龙族1·火之晨曦
5、4、3、2、1……灯黑!
恺撒瞬间把言灵·镰鼬推至顶点,领域全开,他下达敕令,空气“镰鼬”狂舞。向着他涌来的声浪如澎湃的海潮,从断电瞬间电火花闪灭的嘶啦声,到风掠过酒德麻衣发丝间形成的次声波,叠合在一起,几百几千倍地增强,让恺撒如同身在雷云之中。
在“镰鼬”的领域内他是无敌的,除非对方的攻击速度快过声音。
恺撒全身微颤,指向前方的沙漠之鹰没有发射。“镰鼬”捕捉来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异类。像是风经过笛孔,一共有两个,像是两个风的精灵,在空气中旋舞。
麻衣的两枚银色发箍!恺撒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寒冷凄厉,犹如鬼泣。而麻衣的心跳声,却被这两个声音切断,弥散在空气里。
这是恺撒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镰鼬”跟丢了目标!
教堂,门外响起敲门声。
有人推开了门,又合上了门,脚步声在教堂里回荡,稳定得堪称乏味。来人最后停在教堂的正中央,楚子航打开了忏悔室的门。
两个人彼此打量。楚子航穿着校服,解开全部的扣子,提着村雨,漆黑的长发没有束起,凌乱地垂下遮脸。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色的作战服里,包括头脸,但是仍旧能看出那是个女孩,身高大约只有一米六,却称得上是凸凹有致。但是那副双手下垂紧贴着双腿两侧,头略微低垂的站姿,像个死读书的好学生,怎么都不会让人提起兴趣。
两个对手似乎谁也不愿意打破沉默,也许是性格缘故,远没有英灵殿那边的热情四射,简直乏味到了极点。
楚子航咳嗽了一下:“你是‘三无少女’?”
“麻衣这么说的?那就是吧。”三无少女认可了自己的定位。
楚子航把手机闭合,放在旁边:“恺撒始终开着手机,所以我知道那边的战况。”
“你们在对敌的时候也不是水火不容啊,那边结束了么?”
“他们两个都还站着。”
“哦。”三无少女顿了顿,“我是你的对手。”
“我知道。”
三无少女凝视楚子航的脸,风撩起了他的长发,露出那双令人惊悚的黄金瞳:“因为不愿被人看见你这样,所以独自留下迎敌?”
“是。”
“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是否会觉得自己很矛盾?”
“还好。”
又是长久的沉默,双方都不是很善于说话的人,每一次新起话题都要绞尽脑汁。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吐槽能吐到这么没逻辑的地步么?”曼施坦因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图书馆控制室里,施耐德、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正收听教堂里的战况,听到这段对话时,都不禁皱眉。
“我们是个规章严格的学院,我们的学生应该有纪律性!”曼施坦因痛心疾首,“可是看看我们的精英都在干什么?恺撒·加图索,学生会主席,在跟对手玩看谁拔枪更快的牛仔游戏,他是在讨那个长腿女人开心么?楚子航,狮心会的会长,则在跟敌人聊天!不能等了!我们应该尽快增援!尽快结束战斗!”
“恺撒和楚子航的做法我都能理解,”施耐德说,“他们是在了解敌人。”
“需要在这种时候花时间了解敌人么?对方一定有龙族血统,否则没可能能和这两个人正面对敌。”曼施坦因说,“双方的血统优势不相上下,我们不能冒险!”
“不,”施耐德摇头,“你注意到了么?无论是英灵殿还是教堂的战斗,对方都没有很急切。”
“他们在拖延时间!”古德里安忽然明白了。
“对!所以我们现在要集中防御的反而是图书馆了,封堵住最后的入口。”施耐德指着屏幕,大量的光点向着图书馆方向汇聚。
“需要么?贝露丹迪区由诺玛直接掌控,没有任何被入侵的可能。”曼施坦因说,“我们还是应该支援恺撒和楚子航,虽然是‘A’级中的佼佼者,但如果失手了,错误可来不及弥补。”
“我已经安排了D组支援英灵殿,楚子航我有信心。”施耐德说,“只要他动手,就能迅速地结束战斗!”
“没别的说了就这样开始吧。”他们听见楚子航又说话了。
“好。”三无少女说。
“言灵·君焰。”楚子航说完,低沉的吟诵开始,节奏越来越快,演化为高亢的唱颂。
“‘君焰’……那是序列号89的言灵!”古德里安额头上出汗,“他只是个三年级,怎么可能动用‘君焰’?”
“血统优势,所以他是‘超A’级。”施耐德说,“有他的‘君焰’,教堂不是问题。”
“一个三年级学生驾驭着‘君焰’,好比一个孩子骑着摩托车快要跑爆表了……只能庆幸他还站在我们这边。”曼施坦因说,“这一次我相信你,教堂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楚子航能解决问题。”
“好,言灵·君焰。”三无少女淡淡地说。
三个教授的脸都变得惨白,下一刻,他们听到完全一样的龙文以少女的声音发出,渐渐地追上了楚子航的唱颂。
“各单位注意教堂方向!预备迎接冲击波!”施耐德抓过麦克风大喊。
他扑到窗边往外望去。如同电焊般明锐的光焰射穿了教堂的玻璃,通讯立刻中断,尘埃向四面八方迅速扩散,教堂在瞬间就只剩下立柱和承重墙这样的刚性结构了。
片刻之后,电焊般明锐的光焰再次喷射。
片刻之后……再一次!
“他们……只是用‘君焰’对攻么?太……太简单粗暴了吧?”曼施坦因满头冷汗。
“如果……毁灭性的言灵‘君焰’都不是我们一方拥有……”施耐德也是满头冷汗,“对方是谁?”
诗蔻迪区。
“很好,松开。”有人拍了拍手。
四条机械臂移开之后,黄铜罐稳稳地悬浮在低温液氮中的超导磁场里,四周被半米厚的石英玻璃墙包围。它像一个发育中的胎儿沉睡着,母体就是这件特制的椭圆形石英玻璃罩。
“完美!”身穿白色实验服的研究人员们鼓掌。
“让我高兴地宣布,龙王诺顿,捕获成功。”昂热校长举杯,“捕获这位龙族初代种的‘四大君主’之一,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值得。先生女士们,敬那些为了我们事业献身的人。”
研究人员都庄严肃穆地举杯。
“过去的数千年里,”校长叹息,“我们曾使用炼金法器、冷兵器甚至邪恶的巫术作为和龙族对抗的武器,付出了惨重的牺牲。但是人类本身的局限,让我们能做的,也只是付出巨大牺牲,令龙王们归于沉睡。他们会‘茧化’,他们强大的灵仍然存在,等待再次复活。”
“但是如今我们获得了武器,一劳永逸地消灭他们的武器!”他提高了声音,“那就是,科学!”
研究人员们一齐鼓掌,对于这些死宅的研究人员而言,自己一生效忠的科学被如此赞赏,是最大的鼓励。
“上百年来,在龙类基因、炼金技术和言灵方面的研究,也让我们更多地了解龙。但迄今我们都未能获得完美的标本,龙的活体和完整骨骼太难获得,捕获的唯一活体是幼崽,没有发育成熟,缺乏足够的研究价值。”校长指向被隔离在密封玻璃仓中的铜罐,“但是今天,将是历史性的一天。就让我们见证科学史上的奇迹,我们将……解剖龙王!”
掌声如雷,解剖龙王,大概只有内华达州51区解剖外星人可以相比。
“请问黄铜罐中有活体么?”研究人员举手。
“不能确定,黄铜罐的铸造时间大约是公元33年。这是一个骨殖瓶,它的主人是当时中国四川的统治者公孙述的臣子李熊。这个人劝说公孙述称帝,并且向公孙述展示了‘龙出府殿前’的奇迹,从而公孙述成帝,年号‘龙兴’。李熊认为按照中国的元素学说,公孙述代表西方,属‘金’。他有一个奇怪的预言,‘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这是一个凶兆,‘八厶’就是汉字的‘公’,子系是‘孙’的意思,‘十二为期’意味着公孙述称帝只有十二年。果然,十二年后公孙述死于中国另一个统治者刘秀之手。而这个李熊,历史没有记载他的结果。”校长凝视着那个铜罐,“那个铜罐是李熊自己铸造给自己的棺材,也是他的卵,用于孵化新的身体。他把卵安置在青铜城深处,以防被外人发现。李熊,就是龙王诺顿的另一个名字,他跨越欧亚大陆去了中国。”
“这个骨殖瓶,或者卵,它安全么?”又有人举手。
“安全,这个罐子并非真是铜的,而是某种未知的炼金材料铸成。诺顿是青铜与火之王,火焰与金属都是唤醒他的重要力量,卵本身除外。所以封印他的东西绝对不能是金属的。我们设计这样一个石英玻璃腔用来安置他也是这样的目的,他现在处在低温之下,没有金属的环境里,均匀的强磁力场让他悬空。”校长顿了顿,“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一百年之前的错误不能重犯。”校长低声说。
研究人员没有理解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只顾着鼓掌。诸位科学家满怀期待,为自己有幸见证这个科学史上的伟大时刻。
“请问校长,铜罐上的缺口是怎么回事?”有人发现铜罐上部是裂开了,黑色的裂缝一直向着铜罐内部延伸。
“执行部的曼斯教授对它使用了‘灰锡溶液’,这是我们从埃及古墓中获得的一种液体,迄今为止唯一可以腐蚀这种炼金材料的液体。”校长迟疑了一刻,“不如我们首先对它启动一次核磁扫描。”
核磁扫描的结果显示在巨大的屏幕上,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巨大的寒意忽然降临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意识到自己过早地乐观了。
“两个腔。”有人低声说。
“一个空的!”又有人说。
铜罐内部的结构清晰地显现出来,被从中分隔为两半,一半中似乎蜷缩着巨大的胎儿,另一半中空空如也。令人不安的裂缝恰恰位于空腔的上方。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逃逸了,”校长低声说,“见鬼,那个缺口不是灰锡溶液造成的……它是一处旧伤,是……龙蛋的裂缝!”
最后一句他没说出来:“那是龙卵孵化的裂缝!”
13号站在人群里,此刻他是个戴着口罩的助理实验员。
一路上真是太顺利了,路标指示牌非常贴心,最后他进入了一间巨大的综合实验室。一群男人正在浴室里冲浴,兴奋地讨论着新送来的什么东西。 13号敏锐地意识到那东西可能就是他的目标。他想了想,剥掉全部衣服,直接走进了热气蒸腾的浴室。
白汽里几十个赤条条的男人,13号走到一个角落里,跟那里冲浴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击打昏了他,把他赤条条地藏在柜子里。柜子里的密封塑料袋中是无菌套装,从头到脚穿好之后,防护严密得似乎要去登陆月球。
13号意识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让他激动了。
他激动的不是科学史上的伟大一刻,而是……500万美金。
迄今为止一切顺利,在这间玻璃构成的密封实验室里,每个人都激动莫名,没有人注意他这个助理实验员,他甚至揭开面罩喝了一杯庆功的香槟。他是个随性的家伙,人家点头他也点头,人家鼓掌他也鼓掌,人家喝酒他也喝酒。
他现在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凑过去“肉眼观测”那个铜罐,以便回去写报告。
“立刻解剖。”校长说,“无论如何,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拖延。”
“解剖器材车准备。”校长说。
13号简直心花怒放。这就好比想要睡觉的时候有人给他扔了一个枕头,他正推着那辆器材车,上面陈列着纳米材料的各种透明工具。
“为了安全起见,只有负责器材的人进入,其他的交给机械设备,”校长转向13号,带着期许的表情,“准备好了么?”
13号只能用力点头。他不知道这些人说的龙王是个什么东西,他在高中生物课上解剖过青蛙……但这份知识应该不够他应付这一关了。好在他的无菌套装下还塞着锯管散弹枪以及几枚湿透的弹药,这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低温舱门滑开,液氮蒸发的白汽涌出来扑在面罩上,13号觉得一阵阵的冷。
低温舱里所见都是白色,脚下弥漫着液氮蒸汽。荧蓝色的灯闪烁着,正中央是那枚椭圆形的石英玻璃腔,里面是巨大的铜罐。
一瞬间他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目光不能及的远方传来低低的呼唤:“哥哥。”
第八幕 哥哥
The Big Brother
黑王尼德霍格必将归来。
他是绝望,也是地狱,必将以他挂满人类骨骸的双翼遮蔽天空。
他就是诗蔻迪的剪刀,在他复仇之日,纵然你是奥丁,当你步出宫殿,带着战无不胜的长矛,踏上的也只是不归之路。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我们信奉的不就是这样的预言么?
“一个蛋……”13号想,“黄铜蛋。”
这样的报告会值500万美金?13号有点犯踌躇,有点不现实,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石英玻璃腔里,就是这样一个罐子,黄铜质地,表面满是暗绿色的铜锈,隐约可以看到阴刻的、犍陀罗风格的花纹,双蛇守卫着一株巨树。外壁原先完全封闭的,但是上方有一块泛着灰锡颜色的地方,有个黑洞洞的缺口,像是被腐蚀出来的。
总之就是很像一颗鸡蛋。
但是毫无疑问这就是他的目标,空气中的金属锈味到了这里已经呛人了,强大的磁场令他腕表上一颗松脱的细螺丝飞射出去,紧紧地贴在石英玻璃腔的外壁,瑟瑟地颤抖。难怪这间实验室是纯玻璃质地,几乎看不到一点儿金属。
后面几十双眼睛看着他,再这么盯着目标发愣,迟早会露馅的。
13号快速地思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用500万美金来换它的情报?”
他忽然间领悟了,“对!他们在乎的不是这东西的外壳,是里面的东西!”
“难怪指示中说要用肉眼直接观察,破釜沉舟了!往里面扫一眼!”13号横下一条心。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身上的实验服,飞身跃到操作台上,踮起脚尖往缺口里张望。
黑漆漆的缺口,像是一眼时光的井。
“哥哥,外面有很多人。”
“也许会死吧?但是,康斯坦丁,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为什么……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么样的牢笼哥哥都能冲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样就太孤单了,几千年里,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让人很难过,像是被封在一个黑盒子里,永远永远,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里摸索,可伸出的手,永远触不到东西……”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返回故乡。死不可怕,只是一场长眠。在我可以吞噬这个世界之前,与其孤独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们仍会醒来。”
“哥哥……竖起战旗,吞噬世界的时候,你会吃掉我么?”
“会的,那样你就将和我一起,君临世界!”
“谁在……说话?”13号有种眩晕的感觉。
好像他真的站在一眼井旁,听井里的人说话,井下的黑暗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井很深,他随时会坠落进去。
“妈的!怎么又是这种二流舞台剧的台词?”13号猛地移开目光。
有点中邪的感觉,太古老的东西没准就会带点邪气。好在13号从来不在乎怪力乱神的事。不过这样心里还是狂跳。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13号用蹩脚的中文念完这句话,把散弹枪抽了出来,转身对准强化玻璃屏外那帮目瞪口呆的研究人员,“不怕死的都给我举起手来!”
那九个字是他看动画片学会的,驱邪一流,是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好话。
13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不知是这话真的管用还是因为他定力高,脑海里袅袅的声音消失了。
校长愣了一瞬,立刻高举双手,看起来是个识时务的老家伙,研究人员们眼睛里写满“我不相信”,但也跟着校长纷纷举起了手。
“就这样吧,报告上加一句说通过缺口观察内部,没有观察到任何东西。”13号想,“只是好像……有人在里看了他一眼。”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在液氮的低温下,就算里面有鞭毛虫也冻死了。
“就当作高中野外实习课的报告吧,凑合一下算了。”13号一脚踢开低温舱门。
一名研究人员忽然揭开操作台上的透明塑料盖,一手拍下里面的红色按键。
“‘龙穴’进入封闭模式!进入封闭模式!”严厉的女声在空气中回荡。
13号背后,石英玻璃腔外的强化外罩猛地扣合,多达十二道密封阀在同一瞬间扣紧,同时大量的液氮注入石英玻璃腔中。
“你这是报警么?你当我在抢劫24小时便利店?”13号对于这个突发状况非常恼火。
他本该把锯管散弹枪抵在那名研究人员的脑门上,一枪轰掉他的头。但是他有点晕血,而且每一发子弹都在水族馆里泡得很透。所以他上前一脚飞踢,把那个家伙踹翻,同时带倒了七八个研究人员。趁着混乱,13号掉头狂奔出实验室。
背后“啪”的一声,13号回头,回头看见一只灰锡瓶子从口袋里跌落出来,在地上滚动。飞脚的时候太用力了。那是雇主在行动之前寄给他的装备之一,只是叮嘱随身携带,没有说明干什么用的,看起来是个古物。他犹豫了短短的一秒钟,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回头去捡这没用的东西,于是掉头向着通道尽头狂奔。
“阻止他!”校长大喊。
研究人员们惊醒过来,向着外面蜂拥而去。
此刻,“水族馆”上方的水道中,被13号遗失在水下缝隙的手机忽然亮了。
“13号,如果这时候你还没死,那么你应该已经接近目标了。你的目标是一只黄铜罐,高度大约1.8米,直径大约1.2米,上方有个被腐蚀的缺口。最后一条指示,打开那只灰锡瓶子,把瓶中的溶液从那个缺口倒入。任务结束,奖金上浮到1000万美金。”
水最终浸入了电池,这部手机永远地停止了工作。
低温舱门的阴影里,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所有人都追了出去,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就这样任务失败了?年轻人真是靠不住啊。”他轻声说。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拾起13号留下的锡瓶,走到石英玻璃腔边,把一张黑色卡片插入操作台上的卡槽中。
“此操作将导致‘龙穴’的开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存在苏醒可能。操作禁止!操作禁止!操作禁止!”诺玛的声音回荡在实验室上方,蜂鸣声大作,警灯全部亮起,红色的光卷过整个实验室。
“保持安静,诺玛,这是我们见证神迹的时候。”那人拉下手阀,切断了整个实验室和诺玛的通讯。
主电源被切断,诺玛的声音消失,灯依次熄灭,只剩下自带电源的警报蜂鸣,警灯旋转。
黑暗中流淌着警灯的赤红色,仿佛岩浆的赤红色,血液的赤红色……末日的赤红色。
照亮那人没有表情的脸。
温度迅速上升,超导磁场中高速旋转的电子流衰减,悬浮在半空的石英玻璃腔缓缓降下,十二道密封阀在同一瞬间解开,巨量的白色蒸汽喷出,那个足以抵抗冲锋枪扫射的强化外罩洞开。
“以我的骨血献予伟大的陛下尼德霍格,他是至尊、至力、至德的存在,以命运统治整个世界。”那个人伸手抚摸石英玻璃腔,感觉到了里面传来的震动,震动越来越剧烈。
“真好,你没有让我等待太久!”那人从袖中拔刀,一刀猛地插入石英玻璃腔的厚壁。
利刃切入石英玻璃,就像切开果冻。那人拔出刀,玻璃壁中留下一道泛着莹蓝色的刀痕。内部的真空被破坏了,空气尖啸着涌入。那人一刀切断灰锡瓶子的瓶颈,把断口对准裂缝。灰锡色的液体顺着刀痕进入石英玻璃腔内部,像是细蛇那样沿着玻璃腔的内壁循环流动,远离中央的铜罐,像是畏惧它。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液体进入玻璃腔,这道灰流开始沸腾冒泡,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如同什么活的东西,正在发出……胜利前的欢呼。
那个人把刀收入袖口里,退出低温实验室。
他在门边最后一次回望,所有灰锡溶液在一瞬间飞离内壁,“扑向”了铜罐。两者接触,剧烈的腐蚀效应随之出现,坚不可摧的铜罐如一块在微波炉里软化的奶酪,暗绿色的雾气四射。
无法言喻的低吼在低温实验室中回荡,焦灼狂躁。
“欢迎重临世界,康斯坦丁。”那人带上了门。
“妈的!来啊!敢走近就一枪轰爆你们!”13号一脸凶神恶煞,挥舞着散弹枪。
他背后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枪口所指是脸色苍白的研究人员们。这帮人显然没有任何作战经验,追到这里却聚集成一团,成了这柄枪的完美靶子。
“谁的言灵有用?想想办法?”研究人员中有人说。
“我们都是……研究型的言灵……不然怎么是进入研究部?”有人沮丧地回答,“你以为我不想去执行部?”
灯忽然全黑了,短短片刻之后,漆黑的甬道中卷来凄厉的警报声,比刚才的警报声刺耳十倍。电梯里透出的白光照亮研究人员们更加惨白的脸。
“低温实验室!”有人说。
“那边没有留人!天呐!”
这群研究人员都疯了似的往回跑,全然不顾正指着他们的散弹枪。看起来那东西在他们眼里比命还重要。只留下茫然的13号站在电梯门前,忽然觉得自己变得不重要了,乃至于有点失落。
“怎么回事?我不得不说你们的配电系统真是差劲到家了。”13号嘟哝。
他甩手用枪柄砸在电梯的按键上,把按键全毁了,之后退入电梯。电梯门关闭,他松了口气,从这里直达地上层的只有两部应急电梯,毁掉按键意味着再没有人能追上他。
“这就算……成功了?”13号对着光如镜面的电梯门整理自己的发型,可是有点不对,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着似的,血流速度似乎在加快,呼吸越来越不畅通。
怎么会有那么大压力?好像黑暗降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追过来了!
“噌”!
海潮般的声音中,金属长鸣。
“她……拔刀了!”恺撒忽然明白了。
他对空抛出两柄沙漠之鹰,撩开衣襟,拔出了藏于腰后的“狄克推多”,以极致的速度纵横划出一个十字。黑暗中三柄刀交击,飞溅的火花里,恺撒看见酒德麻衣那张下颌尖尖的脸儿在面前一闪而逝,眼角的绯色眼影浓艳如血。
最后一瞬间,恺撒判断对了,麻衣要进行的对决不是用枪。她拔了刀。
把两柄格洛克挂在显眼的位置,身为Mint俱乐部会员,自负有脸蛋有身材有热情,横看竖看都是个时尚女的酒德麻衣,她真正得意的武器却是那两柄带着古意的刀。
她专攻近身战。
只是瞬息之差,刚才如果不是两柄沙漠之鹰略微阻挡了麻衣,恺撒已经被迎面斩中。刀战和枪战不同,枪战中用的是弗里嘉子弹,而此刻是殊死搏斗。
麻衣一触即退。
恺撒低头,全神聆听。
但他找不到麻衣,心跳被麻衣以某种方式压得极慢,再用啸声掩盖。
他也很难提前察觉刀声。那两柄刀经过特殊的设计,风阻极小,声音极微,而且刀声和麻衣两鬓上蝴蝶发卡发出的啸声一模一样。
两缕缠绕在一起的啸声围绕着恺撒急速旋转,时高时低,时前时后,仿佛鬼魅。
麻衣至今还没有划出第二刀,但下一刀会从哪一个角度斩来?无法想象。
“日本人都是忍者么?”恺撒问,“啸声加上高速移动让我失去目标,很有意思。”
“意大利男人都装模作样么?”说话声从正前方传来,然而啸声在背后。
“速战速决吧,三刀,能杀掉我么?”恺撒问。
“好,三刀。不过别害怕,最多是伤重致残,我对于身材和我搭对的男人素来手下留情。”
“我对身材好的女士也会保持绅士风度!”
刀尖下垂,恺撒放弃一切防御姿势,默默地直立。精神却被提升到极点,看不见的敕令被下达,领域扩张,镰鼬于虚空中狂舞。
“第一刀!”咯咯轻笑的声音在正面一米远处被捕捉到。
恺撒猛地举手,“狄克推多”没有斩向正面,而是格挡在头顶。仅仅零点几秒钟之后,啸声和刀声在头顶被捕捉到了,真正的一击是对准恺撒的顶心贯下的。两刀交击,轻如一片蝉翼的麻衣借对刀的力量无声地滑开,再次遁形在黑暗中。
“‘镰鼬’在你的手里这么敏锐,真叫人吃惊啊,三年级。”麻衣的轻笑声四处都是。
“仅仅是开始,你的移动速度又加快了。”恺撒回复到垂首默立的姿态,“以速度来对抗敏锐?”
“对啊,第二刀!”
恺撒一凛,头顶和脚下同时传来啸声和刀声,上方和下方,似乎有两个麻衣。恺撒向前鱼跃,狄克推多在身后平划而过,构筑了一层防御。追击而来的直刃刀和狄克推多在间距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擦过,没有产生任何声音,麻衣再一次隐入黑暗中。
“你用发卡的声音虚构了一个自己。”恺撒就地打滚,站起身来。
“聪明,第三刀,也是最后一刀!”
恺撒深深地呼吸,每一口气都吸进肺的深处。必须集中精神,必须全力以赴,这是不可多得的实战机会。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对手,汗水从全身每个毛孔涌出,衬衣已经全部湿透,就像刚刚在田径场上跑了一个马拉松。但是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每一个“镰鼬”都苏醒了,兴奋地嘶叫着。
他有绝对的信心。和他并肩作战的,是一支由风妖组成的军队!
他听见一支竹笛被吹裂的声音,忽地愣住了。
麻衣两鬓上的蝴蝶发卡带风发出的声音如同凄凉的日本小笛,而现在,笛声渐渐消散,只余下蒙蒙的尾音。
只有一个解释,以极速取胜的麻衣忽然静止,放弃了自己全部的优势。
可奇怪的是,最后的尾音来自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360度,每一度的空间里都站着一个麻衣。
在有光的世界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没有任何言灵可以产生类似“分身术”的效果。
但是在一团漆黑的世界里,从镰鼬们捕获回来的声音上判断,就是如此。
恺撒低着头,在他的意识里,无数麻衣围绕着他站成一个圈子,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抬起手中的刀,这样刀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360柄利刃,随时会发动。
恺撒无声地微笑了一下,他的“灵”在这一笑中崩溃,领域瞬间收缩,镰鼬飞返,仿佛黑暗中无数的乌鸦归巢。
他也放弃了自己的优势。
最后一刀,如同古代日本武士的对决,杀气已经令时间都凝固,只等待一片飞叶切破寂静,刀光爆射。
“叮”!
这声音仿佛摇铃,如刀切入,切断了绷紧的弦。平衡的局面崩溃,360个麻衣同时扑进,360度内每一度都是一柄利刃,酒德麻衣的“刃旋岚”,狂风骤雨般刀光围至。
恺撒旋身,下蹲,双手握刀,全力以赴,向着自己的右后方,挥斩!
最后一瞬,他根本没有再去判断敌人的位置,他挥出的那一刀,力量角度都在脑海中已经设定,精确得就像是用角尺测量过。
狄克推多对上了360个麻衣中的一个,刀刃相割,发出刺耳的声音。其他幻象都在这一刻崩溃,两人的呼吸喷到彼此的脸上,全部力量都压在了刀刃上。
“不错嘛,怎么找出我的真实位置的?”麻衣问。
“你怎么在四面八方同时制造出声音的?”恺撒回问。
“坦白战术秘密这种事难道不该优雅的意大利男人先么?”
“心跳。你学习过忍术,压制心跳声,但随着高速运动,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后,‘蝴蝶’发出的声音已经不足以掩盖心跳了,这也是我和你约定三刀的原因,前两刀的时候,你的心跳声还很难被捕捉到。”
“失误了……我以为意大利男人除了花女人之外都没什么智慧的……”黑暗里,麻衣撅起了嘴。
“轮到你了。”恺撒说。
“赢家是不需要多说的。”麻衣说。
恺撒的额头上被一个冰冷的东西顶住了,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麻衣的格洛克。
麻衣一手持刀和狄克推多相抵,一手持枪顶着恺撒的脑门,“放下刀,我可不知道弗里嘉子弹贴着脑门发射会怎么样,也许会来不及汽化直接把你的脑门打穿个洞?”
“喂……我们约定的是用刀。”恺撒无奈地卸去了刀上的力量。
“我什么时候说过?就算我说过,女孩说这话你也信?”麻衣在他的脑门拍了一掌,“看你情商那么低,找不到女朋友的吧?”
“我以为日本人会奉行武士道。”恺撒说,“还有我有女朋友。”
恺撒的爷爷曾经跟他说起日本武士道的迂腐,说在中日战场上日本人和中国人拼刺刀,日本人总是按《步兵操典》卸下子弹,而中国人永远带弹拼刀,双方僵持的时候,中国人就一扣扳机……啪……哦呀,中国人转身和下一个日本兵拼刺刀。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盟友,意大利才会在二战中失败的啊!”恺撒的爷爷总结。
“你了解的是公元1868年明治维新时的日本吧?”麻衣撇撇嘴。
“哥哥。”稚嫩的声音仿佛从幽深的井中升起。
炽热的风扑面而来,明亮的光隔着眼皮他们眼睛照得剧痛,鼻子里满是浓郁的灼烧味。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扑倒,因为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压得他们的心脏几乎停跳,比“刃旋岚”强出百倍的压迫感,让人惊悸得喘不过气来。
压迫感转瞬即逝,可刚才短短的瞬间,他们如同身处烧灼的地狱。
“什么……状况?”两人同时问。
“不知道。”两个人同时回答。
两个人都睁开了眼睛,大厅里本该一片漆黑,此刻却闪着微弱的光。这里仿佛被什么火风给洗掠了,周围都是浓重的烟雾,一排排的橡木长椅从中间断开为两截,断口参差不齐,闪着暗红色的光。坚硬的老橡木正在缓慢地燃烧,不知道是被什么点燃的,这些橡木经过太多年已经坚硬得和生铁差不多了。
“叫你们学院秘书开灯!”麻衣命令。
“中场休息对么?我们可没停战。”恺撒说。
“我占优势,让你一步,三年级。”麻衣收回了格洛克。
“诺玛,开灯!”恺撒缓缓收回狄克推多。
没有任何回应,大厅里仍旧是漆黑一片。
“诺玛没有响应,不知道为什么。”恺撒尽量保持平静,作为“A”级学生,他在诺玛那里拥有权限,从未有一次,诺玛不回应他。
“是跳闸?”麻衣有点烦躁,“你们卡塞尔学院的配电系统是什么三流公司做的?”
“没事,我有个抽雪茄用的喷气打火机……火头还不错。”恺撒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纯银外壳的打火机。
“滚开!要你何用?”麻衣不耐烦了,从作战服后袋里摸出了燃烧棒。
燃烧棒照亮了周围一片,被弗里嘉子弹命中而昏迷的同伴们依然静静地躺着,除了橡木长椅偏离位置和起火燃烧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异样。
“原来你有那么多‘蝴蝶’。”恺撒说。
环绕着他们,八枚银色的蝴蝶发卡被悬挂在蛛丝般的细线上,麻衣就是用这些发卡制造了四面八方都有分身的假象。麻衣把“蝴蝶”都摘下来收了起来。恺撒想要伸手拈取一枚看一看的时候,被她瞪了回去。
“没事不要收集女性用品!”
恺撒无奈地摇摇头。
“讲台地板上有洞。”麻衣说。
恺撒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个又一个的洞在讲台地板上排成两排,就像是……两行脚印。但是每个脚印都把柚木地板烧透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地面来。
恺撒把自己的脚踩在那些脚印上试了试,“如果是人留下的,那么是个身高大概一米六的人,步距只是我的三分之二。”
麻衣也踩上去试了试,“虽然我比你矮了十厘米,但是他的步距也只是我的三分之二……哦,我没有说你短腿的意思……三年级,沿着脚步找找看。”
“不要总叫我三年级,恺撒,恺撒·加图索,对敌人也该有基本的尊重!”
“等你升到四年级我会改口的啦。”麻衣循着那些脚印往奥丁雕像的后面走去。
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彼此对看了一眼,心里一阵阵发悸。
“你们学院里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么?”麻衣问。
“确实有很多奇怪的东西,但没那么奇怪的。”恺撒说,“不是你们弄出来的?”
麻衣摇头,“完全没概念。”
“熔穿这种厚度的金属门,就算用焊枪也得花几个小时吧?”恺撒蹲在现场旁。
“手法很纯熟,画出的人体比例太精确了。”麻衣说。
他们都明白了刚才“叮”的一声是什么,那是电梯到达的声音。大概是诺玛的通讯中断,门并未打开,但门上有一个洞,显然是被熔穿的洞。洞的边缘发出耀眼的光,钢铁融化为红热的钢水,一滴滴打在地面上。
那个洞,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乘电梯从地下层上来?”麻衣看着恺撒,“熔穿这样的合金,他的温度大概和太阳表面差不多……”
“还有件无法解释的事,”恺撒低声说,“在我收回‘镰鼬’之前,这个人就快到达了,那时我的精神全部集中在心跳声上,却没有捕获到任何陌生的心跳声……如果他是个人,那么他的心脏是不跳的。”
冷汗浸透了麻衣的内衣,她沉默了很久,“三年级,站得离我远点,我得打个电话。”
校门口,几名学生持枪警戒。他们听见摩托的吼叫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耀眼的银光以极高的时速驰来,那是一辆哈雷摩托,扭着惊险的弧线,成功闪避弹幕,从他们身旁切过。有人说蒙古人是长在马背上的民族,那么这家伙必然出身于什么长在摩托坐垫上的民族。
“哈利路亚!上帝总是青睐英俊的人!”13号大喊一声。
太顺利了,脱离地下层之后,他很快就找到了一辆银色的哈雷摩托,这是一辆他梦寐以求的好车,最难得的是,钥匙还插在钥匙孔上。
这场充满意外的任务到这里一切结束,他这就回去拿他的500万美金,然后就退休,一辈子很浪地浪迹天涯,漫游太平洋上那些白沙蓝海玉腿如林的岛国!13号满腔喜悦,回头比了个鬼脸,背后的黑暗里,那些还穿着白色礼服裙的女生一手提着高跟鞋,一手端着乌兹扫射,但是显然已经追不上他了。
他忽然被侧面袭来的耀眼灯光笼罩了,同时还有澎湃的引擎轰鸣声。
“埋伏?”13号大惊。
已经来不及闪避了,他从摩托上蹦下,仗着自己极好的弹跳力,着地几个翻滚吃了满嘴的灰尘才刹住。
哈雷摩托化作一道银光,从车顶飞过,砸在路边的护栏石上,又飞下悬崖。
路明非心惊胆战地看着那道银光,又看着前方在路面上翻滚的人,“完了……第一次开这么贵的车就事故……师姐,真不是我的错……你说他半夜骑摩托也就罢了,怎么连灯都不打?”
他没有美国驾照,心里很忐忑,跳下车走到对方事主的身边,搓着手,操着不甚地道的英文,“没受伤吧……我……你出来得真是太突然了。”
“喂……你这是干什么?”路明非嗖地把手举了起来。
一根漆黑的枪管自下而上抵着路明非的下颌,13号一脸暴怒。
“阻止他!他是入侵者!”后面追击的学生高呼。
“你是来埋伏我的?”13号恶狠狠地。
“我跟他们没关系!绝没关系!我只是开车经过去买热狗。”路明非非常识时务。
他不知道能否骗过这个“龙族”,不过“龙族”的外形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如果龙族脸是青色生着双角嘴角还有鲶鱼须,路明非都能理解,不过这家伙看起来太标准了,和路明非一样是个标准人类。一张很喜相的脸,一头中国式的黑发,还有一对标志性的下塌眉毛……奇怪这对眉毛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路明非瞳孔猛地放大,“喂……你不是老唐吧?”
13号愣了一下,“你这张贱贱的脸……看起来很像大头熊……”
路明非在那个星际群里用的是一张脑袋很大的熊作为头像。老唐是路明非在美国唯一的朋友,除了诺诺和芬格尔这些同学教授外。不知道多少个晚上他们在星际地图上轰来轰去,面试卡塞尔学院的时候,老唐还跟他视频过,帮他矫正口语。因为认识了老唐,路明非觉得美国地图上还算有个亲切的地方,纽约布鲁克林区。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老唐?怎么还被他拿枪顶着了?老唐不是在纽约布里克林区吃他的社会救济么?不是说要坐着灰狗带他周游美国么?世界在路明非的脑海里颠倒过来。
“熟人?”诺诺在旁边的车里也是高举双手。
“老唐……我是大头熊……啊不,我是明明……别开枪……你怎么在这儿?”路明非哭丧着脸,“明明”是他在群里的ID。
“将来群里说!将来群里说!我只是来干点工作……现在工作结束了赶时间离开他们不让……”老唐越过路明非的肩头看了看后面的布加迪威龙,又上下打量了诺诺,“嗯!很燃的妹!把车借我用一下吧。”
“你已经借了我男朋友的哈雷了。”诺诺说,撞车的瞬间,她看出掠过头顶的是恺撒最喜欢的摩托车。
老唐上下打量路明非,“小看你了,想不到你刚出国就傍了漂亮姑娘,不但有布加迪威龙,还有哈雷摩托!这什么世界?”
“我还想问这是什么世界呢?”路明非高举着双手,“车借给你,不用还了!”
“还得借你和你的燃妹当一下人质!”老唐拖着路明非上了布加迪。
“开车!”他扭头对诺诺吼。
“老唐你到底要怎么样么?讲点交情好不好?”路明非大声说。
“别废话!装装样子,下山就放了,”老唐低声说,又对着迫近的追兵大吼,“追过来,就杀了他!”
他竭力装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他这张喜相的脸有时候简直是他的祸胎,经常别人都以为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开玩笑。但这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气势生效了,那些持枪的白裙哥特少女忽然站住了,瞬间的表情僵在脸上,一步步地往后退去。
“喂,那是什么表情?那是……见鬼的表情么?”老唐有些惊讶。
这效果虽好,但是太好过头了。
这时他感觉到背后卷来的热风了,仿佛后面有一个太阳升起,他战战兢兢地扭头看着诺诺,诺诺的长发被热风吹着向前狂舞。
三个人都觉得无法呼吸,那些女生畏惧的不是老唐,而是站在他们背后的某个……东西。
那巨大的威压简直要把人摧垮。
老唐不敢回头,好像后面是条狼,回头就会咬断他的喉咙。他戳了戳路明非的腰,“你回头看看。”
“别傻了,你那么英雄你不回头叫我回头?”路明非哆嗦着。
“不用回头,”诺诺的声音颤抖,“你们看后视镜里。”
后视镜里,布加迪后置引擎的引擎盖上,站着一个燃烧的身影,正张开双臂缓缓地俯下身,似乎要拥吻老唐和路明非中的一个。
他的脸在后视镜中越来越清晰,瞳孔燃烧着,泛着灿烂的金色,他的脸上仿佛地表可裂,裂缝中有熔岩流动。一张可怖之极的脸,缓缓地绽开了一个可怖之极的表情。
“哥哥。”他轻声说。
“鬼啊!”路明非和老唐搂在一起,发出尖叫,张大的嘴里可以塞进一个菠萝。
“全体避险!全体避险!”校园广播中回荡着施耐德教授的吼声。
吼声中燃烧的人影经过一处高压变电器,变电器的金属外壳瞬间融化,灿烂的电火花喷泉那样涌到一人高,而后爆炸把周围一片草坪化作焦土。
枪声如暴雷,密集的弹幕从两侧夹击而来,受过战场训练的学生们隐藏在草坪两侧的建筑物后,做出完美的交叉射击。这两组人都标配M4枪族,5.56毫米口径的钢芯弹以每分钟900发的速度发射,瞬间弹匣清空,立刻更换弹匣接着发射。前面几轮射击的失败让这一次的负责人不准备再做保留了,狮心会副会长,来自法国的三年级学生兰斯洛特指挥了这次突袭。
没有一颗子弹能射中那个人影,距离他还有大约两米的时候,这些子弹就融化了,如同那里存在一层看不见的暗火。灼热的钢水在那层罩壁上高速流动,越汇越多,弹头徒劳地撞击上去,像是群扑火的飞蛾。
沉闷的爆破声里,几十道烟迹向着那个人影而去。他们使用了M4枪族配置的40毫米枪榴弹,这东西的爆炸力正面命中可以干掉一辆步兵战车。
那个人影没有动,但是围绕他飞旋的钢水动了,钢水四溅,在空中捕获了所有的枪榴弹,爆炸力完全向外发散。
兰斯洛特的脸被火光照亮,微微抽搐了一下。
“会长,枪弹,枪榴弹对他都没有用。”他拿着手机。
已经成为废墟的教堂里,楚子航和对方隔着很远对视,在“言灵·君焰”的对攻之下,他们两个人居然都保持了衣衫的完好。
“兰斯洛特,撤退!他能对金属和火焰下令的话,他属于青铜和火之王诺顿的族裔,在他使用‘君焰’之前,撤退!”
楚子航关闭了手机。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楚子航问。
“如果这是我们的计划,我就不会给你打电话的时间了。”三无少女的声音依旧平静,和楚子航以高危言灵对冲之后,她甚至不必喘气。“意外状况?我相信你。”楚子航说。
“相信我?”
“我跟恺撒不同,我知道‘三无’的真正含义,无口无心无表情,你是那种没心的人,懒得撒谎。”
“那么,下一回决战。”三无少女转身离去。
“很期待。”
草坪上回荡着低沉的吟诵声,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灼烧气息,那个人影的头顶,空气被点燃了似的。
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力量在那里凝结,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全体避险!”施耐德和兰斯洛特同时大吼。
那力量崩碎了。
接近一颗凝固汽油弹空爆的效果,澎湃如海潮的火焰从一点放射,向着四面八方,携着强劲的冲击波。
人影所站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建筑都有几十米之遥,但是围绕他所有的玻璃都崩碎了,火焰从窗口中射入,就像一头喷火的巨龙把火舌吐了进来。
爆炸完毕之后以人影为中心,草坪上全部的草都焚烧殆尽,地面化为一片黑色。人影如同站在一个黑色的太阳图腾中心,再次开始吟诵!
“那就是……‘君焰’?”兰斯洛特喃喃地说。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到楚子航的潜力和血统,让人不仅仅是敬佩,更多的是……畏惧!
图书馆控制室。
“爸爸!你能现在释放‘戒律’么?”曼施坦因对着电话狂吼,“那个龙类……应该是龙类……正在校园里四处释放高危言灵!”
“别开玩笑了,‘戒律’不可能对比我更高阶的血统起作用!那个龙类……”老牛仔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似乎是初代种!”
“初代种……不是……四大君王么?”曼施坦因汗如雨下。
施耐德神色阴沉,紧紧握着麦克风,沉默着。他已经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向校园里的上千名学生们传达什么样的指示。
“你死哪里去了?”麻衣终于拨通了电话。
她已经在英灵殿里跳脚跳了十分钟之久,对方始终没接电话。
“麻衣,你还没结束么?看来那个恺撒·加图索叫你很棘手哦。”对方懒洋洋地,声音含糊不清,似乎在嚼着什么酥脆的东西。
“别吃薯片了!这里的状况一塌糊涂!有个浑身冒火的影子正在四处放火,像一台即将爆炸的炼钢炉那样喷发,这里不久就会被拆平!”麻衣气急败坏地大喊,“这是你计划中的么?你下次能不能不要挤牙膏一样公布你的方案了?告诉我全部!”
“炼钢炉那样的男人?”咀嚼薯片的声音忽然停下,可以想见薯片从那张懒洋洋的嘴巴里掉落的情景。
“不可能!绝不可能!”手机里的女人大声说。
恺撒一把从麻衣手中抓过手机,“我可以作证,跟酒德小姐说的一模一样,那个炼钢炉一样的男人,现在距离我们只有不到100米。”
“你哪位?”
“恺撒·加图索,卡塞尔学院三年级。”恺撒把手机交还给麻衣。
“喂!麻衣,你搞错了吧?你不是应该和刚才那家伙杀个你死我活么?”女人说。
“等一下再你死我活!这样下去都要死了!我现在连撤出都做不到!”麻衣看着不远处草坪上绽开的焰球,“他现在已经从炼钢炉进化为喷火龙了!”
她猛地下蹲,炽焰从她头顶的窗口射入,一道两米长的火蛇一闪而灭。
“拍个手机视频传给我!”女人焦急地说。
“薯片女你有时候真是龟毛龟到家了!”麻衣一边骂,一边还是把手机高举到窗口去拍摄。
高速的3G网络迅速地把她的信号传往芝加哥,芝加哥的后援震惊了,抓狂地从水里跳出来,“见鬼!这根本不是正常态的诺顿……这是……疯狂版的康斯坦丁!你做了什么刺激他神经的事么?”
“我不知道,我对于龙族的神经系统完全没有任何了解!快想办法!”麻衣怒了,“你的计划是把我们全部人葬送在这里么?”
“没这回事,出场的应该是正常态的诺顿!”
“可现在他正大开杀戒!用句套话说就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喂,你还在么?”麻衣大吼,对面忽然没声音了。
“还在!”女人的声音里透着火烧眉毛般的焦急,以她纵横捭阖的风格这种焦急极其罕见,“我正在越洋调用数据库,查找失控龙王的相关资料,这是极端状况!非常罕见!我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点准备都没有!”
“到底什么是失控龙王?”
“被不恰当的人,以不恰当的方式唤醒,这时候他的能力没有稳定,身体没有长成,虽然看起来力量惊人,这是因为他未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他的身体会支撑不住,随时崩溃!”
“崩溃的结果是什么?”
“青铜与火之王,崩溃的结果是什么?当然是‘言灵·烛龙’了!只看威力范围是多大。”
“是多大?”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扫平那个学院是肯定的。”
“那你……倒是快啊!快想办法!你平时不都是一个小快手么?”
“我刚才正在洗泡泡浴。”
“跟你洗泡泡浴有关系么?”麻衣一愣。
“所以我的通讯设备都存在酒店的保险箱里,现在只能用随身的笔记本上网,争取和核心服务器对联……见鬼!网络接入提示我必须每晚为网络服务支付25美元,要输入信用卡卡号的后四位……等等我去找我的信用卡……先得披上浴巾!”
“你从来都订那种垃圾酒店!快点打回来!”麻衣怒气冲冲地挂断电话。
几分钟后,芝加哥的一间酒店里的某间客房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正和妻子在沙发上接吻的中年大叔呆呆地看着冲进来的女人。一个让人立场动摇的女人,以一个让人立场动摇的姿态出场。她只穿着一件粉色的浴袍,湿漉漉的头发包裹在毛巾里,除此之外显然是赤裸的,露出两条纤长的腿……一手捧着一台笔记本,一手抓着一叠美钞。
“对不起,我无意打搅你们,但是我委实找不到我的信用卡了,所以我只好闯进来想借用你们的网络。”女人说,“你们开通了上网服务吧?”
“是……是啊。”大叔点点头。
“这些钱作为给你的补偿,”女人把钱扔在床上,急匆匆地走到桌边去接网络线,“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继续,当我不存在就可以了。”
“老唐,你到底从哪里搞出这种BUG兵种的?”路明非已经很平静了,因为他欲哭无泪了。
加入这个学院还没有在豪华的教室和图书馆里过几天看美女的好日子,就接二连三地遇上这样要人命的事,这次看起来真不是玩了。
“真的不是我搞出来的。”老唐吞口口水,“你知道的,我战术风格一直很谨慎,我要是知道这么危险,我能来么?”
“你们这时候能否不要用星际语言对话了?”诺诺说。
三个人肩并肩站在“自由一日”中路明非躲子弹的那条窄道中,距离那个不断地喷发烈焰的家伙只有不到五十米,窄道外时时刻刻都可能有炽热的火焰一闪而过。虽然很危险,不过看起来是个“灯下黑”的避难地,这样那个鬼一样的龙族很难找到他们,暴露在他视线中的话他是会死追不放的。
他们至今还活着都因为诺诺的胆量。在校门口,她在布加迪的油门上狠狠地踩了一脚,这辆超跑在3秒钟之内加速到了百公里时速,直冲进校园,把那个龙族抛下了车。此刻老唐和路明非还都以为所见一切是场幻觉,扭头看着布加迪铝制引擎盖上两个融化的脚印,再扭头看着被抛下车的人影狂奔着追来,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怎么办?”路明非说,“老藏在这里不是办法,我总觉得……他能闻到我们的味道似的。”
“瞎扯!什么味道?你身上一股生鱼片的味道!”老唐说,“绝对不能出去!出去就死!”
“可我怎么感觉……他在接近啊?”诺诺说。
“另一边通往哪里?”路明非压低了声音问诺诺。
“那边是开阔地,没有任何掩蔽物,你想在开阔地上被凝固汽油弹攻击么?”有个人在黑暗里说。
他们三个这才意识到这条窄道里还有第四个人。
诺诺一手伸入黑暗,抓住那人的衣领,同时以手指封住他的喉咙令他不敢挣扎,把他拖了出来。
“师姐你手法真太帅了……芬格尔你这条狗,为什么是你?”路明非瞪大眼睛。
被拽出来的是他的废柴师兄芬格尔,这家伙居然穿了一身睡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嘴里还……
“奶奶的仁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叼着一只鸡腿?你这条废柴还有什么用啊?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无论是恺撒还是楚子航都好啊!”如果能把腿抬得够高,路明非很想在芬格尔脸上踹两脚。
“喔喔喔喔……”芬格尔说。
“你以为你是公鸡么?”
“我是说我我我我我……我只是在餐厅订了一份宵夜,但是他们说今夜警戒不送外卖……但是不禁止学生自己去餐厅领取,所以我就出来了……”芬格尔把鸡腿拿下来,哭丧着脸。
“快想办法!我觉得他……真的是在逼近!”老唐低声说。
窄道外传来了脚步声,而且越来越亮,就像是深夜里什么人提着一盏巨灯在步步接近。四个人同时闭嘴,浑身冷汗。
路明非的预感似乎是对的,那个龙类能够闻到他们味道似的,即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
“这样逃下去不是办法吧?逃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藏在任何地方只要几分钟他就会追来。”诺诺轻声说。
“镇静!镇静!”芬格尔说,“那东西是个龙类对吧,浑身着火的龙类,没问题,他着火,我们就去有水的地方,游泳池!我们去体育馆的游泳池!火系言灵最大的忌讳就是水,只要暂时克制他的力量,也许就能一枪崩掉他?从英灵殿穿过去的路最近,我这里还有一支PPK,改造过的,是把能轰下龙类的好枪。”芬格尔从睡衣腰间抽出一把PPK来,外形和富山雅史展示过的那支航炮版一模一样。
“你出来吃宵夜带什么PPK?靠得住么?”路明非问。
“防身啊……纯理论上来说靠得住,水克火,言灵学高级课程上我拿的是A。”
“没别的办法那就跑吧!”诺诺大声说。
四个人同时跳起,向着通道另一侧狂奔,背后迫近的脚步声瞬间加速,光明耀眼,像是后面一辆车亮着大灯追来。
英灵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四个人如同丧家之犬狂奔而入,第一眼看到窗边的恺撒和酒德麻衣,都愣了一下。
“13号?”麻衣说,“你还没死啊?你迷路迷哪儿去了?”
“队长……等会儿再说吧!”老唐说,“那东西追过来了!”
英灵殿外,仿佛太阳提前升起,光辉四射。
“恺撒!太好了!”芬格尔激动万分,抢在诺诺之前扑过去握着恺撒的手,“想办法挡住他!事到如今只能靠你们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了!”
恺撒被他握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说,越过他肩头去看诺诺,“你没事吧?”
“到现在为止还没事。”诺诺从地下拾起一柄掉落的微型冲锋枪,“我可真不想死在生日这天。”
大家都有旧可以叙,只有路明非没事可做急得跳脚,“快点!他过来了!”
“恺撒!这里交给你搞定!”芬格尔一把抓住路明非,“召集你学生会的精英,挡他一下!你们没问题的。”
“好。”恺撒淡淡地说。
芬格尔和路明非调头就跑,从那尊奥丁雕像下经过,直奔后门,老唐犹豫了一下,拔腿就追。
路明非跑到门边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诺诺,看见两人相对,恺撒轻轻地拍着她的脸。
“正主儿出场轮不到你关心了!”芬格尔把他的头拧过来,把PPK塞进他手里。
“喂!为什么给我?”路明非说。
“除了两枪轰爆过恺撒和楚子航的‘S’级,还有谁能配拿这柄枪?”芬格尔一边说一边把门死死地带上,“校网上大家都叫你‘卡塞尔第一神枪’的不是么?”
“明明我信得过你,你操纵机枪兵是一绝。”老唐用力拍他的肩膀并且竖起大拇指。
“你们能更没逻辑一点么?”路明非目瞪口呆。
“去追他们。”恺撒微笑,把诺诺手里的枪拿了下来。
“真人CS的时候我一直在你身边啊。”诺诺说,“你知道的,我靠得住。”
“那只是真人CS,那时候你不会出事,我也就不会紧张,你留在这里我会紧张。你没有言灵,和我不一样。”恺撒摸了摸她额头,“去吧!我稍微阻挡他之后就会撤退。”
诺诺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她跑了几步扭头问。
“是一本书。”
“一本书?”诺诺一愣,这件礼物完全不似恺撒的风格,恺撒喜欢大手笔的礼物。
“一本叫《Dragon Raja》的书,我写的,在一个杂志上连载完了,刚刚结集出版,准备把第一本送给你。”恺撒耸耸肩,“秘密礼物嘛,写了半年,没有告诉你。”
诺诺点点头,“那明天晚上睡觉前我会看到你送我的这本书对吧?”
“当然,我也不想在第一次给女朋友过生日的夜里就死。”
诺诺调头奔向后门,恺撒看着她的背影把一粒粒AE弹填入沙漠之鹰。
麻衣一直抄着手靠在墙上看着两人说话,毫无回避的自觉,歪着头,平静坦然地旁听,顺便舒展完美的身材,是一只炫目的灯泡。
“你女朋友看起来不错哦。”麻衣淡淡地说。
“嗯,我喜欢的始终是最好的。”恺撒冷冷地说。
“算了,反正总是被那个薯片女逼到无路可退!”麻衣开始给自己的格洛克换装弹匣。
“33发加长弹匣?”恺撒看了她一眼,“你不逃走么?你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可不要误解,我没有要跟你共患难的意思。”麻衣耸耸肩,向着满地昏迷的人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颌,“是为了这些家伙,我现在没办法带他们走,但是一旦那个龙类进入这里,我可没把握他们能幸存。”
“那么有牺牲精神的话真不像你说的。”
“作为队长,只是单纯地无法忍受自己是个胆小鬼而已。”
恺撒和麻衣相对着填完子弹,同一声拉响枪栓,这时候麻衣的手机响了。
“薯片,如果我要死了最后一句话你会对我说什么?”麻衣问。
“非金属能对他造成伤害!”女人说。
“什么?”
“青铜与火之王,他对于领域内的火焰和金属拥有绝对的权力,所以金属子弹是无法杀伤他的,接近的子弹都被瞬间融化而且减速到零,”女人说,“但是他不具备操纵非金属的能力,所以除非他的领域崩溃,否则射击他,弗里嘉子弹远比实弹有效。”
“弗里嘉子弹的麻醉效果对他会有效?”
“不,没有,在高温下麻醉成分会瞬间汽化分解,还没来得及进入他的血管就会失效!但是弗里嘉子弹上的动能是会对他产生效果的,也就是说,你打不死他,但是能击退他。”
“薯片,你这个后援我还是信得过的,唯一的问题是……”麻衣忽然提高了声音大骂,“你的龟速导致我得重新填一遍弹匣!我刚把33颗普通子弹填到格洛克里去!”
她合上手机,和恺撒一对眼神,两个人同时开始换装子弹,他们已经听见英灵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了。
在那个纤细却刺眼的人影出现在英灵殿口的瞬间,恺撒和麻衣同时跃起,格洛克和沙漠之鹰以最高的射速把子弹倾泻在那个身影上。
弗里嘉子弹产生了效果,人影在弹幕中扭动,不断地后退,弗里嘉子弹在接近他的瞬间就崩溃成一团血红色的烟雾,但是人影被血雾推得向后退去。恺撒和麻衣轮流更换弹匣,交替射击,硬生生把人影逼出了英灵殿。连续射击的巨震让他们的手腕几近麻痹,但他们仍旧咬着牙继续,每一分作用在他们手腕上的力量都会在那个龙类身上产生反作用力,他们只能前进而没有退路,背后这道门绝不能允许那个龙类踏入。
施耐德听着英灵殿中的战况,忽然目光一闪,对着麦克风大喊,“对……对!弗里嘉子弹可以击退他!全体换装弗里嘉子弹!连续射击,不要给他释放言灵的机会!”
隐蔽在暗处的学生们纷纷起身,暴风雨一样的弹幕射向被推出英灵殿的人影,血雾把他整个地笼罩了。
“喂,我们是来游泳的么?”路明非说,“我以为我们是来避难的。”
“我们当然是来避难的,水对于火系言灵是最大的敌人。”芬格尔很严肃,“如果你学过言灵学你会明白,言灵的标志是一个五芒星,地水风火和精神五种元素是相互克制的,火系言灵可以穿过很多屏障,但是很难穿越水体,所以如果他是靠着某种火系言灵找到你们的,那么这里是最安全的,这是卡塞尔学院里最大的水体。”
“师兄你只穿着内裤在深水区踩水,却说着很学术的话,我就不太能理解你心理感受诶。”路明非说。
“继续踩水,要把你手里那柄PPK举出水面别湿水了,如果那家伙真的还是追来了,你就给他一枪。”
“可你刚才说如果那家伙追来了,我们就闭气藏进水里的啊。”
“说得有道理,我应该给你准备一个塑料袋。”
卡塞尔学院偌大的室内游泳池里,芬格尔、路明非、老唐三个人使劲地踩着水,路明非不得不庆幸自己在游泳上还算有点底子。
看起来芬格尔说的确实有点道理,他们已经在这里踩水15分钟了,那个龙类没有再追过来,前几次无论找到什么避难处,不到五分钟那家伙就像闻到味道的狗似的追来了。
“哦,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老唐。”路明非说,“这是我师兄芬格尔。”
“你好。”两个立场本不该一致的人握了握手。
“刚才那个是我们学院学生会瓢把子的女朋友诺诺,是我师姐。”路明非说,“老唐你别误解了。”
他渐渐地放下心来,觉得可以说两句闲话打发时间了,这么干等让人心里也很不安。
“我懂的,泡了大嫂都是三刀六洞,只能做不能说的,虽然我长在美国可我也是个中国人,懂中国文化。”老唐说,“我现在只是有点遗憾,你大嫂怎么没来和我们一起踩水……”
“脑补一下这个画面真让人流鼻血啊。”芬格尔说。
“我说老唐,到底你怎么会来这里的?”路明非问。
“我跟你说过我是个赏金猎人吧?我们这行有个网站,专门接有点灵异的案子。定期那里公布案子,雇主是不露面的,级别足够的人有权查看案子的细节,决定要不要接。如果雇主满意你的履历,你就会收到来信。做完之后,佣金自动打到你账户上。”
“想不到你做的是这么拉风的一行。”路明非说。
“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老唐有点羞涩,“我就是对于灵异的事情好像天生就有抵抗力,比如进古墓人家受影响,我就不会受影响,有些业内传闻很灵验的诅咒对我也没效果,所以我的级别还蛮高的,能接这种500万美金的大案子。”
“500万?”芬格尔眼睛瞪大了。
“可是没想到是这么危险的案子,原先只说要来这个学院里找一件东西的,结果……早知道我就不来了,那样我还在纽约睡觉呢,虽然钱也不太够花,不过带你坐灰狗游美国这种事情还够的。”老唐说,“兄弟你够义气,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也想坐灰狗游美国……”芬格尔说。
老唐的脸色忽然变了,“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他好像追来了。”
“没有吧?”路明非竖起那对灵敏的兔子耳朵,“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他忽然刹住了,脸色也变得惨白,此刻本该空无一人的运动馆里,回荡着一个脚步声,由远而近,好似只隔了一层墙板了,伴随着一个叫人头皮发麻的呼喊:
“哥哥……哥哥……”
“鬼……鬼追过来了!”路明非狠狠地打了几个哆嗦,“现在怎么办?”
芬格尔的脸色也不轻松了,递给每人一个塑料袋,“别紧张,他现在的脚步声是环绕游泳池的,说明他意识到我们在这附近,但是因为水体的缘故判明不了准确位置。他猜到我们在这里也不奇怪,穿过英灵殿后直接就是运动馆。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现在露面反而会被发现。我们每人带一塑料袋空气潜下去,憋急了就吸几口,撑住几分钟,在我们整个被水体包围的时候,火系言灵已经彻底找不到我们了,他失去了我们的踪迹就会离开。我看他脑子有点不清楚,可能是个神经病的龙类。”
“真是龙类?到底为什么龙类会是个人的形态?”路明非问。
“龙生九种,你看跟恺撒对打的那个漂亮女孩没准还是个龙类呢。最后一次警告,千万不要紧张,紧张反而会露出行迹。水体会形成水封界,掩盖你们全部的气息,长江就是一个完美的水封界,否则青铜古城也不会隐藏那么久,要相信曾是‘A’级的我。”芬格尔说完,按着他们两个人的头没入水中。
路明非屏住呼吸,埋头在水里,不敢睁眼。他游泳很好,就是不喜欢潜水时睁眼,因为那样眼前一片淡蓝色,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到了外星球。夜里水没加热,冻得他有点哆嗦。
也不知过了多久,始终都没什么事儿发生,游泳池的水倒是渐渐地暖和起来了,似乎加热系统打开了。路明非觉得照着这个温度,只要空气不成问题,让他在水里呆多久也是可以的。但是好景不长,很快就热得有点离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芬格尔进来的时候设错了温度,游泳池里几乎可以洗澡了。
再一会儿甚至有些烫了。
路明非心里有些动,塑料袋的空气就快没有了,游泳池又热得难熬,他觉得也许那个龙类已经溜达到别处去了,可以抬头看看。他试着伸手出去拍芬格尔和老唐,拍了个空,双手左右划拉,没有摸到任何人。
他惊恐起来,小心翼翼地从水中浮起,四下里张望,所见的是白茫茫的蒸汽。游泳池的温度大概上升到了40度,再往下真的要成温泉了。路明非没有看到芬格尔和老唐,可能那两个家伙也都热得不行上岸了。
“总不会老唐和芬格尔……都被吃了?”他想,看起来他们两个确实比自己好吃,不过没有理由那个龙类就完全看不上他这身骨头。
他沿着扶梯爬上岸,一会儿的功夫池水更热了,烧汤一样热气蒸腾,游泳馆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间,门在哪里都看不清。
路明非不敢出声,在蒸汽中摸索着,沿着池边走,至少找到芬格尔或者老唐中的一个,他心里就没那么虚了。
他听见了水声,一个身影游到池边往岸上爬。
“是谁那么耐烫?”路明非心里一宽,拎着湿透的内裤,小步往池边跑去。
他一下子愣住了,白汽里他看到的既不是芬格尔的脸也不是老唐的脸,而是一个清秀的少年,正在扶着扶梯爬上岸来。他看起来比路明非还小些,只有十六七岁,脸儿小小的,眉色很淡,一双黑得匀净的眼睛,眼神却空荡荡的,赤裸的身体透着一种介乎苍苍的白色,因为太过瘦削而肋骨毕露。
他怔怔地看着路明非,看了几秒钟。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来找我哥哥,你看见他了么?”少年问,声音飘忽遥远。
“没有。”路明非摇头,心想你哥哥是谁。
“那我去找他了,再见。”少年和路明非擦肩而过,他的身体滚热,热气直扑到路明非脸上。
路明非扭头看着少年慢慢地走近白汽中。
“哥哥……哥哥……”少年呼喊着,声音越来越远。
这声音似曾相识……路明非忽然觉得身上一粒一粒鸡皮疙瘩简直要蹦了起来,他想起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那个龙类呼喊的声音和这个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因为在过道里反射了太多次,而显得更加飘忽仿佛鬼哭。
难道他刚才和一个龙类对话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巨大的恐惧感几乎要把他吞没,他抓起泳池边的衣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跑。过道里就没有白汽了,他一路狂奔直到后门的安全出口,推开门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才觉得安全了一点。
可他又一次愣住了,门前站着一个老人,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头整齐的白发,一身黑色的西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
看面容他应该很老很老了,可是看那站姿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年轻人。
“路明非,我一直在找你。”老人微笑。
“昂热……校长!”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路明非被校长引着上楼。他们脚下是从教堂侧面的铁梯,沿着这座已经快成废墟的建筑折叠而上。
钟下的阁楼外,是一个视野极其开阔的阳台,阁楼里乱七八糟的,一个老牛仔正喝着啤酒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这家伙在下面两个疯子以“君焰”对攻的时候怎么能那么安若泰山。
“嗨!昂热,这是我们新的‘S’级么?”老牛仔对着路明非举手打招呼,“你好,小伙子。”
路明非木愣愣地回礼。
校长拉着他来到阳台边,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提箱,从里面组装出一支大口径狙击步枪递到路明非手里。路明非默默地接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没有人说一句话。校长又取出一个圆柱形的石英玻璃密封管,给路明非看里面的东西,那是一粒修长的子弹,弹头是暗红色的,仿佛一块简单打磨过的红水晶,里面有血一样的光泽在流动变化。
“第五元素,贤者之石,”校长说,“炼金弹头,弹头以纯粹的精神构造,只有它能够击毙龙王,要珍惜子弹,很难得。”
他把子弹填入弹仓,“咔嚓”一声上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校长……这是什么意思?”路明非终于能说出他的第一句话了。
校长指着校园,各个小队正在向着英灵殿的方向汇集,英灵殿顶的雄鸡之上,站在一个光明耀眼的人影,是那个龙类,他正对着整个校园发出嘶哑的呼喊。奔跑中的学生们对着他射出弗里嘉子弹,如血的烟雾把他彻底笼罩起来。他挥舞着手臂遮挡自己的脸,继续呼喊。
“哥哥!”
真像是个怨灵,叫人不寒而栗。
“那就是龙王,我会为你破开他的防御,一会儿你会看见一只转动的眼睛,他的第三只龙眼,那是他的要害,瞄准他的额头,用这枚子弹射击他。”校长说,“做得到么?”
路明非看着自己手里的狙击步枪,是一支顶级的枪,带着红外激光瞄准镜,对于有些射击经验的人来说,命中不稀罕,失手才奇怪了,距离也不算远。
“可为什么是我?”他茫然不解。
“因为你被选中了啊,要相信自己的血统,你可是独一无二的‘S’级!只有你,才能免疫我的‘言灵·永恒’。”校长从西装内袋中抽出一柄折刀,那是一柄造型古老的大号折刀,考究的嵌铜木柄,微微呈弧形的刀身上是扭曲的纹路,那是一柄极其罕见的花纹钢刀,在古代这些珍贵的陨铁只用来打造英雄的佩刀而已。
校长注意到了路明非在看他的刀,“这就是我的武器,我的朋友梅涅克·卡塞尔用他折断的刀头为我打造了这个东西,很好用。”
他转身下楼,“一会儿看我的表演,其他的交给你了,路明非。”
老唐奔跑在草坪上,想赶快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他有点愧疚,刚才不知怎么的,怕得要死,那个脚步声像是在他脑海里响着,他觉得藏在水里没可能躲过,忍不住就悄悄上岸溜了。
他觉得有点对不起路明非,但是那种恐惧感真是太可怕了。
“别跑!别跑!”芬格尔在他后面遥遥地追,“你这么跑躲不过的!他……”
芬格尔扭头看向英灵殿的上方,惊恐得说不出话来了。显然那个龙类已经察觉了他们的位置,浑身骨骼发出震耳的爆响,后背的皮肤被撕裂,一对原本贴在背后的膜翼猛地张开,上面鲜血淋漓。
以这样的空中优势要抓住他们实在是太轻易了。
校长出现在草坪上。他豹子般下蹲,以一个年轻人的姿势蓄积了全部的力量在腿部。龙文吟诵声横穿校园,高处的龙类也低头看着这个老人。
所有人都能感觉老人的“灵”在黑暗中瞬间放大。
言灵·永恒。
路明非忽然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整个校园范围内的时间似乎忽然慢了,那些奔跑的学生,那舒展膜翼的龙类,甚至是风吹树叶的摇曳,火焰的翻腾,都变慢了。瞄准镜里的龙类在缓慢地一张一合眼睛。只有他和校长没有变慢,校长快得像是豹子,越过草坪,沿着消防扶梯飞身登上英灵殿的屋顶。即使是海军陆战队的队员或者中国古代的武林好手,也不过如此。
校长接近了龙类,手中只有那柄折刀。
“路明非!”校长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路明非不得不把全部的精神集中在瞄准镜上,瞄准镜跟随着校长前进,校长会为他指引目标。这一刻在这个老人身上,历代屠龙勇士的身影重现了,在还没有科学的时代,他们就是这样靠着血统的优势和勇气、牺牲,突破身为人类的局限。
龙类身边,炽炎放射,只是速度远比刚才慢许多倍,就像是慢镜头播放。校长在炽炎的缝隙中切入,在近身的刹那,挥舞折刀,旋转身体。
龙类的两条手臂跌落,而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校长已经闪到了他背后。
他的额头中心裂开了,那是校长以折刀在那里竖着划了一记。一只赤金色的眼睛从伤口中爆出,缓慢地转动。
第三只龙眼,他的要害,这就是校长为他营造的完美机会。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斩掉双臂,这样龙类无从遮挡。
他的准星里,看清了那个龙类的脸。
他的手微微地颤抖,真的是那个在游泳池看见的孩子的脸,那个龙类那时候在游泳池里蒸发了大量的水之后,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目。怎么看都是只是一个跑丢了的小孩……“我不是来找你的”,孩子这么说,似乎曾经认识。
最后一瞬间,他让准星稍稍地偏离了,扣动扳机。
那枚贤者之石琢磨而成的子弹,以他肉眼可以观察的速度脱离枪口。此刻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了,他站直了,放下狙击枪,看着那枚子弹在空气中悠悠地飞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命中!龙眼上爆出了灼热的血,那个龙类捂着额头嘶哑地咆哮。
“是什么让你无法下定决心呢,路明非?”校长扭头看着教堂的高处。
龙类闪动膜翼,飞离英灵殿的屋顶,向着狂奔的老唐扑击。看着那个笼罩着自己而来的阴影,老唐惊得跌坐在地下。
“更换实弹!”所有学生的通讯频道里,都响起校长的声音。
他们无暇思考,也不必思考,校长在这所校园里是绝对的领袖。数百支枪更换实弹,瞄准了黑夜里滑翔的龙类。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在黑暗里还有老唐这么个人。
龙类降落在老唐的对面,他的背后,数百发子弹滑入枪膛,撞针激发底火。
他意识到接下来将发生的事了。他忽然张开了双翼,像是张开了巨大的屏障,把老唐包裹在其中。
枪火把暗夜里的校园整个点燃了,数以千计的实弹命中龙类的身体,他失去了那种命令金属的言灵之力,只能用后背和双翼去阻挡。学生们不断地更换弹匣,直到射空了所有弹匣,他们不敢停,在这样暴烈的弹幕中,那个龙类始终死死地站着,没有倒下。
这是什么异类的生命力!
最后一颗子弹离膛,校园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所有人都看着硝烟里那个神一样展开双翼站立的身影。
老唐也看着,看着他的脸。龙类破损得像是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朽尸,无数透明的弹孔,他的龙类骨骼再柔韧,在失去了言灵之力以后,也不过只是一种好的材质而已。张开的膜翼上所有骨骼和关节都碎成了粉末,正在一片片下坠。
他不再流动光辉了,变成了惨淡的灰白色,他对着老唐疲倦地笑,“哥哥……”
“不……不要找我!我不认识你!”老唐尖叫着转头往外跑,他的背后,龙类的身躯坍塌了。
老唐在盘山公路上狂奔,他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他只是想要逃走,那个龙类已经死了,可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追着他。
“哥哥,外面有很多人。”
“我们就要死啦,康斯坦丁,但是,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为什么……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么样的牢笼哥哥都能冲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样就太孤单了,几千年里,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让人很难过,永远永远,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里摸索,可伸出的手,永远触不到东西……”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返回故乡。死不可怕,只是一场长眠。在我可以吞噬这个世界之前,与其孤独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们仍会醒来。”
“哥哥……如果有一天竖起战旗,能够吞噬世界的时候,你会吃掉我么?”
“会的,那样你就将和我一起,君临世界!”
他想起来了,追着他来的,是记忆。
他猛地站住,拼命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无声的呼喊。
“弟弟!”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原来这两千年里,无论沉睡或者醒来,你只是想来找我,可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忘了你的样子。
等我记起了你的样子,你已经死了。
炽烈的火焰围绕着他的身体升入夜空,在高空中火焰爆开,仿佛有双翼在那里张开。
“龙骨十字,龙王诺顿,终于展露愤怒相的本尊了,”教堂钟楼里,昂热校长喝干了杯中的马天尼,“你听他的呼喊声,浸透了多少年的孤独和痛苦啊,它……不,是他,完全复活了,以殉道者的灵魂。”
“昂热,你原本就知道龙族四大君主,每一个王座上都坐着双生子,以你的能力,难道刚才没能察觉那个被送进来的‘货物’就是八十年之前曾经从封印铜罐中逃逸、又在罗布泊沙漠坠落的哥哥?你本可轻易地抹掉他,可你没有这么做。你到底要做什么呢?”老牛仔问。
“我已经厌倦了啊。”校长淡淡地说。
“厌倦了什么?屠龙的人生,还是你自己。”
“两者都有吧,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年,拜龙族血统的恩赐,我还未死去。一百多年来,我的朋友们都死了,只剩下你这个老家伙。我们是卡塞尔学院早该凋谢的两朵奇葩,可我们还站在这里,喝着马天尼,让龙王复苏的热血溅在我们的手上。”校长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年轻一代还未能承担起守卫这个世界的责任吧,我们一直期待的、新一代的领军人物,他还没到来。”老牛仔沉默了一会儿,“路明非,那孩子,你很看好他?他有希望么?”
“还不知道,过去的将近一百年里,像他那样有天赋的年轻人也不只一个两个,但是新星不断地坠落,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却还没死掉。”校长说,“我已经等不下去了,莱昂纳多,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要在我仅剩的时间里做完我该做的,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场人类和龙族之间的战争。”
“你要毁灭龙族……而非不断地阻止他们苏醒?”
“是,我要杀死四大君主!”
老牛仔沉默了一会儿,“按照北欧人的神话,命运发端于兀尔德,被丈量与贝露丹迪之手,最终必然被裁割于诗蔻迪的剪刀下。人类历史的终结,黑王尼德霍格必将归来,他是绝望,也是地狱,必将以他挂满人类骨骸的双翼遮蔽天空。他就是诗蔻迪的剪刀,在他复仇之日,纵然你是奥丁,你步出你的宫殿,带着战无不胜的长矛,踏上的也只是不归之路。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我们信奉的不就是这样的预言么?我们只能延缓那一日,但不能改变那结局。因为命运,本就是因为它无法被改变,所以才称之为命运。”他顿了顿,“而现在,你要改变命运了么?”
校长点点头,“要杀死龙王,只有逼到他们无路可退,逼他们赌上几乎永恒的生命和人类战斗到底。”
“无路可退?”
“是的,我要逼到他们无路可退,”校长低声说,“对于永恒不朽的生命来说,只要活下去,始终都有希望。怎么才会无路可退?”
“在至亲被杀的时候,不再想活下去的时候,就会无路可退。”老牛仔叹了口气。
“那些燃烧在天空中的龙骨十字,将是他们的墓碑!”
校长拨通了电话,“恺撒·加图索,我是昂热,想邀请你在我的办公室中喝茶。”
清晨,阳光照进303宿舍,路明非呆坐在书桌前,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噼里啪啦地跳动。
他打开校园新闻网首页,头条新闻,“《恺撒,你还能更情圣一点么?》”
“学生会主席恺撒·加图索价值数万美金的烟花祝贺女友陈墨瞳生日……昨夜有人在山谷中燃放了特制烟花,并且显示‘NoNo, Happy Birthday!’的字样,而昨天恰好是‘红发巫女’陈墨瞳的20岁生日。而就是在这些灿烂的烟花中,恺撒手持双枪在英灵殿和侵入校园的陌生人恶战,枪击龙王诺顿。虽然他这种拉风的事情做得太多,多到让人麻木了,不过我们校园新闻网的兄弟们还是不得不说,恺撒你又一次情圣了,你情圣得让我们不好意思不把你放头条!”
新闻配图是黑色的天幕下,巨大的烟花绽开而后坠落,如同燃烧着的黄金粉末。而被烟花照亮的是一条闪着银光的瀑布,从山顶飞坠。
路明非耷拉着脑袋继续在键盘上敲打。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人相信这种拉风的事儿跟他有关,这不是《神雕侠侣》里杨过泡郭襄的招数么?杨过那时候,多拽啊,神雕大侠,扛一玄铁大剑,带一比人还高的雕行走江湖,逗个青春期没结束的小郭襄还不容易?
他路明非何德何能跟这种情圣事迹有关?
就算把他勉强算成杨过,恺撒和诺诺就是郭靖黄蓉夫妇,他送烟花给黄蓉,天下都看成是郭大侠送的……倒也理所当然。
“对了,昨天我们吃了人家恺撒的,你又收了新生联谊会主席奇兰的媚眼和楚子航的鼓励。你对于要加入哪家帮会……啊不,社团,有想法了么?”芬格尔在上铺问。
“决定好了,我决定加入学生会社团组织部!我正在给恺撒兄写信。”路明非头也不抬。
芬格尔傻眼了几秒钟,“天呐!你长脑子了么?你有一点点政治斗争的智慧么?我说你觊觎人家女朋友,还参加人家的社团,恺撒想整你可有的是办法哦。”
“我只是觉得师姐罩我也不错而已,”路明非耸耸肩,“你若是英明神武的恺撒兄,你犯得着跟我这样的为难么?”路明非点击屏幕上的发送键,“好!大功告成!上山落草的投名状寄出!”
有人敲响了宿舍的门。
芬格尔过去开门,门口站着西装笔挺的学生会干部帕西诺。他把一只信封递给凑过来的路明非。
“你的学生会身份卡,欢迎你的加入。”帕西诺伸出手来,“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这……这是什么效率?”路明非脸上肌肉抽动,也只能把手伸出去,“我……我刚刚才把投名状……我是说邮件寄出去。”
“社团组织部部长陈墨瞳说,她相信你会选择加入学生会。原话是,‘这小子逃不出我的掌心’。所以你的卡片已经提早印好了,一早我们就在楼下等着,刚才陈墨瞳来电话确认你申请加入学生会的邮件寄到,我们就立刻上来了。”帕西诺彬彬有礼地说,紧握路明非的手,让路明非感觉自己是刚刚入党,收到党组织的热烈欢迎。
“作为学生会的新成员,恺撒邀请你参加在安珀馆的会议。”帕西诺说。
“なに?What?有没有搞错?”路明非的眼睛瞪得浑圆。
“没有搞错,你被编入了‘青铜计划’。昨夜的战斗结束以后,校长和我开了一个会。昨夜的事故,是一个初代种苏醒了。龙类的苏醒还会加速,我们将在2010年2月,在长江执行一项屠龙任务,代号‘青铜’。原本这是执行部的工作,但是执行部的人员分布在世界各地,一部分还要留守学校。人手不足,所以这一次的行动由曼施坦因教授带队,学生会派遣部分实习人员,我推荐了你。”恺撒很直接。
“喂喂!恺撒兄,屠龙……屠龙不是个专业技术的活儿么?我刚刚进校才几星期……你就跟我说屠龙……说到屠龙,我炼金化学的课后论文还没交呢!”
路明非没有想到自己来安珀馆是参加战前动员报告。
“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不上课了,准备集训。”恺撒在旁边的工作台上研究着巨大的图表,头也不回,“不能拒绝,今天到这里的都是参予‘青铜计划’的人,一年级中被选中的只有两人,你是其中之一。这该算一种荣誉。”
“荣誉个鬼啦!你脑子被荣誉感塞爆了吧?”路明非心里说。
“总得征求一下意见吧?比如在中国,老师虽然已经想好要我去顶缸了,还是会对我说,路明非同学,有个光荣艰巨的任务组织上准备交给你,你愿意接受么?”
“那好,”恺撒抬起头,“路明非同学,有个光荣艰巨的任务组织上准备交给你,你愿意接受么?”
“不愿意!”路明非大声说。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回答,所以告诉你说不能拒绝。”恺撒淡淡地说。
路明非无语了。
“接受吧,另一位一年级学生已经接受了,你能否不要浪费时间?”
“什么神经病会接受?你骗我的吧?你以为我傻么?”路明非说。
“确实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个人从旁边走出。
她其实根本不用说“平静地”三个字,她那副完全没波动的声音本就说明她很平静,超平静,平静得好像有人跟她说要去上个洗手间。
零穿着校服,静静地站在路明非身边。路明非第一次看见她穿校服的样子,那身订制的校服论尺码大概只能归类算是儿童号,穿在她身上显得她像个乖巧的沙皇公主。
“喂!你怎么会在这里?”路明非愣了。
“我也是学生会成员,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零反问。
“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是摆明了说‘我谁都不甩’么?怎么会参加社团活动?”
“不,我非常热衷于社团活动的,喜欢和大家在一起。”零说。
“你那张温度绝对是零下的脸上怎么能看出‘热衷’二字来的?”路明非抓狂,“喂,你想清楚没有?这种任务会死人的!死人的!你看看你,最多十八岁,要是看身高只有十四岁……你还有大好人生,你想必还没有男朋友吧?这时候死了岂不超可惜?”
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
“我……我今天才加入……”路明非结结巴巴的,“早晨才交的申请表……组织上难道不要考查我一下么?”
“没有关系,你不是已经拿到给你准备的学生会卡片了么?你是学生会正式成员。”恺撒说,“此外,校长要我转告诸位,完成这个任务,他将会给予你们本学期的全科目满分,这样你在第一学期的GPA是4.0。”
全部人都鼓起掌来,只有路明非一个人如临灭顶之灾。
“可我不是为了GPA4.0才来的好吧?”他嘟哝着。
“那路明非,你到底为什么来?”恺撒转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居高临下的煞气。
路明非一愣。
“那你发现这个学院所有学生都有龙族血统,可又是以屠龙为目标的,来这里的每个人都要冒险,而且是冒生或死的险,你为什么不走?离开这里办个退学手续就行,执行部有的是办法消除你的记忆,回到中国他们还会给你编好在美国的经历,你还是可以过以前的日子。”恺撒直视路明非的双眼,“这些有人跟你说过的吧?”
“说过的。”路明非低头下挠挠耳朵。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退学?”恺撒问。
整间屋子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静得能够听清每个人的呼吸声。恺撒发问的时候环视四周,似乎不仅仅在问路明非,也问所有人。
这个时候,恺撒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领袖。
“总有点……个人原因啊。”静了许久,路明非哼哼唧唧地说。
他看着手中那张黑色的卡片,上面是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烫银的“Union of Dragonese”(龙血团),第二行是小字“Ricardo M. Lu”。
他的学生会会员卡,李嘉图·M·路,学生会社团组织部成员。
“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的啊。”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背后传来冷冷的笑声,路明非悚然,他听得出那个笑声,路鸣泽的笑声。他猛地转身回头,试图从人群中找出那个神秘的少年。
他没有找到,笑声传来的方向,诺诺躲在一个魁梧的学生会干部身后,正试图把零的头发盘起来……
“你在干什么?”恺撒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看见了诺诺正在做的事,不由地皱眉。
“哦。”诺诺把零的头发放下,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
“总之,你已经知道一切了,现在你还是可以选择退学,如果放弃,就参加任务。选择退学,手续也会很方便。”恺撒看着路明非,“那样我也会很高兴,因为我从来只跟最优秀的人合作,无论你是不是‘S’级,如果你是个胆小的废物,我都不希望看见你。”
“全体注意,我们开始为期两个月的集训,之后我们将飞赴中国,开启对龙族的第一场决战,内部代号,‘青铜’!”恺撒举起手。
所有人跟随他举手,但是无人说话,这是一场沉默的宣誓。路明非蔫头巴脑地跟着举手,觉得自己纯粹是被这帮疯子的伟大理想和坚定信念挟持了。
屠龙,屠龙这种大事儿真是他干得了的么?其实他不愿退学的原因……跟什么理想啊、孤独啊、志向啊……根本都毫无关系。
只是那么个小小小小的理由。
“嗨,别担心啦。”诺诺站在他身边拿胳膊肘捅他,“放心,你是我的小弟,又不是恺撒的,我会罩你的!”
“你?”路明非瞥了她一眼,心想你自己连言灵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罩我?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这该死的紧身作战服是什么材质,好像一层坚硬的皮肤那样紧紧地绷在他身上,令他联想到电视广告里常见的什么燃脂瘦腿减腰围的内衣。
“你已经这样看了自己十五分钟了。”芬格尔从上铺探出脑袋来。
路明非叹口气,“我只是在思考我穿这一身到底是像《偷星九月天》的大盗九月呢?还是像EVA里的绫波丽。”
“喂,别人拿到执行部的作战服都有种狂喜的情绪,也会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不过欣赏的都是那些带徽记的肩章和腰带,比几个拔枪的拉风动作。可你是在联想自己如动漫少女般优美的曲线么?”芬格尔说,“醒醒醒醒,你的生活难道除了对动漫人物的幻想就没有其他了么?”
“还有游戏啦。”
“还是宅……”芬格尔摇摇头。
“我说废柴师兄,你留级四年了,为什么还留在卡塞尔学院呢?”路明非坐在床边,从打开的窗户看出去,看着外面满天的星星。
“作为一个废柴师兄,我一直致力于龙族基因和血缘的研究,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你觉得我离开这里能混饱肚子么?”芬格尔不知道从他那条邋遢的被子的哪个角落摸出一块华夫饼,塞进嘴里大嚼。
“可也许会挂掉诶。”路明非耷拉着脑袋。
“别担心,我想好了,我会通过远程支持你的!”芬格尔伸手下来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远程支持?”
“我会一直挂在线上,你只要带着能连上网络就可以。这样以你的实力搭配我的智慧,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解决不了的?”
“你这个说法好似,你看我们这碟土豆烧黄瓜,什么皇帝敢说不好吃?”路明非刚刚生出的渺茫希望又破灭了,“这次……他们省钱了。”
“怎么说?”芬格尔一愣。
“我的医疗保险啊,最高保额是把我的遗体空运回中国……现在我很快就要自己飞回中国去,然后在那里挂掉,不是很省钱么?”
“好像一头自己走向屠宰流水线的肉猪?”芬格尔低沉地说,“我也被你这种悲怆的情绪感染了……不过真的你要相信我的理论知识还是很丰富的,还有我绝对是卡塞尔学院网络第一人,不瞒你说以我的实力现在还能以‘A’级权限访问学校的网络,只不过得冒点小风险。”
路明非沉默了一阵子,“芬格尔,有时候我觉得你蛮脱线的……”
“不好这么说啦……”芬格尔插嘴。
“不过有时候又觉得你还真的对我蛮好的,”路明非仰头看着芬格尔那张被乱蓬蓬的头发遮了一半的脸,“你花那么多时间理我是因为你太无聊了么?”
“不好这么说啦……”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挠挠头,“你也可以说是无聊吧,留级四年了,连上什么课都不知道了,平时也不出宿舍,只上网更新新闻。我总也得跟什么人说说话吧?所以我对你就算仗义援手了!”
“这也算孤独感的一种?”
“怎么这问题上升到那么高的高度了……”芬格尔想了想,“大概算吧。”
“你说人真的孤独会怎么样嘛?会死掉?”路明非说,“孤独不孤独的,不还是每天睡觉吃饭,有的玩就玩,没得玩发呆也能消磨时间。”
“你现在忧郁的眼神就像哲学家,不过我不太理解,你为什么忽然会关心‘孤独’这种宏大主题了?”芬格尔伸手摸路明非的额头,“发烧了?”
“没。”
“思春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别人都很奇怪,要去屠龙了,一个个都那么振奋的,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屠龙跟我有啥关系?”路明非躺在枕头上看着上铺发愣,“我真的是个无关路人诶,你们这个学院就跟一个动画似的,我本来就是一个观众,我周一看《鲁鲁修》,周二看《高达》,周三看《死神》,周四看《银魂》,周五看《龙族》,结果一个周五嗖地就被抓进来了,还正好赶上高潮戏,人家主角屠龙都有个老大带几个回合,我可好,上来就轰轰烈烈地开杀,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就得为自己无关的事情把命送了。”
他叹了口气,把一个东西往上铺一扔,“给。”
“喂,这是什么意思?”芬格尔接住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那是路明非的学生证。
“就是我能当信用卡用的学生证咯,你要是听说我在中国挂掉了,就赶快拿着这张卡去买东西,在它失效以前。反正死人的信用记录再差也没事的对吧?不还就不还了。”路明非说。
“你真的觉得自己会死?”
“真的啊。”路明非目光迷离。
“那你还去?”
“我有个小理由嘛。”路明非说,“算了算了,没意思的理由,不说了。”
“我对你的理由没兴趣,不过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猛刷卡!你看我们现在打电话去订两人份的鸡茸蘑菇汤,配上五成熟的菲力牛排,饭后甜点我们用鹅肝酱配银鳕鱼卷,再要双份的Camus干邑!反正你的信用卡额度有十万美金之高,不刷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芬格尔挥舞着那张学生证从上铺上一跃而下,直扑电话。
“喂!”路明非也跳下床去抓住他,“师兄你搞错了,台词不该是这样的!台词应该是你很感动,然后鼓励我一番!”
“等我吃完了夜宵我会鼓励你的!”芬格尔神色庄严,抓着卡高举在空中,像是文革宣传画上拿语录的工人兄弟。
路明非蹦着去够那张卡,这种时候总是佝偻着背的芬格尔才显得身材高大,路明非如同一个够香蕉的猴子。
“我是说我挂掉了之后你趁着卡还没挂掉再刷!”路明非再次体会到“所托非人”的惨烈后果。
“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十万美元,在这个学校里你能买什么?我又不需要名牌跑车,也就是买点夜宵吃,吃顶级的夜宵能刷好几百顿呢!”芬格尔说。
“可是不一定会死啊!没准儿我走狗屎运活下来了,跑回来一看,我靠,信用卡负债十万块,那我还是得跳楼啊!”路明非急得够呛,“妈的,这种要命的行动也没听说发高额奖金!”
“你刚才说真觉得自己会死!”
“那只是一种悲观的说法!万一没死呢?万一万一!”路明非脸涨得通红。那张卡可真是他的命,他一个穷棍,在这个学校里就仗着那张卡混了。
芬格尔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他的手掌粗糙厚重而有力,把路明非拍傻了。
“是啊,说对了,”芬格尔把卡塞回路明非的口袋里,拍了拍他胸口,扭头爬回自己的上铺去了,“总有万一,废柴有时候也会活下来,因为废柴的狗屎运总是特别好,明白么?”他缩回被子里,靠在床头操作笔记本,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邋遢的脸。
路明非愣了很久,“喂,你这是鼓励我么?”
“同为废柴,是要互相鼓励的啊。”芬格尔看也不看他。
第九幕 龙墓
Dragon Tomb
龙王的吼声高涨,金色的火焰也高涨,迅速地点燃巨大的龙眼。龙再次张开了双翼,所有龙鳞也全部张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那颗已经停跳的巨大心脏如战鼓般擂响。
龙形,再次夭矫舒展,如欲腾空而起。
龙王诺顿,沉寂千年之后,再次以君王的姿态凌驾世界。
“他们……融合了!”恺撒低声说。
长江三峡水库,古时的“夔门”。
一个晴朗的夜晚,等待通过船闸的船只静静地泊在江面上,江面平静,江水倒映着星月光辉。孤零零的黑影站在江心小洲的岸边,默默地眺望,水声哗哗作响,令人想起很多年以前。
很多年以前,这个小洲是一座山,站在这里望出去,是如同神斧劈成的夔门,春来满眼都是绿色,风浩荡地吹起两个人的白袍。
黑影向着水面伸出手,古老的咒言如钟声行于水上。
水面出现了波纹,无数气泡从水底升起,水面腾起袅袅的白烟,钢水般的光芒流动于水底,仿佛有火山在水底即将喷发。
江水沸腾,炽热的白气冲天而起,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江面开裂,数百吨滚烫的海水向着天空激涌,而后化为水滴洒下。洒在漆黑的鳞片上,迅速地蒸发殆尽。
巨大的、无法用语言概括的生物。
他破水而出,仰天发出像是笑声又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而后弯曲脖子,低下头,和水边的黑影对视。他露出水面的身躯就有近乎四层楼的高度,修长的脖子上遍布黑鳞,沿着脊椎,是锯齿般的黑色骨刺,刺破鳞片而出,古老的铁质面具覆盖了他的脸,只露出妖异的黄金瞳。
不是亲眼见到,没人会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生物,他的身影可以从各种神秘的、异端的书中找到,有人说他们隐藏在洞穴中,含着硫磺喷吐火焰;有人说他们是含有剧毒的大蛇,有不止一个头;也有人说他们是天命的象征,是半个神明。在古代欧洲的航海家中悄悄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东方的海洋不可航行,那里的水是红色的、沸腾的,因为水底流动着岩浆,成群的这种生物就游动于岩浆层的上方,他们发怒起来会断送任何大船,除非你投下米粒,因为米粒看起来像是蛆虫,这些生物唯一害怕的只是蛆虫钻进他们的鳞片里。
但是这一切的传说都不足以描述他们的真面目。
当他现身在人类面前时,远比任何传说都更加狰狞和威严。
只有一个字能描述它们:
“龙”!
长久的凝视。黑影向龙伸出了手,龙嘴里发出仿佛呜咽的低声,温顺地把头凑近黑影,让他抚摸自己的鼻子。
渺小的黑影和巨大的龙在这一刻异常和谐。
“参孙,经过了两千年,终于又见面了。”黑影轻声说,“让你看家也看得太久了……现在我们,回家吧!”
他伸手抓住巨龙面罩上的铁环,如同再次抓住力量和尊严!
黑影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嘶吼,龙跟着他一同咆哮,两股声音交织共鸣,远播于江面上。龙的长尾猛地抽打江水,水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龙首在夜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形,他带着黑影,钻入裂缝中。水面在片刻之后合拢,只余下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什么声音?”距离小洲不远的游船上,在甲板上唱着露天卡拉OK的游客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纷纷转头向某个方向。
他们只看见波光粼粼,星空下山形漆黑,但是那天晚上的卡拉OK很快就结束了,每个人都不想再唱下去。
整夜他们都不断地回想起那个声音,不知到底是什么声音,却让人觉出撕心裂肺的悲伤来。
如果那真的是人的声音,该是何等的痛苦,怎样的咬牙切齿,才能发出的声音啊!
“现在是公元2010年02月13日夜,中国农历春节,摩尼亚赫号在三峡水库下锚,江面安静,设备正常。今夜我们将执行‘青铜计划’,我是船长曼施坦因,这是我此次出航的第十三次船长日记。”曼施坦因教授看了一眼腕表,拨通越洋电话,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准备完毕,校董会请给我们最后的命令。”
“开始行动,并祝你们好运。”昂热校长挂断了电话。
曼施坦因环视所有人,“你们都已经听见了,校长确认了。”
所有人都点头。
“虽然已经预演了很多遍,但只有今夜,你们才会知道全部的细节。注意听,并且记住,各组配合才能确保成功。”曼施坦因环视舱里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学生们,他们背着双手站立,神色肃穆,“恭喜大家,这是一场真正的屠龙行动,在这里,大家不被看作学生了。你们之所以被选拔到这艘船上来,只因为你们是最精英的。”
“喂,不要坦荡地说起什么‘最精英’而忘记我这种被拉来垫背的废柴好么?”路明非心里嘟哝,他站在人群后,只露出半张脸。
“和上次不同,这次摩尼亚赫号全副武装,装备部把最新的东西都塞进了底舱里。这条船已经集中了迄今人类最进步的技术,火力可以抗衡一艘巡洋舰,对付任何生物都不是问题。”曼施坦因说,“前提是操作不犯错误。”
“这次的目标,比你们在校园中遭遇的更加强大,金属和爆炸都不足以伤害他,所以一般武器对他无效。请允许我介绍,”曼施坦因打开大屏幕,屏幕上展开了一张电子图纸,“‘风暴’!世界上最快的鱼雷,俄罗斯生产,在水下的速度高达200节,近乎小型飞机的速度。据资料,龙类的潜泳速度可以达到50节,所以目标无法摆脱风暴鱼雷……路明非,你有问题?”
路明非举手;“我看军事杂志上说风暴鱼雷可以搭载核弹头,难道我们准备用……核武器?”
“不,我们为它搭载的是炼金弹头!”屏幕上,弹头部分被放大。
“弹头部分以螺旋状内嵌8000枚炼金弹片,它们的边缘异常锋利,足以切开龙类的鳞片!”曼施坦因开启动画演示,“看,弹头爆炸的时候,8000枚弹片会像一朵金属花绽开,弹片散布在一个直径30米的平面上旋转,就像是电动圆锯。但是它的速度远超过任何圆锯,百分之几秒钟之内旋转一周,完成切割……把龙王切成两半!”
“不过这是个水库,我使用的是……海战武器吧?”路明非很想问候装备部那帮疯子的爹妈,这鱼雷放下去沉底儿爆炸了怎么办?
“这不算什么,装备部做过的事情有远比这离谱的,”曼施坦因神色镇定,“三峡水库水深现在达到170米,上次的水下地震在青铜城附近引发大约200米的下陷,接近400米的深度,使用风暴鱼雷绰绰有余,就算是触底爆炸,也不过引起水下的山体塌方而已。”
“什么叫‘而已’?这轻松的口气到底从何而来?”路明非心里说。
但是他没说出口,他身边其他人都是一脸“嗯,不过引起水下山体塌方而已”的平静表情。
生活在疯子群里就不得不适应疯子的逻辑。
“风暴鱼雷只有一发,只有一次成功机会,水下组把龙王从青铜城里引出来,等他出现在声呐范围内,我们就发射鱼雷。这是科学的威力,龙类还来不及这么快地适应它,几百年来人类以科学的力量武装自己,终于可以和炼金术以及言灵术平衡了。”曼施坦因说,“现在重复作业名单,船长曼施坦因,大副格雷森,负责掌舵;二副古纳亚尔,负责声呐和鱼雷;三副帕西诺,负责底舱;轮机长熊谷木直,负责引擎和燃料供应。水下作业,A组,恺撒和零;B组,陈墨瞳和路明非……各自的位置都明白了么?”
“明白!”所有人同声说。
路明非被分在了水下作业组,这是因为他在潜水训练中的表现出奇的好。他小时候家住市郊,总在附近池塘里凫水摸蚌壳。如果早知道潜水训练前的测试是有目的的,他肯定藏着点儿了,而不会人家叫他尽力游,他就真的吭哧吭哧地潜游了近100米才露头。
好在有恺撒,恺撒陆上是条好汉,水里也是,据说十四岁开始就驾驶自家游艇在大堡礁做海洋生物研究,潜水成绩毫无悬念地排名第一;冲到第二位的是零,路明非亲眼见过她不带氧气瓶下潜,鱼一样轻盈,脸上神色漠然,好像写着“氧气那种东西对我这种半鱼类来说毫无必要”;诺诺排第三,而路明非排第四,B组是后备组,除非A组完蛋了,否则B组不必下水,而路明非绝对相信恺撒和零的超强属性,如果这两位都罩不住,那么铁定是行动失败了。
这样想起来他还比较放心。
“但我有问题,”零举手,“今天我不能下水。”
路明非脑袋里嗡嗡作响,忽然有种“要坏事儿”的不祥预感。
“你能有什么问题?放心!你绝没问题!一定方便的!”路明非紧张地看着零,差点把这话说出来。
“不方便?”曼施坦因上下打量零,“病了么?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对啊!”路明非立刻附和,“你看起来状态相当不错!”
“我大姨妈来了,所以不能下水。”零以零下两百度的平静说出了这句话。
路明非整个石化在当场。
天呐!不会吧?他这些天来多么地关注零的身体啊!像是看护一株新生的小树苗那样看护零。每次零从水中上来路明非都飞奔着上去递浴巾,下水之后路明非一定盯着零把用于驱寒的红菜浓汤喝完,零穿条裙子都会被路明非亲切提醒说不要着凉,零只要咳嗽一声,路明非立刻会从口袋里摸出药盒来。所有人都觉得路明非在追求俄罗斯美少女,路明非也不解释。
三个月来零训练课全勤,一点大毛病没有,不能不说是路明非的苦心起了些作用。
而当“大姨妈”三个字从零的嘴里吐出的时候,路明非发现原来女人这东西……他确实不够了解。
“你是说……‘大姨妈’?”路明非小心翼翼地问,“你懂中文里大姨妈的意思么?”
“就是女性的生理期。”零回答。
“我没听错吧?你看起来才14岁你会有生理期么?你还不如说你要休产假……”
“是事实,生理期这件事,我是有的。此外,我已经18岁。”零以冷漠坚硬的语气回答,把石化的路明非击得粉碎。
“女性的基本权益还是要保障的,那么由B组替补。”曼施坦因说。
“没问题。”诺诺点点头。
“诶?”路明非猛地扭头直勾勾地看着诺诺,“你会不会也正好在生理期?”
诺诺一巴掌拍在路明非脑门上,脸上黑气笼罩,“要你管!我不在那个时间段!”
“如果你那么害怕,就我和恺撒一组下潜咯。”诺诺收回手,淡淡地说。
路明非一愣,本来那句“好啊”就在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他低下头,抓着脑袋不说话。
“不行,”曼施坦因说,“诺诺不能和恺撒一起下潜。首先,执行部的规则是,下潜的拍档不能有私人感情,其次,你已经和路明非做了几百次的配合训练,临时换成恺撒,配合度上有问题。”
“可你觉得他这样下去会有用么?”诺诺指指路明非。
“我觉得他看起来状态相当不错。”零说。
“能不能不要报复得那么快啊?”路明非心里说。
“我也觉得他状态相当不错。”曼施坦因也说,“其实明非在训练课中的成绩还是不错的,很积极,每个人都有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惊恐,但他是‘S’级,这个对他应该不是问题。”
“反正随便你跟不跟我下水,我没问题的咯。”诺诺拍拍路明非的肩膀,“我自己一个人下也行,只是安置炸弹引龙王出来而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扭头看着,诺诺正扭头看着舷窗外,一脸的漠无表情,从认识她开始就是这样,这女孩好像永远不会紧张,也永远不会担心,也并不真的在乎什么。
大概无论自己说好或者不好,诺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态度吧?路明非想。
“下就下咯。”他说。
“嗯,换潜水服咯。”诺诺淡淡地说。
果然没猜错,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口气。
路明非坐在船舷上抬头眺望星空,他就要下水去当英雄了,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星光多灿烂,好想在这里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记住,无论什么事情,跟在我后面,我是组长,你是组员,明白?”诺诺扭头看着路明非。
“记住了。”路明非苦着脸。
“注意你们各自的氧气表,大约能够支撑3个小时,足够你们使用。”曼施坦因蹲在船舷边叮嘱。
“数据线,同时也是救生索,纳米材料的外层,一般是不会断的,如果你们意外失去了知觉,我们会用这根索子把你们拉回来。”曼施坦因拉了拉连在路明非潜水服上的黑索。
“潜水服是特制的,全封闭,能承受20个大气压,表面是纳米材料,但是要注意不要刮破了,一旦漏气,不但氧气泄漏,气压差也很可怕。”曼施坦因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我能问个问题么?”路明非战战兢兢地说:“我们潜到龙王家里去放炸弹……如果他发现了……想必很不高兴……怎么办?”
“这一点可以放心,‘青铜计划’的制订人是校长和全体教授。我们进行了大量的研究,推测龙王不会苏醒,因为他还需要一段时间再生身体。”
“再生身体?”路明非一愣。
“龙类的骨骼具有很大的可塑性,所以他们可以模仿人类,即使龙形也有不同的变种。但如果要使用最终的言灵,就必须有巨大化的身体才行,以人类的躯体是无法承受那种力量的。你们在学院见到的那个龙类就是因为孵化意外停止,强行破卵而出,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他发挥出的力量不到他自己真实力量的百分之一。而这个龙王如果要掌握火系言灵的终极形式,势必会重新结卵,孕育巨大化的身体。他不会轻易醒来,所以我们才要使用炸弹迫使他提前孵化。”
“什么是火系言灵的最终形式?”路明非问。
“‘烛龙’,序列号114,极度危险,效果未知。龙王一定想掌握它,因为他要报复……整个世界。”曼施坦因站了起来,“也正是这个原因,我们必须在他报复世界之前杀死他!”
“祝你们好运!”曼施坦因在两人的肩上同时一推,让他们从船舷上翻落水面。
射灯的光在江水中仅能穿透不到5米,路明非的眼前是一片浓郁的墨绿色,水体浑浊,浮游物到处都是。
水压压得他的耳膜都要裂开似的,压力计显示他们已经下潜到50米深,氦氧混合的高压气体压入他们的潜水服内部,帮助他们抵抗外压,也让他们看起来像米其林轮胎人那样肿肿的。
“深呼吸,否则压力真的会让你的耳膜裂开。”诺诺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别胆小成那样,只是50米深度,有个徒手潜水的家伙能潜100多米,你还背着氧气瓶呢。”
“100多米不戴水肺?会憋死吧?”路明非大口呼吸,耳朵的状况缓解了一些。
“那人说潜到深水里的时候,觉得就像到了外星球一样,安静极了,世界上的一切都远离他。”诺诺说,“比起憋死,那种孤独感才是最可怕的,所以执行部规定深潜必须两人一组。”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为什么原本可以一个人完成的任务一定要两人一组完成。他试着假想诺诺不在他身边,身边只有望不到边墨绿色的水,忍不住微微哆嗦了一下。
“到达预定位置,我们要进入下面的裂缝。”诺诺说,“拉住我,自然下降。”
脚下就是一条水底裂缝,他们双手拉住,放松身体,被腰带上沉重的铅锤拖着缓缓下沉。他们被凹凸不平的石壁紧紧地夹在里面。路明非往头顶看去,一片漆黑。压力继续增大,压力计显示到了80米深度,这意味着他们进入裂缝后又下沉了20米,大约8层楼的高度。
“到了。”诺诺低声说。
路明非抬头让射灯的光束照向前方。
他看见了一堵墙壁,一堵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无限延伸的巨墙,在射灯的光照下泛着古老的青绿色,斑驳的铜锈如一层棉絮般覆盖在上面,泡沫状的铜锈里生长着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细长的丝条随着水流轻轻地摆动。
路明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青铜城的外壁,这东西简直是神迹。
“它埋在这里上千年了吧?要不是地震谁能找到?”路明非惊叹。
“正因为岩层里有这么个东西,所以地震时这里产生了一个应力面,裂缝恰好沿着这一线。”诺诺说。
“这里有张人脸!”路明非伸手去抚摸青铜壁上微微浮凸出的人面,那张痛苦的面孔,口中叼着燃烧的木柴,造型狰狞。
“那是个活灵,上炼金生物学的课你就会懂。”曼施坦因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口中叼着燃烧的木柴,意味着他被火焰之力禁锢,痛苦却不能解脱。龙王诺顿是四大君主中炼金术最强的一位,因为他操纵火元素,可以用最纯净的火焰灼烧金属,‘杀死’金属,去除杂质,然后令它‘复活’,这种金属就被称为‘再生金属’,有极强的属性,还能禁锢灵魂。这是一个被禁锢的灵魂,会按照龙王的旨意,守卫青铜城的门。”
“诺诺,你携带的真空管里有‘钥匙’的一毫升鲜血,把血涂抹‘活灵’唇上,高纯度的龙族血统会为你们打开入口。”曼施坦因接着说。
诺诺从后腰里摸出了那支真空管,用一根针管从里面提取血样。
“这大叔还是活的么?”路明非问。
“死的,‘活灵’只是个炼金学上的定义,他的意识已经死亡。”诺诺说。
“可他……”路明非的声音颤抖起来,“咬我!”
诺诺猛地抬头。路明非的手卡在“活灵”的嘴里,看起来真像是被咬住了。路明非正挣扎着要把手抽出来。
“别乱动!只是卡住了,‘活灵’不会轻易动的,它只是个门锁而已,锁孔会咬人么?”诺诺说,“谁叫你乱摸的?”
“不……不是!”路明非说,“真是他咬了我!”
他的脸煞白。
诺诺忽然哑了。她亲眼看见那张青铜人面动了,整张脸从墙壁中浮凸出来,表面的锈迹崩裂,锋利的犬齿猛地张开又合拢,发出“咔嚓”一声裂响。
它……真的咬了路明非!
路明非觉得像是在医院采血似的疼痛,他的潜水服手套裂开了。无数气泡从裂缝涌了出去,潜水服内的压力迅速下降。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飞转的压力表。他不是那个能够徒手深潜100米的高手,现在肺里充满着几个大气压的氦氧混合气体,一旦潜水服里的压力消失,那些溶解在血液里的气体会争先恐后地变成气泡。
想象得出一个家伙的血管里充满气泡是什么样吗?
这是潜水中最危险的事,气体栓塞!
诺诺立刻伸手去拉他,无论活灵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咬了路明非,最重要的就是把路明非的手拉出来,在氧气钢瓶的气体泄漏完之前,把潜水服的裂口封上。
沉雷般的巨响直接传入她的脑海,仿佛有人在黑暗的宫殿里念诵古老咒文。
“龙文?”诺诺瞪大了眼睛。
银色的真空管从她手中滑脱,直坠下去。
“糟糕!”她喊出声来。
“钥匙”的血样只有两份,备份的血样还在摩尼亚赫号上。
路明非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挣扎,就着射灯的光看去,他紧咬着牙关,面颊的肌肉凸起,双眼充血,全力以赴地扑腾,看起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把手抽出来!别怕!”诺诺放弃了血样,抓住路明非的手腕,用力往外拉他,“忍着!手腕断了也要把手抽回来!”
她在水下远比路明非有经验,持续漏气的结果可能是死,断了腕骨什么的出水治疗就可以了。
“痛痛痛!”路明非大喊。
诺诺不再理他了,踩在青铜壁上咬着牙全力拉着路明非。手猛地脱出,诺诺失去平衡,撞在路明非身上,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卡住路明非的手腕,不让氧气继续泄漏。
“怎么样?”她使劲摇晃路明非。
“哦哦……还好。”路明非说。
诺诺一下子愣住了,“还好?”
路明非挠挠头,“他……忽然不咬我了。”
诺诺疑惑地检查破裂的潜水服手套,路明非受伤的手指从裂缝里露了出来。
“叫叫叫!你豌豆公主啊你?”诺诺忽然怒了,一肘打在路明非胸口。
路明非的手指上只有一条不到一厘米的血口,深度大概也就相当于铅笔刀割了一下。活灵狼牙般的利齿有虚张声势的嫌疑,割开路明非的皮肤就停住了。
“我被一个死人头咬住了,当然很紧张了,我以为它要吃了我诶!”路明非申诉。手腕处锁住之后,潜水服里的压力恢复了,他立刻好过起来。
他们两个忙着斗嘴,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活灵不是“不再咬路明非”那么简单,它张大了嘴,越来越大。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没人敢相信有“人”能把嘴张这么大,除非他没有颌骨,嘴巴的结构和一条能吞象的巨蛇相似。
诺诺一扭头,看见的是一张漆黑的大嘴,就像是要……吃了他们。
她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抓紧路明非的手腕,两人同时被卷入漩涡之中。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居然是空气。诺诺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面前是一条青铜甬道,甬道两侧站着数不清的青铜雕塑,都是些身着古代衣冠的人,官员或者武将,手捧牙笏,唯一不同的是,从袍服和甲胄领口中伸出的,是细长的蛇颈,这些官员的头,都是眼镜蛇似的蛇头,滑稽的是有的蛇头上还扣着帽子。
“哇噻,我们这是死了么?”旁边有人说。
“废话,死了你还能说话?”诺诺想也不想,一巴掌拍过去。
路明非摸摸头,“我又没死过,怎么知道死了能不能说话?”
“别人死了可能不能说话,你死了一定还是个话痨。”诺诺伸手把路明非的氧气瓶阀门关闭,又关闭了自己的。
“可以节省一点氧气,这里的空气不知道能不能呼吸。”诺诺尝试着拧开头盔面罩的阀门,带着铜锈味的气息涌了进来,却并不很呛人。
“陈墨瞳!路明非!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曼施坦因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两个人回头看着那根同时充当通讯线和救生索的黑索。它没有断,而是神奇地插入了身后的青铜墙壁中。诺诺蹲下身摸了摸,黑索四周和墙壁无缝地连在一起,像是被浇筑进去了。
“陈墨瞳报告,出现一点意外,但我们已经进入了青铜城内部,两人都没有受伤,路明非的潜水服破了,不过氧气还有余量。”诺诺说,“唯一的问题是,通讯线嵌在了墙壁里。”
“这次我们有经验了,你们都携带有转接延长线,在口袋里能找到。”曼施坦因松了口气,“活灵辨认血样之后,会打开青铜城的入口,进入后门会消失。那堵墙壁是用再生金属铸造的,拥有非常好的延展性,像是橡皮泥一样可塑。你们的通讯线会卡在里面,直到门再度开启。”
路明非和诺诺从口袋里找到了转接延长线的线轴。他们把黑索从潜水服上断开,中间接上了转接线。
“呼叫摩尼亚赫,能听见么?”诺诺说。
“信号很清晰,没有问题。”曼施坦因立刻回复。
“有两件事和预估不符,第一,前次叶胜和亚纪进入的时候这里的空气因为常年氧化金属,氧气耗尽,已经不能供给呼吸,现在空气质量已经可以正常呼吸了;其次,我还没有来得及使用‘钥匙’的血,门就开了。”诺诺说。
“我大概能回答第一个疑问,”曼施坦因说,“空气现在可以呼吸了,是因为龙王已经返回了他的宫殿。他是爬行类,也是呼吸氧气的,他的家里必然有氧气。换而言之,他现在就在你们附近。”
路明非紧张地私下看看,“教授,你说他不会醒的,对吧?”
“不会,要孕育巨大化的身体,等于重新孵化一次。龙王现在应该处在‘卵’的状态。”
“我能回答第二个疑问,”路明非把手举了起来,“活灵开门,因为……他吸了我的血,我当时有种在医院采血样的感觉。”
曼施坦因沉默了很久,“只能解释为你的龙族血统,可能和纯度有关,高纯度的龙血。‘钥匙’的言灵能够打开世界上所有的门,但是打开青铜古城,他是用了自己的血。不是以言灵之力,是以血统优势。”
“准备好了,我们将继续前进。”诺诺说。
“尽可能把炸弹安置得靠近龙王寝宫,这颗炸弹的爆炸力一般,但是里面的炼金药剂会和水以及金属发生强烈的连锁反应,迅速耗尽青铜城里的空气。孵化中的龙王感觉到窒息,将会不得不提前破卵而出,这时候他非常虚弱,风暴鱼雷可以轻易地解决他。”
“明白,但是我们首先得找路。”诺诺说,“我们前方是一条甬道,两侧有很多的蛇脸人雕像。”
“圣堂之路。”曼施坦因说,“《冰海残卷》中有这条路的记载。在龙族兴盛的年代,古人以臣民的身份去朝见龙王,必须经过这条圣堂之路,北欧的青铜宫殿里有条一模一样的路。两侧的蛇脸人雕塑代表被龙王掌管的金属元素,按照炼金术元素表,一共88种。”
“有地图么?”诺诺问。
“有更简单的办法,记得你在炼金学入门课上学的么?炼金术中,五芒星代表五种元素,右下角是火元素。这座青铜城也是以炼金术为基础修建的,类似中国古代的风水学说,龙王寝宫会在青铜城偏下的位置。你们看看脚下是否有水。”
“有。”诺诺和路明非就站在齐膝深的水里。
“水是流动的,从高往低。《冰海残卷》中说,顺着水流而行就将抵达火焰的御座。路明非,使用你携带的染料。”曼施坦因说。
路明非从潜水服的口袋里抽出染料管,掰断了倒进水里。
荧光黄燃料在水中形成巨大的黄绿色色斑,片刻之后,一线细微的黄绿色贴着水底悄悄地流走,像是一条有灵性的小蛇。
“真高科技!”路明非赞叹。
看来曼施坦因这个光头对龙族的了解非同一般,那么这个任务成功的机会也大了许多,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他路明非熊一点不要紧,曼施坦因不熊就有希望。
诺诺拍拍路明非的肩膀,“跟着那条线,前面走。”
“一起走!”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些蛇脸人雕像,摇头。
他最讨厌蛇,想起来就觉得冷冰冰滑腻腻的,危险又有毒。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蛇他就更讨厌。虽然这些蛇脸人都微微躬着腰,身体前倾仿佛行礼,一副读书蛇的样子。
诺诺没办法,抓住他的手腕,“一起走!你这么胆小我以后罩你得多累啊!”
两个人并肩从那些蛇脸人中穿过。
在他们涉水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寂静的甬道中发出机械运转、金属摩擦的声音。
一直躬腰行礼的蛇脸人整齐地直起身,平视前方,白银铸造的瞳孔中闪烁着冷冷的银光。
路明非并不知道,其实这些蛇脸人并非总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
漫长的跋涉。染料线引导着他们穿越了青铜城中迷宫般的甬道系统,他们抵达了一片开阔空间。
甬道中的水在这里注入了一个湖泊,水幽蓝得近乎黑色,冰冷刺骨,不知有多深。
路明非仰起头,让头盔上的射灯照射上方,他看见了仿佛天穹一样的青铜顶,那是一株巨树,从青铜顶的中央开始生发,变化出无数种枝叶无数种花瓣,仿佛一张巨大的分形图,让人看一眼都头晕。
“这是叶胜和亚纪来过的地方,你记得那张图么?”诺诺轻声说。
“你不如说是叶胜和亚纪死的地方。”路明非有点惊恐,“这地方不吉利。”
“我们有你这个解地图小能手,”诺诺拍拍他肩膀,“没问题的。”
诺诺把射灯打在水面上,那条染料线仍在慢慢地游动,越来越接近湖泊中央,但是到了那里,就不再前进了,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挡了。
“这里的水不流动?”路明非嘟哝,“那么这里就是终点了,我们赶快放下炸弹跑吧!”
“别急,看那个。”诺诺把射灯指向前方。
巨大的蛇脸人雕像贴着青铜壁端坐,和刚才那些完全不同,它足有20米高,像是古希腊神庙里的神像。即使距离很远,路明非和诺诺还是不得不抬头仰视它,仿佛朝圣的人。
“如果刚才那些蛇脸人代表的是不同的金属元素,”诺诺轻声说,“这个应该是元素的掌握者,龙王诺顿自己。你仔细看,他的造型和那些蛇脸人不同,注意手臂上的花纹,那也是龙文,和言灵一样可以召唤力量的符号,中世纪说女巫身上都有秘藏的花纹,就是指这种东西。”
“我就说这里就到地方了嘛,拿炸弹出来安了走人啦!你还想游过去在它身上刻‘诺诺到此一游’?”路明非说。
“对啊。”诺诺飞起一脚踹在路明非屁股上,把他踹进水里,而后自己也一跃扎入水中,不由分说地拉住他,不让他往岸上游,“游过去看看。”
路明非没办法,被她揪着往水中心游,一直游到染料线停止前进的地方。
“看那条线。”诺诺戴上面罩,潜入水中。
路明非也照着做了。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诺诺一定要把他拉到水中心来,染料线并非不再前进,而是到达水中央后笔直地往下方走了。
“水流在这里下行,下面一定有个泄水口,记得你解开的那张青铜城地图么?一直往下,是一个出口,那中间叶胜和亚纪应该经过了寝宫。”诺诺说。
“寝宫不在这里?”路明非浮出水面,看着那尊顶天立地的蛇脸人雕塑,“你看,主人的雕像就在那里,这里应该就是寝宫啊。好比挂结婚照的地方就是卧室……对,我的猜测有道理!”
“滚!”诺诺说,“现在别说烂话。这里是古代人朝觐龙王的地方,在《冰海古卷》里有记载,他们乘着木筏进入,看见巨大的青铜帝王坐在天穹下,应该就是指这个。但这不是真正的寝宫,而是神殿,这是用来铸造被崇拜的偶像。没有记载说明有人见过龙王本人。”
“你说他烦不烦啊,自己住那么大房子也就算了,还搞一个神殿一个寝宫。”路明非装了炸弹立刻就走的希望破灭了,垂头丧气地说:“寝宫里能有什么?他和他亲爱的小母龙?”
“寝宫里你们应该会找到‘卵’。”曼施坦因的声音。
“龙蛋?会不会很大只?”路明非有点好奇。
“大只?”曼施坦因沉吟了一下,“哦,你是说‘安静’的意思?会的,会非常安静,因为还没有到孵化的时候。”
“这都能被你解释通……真服了你了!”路明非说。
“下潜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诺诺摁着路明非的脑袋。
“偷小老虎的时候母老虎不在家!现在是老龙在家!”路明非叹气。
摩尼亚赫号上,曼施坦因的视线随着诺诺头盔中的摄像头下沉。这片幽蓝色的水体非常清澈,射灯所照到的地方看不到任何浮游物,更没有一条鱼。这是一片死水,没有一点点活力。
“啊!”路明非惨叫。
“怎么了?回答!路明非回答!”曼施坦因大惊。
“瞎叫唤什么?别抱着我的腿!拿出你的兔子胆来!”诺诺愤怒的声音。
零看了一眼恺撒,恺撒面无表情。
“等我把摄像头的方向转一下。”诺诺说。在她的暴力镇压下,路明非似乎正常一点了。
图像显示在屏幕上时,所有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水底满是森然的白骨,密集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特征明显的颅骨和胸骨说明这些骨头都属于人类,成千上万人曾死在这里,尸骨在这里沉淀了上千年。
“我就说安了炸弹就走人啦!你非要下潜,潜到坟地里来了!”路明非抱怨。
“哇,周围好可怕,都是骷髅诶!你把眼睛闭上,千万不要睁眼,来让师姐拉着你的小手手?”诺诺说,“呸!骨头有什么可怕,泡了几千年了,还能活过来?”
“说得虽然有道理,可是拜托你作为一个淑女,看见死人骨头难道不该怪叫几声?”路明非说,“你镇静的就像一个法医!”
“你已经帮我怪叫过了,谢谢!”
诺诺蹲在水底,在那些白骨里扒拉,拾起根大腿骨看看,又拾起一具胸骨看看。路明非完全不理解这女孩在想些什么。
“看起来龙王是吃人的,来一个朝觐的就吃一个?这样得吃多少年才能吃出那么多骨头?难得他还都吃得那么干净。”路明非四下里看看。
“这些人都是军人。”诺诺把从白骨堆里摸出来的东西递到路明非面前。
一块锈蚀的金属片,长方形,隐隐约约可见金属片四角都有小孔。
“是甲片,汉朝制式的铠甲,这东西也叫做‘甲札’,用麻绳拴起来就是甲胄。甲札的工艺精良,应该是制式铠甲。”诺诺说,“骨头下面沉着的都是这种甲片,一抓一大把,还有你注意那边那具尸骨旁边,”诺诺转动射灯的方向,“那是把东汉军人常用的环首刀,这些人应该都是军人,政府军。”
“该叫官军!什么政府军?”路明非说,“那龙王专吃官军?听起来龙王倒是站在劳动人民一边!”
“不得随时吐槽!你以为你是自动吐槽机啊?”诺诺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上千东汉军人死在这里,而且应该是同时死的,是献祭?真奇怪。”
她抓起一具胸骨端详,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扔掉了,又抓起下一具胸骨,连着查看了几具之后,放弃了。
“没有一具骨头上有伤痕,完全看不出怎么死的。”
“暂时放弃考古吧,找到下方入口了么?”曼施坦因问。
“我现在就站在它上面!”诺诺说。
路明非低头看着脚下,荧光黄的染料线果然是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钻入了白骨堆里。
“把骨头收拾一下,看看门在哪里。”诺诺一边说,一边把脚下的白骨挪开。
层层叠叠的白骨,这些人刚死的时候肯定是一个叠一个,路明非帮着诺诺一起忙活,想象当年那一幕到底该有多惨。
“这些人死的时候……这里有水么?”他心里忽然一动。
诺诺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应该有的,根据《冰海残卷》,青铜城里就该有水,所以人类才泛舟觐见龙王。”
“可这些人死的时候,这里是没水的。”路明非说,“你想想,如果那时这里有水,这些人死了之后都该浮在水面上,直到都烂成骷髅了才沉下来,烂光之前尸体就会四处漂散。但是你看看四周,尸体都集中在我们这一块,也就是说,这些人死的时候是聚在这里,不知怎么,一下子都死了。他们总不可能是潜水到这里的,那时候可没有潜水服,憋也憋死他们了。”
“是一场,”诺诺微微颤抖了一下,“进攻!”
她颤抖是因为这个想法太惊悚了,当龙王诺顿把宫殿建在北欧时,人们都以他为神。而上千军人进攻神的领地,就像上古传说中杀死黑王的战争。无法想象那是一幕怎样的画面,两千年前的某一日,这里的水干涸了,军人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攻入青铜城,这是一场人对神的进攻,朝圣的那个地方响彻着喊杀声,这些军人冲向寝宫,在这里他们遭遇了噩运,瞬间全部死去。
“有人侵入过寝宫么?”路明非问。
“好问题,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诺诺说,“伸出手来!”
“干什么?”路明非嘴里问,还是听话地把手伸了出去。
他的手套上有被“活灵”咬过的裂口,仓促中没办法修补,只能攥着拳,以免潜水服里的高压气体泄漏。诺诺抓住他的手,一用力,逼得他把拳头松开。大量气泡溢出的同时,诺诺把路明非的手按在水底。伤口直接触地,一股彻寒的触感,痛得路明非打了个哆嗦。
“干什么?”路明非急了。
“抱住我!”诺诺拽住路明非的手腕。
“诶?怎么忽然有如此劲爆的台词?”路明非眼睛闪亮。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诺诺已经一把抱住了他,“别乱动!”
震动从脚下传来,仿佛地震前兆,整个水底缓慢位移。一根细而长的水龙卷出现在路明非的头顶,尖锐的尾部锥子一样直刺下来,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脚下忽然失去了支撑。
他眼前漆黑,急速地下降、旋转、翻滚。
他明白诺诺为什么抱住他了,清理完白骨之后,下方是又一个“活灵”扼守的入口。水底是一个整体的金属结构,活灵吸血之后,涡扇形状的金属板产生了位移,入口短暂地出现,引发了水龙卷,把他们一起吸了进去,如果他们不抱着,没准后脑勺就会撞在入口边缘上。
下方是一条光滑的滑道,螺旋而下,这种夸张的水滑梯经验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精彩刺激绝对超过水上乐园里的“激流勇进”。
唯一的问题是,“激流勇进”下面迎接你的是微笑的服务人员,鬼知道这下面是什么,也许是一张等待消夜的龙嘴。
“哎哟!”
他屁股着地了,确切地说是落在什么东西上。这是一次平稳的着陆,甚至带着几分洒脱和惬意。着陆之后他们继续下降,不过刚才是“激流勇进”,而现在换成了“摩天轮”。两个人对视一眼,一齐看着自己的脚下。
他们正并排坐在一架巨大的水车上。青铜水车,表面缠着一层厚实的、不知名的织物,每一块接水的挡板都是一张舒服的座椅。他们沿着一条黑暗的通道下行,两边都是哗哗的水声。
眼前终于出现了光,路明非和诺诺一起跃出。
“这算……误闯民宅么?”路明非四下张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看见一座恢宏浩瀚的宫殿,里面应该有古希腊式的柱子,或者中国古风的盘龙大柱,此外是极高的穹顶,藻井里肯定是青铜铸造的龙头什么的,高耸的台子,上面放着张王座,四面八方应该站满了蛇脸人的雕像,如果再有什么满地流淌的水银,铜铸的山川,以满满几十缸人鱼油膏做燃料的长明灯,就更符合龙王该有的气派了。
但现在他们站在了一间小屋里,一栋青铜铸造的、古老的民居,除了质地以外,跟他在历史书插图里看到的中国古代民居没有任何差别。
甚至还有窗户,只不过窗外是漆黑的金属墙壁。
照亮的是一盏小灯,青铜质地,造型是一个宫女跪坐在桌上,一手捧灯,一手的袖子拢在灯罩上方。
“长信宫灯!”路明非在历史课上学过,这东西曾经在中山靖王刘胜的墓里出土。
“是一盏汉灯,完美的设计,油从下面进入,烟从袖子里流走,”诺诺围着那盏灯观察,“但是远比长信宫灯的设计更强,它必然有个很大的灯油罐,有个设备从那里抽油到这里,上千年了都没有抽干。”
“这就是龙王寝宫?”路明非嘟哝,“龙王同志生活很简朴嘛,而且看起来也不是很大个儿。”
他放下心来,这里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龙,也没有大只的蛋,反而挺温馨。
“下来时,通讯线被切断了。”诺诺摸了摸还连在腰带上的半根黑索,“不过不要紧,一会儿再用你的血打开入口,出去之后把线重新接一下就好了。”
“啊!”路明非想了起来,赶快把手指含进嘴里。
“有那么疼么?”诺诺瞥了他一眼,“只借了你一点点血。不过多亏带着你,你这个血样比‘钥匙’好,还会自己游泳。”
“不是疼,是消毒!”路明非含含糊糊地说,“那水里烂过那么多死人,不知道有多少细菌,唾沫可以消毒。”
“都死了几千年了,这里又是封闭的,什么活的东西都没有,就算以前有细菌,细菌也早死光了。”诺诺说,“而且明知道是泡了死人的水,你还含嘴里?”
路明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连打了几个嗝,急忙把手指又拿了出来,连吐了几口唾沫,还是觉得满嘴奇怪的味道。
诺诺不管他,摸着青铜墙壁,缓缓往里走。这里处在水的下方,封闭得又好,上千年过去了,一点灰尘都没有。屋子里的陈设异常简洁,三间屋子里两间是卧房,床榻是藤制的,依然结实,墙上悬挂着的卷轴却没有那么幸运,路明非手指扫过,绢片粉碎,一根光秃秃的木轴落在地上滚远了,矮桌上还放着陶制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已经枯透的花,漆黑的茎像是铁丝拉成的,两袭衣袍挂在墙上,都是白色,乍一看像是一高一矮两个人贴墙站着,堂屋里,一叠泛黄的粗纸放在矮桌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是端庄的汉隶,路明非扫了一眼,是不完整的一句话,“龙兴十二年,卜,不详……”
这间屋子让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几千年的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这里仍旧残留着当初住在这里的人的气味。
诺诺异常地安静,对每一件东西都格外留心,路明非不敢出声打搅她,跟着她一路走,最后在小桌边贴着诺诺坐下。
“你坐对面。”诺诺说。
“哦。”路明非只好挪到诺诺对面坐。
他看着诺诺,发觉诺诺目光迷离,漫无目标。
“没事,别说话,我在想。”诺诺对他摇了摇手,目光依旧迷离。
小桌上除了那叠粗纸,还摆放着细瓷的杯盏壶碗。诺诺慢慢地伸出手,一手拎起了壶,一手拾起小盏,比了一个倒水的姿势,壶里是空的,没有水流出来,但是诺诺做得非常逼真,目光落在盏口,让人有种错觉,好像她真的看见盏中的水渐渐地满了。然后她把小盏放在路明非面前,用一副姐姐的温柔口吻说,“渴不渴?喝点水。”
“师姐你不要吓我……你要发神经病也等我们回去先!”路明非很惊慌。
“你才发神经病,你们全家都发神经病!”诺诺瞪了他一眼,“叫你别说话!”
“哦。”路明非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诺诺在干什么,不过那副凶巴巴的口气让他找回了几分诺诺的感觉。
“你怎么不说话?”诺诺的目光再次迷离。
路明非很想说师姐如果你想演话剧得等我们回去,那时候你想演什么我陪你演什么,你要演穆桂英我可以演杨宗保,你要演唐僧我可以演孙悟空,你要演猪八戒偷西瓜我可以扮小地保,不过这时候我们应该把炸弹一扔就撤!
“我有点累。”可是诺诺却诡异,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一个刚回家的人。
他想到墙上的两袭白袍,忽然明白诺诺在干什么了。这个屋子里原来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诺诺正在模仿那两个人坐在这里说话的场面。
龙王诺顿,是两个人!难怪他在学院解决掉那个龙类以后,又接了这个秘密任务,因为还有一个诺顿!
难道在很多年以前,在这个简陋的“寝宫”里,两个龙王诺顿就是这么对坐着说话?
两间卧室,两袭白色的袍子,两个人。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叠纸在写字,另一个人为他倒水,看着他。
诺诺轻轻地抚摸着小桌的边缘,墙壁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墙壁打开了,一个青铜人偶沿着滑轨移动出来在桌边跪下,他手中托盘里是干瘪得快要辨认不出的葡萄。
“这么高科技?这龙王还是个技术宅!”路明非目瞪口呆。
诺诺伸手在铜盘里轻轻一拈,把一串想象中青翠欲滴的葡萄递到他的面前。
这幕戏到了这一步也不由得他不演下去了,路明非接过那串“葡萄”,低声说,“谢谢。”
“哥哥。”似乎有声音在背后响起。
路明非全身一凛,猛地扭头。什么也没有,只是灯火微微颤抖了一下。
“两个人,都是男孩……住在这里,”诺诺轻声说,“一个比另一个高……所以他穿的袍子更长。可能是兄弟,弟弟很安静,行动不方便……哥哥就制作了东西来方便他,”诺诺闭上眼睛,想了很久,“他们每天有很多时间都在这间屋里,弟弟写字,哥哥坐在桌对面看着他……春天阳光会很好,因为窗户向阳……冬天他们会点燃火盆,围坐着取暖……哥哥很喜欢弟弟,但是也很严厉……很孤独……日落的时候,很久不说话。”
诺诺慢慢地睁开眼睛,“这里就是龙王诺顿的寝宫,我觉得是了。”
“你瞎猜的吧?”
“不,是侧写。一种犯罪心理学上常用的方法,通过收集证据,思考罪犯的心理,复制出罪犯的信息。这屋子里残留了很多信息,两件挂在墙上一样质地一样剪裁的袍子、可操纵的机括、大叠的纸、矮桌……把自己代入这里的主人去思考,慢慢地你就会觉得自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这就是‘侧写’。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擅长侧写,没有人教过我,但我很小的时候走进一间屋子,在屋子里坐几个小时,就能猜出这里住着什么样的人。”诺诺说,“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么?”
路明非一愣,点点头。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帮你?我其实很少管闲事的,恺撒都说我是个很冷的人。”
“嗯,好奇啊。”路明非承认。
“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觉得你很熟悉。在我走出去前,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你哭鼻子,看了很久。我能想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天你面试,但是你没有好好穿衣服,头也没怎么梳,说明你不特别在意那场面试;你屁股上有灰尘,说明你有坐在地下的习惯,要么是街边……要么是……天台?”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确实是天台,面试的前一晚他在天台上坐了好几个小时。
“你总低着头,应该总是看屏幕,”诺诺微微闭上眼,“你用的是一台笔记本……你喜欢什么人,但她不是你女朋友,这些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了。就像我现在能想到那两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的情形,很温馨的,很淡的,但是也很孤独。”
“可你说什么向阳,哪里看得出向阳?”路明非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有阳光的味道。”诺诺轻声说。
“反正把炸弹丢在这里就没错了吧?”路明非说,“我们的氧气不多了,瞎摸下去不是办法。”
“嗯!”诺诺点头,“就这么办!这里是龙王以前的住处,他很看重这里,没准还回来过……”
“喂!不要吓人!什么回来过?一会儿上面下来一龙,我们怎么办?说哈喽你好吃了么?”路明非赶快喝止这个糟糕的想法,“我们是来搞破坏的,那就快点动手!”
“说得对,我们是来搞破坏的。”
诺诺把随身的黑色盒子放在矮桌上,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是一台19世纪的无线电设备,一个吹制的玻璃筒里是缓缓冒泡的红色液体,各色导线接得乱七八糟。路明非觉得接出这个线路的家伙《电气原理》这门课铁定挂科。
“别看不起眼,装备部给的东西一般都很靠得住,只是有时候威力有点离谱。暂时没法请示施耐德教授,不如设45分钟?”诺诺拧动设备上的黄铜圆盘,一个红色的小灯泡开始一下下闪烁。
“喂!要给人一点准备时间的好吧?你怎么说按就按啊?”路明非蹦起来就往外跑。
“时间够。通讯线被切断了,但是还在外面,我们只要沿着线走就能出去。进来只花了15分钟,加上上浮的10分钟时间,我们回到船上还有20分钟,足够打一盘星际。”她经过那张放置小灯的桌子时,从后腰中抽出潜水刀,“切下来带走,留个纪念吧。”
“你这是什么恶趣味?无良游客么?”路明非说。
“这里就要消失了。这些生活过的痕迹,这间屋子,都会消失,残留在这里的味道都不存在了。这么想就觉得应该留个纪念啊。”诺诺一手握住铜铸宫女的身体,忽然愣住。
宫灯被她轻松地拿了起来,并非如设想的那样和下面的桌子连为一体。
“怎么了?”路明非问。
诺诺看着路明非,脸色古怪,“你动动脑子……”
“大脑还是小脑?”路明非说,“小脑我一直在动,这样我能跑快点儿。”
“这东西只是盏普通的灯……”诺诺说。
“普通的灯怎么了?”
“普通的灯能烧上千年么?谁……为它添的油?”
路明非愣住了,头皮发麻,像是有千万只小虫在上面爬。他全身一哆嗦,猛地抬头看着那个用作升降机的水车,水车仍在旋转。
谁为它添的油?总不会是钟点工阿姨吧?或者主人只是刚刚离开?
路明非和诺诺跳上青铜水车,水车的一侧是下降,另一侧就是上升。快升到顶部时,他们看见一块有着浮雕人面的青铜板,那是扼守入口的活灵。路明非这一次绝对的自觉,把潜水手套摘下来,伸手在活灵的唇上一抹。
逃命的时候,他是不在意献点血的。
青铜板如同融化那样洞开,同时一股巨大的吸力带着他们上升,等他们看清周围,已经再次潜在水中了。路明非急着逃命,连面罩也忘了戴,喝了一口他最恶心的、泡过尸体的水,差点呛死过去。等他手忙脚乱地戴上面罩接通氧气,发觉诺诺正悬浮在水中四顾,射灯光中,她脸色苍白。
“快走!”路明非说。
“往哪里走?”诺诺问,“你还没发现么?通讯线……不见了!”
路明非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们的通讯线入口被切断,线头应该还留在外面。可现在没有了,一根都没有了。他和诺诺还能通话,靠的是他们两人之间互联的一根短线。
“这里水流很慢,应该不会把通讯线冲走,有人把线……拿走了。”诺诺说。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好像闹鬼似的!不可能是龙王吧?龙王犯得着这样么?吐口火烧死我们就好啦。”路明非强撑着嘴硬。
“这里的水压变小了。”诺诺说。
路明非看了一眼压力计,水压减小了一半,这说明他们头顶的水忽然变浅了。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诺诺说。
“能有什么事?”路明非竖起那对灵敏的兔子耳朵。
他忽然听见了,细微的摩擦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雷鸣般的轰响。路明非说不清那是什么声音,他觉得自己是个进入一块机械表的小人,正听着这块表运转的声音,无数金属齿轮咬合,轴承旋转,摆针往复。这些细微的声音被放大了千百倍。
“青铜城开始运转了!”诺诺说,“有人启动了它,水位降低,说明有水从别的地方泄出去了,这会产生动力来驱动青铜城。”
巨大的、圆形的阴影从天而降,路明非看着它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沉底,陷入了白骨堆里,把沉眠了上千年的尸骸轻易地压成了粉末。那是一只磨盘般巨大的青铜齿轮,大概有几吨重。
更多的青铜齿轮坠落,搅动了整个水体,然后是大块的青铜碎片,碎片上雕刻着树枝树叶的花纹,顶壁也开始崩塌了。
“开什么玩笑?这是运转么?这是塌方吧?”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这是启动了自毁?”诺诺深呼吸,“诺顿曾经自毁过位于北欧的青铜宫殿,把它沉入冰海。”
“来不及研究这家伙拆迁史了!你看上面!”路明非大声说。
诺诺抬起头,看见了噩梦般的景象。在纷纷坠落的青铜碎片里,一张巨大的蛇脸凸显出来。龙王诺顿的雕像倾倒了,八层楼高的巨像,卷着激烈的暗流下沉,正砸向他们头顶。
“走下面!”诺诺不由分说地把路明非的手按在水底的活灵脸上。
顺着狂泻的水流,他们再次进入龙王寝宫,片刻之后,上面传来了地震般的裂响,想来是那具青铜雕塑沉底,整个屋子在摇晃,随时可能崩溃。
“正下方还有通道!”诺诺大喊,“那是上一次叶胜和亚纪走过的路!”
活灵扼守的门已经开裂,即使用再生金属那样柔韧的材料构建的墙壁也支撑不住那样剧烈的冲击,水流冲刷着青铜水车,带着他们向下。在那里他们直坠下去,又是一片不见底的水,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头顶的出口就泄出狂暴的水流,冲刷在他头顶。
“上一层已经注满水了!”诺诺大喊,“这里会一层一层地注水!和叶胜亚纪遭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你还记得上次你解开的青铜城地图的路么?”
“不记得!”急切间路明非不知怎么解释这件事,“就是往下,一直往下!”
“赌了!”诺诺抽出一根应急的止血绷带,紧紧地缠住他的手腕,打了一个死结,“把氧气阀门开到最大,加压!我们有足够的氧气,跟叶胜和亚纪那时候不一样。手暴露在外面没事,但是不要打开这个结子,一旦氧气泄露,你就没机会了!明白?”
“明白!”路明非用力点头,筛糠一样抖。
“现在下潜,我会罩你的。”诺诺盯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个没胆的怯懦灵魂在颤抖。
诺诺伸手在他的头上摸了摸,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真的不该让你下来的,本来以为很好搞定……不过胆小没用的,记得不记得我走近放映厅的时候?你跟个灰孙子似的站在那里,耸着肩膀缩着头。我最讨厌看见别人那样了,因为以前我也耸着肩膀缩着头,站在别人都不看我的角落里……那样没用的,不会让你觉得更好。”
“就算在最难的时候,也要摆出一副我是开迈巴赫来的表情啊!”诺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来,射灯照着她的脸,她的脸是苍白的。
“能不能不要说得像永别?”路明非说。
“屁!就是为了不永别!下潜!”诺诺大声说。
摩尼亚赫号前舱,一片死寂。
监控屏幕上的连接状态仍旧是断开,摩尼亚赫号和下潜组的连接断开,原因不明。盯着监视屏幕的是曼施坦因和恺撒,从断开的瞬间开始,十五分钟,两个人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里。
恺撒的嘴角绷得很紧,曼施坦因的呼吸沉重。
“十五分钟过去了,生还机率已经很低。”曼施坦因低声说。
“现在应该派遣第二组下潜。”恺撒冷冷地说,“第二组可以是我一个人,也可以从其他人中抽调!他们的氧气至少还能坚持一个半小时,氧气还未耗尽,他们就还没死!我已经做好下潜的一切准备。”
“你知道我的言灵是什么么?”曼施坦因盯着恺撒的眼睛,“是‘蛇’,和叶胜一样,但我的领域比叶胜更大,直达水底。水底有剧烈的变动,你也感觉到了吧?水对于声音的传播是有利的,你的‘镰鼬’听到了什么?”
“噪音,可怕的噪音。”恺撒说。
“我无法判断下面的情况,但是龙王可能被惊醒了。现在不能下潜!我需要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杀死龙王。”曼施坦因说,“我就在这里等他。恺撒你应该清楚把一条龙放入人类世界的结果,龙族的一切都必须被封在黑匣子里,这是我们的使命!”
恺撒死死地盯着曼施坦因的眼睛,直到一名学生会的干部上来按住他的肩膀。
“恺撒,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曼施坦因看了一眼手表,“他们如果活着,氧气还能够支撑一个半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你可以下去救援。”
路明非和诺诺正在潜流中挣扎。
这座青铜城里的数百万吨水正在从不同的入口向下方流动,狂泻而下。水流的力量推动城市运转,但是这运转看起来是要毁灭它自己,这座庞大而精密的城市仿佛有着生命,此刻它发出了临死的哀嚎。
路明非死死抓着诺诺的手腕,现在把他的命和世界连接在一起的,只有诺诺的手。
水底有无数通道,就像是工业时代的化工厂,一道道造型怪异的阀门开合,管道扭接又断开,把水流引向完全不同的地方,巨大的水轮被推动着高速转动。他们无可选择,钻进了最近的通道,只差几秒钟,后面一扇青铜巨门关闭,几乎把他们拦腰截断,同时巨大的水压像是要把他们压扁,通道内开始灌水。
诺诺高速地游动,敏捷如一条鲭鱼。路明非能做的就是机械地摆动双腿,贡献一点动力给诺诺。
管道如蛛网一般蔓延,这是一个灌满了水的迷宫。他们无法一直走所谓“正下方的路”,在这座不断运转的城里,没有什么道路是固定不变的。叶胜和亚纪走过的路对于他们而言并不存在,垂直往下只是上一次的巧合。
快要筋疲力尽了,暴露在水中的那只手因为手腕被扎紧和低温已经失去了知觉,路明非连这只手还存在不存在都感觉不出来了。
不过没什么关系了,反正他们也快死了。
他们已经彻底迷路了。路明非努力回想那张青铜城的地图,那张图上所有机件都被勾勒出来,好似画图的人亲眼看过这座城的建设,想起图来也许会有点帮助,但还需要了解它的运转规则。这根本就是扯淡的事!
上一次他靠着扯淡救了亚纪,却不能再扯淡一次救自己和诺诺。
要不是通讯线断了,他还可以呼叫芬格尔,芬格尔正坐在计算机前,准备当一个优秀的后援。现在没辙了,就算后援不是芬格尔而是一个神,他也得有通路向神呼救才行。
也许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啊,路明非脑子里像是有光闪过。有一些事情是没法解释的,这时候只能相信那些没法解释的事了!
“Black Sheep Wall!”他大喊。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按说这秘笈只能在按下“Enter”之后输入,问题是他现在连个键盘都没有。
嘈杂的爆音响起在耳边,那是因为紊乱的电流进入了耳机。
“路明非,路明非我亲爱的废柴师弟,请问你在搞什么?这是你的废柴师兄芬格尔的第214次呼叫,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芬格尔懒洋洋的声音。
“这……这都行?”路明非无语。
“他妈的你快点儿!我们在水下要死了!给我查那张青铜城的地图!”路明非用他能力所及的最大声音喊。
这个声音同时爆响在摩尼亚赫号的前舱,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恺撒从自己的位置冲到操作台前。
曼施坦因死死按着额头,他的脑海里,蛇群躁动。从科学的角度,“蛇”是一种生物电流,叶胜曾经用“蛇”直连摩尼亚赫号的无线电设备。而对于拥有“蛇”的曼施坦因而言,这群空虚之蛇是他忠诚的部属,只听从他的命令。
但是现在蛇群失控了!“蛇”高速地返回,瞬间进入他的意识里。路明非的声音则不仅仅在扩音器中,也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他竭力对“蛇”下令,但是没有效果。
“蛇”在传递信号,而他,充当了路明非和摩尼亚赫号之间的中转站。某个不可思议的命令被下达,曼施坦因的言灵之力被强行征用!
“这是……作弊吧?”他想说。
这种能力超越了任何已知的规则。
屏幕上从路明非那里传回的信息完全显示出来,那是一张青铜城的地图!
“芬格尔!快把以前那份地图调出来!找出现在的位置!我们迷路了,在龙王家里迷路了!”路明非每一次喊叫对于曼施坦因而言都是脑海中的雷鸣,把他震得瘫软在椅子里。
“等等等等!我得……我得打印!”芬格尔在校园新闻网那间堆满计算机的办公室里暴走,对着麦克风咆哮。
他身边原本昏昏欲睡的狗仔们都惊醒了,狗仔们本来等待着把中国传回的新闻及时地放到网上去。
“打印!找幻灯片!给我打印!”芬格尔在计算机中间跳脚。
狗仔队发挥了新闻工作者的极限速度和敬业精神,两张打印出来的透明幻灯片迅速地递到芬格尔手上。芬格尔把两张片子叠合,举起来靠近灯光。
“芬格尔你怎么会在频道里?”恺撒大声质问,“你侵入了保密频道,这是违反校规的!”
“歇会儿三年级!我要是不侵入频道,你女朋友就得和我的废柴师弟一起死了!”芬格尔一反常态地强硬。
恺撒立刻闭嘴。
“别管校规了!找出位置!芬格尔你的魔动机械是满分,你没问题的!”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出现在频道里,这老家伙在图书馆的控制室里和芬格尔一样跳脚,好似脚上装了弹簧。
“闭嘴!我在看在看在看!”芬格尔满头冷汗。
“再加快!”恺撒再次接入,“曼施坦因教授快到极限了。”
“收到!”芬格尔咬着牙,脸色狰狞,“听着,废柴!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直径大约2米的圆形通道,你刚经过了一处水闸,之前有很多转轮。对么?”
“对的!”
“我分析出来了,按照魔动机械学的原理,青铜城的运转和前一次没什么区别,只是运转的方向反了。你上过炼金化学课的导论,炼金术的标志是五芒星,在古代,巫师们举行‘火之召唤’的仪式,是从上方向右下开始画五芒星,而反过来从右下往上画五芒星,则是‘火之驱逐’。现在青铜城运转的模式应该是后一种,是自我毁灭的方式。”
“现在是上课的时候么?”路明非惨叫,“师兄你脑子要清醒一点啊!”
“我跟你说原理是让你相信我!这座城运转下去会彻底完蛋,要尽快脱出!前方向下,会有一眼方井,它在几分钟内会收缩消失,那是你的路!下一步我很快告诉你!”芬格尔坐在电脑前,按着键盘,“必须诺玛的支持……妈的我只有‘F’级权限!”
“用我的,”古德里安的声音,“我有‘B’级权限,我的密码是……”
“不用!我正在以‘A’级权限接入!”
“你……是在黑我们的系统吧?”古德里安说。
“关键时刻,黑不黑白不白的……能用就行!”芬格尔按下回车,屏幕迅速变化,“A”级接入许可,数据库开放,计算资源优先,带宽暴增,仅授权“A”级使用的特殊功能组出现在他原本只能查查考分和订餐的“F”级功能列表中。
“诺玛,靠你了。”芬格尔喘着气。
“我将暂停其他全部计算,优先计算青铜城的运算,提供及时的信息。”诺玛的声音淡淡,“相信我,我是台好GPS。”
“恺撒你看外面!”有人忽然惊呼起来。
恺撒抬头,透过舷窗看见外面茫茫一片白气,能见度不知何时降低到浓雾下的程度。水库如一口正在烧煮的锅,蒸出越来越浓的白气,浓得像是牛奶。
“他来了。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他的高热加热了江水,造成大量水蒸气。我们忽略了温度表,外面的水温已经接近50度,泡温泉都太烫了。”零说,“看起来是有计划的,他来捕猎我们了。”
“曼施坦因教授?”恺撒摇着曼施坦因的肩膀。
曼施坦因全身虚软。只有瞳孔高速地闪动,“言灵·蛇”正在超频工作,他残留的意识都用于维持通讯了。“青铜行动”的负责人已经失去了行为能力,恺撒环视四周,剩下的多半是学生,他从学生会中挑选的精英。
“大副格雷森,你同意我接替船长的职位么?”恺撒问。
“同意。”格雷森毫不犹豫。
“我现在接替曼施坦因船长的职责,格雷森掌舵,古纳亚尔监视声呐,熊谷木直确保轮机舱燃油,帕西诺检查鱼雷舱,风暴鱼雷发射准备。”恺撒高速地下令,“零,你负责鱼雷的发射。”
“我?”零淡淡地问。
“这种事情交给对危险没感觉的人,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恺撒环顾四周,“所有人,不要惊慌!我们会在声呐上看到他,然而发射鱼雷,就这么简单!”
“自从知道女朋友没事你立刻就精神起来了。”零说。
“跟那没有关系,我只是喜欢强有力的对手。”恺撒说着,把一颗一颗的子弹填入早已准备好的狙击步枪,弹头泛着危险的暗红色。装备部准备了充足的炼金弹药,如他们所说的,这艘船如今全副武装。
船身猛地一震,底舱传来一声闷响。恺撒的脸色忽然变了,那声闷响来自鱼雷舱。
“鱼雷舱被击穿!弹头被毁!”大副的吼声从耳机中传来。
此刻在鱼雷舱中,大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根黑色的、尖矛似的东西从底舱直刺而上,洞穿了底舱钢板,洞穿了鱼雷舱,还洞穿了风暴鱼雷的弹头。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闷响。
“第三水密舱进水!”这一回是轮机长大喊,“有人受伤!”
“是龙王!他从水下攻击底舱!”
第三声闷响接踵而来,船身开始倾侧。
“第二水密舱进水!燃油管道泄露!”
“起火了,后舱起火!灭火!快灭火!”
零和恺撒对视了一眼。摩尼亚赫号一共有六个水密舱,如今已经有两个泄漏,如果再有两个泄漏,这艘船就将失去浮力下沉。
“发动引擎加速!”恺撒咆哮,“静止会成为他的目标!”
摩尼亚赫号引擎轰鸣,在江面的白雾里以巨大的“之”字形前进,背后的江水中,一道犀利的水线追逐而来。
“左满舵!”恺撒下令。
掌舵的大副拼命把舵轮偏向左侧,摩尼亚赫号在水中划过巨大的弧线。
“引擎开加力!右满舵!”恺撒再次下令。
掌舵的大副又拼命把舵轮右转,摩尼亚赫号船身倾侧。极完美的转弯,但是就在那一瞬间,底舱再次传来闷响,又是一个水密舱泄露。
“引擎快要过热了!”轮机长在灼热的底舱暴跳。
“不要管!开加力!”恺撒大吼。
他知道不能拖延,一秒钟都不能拖延,别人看不到,甚至声呐也看不清楚,但是他的镰鼬们知道,水下那个危险的影子以50节的高速追逐着摩尼亚赫号。他不知道这种回避战术能坚持多久,但是对方的突袭非常出人意料,甚至声呐上都没有察觉龙王从船底逼近。
“怎么会在声呐上没看见?”他忽然发觉有些事情不对。
“检查声呐!”他对二副古纳亚尔喊。
古纳亚尔启动声呐自检,短短十几秒钟之后,脸色苍白,“我们……我们没有声呐了!自检程序显示,声呐发射机被拆掉了!”
“怎么可能?”三副帕西诺瞪大眼睛,“出航前还检查过!而且谁会把声呐拆除?”
“我知道。”零低声说,手指舷窗外。
所有人看向那边的时候,都傻了,一个全身铁灰色的赤裸男人正从舷窗外经过,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让人有种见鬼的感觉。经过前舱的时候,他随手把一个东西扔了进来,古纳亚尔立刻认了出来。
“声呐发射机!”那是他们遗失的声呐发射机。
铁灰色的人奔跑起来,浑身火焰般的光芒流动,他在船头以一个完美的鱼跃入水。
“那才是……”恺撒深深地吸了口气,“龙王诺顿!”
从船头看去,那个明亮的影子正在江中潜游,他距离摩尼亚赫号越来越远。
“望远镜。”恺撒伸手。
立刻有人把望远镜递到他手中,恺撒调整了焦距,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他在干什么?”帕西诺问。
“我不知道,但我很快就会知道……”恺撒说到这里,浑身微微一震。
望远镜的视野里,一个庞然大物正浮出水面,浑身漆黑的鳞片张开,猛地一震,向着天空长嘶。不用借助望远镜,每个人都看得见那个龙形在水上舒展,如同古人刻在岩壁上的图腾。
明亮的人影向着巨龙游去,巨龙弯曲修长的脖子,他抓住巨龙的铁面,被带离水面,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骑乘在龙颈上。
“辛苦你了啊,参孙,这么多年了。”他轻轻抚摸着龙的铁面,声音温和。龙侍“参孙”以低沉的长嘶回应他。
而后他望向远处那艘船,无声地微笑起来。
恺撒在望远镜中看见了他的笑,他知道龙王是在笑给他看,不知为何,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龙王缓缓地揭开了龙侍的铁面,高举双手,手上流动着炽热的光焰。他忽然双手插入了龙侍的脑颅,那条龙全身剧烈地一颤,但是坚持住了,它发出垂死的低吟,缓缓地闭合了黄金瞳,收拢的双翼张开,平浮在水上保持了平衡。
“这是……窝里反?”摩尼亚赫号上,人们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
龙王炽烈的双手正在烧掉那条巨龙的脑部,巨龙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动不动,直到这一切结束,他僵死的尸体仍旧保持原状。
龙王站了起来,踏上一步,踏入了龙侍空空如也的脑颅,他向着天空高举双臂。剧烈的光从他的全身向着龙躯流动,火柱射空而起,在他嘶哑的吼声中,龙躯猛地震动,巨大的龙眼开合,熄灭的瞳孔里,一点金色的火焰孤灯般燃烧。
龙王的吼声高涨,金色的火焰也高涨,迅速地点燃巨大的龙眼。龙再次张开了双翼,所有龙鳞也全部张开,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音。
那颗已经停跳的巨大心脏如战鼓般擂响。
龙形,再次夭矫舒展,如欲腾空而起。
龙王诺顿,沉寂千年之后,再次以君王的姿态凌驾世界。
“他们……融合了!”恺撒低声说。
“真是让人悲伤的献祭啊。”两公里以外是一个江心洲,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酒德麻衣放下望远镜。
她打开银色的大号手提箱,把其中的黑色的金属件一一取出组装,一支漆黑的狙击枪很快成型。麻衣又打开一只小号的银色箱子,充填物中间躺着一枚圆柱形的石英玻璃筒,密封着一枚暗红色的子弹,弹头像是某种粗糙打磨的结晶体,结晶体内部流动着血一样的光。
麻衣谨慎地把那枚子弹填入弹仓,之后拨通了电话:“一切按计划进行,我准备好了。”
“诺顿出现了么?”
“出现了,但他没有孵化,而是占领了龙侍参孙的身体。”
“直接融合很省时间,只是要牺牲一个强大的族裔。卡塞尔学院那帮家伙对龙族的理解还真是有限,看起来像完全不知道融合这种事啊。”
“让我觉得恶心,像是寄生虫一样。”
“参孙会愿意的,龙侍为了君主可以做任何事,而复仇是他们最乐意做的事之一。”女人说,“重复一遍命令,路明非必须幸存,青铜与火之王诺顿死不死无所谓。”
“明白。”麻衣挂断电话,举着望远镜看向浓雾中的摩尼亚赫号,微笑,“三年级,你要多坚持一阵子啊,我对你很期待的!”
第十幕 七宗罪
Seven Deadly Sins
我已经承认自己是废柴了,那就让我过得轻松点吧。这种英雄戏跟我没关系才对,明知道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还让我看这种悲伤的场面,看一个我喜欢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她,可是她死了我真是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废柴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知不觉地,眼泪滑过面颊。
这个世界真孤独,在水下八十米,你孤独得像独自站在一个星球上,没人听得见你说话,你可以放声大喊,然而无人在意。
路明非和诺诺正在激流中挣扎着,全速向前。
他们经过的每条通道每个空间都在变化中,巨大的青铜机件互相摩擦,发出“咔咔”的声音,厚重的闸门、高耸的青铜壁、巨大的齿轮、粗大的转轴在他们身边运转,他们就像是被投入一台巨大机械的两尾小鱼苗。
“在前面等待一分钟,等待一分钟,一分钟后你们右方将有通道打开。”
“加速前进,前面的出口将在二十秒内消失。”
“左侧转向,避开前面的闸门!”
诺玛的命令从远隔半个地球的学院本部传来。获得了地图之后,这台超级计算机的效率惊人,每一条命令都清晰准确。如果她出一点儿错误,路明非和诺诺可能就被压扁。
“你们即将到达青铜城的底部,在那里你们会找到出口,但是三十秒钟后,青铜城将彻底锁死!”诺玛说。
“出口在哪里?”路明非四顾。
四面都是青铜墙壁,这是一个四方形的空间,注满了水,他们进入这里的通道已经被封闭,墙壁轰隆隆地震动着。
“那里。”诺诺指着不远处,声音有些异样。
路明非顺着射灯的光束看去,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和诺诺交握的手不禁收紧了。
“是他么?”路明非低声问。
“是他,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正下方的青铜壁上,一张狰狞的面孔浮凸出来。活灵张开了嘴,露出锋利的青铜牙齿,咬着一个人的手臂。那人已经成了一具骷髅,卡塞尔学院特制的潜水服套在骷髅上,在水中轻轻飘动。射灯照进他的面罩里,两只漆黑的眼洞。
脖子上的铭牌刻着他的名字——叶胜,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助理专员,编号08203118。
他们找到了叶胜,叶胜曾到达这里,却没能离开。
“他是用自己的血开门的?”路明非问。
“命令活灵,需要纯度极高的龙族血统,‘钥匙’是一个例子,你是第二个例子,如果血统的纯度不够……也可以牺牲大量血液,后果是,失血而死。”诺诺低声说,“这种开启龙族秘宫的方法曾经有过记录,在学院的操作手册中是禁止的。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强行使用血统……在中世纪这种技术诞生了黑魔法。”
“这样啊。”路明非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起游近叶胜的尸骨,诺诺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抚摸叶胜潜水服的面罩。
“他没有氧气瓶。”路明非说。
“我看到了。”诺诺说,“这就是为什么氧气分明不够,亚纪却能上浮到水面的原因,叶胜把他的氧气瓶给了亚纪,这样亚纪就有了双份的氧气。”
路明非点点头,“他真酷诶!”
“他一直都很酷的。”诺诺轻声说。
“他背后是什么?”
叶胜背后,原本氧气瓶的位置,是一个长形的匣子,用索带捆紧了缠在身上。路明非伸手敲了敲,那东西发出低沉的金属鸣响。
“应该是和黄铜罐一起找到的,但是亚纪一个人没法带走。不管怎么样,带上吧。”诺诺说,“我来背着。”
她从叶胜身上解下了匣子,捆在自己身上。
“路明非陈墨瞳,快速脱出!快速脱出!只剩下二十秒钟了!”诺玛的声音响起在耳机中。
路明非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仰头,忽然发现射灯的光束照不远了。他忽然明白了,射灯照不远不是因为水变得浑浊了,而是他们的头顶,巨大的青铜壁正无声地压了下来,如同一台超级水压机!
“快!开门!”诺诺大声喊。
路明非拼命地挤压手指,想要挤一滴血进活灵的嘴里。但是挤不出来,那只手被箍住了手腕,又在水中泡了太长时间,苍白得和死人的手差不多。路明非抽出潜水刀,把整只手套割掉,抓着手指拼命挤,也只挤出几滴血。可他的手在抖,血珠入水立刻化成丝漂散,根本进不了活灵嘴里。
头顶的青铜壁已经压到只有一米多高了,他和诺诺都直不起身,再过几秒钟他们就会被压成肉泥。
“把手指割开!”诺诺大喊。
“好……好……”路明非握刀贴近自己的手指。
毕竟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割开,下刀一点把握都没有,路明非连着割了两下,留下两道小口子,还是没有什么血涌出来。
那割另一只手?可那样还得把手腕扎起来免得氧气泄漏,他的氧气已经不够支持多久了。
“镇静镇静镇静……”他一迭声地叨叨,握刀的手还是抖。
“别怕!”诺诺说。
“别怕别怕别怕……”路明非想要稍微换个姿势,可是刚刚直起腰,脑袋就撞在上方的青铜壁上。
只剩下不到一米的高度了,狭小的空间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像是躺在棺材里看着上面的盖板。路明非打了一个寒噤,眼前发黑,潜水刀从手中滑落。
“快点!捡刀!”诺诺用脚踹他。
“这个时候还那么野蛮?还踹我?”路明非想,“都要死了。”
他扑过去捡刀,扭头看了诺诺一眼,呆住了。诺诺坐在地上,用头和双手呈三角形死死地撑住那面下沉的青铜壁。她只能踹他,因为手腾不开,手挪开也许脖子就会被压断。这个女孩真是发疯,这样子又能多撑几秒钟?在这种超级水压机下,人的骨骼又算得了什么,劈里啪啦就碎了。
“快,什么不要想,只是要你的一滴血。”诺诺的声音平静。
有必要这么感人么?一副大姐头的样子,好像你撑住我俩都不死了。路明非使劲地挤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高速转着念头,仿佛听见诺诺的骨骼正在发出咔咔的裂响。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老动画片《非凡的公主希瑞》,里面的女主角是个暴力女,只要拔出剑来高喊一声“赐予我力量吧”,就会立刻变身,穿着超短裙,骑着长翅膀的白马,看起来细弱的两臂浑有千钧之力,就算是座山压下来也能被她举起来。
可是诺诺不是希瑞,她甚至没有言灵能力,小巫女快要油尽灯枯。
“妈的拼了!”路明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向胆边生”的感觉。
简单地说就是热血上脑,那股子狂暴,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尽头,又来了。
其实那些家伙都不知道吧?都没关心过他的想法吧?大家都觉得他很面是吧?其实他也是个事到临头会忽然发疯的主儿啊!
他猛地撕裂了手腕上的止血绷带,那根要命的绷带,就像是义务献血的时候医生扎在胳膊上的,锁住了血液,也死死地锁住了水中性命般珍贵的氧气。
鲜血顺着血管冲向指尖,无数的气泡冲出潜水服,冰冷的水流涌进路明非的嘴里。
路明非把手狠狠地拍在活灵的脸上,仿佛抽了他一个嘴巴。
氧气压力在迅速地下降,血液中溶解的高压气体开始溢出,他大脑充血,眼前漆黑,双手挥舞,试图要抓住什么能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在无数气泡中,有人紧紧地抱住了他。
摩尼亚赫号的前舱里回荡着路明非的惊叫,曼施坦因的身体一震,睁开了眼睛。
“救援……氧气泄漏……”最后传来的是诺诺的声音,从曼施坦因的嘴里。
他用尽了最后的精力,昏厥过去。
“氧气泄漏?”恺撒一怔,看向他们刚才泊船的江面,距离大约有两公里。
“准备潜水钟!”他回头大喊。
“路明非,你去订一下明天社团活动的场地吧。”
“路明非你这样子,全班的平均分都被你一个人拖下去了!你属秤砣的么?”
“兄弟没问题,泡妞这事儿大叔一定帮你搞定啊!”
“夕阳你是最棒的,虽然你家里人都不喜欢你,学校同学也都不喜欢你,但我相信你是聪明又漂亮的女孩,你肯定行的!”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时近时远,像是在梦中,有人使劲打他的耳光叫他起床,可是很疲倦,不想醒来。
忽然有股气流冲进他的嘴里,凶猛霸道,不由得他不张嘴大口吸气。连吸了几口之后,脑中那片混沌渐渐地散去,眼前的黑暗化开。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正拎着他潜水服的领子,大开大阖地抽他的嘴巴,好在水的阻力让她还没能使出全力。
看见路明非渐渐张开了眼睛,诺诺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来。
她没有说话,也不能说话,她的呼吸器在路明非嘴里。
路明非还想再吸几口纯氧,却被诺诺抓走了呼吸器,捂住了嘴巴。诺诺把呼吸器接上自己潜水服的面罩,深吸了几口。
“能听见么?”诺诺说,“对讲机进了水应该还能用。”
路明非点点头。一阵阵的眩晕袭来,虽然靠着吸了几口氧气清醒过来,但他的潜水服已经不再密闭,在80米深的水下,气体栓塞随时会要他的命,全身痛得像是有条蟒蛇在照死里勒他。
“我们在青铜城的下方,得游一段才能上浮,你得坚持!”诺诺说。
路明非想:没氧气你叫我怎么坚持?这不是玩我么?
“换我的潜水服,”诺诺伸手摸摸他的头,“别怕。”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两个人只剩一套完整的潜水设备,在这里谁有设备谁就能活,这未免仗义得过头了吧?可他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没摇头没点头,只是拼命地想要再多吸一口氧气。
“我受过的训练比你长,能闭气比你久。”诺诺抓住他的肩膀,透过两层面罩,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过我会罩你的,收人做小弟,总有点代价的。”
“我们一定能游出去。”诺诺最后说。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关闭呼吸器的阀门,拉开潜水服的拉链。
这是路明非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让人热血沸腾的场面,如果不是他憋得快要晕过去,他真的会希望这个场面放个慢进,或者多重复几遍。诺诺的皮肤在射灯下光润如象牙,她修长柔软如一条鲭鱼的身体从沉重的潜水服里脱出,只穿着一套红色的比基尼泳装,一头暗红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
路明非想到世界美术鉴赏那门课上介绍波提切利的《维纳斯诞生》。现在他忽然想道:波提切利画那张画的时候,面前一定是个绝美的女人在游泳。
他乖乖地任诺诺把他从破损的潜水服里“拎”了出来,塞进完好的潜水服里。诺诺为他拉上拉链,关闭密封阀,接通氧气。
氦氧混合的高压气体迅速驱走了潜水服中的水,从脚底排出,路明非的意识恢复了。
他透过面罩看着诺诺。诺诺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露出询问的眼神。现在诺诺不能说话了,她靠着存在肺里的氧气存活,每一口气都事关生死。气体栓塞也在她身体里发生,气体溢出血液,堵塞血管,没人试过这种极端状况下一个人能游多远。
路明非点点头。诺诺竖起大拇指,比了一个“OK”的手势,抓过原本连接两件潜水服的通讯线,率先向前游去。
路明非已经没什么力气继续游了,只是机械地摆动双腿跟上,对于他这样的废柴,能做的也就是尽全力。
往前游,一直往前游,每游几十米,诺诺会停下来从路明非那里呼吸一口氧气,不能说话,也没有任何手势或者眼神的表达。头顶的青铜城摇晃着,震动着,像是随时要坍塌,路明非跟在诺诺后面,看着她海藻一样飘在水中的长发,什么也不想。
他们从青铜城下游出后不远,后面传来了岩石崩裂的声音,路明非扭头,看见那座镶嵌在岩石中的青铜宫殿倾斜起来,原来固定它的石块哗哗地坠入地震造成的裂缝中,碎石越坠越多,把那条可供潜入的裂缝堵塞起来。
因为地震而暴露于世上的青铜城再一次被掩埋。
摩尼亚赫号的吃水已经很深了,三个水密舱泄漏之后,水位线距离甲板只有不到半米。恺撒闭上眼睛,听见水底那个高速游动的阴影紧紧地跟着他们。他们支持不了多久了,再有一个水密舱破裂,他们就会沉没,弃船也不可行,谁会跳进有龙游弋的水里?船上的人在焦急地奔走灭火,潜水钟已经放了下去,但是这东西好比吸引龙王的诱饵。
他沉思着,忽然睁开了眼睛,寒冷的火焰在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
“鱼雷还在舱内么?”他忽然起身,抓住大副的肩膀。
“什……什么?”
“我是问,鱼雷还在舱内么?”恺撒一字一顿。
“鱼雷还在舱内,但是炼金弹头部已经被摧毁。”大副结结巴巴地说。
“安装炼金弹头之前,你们卸下了常规弹头,常规弹头在哪里?”
“在后舱,可是那是颗哑弹,爆炸部已经被取走,装备部说普通的爆炸对龙王无效,不能致命,为了避免危险……”
“安装常规弹头。”恺撒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刻。”
“恺撒,常规弹头对龙王无效,而且连爆炸部都没有。”
“我只关心一件事,弹头上的超空泡发生器还在吧?”恺撒看着。
大副点了点头。
“你是在学院上过流体力学的课。你应该能理解风暴鱼雷是个什么东西。它是个冷战奇迹,弹头部的超空泡发生器,加上火箭推进器,会使得整颗鱼雷被笼罩在细长的空泡中。此刻它在接近真空的环境中前进,水对它的阻力不复存在,它会变得像飞机那样快,200海里每小时,超过普通鱼雷五倍。想象一下,长度8.23米,自重2700公斤,以飞机的速度正面命中,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任何活的东西,都会被它洞穿,没有爆炸部没有关系,”恺撒冷冷地说,“当作冷兵器来用就好了!”
“可装备部说……”大副被这个狂妄至极的想法吓傻了。
“装备部认为鱼雷无法正面命中龙王,他有五十节的高速,绝对一流的灵活,他可以轻易地闪过鱼雷本体,只是无法躲开炼金弹头爆炸形成的圆形弹幕。对么?”
“是啊!”大副点头。
“可我们现在没有炼金弹头,只有正面命中他!”
“不可能,”大副简直抓狂,“风暴鱼雷的速度太快,它只能直射,甚至没法制导!”
“不用制导,直射就可以。”恺撒说,“在我下令的时候,零你就发射!”
“以他五十节的速度,如果你要用风暴鱼雷命中他,必须在极近的距离上发射。”零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多近?”恺撒问。
“不超过一百米,这样鱼雷只需要不到一秒钟,一秒钟,从发射到命中,以龙王的体型,也无法闪避吧?”零说,“重量达到2.7吨的金属,即使他的火焰也无法融化。”
“好,一百米,我为你争取一百米。”恺撒抄起了那支装填完毕的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走上甲板,眺望着水面。
“超空泡鱼雷发射的时候会有巨大的空化噪音,你会如同置身航天飞机的正下方,听着它发射升空。”零对他喊,“所以,不要使用‘镰鼬’,‘镰鼬’会成倍地放大那种声音,一瞬间你的耳膜就会被摧毁。”
“谢谢提醒,”恺撒淡淡地说,“我没有听过航天飞机发射,会仔细听听。”
他从作战服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小的时候他就能够使用“镰鼬”,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这种言灵,要使对声音的敏感达到极致,就必须剥夺视觉。在完全无法依赖视觉的时候,譬如盲人,听觉会成倍地敏锐起来。
言灵·镰鼬,领域全开!
他举枪对着无边的黑暗,完全靠听觉修正目标。巨大的心跳声被捕获了,目标锁定,他射出第一枪,暗蓝色的弹道短暂地滞留在空气中,经过强化的炼金子弹足以进入浅水。
命中!镰鼬带回了炼金子弹在龙鳞上碰撞的声音。
恺撒的第二枪射出。
再次命中!水下的阴影愤怒地翻腾起来,围绕摩尼亚赫号高速游动。
龙王并没有受伤,恺撒很清楚。这样的炼金子弹对于融合后的龙王而言,至多是制造一点痛感,如果这样的武器能伤害龙王,装备部也不必组装带炼金弹头的风暴鱼雷。但是够了,他要的只是龙王愤怒,这头龙愤怒了,一定会把怒火施加在他的身上。
他不断地发射,每一次都准确命中,暗蓝色的弹道指向四面八方。无论龙王以何种方式游动,除非他真的潜入深水,恺撒的子弹就总是追踪着他而来。
“恺撒……在干什么?”二副问。
“大概是男人和公龙一对一决斗一类的事情吧,”零对着麦克风喊,“弹头安装完毕没有?”
“安装完毕!但是要尽快发射,鱼雷舱里已经灌入燃油,随时可能爆炸!”大副的声音传来,他正在气温接近70度的底舱中工作。
“风暴鱼雷是火箭发动机!尾焰会点燃燃油的!爆炸了怎么办?”二副傻了。
零抓紧发射闸,神色平静:“赌一把咯。”
恺撒摸索着更换弹匣。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水底的阴影放弃了伺机进攻的洄游,笔直地离开摩尼亚赫号,去向前方。他相信那东西会回来,他总能了解敌人,就像是了解朋友那样。
阴影在距离摩尼亚赫号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停止了游动,水下放射出耀眼的亮光,龙王引燃了言灵,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对着它直冲过去,会给我们更高的相对速度。”恺撒把对讲机扔进了水里。
这是最后的命令,他已经无须说更多的话。
水底的光明越来越耀眼,摩尼亚赫号发动了引擎,轮机长把仅剩的动力全部输出,这艘行将沉没的船吼叫着扬起船头,如同脱缰的烈马。
远处灼眼的光明在同一刻拉成一线。
雷达显示龙王的时速高达八十海里,摩尼亚赫号也达到了它的极速五十海里,加起来一百三十海里的相对速度,相撞只在雷霆般的一瞬。
恺撒平静地发射,一道又一道暗蓝色的弹道进入水中,直击龙王的头部。水下传来了龙的咆哮声,整个江面上弥漫着白气,隐隐地龙首从水中扬起,浑身鳞片的人站在龙头上,金色双眼狞亮,刺破了白雾。恺撒把狙击枪也扔进水里,张开双臂,全部精神集中在“镰鼬”上。
他感觉到扑面的热浪了,强得如同一场燃烧的飓风。
“还不够……再近一点!”他在心里说。
一百三十海里的相对速度,一百米的距离,龙王只需一秒就可以穿越。距离越近,风暴鱼雷的命中率越高,但距离越近,风险也越大,只要错一秒钟,他就会被龙王的烈焰烧焦。目光测距无法那么精确,但他还有镰鼬,他信赖这些风妖胜过信赖眼睛。
对冲的局面就像回力球游戏,面对时速几百公里回射的回力球,不能闪避,而是要伸出手臂,在最精确的瞬间接住它。
虽然不闪避可能被球砸得鼻青脸肿,但是站在球场上的人绝不闪避。
闪避的人就输了。
恺撒伸手抓住了蒙面的手帕。
“发射!”他扯下手帕高举向空中,对着扑面而来的烈焰吼叫。
零猛地拉下发射闸,这一刻,恺撒已经被光焰吞没了。摩尼亚赫号仿佛一艘正在航向太阳的太空船,眼前的光亮遮挡了一切。
摩尼亚赫号的船身震动,一个声音在空气中爆炸开来。
一千条龙聚集在一起的嘶吼?在风暴云的中间感受闪电的发生?没有语言能够形容那个声音,因为没有任何语言是为了形容那个声音而造的。
火箭引擎在水下喷射出长达百米的烈光,锥形的风暴鱼雷如同一颗子弹那样直射正前方。人眼只能捕捉它模糊的影子,黑影刺入了龙王的火焰,它的表面开始融化,金属的外层剥落,后舱的火箭燃料即将爆炸。
它一直前进。
狂躁的音爆中,鱼雷达到了极速,脱离了江水,跃出水面。
直刺光明的太阳!
命中目标!带着目标继续前进!巨大的动能,数百年人类积累的所谓“科学”的极致,任何生物都无法阻挡。夭矫的龙形被带得飞向空中,长尾在剧痛中狂摆。风暴鱼雷和龙王一起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在两百米外再次入水,缓缓地沉了下去。
音爆仿佛永无休止。恺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了鲜血。
镰鼬们还在空中飞舞,恺撒却接不到它们递回的消息了。他的世界一片沉寂。风暴鱼雷发射瞬间,巨大的声音刺入他的耳朵,把里面的一切都摧毁了。零提醒过他,但是他没有听。
其他人忙碌着准备救生艇,不过他不能走,他得等水下的人。他疲惫地坐在船舷上,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再挪动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走过来坐下,和他并肩,手里抓着一根黑色的索子。零正在失血,刚才的发射中,一块从仪表台上飞起的玻璃刺中了她的小腹,看起来没医生她撑不了多久。
“这是什么?”恺撒问。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潜水钟。”零熟练地比着手语回答,“潜水钟的轮轴无法工作,只能用手拉着它。”
“通讯断了,他们怎么才能找到潜水钟?”恺撒一愣,不再出声,比着手语和她说话。
“不知道,我只是讨厌一点希望都没有的感觉。”
恺撒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手语?”零靠在船舱壁上,“听力那么好,有必要用手语么?”
“用来和我妈妈说话。”恺撒回答,“她遗传了‘镰鼬’给我,可是自己听不见。你为什么要学手语?”
“以前有段时间,没有人和我说话。听不到人说话,自己的发音也越来越奇怪,最后自己都听不懂。所以学会了手语,跟自己说话。”
恺撒愣了:“手语怎么跟自己说话?”
“照镜子。”
恺撒想象这么一个女孩在镜子里比着手势对自己说话,禁不住微笑。躺在一艘燃烧的船上,感受着身体下面灼热的船板,想象着燃油已经泄漏,正在向火焰流淌,水底还有一条不知死没死的龙王,偏偏自己还不能弃船。恺撒忽然觉得有这么个有趣的新生在自己旁边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他拍了拍零的肩膀,伸手和她一起死死地抓住了潜水钟的吊索。
诺诺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路明非顺着她所指看去,隔着几十米,有什么东西悬浮在水中。
“潜水钟!”他猜到了,忍不住要喊出声来。
他们是在水下八十米,贸然上浮的话,因为压力减小,气体栓塞可能更加严重。只有一身潜水服,没有潜水服的人很危险。这是诺诺一直在深水中潜游的原因。但是有了潜水钟就不一样了,那种铜制的密封舱自带氧气,深潜或者上浮都不是问题。看来最后的信息还是传到了上面。
诺诺抓过呼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对着路明非比了个手势。路明非看懂了她的意思,一口气游到潜水钟边。
两个人向着潜水钟游去,诺诺游得显然比刚才快了。路明非猜到了原因,气体栓塞已经作用在诺诺身上了,疼痛和晕厥正在加剧,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她必须尽快游到潜水钟边,否则很难支撑下去。他试图再使点劲儿,可惜全身瘫软。
接近了,诺诺奋力推着路明非向前。潜水钟的舱门是打开的,像个等人回去的家那样温暖。
路明非进了潜水钟,双手撑着舱壁向诺诺招手,叫她也进来。
诺诺抓着舱门努力艰难地要游进来,大量的气泡从她嘴里涌出,她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了。
路明非伸手去拉她。
诺诺忽然抬起头,路明非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路明非没有抓住诺诺的手,却被诺诺一推推回了潜水钟里,猛地扣上了舱门。
潜水钟的氧气系统自动开启,开始排水,路明非在里面跳着冲诺诺挥舞双手,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他和诺诺之间隔着厚实的黄铜舱门,只有一块直径20厘米的圆形玻璃,能让他看见诺诺的脸,还有烟雾一样腾起的血红色。
全身的血都凉了,路明非看见了那根刺穿诺诺心口的东西。一根锋锐的尾刺,如同一支长矛,连着一根细长的尾巴,延伸向水中,隐隐约约的,他看见了龙的阴影。
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龙王已经尾随了他们。
这一次不是假的了,不是自由一日。
这次诺诺要死了,她的手还抓着潜水钟的舱门,眼睛已经阖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全部的血在水中散逸如烟。
隔着那块玻璃,路明非能够那么清晰地端详她的脸,这个狡黠多变的女孩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永远地睡着了。
路明非双手抱头,脑海里一片空白。真的没有办法了?躲也躲不过那个可怕的结果了?她就要死了,她的血要流干了。世界上没人能救她,超人来了也不行,超人不是医生,蜘蛛侠来了也不行,蜘蛛侠不会游泳。
怎么办?怎么办?只能这么呆呆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抓着潜水钟窗口的铜条,对着外面大喊,明知不会有人回应他。
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已经承认自己是废柴了,那就让我过得轻松点吧。这种英雄戏跟我没关系才对,明知道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还让我看这种悲伤的场面,看一个我喜欢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她,可是她死了我真是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废柴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知不觉地,眼泪滑过面颊。
这个世界真孤独,在水下80米,你孤独得像独自站在一个星球上,没人听得见你说话,你可以放声大喊,然而无人在意。
海浪有规律地拍打着船舷,路明非缓缓地睁开眼睛。
“喊的声音大是不管用的,所谓言灵,用的虽然是语言,生效的还是和语言共鸣的心。”海风声里,有人淡淡地说。
“路……鸣泽?”路明非站了起来,从一艘小船的甲板上。
他有点分不清楚,哪一者是真实的。好像他在这个甲板上睡了一觉,青铜城、龙王和诺诺,都是梦里的事情。
头顶星光洒落,一眼望出去,大海漆黑,没有岛屿,更没有大陆,无边的水上,飘着这艘白色的帆船,帆船上两个人,他和那个穿黑色西装扎蕾丝领巾的大孩子。
“因为你要死了,所以我来看看你。”路鸣泽坐在船舷边,晃悠着双腿,在黑色的海里踢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大口呼吸着冰冷的海风。
“你在干什么?”路鸣泽问。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等我做完梦我还有事,”路明非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忙得很!拜托!就算我是你的召唤兽,也请尊重一下召唤兽的权益,不要在我忙得吐血的时候忽然把我召唤进梦里,行不行?”
“别费心思了,你以为现在是场间休息?你做梦的时候,现实时间并没有被冻结,所以我们说话的时候,你在现实里已经死掉也是有可能的。现实世界里,那个女孩胸口开裂,已经失去了90%的血,她的意识正在渐渐丧失,心跳速度快得就像一台跑爆表的摩托车,随时她的心脏会停跳,然后生命结束,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闷在一个潜水钟里,面对一位龙王。作为高贵的初代种,他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来,血统极其纯正,力量无与伦比,而且还和龙侍‘参孙’融合。”路鸣泽耸耸肩,“你真的要死了,随时。”
“关你屁事!”路明非大吼。
“孤独地死去,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么?”路鸣泽扭头,饶有兴趣地打量路明非,“哦,我忘了,其实你从不觉得自己孤独的。真可悲啊……”路鸣泽的声音低沉得远不似他的年纪,“比孤独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独,或者分明很孤独,却把自己都骗得相信自己不孤独。”
“孤独?孤独当饭吃么?你是诗人么你那么孤独?”路明非暴躁地在甲板上转圈,“够了没?没空陪你玩了!”
“好啦,别急,虽然时间不能停下,不过相比这里,外面的时间过得很慢。所以你回去的时候还来得及救你的朋友,前提是你有救她的本事。”路鸣泽说。
“早说不就得了?我再歇歇,真累死我了。”路明非躺下,继续大口喘气。
看着海浪沉默了很久,路鸣泽扭头向路明非:“喂,废柴,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啊?”
“我有想过!”
“说来听听?”
“我想在喜马拉雅山上炸开一个口子,然后温暖的印度洋海风就会越过世界屋脊到达青藏高原,把我们伟大祖国的千里冰川变成人民安居乐业的良田,实现真正的香格里拉!”
“这是《不见不散》里葛优的台词,而且这是没有可能的,过高的海拔,就算你炸开了口子,暖空气也上不去。”路鸣泽眼皮也不动,“你在瞎扯。”
“知道瞎扯还说那么多?懒得理你。”路明非转过身去不看他。
“说来听听嘛,也许我能帮你呢?也许我正好很擅长……屠龙?”路鸣泽的眼神狡黠。
“你?”路明非立刻翻了个身。
“既然我们能在这里这么说话,你该明白我不是一般的人。”路鸣泽带着鼓动的口吻,“说说看,为什么选择了卡塞尔这条路,对于你来说,要冒那么大的危险,不值得的吧?”
路明非挠了挠头,想了很久:“是你说的吧?每个人干屠龙这勾当都得有点说服自己的原因……其实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让我老爸老妈觉得我有出息……有时候想想,觉得真是扯淡,我3E考试是靠作弊过的,那个‘S’级更不知道怎么评出来的,靠你助拳解开了青铜城的地图,发神经打了恺撒和楚子航各一枪,立刻就成学院的风云人物了……你说我这叫有出息么?”
“运气好也算有出息的一种。”路鸣泽说,“可你这样的人就不该参加学生会,也就不会被派到这种地方来。”
“有女生用美人计拉拢我,”路明非仰望天空,喃喃地说,“我这种当都不上我还是男人么?”
“你一辈子就真的衰到总是暗恋那种绝无可能的女孩?”路鸣泽冷笑。
“什么叫绝无可能?”
“就是可能性小得好像火星撞地球。”路鸣泽耸耸肩。
“你不懂,你还没成年呢。”路明非直直地看着路鸣泽。
“我不懂?”路鸣泽回看他。
“你不懂那种感觉,十几年了,谁也不觉得你有多重要,谁也不关心你今天干了什么,渐渐地你自己都觉得自己蛮多余的,你是死是活除了自己会觉得痛其他没什么意义,你每天花很多时间发呆,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别人都说你不重视自己,自己没有存在感。可你就是没有存在感,哪来的存在感?那些人除了点评你说你没有存在感以外,根本没关心过你在想什么,你自己想的事情只有说给自己听,哪来的存在感?”路明非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路鸣泽默默地看着他。
“有一天你感觉被人踩在脑袋上,可你太没存在感了,你连站都懒得站起来,你只想蹲在那里不动。可是这时候门打开光照进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穿着短裙,开着法拉利,把你从放映厅里捞出来,让你在每个人面前都很拽很拽……”路明非坐了起来,握拳,“那种感觉……很拽……你明白么?很拽!我从没那么拽过!”
“她只是可怜你吧?可怜一个没用的师弟,因为她自己以前也有过自己很可怜的感觉。”路鸣泽不以为然,“她讨厌那种可怜的感觉,她帮你,绝不代表她喜欢你。”
“可我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这么被她捞出来了,费了这么大力气捞出来的总不能是个废物吧?”路明非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妈的!我已经当废物太久了!凡我做的事,做错的都是我笨,做好的都是因为我走狗屎运,凡我在乎的人,要么是不理我,要么是把我当猴耍,倒是有个二百五弟弟跟你一个名字,非常理解我,对我说夕阳你是个好女孩!这是他妈的什么人生?”
“这是他妈的什么人生?”路鸣泽跟着他,低声重复。
“我是诺诺捞出来的,我不能是废物!”路明非一字一顿。
“好了,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很衰吧?要嘲笑赶快嘲笑好了,我不在乎,你嘲笑也是对的,我也觉得没法跟恺撒楚子航比,我就是这么个人,存在意义不大,我接受现实!但是,嘲笑完了快把我摇醒!”路明非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在喉咙里积聚了一个巨大的爆音吐出,“我赶时间!”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激动,只是觉得……很多很多话早就想说了,却没人能说。可是为什么要告诉这个路鸣泽?让他知道自己也有觉得很委屈的时候。
“你的愿望……”路鸣泽轻声说,“难道不是向整个世界复仇么?路明非?”
“屁嘞!”路明非说,“复什么仇?”
路鸣泽默默地看他,神色复杂,像是鄙夷,又像是怜悯。
“好吧,我明白了,其实,我可以帮你的。”路鸣泽缓缓地点头,“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读过《浮士德》的,对吧?”
“读过,陈雯雯跟我推荐的,哦,你不认识陈雯雯,我高中同学。”
“不,我认识,我是你弟弟路鸣泽啊。我当然知道那个被你提过几千遍的陈雯雯。”路鸣泽淡淡地说。
“没时间跟你开玩笑!我表弟身高160,体重也是160,跟你完全不像!”
“魔鬼靡菲斯特和浮士德打赌,靡菲斯特成为浮士德的奴仆,一旦靡菲斯特令浮士德满足于俗世的快乐,主仆关系就解除,而且浮士德的灵魂归魔鬼所有。我的条件和这类似,我和你签订一份契约,我为你实现愿望……”
“见鬼!你是哪个山头的魔鬼?要我的灵魂干什么?”路明非打了个哆嗦,瞪大眼睛。
“不是灵魂,我要交换的是你的身体……”
“滚!”路明非不由得双手抱胸,上下打量路鸣泽,搞不明白这个大孩子一样的家伙衣冠楚楚,心里藏着什么猥亵的心思。
路鸣泽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念头?好,我们换一个词,我要你的生命,肉体灵魂,一概包括。对于不介意用灵魂来交换的人来说,肉体还有什么用?当个没灵魂的行尸走肉有意义么?”
“开价那么高,你能做到什么?”路明非打量这个看起来很正常,却满嘴说着疯话的孩子。
“一切……不,几乎一切。”路鸣泽挑了挑眉。
“能搞掉那个浑身冒火的龙王么?”
“不容易,不过可以。”
路明非抽了口冷气,看路鸣泽那张漫无表情的脸,听他淡淡的口气,不由得让人觉得这个荒诞的事情确实可能发生。
“你把事情办成了,我立刻就完蛋?”路明非试探。
“听好,交易条件是这样的,你将面对的敌人是龙族的‘四大君主’,青铜与火之王、天空与风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和水之王,那么,我可以接受你的召唤四次。现在我成了你的召唤兽了,但每一次召唤,会耗费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太狠了吧?召唤你出来说说话就花四分之一生命?你说话那么好听我非要听你说?”路明非插嘴。
路鸣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情我做到,我才收取报酬。如果我没有做到,我自然什么都不收。”
“你靠得住么?”路明非斜眼看他。
“我已经帮过你不只一次了,show me the flower,用起来还不错吧?此外你也不必存着什么侥幸,当我们的契约结束,我自然有办法收取你的生命。”路鸣泽淡淡地说,“重复一遍我们的契约,我给你四次召唤我的机会,帮你实现四个愿望,当所有愿望被实现之后,或者当你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孤独的时候,我服务于你的契约就解除,你的生命归我。”
“你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孤独?”路明非一愣,“这算什么条件?你说我孤独我就孤独了?”
“不,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这个条件,只有你在亲口承认你感觉到孤独的时候才生效,而且不是一般的孤独,是绝望的……孤独。”路鸣泽说,“可以么?”
“我说才算是吧?这听起来还行。”路明非哼哼着说,“你倒不像个奸商。”
“准备接受了?那就把手伸出来。”路鸣泽无声地笑了, “几千年了,你在别的事情上糊涂,在这件事情上从未答应过我。这个叫诺诺的女孩改变了你那么多么?让你愿意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让你连底线也放弃。”
“开玩笑,你以为我傻子?我用完三个召唤权打死不用第四个不就得了。其实我只要用一个就得了,我只是要你帮我应应急,你当我很想见你?没事儿就召唤你?魔鬼兄,成交不成交,快啊!”
路明非伸出手,死死咬着牙。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害怕,怕得就要颤抖起来,好像自己真的要失去什么了。可他也怕自己会坚持不住把手收回来,收回来,诺诺就死了。他希望快点完成这个交易,把后路给断了,没了后路也就不用怕什么了,谁说的来着,想要翻过一堵高墙,最好的办法是先把自己的帽子扔过去,这样你自然就有了翻墙的决心。
“权力是让人着迷的东西,当你试过拥有权与力,你就很难回头了,哥哥……你进我的圈套了!”路鸣泽伸手,响亮地拍在路明非的掌心,“这就是我们的契约,成交!”
“哥哥?”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这少年的双瞳,如一池熔化的金水般灿烂。
在他记忆里,路鸣泽,就是现实里那个胖胖的表弟从未这样称呼过他。路鸣泽会躺在床上大声说,路明非,你别占着电脑了,我还要聊QQ呢!路明非,你去冰箱里拿罐可乐给我喝。路明非,你别靠在我的羽绒服上,你让开让开让开……
哥哥?听着真是陌生啊,可又很熟悉,很自然。
“The gathering,施法单位,法力无限。”路鸣泽以掌心拍击路明非的额头,“从这一刻起,这个秘籍解封!”
“Noglues,你的对手将无法使用言灵,等效于‘言灵·戒律’,从这一刻起,这个秘籍解封!”
“这算什么?灌顶传功?没感觉啊。”路明非脑门被拍得生痛,劈里啪啦的,感觉路鸣泽是个给他贴狗皮膏药的蒙古大夫。
他懂The gathering和Noglues两句,在星际争霸的单人游戏里,按下“Enter”键之后输入这两条,就能实现不同的作弊的功能。和“Black sheep wall”一样,但是更强大。
“言灵,你的言灵。”路鸣泽说。
“别人的言灵都是那种听起来跟圣咏一样拉风的龙文,我的怎么尽是些英文?”路明非觉得没有比这更扯淡的事情了。
“能用就可以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能施法,你还在乎到底是用魔法杖还是报纸卷?对了,这两条都只会短期内有效,不过有一个你是可以坚持用的,那是你自行解封的。”
“什么?”路明非一愣。
“不·要·死。”路鸣泽说得极慢,似乎是要路明非看清他的唇形,“你来这里前大喊的就是,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你很想那个女孩不要死,对吧?可是你有愿望,却没有力量,现在你可以用了,使用The gathering之后,你将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操控生命。这是你的……权力!”
“怎么……怎么还有中文版言灵?”
“其实法文德文希伯来文的言灵也不是不能存在,但是你只懂中文和英文,所以不要想其他的了。”路鸣泽对于他的问题繁多有点儿不耐烦了,“作为龙族血裔,一切力量都是以文字的形式。”
“有没有……使用说明书什么的?”
“没有,说出来就可以了,本来就是作弊技,作弊需要说明书么?”路鸣泽白了他一眼,“最后是任务提示,对于初代种,能造成伤害的,只有炼金武器,而且必须是最强大的炼金武器!”
“最强的炼金武器?这是什么东西?从没有听说过?是什么顶级装备?可是作为一个刚上路的一级人物,我还没有机会去下什么高级副本拿那种武器啊!”路明非很抓狂。
“如果这是一个网游的话,对你而言,不需要去找,这件武器包括在你的新手包里。就是叶胜找到的那个匣子,那里面是一共七柄致命的武器,由诺顿在公元开始的时候亲自铸造。按照炼金术的说法,他用火焰杀死了金属,又使之复活,灌注进精神元素,重组,从而铸造出足以杀死龙族的武器,也能杀死他自己。它的名字是‘七宗罪’!”
“不对吧?你不要欺负我没读过《圣经》,七宗罪不是基督教的概念么?”路明非抓头。
“人类的宗教人类的神话,都是假象,都是为了掩盖史前被埋葬的龙族时代。别问太多,记着就好!”
“哦。”路明非点头。
“七宗罪的七柄刀剑,分别以‘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和‘色欲’命名。”路鸣泽说,“分别审判世人的七种罪恶,发生在诺顿自己身上的是‘暴怒’,你应该使用最重的那柄‘暴怒’!”
“行,记住了,不过……我还没有上过格斗课……所以我用过最重的刀是菜刀,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路明非很诚恳,他觉得现在屠龙这件事的灵魂人物是路鸣泽,他只是个跑腿的。
“不需要计划,在我们两人的战场是没有计划的,用绝对的力量,抹掉他。”路鸣泽轻描淡写地说。
“说得好像踩死一只蟑螂。”路明非吐了吐舌头。
路鸣泽犹豫了一下:“确保万一,送你个赠品吧,你可以短时间内复制一个言灵能力,不能是太高阶的,太高阶你还控制不了。选一个吧。”
“恺撒的,可以么?”路明非想了想。
“恺撒的?你确定?比起恺撒序列号59的‘镰鼬’,楚子航序列号89的‘君焰’可是更有杀伤力的言灵哦。”
“总要大概知道才能照猫画虎吧?”
“好,‘镰鼬’,对你也解封了。”路鸣泽轻轻抚摸路明非的额头,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触感。
电光石火般,某些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可他捕捉不住,只是不由自主地惊悸。
“去吧!路明非!审判吧!这是你的舞台了!”路鸣泽忽然大吼,无法想象一个大孩子会发出那样威严的声音,让人每个毛孔都收紧,仿佛为了避开那股凶戾的寒气。
但他同时做了一件再恶作剧不过的事情,他飞身上前,从后面一脚把路明非踹下了船舷!
“我们说好不再推的!”路明非向着漆黑的水面坠落,大喊。
“这次是用踹的。”路鸣泽的声音。
他自黑暗中睁开眼睛,再次看见那张苍白的脸,和漂浮在水中的海藻样的红发。
隔着一块直径20厘米的玻璃,感受她的死亡。
她的胸口里插着那根利矛一样的尾刺。
“我说过我会罩你的了……收人做小弟,总有点代价的。”言犹在耳,可她再也说不出来。
其实真的是蛮喜欢她的,不过也算不上爱什么的吧?还没有机会去爱这么个姑娘,没有机会去了解她,喜欢的只是她的漂亮和狡黠。她也知道的吧?她能通过侧写猜出一间老房子原来的主人呢。不过就像路鸣泽说的,是火星到地球那么远,恺撒多好啊,是个女孩也不能踢了恺撒看上他路明非啊。
可是……还是想要她活着!
路明非把手按在舱门上,轻声说:“black sheep wall。”
“咔哒”,轻微的响声。
他一脚狠狠地踢在舱门上,水流以几个大气压汹涌而入的瞬间,路明非脱身而出,紧紧地抱住了诺诺。隔着潜水服,他已经无法感觉到她的体温。以前要是他这么抱着诺诺,诺诺一定会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吧,可这下子他随便占便宜……她都不会以任何方式回答了。
“可我不喜欢没温度的女生啊,”路明非轻声说,“The gathering。”
他心底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双黄金瞳缓缓张开,电光石火般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动,那些仿佛墨线勾勒的、凌乱的线条蛇一样扭摆,组成一幅幅画面,巨大的龙在临海的山巅上展开双翼,世界树生发,树顶的雄鸡高唱,海中的巨蛇翻滚,惊涛骇浪中飘来的孤舟上,女孩孤单的眼神。
为什么那么孤单?是谁那么孤单?那么熟悉的、孤单的眼神,那么像……诺诺!
路明非紧紧地把她抱住,仿佛要从她的身体里压榨出最后一丝温度,来证明她还活着。
“不要……死!”他像个任性的孩子那样大喊。
管什么四分之一还是三分之一的生命或者肉体,都不要紧,就让那个该死的契约生效好了。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一秒钟,路明非清晰地感觉到什么东西以他为中心四散而去,在一个庞大的球形空间里,结成了——“域”。
弥散在江水中的、墨烟般的血忽然一震,被一股澎湃至极的力量“吸”回了诺诺的伤口中。
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瞬间他分不清这个言灵到底是救人还是扭转时空,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倒放一卷录像带。
插在诺诺心口中的尾刺颤动着,似乎龙王已经意识到什么异常,正试图以他伟岸的力量彻底撕裂这个女孩。
“不要!”路明非大喊。
这时他感觉到怀里的诺诺动了。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燥热起来,好像她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诺诺睁开眼睛,伸手到自己背后,握紧那根骨刺,生生地把它从自己心口里拔了出来!而后她全身骨骼发出爆裂的微响,她把那根坚硬无比的尾刺……掰断了,随手扔在水里。
“这这这……这是什么效果?这是非凡公主里面‘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那种言灵效果吧?”路明非傻眼了。
诺诺没有继续动作,做完了这件事之后她重新把手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阖上了眼睛,把头枕在路明非肩上,再次进入休克。
路明非伸手按住诺诺的伤口,低头看着她那张宛如沉睡的脸,好像个孩子。
“喂喂,不要做完夸张的事情就立刻睡觉好不好?你有本事你去把龙王给干了再睡啊师姐!”路明非看着远处那游弋在水中的模糊龙形舒展开来,以极高的速度消失了。他当然不会以为龙王断了根尾刺这是回家养伤了,这东西攻击的习惯和一条大白鲨很接近,总是隐藏在死角里忽然发动进攻的,消失,是进攻的前奏。
诺诺开始剧烈地咳嗽,因为没办法呼吸到氧气,但是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路明非只能又摘下自己的呼吸器塞进诺诺嘴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潜水钟,脑海里一个念头一闪,拧开了潜水钟上索带的螺栓,脱离了索带,潜水钟缓缓地下沉。
路明非一手搂着诺诺,一手用尽全力拉扯那条索带。
“快点啊!上面的兄弟,没死就出劲拉啊!”路明非大声说。
恺撒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昏迷的了。这次唤醒他的是手上传来的力量,连着潜水钟的索子还在他手里,即使在昏迷的时候,他的手部神经也没松懈,手用尽全力攥紧。
恺撒扭头看向身旁昏迷的零,这个俄罗斯女生的身体远没有她的面部表情坚硬,但她也没有松开索子。
“这个学院里固执的人真不是一个两个啊。”恺撒想。
他咬紧牙关,忍着腰背仿佛要断裂的疼痛,一把一把地往上拉动索子。出乎预料地,索子格外地轻,远不像是下面挂了个潜水钟。
这让他的效率高了很多。
“什么兄弟那么靠谱?”路明非惊喜。
他们正在上升,按照这速度,在他潜水服里残余的氧气被呼吸完之前他们就会到达水面。
但当他看向脚下的时候,心一下子凉了。在他看不清的深水域里,有金色的光在流动。那当然不是水底的财宝,此刻只有一个东西能在水中发出那么强烈的亮光——龙王诺顿。
他移动到了路明非的下方,显然已经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路明非看过Discovery,知道鲨鱼也是这样的,隐藏在深水里,忽然浮起,对着游泳者的双腿咔咔两口,防不胜防。
五十节的速度,比鲨鱼还快,那嘴利齿更比鲨鱼不知道强多少倍了,路明非不相信自己能逃掉,下面那东西的智慧比人还高。
“算啦,其实我也猜到了的,就好比你打星际单人任务版,任务开始的时候人家给你三个东西,一个机枪兵一个秃鹫车一艘大和舰,那么这三个东西肯定都得用上。”路明非深深吸了口气,“你以为你微操那么好?光靠机枪兵就能过关?”
他扯过索子,缠在诺诺手腕上,狠狠地打了个结。最后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脸,这个便宜还是要占的,也许是最后一个便宜了。
“师姐……这一次我真觉得自己很够意思了……可你就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他松开了手中的索子,仰头看着如天使升天而去的诺诺,在腰间铅坠的拉扯下沉向漆黑的深水。
“Noglues!”他说,第二条言灵,用命交换回来的特权。
无与伦比的力量瞬间在他的身体深处爆发,那种高高在上乃至于凌驾世界的力量令他不由得惊喜,他伸出手去缓缓地攥拳。
路鸣泽说的,权与力,像是能把什么东西攥在手中捏扁。
下方的光焰忽然减弱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制约了龙王的力量,让他再也无法轻易地使用足以融化一切金属的火焰。龙王暴躁地扭动着,却无法摆脱那股力量的束缚。
“很好,那比力气吧。”路明非咬着嘴唇,“好在我有家伙你没有!”
他从自己背上扯下那只古老的匣子,抚摸着它的外壳。
“既然是专用屠龙宝刀,可一定要是一副武林至尊的德性啊……别让我失望!”路明非抓住匣子的两侧,使劲拉开。
再拉!又拉一次!使足了吃奶的劲拉……
路明非急得想要跳脚,可在水中他无脚可跳:“见鬼!这么多拉风的秘籍都用上了,却没有留下一条是让我力气大点儿的,还订契约,这种服务,丝毫不人性化!这么重的盒子,谁拉得开?”
水流激荡,什么极大的东西正在高速接近。
“唉。”路鸣泽的叹气不知自何处传来,“盒子上方有隐藏可扳动的地方。”
“盒子上方?有没有可靠点的使用说明书?”路明非一边用最快的语速唠叨,一边在盒子上方摸索。
一条凹槽,路明非居然真的摸到了!
“咔”的一声,随着路明非抠着凹槽扳开那块隐藏的金属板,里面的机件带着清越的鸣声滑出,呈扇面散开。
“一套……超大号的瑞士军刀?”路明非傻眼了。
七柄刀剑,从斩马刀形制的重刀、曲刃的亚特坎长刀、古雅的直刃剑,一直到只有小臂长度的短刀,一应俱全,路明非所知的世界上每一柄名刀,在这一套刀剑中都能找到对应,这套东西根本不像是两千年以前铸造的,除去那些繁复深奥的花纹,看刃口暗金色的光芒,以及刀身剑身凝练的线条,还有那套完全容纳这七柄刀剑的机件,精致得就像机械腕表的机芯。
一套超大号瑞士军刀,专门为屠龙而设计!
路明非伸手去拔最沉重的那一柄。手掌阔的单刃刀,笔直的刃口,可供双手交握的刀柄,看起来远比其他刀剑都更像一把屠龙宝刀。
“他姥姥的!真重!”路明非连拔两次没拔出来,急得想要骂人。
“别慌,反正只要是炼金武器就可以的对吧?大小没关系。”他改拔起最短的那一柄。
一尺多长,微曲的刀身,弧度极佳的刃口上一点寒星流动……握起来很称手,路明非掂了掂,感觉颇为合适在自己肚子上横着来一下。
“怎么……像一把肋差?”
这柄刀神似日本武士用来切腹的肋差,七柄刀中唯一一柄看起来还能上手的却是这晦气的东西。
“这东西是屠龙不成的时候尽忠殉国用的么?”路明非的手在抖。
刀开始了心跳。
不是错觉,刀身上传来的震动不是金属蜂鸣,却像是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刀上金色的光芒流动,越来越快,震动也越来越有力,路明非简直要怀疑自己手里握的并不是刀了,而是一条龙!
他懵了,世界在他耳朵里忽然变了模样。极其可怕的一种感受,周围庞大的领域内,每一丝一毫的声音都进入他的脑海,反复回荡。水流的摩擦、鱼的心跳、气泡幽幽地浮起,寂静如死的水中忽然热闹得像是一个锣鼓喧嚣的舞台。
“‘镰鼬’?”他明白了,在他拔刀的瞬间,“镰鼬”被释放了。
可他摸不清龙王的准确位置。他用了某种办法“偷”到了这种能力,却不会用。海潮般涌来的声音只是让他快要发疯罢了,对于他而言这海量的信息如一团乱麻。
“拔错了刀,不该使用‘贪婪’。”路鸣泽的声音将脑海里那些嘈杂驱散。
“说得容易,拔不动怎么办?”路明非对着不知人在何处的魔鬼经纪人大吼。
“来不及更换了,‘七宗罪’已经封闭,集中精神,‘镰鼬’对你可以掌握。”路鸣泽说,“集中精神!”
“怎么集中精神?我就要死了!”
“不,你不会死,路明非……你能做到的,”路鸣泽的声音于虚空中回荡,“只要你想想,要这么做的理由。”
一切归于寂静,路鸣泽的声音,“镰鼬”带回的噪音,都消失了,路明非悬浮在一片声音的真空里。
“喂,路鸣泽?说话说清楚好不好?”路明非试探着问。
这一次无人回答他。
“这售后服务,也太差了点儿吧?”路明非嘀咕。
要这么做的理由?唉,理由其实真的很简单,只是想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显得拽一点吧?即使那个人跟自己都没多大瓜葛。
但,这就是理由了。
够不够?够么?不够么?
可是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啊,就那么点理由。就像是个园丁,很没本事,只种出了一朵花来,还是种在火星上别人家的花圃里的,但是,你还是会守着望远镜去看那朵花的是不是?因为除了它你一无所有啊,所以对你就很珍贵,就算你和它的距离是火星到地球。
路明非睁开眼睛,海潮一样的声音再次将他包围,锣鼓喧嚣,群鸦飞舞。
路明非竭尽全力把那些噪音一丝一丝拆解开来,总会有一个异常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龙王诺顿会扑来,以五十节的高速。几千几万,十万百万的声音里,它一定存在。就像天文学家们几十年如一日地观察星空,寻找新的天体,可他只剩下几秒钟了。
最后的几秒钟,一个男孩用天文望远镜观察他种在火星的花,能看到么?
镰鼬飞翔,群鸦归巢。
一切声音都被滤掉了,路明非仰头,似乎是在天空里看见最后一只晚归的镰鼬,带着……最后一个声音。
孩子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自己守护的花,它在遥远的火星上绽放!
路明非双手握刀,往自己的小腹上一顶!
他被正面撞击了,像被一颗炮弹击中,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他在水中高速后退,好像倒退着坐过山车。
“啊!”路明非用尽力气尖叫。
不是因为那可怕的加速度,而是他正抱着一个浑身青灰色的人。抱着个人并不算什么,更糟糕的是这人的下面还长了一条龙……
他正抱住了龙王诺顿。
龙王诺顿也紧紧地抱着他。
如果是以那条龙的巨爪,只要轻轻一抱,路明非的全部骨骼就碎成倍数了。但在冲撞的瞬间,最后一只“镰鼬”带回了准确的消息。路明非蜷缩身体,在最完美的位置以最精巧的角度和龙王相撞,抱住了龙王的本体。
龙王唯一的弱点,就是他本身。
毕竟只是融合,而不是直接孕育,人类身体还是人类身体,骨骼和肌肉都没有变得更强大。他们两个好像老朋友那样紧紧相拥,却没法造成任何伤害。而那条危险的长尾忌惮龙王本身,只是在周围摇摆,不敢逼近。
确实是老朋友,路明非认得那张脸。
“老唐!是我啊!”路明非对着龙王大喊,“你还记得我么?”
龙王暴怒的黄金瞳瞪着他,像是要把他一口吞下去。
“老唐……你怎么搞成这样子了?你……”路明非觉得这一切真是有点伤心了,他语无伦次,“你看你衣服都不穿。”
龙王双手掐住他的喉咙,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路明非说不出话来了,脸色渐渐泛起苍白。
他们在江水中翻滚,不知将去向哪里。路明非想起他们本该在美国州际高速公路上坐着灰狗一路前进,高唱着难听的歌,也不知将去向哪里。看到好看的地方他们就下车转转,买当地的热狗蹲在汽车的尾气里吃,等下一辆灰狗来,带他们去更远的地方。老唐说过灰狗和热狗是他可以保证的。
怎么会这样呢?老唐怎么就不理他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悬浮在江水中,龙王那双无神的铅灰色眼睛和路明非默默地对视。他缓缓松开了手,松开了路明非。
“对不起……我是说……不是故意的。”路明非声音发涩,“真不是故意的……”
他把腰带解开,腰带带着铅坠下沉,他却缓缓地上浮,距离龙王越来越远。
墨色的血在水中弥漫开来,沉重的龙躯慢慢地下沉,龙王的小腹里,插着一柄暗金色的短刀。
路明非忽然觉得难过得想哭。
恺撒用尽最后的力量把诺诺拖出水面,瞬间,冰蓝色的眼睛里着火一样亮,他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微微颤抖。
“有人么?有人么?”他对着四周大吼,“急救包!需要急救包!”
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人头冒了出来,高举起手,“人在呐!人在呐!”
路明非扒着船舷喘气,真的是吃奶的力气都用掉了,连爬上船的力气都没有了。恺撒上下打量他,路明非身上的潜水服明显小了一号,而出水的诺诺只穿着一身比基尼泳装,裸露着大片的肌肤。
“在水底……换了一下衣服……总之情况很复杂啦!有机会再说!”路明非紧张地大喘气。
提着急救箱的人涌了过来,围绕着恺撒,没人顾得上搭理路明非,浑身血色的诺诺成了首先要照顾的人。路明非双臂软得跟面条似的,试了几次劲都没能上船,只能半浮在水中吭哧吭哧地,伸长脖子通过那些人的缝隙去看诺诺。
“她醒了!她醒了!”有人大喊。
火光里,诺诺慢慢地睁开眼睛,仿佛从一场大梦里醒来。恺撒惊喜地紧紧抱住了她,诺诺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终于认出了他是谁,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在这里啊。”诺诺轻声说完这句,再一次昏厥过去。恺撒把她的头抱在怀里,居然有一滴眼泪从面颊上滑落。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学生会主席恺撒·加图索,他可以面对龙王的时候面无表情,这时候却流泪了。
“是男主角女主角幕终亲吻的时候啦……无关人等还是该靠边站啦……”路明非在心里说,心里涩涩地有点苦,“可是谁来拉我一把嘛……”
酒德麻衣举起红外望远镜,望向白汽中,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浮起在江面上,奋力扭动着身体向对岸游去。
“被一颗风暴鱼雷正面命中,居然还活着,也许真的只有‘暴怒’才能杀死他吧?”麻衣赞叹,“强大的生命力。”
“不过,到此为止了!”
暗红色的子弹滑入枪膛,撞针激发,一道细长的火焰在枪口一闪而灭。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子弹射入白汽中。
麻衣不再看,打开手机,拨通了:“任务完成,青铜与火之王诺顿,死,路明非,幸存。”
尾声
白色的骨瓷杯里,是泛着金色光晕的茶,旁边的骨瓷小碟里,是洒了点玫瑰露的松饼。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路明非和昂热校长喝下午茶。
被校长邀请喝下午茶,是卡塞尔学院比奖学金还要让人眼红的荣誉,只不过被纱布缠得像个粽子似的,只露出两只滴溜溜的眼睛,好像《生化危机》里的电锯僵尸大婶儿。路明非自己也觉得自己并不在喝下午茶的状态。
“是维多利亚时代流传下来的英伦好传统,”校长说,“试试大吉岭的二号红茶,非常棒的。”
路明非端起骨瓷杯喝了一口,四下打量。校长办公室距离英灵殿不远,是一栋不太起眼的二层建筑,被树丛包围着,从外面看简陋得就像一个车库,不过里面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这个屋子整个就是个书架。一楼二楼是打通的,中央天井上是一扇巨大的天窗,镶嵌着磨砂玻璃,上面落满了去年秋天的树叶也不清扫,下午的阳光非常好,照得路明非身上暖洋洋的。四壁除了油画就是高到顶着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着成套的精装本和古籍拓印本,贴着书架的楼梯和平台高高低低,方便人在这个巨大的书架屋里爬上爬下。
“喜欢我的办公室?”校长露出得意的神色。
“嗯。”路明非点点头。
“第一学期GPA4.0,这是正式成绩单,我兑现了承诺。恭喜你,历史上在卡塞尔学院实习课拿满分的人可不多。”校长把一只信封贴在桌面上推向路明非,封口上有导师古德里安的花体签名。
“以前实习课都做什么?”
“看情况,如果恰好有龙族苏醒,就会被编入某个行动之中,要不然可以去挖掘一下龙族遗迹,真没什么可安排的,去芝加哥动物园当义工照顾鳄鱼池,顺带研究一下爬行动物进化史也是可以的。”校长说,“你运气好,有这样的好机会。不过得补实习课论文,我帮你想了一个题目,《龙族四大君主浅析》。”
“听起来超有深度……我怕写不出来。”路明非说。
“不用写得很学术,你通过实践证明了两件事。首先,《冰海残卷》中提到的‘四大君主’确实存在,他们是龙族初代种,由黑王尼德霍格亲自繁衍的第一代;第二,‘王座上坐着双生子’,青铜与火之王,其实是一对兄弟。”校长说,“真是惊世骇俗的发现,要是能公开发表,那我早得诺贝尔奖了。”
“说得这么学术……其实都是力气活。”路明非挠挠头。
“看得出你有问题,那就问吧。”校长双肘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想了想,抬起头来:“龙王……为什么看起来像人类呢?”
校长点点头:“你以前想来,所谓屠龙,大概是杀死一个大怪物。但是龙确实可能以人类的面貌出现,但他们仍是异族,对于整个世界的理解都和我们不同,无法作为人类看待。”
一只大信封被递到路明非面前。路明非打开信封,手微微地抖了一下,里面是一张老唐的照片,老唐和一群人在一张桌子旁玩牌,背景是个咖啡馆,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老唐年轻的脸上一抹明亮。
“他的真名叫罗纳德·唐,美国籍华裔,是被收养的。没有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高中就辍学,住在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一个穷人区里,接一些秘密的工作赚钱。”校长轻声说,“其实你们出发前就掌握了他的资料,没有告诉你,因为知道你们在网上认识。”
“他怎么会变成龙王的?”
“不是变成,他一直就是。根据《冰海残卷》的记载,这对兄弟一直居住在北欧的青铜宫殿中。但是从公元前的某一年开始,我们再也找不到关于他们的任何记载。如今看来,他们跨越了亚欧大陆,去往中国。这场迁徙不知用了多少年,他们到达中国时,王莽篡夺了汉朝的政权,中国陷入战争。哥哥化名为李熊,以龙族的力量,获得了占据四川的军阀公孙述的信任,捧公孙述称帝,并成为公孙述的重要臣子。”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路明非问。
“不知道,必然有很重要的目的吧?可没人知道了。十二年后,相信是借助了某些屠龙家族的力量,皇帝刘秀击败了公孙述和这对兄弟。在临死前的一刻,他们完成了灵魂的‘茧化’,那个罐子其实并不是骨殖瓶,而是龙王用作繁衍新身体的‘卵’。孵化有先有后,比发育速度,弟弟不及哥哥,哥哥首先离开卵,却未能恢复记忆,他的年龄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实际可能远远不止,在那里尚未被建成三峡水库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不知经过什么样的途径,流落到美国,被收养。他在美国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多年,也确信自己是个人类,直到被随后苏醒的弟弟唤醒。”校长说。
“这些都是猜的?”
“推测而已,他们已经死了,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龙族不是不会死的么?”
“通常不会,对于高阶的龙族,只要在死前准备好‘卵’,完成灵魂的‘茧化’,就能再次孵化。重生用的‘卵’藏在哪里,这是龙族最大的秘密。”校长说,“但是这一次不同,诺顿自始至终没有试图‘茧化’。他选择和龙侍融合,如果他成功,将可以释放火系言灵中迄今所知最强大的,‘烛龙’。”
“‘烛龙’的效果是什么?”路明非问。
“不知道,编号114,极度不稳定的言灵。据推测上一次诺顿释放了这个言灵,毁灭了白帝城。历史上关于白帝城的位置在哪里,一直说不清楚,因为最早的白帝城在建成之后不久就被‘烛龙’毁灭了。”
“听起来好像很死不悔改的样子……他跟人类那么有仇?”路明非想到老唐,应该说是龙王诺顿,最后的眼神。
他最后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或者就像校长说的,龙类就是龙类,他已经恢复了记忆,就不会再把自己看作朋友。
“他想要复仇。为了保护他,康斯坦丁也放弃了‘茧化’,这样康斯坦丁就再也不能复活。”校长叹了口气,“我们一直不知道龙类有没有兄弟感情这东西,不过看起来他们确实有,这是难得的他们和人类相似的地方。”
“我觉得他们……蛮惨的。”路明非轻声说。
校长站起身走到路明非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两个种族的战争啊,我们所有人,都是从一开始就站好了立场。”
路明非点了点头,最后一次端详手里的照片,然而把它放回信封里抵还回去。他不想保留这张照片,保留一个龙王相信自己是人类时明亮的笑脸。那是张没有任何威严的脸,即便知道他是龙族,可瞪大了眼睛使劲看,也还是看不出来。
“我们在中国闹得那么大,没惊动什么人吧?”路明非问。
校长耸耸肩:“这次还好,江面上当时没有什么其他船只,又被蒸汽阻隔了视线。不过随着我们的行动,这个秘密还能保守多久我也没把握。只希望在这种秘密登上报纸头条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为什么要保守这个秘密?全民屠龙不也蛮好?”
“几千年来,屠龙家族始终不肯公布这些秘密,原因很复杂,但最重要的是,谁也不想动摇人类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吧?”校长摊摊手,“人类和龙类,对于世界的理解完全不一样。人类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已经生活了许多年,如果这信念被打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了,我这里有一封寄出地不明的信,相比起GPA4.0和校长下午茶的邀请,我想对你是更开心的事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放在路明非的面前。
一只白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更没有邮戳什么的,背面封口烫着红色的火漆,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封信方式,正面则是几个娟秀的手写字,“昂热校长 转 路明非 (收)”。
路明非觉得嘴唇发干,伸出手去的时候,手有些颤抖。
明非:
我们收到了你成绩单的影印件。你做得很好,远比我和你父亲当初都要好。
很希望这一刻我在你的身边,坐在你的病床上,握住你的手,让我们新的男子汉给我签个名。
但是我不能,我所做的事情,我们已经做了整整二十年,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我一旦离开,可能就来不及了。作为母亲,我是很不称职的,但是我想将来你会理解我为何这么做。
你已经走出了漂亮的第一步,你会成长为一个让我欣慰的儿子,也会理解我们。
我很辛苦地怀了十个月才生下你,那十个月和以后的十八年里,每一天我都想象着你长大的样子。
我把我们见面的时间定在你二十二岁那年,我是说你从卡塞尔学院毕业的那一年,我和你的父亲已经计划了很多年要参加你的结业典礼,看着我们唯一的儿子穿上学士服。
我们爱你,一直。
妈妈
乔薇尼
P.S.你爸爸一直坐在旁边看我写这封信,并且烤一只兔子,满手都是油,没法摸笔,他口述了很多话要我写给你,但我觉得都是废话,所以就不赘述了,唯有一句我觉得有价值的,‘儿子,你十八岁成年了……如果你非要找一个女朋友,我也不好太多地管你了……’
路明非沿着折痕把信恢复原状,放回信封里,试图找个口袋把它收起来。但是他没在自己身上找到口袋,只好把它插在胸前的绷带里。
“每个人都是存在于别人的眼睛里的,”校长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有人一直关注你的。”
“嗯。”路明非点头。
“最后一件事,”校长盯着路明非的眼睛,“卡塞尔学院校规第15章第4条,参与行动的人不允许互相交流行动细节,行动完成,一切封存入档案。所以,那些你不愿告诉我的细节……也不要告诉别人。没问题吧?”
路明非一惊:“什么……细节?”
“从报告上看,恺撒发射的风暴鱼雷杀死了龙王诺顿,但是我们没有找到他的骨骸。根据陈墨瞳的叙述,她在水底被疑似龙王诺顿的东西攻击了,不管那是不是诺顿,她确实受了重伤。那么我很好奇,如果陈墨瞳被攻击了,你为什么能幸免?”校长漫不经心地说。
“但是我不想问,无论是否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或者你出于什么原因不说,”校长补充,“我个人都相信你,所以我不问。”
“嗯,明白了。”路明非起身,抓了抓头。
看着他的背影走下楼梯,校长从文件夹中取出了一叠白纸,上面一页一页绘着小学生简笔画那样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画风忽然一变,风格凌厉,栩栩如生。那张纸上画着一高一矮两个男孩坐在窗台上,上面有绿色的藤蔓垂下,他们并肩眺望着远处的高塔。高的那个穿着一身校服,矮的那个穿着有些拘谨的西装和方口皮鞋,四只脚一起晃悠在窗外。
“很久不见。”校长看着那幅画,轻声地说。
他取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叠白纸,看着它在壁炉里慢慢化为灰烬。
1区303宿舍,芬格尔在笔记本上键入校内新闻网首页标题,《‘S’级出院,木乃伊归来》。
配发照片,浑身缠满绷带的路明非坐在窗前,比着一个很老气的“V”字手势。
“你这叫什么标题名?”路明非在他身后抗议。
“是部电影,英文名The Mummy Returns,布兰登·弗雷泽演的。”芬格尔头也不抬,“里面有成群的木乃伊,每一个外形都和你相似。”
“滚!”路明非说,“你用了我的照片,给钱不给?”
“我把你炒作成学院的知名人物了,你应该付我钱,用中文说,我是这所学院里最成功的网络推手。”芬格尔说。
“扯淡!”路明非抢过芬格尔手里的鼠标,把页面往下拉,排行第二位的新闻是,《‘S’级第一次行动,他在水底到底做了什么?》
“通篇都在说我在水底吓得瑟瑟发抖什么的,这是什么负面新闻?”路明非横眉立目,可惜他的眉毛藏在了绷带下,“为什么我流露英雄气概的画面一个也没有?我衰的时候总有照相机追着我跑!”
这条新闻的配图是路明非蜷缩在船舱的一角,满脸煞白,正抱着一只饭盒呕吐。
“只晕船而已嘛!”路明非说,“晕船有那么奇怪么?”
“船上有我们一位兼职记者,他只照到你这种照片……还有几张还不如这个呢,”芬格尔说,“不过这样就很好,目前你的热度已经接近了恺撒和楚子航。”
“可是恺撒的新闻都是这种拉风的!”路明非再拉,第三位的新闻是《恺撒·加图索,光芒四射的独裁者》。
配图是恺撒端着狙击步枪在甲板上瞄准,前方的火光在他黑色的作战服上烫出一条完美的男性曲线,冰蓝色的眼睛搭配上紧咬牙关的表情,说不清楚到底是阴狠还是坚毅。总之是那种会让女生尖叫的照片。
“确实看起来比你胜出很多,但你和他的路线不同,恺撒·加图索20年来已经建立了他豪门贵公子的形象,而你必须另辟蹊径!我为你构思的形象可以用两个字概括,第一个字是‘强’!强大的强!”芬格尔说。
“听起来还不错,那第二个字呢?”路明非难得给人赞一个“强”字。
“‘土’!土得掉渣的土。你的定位就是……土强土强的!”
“我去买瓶啤酒……”路明非转身。
“那帮我也买一瓶。”芬格尔说。
“一瓶够了,”路明非说,“倒空之后把瓶子往你脑门上‘咣’地一砸!”
有人在外面敲门。
“哪位?”路明非过去开门。
四目相对,恺撒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路明非倒抽一口冷气。作为学生会新丁,他面对主席倒不至于惶恐,但是面对头上裹着手巾、穿着围裙、手提一柄钢刀的恺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胡椒粉。”恺撒说,“有的话我不想出去买了。”
“有……有有有!”路明非连忙点头。学院的宿舍附带卫生间和简易的厨房,虽然路明非和芬格尔从来不会在厨房里忙活,但是盐和胡椒粉两样确实是有,夜半三更叫夜宵的时候可以洒在番茄浓汤里调调味。
路明非战战兢兢地把胡椒粉瓶子递了过去,恺撒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宿舍。
“怎么回事?什么状况?”路明非双手抓头,“他不是住在那个叫安珀馆的校内别墅么?他家忽然破产了么?他要搬进普通宿舍还要自己做饭?”
对面宿舍里“噌”的一声,那是利刃出鞘的声音,吓得路明非一哆嗦。
对面宿舍的门没有关,他探头探脑地望过去,人生观被颠覆了。狮心会会长楚子航拔出了他很少离身的佩刀“村雨”,和恺撒背对而立,抖动着手腕。而后稳准有力地下刀……把面前桌上的三文鱼一刀刀片开。
他这么做的时候,恺撒手脚麻利地一手切西红柿,一手把胡椒粉往煮沸的汤锅里洒。
两人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见鬼!我……我穿越了么?我穿越到了一个恺撒和楚子航和睦共处的世界!他们还同居了……他们还一起做饭!”路明非闪回自己的宿舍,抓住芬格尔的衣领。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芬格尔很平静。
“不知道!有几个穿越小说的男主角知道他们为何穿越?”
“因为宿舍被调整了,原来按照年级分配的宿舍被打乱了。恺撒和楚子航虽然是一对校园学生政治的死对头,但是他们的女朋友碰巧住同一个寝室啊,也就是我们对门,304房间。”
“女友?”路明非脑袋一片空白。
“会长!叫你切的火腿切好了么?我的披萨准备好了,就要开烤了!”穿着格子围裙的女生端着码好面饼的铁盘,一边说话一边从楼下上来。
她看见目瞪口呆的路明非,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大声了,立刻回复了淑女的样子,抿着嘴笑笑,闪进了对门。
路明非眨着眼睛,感觉有大群大群的小乌鸦正从他头顶飞过……飞过……飞过……
他认识那个漂亮的黑头发女孩,还给过她一枪,那是“自由一日”中伏击诺诺的苏茜。
“狮心会副会长,苏茜,中国女生,三年级,诺诺一直以来的室友。据说是楚子航还未公开的地下女友,在公开场合双方都否认了,”芬格尔靠在墙上,喝着可乐,“作为校园新闻网娱乐版块的负责人,我是一条不错的狗仔。”
“这也温馨得有点过头了吧?”
“确实恺撒和楚子航斗得很厉害,可是没什么人说他们永远都是见面就要拔刀对砍的啊……要是平时他们大概不愿意这么做,不过今天是白色情人节,因为女孩们好像不愿意出门,恺撒和楚子航也只好委屈一下自己。”
“白色情人节?”
“日本人喜欢过的节日,3月14日,是女孩回赠男孩礼物的日子。”芬格尔说,“你收到过任何巧克力么?”
“没有。”路明非耷拉下脑袋。
什么情人节?什么圣诞节?什么白色情人节?作为一名死忠的去死团团员,路明非最讨厌这些节日。
“那送你一块咯。”有人说。
进入路明非视线的是一对修长姣好的腿,穿着夹脚趾的软木拖鞋,脚踝上拴着一根红线,上面挂了一个翡翠的坠子。
他抬起头,看见女孩耳边银色嵌钻的四叶草坠子和一块裹在金色包装纸里的巧克力。
诺诺穿着一条热裤和一件紧身白T恤,靠在对面宿舍的门框上,身上还缠着纱布。
路明非搓着手,龇牙咧嘴地笑。
谁做的宿舍分配表?太贴心了吧?生平第一次在情人节被女生送了巧克力,管它情人节是黑的还是白色,但巧克力是个穿着热裤的长腿女孩亲手送来的!这就是所谓时来运转么?这是什么样的狗屎运?哦不,桃花运!
“蛮好吃的。”诺诺说,“不骗你。”
“有我的份么?”芬格尔问。
“哦,”诺诺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回屋里,一会儿又拿了一块黑色的出来递给芬格尔。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啊!”芬格尔大力拍着路明非的肩膀,“你一生中收到的第一块女生送的巧克力!”
“鬼扯!”路明非在心里说,“没有你掺和这一脚,我这巧克力就更有意义!这算什么?我和芬格尔收到同一个女生送的巧克力?”
但是拿着那块巧克力,他还是有种浑身每个毛孔都冒喜气的感觉。
“还特意买了不一样的,非常有心啊!”芬格尔说。
“诺诺你把巧克力墙拆了么?”苏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嗯,恺撒不吃巧克力,他只是在乎用巧克力拼出他的名字而已,反正他也看过了。”诺诺说。
芬格尔和路明非一起往304宿舍里张望,看见一面一人高的巧克力墙,用金色和黑色两种巧克力搭起来,拼成恺撒的英文名字“Caesar”。
现在巧克力墙的一角被拆掉了两块,垫着一罐可乐。
“心碎了,对我的爱不及对恺撒的百分之一。”芬格尔说。
“我可以把你排在追求者的等待列表第一位哦。”诺诺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路明非看着那面巧克力墙,抓抓头,吐吐舌头,转身想回自己宿舍。
“谢谢。”诺诺在他背后说。
“啊……不谢。”路明非吃了一惊,回头。
他不知道诺诺在谢他什么。水下的事情,他只跟校长说过一部分,总不能说自己出卖了灵魂或者肉体导致魔鬼上身一把KO了龙王吧。所以连带那些英语言灵也都没被提到。这样看应该他感谢诺诺,不该诺诺感谢他。
“不问我为什么谢你?”诺诺歪着头看他。
“芬格尔你能过来帮我照顾一下披萨么?一会儿烤好请你吃。”苏茜在里面说。
“没问题!让我告诉你,八年级的师兄可远比低年级的小男生们要可靠!”芬格尔扭动着跑进304里去了。
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剩下路明非和诺诺,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路明非的快递。”一名保安从楼梯间出来。
路明非在签收单上签了字。快递是一个FEDEX的大信封,看地址是从英国寄出的,路明非掂了掂里面有什么东西。
“不会……又是个手机吧?”路明非忽然想,FEDEX的大信封,这个触感,和第一次收到来自卡塞尔学院的信时一样。
他撕开信封,倒出了……一部iphone手机。
“情人节礼物?”诺诺满脸好奇。
路明非也很好奇,信封里没有任何东西暗示寄信人的身份。手机还有一半的电,打开联系人列表,一片空白,再打开短信列表,有唯一一封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尊敬的路明非先生:
从这一刻起我就要把您作为客户来看待了,非常感谢您惠顾我的生意,在龙王诺顿的歼灭战里,我们合作愉快。希望在将来的合作中,我们能保持这样愉快的感觉(注:我的意思是请您尽可能多召唤我以期尽早完成合同)。
知道您一直缺少一部合用的手机,这部iphone赠送给你,作为一件小礼品,同时也方便我们联络。请保留这条短信,直接回复,我就会收到您的要求。因为我不是中国移动,所以这项短信服务是免费的,不会消耗您的任何灵魂……或者肉体。
那么,作为代价,您生命的四分之一,我取走了。
路鸣泽
即日
在他刚刚读完短信的一刻,系统切换到一个全新的界面,古铜色的古老轮盘飞速地转动。
路明非的手指触到屏幕的瞬间,轮盘减速,停下的时候,它的刻度显示为“75%”。
路明非的手心全是冷汗。
“没事儿吧?”诺诺问。
路明非急忙按灭了手机,“你为什么谢我?”
他不想诺诺知道这件事,无论是恶作剧或者真的。
“因为没有你我大概会死吧。”诺诺说。
“什么?”路明非一愣。
“嗯,昏过去的时候,我觉得很累很累,想要睡着。但是我隐隐约约听见你在喊我的名字,”诺诺说,“那时候我昏昏沉沉地想,路明非大概吓死了吧?不然怎么喊个不停。”
沉默了一会儿,路明非点点头:“嗯,吓死了。”
“要不是你喊我就睡着了。睡着大概就不醒了。”诺诺说,“谢谢。”
“啊……不谢。”路明非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因为我答应过要罩你咯,所以我想我不能睡着。”诺诺皱起眉头,“不要烦人!不能老说不谢!来来回回的!”
“唔……那我知道了。”路明非说。
答应了要罩一个人,原来会这么认真的。
说过那么多白烂话扯淡话和笑话之后,在他都快搞不清自己说的哪句话是认真的时候,居然发现有人会这么认真的。
原来诺诺……也就是个执拗的死小孩。
于是他笑了起来,抓了抓头。诺诺也笑,伸手过来,一起把他的脑袋抓成了鸡窝。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路明非抬起头来,看着诺诺,露出一个白痴的笑脸,“别担心。”
“我不担心,”诺诺耸耸肩,“只是看你刚才表情有点奇怪,跟我们一起吃披萨?一会儿还会有很多人来,今晚是个Party哦。”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路明非说。
“那回见咯。”诺诺说。
“回见。”路明非转身离开。
“喂!”诺诺在他背后说。
“什么?”路明非回头。
“你们晚上会不会很吵?我和苏茜都怕噪音。”
“放心,只要我晚上把芬格尔的嘴堵上塞进被窝里,就一点都不吵了。”路明非说。
“说到做到。”诺诺转身回房。
房间里芬格尔正大声地和苏茜说着什么。
楼梯下面传来沸沸扬扬的人声,大概是来参加Party的人来了。
路明非转过一个拐角,对着那部手机啐了一口:“呸!扯淡吧你!我还没活够呢,把命卖给你?”
他犹豫着,想要把手机飞掷出去,砸破对面那扇玻璃窗,就会消失在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吧?
但他最后还是关闭了手机的电源,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路明非,”他轻声对自己说,“什么权与力……只要不要碰就可以了,那样就能一直一直……一直这样,和喜欢的人住隔壁……不也很好么?”
“哈哈。”
隐隐的、只有路明非能听见的声音响起在背后遥远的地方,那是带着孩子气的笑声,说不清是善意还是嘲讽。
路明非日记:
2010-04-23 卡塞尔学院 晴转多云
这一天简单地来说就是四个字,乏善可陈。
《龙类家族谱系入门》,两节课,感觉非常像高中历史;《魔动机械设计学一级》,两节课,课名听起来拉风,其实就是机械制图;晚上是《炼金化学一级》的实验课,使用氢火焰去除易拉罐里的杂质,提炼出纯铝。见鬼的实验课老师无数次地强调如果氢气钢瓶爆炸,会像打桩机一样砸穿楼板进入地下室,拍在坚硬的地面上拍成一张钢板——而我们是没机会去看那张钢板的,因为毫无疑问我们那时候全挂了——吓得我拿喷枪的时候战战兢兢的,不小心烧到了零的头发。
我答应请零去吃龙虾尾跟她道歉,算起来如果要花100块,我信用卡的欠账会变成$4850.45,大部分钱花在芬格尔的夜宵上。
这个月奖学金还没有发,因为我忘了交《龙类家族谱系入门》的作业,古德里安教授要我去他的办公室谈话之后才发。
我真不想去,他太唠叨了!
在我还能划卡之前,还是别去找那个唠叨的老头了……
这是我乏善可陈的大学生活的第二个学期,这乏善可陈还将继续下去。
但今天路过体育馆,看见诺诺穿着白色裙子在练芭蕾!
白色芭蕾裙……
白色芭蕾裙保佑我,明天炼金化学不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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