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照初棠|1V1|古言 作者:芸初 【古言架空|宮廷權謀|青梅竹馬|雙向救贖|慢熱成長】大雪封宮那日,六歲的蕭墨珩為了護住母妃的藥,跌倒在白梅林中。他生於皇室,卻在冷華宮裡受盡冷落,早已習慣沉默與隱忍。直到五歲的柳初棠蹲在他面前,替他洗去掌心的血,也成了他晦暗歲月裡,第一束不求回報的光。她是前任太醫院院使之孫,一心學醫救人;他是無人問津的四皇子,終將被捲入波譎雲詭的皇權之爭。一場白雪,讓兩條原本不該相遇的命途,從此緊緊交纏。多年後,皇城風雲驟起,忠臣蒙冤,故人離散。一枚藏著秘密的白雪玉珮,牽動的不只是兩人的命運,更是一樁被... ======================================== 第1章 《白雪初逢》第一章白雪照初棠(1 / 11)   承元十五年冬,上京落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雪从昨夜下到天明,宫墙、飞簷与重重殿宇皆覆上一层苍白。寒风穿过长长的宫道,捲起细碎雪沫,打在人脸上,像无数细针刺过。   冷华宫外,一名年幼的皇子站在石阶下。   萧墨珩只有六岁,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冬袍。衣袍虽然乾净,领口与袖缘却已洗得微微泛白。雪落在他的肩头与发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抬手去拂。   他面前的宫人捧着一包药,迟迟没有递给他。   「四殿下来得不巧。」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包,语气不冷不热。   「今日雪大,太医院送来的药材不齐。冷华宫要的这几副,还是奴才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出来的。」   萧墨珩望着药包。   「母妃昨夜又发热了。」   「宫里病着的主子多,缺药的也不只冷华宫一处。」   宫人将药包往身后收了半寸,故意慢吞吞地说道:「四殿下若是着急,不妨再等等。等雪停了,奴才自会命人送去。」   萧墨珩没有动。   冷华宫里的炭已不多,兰心守了母妃整整一夜。天才亮,他便独自过来取药。   若再等下去,谁也不知道这包药何时才会送到。   「药方上写明,今日辰时前要煎服。」他的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把药给我。」   宫人似乎没有想到,一向沉默的四皇子竟会再开口,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他半旧的衣袍落到被雪浸湿的靴面,最后才掠过那张安静得近乎冷淡的小脸。   「雪天路滑,四殿下年纪又小。若是在路上摔了,奴才可担待不起。」   嘴上说着担待不起,他却仍站在原处,没有半点要替他送药的意思。   萧墨珩看了他片刻。   「给我。」   只有两个字。   没有怒气,也没有哀求。   宫人脸上的敷衍僵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药包递了出去。   「四殿下可拿稳了。这药若是洒了,今日未必还能再配出一副。」   萧墨珩伸出双手,接过药包。   纸包尚带着药材乾涩微苦的气味。他将药护在怀里,转身走入漫天风雪。   宫道上的积雪已没过鞋底。   冷华宫偏处宫城一隅,从取药处回去,须穿过一片白梅林。平日不算太远的路,在这样的风雪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返回顶部↑ 第2章 《白雪初逢》第二章冷華殘燈(1 / 10)   翌日清晨,风雪未歇。   冷华宫前的石阶又覆上了一层新雪,宫墙下积雪深厚,几乎没过宫灯底座。悬在簷下的灯笼燃了一夜,烛芯只剩下微弱的一点,隔着泛黄的灯纸,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殿门紧闭,仍挡不住从门缝渗入的寒风。   内殿里瀰漫着尚未散去的药味。   兰心白日只在偏殿短暂歇了片刻,入夜后便又守在榻前,整夜未曾闔眼。她不时伸手探向容妃额间,又替她掖好被角,唯恐再有一丝寒气侵入。   容妃昨夜服药后,热势原已退下,到了寅时却又反覆,还咳了大半夜。此刻她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眉间带着久病难解的倦意。   萧墨珩坐在榻边。   昨日摔伤的右手仍缠着纱布,衣袖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略显歪斜的布结。   他一夜没有离开。   即使容妃几次催促他回去歇息,他仍只说自己不睏,安静守到天明。   兰心看了看窗外。   「四殿下,柳老院使应当快到了。您先去偏殿用些早膳,可好?」   萧墨珩摇头。   「我等他来。」   「您昨夜便没有吃多少,若再这样熬下去,娘娘醒来又要担心了。」   萧墨珩尚未回答,榻上的容妃便轻轻咳了一声。   他立即转过身。   「母妃?」   容妃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萧墨珩仍坐在榻边,眸中浮起几分无奈。   「怎么还在这里?」   「我答应陪着母妃。」   「陪我片刻便好,不必整夜守着。」   萧墨珩低下眼睛。   容妃握住他未受伤的左手。   「母妃如今病着,照顾不了你。你若也病倒了,要让谁来照顾?」   「我不会生病。」   「你才六岁,哪能这样熬着?」   萧墨珩没有回答。   容妃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小脸,声音愈发轻柔。 ↑返回顶部↑ 第3章 《白雪初逢》第三章玉藏衣襟(1 / 9)   翌日清晨,淡薄的晨光透过覆雪的窗纸,落进冷华宫内。   殿中炭火烧得并不旺,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爆响。窗外的风雪比昨日小了些,屋簷下却仍凝着长长的冰凌,寒意沿着宫墙一寸寸渗入殿内。   萧墨珩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册《论语》。   那枝白梅仍夹在书页之间。   在书页间夹了一日,花瓣已失去初折时的水润,边缘微微捲起,顏色却依然洁白。他没有伸手触碰,只将书页轻轻合上,放回桌案内侧。   胸前传来一点坚硬的触感。   萧墨珩低下头。   半块白雪凤佩正藏在贴身衣襟内。   前夜容妃将玉佩交给他后,他便一直将它贴身藏着。即使入睡时,也不曾取下来。   玉佩只有半掌大小,边缘温润,断口却并不完整。白玉上雕刻着半隻展翼凤鸟,羽纹精细,凤尾延伸至断裂之处,像是原本还与另一半图纹相连。   萧墨珩不明白母妃为何如此慎重。   他只记得那句叮嘱。   不要问。   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萧墨珩将玉佩往衣襟深处藏了藏,又仔细整理好领口,确定从外面看不出异样,才收回手。   内殿传来一声轻咳。   他立刻起身,走到容妃榻前。   容妃已经醒了。   昨日换过药方后,她夜里仍咳了几次,却没有再次高热。此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前一日稍好。   萧墨珩替她倒了一杯温水。   「母妃,先喝水。」   容妃接过茶盏,只浅浅饮了两口。   她的目光落在萧墨珩衣襟上,声音压得很低。   「玉佩可曾取出来过?」   「没有。」   「可有人看见?」   「没有。」   萧墨珩回答得很快。   容妃看着他,低声问道:   「初棠昨日替你换药时,可曾碰过你的衣襟?」 ↑返回顶部↑ 第4章 《白雪初逢》第四章承乾召問(1 / 11)   午后,风雪渐止。   宫道上的积雪尚未清尽,朱红宫墙映着满地雪色,整座皇城显得格外寂静。   承乾殿内,地龙烧得正暖。   数封从北境送回的军报摊开在御案上,墨跡深浅不一,边角还留有长途急送后的磨损。承元帝坐在案后,目光停在其中一封军报上,眉间隐约带着几分沉重。   殿中没有点香。   除了翻动纸张的声音,只能听见炭火燃烧时偶尔传来的轻响。   福公公立在御案一侧,手中捧着刚送进来的奏摺。   承元帝看完最后一行,将军报放下。   「柳玄之今日又进宫了?」   福公公低声回道:「是。柳老院使一早便去了冷华宫,至今尚未出宫。」   承元帝抬起眼睛。   「容妃的病仍未见好?」   「听冷华宫传出的消息,娘娘昨夜仍咳了几次,所幸没有再次高热。柳老院使今日又入宫复诊,病势暂且稳住了。」   承元帝沉默片刻。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北境军报上,指尖轻轻按住纸页一角。   「沉廷岳领兵出征后,她的病便愈发重了。」   福公公没有接话。   这些年,承元帝极少主动提起冷华宫。   当年容妃身体日渐虚弱,承元帝以静养为由,让她迁居僻静的冷华宫,年幼的萧墨珩也随母妃一同住了进去。   自那以后,承元帝便鲜少踏足冷华宫。起初或许只是有意疏远,日子久了,那份疏远竟也渐渐成了习惯。宫中节宴仍有四皇子的席位,皇子名册上也从未少过萧墨珩的名字,可除此之外,他已许久不曾真正过问这个儿子的生活。   前夜北境急报入宫,他处理军务直到天明,今日才得知柳玄之连日替容妃诊治。   「四皇子呢?」   福公公略微停顿,才回答:「四殿下一直守在冷华宫。」   承元帝抬眸看他。   「一直守着?」   「是。听说前夜娘娘病势反覆,四殿下便一直守在榻前。今日柳老院使入宫,确认娘娘病势暂稳后,四殿下才肯到偏殿稍歇。」   承元帝的眉心微微皱起。   「他今年多大?」   福公公低下头。   「回皇上,四殿下今年六岁。」 ↑返回顶部↑ 第5章 《白雪初逢》第五章醫者初心(1 / 14)   马车驶离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积雪覆在长街两侧,车轮辗过尚未融尽的雪泥,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柳初棠坐在柳玄之身旁,怀里抱着自己的小手炉。自离开皇宫后,她便一直很安静,偶尔抬头看看祖父,似乎有话想问,却又忍着没有开口。   柳玄之闭目坐了片刻,忽然道:   「想问什么便问。」   柳初棠抬起头。   「祖父怎么知道棠儿有话想问?」   「你一路看了我七八回,若不是有话想问,便是祖父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柳初棠下意识看向他的脸,见他神色如常,才知道祖父是在逗她。   她挪近了一些。   「祖父,容妃娘娘喝了今日的药,病便会好吗?」   柳玄之睁开眼睛。   「今日复诊后调整的药方,只能暂时稳住她的病势。」   「那还要喝多少帖药才会好?」   「还不能断定。」   柳初棠微微蹙起眉。   「祖父不是已经诊过脉了吗?」   「诊过脉,能辨病人此刻的寒热虚实,也能察知脏腑气血是否有异,却不能只凭一次诊脉,便断定往后的病情都不会改变。」   柳玄之低头看着她,语气平和而耐心。   「人的病势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气虚,过几日或许又添了寒症;此时合用的方子,等病情有了变化,便未必还能照旧。」   他稍稍停了一下。   「所以学医不能只把方子背熟。每次用药以前,都要先看看病人现在是什么情形。病情若变了,用药自然也得跟着变,不能一直照着原来的方子。」   柳初棠似懂非懂。   「所以祖父每次进宫,都要重新替娘娘诊脉?」   「不错。」   「不能只照着以前的药方用药?」   柳玄之点了点头。   「旧方只能作为参考。病情若有变化,用药自然也要跟着调整。」   柳玄之说完,便不再往下解释。   柳初棠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返回顶部↑ 第6章 《白雪初逢》第六章弘文初試(1 / 11)   翌日清晨,雪后初晴。   弘文馆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雪,晨光落在飞簷上,映出清冷而明亮的光。   馆内两侧立着高大的书架,经史典籍依次排列。正前方悬着一幅「明德修身」的墨宝,墨色沉稳,笔势遒劲。   萧墨珩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弘文馆。   承元帝命周太傅考校他的学问,若能通过,便准许他入馆试读。   萧墨珩低头整理衣袖。   右手掌心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却仍缠着一层薄纱。柳玄之曾叮嘱,在伤口完全癒合以前,不可用力,也不可碰水。   半块白雪凤佩仍藏在贴身衣襟内。   他确认衣领没有松开,才抬步走进弘文馆。   馆中已有三人。   坐在左侧的是二皇子萧承睿。他身穿深红色皇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桌案上已备好笔墨,却不见今日要用的《尚书》。   萧墨珩刚走进馆中,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捧着书册入内,向萧承睿行礼。   「二殿下,这是您今晨落在凤仪宫的《尚书》。皇后娘娘知道您今日要用,特命奴婢送来。」   萧承睿接过书册,淡声道:「劳母后掛心。你回去稟告母后,书已经送到了。」   「是。」   宫女再次行礼,退出弘文馆。萧承睿将《尚书》放到桌案上,与其馀书册叠放整齐。   三皇子萧承泽坐在另一侧,穿着月青色衣袍,手中正翻看一册经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了过来。   五皇子萧景霖年纪尚小,没有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站在书架旁,好奇地翻看一本图册。   萧墨珩停在馆中,向三位兄弟行礼。   「见过二皇兄、三皇兄、五皇弟。」   二皇子看着他,脸上露出得体的笑意。   「四弟不必多礼。」   三皇子也放下书册。   「前日便听说父皇命太傅考校你,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   萧墨珩道:「是父皇的吩咐。」   五皇子抱着图册走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四皇兄,你真的一直住在冷华宫吗?」   「是。」 ↑返回顶部↑ 第7章 《白雪初逢》第七章冷華宮的冬衣(1 / 12)   翌日,天才微亮,冷华宫外便传来车轮辗过积雪的声音。   兰心听见动静,立即披上外衣走出殿门。   宫道上停着一辆运送冬衣与炭火的板车。车上叠着数个木箱,旁边还放着几筐用麻布覆住的银霜炭。   一名内廷宫人手中拿着物资名册,正逐一核对各宫应领之物。   兰心走下石阶。   「可是送冬衣与炭火来的?」   宫人翻了翻名册。   「冷华宫?」   「是。」   「冷华宫的东西还没备齐,今日不送。」   兰心看向车上的木箱。   「宫里各处的冬衣不是已经送到了吗?冷华宫的分例为何还没有备齐?」   宫人合上名册。   「今年大雪封路,布料与炭火都不充足。内廷要依各宫所需逐一分配,哪能同一日全部送完?」   「可冬衣早在入冬前便该发放,如今已下过几场雪了。」   「内廷缺少物资,也不是奴才能决定的。」   宫人的语气透着不耐。   「你若等不及,便自己到内廷问去。」   兰心压下心中怒气。   「容妃娘娘久病,冷华宫每日都要用炭。原先分到的炭火已经所剩无几,能否先将这个月的份例送来?」   宫人朝车上的炭筐看了一眼。   「这些都有去处。」   「冷华宫的份例呢?」   「等下一批。」   「下一批何时送来?」   「上面何时备齐,便何时送来。」   宫人没有给出明确日期,只低头在名册上画了一笔,便示意板车继续向前。   兰心拦在车前。   「至少请留下两筐炭。娘娘近日病势才稍稍稳定,受不得寒。」   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返回顶部↑ 第8章 《白雪初逢》第八章北境急報(1 / 12)   翌日清晨,又一道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破上京的寂静。   宫门接连开啟,新的北境军报一路送入承乾殿。   北境送来的军报摊在御案上,封口处沾着暗红色血跡,纸页边缘亦有几处破损。承元帝站在山河图前,目光落在大雍北境的三座城池上。   北陵、雁回、定川。   三城彼此呼应,共同扼守北境要道。一旦失守,北漠铁骑便可长驱南下,逼近京畿。   承元帝抬手按住北陵的位置,眉间沉沉。   御案下方,秦崇岳、周太傅与兵部尚书韩世忠分立两侧。   殿内寂静无声。   承元帝转过身,拿起案上的军报。   「北漠二十万铁骑越过天狼谷,兵分三路,直逼北境三城。」   他将军报放到御案中央。   「沉廷岳已率玄甲军出关迎战。兵部如何看?」   韩世忠上前一步。   「啟稟皇上,北漠此次集结的兵力远胜往年。据前线回报,除二十万主力外,北漠后方仍有大量粮草与战马向南调动,显然不是寻常劫掠。」   北漠过去也曾南下犯境。   但多半只在冬季缺粮时越境抢掠,得手后便迅速撤退,极少同时调动如此庞大的兵力。   「玄甲军现有多少兵马?」   「北境各营加起来约有十五万。沉老国公出征后,又从附近州府调集数万守军协防,只是各部尚未完全会合。」   「兵力不足?」   「若只守三城,尚可依靠城墙与地势周旋。」   韩世忠停顿片刻。   「只是北漠骑兵善于奔袭,来去极快。玄甲军若将兵力分散在三座城池,彼此之间恐怕难以及时增援。」   承元帝重新看向山河图。   三座城池相距不算太远,却被数条山脉与河谷隔开。冬日大雪封路,步军与粮车调动不易,北漠骑兵却能藉着冻结的河道快速转移。   「沉廷岳在军报中如何说?」   韩世忠道:「沉老国公已命长子沉云霆率军镇守北陵,次子沉云川领前锋营驻守雁回,自己则坐镇定川,统筹三城军务。」   「他可曾请求援军?」   「暂时没有。」   秦崇岳站在一旁,闻言终于开口。   「沉老国公镇守北境三十年,玄甲军更是大雍最精锐的边军。北漠即使有二十万铁骑,也未必能攻破三城。」 ↑返回顶部↑ 第9章 《白雪初逢》第九章皇城流言(1 / 16)   北境急报送入承乾殿后,上京城中渐渐多了一些议论。   最初不过是茶楼酒肆里的几句间谈。   有人看见驛骑接连奔入皇城,便猜测北境战事不利;有人听说兵部正在调集粮草,便认定玄甲军已被北漠逼得节节败退。至于消息究竟出自何处,又有几分可信,没有人能够说清。   话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耳中,往往便会多出几分原本没有的内容。   起初还只是有人议论北漠大军逼近三城。不久之后,便有人说玄甲军畏惧北漠,迟迟不敢出战;到了午后,另一种说法又悄然传开,说沉家有意保存兵力,不肯为朝廷死守北境。   大多数百姓并不相信。   沉家世代镇守北境,沉廷岳领兵三十馀年,玄甲军更曾数次击退北漠。上京城中许多年长之人仍记得,十馀年前北漠铁骑南下,正是沉廷岳率军守住雁回城,才没有让战火越过北境。   可议论的人并不需要拿出证据。   有人只说自己从北边来的商旅口中听见,有人则说消息出自兵部。被追问得急了,便摆摆手,道一句自己也只是听人提起。   于是那些没有来处的话,便像被寒风吹散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进上京各处。   有人相信,也有人斥为无稽之谈。   更多的人虽然不信,心里却已经留下了一丝疑问——倘若全是假的,为何不同地方都有人在说?   第二日,流言中又多了另一句话。   沉家世代统领玄甲军,手中握有大雍最精锐的十五万兵马,军中将士只听镇国公号令。若有一日沉家不再愿意听从朝廷,那支玄甲军究竟是大雍的兵,还是沉家的兵?   这句话比先前那些议论更重。   起初听见的人不敢随意附和,却也没有立刻反驳。有人沉默,有人避开话题,还有人将它记在心里,回到家中后,又低声说给亲近之人听。   流言尚未形成声势,却已沿着每日进出皇城的宫人与内侍,越过一重又一重宫门,传入宫中。   到了第三日,就连弘文馆的伴读也有人听说了。   那日午后,窗外仍落着小雪。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弘文馆内燃着两盆炭火,窗户只开了一道窄缝,以免炭气积在屋中。   几位皇子依次坐在案前。   二皇子萧承睿的座位在最前方,三皇子萧承泽居于其后。萧墨珩坐在右侧,五皇子萧景霖则坐在另一边,正低头辨认书页上一个笔画繁复的字。   几名伴读分坐两侧。   周太傅今日讲的是《左传》中的战事。   他没有立刻解说书中所载的胜败,而是先在讲案上铺开一幅简略的行军图,让眾人分辨两军所在的位置。   「若只看兵马多寡,哪一方占优?」   萧承睿率先答道:「回太傅,东侧兵马较多,自然占优。」   周太傅问:「那为何最后败的却是东侧?」   萧承睿重新看向行军图,没有立刻回答。   萧承泽仔细辨认图上的山川与道路。 ↑返回顶部↑ 第10章 《白雪初逢》第十章御前冬宴(1 / 14)   数日后,冬至将近,宫中的雪仍断断续续地下着。   到了冬宴这一日,午后的雪才渐渐停歇。   朱红宫墙覆着一层薄霜,宫道两旁积雪未消,屋脊上的琉璃瓦被白雪压住大半。天色暗下来后,各宫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宫灯沿着长廊延伸出去,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得整座皇城比平日明亮许多。   今夜承乾殿设冬宴。   殿中早已布置妥当,数座鎏金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带进来的寒气。宫人捧着漆盘往来席间,热气腾腾的御膳一道接着一道送上案前,殿侧乐师拨动琴弦,丝竹声徐徐而起。   御座之下,皇后、皇子与宗室各有席位,朝中奉召而来的重臣亦依次列席。   乍看之下,与往年的宫宴并无多少不同。   只是近来北境战事未定,上京又有流言四起,即便今日无人在席间主动谈论,许多事情也并不会因此真正消失。   萧墨珩坐在皇子席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锦袍,衣襟与袖口依宫宴规制绣着暗纹,腰间束着玉带。六岁的孩子身量尚小,坐在几位年长的皇兄之间,并不十分显眼。   他身旁的位置空着。   容妃没有来。   这几日天气愈发寒冷,她夜里又咳了几回。太医特意叮嘱过,冬夜寒气重,不宜久坐,更不能再受风,因此今夜便留在冷华宫休养。   萧墨珩只能独自赴宴。   出门以前,兰心替他将衣领仔细整理好,又将斗篷系得严严实实。他一路没有多话,只在离开冷华宫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如今进了承乾殿,他也只是依照宫规坐好。   只是偶尔望见别的皇子身旁有人低声叮嘱,他才会想起,若母妃身子好一些,今日原本也该坐在这里。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儿。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通报。   「皇上驾到——」   丝竹声顿止。   殿内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皇上。」   承元帝自殿外而入。   明黄龙袍在满殿灯火下愈发醒目,他一路走至御座前,转身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眾人。   「平身。」   「谢皇上。」   眾人重新落座。   萧墨珩刚刚坐稳,殿外便再次响起通传声。   「太后娘娘到——」 ↑返回顶部↑ 第11章 《白雪初逢》第十一章太傅第一課(1 / 13)   冬宴过后数日,承元帝正式下旨,准萧墨珩结束试读,自此留在弘文馆,随周太傅读书。   旨意下达的翌日,晨鐘响过三遍,宫道上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弘文馆前,覆着一层未融的薄雪。飞簷下垂着细长冰棱,晨光落在上头,折出清冷的微芒。   萧墨珩沿着宫道缓步而来。   今日是他结束试读后,正式入学的第一日。   他身穿皇子常服,墨发束得整齐,腰间没有佩戴多馀饰物。走到石阶前时,他略微停了一瞬,抬眼望向悬在门上的匾额。   弘文馆三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这里与冷华宫不同。   冷华宫终年寂静,宫人行走时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连说话也不敢太大声。弘文馆却是歷代皇子读书习礼之地,馆内收藏经史典籍,墙上悬着先贤训诫,处处透着皇室学宫的庄严。   萧墨珩收回目光,踏上石阶。   馆内已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二皇子萧承睿坐在靠前的位置,案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三皇子萧承泽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五皇子萧景霖年纪较小,坐在末席,见萧墨珩进来,抬头望了他一眼。   几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各自移开。   萧墨珩没有出声,依照座次走到自己的位置前。   案上已备好纸笔,那方太后赏赐的旧砚,也被他小心放在案角。萧墨珩坐下后,将衣袖微微挽起,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握住墨锭,慢慢研磨。   细微的磨墨声落在弘文馆里。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   「四弟今日倒来得早。」   萧墨珩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今日正式入学,自然不敢迟到。」   二皇子淡淡一笑。   「你先前不过随堂试读,今日才正式入学。周太傅授课向来严苛,若有听不明白之处,也不必勉强。」   话语听似提醒,语气里却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萧墨珩抬起眼。   「多谢二皇兄提醒。」   他只回了这一句,便重新低头磨墨。   二皇子见他没有多言,也不再开口。   不久,馆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皇子同时放下手中之物,端正坐好。   周太傅从门外走进来。 ↑返回顶部↑ 第12章 《白雪初逢》第十二章百草入門(1 / 13)   同日午后,柳府药房里暖意融融。   窗外积雪尚未化尽,几枝枯瘦的树影映在窗纸上,被冬日淡薄的日光拉得细长。屋内却因常年存放药材,始终带着一股乾燥而微苦的气味。   靠墙的木架从地面一直排到屋顶,一格一格的抽屉上贴着药名。人参、黄耆、白朮、甘草……有些柳初棠已经认得,有些仍只觉得名字熟悉,若真将药材放到眼前,未必能一一分辨。   柳玄之坐在长案另一侧,案上没有摆着往日常用的医书,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考问柳初棠药名与药性。   柳初棠进来时,他正将几个浅竹盘依次摆在案上。   「祖父,今日不看书吗?」   「昨日教你的,都记住了?」   柳初棠在他身旁坐下,想也不想便点头。   「记住了。」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光记得药名还不够,真见了药材,也得认得出来。」   柳初棠听出祖父话里另有意思,视线很快落到那些竹盘上。   每只盘中都放着几味晒乾的药材,有根、有茎,也有捲曲乾枯的叶片。乍看之下顏色相近,都是深深浅浅的黄褐与灰绿,若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哪一样是哪一样。   她顿时来了精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些。   「祖父,今日是要认这些药材吗?」   柳玄之将其中一个竹盘推到她面前。   「不错。先自己看看,有没有认得的。」   柳初棠低下头。   盘里放着三种切成小段的根茎,顏色相差不大。她伸手拿起其中一片,放在鼻尖前闻了闻,又翻过来看切面。   这些日子跟着祖父认识药材,她已渐渐知道,辨认一味药不能只看顏色。有些药材晒乾后顏色会变,有些切成片后,又与完整的根茎不大相同。若只记着医书上的模样,真正见到药材时,仍有可能认错。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左边那一小堆。   「这是甘草。」   柳玄之没有立刻告诉她是否答对,只问: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柳初棠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片。   「顏色有些黄,切面有纹路,闻起来还有一点甜甜的味道。」   「再尝一点。」   柳初棠依言取了一小片,轻轻地放到舌尖。淡淡的甘甜很快在口中散开,她眨了眨眼,方才还有些不确定的神情一下松开了。   「真的是甜的。」   柳初棠这才肯定道: ↑返回顶部↑ 第13章 《白雪初逢》第十三章雪地騎射(1 / 13)   翌日清晨,天色初亮。昨夜未再落雪。   宫墙与殿瓦上仍覆着一层未融的白雪。几条常有人来往的宫道已清扫乾净,唯有墙根与石阶边缘,还留着薄薄的积雪。   弘文馆今日没有晨课。   几位皇子用过早膳后,便依照安排前往皇城西侧的演武场。   萧墨珩抵达演武场时,二皇子萧承睿与三皇子萧承泽已先一步到了。五皇子萧景霖站在一旁,身着便于活动的窄袖骑装,正低头整理腕间的护具。   与弘文馆的书卷墨香不同,演武场四周视野开阔,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宽广平坦的空地。   场中的积雪已被扫开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地。围栏附近仍覆着未融的白雪,几座木製箭靶立在远处,一旁的弓架上整齐摆放着数张长弓。   更远一些的马厩前,几匹马正被牵着缓步而行。   萧墨珩的视线停在那些马匹上。   他从前只在宫中远远见过御马,真正近距离接触却是第一次。   马比他想像中高大得多。   即使今日为几位年幼皇子准备的都是性情较为温顺、体形也稍小一些的马,站在六岁的萧墨珩面前,仍显得十分高大。   一匹枣红色的马自旁缓步而过,鼻间呼出团团白雾,马蹄落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萧景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承睿看见了,笑道:   「五弟怕了?」   萧景霖立刻站稳。   「我才没有。」   「没有便好。待会儿见了马,可别连靠近都不敢。」   萧景霖被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转头看向那些马,嘴硬道:   「二皇兄都能骑,我自然也能。」   萧承睿没有再逗他。   萧墨珩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看着那匹马缓步而过,目光追随着马蹄每一次落下的位置。   没过多久,演武场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来人身形高大,一袭深色武服衬得肩背挺拔,腰间束着革带,步履沉稳有力。与弘文馆中儒雅端方的周太傅截然不同,他甫一踏入演武场,原本略显松散的气氛便随之肃然。   几位皇子依次站好。   岳震山走到眾人面前。   「臣岳震山,今日奉命考校诸位殿下骑射。」   几位皇子向他回礼。   岳震山没有多说客套话,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返回顶部↑ 第14章 《白雪初逢》第十四章藥渣中的異物(1 / 16)   夜色渐深,冷华宫也愈发寂静。   白日里积在宫墙下的雪融了些,入夜后又凝成一层薄冰。寒风穿过长廊,簷下的宫灯随风轻摇,昏黄的灯影也在青石地上来回浮动。   萧墨珩结束演武场的晨课,回到冷华宫后,先到寝殿探望容妃。   容妃精神尚可,只是近来容易疲倦。萧墨珩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没有提起演武场上幼马受惊的事,只说自己今日第一次学了骑马,也试着拉了弓。   至于掌心那道新添的擦伤,他早已重新包好,又特意将袖口往下拉了些。   容妃没有发现。   用过晚膳后,兰心依照张太医先前留下的药方煎了药。   药送进来时还冒着热气。   容妃靠坐在榻上,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近来柳玄之重新替她调过几次方子,苦味比从前稍重一些,她早已习惯,只在喝完后含了一小片蜜渍梅子压去口中的苦涩。   萧墨珩仍坐在不远处的小案旁,案上摊着一本书。明日还要去弘文馆,岳震山又让他晨课前早半个时辰到演武场,因此今夜他没打算读得太晚,只想将周太傅白日留下的几页功课看完,便早些歇息。   屋里一时很安静。   炭盆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容妃喝过药后不久,原本还在与兰心说话,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她抬手按住胸口。   起初只是觉得胸中有些发闷。   那感觉并不重,像有什么沉沉压在心口,让人无法将一口气吸得顺畅。她原以为只是今日精神不济,便靠回软枕,想缓一缓。   可不过片刻,胸口那阵闷意非但没有散去,心跳反而骤然加快。   一下比一下急。   容妃眉心慢慢蹙起。   兰心最先察觉不对。   「娘娘?」   容妃没有立刻应声。   她闭了闭眼,呼吸明显比方才急促。   兰心脸色一变,立刻俯身靠近。   「娘娘可是又不舒服了?」   容妃缓了缓气,手仍压在胸口。   「胸口有些发闷……」   她停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心口也跳得很快,有些不舒服。」   兰心跟在她身边多年,知道她身子不好,也见过她咳得整夜不能安睡,却极少见她服药后突然出现这样的症状。 ↑返回顶部↑ 第15章 《白雪初逢》第十五章第一次義診(1 / 12)   数日后,容妃的脉象已逐渐平稳。   柳玄之依约每日入宫复诊,重新开方后所需的药材,也一律由张太医亲自查验,再送入冷华宫煎煮。连着几日,容妃都没有再出现胸闷心悸的症状,精神亦比那一夜好了许多。   确认她暂无大碍后,柳玄之才依照原先定下的安排,带着柳初棠出城义诊。   天色尚未大亮,柳家的马车便已停在府门外。   昨夜没有下雪,清晨的风却依旧寒冷。屋簷下凝着细长的冰凌,街旁尚未扫净的积雪被来往行人踩得结实,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初棠裹着一件厚实的浅青色斗篷,怀里抱着自己的小药箱,坐在柳玄之身旁。   那药箱是柳玄之特意命人替她做的,比寻常医者使用的药箱小了许多,里面只放着几样她已认得的药材、乾净的细布、几个瓷瓶,以及一本由她亲手记录药性的册子。   柳初棠一路上将药箱抱得很稳,连车身颠簸时都不肯松手。   柳玄之看了她一眼。   「紧张?」   柳初棠老实地点头。   「有一点。」   她曾跟着祖父辨认药材,也曾在家中看他替人诊脉,却从未真正随他出城义诊。昨日娘亲替她收拾衣物时,还特意叮嘱她,城外不比府中暖和,切不可贪玩,更不能离开祖父身边。   可她此刻顾不得寒冷,也无暇留意城外陌生的街巷。   「祖父,今日会有很多人前来看病吗?」   「天气一冷,染病的人总会多些。」   「他们都是因为没有银子,才不能请大夫吗?」   柳玄之捋了捋鬍鬚,没有立即作答。   一阵寒风掀起车帘一角,寒气随之灌入车内。他抬手将帘角压好,这才缓声说道:   「前来义诊的人,未必都是身无分文。有些人住得偏远,附近没有医馆;也有人手里虽有几个铜板,却还要留着买米添炭,实在捨不得拿去看病。」   柳初棠低头想了一会儿。   「可生了病,也不能一直不看大夫呀。」   「这个道理,他们并非不懂。」   「那为什么还要拖着呢?」   柳玄之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小药箱。   「若有一户人家,手里只剩十个铜板。拿去买米,尚能让一家人吃上两日;拿去请大夫,却可能连诊金都不够。若是你,你会如何选?」   柳初棠从未想过这样的难题。   柳府从不缺米粮,她若有哪里不舒服,祖父与爹爹也会立即替她诊治。她知道有些药材昂贵,有些较为寻常,却不曾想过,有些人生了病,仍得在一顿饭与一帖药之间作出取捨。   她认真想了许久,才小声说道:   「若是不吃饭,便没有力气,病也不容易好。」 ↑返回顶部↑ 第16章 《白雪初逢》第十六章白梅問心(1 / 14)   出城义诊过后数日,柳初棠再次随祖父入宫。   前几日积下的雪尚未完全消融,宫墙下仍覆着薄薄一层白。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亮色,偶有风从长长的宫道间穿过,捲起墙根几粒细碎的雪沫。   柳初棠今日没有带上出城义诊时用的小药箱,只在斗篷里揣了一个暖手的小布囊。   入宫之前,娘亲替她系好斗篷时再三叮嘱,宫里比府中空旷,风也更冷,不许她因为贪看雪景便在外头久待。她一路都记着这句话,两隻手安分地拢在斗篷里,直到走近白梅园,才忍不住抬头看去。   园中的梅花比前些日子开得更多了。   枝头积雪未尽,深褐色的枝椏间点缀着一簇簇白梅,远远望去,几乎与枝头的残雪融在一处。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雪地上,也不容易分辨究竟是花还是雪。   柳初棠沿着石径往里走,很快便看见了萧墨珩。   他正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身旁散落着几截折断的梅枝。   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园中有几株梅树承不住积雪,细些的枝条被压折了不少。有些早已落入雪中,有些仍斜掛在枝头,尚未完全折断。   萧墨珩正低着头,将落在地上的断枝一根根捡起来。   柳初棠站在石径上看了一会儿,才朝他走过去。   靴底踩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萧墨珩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她,原本落在梅枝上的目光稍稍停了一下。   「你今日也入宫了。」   「嗯,祖父进宫替容妃娘娘复诊,我便随他一道来了。」   柳初棠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梅枝,又环顾四周。   「你是在收拾这些断枝吗?」   萧墨珩点了点头。   「前几日积雪太重,压断了不少梅枝。我想将还能留下的先捡起来。」   他将手中的断枝放到一旁,与已经捡起的几根梅枝整齐叠在一起。   柳初棠也蹲下身,伸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根。   那截梅枝并不粗,上头还缀着两个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断口被雪水浸得泛白,枝头仅存的一朵白梅,也已落去了半边花瓣。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枝。   「这些都不要了吗?」   「嗯,枝条已经折断,没办法再长回去了。」   萧墨珩说完,便弯下腰,捡起不远处的另一根断枝。   柳初棠没有再问,只抱着手里的梅枝跟在他身旁,陪他一起将散落在雪地里的断枝一根根捡起。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只馀两人踩过积雪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沿着梅树缓缓往前走,看见被积雪压断的枝条,便俯身捡起。较长的梅枝整齐叠在一起,细碎的残枝则另放一处。   起初,柳初棠还会仔细挑选,只捡那些看起来比较完整乾净的枝条。后来见萧墨珩连埋在雪下的断枝也会拖出来,她便学着他的模样,用戴着小手套的手拨开积雪,将压在底下的枝条一根根找出来。 ↑返回顶部↑ 第17章 《白雪初逢》第十七章暗影過宮牆(1 / 12)   当日入夜后,冷华宫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静。   前几日落下的积雪尚未化尽,屋簷下凝着细长的冰凌,宫墙根仍覆着一层薄雪。夜风吹过长廊,捲起细碎的雪沫,轻轻打在廊柱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萧墨珩坐在偏殿的灯下。   窗边的小案上,搁着白日从白梅园带回来的那截梅枝。枝上的雪水早已擦乾,深褐色的枝干仍留着折断的痕跡。柳初棠说,可以将它做成一枚小小的木牌,还特意叮嘱他要好好留着。   萧墨珩的目光在梅枝上停了一会儿。   他还没有想好要将它刻成什么模样,却已经记得柳初棠那句「不能丢掉」。   想到这里,他伸手将梅枝往小案里侧挪了挪,免得不小心碰落,这才重新低下头,翻过手中的书页。   内殿那边已经安静下来。   容妃昨夜咳了许久,今日服药后才稍有好转,入夜不久便歇下了。兰心守在内殿,偶尔才出来添一回炭火。   萧墨珩没有过去打扰。   他低下头,又看了几行书。   偏殿里很静,只有桌上的烛火无声燃着。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过尚未化尽的薄雪。   萧墨珩抬起头。   可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外头很快又恢復了安静,再也听不见其他动静。   冷华宫本就偏僻,平日来往的人不多。到了这个时辰,除了守夜的宫人,更少有人会从外面的宫道经过。   萧墨珩坐在灯下听了一会儿。   外头始终没有再传来声音。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书,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边。   窗扇没有完全合拢,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萧墨珩没有伸手推开,只靠近一些,透过那道缝隙朝外望去。   长廊下只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灯光落在石阶上,也照亮了近处尚未化尽的积雪。再往外,光线便渐渐暗了,远处的宫墙几乎都隐在夜色里。   萧墨珩看了一阵,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在他以为方才只是自己听错时,远处忽然有一道影子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立刻停在那里。   有人。   那人站在宫墙外的暗处。   隔得太远,又恰好避开了廊下的灯光,萧墨珩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依稀辨出一道藏在夜色里的身影。   那人并未靠近冷华宫,只停在宫墙外,远远朝这边张望。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