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枝记(1v1骨科) 作者:米酒大王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十二岁,她九岁。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裳,被人逼着趴在地上学狗叫。她抬头看着他,心想:这个大腿我抱定的了。他低头看着她,心想:要把她藏起来。后来她住进了他的院子,穿他挑的衣裳,戴他选的珠钗,睡在他床塌内侧。他教她识字,教她怎么在他身下发出那些明知道不该发出,却又忍不住的声音。他问,你可以只做我一个人的妹妹吗。她问,我可以给哥哥生孩子吗。表面高岭之花内心阴暗咸湿的男主 X 天真放浪残忍没有道德观的大美人女主 两个变态互相祸害的故事【食用指南】1. 全程1v1,身心都双洁2. 女... ======================================== 第1章 引子-上(1 / 2)   暮春的午后,书阁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云静霄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整个人像是被那日光泡软了似的,那件桃粉色的罗裙沿着她腰线的弧度松散地铺展开来,裙摆上的缠枝桃花随着她漫不经心晃动的脚尖一颤一颤的,那件裙子是瑛臻前几日让人新裁的,料子薄得像一掬烟,透光,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层被衣料裹着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静霄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脸往软枕里埋了埋,闷声道:你来啦。   穆瑛臻站在门口,逆着光,身量颀长。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极细的暗纹云锦,走动时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腰间只系了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金玉,整个人像从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里走出来。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又在偷懒。他的声音温温淡淡的。   静霄这才睁开眼睛,仰起脸来看他。静宵的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了水的墨玉。她冲瑛臻伸出手,掌心朝上,白白嫩嫩的。   抱。   瑛臻走过来,没抱她,只是站在榻边低头看她。静霄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了,索性自己爬起来跪在榻上,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憨,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可那张脸偏偏又美得惊心动魄,两相映衬之下,倒有种说不出的艳。   你答应今日教我读诗的。静霄嘟着嘴,仰头看他的时候,颈子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我等你半日了。   瑛臻这才伸手,指尖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他的指腹有些凉,碰到她耳垂的时候,静霄轻轻打了个颤,然后顺势捉住他的手,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教。瑛臻收回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卷诗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他展开纸卷,声音不疾不徐,昨日教你的那句,背来听听。   静霄歪着头想了想,眨眨眼睛:......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瑛臻抬眼看了她一下:那是韦庄的《思帝乡》。我问你的是《诗经》。   哦。静霄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往他那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到他身上,那我不记得了。你再念一遍给我听。   瑛臻没动,目光落在诗稿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念到一半,静霄忽然凑过来,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嘴角。那一触极轻,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什么涟漪,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瑛臻的声音顿住了,手指还捏着纸卷,纸卷却被他捏皱了。   静霄退开一点,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我背出来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面是什么?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瑛臻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什么叫039;宜其室家039;?静霄又问,这次干脆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软软地贴在他臂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瑛臻侧过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蝶翼。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倒像是她天生就带着的,混着一点书阁里的墨味,莫名地撩人。   就是说这个女子嫁过去,会让一家人都和顺美满。瑛臻说着,伸手扶住她的肩,像是要让她坐直些。可静霄顺势就钻进了他怀里,在他胸口蹭了蹭,仰起脸来冲他笑。   那我也能宜其室家么?   她问得随意,像是真的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瑛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你不用。   静霄眨眨眼:为什么?   瑛臻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唇落在她发顶,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然后他伸手把散落在她肩头的长发拢到身后,露出她一段白皙的颈子。   静霄被他这个动作弄得痒了,咯咯笑起来,缩着脖子往他怀里躲。“别闹……”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推着推着就变成了揉。   你今日的字还没练。瑛臻握住他的手腕,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可耳尖却泛了一层极浅的红。   静霄被他攥着手腕,他的拇指正贴在她脉搏的位置,力道不重,静霄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也不恼,反而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她生得娇小,这样仰着脸吻他的姿势,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   你教我写。她说,声音软得像蜜一般。   瑛臻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书阁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面。静霄会意,也跟过去,被他按着坐在那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瑛臻从背后俯下身来,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然后握住她执笔的手。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克制的温热。 ↑返回顶部↑ 第2章 引子-下(h)(1 / 2)   暮春的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静霄垂在案沿的裙摆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静霄仰面躺在书案上,两条腿大大地分开,挂在瑛臻腰侧,膝盖朝外敞着,把她腿间的一切都露在日光里。   她桃粉色的绸裙堆迭着被推到了腰际,皱成一团卡在她腰腹和大腿根之间,像一圈正在散开的绸缎花瓣。小裤已经褪到脚踝处,挂在她微微绷紧的足尖上,随着她小腿的弧度缓缓晃动着。   她的外衫完全敞开了,衣带散在案面上,露出里边那层被蹭歪了的桃色抹胸,抹胸的边缘翻卷着,露出她半边乳的轮廓。   瑛臻的衣带也被她解开了,月白的外袍敞着,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腹和那根正抵着她腿根的东西。那根东西贴在她湿润的入口处,被她自己的体液沾得发亮,顶端正抵着她那层敞开的软肉,像是随时都会滑进去。她的腿根内侧还残留着方才她自己蹭出来的湿痕,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静霄的手指已经握住了那根东西,沿着它的弧度慢慢地向下套弄了两下,指腹蹭过他顶端渗出来的清液,把那些湿润涂在他自己身上。   “快进来。”她轻喘着开口。指尖握着他的阳具,抵在自己湿润的入口处,微微往前送了一下。那个动作使得他的前端顺着她自己的力道滑入了一截,她感觉到她正顺着那道湿滑的通道一寸一寸地吞入他。   瑛臻低下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她握着他的阳具,把它往自己身体更深处送去,眉间因那一瞬的充实而微微抬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停在那里,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合的位置,她能看见瑛臻还没有完全没入的部分正贴着她的腿根,她自己的爱液正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淌。   他开始动了。很慢,先是抽出一半,再缓缓地整根送进去,她的内壁收得紧紧的,正沿着他推进的弧线向两侧张开,又在他退出去的时候缓缓地收拢回来。   “你里面好热。”瑛臻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低的,静霄感觉到他正在以更快的节奏进出,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深。   瑛臻的顶端正抵着她深处的那一小片软肉,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小腹微微抽搐一下,他的拇指沿着她阴蒂的轮廓碾磨着。   静霄张着嘴,声音从她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瑛臻的手正在沿着她腰线的弧度向上滑,指腹碾过她乳尖,将那粒正翘着的东西捻在指间。   “哥哥”她咬着嘴唇断断续续的叫道,双手开始在空中乱抓。瑛臻的力道猛地沉下去,那根东西猛地抵住她最深处、最脆弱的那一小点,用力地碾了一下。她的腰猛地拱了起来,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正在翻涌的潮水正从她身体深处猛地喷涌出来,热的,顺着她正被撑开的边缘往外冲,落在书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还在喷,一股一股的,像一口被撬开的泉,那些液体正沿着书案的边缘往下淌,滴落在青砖地上。她的小腹还在抽搐着,每抽一下都涌出一小股温热的潮水,   瑛臻的腰猛地绷紧了。他的阳具在她体内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退了出来。顶端在她身前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那些白浊就喷了出来——落在她的小腹上,温热的,沿着她腰线的弧度往下淌,有的顺着她臀缝滑落下去,滴在她皱成一团的裙摆上。   他撑在她上方,手臂绷得紧紧的。   静霄的指尖已经沿着小腹上那道白色的浊痕慢慢滑下去,沾了一指节,然后送进自己嘴里,舌尖卷了一下,咽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裙摆上那道新洇开的痕迹,抬眼看他:“……你又把我裙子弄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上,正在一下一下地喘着气,他的声音从那层衣料底下浮上来,闷闷的:“我让人给你裁新的。”   许久之后,瑛臻直起身来,替静霄理好凌乱的衣襟和鬓发。他的动作很仔细,静霄乖乖坐着让他收拾,脸颊还泛着潮红,眼睛亮晶晶的。   还学不学?瑛臻问。   静霄想了想,摇头:明日再学。   瑛臻没说什么,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纸卷。他先把那卷被浸湿了大半的诗稿拎起来,放在案角晾着,又把砚台扶正,又用布沿着案面上那道水痕擦了擦。他在收拾的时候,她坐在原处看着他,忽然说,“瑛臻。”。   嗯?   你下次教我作诗好不好?   他转过身来看她。“作诗?”   “嗯,作诗。”静宵一本正经的说,“就是做那种小姐给情郎的诗啊,私相授受的时候写的那种。”   瑛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她,静霄坐在太师椅上晃着腿,歪着头冲他笑,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好。他说。他说完那一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意外,因为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教人写情诗的人。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2)   静霄八岁那年,她娘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带出有红丝的痰,有些起不来身,只能半卧在床上。再后来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蜷在床塌上,连翻个身都做不到,要静霄帮忙扶着。   静霄每天端着粥坐在她床边,她娘喝两口就摇头,气若游丝地说,“吃不下。” 静霄便收了碗,在她娘手边趴着。   她娘便把手搭在她头上,轻轻地抚着说:“我苦命的孩子···”   最后那几天,她娘撑着一口气,替她缝了一件小衫。用的料子是她娘在家里做姑娘时候留的,一块桃粉色的缎子,压在箱底好些年,边角已经泛了旧色。   她娘的绣活不好,缝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上三五针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静霄蹲在榻边,看着那根细细的针线在她娘苍白的手指间进进出出,像一尾正在缓慢游动的银色小鱼。   她娘缝完最后一针,把针线咬断了,把那件小衫抖开,看了半天。她娘说:“你穿上试试。”   静霄穿上了。那件衫子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她娘说:“明年就合身了。”静霄点头。   她娘是在两天后的夜里走的。   静霄穿着那件粉色的小衫守了一夜,把自己的脸贴在她娘的手心里,等她娘的手在她脸旁慢慢变硬,变冷。   静霄没有哭,她只是继续把脸贴着她娘已经冰冷的手背,低低的叫着,“娘,不要丢下我。”   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了她爹,说“爹,娘走了。”   她爹说,“哦,那葬了吧。”   静霄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人把她娘从屋里抬出来,装进一口薄皮棺材里。她还穿着那件粉色的新衣裳,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件衣裳的边缘照出一道柔润的光晕。   她爹从书房里走出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这是什么样子。” 然后给她披了一件麻衣,推着她走到那口棺材后面。   吹吹打打的声音响起来,静霄跟着她爹走在这些人中间,前面有人在撒纸钱,有一片飘到了静霄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伸手将那片纸钱从自己脸上揭下来,然后扔在地上。   静霄的爹没过几个月就续了弦,说是家里不能没有主母。新妇进门那天,静霄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道穿着暗红色嫁衣的身影跨过门槛。   她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老媒人领着过去给继母磕头,静霄抬头一看,这新妇的相貌和她娘相比差得很远,塌鼻梁,方脸盘,两只眼睛眼距极宽,像是一条鱼。   她进门后倒没有苛待过静霄,甚至还请了一位先生教她认字算数。静霄坐在那张新添的小书案前,握着那支比她手指还粗的笔,一笔一画描着面前的字帖。   继母在旁边站着看,嘴里说着,“好好学,你识了字,将来才好嫁人。”   不久继母就有了身孕。她坐在院子的摇椅上,一只手搭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慢慢地抚着。静霄坐在她脚边的小凳上剥豆子,膝上搁着一只粗瓷碗,指尖沿着豆荚的裂缝一根一根地掰开。   继母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温温的:“老爷和我说了,你亲娘出身不好,是个外室养的。可如今有了我,你记在我名下,以后也不愁找户人家做正头娘子。”   静霄没有抬头,手指沿着豆荚的裂缝轻轻一掰,那层薄薄的绿壳沿着中轴裂开,露出两排圆滚滚的豆粒。她把豆粒倒进碗里,又拿起另一根豆荚,像刚才一样掰开。   继母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搭话,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靠在摇椅上轻轻地晃着,手还在那层隆起的弧度上抚着。   那天傍晚,静霄坐在院子里的那口井边。井台的石面被日头晒了一天,还残留着一点微温,贴着她的手心。她低头看着井里那汪深不见底的暗影,水面正在缓慢地晃动着,倒映着天边那轮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月亮。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住了,她从那层水面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倒影,是她爹。   他站在井边,和静霄一起看着井里的月亮,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娘虽然貌美,可脑子实在愚蠢,不会管家,当初就应该让她做妾。”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长得随你娘,但幸好,你的脑子跟她不一样。”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走了,脚步声碾过青砖地面,沿着廊道远去了。   静霄还坐在井沿上,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他爹的倒影正在缓慢地散开,直到完全消失在水波里。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2)   当天晚上,静霄蜷在被窝里,听到主屋那边传来很大的动静。她好像听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嚎。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静霄难得睡到了天亮,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看到有个人站在她床头,像一堵墙。   是她爹。   她爹声音低低地:“你为什么这么做。”   静霄低着头,没有做声。她爹爹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说:“你想以后怎么办,你同你母亲如何相处,她今早说要去报官。”   静霄只慢吞吞地说:“我想去侯府。”   她爹沉默了一会,“侯府不会收你的。”   静霄将自己的手五指张开,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说“我娘是侯爷的女儿,我外祖父是定北侯。侯府该收我的。” 她抬起头来看她爹,看到她爹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不认识她一般。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想收我,但这是他们的事。继母现在肯定容不下我了,她知道自己防不住我的,只要我在家里一天,她就不会安心。至于怎么和侯府说——这是你的事。” 静霄说完又躺下,她知道她爹在她屋里站了很久才走。   静霄不知道她爹用什么法子联系上了侯府,总之七日后侯府寄了信来,说会安排妥当,在立秋那天接她入府。在进侯府前的那个月,静霄没有闲着,她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座她从未见过的侯府。   静霄找人打听过。路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去过侯府送过东西,回来后说她只在后门被接过货,没能进侯府,可静霄还是多问了几句,她问侯府有几进院子,老太太住在哪一进,侯爷平日里可常在家,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板娘说:“世子啊,听说是嘉安公主的儿子,嫁进侯府之后,满京城都说是好姻缘。可惜……”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公主走得早。留下一个儿子,听说那孩子性子冷得很,不大理人。”   后来静霄又打听到了更多。卖花的大娘定期给侯府送时令花,说世子院里清冷,不像别的少爷院里热闹,说世子之前有个妹妹,爱得跟什么似的,可惜早夭了。   侯府的马车在立秋那天来接她了,静霄没什么东西可带的,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她娘的几件旧物和那件小衫。   她是一个人出门的,继母没来送,她爹也没出来,静霄就这样一个人上了那辆灰扑扑的马车。   马车在定北侯府的侧门前停住的时候,静霄正低着头数自己袖口上的线头。那件旧衣裳她已经穿了很久了,线头从接缝处松散出来。   “云姑娘,到了。”车夫在外面敲了两下车厢。静霄拎起包袱,踩着车辕下了马车。她站在侧门前的青砖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小门,门口正站着一个嬷嬷接着她。   静霄低着头被嬷嬷领进去,沿着回廊走,穿过几道穿堂。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边那截正在移动的裙摆。那件裙子的边缘已经被洗得泛白了,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她想起她爹在家里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进了侯府,不管日子是不是好过,都不要想着再回来。”   那时她正背对着她爹,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回答,等她爹走后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我不会再回来了。”   静霄跟着嬷嬷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厅堂很大,柱子立在两侧,漆面擦得发亮,可以照见人影。静霄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   厅堂里站了不少人,几个太太、几个嬷嬷、几个小姐少爷站在人群后面交头接耳的。   老太太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团寿纹褙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过眼睛来看她。静霄低下头。她感觉到满屋子的目光正从她身上滑过去。   老太太先开口了:“抬起头来我看看。”   静霄抬起头来,日光正从厅堂上方的窗格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层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倒是个好模样。”   旁边不知哪位太太接了一句:“就是瘦了些。”   老太太没有接话,也没有让静霄坐下。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2)   静霄进府一月有余,已将侯府的脉络摸得七七八八。   老太太,侯爷,以及侯爷的继夫人都住在西边,而东北侧的整片院落都归了世子穆瑛臻,蛰园独占一隅,门前两株老槐,四季常青。   她还打听到,世子喜欢在放学后来撷芳圃读书。   撷芳圃在蛰园东侧,穿过月洞门便是。此时秋意正盛,园里种着一排红枫,风一过就飘几片下来,落在池塘水面上慢慢打着转。   瑛臻就坐在亭子里读书,安安静静的。静霄几次想上前去和他说话,但每次都止住了脚步,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世子看见她,记住她的机会。   一天下午静霄路过撷芳圃,被几个孩子拦住了。   静霄心想:或许机会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女孩,站在日头下像朵迎春花一样。   她身后还跟着一串人。四房的文妤缩在文嫣胳膊边上,圆脸细眉,咬着嘴唇笑。三房的文妩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捏着条帕子,姿态温温柔柔的。再往后是二房的琅舟和三房琅亭,琅舟年纪大些,已有了少年人的个子,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静霄。琅亭只探出半张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来瞧热闹的。   文嫣比她大两岁,已经长得比静霄高了大半个头,叉着腰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文嫣歪着头看她,“你知道你娘是谁吗?”   静霄攥着衣角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肩膀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文妤在旁边“咯咯”地笑:“姐姐,她好像一只小鸡。”   “什么小鸡,”文妩在旁边接了话,慢悠悠地绕到静霄身后,“她娘是外室生的,她就是个野种。”   琅舟往前迈了一步,他个子高,低头看静霄的时候需要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凑到她发顶上。他笑嘻嘻的,露出一排白牙:“你知道外室是什么吗?”   静霄把下巴埋得更低了,睫毛颤了颤,没吭声。她闻见琅舟身上有股子糕点甜腻腻的味儿,大约是才从膳房里溜出来。   文嫣从旁边凑过来,笑嘻嘻地绕着静霄转了半圈:“琅舟,你跟她说什么外室呀,她怕是连外室这两个字都不会写。”   文嫣又往前走了半步:“你身上这件衣裳,穿了多久了?袖口都磨白了。”她伸手捏了一下静霄的袖子,嫌恶道:“你爹是不是没钱给你裁新衣?那你来侯府做什么?”   琅舟在旁边接了一句:“来讨饭的呗。”   文妩慢悠悠地绕到静霄身后道:“她娘那会儿倒是想来侯府请安的,只是没能进得了门。她自己倒是进来了。”她顿了一下,像是替静霄感到难为情一样,“只是进来了,也不算是正经小姐,顶多算个寄住的。”   静霄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这串眼泪是真的,她没想到侯府的少爷小姐们说话会这么刻薄。但她没有让眼泪往下掉,只是让它们蓄在眼眶里,把眼睛泡得水汪汪的。   文嫣看见她那副样子,笑了一声:“哎哟,要哭了?”她伸手在静霄面前晃了晃,“别哭呀,哭了就不好看了。你也就这张脸还能看,哭花了可怎么办。”   琅舟走过来,用指尖戳了一下静霄的肩膀:“你外祖母是外室,听说你娘倒是做了正头娘子,可惜死的早,可怜你啊,现在连娘没有,大约也只能给人做外室了”   静霄咬着嘴唇,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到花圃的角落。这时候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回廊的方向,没有人。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抵到了花圃的石沿。琅舟伸手推了她一把,她顺着那道力踉跄着跌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她确实是故意让自己摔得重一些的,在膝盖落地时微微侧了一下,让那块皮肉擦在石面粗糙的棱角上。   “你看她,这样就像一只狗了。”文嫣蹲下来看着她,笑嘻嘻的,“你学两声狗叫给我们听听。”   文嫣蹲下来,像是在欣赏静霄的丑态,静霄含着泪抬起头来看着她。   静霄知道自己的眼睛生得好,娘说过,她的眼睛像琉璃珠子,哭起来的时候尤其好看。她便让那琉璃珠子含着水光,一眨不眨地望着文嫣。   文嫣被她这么望着,忽然有点不自在,松了手站起来,撇了撇嘴:“你看她,还拿那种眼神看人。”   文妩在后面温温软软地接了一句:“她在装可怜呢。装可怜给谁看?世子又不在。”   静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确定文妩是不是随便说的,还是看出了什么。她咬了咬嘴唇,把目光从文嫣脸上收来,继续落在地面上。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2)   就在前几天,她院里的嬷嬷来送新裁的衣裳。与其说是新裁的,不如说是用陈年旧料子随便给她做了件小外衫。那颜色灰仆仆的,静霄一个半大的姑娘穿起来十分怪异。   嬷嬷一边给她试衣服一边絮叨:“表小姐往后可记着,见了世子要叫世子,见了二少爷叫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也是,切莫乱了规矩。”   静霄由着她系腰带,没吭声。   “府里头的少爷们都有自己的亲妹妹,”嬷嬷又说,“您到底是外姓的表妹,叫哥哥叫姐姐的,只怕听了让人笑话。”   静霄忽然抬起头:“世子也有亲妹妹吗?”   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静霄感觉到腰间的带子被攥着没动,过了一会才又继续系上。嬷嬷低着头,没抬眼。“总之,”她把带子打了个结,拍了拍静霄肩头,“表小姐就这么喊就对了。”   静霄没有再说话,可她心里想的是:我偏不。   她偏要叫哥哥。她偏要让他记住,有一个姓云的表妹,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静霄大着胆子开口了:“哥哥。”她叫得又轻又软的,“我不疼的。”   她看到瑛臻突然转身看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了片刻,看到静霄低下头去。   然后瑛臻的嘴角动了一下——太轻微了,不知道是笑还是别动什么,转瞬就没了。   那天的事闹得很大。瑛臻把她送回蘅斋后,直接去了侯爷的院子,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静霄只听说那几个少爷小姐们全都跪了祠堂还挨了家法。   老太太那边后来也知道了。嬷嬷来给静霄上药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老太太虽不大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只让侯爷看着办。嬷嬷说这话时低着头,手上蘸药膏的动作没停。   静霄趴在窗台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蛰园方向那盏灯最先点起来。她想到白天瑛臻从月洞门走过来的样子,想到那些少爷小姐们缩手缩脚的模样,想到他一句话就让侯爷罚这么些人跪祠堂,想到老太太捏着鼻子认了这件事。   静霄然后坐直了身子,从窗台上退下来。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侯爷是侯府的顶梁柱,老太太是内宅说一不二的人,这两者在侯府里谁也拗不过。可今天的事里,侯爷发了脾气是冲着瑛臻告状去,老太太没拦着是因为瑛臻开了口。   更不消说文嫣琅舟那几个,在瑛臻面前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他们怕他,不仅仅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身后的东西。他是公主的儿子,是世子的名分,是将来要承袭侯爵的人。   整个侯府上上下下,谁敢真跟世子对着干。老太太再想攥着权柄,手伸得再长,也绕不过这个嫡长孙。侯爷再威严,也从不驳世子的面子。   她一个身份尴尬的表姑娘,捏着老侯爷临终时的承诺厚着脸皮进了府,府里的嬷嬷能敷衍她就敷衍她,少爷小姐拿她当泥踩,老太太默许这一切,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可瑛臻不一样。他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就都得退一退。他只要说一句话,老太太和侯爷就得听一听。在这个侯府里,能护得住她的人,只有他。   她不能靠着自己那点小心思慢慢磨了。她得让所有人知道,云静霄是世子护着的人。她得让他觉得她有趣,或者怜惜,要让他觉得她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所以她要抱住他。死死地抱住他。   静霄天没亮就起来了。她在小厨房里忙了半个多时辰,手背上还烫了个红印。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糕点的模样,装进碟子里时有一块碎了边,她用手指把碎渣拨干净,摆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像样些。   蛰园的门半掩着,静霄端着碟子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叩门,水碧就从里面出来了。水碧是世子身边的大丫鬟,穿着一身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见了静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客气地挡在了门前。   “表小姐,世子正在晨读,不让人打扰。”水碧声音不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又看了一眼静霄手里那碟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糕点,“表小姐有什么事吗?”   静霄端着碟子没动:“我给世子哥哥送点心来。”   水碧的笑容淡了一些:“表小姐有心了。世子晨间不爱用甜的,您还是端回去吧。”   静霄没走,她站在门边没动,“那我等一会儿。”她说,“等哥哥读完了,我再送进去。”   水碧看了她一眼,正要再说什么,书房里头传来瑛臻的声音:“进来吧。”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3)   静霄非常知趣的没有再往蜇园送那些粗糙的点心。   她每天闷在屋里,笨拙地描大字。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写了没一会儿手腕就酸了,墨迹洇在纸上,变成一团丑陋的黑点。静霄蘸了墨继续描,描完一张晾在一旁,又铺开下一张。   娘若是还在,定会笑她写的字太过豪放,只可惜她记得的字不多,娘教过的那些,她翻来覆去写了无数遍。   她有点生气。   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瑛臻的气,她也分不清。   这是她第一次做点心给别人吃,那些点心方子是娘给的,她从小吃到大,从来没觉得不好吃。   虽然她做的,确实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一样。   娘做的是圆的,她做的是歪的。娘蒸出来的松软可口,她的咬一口硬邦邦的。可那又怎样呢,面粉是一样的,馅料是一样的,火候她也掐着时辰看过了,怎么就差了呢。她越想越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圆圆的黑团。   她搁下笔,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窗外灰沉沉的天。想不出别的法子了,端茶倒水轮不着她,铺纸磨墨她更是没资格,送点心人家又不吃。   静霄翻来覆去地想还能用什么由头去见他,想着想着,窗外的天就更沉了些,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风也静了。   然后有东西从天上飘下来。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几片,白而小,落在窗台上眨一下就不见了。静霄坐直了身子,凑到窗边往外看。   下雪了。   静霄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冬衣,这几日光顾着想瑛臻,想娘,连自己的衣裳都忘了过问。   她立刻跑去问了嬷嬷,嬷嬷说库房里还没拨下来,让她再等几日。静霄巴巴地等了五日,等到窗纸被北风吹得簌簌响,等到手指伸出来一会儿就僵了,才去翻箱子底那件旧棉袄。   她站在镜前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棉花都变硬了。   静霄低头扯了扯衣摆,那件夹袄已经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和脚踝,她穿的比个丫鬟还不如。   静霄恼火起来,但是她不敢再去问嬷嬷,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嬷嬷大概只会头也不抬得说:“表小姐怎么不带衣服过来?侯府上上下下多少口子人,都等着冬衣呢,表小姐催我,我又能去催谁呢。”   是啊,侯府光正经主子就有二三十个,更不说伺候他们的丫鬟小厮,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等着过冬,府里管事的要先紧着老太太、侯爷、世子、荣夫人,然后是几位少爷小姐。静霄姓云,不姓穆,排在最末流,谁还能记得给她裁冬衣。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那天傍晚静霄就穿着那件棉袄去了蛰园门口。   她缩在门边的廊柱后面,手笼在袖子里,脚趾在鞋里蜷着,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瑛臻刚从外面回来,他穿着玄色的狐裘,领口一圈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静霄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的脸都冻得有些发白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瑛臻有点诧异。   她说:“没有人给我裁新衣。我就这一件了。”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湿漉漉的。   他低下头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当天傍晚,水碧亲自来了蘅斋,她端着一只木盘,木盘上迭着一件银红的夹袄,是那种看着就暖和的料子,夹层里絮着厚实的棉,边缘滚了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绣边。夹袄下面压着两条新裙子,一条藕荷色,一条月白,料子都是细棉的,厚实,摸上去柔软而扎实。水碧说:“世子让人去绸缎庄拿的,让姑娘先穿着。”   水碧送完衣裳,没有着急走,站着看了静霄好几眼。   静霄正抱着那迭衣裳摸着,抬头见水碧盯着她,有些不解。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2)   静霄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裙子,领口镶了一圈细绒,衬得她脸颊粉扑扑的。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她整个人像一颗被水泡透了的蜜桃,透着股鲜嫩饱满的劲儿。   她左右转了转身子,袖口的银线绣纹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静霄喜欢这些衣裳,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这确实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好看的衣裙。   今日府里上上下下都穿了新衣。文嫣文妤的新衣不知道是什么样,但想来也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华贵料子。   她们都有新衣穿,都有地方去,总有人会看见她们的新衣裳,说一声“今年这件好看”。   可静霄不一样,今日大概没有任何人来找她,她也见不到瑛臻。   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人会来看她穿什么。   她只是想着,她不要灰扑扑地缩在屋里,哪怕就自己看看也好。   静霄在窗下坐了下来。桌上摊着一本书,她拿起来翻了两页,眼睛落在字行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外面传来脚步声,杂沓的,越来越密。她知道这时候阖府的人正往祠堂去,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会从她院墙外面的那条路经过。   她听见文嫣的声音脆生生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紧接着是琅舟的大嗓门,隔着一道墙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是在嚷嚷灯笼没挂正还是怎么着。   静霄把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没动。她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墙外头的那枝枯梅还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水碧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姑娘怎么还坐在这儿?世子叫姑娘去祠堂,快些,人都到齐了。”   说罢,看了一圈她的穿着,点点头说:“穿这身就可以。”   静霄站起来,愣了一下:“可是嬷嬷说……”   “世子的吩咐,”水碧打断了她,已经侧过身往门边让了让,“姑娘快些,再晚就赶不上时辰了。”   静霄跟着水碧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一路小跑着越往前走。   祠堂的门还半开着,香烟从门缝里溢出来,和廊下的冷风混在一起。水碧在门前停住了,侧身让开,低声说了句:“姑娘进去吧。”   静霄提了一下裙摆,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祠堂里头烛火通明,香烟袅袅,黑压压站了满屋子的人。老太太站在最前面,荣夫人扶着她,侯爷在旁边,神情严肃。   瑛臻站在侯爷身侧,与几位叔伯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墨青色锦袍,腰间束了一条白玉带。他身形尚单薄,但站在那片烛火底下,满堂的人一眼望过去,最先看见的便是他。   静霄站在最后一排,大约没人注意到她。瑛臻始终没有回头,只在侯爷上前敬香时微微侧了一下脸。   祭祖的仪式比静霄想象中长。侯爷先上前敬了头香,三跪九叩做得一丝不苟。然后是瑛臻,他跪下去时袍角铺在蒲团上,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香举过头顶的动作稳而慢,老练得不像一个少年人。   静霄跟着女眷们在后面行礼,一板一眼的。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烧纸钱时噼啪的声响和香烛燃烧的细微嘶嘶声。静霄站在最末一排,闻着檀香和纸灰混在一起的气味,看着供案上那些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不清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只觉得黑底金字一排排望过去,沉甸甸地令人眼晕。   仪式结束后众人依次退出祠堂,静霄落在最后面,迈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烛火还在供案上亮着,香烟袅袅上升,把那些牌位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   她想,如果有她娘的牌位该多好。   晚宴摆在花厅里,几盏明角灯把厅内照得通明,桌上摆满了冷盘热菜。侯爷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老太太,右手边是瑛臻,他依旧不怎么说话,低头吃着面前那碟菜。   静霄坐在女眷那一桌,夹了一筷糯米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她低头又夹了一筷,慢慢嚼着,听见旁边文嫣和文妤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一会儿要去看烟火,又说二夫人三夫人许了她们今日可以晚睡。   门外忽然传来爆竹声,远远的,闷闷的,像在天边滚过一阵雷。花厅里的人纷纷停下筷子,有几个年纪小的少爷已经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窗外看。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2)   静霄觉得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得不一样了,但是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只是偶尔在回廊处碰见瑛臻,她低头喊一声“哥哥”,他照例淡淡地回一声“嗯”, 然后各走各的。   静霄不再去蜇园门口等他了,她总觉得再像从前那样巴巴地堵在门口等他回来,有些笨拙,有些……让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却又忍不住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静霄想了两天,又想了个法子。   她这几日时常坐在撷芳圃月洞门旁边的石墩上。那个位置不太显眼,石墩半掩在冬青丛后面,坐上去正好能望见蛰园那边出来的必经之路,又不至于一眼被人瞧见。   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绕来绕去,听见有脚步经过,总是要探出身子去看一眼,看看是不是瑛臻。   就这么暗窥了几日,静霄发现瑛臻又多了一个去处。每日午后他不在蜇园里待着了,而是去濯鳞池边坐一会儿。   静霄起初以为他是去读书的,跟了两回才发现他手里没拿书。他就坐在池边的石凳上,低头看着水里的鱼,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刻钟,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没想明白那些鱼有什么好看的。可既然他爱看,她就陪着看。反正开春了,池边的风也不冷。   静霄起初只打算偷偷地躲在假山后面看,想看看瑛臻到底在干什么。   她看了一回、两回、三回。   他都是同样的姿势,坐在池边的石头上,一动也不动。   有时起风了,濯鳞池旁的花瓣被吹落下来,纷纷扬扬地落在瑛臻肩头、发间,他也不去拂,还是那样坐着。   那一刻静霄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的背影格外孤单。   他大概也是想要一个人陪着的吧。她这样想着,便走了过来。   静霄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圆凳上,看着水面。   瑛臻终于动了动,微微侧过身,朝后面的静霄看了一眼,面上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随即又将身子转回去,低头看着池水。   静霄也不作声,把自己的目光控制着不往他身上落,只望着水里的鱼。   有一天她终于开口,指着一条肚子圆鼓鼓的朱砂鱼问:“这条鱼是不是要生小鱼了?”   她没指望瑛臻会回答,像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瑛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答道:“那是公的。”   静霄收回手,蹲在池边没吭声,过了片刻又问:“那它肚子怎么那么大?”   “吃撑了。”   静霄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抿住嘴。瑛臻没看她,目光还落在水面上,似乎也笑了笑,也可能只是池面的光影晃过去了。   又过了几日,静霄来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一个小布包。她在瑛臻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碎馒头,黄白色的,有些硬了。   “我从厨房要的,”她说,“本来想喂撷芳圃里那只小花狸,可它总不让我靠近。”   瑛臻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馒头碎:“小花狸不吃馒头。”   “那我就都留给鱼。”静霄捻起一小块正要往水里扔。   瑛臻伸手拦了一下,指尖碰到她手腕,很快又收回去。“有嬷嬷每天定时给鱼喂食,你这样会把满池子的鱼都撑死。”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2)   静霄回到蘅斋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嬷嬷大约在后头歇下了。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台边,趴在冰凉的窗沿上。   明天还能用什么借口去见瑛臻呢?她又开始想了,她今天在他面前哭了,哭得那么丑,静霄越想越觉得丢人,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正懊恼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比她高半头的小姑娘端着铜盆走进来,看着她咧嘴一笑:“姑娘,婢子叫盏碧,世子让婢子来伺候姑娘。”   静霄愣住了,她有点惊讶地长大了嘴:“世子……让你来的?”   盏碧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利落地朝她福了一福,“回姑娘的话,婢子原先在蛰园当差,世子屋里除了水碧姐姐,就婢子跟着的时候最久了。”她咧嘴笑了一下,“世子说姑娘这儿缺个体己人,旁人他不放心,就叫婢子过来了。”   静霄眨眨眼睛看着来人。盏碧比她大四岁,圆脸杏眼,嘴角一颗小痣,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看着就机灵。   她三两步走到床前,把静霄那床旧被子掀了,皱着眉头“啧”了一声:“这什么呀,盖着不扎人么?”   静霄还没来得及说话,盏碧已经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大摞东西回来,哗啦啦往榻上一倒,锦缎、绸子、软纱、绒布,花花绿绿地堆了小半张床。   静霄看呆了,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缎子,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像摸到了一捧水,凉凉的、滑滑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这是给姑娘做帐子的。”盏碧得意地叉着腰,“世子说了,姑娘屋里缺什么直接去他库房拿,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这些东西他库房里还有好几摞呢,这算什么呀。”   静霄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她控制不住地在那堆锦缎上摸来摸去,摸到一匹藕荷色的软纱时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都是给我的?”   “都是给姑娘的!”盏碧把那匹软纱抖开,在床前比了比,“用这个做帐子最好,又轻又透光,夏天睡在里面凉快得很。”   她说着又从底下抽出一匹布来,展开一角,料子薄得透光,上面浮着一层隐隐的银丝云纹,烛火一照,纹路像活了一样轻轻漾开。   “这个叫浮云锦”盏碧说。   她拎着那匹浮云锦看了又看,忽然笑了:“姑娘,这匹给你做件裙子吧,春天穿这个最合适了。”   静霄不知道什么是浮云锦。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料子,只觉得比方才那些还要贵重得多,像天上的云被织进了布里面。   她摸了摸,又缩回手,小声说:“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盏碧把那匹布重新卷好,拍了拍卷边,语气轻快:“这有什么的。世子说了,姑娘缺什么就找他,想要什么了只管让婢子去说。”   她抬眼冲静霄一笑,“这料子是世子特地说送给姑娘的,可不是婢子自作主张拿的。”   静霄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一床的锦缎,鼻头忽然一酸。她趴在那堆软乎乎的料子上,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盏碧也不打扰她,自顾自地开始收拾屋子,她将旧帐子拆了换了新的,又擦净窗台,把桌案上散着的习字纸迭整齐压在镇纸下。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只有布料窸窣和脚步声轻轻响。   静霄趴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是她进府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后来盏碧真的用那匹浮云锦给她裁了一件裙子。   那天是春分,府里在花厅摆了一桌家宴,老太太、侯爷、荣夫人、二房三房四房等人都在,平日里各院各屋吃饭,只今日这一顿聚在一处,好不热闹。   丫鬟们换了浅色春衫,鬓边簪了一两朵的小花,衫子也换成鹅黄和新绿。   席面上也比平日多了几样时令春菜。   静霄来得比平时略晚些。她身着那件浮云锦的裙子,白得晃眼。料子薄而轻,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上面绣的银线云纹在光照下一明一灭,像薄云底下流动的水光。   静霄正是从女童蜕变成少女的时期,身量还没长开,可她生的好,那张小脸被那新雪色的缎子衬得粉白粉白的,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2)   那天晚上,静霄沐浴完毕,穿着新裁的丁香色的寝衣趴在床上。盏碧坐在床沿给她绞干头发,手指灵巧地穿过湿漉漉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拧着水。   静霄很喜欢盏碧。因为平时极少有同龄的女孩和她说话,蘅斋里不是沉默的嬷嬷就是过于年幼的丫鬟,见了她也不过低头叫一声“表小姐”,也不会再说什么别的。   文嫣文妤文妩她们倒是同龄,虽不再欺负静霄了,可也从来都不搭理她。静霄有时候在园子里碰到她们,互相都当没看见一样昂着头走过去。   静霄想说话,可她没人说。现在盏碧来了,静霄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盏碧爱笑,说话时眼睛弯弯的,声音像一串小银铃,叮叮当当的。她手也巧,每日晨起替静霄梳头时,总能把满头青丝盘出不一样的花样来。她还知道什么色的发带配什么色的衣裳,哪支簪子该簪在哪个位置才好看。   静霄有时候想,如果她有个姐姐,大约就是盏碧这样的。   如果有个哥哥,那便是瑛臻吧。   哦,瑛臻。   静霄只觉得自己忽然有点口干舌燥起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盏碧把湿发拧成一股,又拆开,拿干布裹着轻轻揉。“盏碧,”她说,“世子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盏碧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姑娘怎么忽然问起世子了?”   静霄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有些闷:“就问问。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我有些好奇。”   盏碧把裹好的发尾松开,拿梳子从发梢慢慢梳上去。   “世子啊,”她想了想,“就是读书呗。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读书,读到半夜才歇,有时候在书房一坐就是一整天,膳房送去的饭搁凉了也没动。水碧姐姐端进去催他吃,他嘴里应着,手上书也不放。连陪读的小厮都熬不住打瞌睡了,他还能醒着。”   盏碧的语气里渐渐带上了一点点得意:“整个侯府,若说用功,世子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世子从小就聪慧,有过目不忘之领,又肯下苦功。有一回侯爷来蛰园巡查功课,翻了几页世子的策论,当场便赞不绝口。世子自己倒没什么,只应了一声就又低头看书了。倒是婢子站在旁边,心里替他高兴得不得了。”   盏碧说得正起劲,忽然被静霄打断了。   “他不跟别人玩吗?”   盏碧愣了一下,手上的梳子停了。她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玩?世子……好像不怎么玩。”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这些话婢子本来不该多嘴的,可姑娘问起来了……再说世子既然让婢子来伺候姑娘,大约也不介意姑娘知道这些。”   静霄眨了眨眼,没说话。   “公主在世时对世子期许很高,世子不敢懈怠,每日用功到深夜。公主走后……也没见世子更亲近谁。”   盏碧又有一点伤心的说:“府里的少爷们怕他,小姐们倒想亲近他,可他从来不怎么搭理。老太太也疼他,只是世子除了每日去请安,旁的也不多说。他好像除了读书,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哥哥真是可怜。”静霄撇撇嘴,低低的说。   盏碧给静霄擦完头,一边收拾一边回道:“有一件事姑娘大约不知道,”她声音放轻了些,“世子去年初去入了国子监。   静霄翻过身来,看着她:“然后呢?”   “这一批录了二十几个,里头就他年纪最小。放榜那天老太太高兴得赏了阖府上下两个月的月钱,侯爷当晚在镇远堂摆了一桌。”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地:“可世子也没见得多高兴。”   “那他在国子监里,”静霄慢慢开口,“有要好的同窗吗?”   盏碧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有倒是有,同监的几位少爷,家世也都不低的。可世子不爱跟人走动,下了学就回府,回府就进书房。”她声音又低了些,“有一回我听侯爷跟前的人说,国子监的祭酒先生夸世子文章写得好,说可惜是个闷葫芦。”   “闷葫芦”三个字让静霄抿了一下嘴,没笑出来。她翻了个面朝里,手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眼睛。   原来他不是喜欢一个人呆着,只是没有人走到他跟前去。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2)   这日盏碧说要去蜇园找一趟水碧,说上回借的绣样还没还。静霄没在意,摆摆手让她去了。   静霄又趴在桌前写大字打发时间。盏碧走了之后,屋里变得空荡荡的,静霄有些不习惯。   她写了两张纸又搁下笔,趴在桌面上,心里想盏碧怎么还不回来。   明明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过了半晌,外头传来脚步声,静霄立刻坐直了身子。   正是盏碧推门进来,静霄张口就嗔道:“好你个盏碧,一回蛰园便不想回我这一间半的破屋子了,是乐不思蜀了?”   盏碧怀里揣着一个小锦盒,进门也不接话,笑嘻嘻地往静霄手边一塞:“姑娘猜猜这是什么?”   静霄低头,锦盒是紫檀木,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还有淡淡的香气。   她掂了掂,又晃了晃,没听见声响。“你从蛰园拿来的?”   盏碧抿着嘴点头,眼睛弯弯的,也不说话。   静霄把锦盒放在桌上,慢慢掀开盖子。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串玛瑙珠子,红得透亮,一颗一颗串得齐整,轻轻一转,光晕在珠子内部流转,像一小片晚霞在晃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珠子凉丝丝地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世子说,前些日子是姑娘的生辰,这是补的生辰礼。”   盏碧声音脆脆的,又附在静霄耳边说道,“婢子还从来没见过世子给谁亲自备过生辰礼呢,连老太太和侯爷的都是让水碧姐姐去置办的。”   静霄没回话,攥着那串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举起来对着日光。   珠子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光的碎影透过每一颗珠子落在她手背上,红彤彤的。她把珠子套在腕上试了一下,又取下来攥在掌心里。   盏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合上了。   静霄坐在书案旁边,认真的看着手里的珠串,数了数有几颗,连锦盒都摸了好几遍。   她看得太专心了,连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没察觉。   她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以为是盏碧又折回来了,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笑:“盏碧,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把……”   她一抬头,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盏碧。   是瑛臻。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门边,日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映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静霄攥着珠子快速站起来,因为起的太急,腿在桌子上“咚”地磕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可也顾不上揉,赶紧叫了一声:“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这间屋子,桌案上摊着习字纸,墙角搁着盏碧刚洗好的旧衣裳还没收,窗台上摆着半个粗瓷碗养了几根柳枝。和蛰园比起来,这里小得可怜,还十分寒酸。   瑛臻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膝上,说:“你没事吧。”   静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磕到桌沿的腿,摇摇头:“没事。”   瑛臻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扫视了一圈屋子,然后说:“你就住这里?”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2)   午后下起了小雨,起初只是细丝,后来渐渐密了。   静霄没在意,掖了掖衣领就出了蘅斋。她算了时辰,瑛臻下学回府必走那条从正门通往蛰园的大路。   她想去那儿等他,站在路边就好,远远的让他看见她,那怕不说话也好。   她沿着石径抄近路往那边赶,走了大半,雨势忽然变大了。   细丝变成了珠帘,噼噼啪啪地砸在青砖上,路面很快被浇得又湿又滑。   静霄提着裙摆加快了步子,突然不知踩到了什么,她一脚踩滑时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往前扑去,手肘磕在花圃边缘石沿上,手心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   她身下压断了好几株花,花茎折断处沁出青涩汁液,白花瓣碾进泥里,沾着碎叶和雨水,惨兮兮地贴在地面上。   静霄认得那是花匠新种的花,前几日她还看见嬷嬷蹲在花圃里松土,小心翼翼地把新苗扶正,又用细竹签在旁边插了一圈做围挡。   嬷嬷抬头看见她,说:“姑娘别踩,这是新栽的。”她当时退了一退,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   静霄没由来得有些害怕,她想赶紧爬起来逃离这里,可膝盖发软,撑了两下都没能撑起来。   泥水顺着裙摆往下淌,她的手按在碎叶和泥浆里,滑腻腻的,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着力点。   静霄疼得眼前发黑,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却听见一声尖利的抽气。   “我的老天爷——!”   穿青灰色比甲的嬷嬷从月洞门后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油纸伞。她看清花圃里的惨状时脸色刷地白了,再看到趴在泥水里的静霄,那张脸上的惊骇便慢慢转成毫不掩饰的厌烦。   “云姑娘!”嬷嬷的声音拔高了,“你走路不长眼睛么!这是荣夫人特地吩咐从江南移栽的玉簪!一株值多少银钱你可知道?”   静霄撑着地跪坐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手掌擦破皮,混着泥浆渗出血丝。雨水浇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冷得她打哆嗦。   她抬头望向嬷嬷,眼眶已经红了,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却还是努力挤出个讨好的笑:“嬷嬷……我、我不是故意的,方才雨太大没看清路——”   “没看清路?”嬷嬷三两步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她,雨水顺着伞沿滴在静霄肩头。   “这花圃围了矮栏,你便是闭着眼也不该踩进来!云姑娘,你好歹也是侯府的表小姐,怎么行事这般毛躁?”   她说着伸手来拽静霄的胳膊。那力道毫不客气,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静霄疼得倒抽冷气,被扯得踉跄起身,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更显出单薄羸弱。   嬷嬷拽着她往外走:“姑娘随我去见荣夫人罢!这花是夫人最钟爱的,姑娘如今糟践了,总得有个交代——”   静霄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来,她不想去荣夫人那里,她害怕荣夫人,她记得荣夫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蝼蚁,或者一个小玩意一样。   “松手。”   雨里忽然插进一道冷冽的声音。   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只剩下那两个字。   静霄跪在雨里,仰起脸。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淌进眼睛里,她眨了一下,透过那层湿漉漉的模糊看见瑛臻撑着伞站在几步外正疾步走过来。   他走的太急,连伞都没有撑好,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了,发间沾着细密的水珠,   雨水正沿着他肩线的弧度往下淌,把他的袍子淋成了深灰色,衣摆贴着他的腿侧。   他一步步走过来,靴底踏在积水里啪嗒作响。嬷嬷拽着静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却还是没放开,脸上堆出僵硬的笑:“世子爷散学了?可淋着雨了?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煮姜汤——”   “手。”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2)   瑛臻走回静霄面前,低头看了静霄一眼。   她仰着脸,眼睛还湿着,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大约是被吓着了。   静霄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瑛臻,他的眼睛黑得发沉,透出一股子寒气来。   瑛臻低头看了看静霄膝盖上那一片磕破的皮肉,没有说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背对着她半跪在积水里,鸦青的袍子紧贴着肩胛骨的线条,雨水顺着他脊背的沟壑往下淌。   静霄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走,可膝盖处传来的刺痛让她咽回了后半句话。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见他偏过头来望着自己,那双眼在雨幕里沉静如水,没有什么波澜。   静霄咬了咬唇,终于慢慢趴上去。他肩背还没有那么宽阔,隔着湿透的衣料能触到温热而紧实的肌理,她双臂环过他脖颈时,指尖无意蹭到他喉结旁的皮肤,感到他吞咽了一下的细微动静。   她把手里的油伞撑起来举过两人头顶,伞面不大,她尽量往前倾了倾,让伞沿遮住他的肩头。   瑛臻背着她走了两步,静霄忽然听见他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雨幕滤得有些闷:“冷么。”她摇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小声说:“不冷。”   可他大概还是感觉到了她伏在他背上微微发颤的肩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了。   雨落在伞面上,闷闷的,听着让人心烦意乱。   静霄趴在瑛臻背上,油伞歪歪斜斜地举着,大半遮着他,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雨水从他发尾滴下来,落在她鼻尖上,凉凉的,可她没舍得动。   瑛臻身上是热的,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传过来,连着静霄心口也热热的。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在他肩胛骨上:“哥哥,那种花真的很贵吗,嬷嬷说一株值好多银钱。”   她不懂那些花是什么品种、值多少银子。可她看到嬷嬷的脸色变了,想来老太太会不高兴,她大概又要被什么人说上几句。   她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点心虚,又有一点委屈,声音就软了几分。   瑛臻的脚步没有停:“什么值不值的,”他的声音从她胸口底下传上来,清清凉凉的,“你不疼吗?”   静霄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没有再问了。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静霄悄悄收紧了环在他胸前的手臂,把自己的下巴往他肩窝里又蹭了一下。   进了侯府后角门,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石,蜇园的院门在前头。水碧撑着伞跑过来,瞧见世子爷背上驮着云姑娘时,眼睛瞪得溜圆,随即赶忙跑进去备帕子烧热水。   瑛臻在蜇园的廊下将静霄轻轻放下来。她单脚着地站不稳,扶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立住。   水碧递了干帕子过来,又进屋去翻干净衣裳。静霄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见自己右脚踝肿得老高,透过湿透的罗袜都能看出鼓胀的弧度。她试着动了动脚趾,钻心的疼从踝骨处窜上来,忍不住“嘶”了一声。   瑛臻正接过帕子擦手上的水,闻声抬眼。他将帕子随手搭在廊柱上,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将静霄那只肿起来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静霄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哥哥,我自己……”   “别动。”   他低着头,指尖勾住罗袜边缘往下褪。那动作慢而稳,一点一点露出底下肿胀的皮肤,原先纤细的踝骨鼓成圆润的一团,泛着不正常的红。   少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长年握笔而指腹微微有茧,轻轻按在她肿起的皮肤上。   水碧在一旁看得瞪大了眼,随即飞快垂下头去,转身翻出个白瓷小瓶搁在矮几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退到了屋里。   静霄疼得眼眶泛红,咬着唇不出声,只攥着廊柱上的木纹,指节发白。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2)   水碧从里间出来,捧了迭干净衣裳:“世子,姑娘,浴汤备好了。”   后来两人各自洗了澡,静霄换了水碧找来的干净衣裳,袖口长了一截,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她披着半湿的头发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热气蒸出来的薄红。   瑛臻也换了件月白的便服,领口松垮垮的,头发半干,垂在肩侧,锁骨在烛火下隐隐可见。   桌上是几碟小菜、两碗热粥,是用碧粳米熬的,香糯非常。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安静的,偶尔筷子碰碗沿的轻响。静霄低头喝粥时,余光悄悄落在瑛臻握着筷子的手指上。   瑛臻吃饭极安静,几乎是一言不发的,连带着静霄也只能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米,咽得小心翼翼。   可吃着吃着,她忽然发现他并不在看她。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碗沿之外的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只是人坐着,魂已经飘走了。   窗外雨声沙沙地落着,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她趁着这个间隙,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松快了许多。   吃完饭后,静霄抬头看了看窗外,此刻天色暗透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她脸上晃了晃。   她放下碗,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央求,和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娇怯。   “哥哥,我脚疼。”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尾音微微往上翘,“走不了路了。”   她低下头,指尖攥着袖口那截布料,抬起头来迅速看了他一眼。“天色也晚了……哥哥留我在碧纱橱歇一晚可好。”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些,“明日让盏碧来接我。”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了,耳朵尖红得透光,手指绞着袖口,绞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烛火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听见他站起来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水碧,把碧纱橱收拾出来。”   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是里面一丝犹豫都没有,静霄听得出来。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绞着袖口的手指,嘴角翘了一下。   静霄一直没有抬头看他,只听见他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她听见他脚步的声音走远了,才慢慢把脸抬起来,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那天夜里,静霄睡在碧纱橱外的小床上。隔着一道纱屏,她能看见瑛臻那边的烛火透过纱绢落在帐沿上,昏黄的一小片,暖暖的。   她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闻着被褥上陌生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是她第一次在蛰园过夜,也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静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褥间那股艾草气息底下,似乎还藏着一点更淡的、属于他的味道。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过了半晌,有人掀帘进来,在碧纱橱外站了片刻,烛影被挡去一小片,然后脚步声轻轻地、轻轻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盏碧来接她时,穆瑛臻已经去了国子监。水碧端了粥进来,又拿了个小瓷瓶搁在她枕边:“世子吩咐的,让姑娘带回去每日早晚揉一次,三日后若还肿着便叫人去请大夫。”   静霄坐在榻上捧着粥碗,透过碧纱橱的格子望见隔壁卧房已经收拾齐整。她低头喝粥,耳朵慢慢变红了。   那之后她便常往蜇园跑,用尽了理由。   起初是打着送还药膏的由头,那瓷瓶第三日就用完了,她去还瓶子。   穆瑛臻散学回来时她正坐在廊下跟水碧说话,见他进院门便站起来,从袖中掏出那个白瓷小瓶双手递过去:“哥哥,药膏用完了,我来还瓶子。”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2)   后来,静霄去蜇园连由头都不找了。   她推门便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腿晃着等他回来。   她跨进蜇园门槛的那一刻脚步轻盈,裙摆扫过青砖带起一阵细碎的风,那股子理直气壮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便知道瑛臻是默许的,他不说,她也当不知道,可她的胆子像被这层心照不宣的默许灌了水一样鼓胀起来,一日大过一日。   她开始在廊下坐着不走。有时翻他的旧书,书页里夹着他批注的小字,她便低头拿指尖描着那些笔锋的走势。   水碧端茶过来她便接过,闲闲的问两句今天的什么花开了,厨房新做了什么点心,水碧应着,也不催她走。   一来二去,等到天光从暖金褪成橘红,她才拍拍裙摆站起来,对着刚回来的瑛臻笑嘻嘻地说一声:“哥哥,你回来啦。”   秋雨转寒那阵子,静霄淋了雨跑来,这回没摔跤,只是衣裳湿了大半,站在廊下打喷嚏。   瑛臻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浑身滴水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让水碧去拿干帕子。   “怎么不撑伞?”   “忘了。”静霄吸了吸鼻子,接过帕子擦脸,头发丝湿漉漉贴在腮边,衬得一张小脸巴掌大,“哥哥你别赶我走,我暖和一下就走。”   她说着打了个哆嗦。   瑛臻沉默片刻,转身往里走:“进来。”   静霄跟着他进了暖阁,水碧端了热姜汤来她便捧着碗喝。那日雨到傍晚还没停,窗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   静霄坐在暖阁的榻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喝完姜汤打了个哈欠,眼皮就撑不住了。   等瑛臻从书房拿完书再回来,她已经靠在引枕上睡着了。小小一团蜷在榻角,湿发还没全干,搭在脸侧,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   他站住脚看了她一会儿。   水碧跟过来小声问:“世子,要不要把姑娘叫醒送回去?”   瑛臻没答话。他走过去,弯腰把榻角的小毯子扯开盖在她身上,又抬手将暖阁的窗关了一道缝。转过身时声音压得很低:“让她睡。去把碧纱橱那边的床铺了。”   水碧应声退下。   静霄那天睡到半夜才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碧纱橱外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暖阁里留了一盏小灯,烛火被灯罩拢着,只透出昏黄的光。   她翻了个身,隔着碧纱橱的雕花格子望见隔壁卧房——他的床帐垂着,能看见帐中人侧卧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呼吸声隔着纱橱听不太真切。   她把被子拉到鼻尖,闻见艾草底下那股熟悉的墨香,只觉得心里开出一朵花来。   静霄后来常找借口留宿在蜇园,瑛臻从没有赶过她。水碧也渐渐习惯了,每日会在碧纱橱外的小床上多铺一床褥子,又悄悄在多宝格后面放了一套静霄的换洗衣裳。   起初她睡在外面的小床上,可有一天夜里她做了噩梦,光着脚跑到瑛臻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坐在脚踏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原想等他醒了跟他说一声,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他的脚踏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被。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床榻——床幔垂下来了,一层又一层,月白的纱和深青的缎迭在一处,密密的像一道帘幕垂到脚踏边缘。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里面,那帐子隔得太厚了,连呼吸声都透不出来。   后来她就常常睡在脚踏上了。矮矮的一截木头,铺了一床褥子,刚好容她蜷着身子躺下,很不舒服,但她离他的床更近了。   再后来有一天夜里落大雨,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纸簌簌响。她再也坐不住了。她赤着脚悄悄撩开了他的床幔,一层又一层——月白的纱被她的手指拨开,深青的缎被掀到一边,露出里面黯淡的帐顶和他侧卧的轮廓。   他似乎是醒着的,呼吸声不像是睡着时那样沉,只是往里挪了挪。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