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尽江南百万兵【1v1 元末明初】 作者:糯米藕 城破那日,徽州路总管师伯彦并其夫人引剑自刎于南谯楼上,而师杭身为总管之女,怀璧有罪,只得带着幼弟仓皇出逃。叛军凶恶,四处劫掠。师杭匿于一农舍数日,饥寒交迫,已至绝境,便涉险混进了出城的难民中。她.. ======================================== 第1章 城破(1 / 2)   师杭醒了。   碧纱帐外,人影憧憧,她坐起身掀开床幔,倒将床榻下守夜的丫鬟绿玉唬了一跳。   “姑娘,怎么这会子便醒了?”绿玉忙替她披了件外裳:“眼下寅时叁刻还不到呢,您才歇了两个时辰……”   “绿玉。”师杭突然攥住她的手,抬头,定定地看着她:“外头有战鼓声。”   绿玉霎时被她空茫的眼神吓住了。片刻之后她才想起柴嬷嬷的叮嘱,便轻拍师杭的手,柔声安抚道:“姑娘是魇着了,哪里有什么战鼓声?奴婢一直听着呢。”   真的没有么?可师杭连指尖都在泛冷。   方才,她切切实实是被一阵战鼓声惊醒的。那雄浑的战鼓声裹挟着千军万马,气吞山河滚滚而来,其中仿佛还夹杂着无尽的鲜血与哭喊。   师杭无法再继续入睡了。内室里,绿玉和绿蜡两个丫鬟侍候她净面梳妆,而外间的那些小丫鬟们不知为何,今日总不住地走动,发出些窃窃声响。   “柴嬷嬷一时不在,她们便这样没规矩。”   绿玉说罢,绿蜡却偷偷瞧了她一眼,低下头没有接话。   闻言,师杭默了半晌,只问道:“昨夜可有人来过我这儿?”   两人替她梳发的动作皆是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姑娘都歇下了,自然是没有的。”   师杭望着铜镜中那张姣好面容,眨眼间,几乎快要落泪。她深吸一口气,将头上簪好的珠花与钗环都去了,只留一条红罗发带,然后绾了个再简单不过的螺髻。   绿蜡怔怔地看自家姑娘盘发,又听见她唤外间下人把少爷领来她这里,终于压不住心中的悲戚之感,垂下头抹泪。   师杭看她难过,反而淡淡地笑了:“瞧你,尚不至如此。”   “奴婢该死……”绿蜡跪下,哭得更厉害了:“昨夜、昨夜夫人来了,却只在榻边瞧了您一眼又走了,还不许奴婢和您提起……”   话已出口,绿玉也跪了下来:“姑娘早做打算罢!老爷与夫人都去了府衙,府内下人也散了大半,外头情形实在不好了!”   师杭低头,这两个陪了自己十数年的丫鬟并隔帘外跪着的其余人,都在等她的一句话。   府中诸人是去是留,最后只能由她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裁决。   “……都去罢。”   一片静谧声中,少女的嗓音如珠似玉,字字句句却又铿锵有力:“眼下现银是结不了了,时局所限,想来米粮倒更金贵可用些。一会儿开了库房,诸位自便。”   “这府中的值钱物件,除官家所有,诸位看上什么便拿走什么;只是不可贪心,恐误性命。”   “咱们主仆一场,今后,生死有命,各谋出路罢。”   听了这话,屋内好些人暗暗松了口气,立刻爬起身收拾包袱去了。这回的叛军阵前高悬“孟字旗”,传言主将骁勇非凡,自旌德、绩溪、休宁起,一路打到了徽州城,连战连胜。   倘若再不逃跑,真真与等死无异。   绿蜡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道:“姑娘,奴婢对不住您。但奴婢家中还有爹娘和兄姊,不能不顾……今生恩情只得来世再报了!”   说罢,她在师杭脚边重重磕了个头,满脸泪痕地退出去了。   外头的天色已然大亮,至此,唯有绿玉一人依旧跪在房中不肯起身。师杭不忍心,叹了口气劝道:“你放不下我,我明白,可你也得替自个儿多想想。日子还长,何必了结在这儿?等城破了,你们就趁乱出去,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都好好的,别再回来了。”   绿玉哽咽道:“姑娘这是体谅奴婢还是看不起奴婢?奴婢与绿蜡不同,她是家生子,有牵有挂,奴婢却是被夫人从拐子那里买下的。奴婢自记事起就跟着姑娘,日日相伴,说句逾矩的,便是寻常人家的亲姐妹也远不及咱们这样的情分。姑娘此刻赶奴婢走,今后便是能侥幸逃出一条命来,下半辈子也难心安!”   她越说越平静,右手却拔下了发上的银钗:“姑娘若不肯遂了奴婢的心愿,倒不如立刻了结于此!” ↑返回顶部↑ 第2章 出城(1 / 2)   师杭不知道真正的“炼狱”是何模样,但眼前之景,便是她十五年来见识过最残酷无情的“人间炼狱”。   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他们推搡着、叫喊着,奋力向城门处拥去,有些还被摔在地上、踩在脚下;从前线败退下来的元军如丧家之犬一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向城内仓皇逃窜;而追赶他们的便是方才破城的叛军,他们明明都是汉人,是同族,脸上却只有恶狼般的神情。   师杭亲眼看着,一个断了右臂的士兵跪下来苦苦哀求,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下了头颅;叛军将各家各户围起,从中强行抓出所有壮年男子,用绳索将他们捆成一串如押运猪羊般押走;还有,他们无视法度、丧心病狂,竟敢当街奸辱妇女,往往几个人淫笑着将一女子围住,接下来便会传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此刻,师杭万分庆幸,幸而她与绿玉全换上了府内小厮的衣衫,用泥水将脸涂脏;同时,她又万分恐惧。   这样的囹圄险境,一旦被抓,必死无疑。   绿玉牵着她,她又牵着师棋,叁人竭力伪装成寻常姐弟,混进逃难的人群里。一路上,不断有骑兵朝着出城的方向飞驰而去,见状,师杭的心越来越凉。   果不其然,到了城门口,远远便看见前方已然排起了长队——叛军守住了关卡,只有审查过户籍方能通关。   百姓们一片怨声载道,几欲强闯。然而那群军士浑身都是血腥气,显然刚从死人堆中拼杀出来,尤其是领头的那个高壮汉子,立目一扫,开口一吼,便没人再敢闹事了。   其实袁复也很无奈。原本攻城之后是要立刻封城的,然而这徽州城守将实在是个硬骨头,同他们硬耗了这么些时日,直到全城弹尽粮绝。如果再不放些难民出城缓一缓,恐怕就要内乱了。   想他堂堂一个万户,连庆功酒都来不及喝,便被派来严查城门。要说抓人,此地达鲁花赤被俘,总管自尽,还能有什么可抓的?真不知道孟将军究竟作何打算。   此人所思所想,师杭自全然不知。她停下脚步,思索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咱们得分开走。”   正说着,只见一旁有户大族一齐去往城门口。其中约莫四五户人家,儿女众多,大半都是年幼的孩童模样。   师杭突然心生一计。   “弈哥儿,阿姐同你打个赌罢。”她强装笑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柔声道:“你不是一直想要阿姐的金叶子么,一会儿你跟紧那户人家出城,阿姐和绿玉姐姐随后便去找你。你若能做到,这袋金叶子便归你啦!”   她将布袋塞进师棋的衣兜里,掩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催他快去。可杭棋却死活不肯,无论一旁的绿玉如何哄他,他都死死攥着师杭的衣袖不松手。   “阿姐骗人!你是不是不要弈哥儿了……”   他虽然年幼,又自出生起受尽庇佑、不识愁苦,可出府之后的情形他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徽州城已不复过往的繁华安稳了,这里处处可怖,他寻不到爹娘,自然不肯与阿姐分离片刻。   “怎么会呢?”师杭替他拭去小脸上的泪珠,认真道:“阿姐发誓一定去找你。你放心,绿玉姐姐就在你后面,你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闻言,师棋依旧半信半疑。   阿弟已经不好哄骗了,师杭轻叹了口气,又道:“你再想想,绿玉姐姐什么时候和阿姐分开过?一贯都是阿姐在哪儿,她便在哪的。”   说到这里,她偏头期许地看向绿玉,绿玉却偷偷红了眼眶:“……少爷,奴婢也发誓,会和姑娘一起去找您的。”   “往后便不必这么叫了。”师杭对他们两个郑重说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两个姐姐都如此信誓旦旦,师棋总算信了大半。师杭最后嘱托他:“如果看城门的人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就只摇头,千万不要说话。若你照实说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阿姐了。”   师棋听了,忙不迭点头应下。   师杭终于交代完,她抱了抱他,而后便一狠心将他推向那群孩童。绿玉则隔着叁五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师棋身后。   眼下,这位总管家金尊玉贵的公子穿得破烂不堪,面容糟污,怎么瞧都只是个流浪已久、无家可归的小叫花子。   果然,那些兵士看见一群不及腰高的孩子,连数都没数,半句未问,便放他们过了关。绿玉装作独身一人,又有正经户籍在身,也顺利过关。   只在出城前的最后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回首,望向师杭所在的巷角处落了泪。   另一旁,师杭独自蹲在巷口的阴影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绿玉是个聪明、细心、可靠的姑娘,相信她会明白她的深意,尽力护好师棋。并且,她已经将那枚青玉玉佩转赠于她,金银皆备,若顺利的话,他们还是有机会到达鄱阳的。 ↑返回顶部↑ 第3章 姻缘(1 / 2)   师杭到了府衙,却根本无法靠近。这里被叛军重重把守,瞧着,已然成了他们新的军政驻地。   她静心细想,爹爹一贯重责,最后关头他绝不肯安坐于府衙,定然要亲自去往最前线督战。而城中有一处要塞最难攻下,唯若此处失守,才能算作全城失守。   想到这儿,她立刻向着南谯楼的方向奔去。   记得上一回登南谯楼,还是去岁的二月十二,她及笄前的最后一个生辰。   师伯彦任徽州路总管之职七年有余,为政勤、为民实,故而年年到了那日,城中许多百姓都会顺借“花朝”之名,替总管家小姐祝寿。   例如,姑娘们赏红时会在师府外的花枝上用红绳系满五色彩笺、簪花时会偏爱挑选师家小姐所钟爱的茶花、城中各大酒楼并糕点铺也会制作各式各样的花糕与花酒送进师府……   而师伯彦本人更是对这个女儿爱若珍宝——每年花神祭后,他都会着人在花神庙外,以自家名义领放二百一十二盏花灯,其上写有二百一十二句不同的花名诗并师杭的小字,为女儿祈福。   去岁,华灯初上之际,师伯彦领着女儿登上南谯楼。他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璀璨夺目的河景,突然感慨道:“阿筠,明年此时你便及笄了,想来也该有个决断了。”   师杭不解,只听师伯彦又道:“南台御史福信为其幼子福晟提亲,婚期定在明年叁月,你意下如何?”   春寒料峭,夜风阵阵。师杭一手稍阖窗扉,一手拢了拢肩上的烟紫色织锦毡斗篷,静默了好半晌才道:“婚姻大事,女儿不敢妄言。”   他们师家可不是那等投机取巧、一朝得势的庶族,百年家风所传,皆为圣人之道。爹爹虽做了元臣,但更是当世大儒,而她作为师家女儿,自当谨言慎行。   下人们都在阁楼外侍候,他们父女之间何须避讳。师伯彦清楚女儿的脾性,转身负手而立,宽慰她:“原该教你阿娘同你说,但她似乎对那福晟颇为满意,所以为父想先听听你的真心。”   她的……真心?   闻言,师杭摇了摇头,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   师伯彦见状,慈爱地抚了抚她的鬓发,无奈道:“女儿家,最难的便是这一遭。我与你阿娘当年是少时情谊、水到渠成,如今,自然盼你也可顺心遂意。我原想让那福晟与你多见几面再议,可现下的局势……唉。”   师杭扬起小脸,一双杏眸明如秋水,在这夜色沉沉下显得愈加灿然生辉。她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爹爹对他也十分满意?”   “算不上十分满意,约有七分罢。”师伯彦坦诚道:“他父亲曾与为父共事多年,其人刚正可信,家风不俗;而那福晟也早有雅名,十二考中进士及第,勉强称得上与你相配。”   师杭颔首,恍然道:“爹爹这么一说,女儿倒记起幼时曾见过这位公子几面。”   “那时咱们两家亲近,自然往来颇多。”师伯彦道:“后来福信调任扬州又驻守金陵,细算来,已有四年未见了。难为他们父子俩还惦记着你这个小丫头。”   最后这句话其实带了些酸醋味。自家闺女玉雪可人,福信第一眼见了便嚷嚷着要认作义女,他儿子也总跟在后面唤什么“筠妹妹”。这么些年过去,原以为山水不相逢,哪知他还不死心,当真要聘下阿筠给他儿子作媳妇,师伯彦愈想心中愈不快。   “那位福叁公子生得好相貌,女儿至今还记得。”师杭缓缓开口道。   忆及福晟,他在徽州时应当已是舞勺之年,品行举止初显端倪:“公子脾性温和却又不失气度,才思敏捷却又肯勤奋苦学,唯独处事之法,有时过于刚直自负了些,想来是随了福大人……”   师杭说完这些,顿了顿,最后道:“观之,可称君子。”   听到这句评价,师伯彦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肃然问道:“阿筠,你当真思定了?”   河上的花灯已然远去了,只能隐约瞧见些微茫的光。师杭思罢,确定这是桩绝好的姻缘,即便不是尽善尽美,相信她嫁去后也有本事过得好。   于是,师杭复又点点头,坚定道:“爹爹,朝廷将天下百姓分为四等,咱们汉人南人是最低等。而福家出身唐兀,不仅未曾看轻女儿,还诚心求娶,想来是值得托付的人家。这一年来,任谁上门提亲您都回绝了,唯有福晟,是您与阿娘替我筹谋好的。‘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便是他对女儿并无情意也无妨。”   师伯彦听着前头,还觉得句句有理,听到后头不由得失笑道:“你又怎知他对你并无情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与师杭:“这信,是福晟亲笔所书。他家虽富贵显赫,还不至于让我们师家舍女攀附。只不过他信中写明,若有幸娶你为妻,无论后嗣,此生绝不纳妾。这才是为父真正看重他的地方。”   师杭接过信笺,展开细细阅罢,心中大定。   自古,男子一妻多妾皆是寻常,尤其是富贵之家,正所谓“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爹娘情意甚笃,方才成了这世间少有的伉俪,膝下只有她与弈哥儿。可轮到师杭自己,却不敢奢求这般。 ↑返回顶部↑ 第4章 柜中(1 / 3)   师杭立于城楼之下,仰头,只见一片断壁残垣。   昨日之日不可留,这徽州城从今往后便再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南谯楼于此处屹立百年,如今战乱四起,只需再稍稍添上一把火,它便将彻底化作飞灰、荡然无存。   此战胜负已分,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叛军的身影——他们与元军的装束截然不同,甲胄杂乱且不少人头系红巾,只是武器装备却出乎意料地精良。   城楼明黄作底的元旗早已经倒下,取而代之的是猩红如血的叛军军旗,上书一个墨色“孟”字。   师杭不记得朝中有无孟姓高官,更未听说何处有过孟氏大族。她想,这些打着起义名号聚众反叛的贼人,果然都是一些出生低微、妄想靠着累积杀孽一步登天的恶徒。   白日里,兵士们在忙着清理战场、焚烧尸骨。师杭根本没法登楼,只得躲进城下一间屋子里不远不近地张望,期盼天色早些暗下来。   可在漫长难熬的等待中,她又忍不住想,即便侥幸登上了南谯楼又能如何?   爹娘不会是甘愿被俘的人,那阵阵战鼓声就是铁证。他们一定坚守到了最后一刻,直至城破,因不忍再牺牲百姓,才下令让所有士卒回撤。   如若不撤,一座失守之城接下来便会迎来一场屠杀。   ……他们留不得性命了。   师杭不愿作此想,却又无从他想。其实她知道,已经没法再见到活生生的爹爹与阿娘了,可她只想亲手替他们收敛尸骨,绝不能任由叛军侮辱践踏。   恍惚间,师杭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她原以为是路过的兵士罢了,谁知,紧接着草屋里便涌进一群男人的笑闹声。   师杭顷刻面色大变,她想也不想,立刻闪身躲了起来。   “他娘的,这破屋子能睡人?还不如让老子睡帐子!”屋外檐下,一人边踢开门边骂道:“丁顺,看看你找的好地方!”   那个被点名的男人嗓音稍稍悦耳些,但听上去也油腔滑调的:“我说老孙,你要是想睡帐子呢就自个儿出去搭,咱们大伙儿绝不拦你。这屋子虽然破了点好歹有遮有蔽,外头还下着雨,只要今夜里别把你冲跑了就行。”   闻言,余下的几人一齐哄笑,都已经迈进了草屋中。   而师杭此刻紧张得都快窒息了。这户贫苦人家只一间正房、一间卧房并屋侧灶房,还有些零散桌椅,可供一人容身躲藏的地方几乎没有。她原想躲在灶房的米缸中,又怕那群人搜寻米粮,情急之下只得躲在卧房西侧放置衣裳被褥的箱柜中。   可恨这圆角木柜实在窄小,她身量匀亭,但进去后怎么也阖不实柜门,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缝隙。师杭死死拉着里侧的柜门栓绳,恰好透过那道缝隙看清了闯入者。   一行共六人,乌泱泱涌进来,清一色都是魁梧高壮的年轻汉子。   先前说话的那两人,头戴飞碟兜鍪,身着对襟罩甲,脚踩云纹短靴,约莫是军官之职;而其余四人则穿着齐腰甲或环臂甲,应当是传令兵或弓马手一类。   不过,这些只是师杭的猜测。她从未上过战场,平日只略读过一些兵书。师伯彦虽为本地正官,职责却在总管吏治民生,而非军政要务,所以也极少同她提及。   调兵遣将、护卫城池这些事原先都归徽州路达鲁花赤——律塞台吉掌管,可惜此人已于前日被敌军所俘,师伯彦一介文臣只得临危授命,披甲上阵。   思及爹爹,师杭突然又没那么恐惧了。   平日,爹爹常爱吟诵前朝忠烈文大人的诗词,她自幼耳濡目染,记得其中有这样一句。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相信这天地之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永世长存。倘若今日必将丧命,那么,她绝不会让爹娘蒙羞。   外头那群人似乎打定主意今夜落脚于此。他们看起来形容粗鲁,动作却也井然有序,各自干起了各自的活计。很快,屋内空地上被他们铺满了干草,那个叫做丁顺的男人在稍微宽敞避风些的卧房架起了柴火,又摸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   “老孙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他人影了?不会真跑出去搭帐子了罢?”他用火折子引燃了柴火,开口问道。   闻言,一小兵嘿嘿笑道:“听说齐小将军手下的人占了好些富户家,鸡鸭鱼肉几大车都运不完!孙千户准是去找那些兄弟‘借粮’了。” ↑返回顶部↑ 第5章 得救(1 / 2)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孙镇佑根本没空搭理他们,他兴奋极了,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灶房水缸舀了一瓢水来。   “亏你们白长了一对眼珠子!”   他一把将师杭扯过来,强压在地上,而后便用水朝她的脸上泼去。   冰冷刺骨的水自上迎面浇下,师杭惊叫着,不免呛了好几口。孙镇佑却丝毫不顾她咳得厉害,直接用袖子抹干了她的脸。   “你们瞧瞧,这不是姑娘是什么?”男人掐着她的后颈,像捉了只小兔,得意道:“这么标致的小美人儿,难怪要躲躲藏藏的。”   师杭被一群男人团团围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用力挣扎,却被孙镇佑牢牢箍在怀中,她这点力气于他,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   一旁的火堆正燃得旺。都说“灯下看美人”,而师杭这样的美人即便在落魄之时也是难掩瑰丽的,此处光影摇曳斑驳,不过给她作衬。惊鸿一瞥间,几个小兵的眼睛都看直了,手脚便开始不老实起来。   师杭呜咽着,只顾往后缩。饱暖思淫欲,孙镇佑被她闹腾得也起了兴致,为了体面些,他还是勉强耐住心痒问道:“你是哪家小娘子?可曾嫁人了?”   粗粝的手掌不断在她的脸上、颈间滑动,又向着胸前衣襟而去……男人腥臭难闻的吐息喷在她的鼻尖,师杭快要喘不过气了。她想过无数种死法,被奸淫致死应当是最屈辱的了。   于是,她强撑着力气高声抗拒道:“不许碰我,放手!”   一听这话,孙镇佑更有兴致了。男人的两大爱好便是“劝妓从良、逼良为娼”,见她这般贞烈不屈,多半还是个未经人事的清白姑娘。   孙镇佑估摸完便道:“你说不许就不许?眼下可由不得你了。你若安分知趣些,老子疼你,今后便把你娶回家;若不知趣,这里可有五六位兄弟等着上你,能不能留条小命便不好说了。”   他这话,一半诱骗一半恐吓。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而已,他当然不至于娶回去当媳妇,只是贪她貌美罢了。   不过,若她的身子也如脸蛋一般难得,领回去当个姨娘小妾什么的倒也不是不行……   孙镇佑想着一切等入完她的穴再说,便将她拦腰抱起,抬步就要往别的屋子走。   “且慢。”   孙镇佑一抬眼,只见丁顺挡在他面前,拧着眉头道:“老孙,你不要闹过头了。这女子你还是不碰为好。”   “凭什么?”孙镇佑不明白,没好气道:“你小子不会是想横插一脚罢?我告诉你,这丫头必须老子先上!看在你是兄弟的份上,最多让你第二回,不能再让了……”   丁顺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但还是强压火气劝诫道:“她若是良家女,这会子早该同家人跑出城了,又怎会孤身一人流落在此?你先问清她是何方人氏再办事也不迟。”   “问问问!你一天到晚就是顾虑多,你看她都这样了能问出来什么?”眼下,孙镇佑软玉温香抱满怀,自然不肯退步:“管她是谁家的,便是有了夫婿,早不知死哪去了!老子不怕他来寻仇!没夫婿那就更好办了,一个小丫头还能翻出天去?”   他一低头,看见美人垂泪,难免又替她骂了句“夫婿”。倘若他有位这样的娇妻,就算舍了性命也定会护她安稳,不教她落入贼人之手……   可一想到自己现下就是那个“贼人”,孙镇佑心中又美滋滋的。   丁顺眼见无论如何劝不动他了,只得放弃。他正要移步让路,却见那一直低泣不语的女子突然伸出左手向他腰间而来。   她欲夺取他的佩剑!   丁顺一惊,幸而他反应敏捷,闪身撤了半步堪堪躲开了。正当他准备擒住这女子时,只听一声铮然出鞘之声——她的右手已然握住了另一柄佩剑。   师杭根本不会使剑,声东击西抽出孙镇佑佩剑的一瞬间她就明白,倘若这击不中,她便必死无疑了。   少女扬手,剑刃闪着锋锐的寒光直直划过孙镇佑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他果断松手将她摔在地上。也就是这一松手,终究让剑刃偏离了几分,未能割断他的喉管。   孙镇佑戎马半生,从没栽过这样的跟头,更没想过会因为大意栽在女人身上。不用丁顺再劝,他立刻反手夺回他的剑,杀意翻涌。 ↑返回顶部↑ 第6章 抄家(1 / 2)   临近子时,孟开平才终于下马,孤身立于师府前。   他原本早欲往此处而来,可半道上又被传令官追上,为他捎来了一封口信。   “平章大人有令,请将军速稳徽州局势,并以此为据,攻占婺源。”   徽州城这一仗虽然大胜,可城池防御也毁了大半。倘若此刻攻打婺源,势必要分去他手中许多兵力,那么固守此地便显得颇为不易了。   事急从权,孟开平果断于半道勒马,又调转方向去了府衙与诸将领商议对策。   等议完布防,出来时,天色已暗不见光,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侍从想上前替他撑伞却被喝退,孟开平心中焦躁,匆匆系了件兜帽披风便翻身上马。   “将军,且歇息片刻再去总管府罢!”雨声嘈杂,侍从官蒋禄追至马下,竭力劝说道:“那里早着人封了,无人进出,便是明日再去也不迟!”   闻言,孟开平只横了他一眼,旋即飞驰而去。   “哎呀,沉都尉,你瞧这……”蒋禄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的泥水,正抱怨着,扭头却见沉善长业已上马。   “将军有些心病,非得亲自去趟师府才放心。”沉善长也有些无奈,果断吩咐道:“你且在府衙候着,我带一队兵马跟去。”   然而这一路,沉善长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能追上孟开平。   等他在师府匾下停住时,便听守门的小兵说将军已进去好一会儿了,正吩咐人抄家呢。   抄家?抄什么家?   沉善长头一回听闻自家将军还有这癖好,忙带着一队人进府。结果刚一踏入正院,他便被眼前的壮观景象惊呆了。   密密麻麻的,目之所及全是能容纳两人大小的实木箱子,一个挨着一个,堆了满满一院落。而其中已经被打开的那些箱子,所装之物竟然都是诗书字画、金石古籍,师家底蕴之厚,可见一斑。   倘若师杭在此处见到此景,定然痛心欲死。当兵的大多出身草莽,连字都不识得,自然不晓得这些物件的贵重程度。   价值连城都说得太轻了,没有数百年来历代师家人的苦心经营与钻研,根本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收藏数目。   唯有经过岁月沉淀之物方显清贵,尤其是被雨水浸湿的那些孤本和名家画卷,便是十万两黄金,只怕也换不来。   可惜,现在掌控此处的人是孟开平。   他也根本不稀罕这些泛着墨臭的物件,只是用些损招逼人现身罢了。眼下看来,这府里当真是逃空了。   甫一进来,他便着人将后院里里外外搜了一通,结果连半个人影都没抓到。孟开平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个结果,从破城的那一刻起,他便吩咐人快马加鞭围了总管府。   即便如此,他居然还是迟了一步。   孟开平不相信一个久居深闺的小丫头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能有这样的深谋远虑。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们的爹娘早早为他们留了后路。   想到这,孟开平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枉他敬重那师伯彦为民之心,原来他也并非全然抛洒得下,原来他也是有畏死私心的。   沉善长摸不清楚状况,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得陪孟开平在雨中静立了好半晌。直到他的甲胄里侧都被雨水浸透了,方才见孟开平转身,面色阴沉地吩咐道:“师家有位小姐,去,把她给老子抓回来。”   他似乎觉得不够郑重,紧接着又追加道:“赏百金,邑千户。”   沉善长十分意外。白日里,他亲眼见将军为师伯彦并其夫人收尸,又下令将两人合葬,想来也是感佩敬重的。怎么眼下又不肯放过师家小姐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进言道:“将军,依末将之见,得饶人处且饶人。听闻这师伯彦膝下只一子一女,幼子年方五岁,何必赶尽杀绝呢?”   见孟开平依旧面色不愉,他又道:“至于那位师小姐,一介弱质女流罢了。如今城中正乱,便是她侥幸逃出去,恐怕也……” ↑返回顶部↑ 第7章 柴媪(1 / 2)   这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一夜方才停歇。   又是日暮时分,一队兵士正在路边忙着支锅起灶。白日里巡防,他们个个衣衫湿透却根本顾不得,这会儿趁换防的间隙,好歹能熬些姜汤祛寒。   众人叁叁两两凑坐一处,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都端着碗等汤开。   “军爷。”   骤闻此声,有人侧头看去,只见一老妇挎着个竹篮,正站在不远处殷切地看向他们。   “军爷们,行行好,能否施舍些姜汤与俺?”   瞧她一幅穷酸样,兵士们摇头回绝道:“无缘无故的,凭何施舍与你?”   老妇微微佝偻着身躯,走近几步,又朝他们拜了拜:“可怜我那小孙子染了风寒,眼下又寻不来药,只盼他喝些姜汤便好了……求求军爷,谁家没有儿女?您就当积德行善罢!”   说着,她面上泪流不止,诉苦道:“民妇男人早亡,膝下两个儿子早战死了。只这个小孙儿还年幼,若因此丧命,我一个老太婆往后也没法活了……”   闻言,那群兵士倒怔住了。   这年头,老百姓自然没有容易的。他们这群人都是贫苦农家出身,家中少说也有叁五个兄姊,某些都育有叁五个儿女了,听到老妇的这番哭诉难免心生触动。   众人面面相觑后,方才支锅的那人最先站起身。他到锅边盛了一碗汤,又从布袋里拿了几颗生姜,朝老妇快步走来。   “这些你且拿着罢。”他将那几颗生姜放进竹篮中,接着将那碗汤也递给她:“回去让他喝一碗,若不够再来取。”   老妇赶忙连声道谢,含泪就要给他跪下。那人却拦住了她,催她快走。   *   老妇一路脚步匆匆。   待她归家,那碗姜汤还冒着缕缕热气。她小心掩好门窗,步入内室,径直走向床榻。   “小娘子?”她轻声唤了唤榻上之人,催促道:“快把这姜汤喝了。”   此刻,师杭烧得迷迷糊糊的,连眼都睁不开了。恍惚间,她听到耳畔略显苍老的女声,还以为自个儿仍在家中呢。   “……柴嬷嬷。”对方扶了她后背一把,她便顺着力道半撑起身,含糊问道:“我……是不是病了?”   柴媪听了不由啧啧称奇。这小娘子与她素未谋面,竟能一口叫对她的姓氏,真是一桩巧事;而昨夜她东南西北四面可走,偏偏路过她家,又偏偏倒在她家猪圈旁,更是巧上加巧了。   既好运得救,便命不该绝。柴媪端着碗,贴在她唇边喂她,耐心道:“你何止是病了,你都快烧傻了。听话,赶快把药喝了。”   师杭一贯好脾性,就算病了也从不胡搅蛮缠。她像原先在府里由人伺候一般,乖顺地点点头,凑近碗边。   然而,她刚喝了一小口,便立时一声干呕全吐了出来。   这一吐不仅把柴媪吓了一跳,也把她自个儿吓得清醒了几分。   “哎呀呀!你这小娘子!”柴媪赶忙收拾床榻,皱着眉头抱怨道:“不就是姜汤么,至于这么难喝吗?”   惊呼声罢,师杭这才看清眼前之人并非柴嬷嬷,而是昨夜救了自己的那位柴姓农妇。   人家好心救她,她却又给人平添麻烦,师杭十分羞愧,低下头歉然道:“对不住,只是我从未喝过这样的姜汤……”   闻言,柴媪立时瞪大了眼睛,反问道:“姜汤不都是用姜沫煮的么?能有什么不一样?”   师杭不说话了。她复又朝柴媪歉然一笑,端起榻边余下的姜汤,屏住一口气,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返回顶部↑ 第8章 选择(1 / 2)   兵士这话可没诓她。   百金悬赏,千户军功,世上能有几人不动心?   然而他面前的老妇却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回军爷,确实没见过……民妇一家自顾不暇,怎敢与这等逃犯扯上关系?”   兵士皱着眉,转念一想,旋即探头朝屋内张望道:“你那孙儿呢?叫他出来!”   柴媪大惊,忙阻拦道:“他病重起不得身,军爷千万见谅啊!”似乎生怕面前这群人强闯,她用身子抵住门边,竭力劝道:“昨儿烧了一夜,发了一夜汗,今早才略好些。若再受些凉风,只恐他小命难保……”   正解释着,突然,兵士后有一随从插话道:“大人,这老妇昨日还向俺们要了些姜汤喂她孙子,应当不会有假。”   原来正巧是昨日那群巡防之人。   闻言,柴媪急切地点点头,力证清白。然而她越急切,兵士越心疑——将军说抓到那师小姐有赏,可若当真抓不到,他们指定又要吃挂落,这张老脸就要不得了。   这样想着,他终究握剑挥开柴媪,迈步就欲往屋内去,边走边骂道:“起开!你这老妇古怪,不能轻易饶过,且让爷进去好好搜查一番!”   柴媪被大力推到一旁,眼睁睁看那男人朝屋内愈走愈近,却又不敢上前再拦。她心中七上八下的,比擂鼓对阵还激烈,唯有暗自祈盼。   阿弥陀佛,只是她老眼昏花罢了,小娘子与逃犯无甚关系……   “大人!”   气氛正焦灼,门外骤有一人来报道:“前头几户搜出两名女子,与画上之人年岁相仿,生得也有些相像,还请大人移步审问。”   听到这话,那领头的兵士脚步一顿,立刻转过头喜形于色道:“当真?快,来人,即刻随我前去!”   他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小孙子什么老妇了,现成的军功就在手边,岂能耽误?   于是,这么一队人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再说,眨眼功夫便急匆匆地走了,比来时还突然。   柴媪见人远去,迅速阖上门板插上门拴,靠着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擦完额间冷汗,她心有余悸地看向屋内,思来想去,还是跑到榻前掀开了床帐。   榻上少女睡得不甚安稳,秀眉紧蹙、唇色苍白,一脸的惨淡病容。她几日未曾梳洗了,长发散乱成结,衣衫也十分破旧,穿着打扮甚至比田间地头的农女还不如。柴媪细细瞧了好半晌,只觉得是个难得一见的小美人,但忆起那画中女子的矜贵华美,又觉得越看越不像了。   本来她眼神就不大好,这样辨认实在太难。于是柴媪安慰自己,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呢?这小娘子看上去连只鸡都杀不了,怎可能是逃犯,定然是她多心了。   等到师杭彻底清醒,已经是申时了。   窗外,夕阳余晖映入眼帘,雨后天清气朗,未来几日想来都会是好天好景。   “你可算醒了。”柴媪见她起身,忙把一碗米粥端给她:“若再不醒,我可顾不上你了。”   师杭接过米粥,侧头看了眼屋中堆放的包袱,犹豫问道:“阿媪,您……要走?”   柴媪没好气回道:“不走怎么办?你碗里那些便是家中最后一点儿米粮了,再不走就要饿死了。”   这米粥师杭刚喝了两小口。闻言,她立刻放下碗,仿佛扎手似的,几乎连口里的都不敢再咽了。   她神色惶惶然,微垂着头,一幅犯了错又怕挨骂的小可怜样。柴媪见状,都快被逗笑了,心中连连暗叹。   真不晓得怎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么天真不知事的闺女。她教养好却处处娇气,心地纯善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且瞧那双削葱似的素手,啧啧啧,若非碰上了自个儿,只怕任换哪户人家都不肯无酬无报地白养着她。   倘或不幸被拐子拐走,这小傻子,卖到花楼里估计还帮人数银子呢。   乱世之中,谁都想有个依靠。柴媪已全然一颗慈母之心,将她看作亲孙女了,便开口劝她道:“小娘子,你既然没处去,不如就跟着我罢。老身今年五十有六,家事农活都还干得动,你也手脚齐全,人又伶俐。咱娘俩今后相依为命,定然过得下去。” ↑返回顶部↑ 第9章 所愿(1 / 2)   城门处远没有前日那般拥挤了,只偶有稀稀落落几人过关,师杭与柴媪行至近前,隐约听见过路者议论。   “……你可晓得,外头在抓年轻姑娘,听说逃了个要犯?”   “……怎么不晓得?闹出好大的动静,挨家挨户搜人呢。”   闻言,师杭脸色一变。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柴媪,却见柴媪面色也不太自然。   抓年轻姑娘?什么样的逃犯至于挨家挨户搜捕?   师杭难免第一个怀疑到自己头上。   徽州城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她望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柴媪还在她耳边絮絮嘱托,可师杭根本听不进去,她满心都在挣扎。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今后就再难出城了。她在城中无处立足,连吃顿饱饭都是难题,真的应该为了躲避风险就此止步吗?   柴媪已经拉着她向前走了,师杭暗叹,眼下绝境她实在无力挽回了,不如就交给老天爷决定——   人无完人,事难求全。既然不能做到处处周全,那么搏一把,也许还有机会。   守门的兵士一天天坐在这儿,枯燥至极。眼见又有两人过来,他连动都懒得动,板着脸孔不耐道:“户籍,几人,去往何处?”   柴媪忙递上东西,老老实实回道:“民妇与孙女儿要去往严州投奔亲戚,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那兵士只循例粗略一看,确实是一老一少两女子,老的平平无奇,少的也不甚美貌,便懒得再追问什么。正欲放行,一旁的同僚却道:“且等等,你瞧,齐小将军回来了。”   师杭微低着头,听见这句几乎忍不住拔腿就跑,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关卡就在眼前,她不能立时离去,还得先为贵人让路。   却说那齐闻道,身着一袭鸦青色衣袍,未披战甲,驾马正从城外归来。   他一骑当先,而后头还跟着叁四骑,众人远远瞧见忙给他清出一条进城的道。   成败只在此举,千万不能多事。师杭刻意避着他,故而侧身紧贴着路边站,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小。   可就在齐闻道踏进城门后,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他勒马停住,竟又回首看来。   少年居于马上看不清楚神情,师杭却莫名笃定他在看自己,霎时寒毛乍起。   果不其然,齐闻道慢悠悠打马回返,终究不偏不倚停在了城门口守卫处。他捏着马鞭指向师杭问道:“这女子,你们查过了?”   兵士们忙不迭点头应道:“查过了,她名桑枝,正是本地人氏。”   “桑枝……”齐闻道念了遍这名字,蓦地笑了:“听说将军正忙着抓人,你们可不能如此惫懒。”说着,他朝师杭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其实他一整日都在外头打猎游玩,根本不知道孟开平具体要抓谁,只是碰巧又见着这女子,想多问几句罢了。   师杭记着那日他好心救了她,总不至于再要了她的命罢?犹豫片刻,她鼓足勇气缓步走近。   齐闻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拧着眉头憋出一句道:“你竟生得这般?”   难道是那日天色太暗,他看错了?孙镇佑可真是不挑嘴,就为了一个脏兮兮、丑巴巴的农家女挨了一顿军棍,这会儿还半死不活呢。   师杭不理他。齐闻道却直接下了马,伸手就要拎她细看。   结果,他的手还没碰到她胳膊,就被一人用力推开。齐闻道愕然,扭头只见一老妇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吼他。   “这是我孙女!”柴媪爱怜地搂住师杭,严严实实护着她:“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轻薄良家女子,把你的爪子放干净点!”   齐闻道从未被人这样骂过,更何况还是个老妇,众目睽睽之下简直让他下不来台。 ↑返回顶部↑ 第10章 狩猎(1 / 4)   孟开平幼时,曾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旁的孩子野,不过几人相约着上房揭瓦、爬树掏鸟,被爹娘揪回家教训一顿就老实几日。   可孟开平不是。   他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为此他爹孟顺兴不知打坏了多少棍子和鸡毛掸子。可好话说尽,恶人做绝,也没能如愿把他的性子给正回来。   八岁那年,孟开平与一群伙伴打赌去后山林里过夜。结果日暮前,一半人就偷偷溜回了家;戌时前,余下的另一半孩子也陆陆续续回家了。直到最后,唯独缺了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孟开平。   孟顺兴此人,重气节、讲信义,故而被乡人推为团练。小儿子走失,他哪里还能坐得住?当夜便领着自家大儿子并村里几名年轻壮汉拿着武器上山寻人。   一行人找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在破晓前的深山林里发现二人。他俩明明一道上山,被寻见时却相隔几里地,除孟开平外的那孩子还摔断了腿,伤势颇重。   那孩子搂着爹娘哭诉,说他天黑后越等越怕,便想早早下山,哪知竟在朦胧月色中看见一黑影。   “山里有怪物!”孩子嚎啕道:“瞧着比两人还高,浑身黑漆漆的……我吓了一跳,脚下没注意便摔下山崖了……”   大人们一听,这哪里是怪物,分明是黑熊啊!   见邻里家孩子惊吓伤重,自己家这个领头的却安然无恙,孟开平有些抹不开面子,一把揪过孟开平的耳朵便狠狠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念叨多少遍了,山里有老虎豹子黑瞎子,你全当耳旁风!不说还罢,越说你越要去试,若真教那兽叼去了,且看你怎么收场!”   骂完,他又摁着孟开平的脑袋,押着他挨家挨户道歉。   孟开平知道自己有错,但心里还是很不服气。回家后见他爹又取出藤条,他再也忍不住了,高声抗议道:“便是遇上黑瞎子又如何?那小子既没胆气又没本事,才摔成一幅惨样,倘若教我碰见,定能将那熊打杀……”   “老子先将你打杀了!”孟顺兴气极,一藤条抽过去毫不留情:“养了你简直教老子少活十年!”   孟开平生生扛下这一鞭,躲都不躲,更不吭声讨饶。一旁的大儿子孟开广生怕老爹气糊涂了,真把弟弟打出什么好歹来,便忙上前跪地劝说道:“爹,平子不懂事,您教他这一回,他下回指定不敢再犯了。”   都说“当面训子,背后训妻”,孟开平已经当着满村的面挨过好一顿罚了,孟顺兴本不欲再理会他,没想到这小兔崽子竟仍大言不惭,还有脸说自己能猎熊?   孟顺兴觉得他多半脑壳进水了,正准备再多抽几鞭让他清醒清醒,抬眼却看见大儿子护在小儿子身前帮他挡着罚,便道:“开广你且让开,这小子好大的口气,我看他能倔到几时!”   孟开平年纪虽小,但平日也是极有主见的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被大哥护在身后,更觉得没面子,便嘴硬道:“大哥,我不怕!爹要打便打,总归是他偏心,从不肯信我的话。日后进山打猎若带上我,我早晚能猎头老虎回来……”   “你可闭嘴罢!”   孟开广都被弟弟这番火上浇油的本领整服了,恨不得直接捂他的嘴。   “你别堵他的话,我倒要听听他今日还敢说出什么来。”   像是下决心要把这小子治服,孟顺兴也不急着动手了,先拎着藤条大马金刀地坐在条凳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闻言,孟开平连最后一丝惧意都没了,直接了当道:“从前朝廷不许汉民持兵器、习弓弩,爹尚且愿意偷带着大哥进山练武,怎的轮到我就不行了?难道爹是想让儿子留在昌溪种一辈子地吗?”   孟顺兴板着脸,冷笑一声道:“呦,你还看不起种地的了?你老子我种了半辈子地,如今不是安安稳稳将你们两个拉扯大了?你小子光长蛮力不长脑子,就该留下来喂猪种地!”   孟开平也笑了。他人小,可笑起来却满满一副拿捏旁人的神情。   “呵,爹说得好听,那往后山里囤那么多兵器作甚?还不是想着另谋出路?”   一听这话,孟顺兴腾地一下站起身,孟开广也大惊。   孟顺兴身形魁梧高大,早年又跟着位寺院住持学了套好功法,轻易了结寻常男子不在话下。他大步去往小儿子面前,低头瞪他,长久不语。   “我说呢,你小子整日往后山瞎跑什么,原来是摸东西去了……”   孟顺兴脸都黑了,抬脚一踢他腿弯,见孟开平龇牙咧嘴跪在地上,接着便去寻麻绳来:“真真反了天,今日定要将你吊起来打!” ↑返回顶部↑ 第11章 折磨h(1 / 4)   师杭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她将会遭受怎样的羞辱。   被男人扛在肩上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幼熟读的那些史书传记——里面记载的烈女们为了守贞,轻则割耳割鼻、落发出家,重则上吊服毒、投湖投井……总之各类死法都有。   于是她恍恍惚惚地想,等过了今夜,她是不是也该选一种死法了结自己?   师杭简直恨死这男人了。若总归要死,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但留清白在人间!   可男人又怎会不了解她的想法。   进帐后,孟开平将她重新撂回那张小榻上,取了条干净帕子替她净面,边擦边阴恻恻道:“我猜,你定想着如何寻死呢。且告诉你罢,我们军中能选的死法最多了,什么腰斩、凌迟、车裂、五马分尸……这些都是现成的刑具,你要不现下就选一样?”   师杭听他一字字吐出这些可怖至极的死法,连眼泪都快被吓得收回去了。   这人简直不是人,是恶鬼才对!行,那她不求他赏个痛快了,她咬舌自尽还不成吗?   “哦,对了,还有……”   谁料孟开平擦完了,甩开帕子,轻抚她的面颊继续道:“你若想咬舌自尽的话,只怕也是行不通的。毕竟以你的力气很难咬断,这里军医又多,万一把你救回来了,下半辈子你可就没舌头了。”   师杭连最后的路都被他堵死,闻言直接骂道:“你混蛋!王八蛋!你、你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孟开平在军中待久了,又没什么文化,浑身都是粗俗习气。他们同僚之间互骂,最少也得问候一下对方爹娘和十八代祖宗,像她这样连骂人都斯斯文文词穷的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奇了怪了,这些词也不是什么好词,怎么从她嘴里吐出来还挺顺耳的呢?   孟开平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自己犯贱,当下便更加不耐烦,直接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师杭霎时睁大了眼睛。   男人的面容与她紧贴在一起,呼吸相闻间,无数思绪冲进了她的脑海。其中最鲜明的感受就是,好脏,她仿佛真被路边的一条野狗亲了。   更过分的是,他根本不满足于轻触她的唇瓣,还要将唇舌伸进她口中。   师杭快被恶心死了,伸手就要挠他,可他早有防备,单手便轻易扣住了少女细弱的双腕。孟开平整个人压在她上头,虽然半撑着卸去了大半重量,却足以让她喘不过气,更无从反抗。   师杭浑身都在发抖,结果,这才刚刚开始——因为男人的另一只手还逐渐往她胸前摸寻。   她含着泪,呜咽道:“你强暴女子,非君子所为……”   孟开平却觉得垂泪的她更美:“我是乱臣贼子,不是君子。”   师杭彻底绝望了。她这身衣衫没几层,穿法也不繁琐,男人的手灵活得很,不一会儿就将她扒得只剩肚兜和亵裤了。   外罩衣衫都不是她的,唯有这两件是她平日贴身所穿之物。尤其是那件如意圆领天蓝缎绣凤穿牡丹纹样的肚兜,针法考究,图案精美,孟开平一下便看出神了。   他伸手轻抚而上,那处绵软小巧的峰峦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诱人采撷;少女曼妙的身子如白瓷般,与天蓝色的绸缎交相辉映,令人移不开眼。   孟开平突然发觉,名贵的东西确实有名贵的道理,女人亦是如此。   她可太娇了。   原想直入正题的,可看着她在自己身下不停发颤、掩面而泣,孟开平又有些不忍心了。这么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今夜被他夺了身子后,肯定没法再嫁人了。   虽然他不会娶她,也不能保证玩腻了以后不把她赏给旁人,但现下温柔点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罢?   心中思定,孟开平勉强忍了忍身下胀痛,哄了她几句便去拉她的手。师杭原本死死掩着面,却终究抵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抓着手引到一处灼热之地。   “……娇娇。”孟开平又吻了吻她的耳垂,哑声道:“你张开手,摸摸它。” ↑返回顶部↑ 第12章 矛盾(1 / 3)   师杭觉得这男人有些莫名其妙。   他原本神采奕奕地同她炫耀着,不知为何,突然就闭嘴不吭声了。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将手上的画卷随意丢在一旁,又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瞧着很不愉快。   他似乎还想说些刺人的难听话,师杭却根本没力气再同他折腾了。她缓下声气,慢条斯理道:“阁下所言句句有理,我自然不能不信。但福叁公子并非是我的未婚夫婿,又何来为他守身一说呢?”   这说法倒是意料之外,孟开平以为她是想同福家划清界线,面色立刻好看不少。   “你这话还算明白。他虽考了个劳什子功名,但候缺叁年未补,可见只是依仗父兄庇佑混日子罢了。你若嫁去,也算不上好姻缘。”男人如是说道。   然而,师杭却摇了摇头,解释道:“从前,我曾真心期盼过这门亲事;可换作如今,我已不配嫁入此等人家了。”   她说着,抬头看向孟开平:“两家未能如期过聘,口头之约做不得数。我贪生怕死、受辱于贼,可福叁公子君子坦荡,名声绝不该为我所累。”   孟开平终于听明白了,原来绕了一大圈她还是觉得自己毁了她的好姻缘,当即冷笑道:“世家女,果真够清高。你觉得自己最无辜最可怜是吗?我告诉你,此地的平民无辜、将士可怜,唯独你们这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不配说这些!”   闻言,师杭颤声反驳道:“简直荒谬!旁人或有此举,然我父从不欺压百姓,更当得起‘清廉’二字!”   孟开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嘲讽道:“师大小姐,一个汉人能做到叁品大员的位子,你真觉得他会两袖清风吗?明面上不做坏事,不代表他就是好人。师伯彦口口声声为民守城,可他若降,徽州城起码少死一半人。看不清局势,还拉着上万人为他的名声垫背铺路,这便是他的‘清高’!”   “你作为他的女儿,见了此人下场,如今又想用什么来成全自己?”   “既食元廷俸禄,你家中的一草一木便都是民脂民膏。外头打了十来年的仗,你却能安于阁中享尽清闲富贵,到如今,也算够了。”   师杭听见这一句,整个人都惊住了。   十五年来,她从没想过这些,更没人会同她说起这些。   从记事起,爹娘爱着她,下人敬着她,即便后来有了阿弟,她还是家中最受宠的;而到了议亲的时候,因为美貌与家世,旁人提起她都带着爱慕或艳羡之心。   唯独这个站在对立面的男人,他不爱她也不敬她,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鄙夷她。   一阵冷风忽地钻进来。   师杭回过神,赶忙用被褥裹住了自己裸露的肩头,抬眼却发现男人掀帘离开了。   他竟穿好了衣物,然后留下这一片混乱,自顾自地走了?   师杭被丢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方才他下手凶恶,将她的外衫都扯破了,此刻,师杭浑身上下只有肚兜和亵裤完好。   外头可是军营,她想了又想,终究没敢贸然出去。   师杭等啊等,眼见案上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还是没等来任何人。她一边担心柴媪,一边担心阿弟,一边担心自己,这样想着想着居然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而她再次醒来,是被帐外的一嗓门喊醒的。   “师姑娘!”   师杭仿佛在梦中,骤闻此声,一下子惊坐起来。还没等她彻底清醒,便听见帐帘外有个男子继续喊道:“师姑娘!将军命你即刻过去!”   将军?什么将军?   师杭呆愣了片刻,茫然望着黑漆漆的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将军指的是方才那男人罢。军中官职颇多,地位稍高些的统帅都能被尊称为将军,故而师杭并未多想,只当掳她的那男人是个与齐闻道差不多的年轻头目罢了。   “你……”师杭甫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嗓音吓住了,赶忙清了清嗓子,勉强道:“烦你替我回了,就说我不便前去。”   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身影在外面顿了顿,又继续劝道:“师姑娘,这可不成呐。将军吩咐了……” ↑返回顶部↑ 第13章 别处(1 / 4)   “阁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饭后,师杭端坐桌前,毫不避讳开口问道:“是玩弄一番后便放我走,还是等玩腻了便杀了我?”   孟开平顺手收拾了一下桌子,看也不看她,不甚在意道:“还没想好,不过,应当不会是前者罢。”   师杭心中失落,只见男人轻笑着继续道:“行军打仗,俘虏是战功也是负累。所以对于被俘后还心有不甘的人,我一般都会早点杀了以绝后患。至于女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而后面色平淡道:“杀人会影响心境,如果没有旁的发泄途径,易生变乱。故而军中多少需要一些营妓。”   他现下所说十分坦诚,对于这姑娘,他暂时还没有独占的想法。她是当朝元臣之女,如果将她留在身边,总归不太体面。   他估摸着,最多一月时间,他也就厌了她了。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师杭差点被他这番冠冕堂皇、有理有据的话语给说服了,可听到他对自己的安排,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道:“真难相信,对你们来说,杀人还会影响心境?我以为不过是手起刀落罢了。”   她没有亲见战场之惨烈,但只需稍作想象便能明了——叛军过境后,城内已然十室九空,其中又有多少人成了刀下亡魂呢?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只会杀人的恶鬼?”   没想到孟开平突然恼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紧紧盯着师杭,质问道:“你看清楚了,我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起兵反叛?你以为整日杀人很快活吗?”   师杭被他的反应吓住了,一时竟答不上话。她看得出,他心中有怨、有恨,却不知这怨恨从何而来。   孟开平吼完,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半晌,才侧首闷声道:“你是不会明白的,这世上的苦难,你从未经历过。”   闻言,师杭立刻就想反驳他。难道她这几日经历的还不算苦难吗?然而孟开平好似也想到了这点,看着她,蓦地又笑了:“不过从今往后,你会逐渐了解这世道之艰的。”   这话算什么意思?非要拉她下水一同倒霉才甘心吗?   师杭望着他得意的表情,几乎恨得咬牙切齿。她站起身,故意想教他面上难看,便轻蔑道:“你说杀人不快活,可我瞧你却轻松惬意得很。手握屠刀者尚言被迫,虚伪得令人作呕。”   果然,孟开平听完她的话敛色沉默了,但他还远远算不上生气。   师杭又道:“佛法有云,‘诸余罪中,杀生第一’,汝之罪孽,早晚会有现世报应。”   这是一句近乎诅咒的话了,话音落下,连师杭自己都觉得过于刻薄。可孟开平却被她逗笑了。   “你才多大,竟笃信这个?”男人也站起身,用绝对优势的个头压制她,张狂道:“我是从来不信什么神佛鬼怪的,倘若真有报应,那就报应好了。总归谁敢挡我的道,我便杀谁。”   师杭自幼受母亲影响,十分敬畏佛法,头一回见识此等狂妄自大之人。   “你不怕死?”她诧异道。   孟开平低头看她,觉得她实在天真可笑,当下便朗声道:“我若怕,早就死了烂在地里了,岂能有今日的风光?我家除我之外都已经死绝了,什么狗屁神佛,管它做甚!”   而后,他又似笑非笑地对师杭说道:“劝你也早早莫信了,你瞧,佛祖并不能保你一辈子安稳,可我能。我甚至还不需你抄写经文供奉香火,只需一条……”   他揽住师杭柔软的腰肢,凑近她耳畔,暧昧含糊道:“今后在床上听话老实些就行。”   师杭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正欲扬手打他,却听帐外有人高声道:“将军,有苗军军情来报。”   苗军?   还未待师杭反应过来,孟开平直接松开她大踏步走了。他顺手抄起门边的兜鍪,头也不回,别说一句话,就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师杭想,这人真是放荡时无所不用其极,正经时无人可扰其心智。幸亏他走了,不然今夜可不好应付。   得了对方的准话,师杭现下坦然多了,且能活一日是一日罢。 ↑返回顶部↑ 第14章 玉簪(1 / 4)   师杭又一次被强迫着上了马。   男人只是随意用手掌掐着她的腰肢,轻松一举便将她送到了马背上。然而,师杭还未坐定,胯下那匹乌骊马就开始狂躁不安起来。   马儿双鼻喷吐,不断发出阵阵嘶鸣声,前蹄又在原地刨了几下,似乎想赶快将背上的生人甩下去。   师杭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旁边还有个人离她不远,她也不管抓的是什么,只死死拽着不松手。   “泥炭!”   孟开平沉声斥了一句,旋即一把扯过缰绳朝师杭吼道:“你拉着我作甚?握缰!”   师杭这会儿都快趴在马上了,被男人一吼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拽着他的衣襟,赶忙松开手接过缰绳。   那战马被主人训斥了,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它从未被孟开平以外的人骑过,出于本能,自然不会对师杭有任何好感。   直到孟开平也上了马,它才逐渐安稳下来。师杭注意到,它甚至还十分通人性地扭头瞅了一眼,满眼都是对她的嫌弃。   ……服了,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马。   孟开平也注意到了他的坐骑此刻极不愉快,便开口责备道:“你这女人根本就不会驭马,泥炭向来乖驯,怎么你一上来它就发脾气?你方才是不是揪到它鬃毛了?”   师杭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怎么连马儿心情不好都能怨她?于是她立刻回嘴道:“你发什么神经?我往日骑的可是宫里赏赐的贡马,一匹之数不下百金,哪里会像你这匹疯马似的……啊!”   不知是不是男人故意的,她话音还没落,胯下那畜生竟又突然发起狂来,往前猛冲了好几步。   “吁!”   师杭吓得半死,孟开平却很快游刃有余地将马制住了。他低头看向怀中瑟缩着、面色苍白的少女,打趣道:“泥炭可听得懂人话,你最好注意言辞,不然它趁我不在迟早要报复你。”   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话一般,那马又及时扭头,挑衅似的瞅了眼师杭。   “……”   师杭这回是真没话说了,因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推断这男人,包括他身边的一切物什。还有,“泥炭”这名字,怎么听都十分土气,根本不适合称呼战马,反倒像给村里阿猫阿狗起的外号。   “果然跟你似的,没章法的泥腿子。”   师杭小声嘟囔了一句,旋即挺直了背,刻意同身后的男人拉开距离。   方才,男人结实的身躯紧紧贴在她身后,像一堵墙,莫名带来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可她很抗拒这种感觉。   孟开平没听清师杭嘟囔的话,但猜也能猜到,十有八九是骂他的。于是他轻哼了一声,见后头的行李都齐了,也不再逗留,打马便向城内而去。   *   这回男人骑得并不算快,师杭甚至还敢睁开眼看看周遭的景色。   凡所经处,兵士们皆单膝跪地恭敬行礼,直到他们远去才敢起身。师杭见状,内心既疑惑又不安。   此行只是一小队人罢了,领头的便是这男人。可这样体面的排场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所以,这男人的官职究竟有多高?   他样貌虽然不够俊秀,又因为长年的风吹日晒显得有些沧桑,但相处下来,师杭直觉他最多大她十岁左右。因为年少气盛做不了假,倘若他已及而立,有些言行是万万不可能做出来的。   时至今日,师杭连男人的名姓都未曾知晓。一则是他没有主动提起,二则是师杭下意识逃避。   她想,无论他是谁,她对他的态度都不会有半分不同。   他们从大营出发,一路未停。师杭原以为自己会被送到一处陌生之地,可她万万没想到,她会被送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返回顶部↑ 第15章 癸水h(1 / 4)   直到孟开平走远了,师杭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想他方才说的话。   心中气恼吗,当然,可是已经远不如头一回听见类似言语时那般难以忍受了。   这样的改变多可怖啊,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已经开始学会屈服并安于现状了。再这样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她便会真的成为一个任由男人玩弄的“妓子”,再提不起分毫反抗的心思。   那支断了的玉簪上,镂着她最爱的茶花图样。旁的姑娘都爱些梅兰竹菊,偏师杭自小就钟爱茶花——开时艳色靡丽,漫山遍野一簇簇,美得夺目又张扬。   然而此花在乡野间还有个称呼,叫做“断头花”。   茶花不会等到开败了才凋谢,它若要落,只会选在极盛之时,连花带蕊一整朵突然从枝头坠落在地。   类似砸碎在地上的簪头那端,也似斩断的人头。   这种方式决绝又惨烈,却保留了它所有的美,因为从无人得见过茶花衰败凋零的模样。   师杭想,也许做人也该如做花,这样苦熬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一整个午后,外头的嘈杂喧哗声始终未歇,似乎今日不止她一人搬来府内居住。到了晚间,有两个小兵领着柴媪并一个小丫头来到她这里,留下些吃食,匆忙交代完便要走。   然而临走前,师杭却叫住他们,客气开口道:“请问二位小哥,隔壁院子住了何人?”   那两个小兵看上去年岁同她差不多大,腼腆得很,只挠挠头道:“姑娘问的是哪边院子?东边还是西边?”   师杭闻言一愣。   她的露华阁位于后院稍靠东边的地方,西边则是她娘亲从前的住所,那是个叁合的大院落。听了一下午的动静,她估摸着,那里似乎住进一大家子人。   而她的再东边,记得只有间单进的小房舍,是从前留给柴嬷嬷和她女儿住的,难不成也有人占了?   一小兵见她不答,便一股脑道:“西边嘛,住了胡将军的家眷。东边就住了个于娘子,昨儿就搬过来了。”   “于娘子?”师杭根本不认识此人。   另一个小兵似乎更清楚内情些,便大咧咧解释道:“她是我们将军的妾室。”   听见这句,师杭一下睁大了眼睛,旁侧的柴媪也十分惊讶。   小兵看她脸色不对,这才反应过来其中关窍,恨不得自打几个嘴巴子。当下,他俩连辞都不辞了,立刻推门溜了出去。   师杭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思绪纷乱。   柴媪见人都走了,便寻了个借口将那刚来的丫头“小红”也打发出去,悄声问师杭道:“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小将军已经娶妻了?”   ……娶妻?她觉得他倒更像是未娶先纳。   良久,师杭长舒了口气,无奈道:“果然半点不通礼法。”   他爱如何便如何,她管不着也不想管。总之她被囚在此处,连院门都出不去,便是再住进来十个八个莺莺燕燕也与她无关。   她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自家府院被这群人给糟蹋了。   师杭觉得身上不大舒坦,晚膳时只用了半碗白粥。男人说要来,她却盼着男人千万莫要来扰她,于是洗漱一番后便早早睡下了。   刚开始,她做了一个再幸福不过的美梦。   梦里,爹娘与她泛舟江上,天清气朗。爹爹立于船头吹箫,阿娘则陪着她一道煮茶。 ↑返回顶部↑ 第16章 皮囊(1 / 2)   师杭收拾完这一身脏乱,呆立在净室里好半晌,不知究竟该不该出去。   方才她能明显感觉到,男人今夜是打定主意做到底的,他根本不管她有多怕多痛,只顾满足自己的兽欲。倘若她此刻出去了,还会不会被继续蹂躏?   师杭不确定。   此刻在她眼中,孟开平粗俗狂妄、卑劣无耻、没教养没人性,简直连野狗都不如了。这种满脑子腌臢事的男人,恐怕她来不来癸水根本对他毫无影响,说不准他还觉得更新鲜刺激呢。   师杭越想越觉得外头就是龙潭虎穴,出去就死定了;可若不出去,男人迟早要进来抓她,到时更难堪。   于是她屏息凝神,躲在里面许久,直到听外间毫无响动了,才蹑手蹑脚地探出去。   奇怪的是,屋内烛火仍亮着。她以为男人睡着了,谁知甫一绕过屏风,便望见一道高壮身影挡在她的妆台前。   男人肩背宽阔,身高腿长,窝在她的小小绣凳上着实有些憋屈——只见他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她平日放杂物的箱柜,不知在忙着鼓弄翻找些什么。   见状,师杭第一反应就是想冲出去制止他。未经允许私碰他人之物,简直失礼至极,这男人的爹娘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导过他?   可她又转念一想,现下贸然出去岂非自投罗网?倒不如静观其变。   她正欲悄悄退回去匿在屏风后,结果,一只脚还没来得及往后缩,就听见男人冷不丁出声道:“装模作样的,有意思么?出来。”   师杭的动作霎时定在原地。   片刻之后,她只得认命般,垂头丧气、一步一挪到男人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师杭嘟囔着问道,明明他背对着她啊。   闻言,男人轻嗤道:“我没看见不代表我聋了。你脚步虽轻,吐息却重,站在那儿扭扭捏捏好半天,怎么,想着如何杀了我?”   师杭心头霎时一惊,忍不住抬眼偷瞧他。此刻,孟开平的欲火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脸色属实算不上好看,毕竟被她这么一折腾,没吓出点毛病来都算他心态好。   师杭见他脸色阴沉沉的,当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悻悻立在一旁看他将翻过的箱柜阖上。   孟开平扭头,见她始终站得远远的,一幅瑟缩畏惧模样,便自嘲道:“我还不至于那么禽兽,连来了癸水的女人都硬上,站近点能要了你的命?”   师杭不大相信他的话,固执要求道:“那你发誓,这几日绝不碰我。”   孟开平无语极了,这姑娘真是幼稚天真得可笑。对他来说,和女人讲话跟放屁差不多,睡一觉就忘干净了。   但为了糊弄她,他还是勉强道:“行,我发誓,倘若我这几日再碰你就断子绝孙,满意了罢?”   实话说,他这几日对她真不敢有太多想法了。一瞬间,从云端到十八层地狱,类似的邪门事儿再来几回,恐怕他就真的要断子绝孙了。   这种誓言对男人来说应当挺毒的罢?少女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她又想起一茬事。   师杭隐约听闻过一种说法,女人的葵水是秽物,倘若男人沾上了是会倒大霉的,就连生产过后月子里也一样。   于是她问孟开平道:“你不碰我,是不是怕战场上遇险丧命?”   闻言,孟开平刚开始一头雾水,听她一解释方才恍然道:“还有这种说法?我不晓得。只是记得我老家那边,妇人生产后确实会和丈夫分房睡,许是忌讳你说的这缘由?”   说着说着,他突然挑眉看向师杭,似笑非笑道:“不过,你问这个作甚,该不会是担心我罢?”   师杭心中暗暗冷笑,她确实非常担心他——担心弄不死他。倘若这法子真的靠谱,她简直巴不得将用过的月事带全甩他脑门上。   少女心里这样恶狠狠地想,嘴上却故作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   孟开平见状更乐了。他真以为这姑娘是记挂着他,当下便觉得心头热乎乎的,赶忙伸臂搂过她哄道:“不怕不怕,你且放心就是,咱不信这个!” ↑返回顶部↑ 第17章 夜话(1 / 4)   福家不是汉人南人,而是正经的唐兀贵族,府邸之中自然富丽堂皇到了极点。   入府后不久,便有人捉了福信的长子福治来,将其押在孟开平面前请功。   孟开平见了那男子,却不甚在意,只问道:“你叁弟福晟现在何处?”   福治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强压着跪在地上。他望着男人手中滴血的长剑,知晓大势已去,便心如死灰道:“他……在仰希阁中。”   孟开平提着剑大步而去。   见到福晟前,孟开平尚以为自己气量足够,绝不会因私怨遮心;然而,他很快便明白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少年生得实在太好。墨发朱唇,眉目似霜,皎如玉树临风前。世人皆道福叁公子姿容无双,见之难忘,今日一见的确不负美名。   浩渺书海中,他身着一袭月白衣衫,望着闯入阁中的叛军,只清清冷冷地一瞥。   那一瞥,竟教孟开平无端觉得自己低了他一头。   他分明看见了叛军手中染血的利刃,却丝毫不惧也不退,面不改色斥道:“尔等逆贼,天道难容。吾父虽去,然吾一息尚存,绝不允尔等玷污此地。”   说着,他将案上的烛台摔在地上,一缕火光霎时冲天跃起。   那火燃得太快太烈,似乎事先被人泼过了油,几乎眨眼功夫便顺梁而上然后蔓延到了整间书阁。福晟只静静立在原处,望着眼前弥漫的炽热火光,嘴角噙笑。   原来他已下定决心自焚于此。   孟开平心头一惊,知道阁中定有古怪,当下便一个箭步冲入火海。   终究,福晟被强拉了出来,然而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少年痴狂朗笑道:“厮杀半月又如何?如今你们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   果然如此,这金陵城乃是南方军政要地,福信早事先将一切机密的文书信件都藏在了此处。如今全被他儿子一把火烧光了。   孟开平面色阴沉,他压不住戾气一脚将福晟踹在地上,而后吩咐手下道:“去,将他屋子里的纸张都搬出来。”   元帅曹远见状也道:“这小子是福信嫡子,且留着他,我自有用处。”   搜检时,福晟始终面色如常。唯独打开其中一只箱笼前,他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冲上来阻拦。   孟开平眼尖,当即令人押住他,而后亲自打开了那只箱笼。   里面收拾得十分整齐,所装之物也一目了然——只有几摞分类理好的书册信笺,以及一轴画卷。孟开平不通文墨,犹豫片刻,自然俯身先欲拿起那画卷。   福晟在他背后突然冷冷开口道:“无用之举,此处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此地无银叁百两。孟开平并不理会,他两手各执一端便扯开了画卷。   外头一片尸山血海,府内也是剑拔弩张。男人们已然杀红了眼,满心都充斥着权与欲,可待此画卷徐徐展开,众人都不由愣了一瞬。   曹远皱着眉凑上来瞧了一眼,也是满脸惊诧,旋即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布防图,原来是福公子珍藏的美人图啊!”   众人皆哄堂大笑,唯独孟开平不笑也不语。   画上的少女容色清丽,眉眼含笑,恍若天宫仙子般;她纤手轻执团扇,身后则有万千繁花相簇,端得是一幅富贵锦绣图。   孟开平怔怔望着她,良久,只觉得魂魄都快被勾去似的。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画中之人。   福晟见男人始终不肯放下手中的画像,心中暗恨。然而,孟开平却盯着画像末处的落款,细细看了又看,突然问道:“画上何人,姓甚名谁?” ↑返回顶部↑ 第18章 元子(1 / 4)   第二日,待师杭睡醒,男人早已离开了。   “昨夜真真吓死人了。”   柴媪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絮絮道:“我和小红就在外间睡着,哪知半夜突然窜进个黑影!娘嘞,可真是奇事啊,一屋子人没一个听见他动静的……”   “他到底怎么进来的,翻窗?”师杭蹙眉道。   “可不,院门都落锁了,估计还翻了墙。”柴媪也觉得难以理解:“大不了在外头喊一嗓子,何至于这般……”   闻言,师杭冷笑一声。   他那样的人,想来是偷鸡摸狗惯了,造反前也不知干的什么勾当。   “姑娘,往后要不给他留个门罢?”柴媪犹犹豫豫道:“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昨夜她虽被撵了出去,但还是难免听见些“响动”。男女欢好之事她不方便直说,可眼下,这位小娘子也没旁的出路了,再不学着柔顺讨喜些,恐怕早晚要吃苦头。   师杭明白柴媪的担忧,可她实在做不到对那男人笑脸相迎。   少女摇摇头,叹息道:“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男人走时未留下只字片语,师杭也不知他作何打算。当日晚些时候,她用过晚膳,见外头霞光正好,便唤上小红去园子里打秋千。   整个府内似乎只有师杭一人受限,柴媪她们倒是出入自由,这几日便使唤人将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拾掇了一番。   师杭望着不远处的荷塘,同小红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你不是本地人氏?”师杭问道:“今年十几了?”   小红站在她身后,替她轻推了推秋千,小声道:“回姑娘,奴婢老家是嘉兴的,今年十六。”   “嘉兴……”师杭想了想,不解道:“江南鱼米之乡,又是元军守地,怎么流落到这里来了呢?”   闻言,小红摇了摇头道:“城虽未破,然自去岁正月里,两军接连交战,其内已败落不堪了。奴婢原想与弟弟往杭州去,可那边竟更糟。”   师杭记得爹爹曾同自己提起过那边的形势——一路靠贩盐发家的叛军与杨完者元帅所率领的苗军争斗不断。嘉兴北连平江,南接杭州,为藩镇咽喉,幸好杨元帅骁勇善战,牢牢为元廷守住了东南之地。   “平日瞧你也不怎么说话,可是在这儿过得不大如意?”   师杭听见她说自己还有个弟弟,难免怅然道:“我也有个幼弟,只恐将来与他再无见面之日了……你若不愿待在这儿,便早早拿些银两走罢。”   一听这话,小红猛地跪了下来,不停磕头,惊恐道:“姑娘,奴婢绝无此心!求您千万莫撵奴婢出去!眼下处处都在打仗,没依没靠的,又能走去哪里呢……”   师杭坐在秋千架上,瞧她跪在地上哭,无奈道:“并非是想撵你出去,只是跟着我一起朝不保夕,何苦呢?或者你在府中找些旁的活计,总好过待在我身边。”   小红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含泪,怔怔地望着她。师杭见状只得叹了口气,扶她起身。   这丫头根本不了解她的身份,也没有打算过以后,只求能在如今的“元帅府”寻份依靠。   师杭想,也许是自己太过独断了,各人各命,她愿意如何便如何罢。   论起来,各地林林总总已有不下五六股反叛军,近处便有那齐元兴、张士诚、徐寿辉等……他们与元军打,与自卫军打,甚至互相之间也要打。   说不准,这“兴安府”明日便要再次改名换姓了?   正这样想着,师杭突然听见院外一阵说话声。她懒得起身,便吩咐小红出去瞧瞧。   结果过了好一会儿,小红才小跑着回来。 ↑返回顶部↑ 第19章 琵琶(1 / 4)   回去的路上,沉令宜还在不断回想方才的所见所闻。   最后,那美人姐姐同她温言说了什么句来着?   哦,她说她得找机会问问开平哥,但怕他听了以后生气。   沉令宜忿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不禁有点恼火地想,人家男子汉都是越活越大气,这个孟开平怎么越来越小肚鸡肠了呢?   把好好一姑娘关起来,又不许旁人见她,这不是作孽吗?   沉令宜暗下决心,如果他不许师姐姐来,那么今年生辰无论他送什么礼,她都绝不会收了。   这厢,邹氏正在院子里洒水,一见小丫头蹦蹦跳跳进了院门,立刻开口招呼道:“老远就瞧见你在傻笑了,可是路上捡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沉令宜抱着锦盒,面上根本压不住喜色:“婶婶,你肯定想不到,今日我见到那位住在露华阁的姐姐了。”   “哦?”闻言,邹氏立刻眼睛一亮:“你竟见到那小娘子了?你怎么进去的?”   孟开平个臭小子,将院子看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这丫头哪来的本事?   沉令宜摇摇头,感慨道:“我没进去,是她出来见我的。她长得好看,人又温柔客气,还回礼给我呢。”   “真不知道开平哥发哪门子疯,竟敢这样关着她。爹爹他们总不见人,如今来了个神仙似的姐姐也不让见,气死我了。”   邹氏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走过来道:“什么礼?你打开我瞧瞧。”   沉令宜忍了一路早就想瞧了,当下便解了绸带,掀开盒盖。   而后,待她看清盒中之物,立刻满脸惊喜。   邹氏也凑过去定睛一看,惊诧感叹道:“呦,好阔气的手笔,竟是对琉璃耳坠子。”   那耳坠样式极细巧精美,银丝勾边镂成六瓣花状,栩栩如生;中心镶嵌圆状琉璃,清透澄亮的靛蓝色十分称人,熠熠生辉。   哪有小姑娘不爱美的,这份礼物可算是送到沉令宜心尖上了。   她迫不及待捏起一只戴在耳上,追问道:“怎么样,婶婶,好看吗?”   邹氏点点头,含笑道:“自然是好看的。”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又赞了一句,好灵巧的心思。想来是记挂未及笈的小姑娘戴不得钗环,金饰宝石未免落俗,故而择了这对琉璃耳坠。   真不愧是世家小姐的行事作风,教人半点挑不出错。   邹氏也顾不得什么种菜浇水了,当下便拉着沉令宜进屋,听她细细讲完了所有后,突然道:“这几日你爹他们不在,你就可劲儿地胡天作地罢,等他们回来了,少不了你好看的。”   “我哪里胡天作地了?”沉令宜被当头棒喝般,委屈道:“不就是同师姐姐说了几句话嘛……”   “小丫头片子,你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咱们如今住的这府邸原就是她家!”   邹氏轻戳了戳她脑门,望着女孩懵懵懂懂的目光,告诫道:“还有那耳坠子,约莫是西洋货呐,把你卖了恐怕也不值一半银子。”   “啊?”   沉令宜一下惶惶然了,手里的锦盒简直像颗烫手山芋似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师姐姐会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不过做了几碗吃食罢了……   于是她立刻道:“那、那我将礼还给她罢!我这就去还!”   “哎哎哎,回来回来,收都收了,还有什么可还的?” ↑返回顶部↑ 第20章 筠娘(1 / 2)   孟开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非要在她这里受气,好似哪日没挨顿冷嘲热讽,哪日便不算圆满。   他气呼呼走了一路,直到回了前院书房的小榻躺倒,才突然想起她是他的俘虏。   对啊,她一个女人,除了比他能说会道点,还有什么胜过他的?倘若以后见面先揍她一顿,保管她连屁都不敢放。   孟开平猛地坐起身,转念却又想。   不行,不妥,就她那小身板,万一被自己揍死了怎么办?   可她现下实在有点嚣张过头了罢?而且我这态度似乎也不像对俘虏啊,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生气了还得去哄着,倒像是对……   孟开平“啪”地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用行动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他承认,他见色起意,而且这意起得还颇早,但他绝没有娶她为妻的打算。   他只是太妒忌她了,见不得她清平安乐、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倘若他真娶了个元廷忠臣之女,别说死去的老爹和大哥会不会托梦骂他,就连平章大人也不会轻易饶过他。   孟开平粗略地算了算,身边这些兄弟要么是老家早就订好的娃娃亲,要么就是互娶姐妹,亲上加亲。   当然,这既是情理之中,也是一种御人之术。这些年来,平章大人光义子就收了好几个,只要不太出格,他还是十分乐见下属们亲如一家的。   后面的路还很长,他难免想得更远。论情论理,都该娶一位上峰之女或者同僚之妹,这样对他来说最有利也最安稳。   可是孟开平总有些不甘心。   方才走前,师杭忍不住质问他,那夜到底从她的妆奁中偷拿了些什么。   这小娘子就连发脾气骂人的时候,嗓音语调也不令人厌烦,跟唱歌儿似的。出乎意料,孟开平还蛮爱听。   “你居然连我从前闺友们写来的花笺和名帖都偷?我不理解。且不论何为君子,请问你还算个男人吗?”   孟开平撇撇嘴,他是不是个男人早晚要教她知道,但他偷拿的可不止花笺和名帖。   “你要那些物件做什么?习字还是赏画?”师杭讽刺他:“我劝你还是别临摹了,免得学出一手簪花小楷来,教人笑话死。”   孟开平点点头,竟坦然回道:“你要说学认字,倒也差不离。我找人念了几份,说实在话,你日子过得可真无聊。要么逛园子喝茶,要么去寺庙上香,要么就是去琴坊戏楼……姑娘家都这样么?”   “还有,你骗我说你没有小字,那‘阿筠’唤谁?”   男人细细咀嚼这个字,感慨道:“真好听呐,我原以为是天上飘着的‘云’,结果先生说此‘筠’非彼‘云’。这字指的是林中美竹,松筠之节,我仔细一想还蛮衬你。”   说着,他望着师杭越来越恼火的神情,得意一笑:“噢,不光如此,我还看到一封书信。”   “什么信?”师杭警惕问道。   孟开平故意卖关子似的,闭眸装模作样想了会儿,又抬步转了几圈,方才悠悠道:“啊,我想起来了,大概是这样说的。”   “什么‘……令爱小娘子胜月之皎,吾倾慕已久,唯盼伯父成全在下心意’。”男人一字一句道:“‘若能得娶令爱,实乃叁生有幸,吾必倾心相待,绝不辜负’。你听,我背的对也不对?”   师杭霎时僵在原地。   孟开平瞧见她的反应,轻嗤道:“怎么说不出话了?想起没了的旧情郎,更恨我了是吧?”   好半晌,师杭才涩然道:“那信呢?”   “烧了。”男人毫不在意道:“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还’胜月之皎’呢,老子看他是猴子捞月差不多!” ↑返回顶部↑ 第21章 推背(1 / 3)   齐闻道来时,黄珏也恰好勒马停于元帅府前。   两位少年郎君各自立在马上,拱手互见了一礼,齐闻道先开口寒暄道:“黄都尉,来得好早。”   黄珏笑道:“哪里,只是前后脚罢了。”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摇头叹道:“卯时初便起了,这么些东西,难免要亲自查一遍。”   “大人果真看重那朱先生。”齐闻道咂舌道:“先让孟大哥去访,听闻吃了好一顿闭门羹,这回又派你从应天送一车的礼来。唉,也不知朱先生肯不肯松口。”   黄珏道:“依我看,倒不如先礼后兵。且将那朱升的妻儿老小都抓了,不怕他不肯。”   闻言,齐闻道愣了一下,旋即望着面前这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少年,摸摸鼻头尴尬道:“这……恐非良策。大人一贯嘱我们广纳贤才、以礼相待,读书人都是有些傲气的,倘若他决心寻死又待如何?”   黄珏方才觉察自己话中有些不妥,赶忙道:“义父之嘱自然有理,我一时玩笑罢了,还望齐兄莫要当真。”   两人正说着,却见府门顿开,侍从官蒋禄快步走出。   “二位郎君莫等了,卯时叁刻将军便与师姑娘出府了。”   齐闻道一听,立刻惊讶道:“走得竟如此早?”   蒋禄颔首道:“将军说师姑娘脚程慢,恐拖延了行程,因此走得早些。二位郎君不必着急,眼下骑马自去石门便可。”   黄珏听着,忍不住问道:“师姑娘何人?”   齐闻道摇摇头,只觉孟开平心眼颇多,当下调转方向打马而去,高声道:“问他何用,你追去便知!驾!”   *   这世上的隐士分许多种。   有的厌倦了世俗纷扰,人隐心隐,无论江山权柄如何更迭都绝不入仕;有的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人隐心却未隐,只是暂居山林等待时机罢了。   师杭认为,朱升无疑是后者。   他是她的启蒙恩师,故而甫一见面,师杭便恭谨跪下行大礼相待,叩首在地长久未曾起身。   “先生。”   朱升面色不动,高坐席台之上,稳稳受了她这一礼。   孟开平抱着剑立在一旁,看这老头半天不喊师杭起来,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朱升年纪大了,耳朵却不背,直接一眼扫过去。   “烦请将军先至偏厅稍候。”书童开口道:“先生这会儿只见师小姐一人。”   前两日,孟开平已经吃惯了这老头的闭门羹,此刻被撵也不多啰嗦。出去前,还顺手帮他们带上了门,显得很轻车熟路的样子。   师杭一见男人走了,竹门紧阖,当即俯首又拜道:“求先生救小女一命!”   朱升再不复方才的冷漠,快步下席欲将她扶起,慈目和蔼道:“筠丫头,切莫如此。”   师杭额间微红,却仍不肯起身,含泪道:“家父已去,徽州城亡,您本不必再见我……”她自知时机难得,便不再讳言,开门见山道:“先生,您令我前来,可是有了破局之法?”   闻言,朱升意味深长道:“如今,你我已是局内之人,身不由己,又何来破局之法?”   师杭顿了顿,不卑不亢回道:“先生是有大志向者。家父在时常言,修身齐家难为,治国尚须时运,他所识之人中,更唯有先生心怀天下、能平天下。”   朱升望着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的少女,捋了捋长髯,缓缓道:“你已料定老夫会出山。”   师杭颔首,毫不客气道:“是,可我不明白,先生为何要助纣为虐。” ↑返回顶部↑ 第22章 测字(1 / 3)   师杭听了这话,心中似有所悟,但还不甚明了。正欲追问,却听见外头竹门骤响。   “先生。”门外书童恭声禀道:“孟将军求……”   然而他话尚未完,便听见另一人急急忙忙高声喊道:“朱先生!快开门!”   朱升与师杭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进来罢。”   闻言,孟开平立刻一把推开竹门。踏进屋后,他先是匆匆扫了一眼,见师杭老老实实垂首坐于案侧,方才松了口气,揖礼歉然道:“叨扰了,只是军中有异,须得连夜回返。”   说罢,他又望了师杭一眼,意味不明道:“不知二位可还有事未议?”   师杭装作未曾听见他催促,始终冷着面色一言不发。朱升见状,暗自发笑打圆场道:“军情要紧,耽误不得。原该放你们早些离去,只是将军,此刻恐怕动不得身啊……”   什么意思?   孟开平见他一张老脸上玩味十足,正疑惑,霎时听见远处天边似有雷声滚滚。   果不其然,只几次呼吸的功夫,一道惊雷便凌空而下。   “你瞧,山里的雨总教人捉摸不透。”朱升见众人都惊住了,微笑着,慢悠悠起身阖上了窗扉:“二位且等等罢?”   娘的,这老算子还真是个活神仙。   孟开平无奈沉凝片刻,听外面雨声越来越大,眉头越锁越紧,欲去之意再浓也只能作罢。   他见朱升老神在在地回到案前,铺陈纸笔似要习字作画,便故意挑事道:“朱先生果真神机妙算,晚辈叹服。”   “眼下在此枯坐也无甚意趣,不知可否烦劳朱先生测一测字?”   朱升放下手中笔墨,捋了捋长须,呵呵笑道:“自然可以,不过一字一两。”   孟开平被他撅了好几顿,心头早不爽了,当即掏出一锭银子砸在案上:“这是十两,可够?”   朱升也不见外,立刻收了银子,摆出一张纸:“不测寿数,其他但问无妨。”   孟开平毫不客气盘腿坐下,又问了一句道:“前日与我同来的那位黄小郎君一直仰慕先生之名,要不我现下喊他进来,先生也帮他相看一番?”   “旁人便是分文未带,老夫也测得。”哪知朱升却道:“唯独那位黄家儿郎,他的命数,老夫绝不敢测。”   呦,黄珏的命这么金贵?   孟开平被回绝了也不恼,他扭头看向师杭,挑眉道:“过来,你也测测。十两都已经给了,别浪费。”   师杭跪坐一旁,被点名时满脑子莫名其妙。她怔怔地看了眼孟开平,却见这男人攥着笔,随意在纸上画了两道便甩回给朱先生。   他不是不识字么,瞎写的什么……   她心里纳闷得很,却不好多问,便挽袖拾笔也写了一个字递了过去。   朱升低头看了看这两个字,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脸上尽是止不住的笑意。师杭忍不住探头瞧了一眼,孟开平的那张纸上当真只有两笔。   竟是个奇丑无比的“卜”字。   师杭暗道,还真是没事找事。世人皆知测字大多都靠“拆字”,笔画越少越难拆,他分明是故意难为朱先生。   “怎么样?我才学的字。”孟开平见她探头去瞧,得意洋洋显摆道:“卜算测命,应时应景。”   师杭依旧不理他。 ↑返回顶部↑ 第23章 依靠(1 / 3)   出了门,一股潮湿的雨雾之气霎时扑面而来。   男人接过下属递来的油纸伞,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师杭立在檐下看他越走越远,连跟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孟开平……   知晓他的名姓后,这个男人在她眼中终于逐渐具象真切起来。朱先生说他今年方才及冠,却做到了一翼元帅、佥行枢密院事这样的叁品官职,丝毫不低于她父亲的总管之位。   如此,他的张狂无忌倒也情有可原了。   他待她很矛盾,有时会高高在上地鄙夷羞辱,有时又会难掩自卑地示弱讨好。他许是早就识得她,可她对他毫无印象。   如果元亡是必然,爹娘的死是必然,那她遇上孟开平难道也是必然吗?   “师小姐,留步。”   师杭应声回头,只见一书童从屋中快步追出,唤住了她:“先生有几册书要赠予小姐,就放在书阁的棋案上,烦劳小姐自个儿去取了。”   师杭从前在此读过书,知晓朱升的脾性。他那旧书阁藏书极多却从不上锁,若有客来访,想看什么书都是自行去寻,用不着知会他,他也根本懒得管。   今夜雨大,孟开平一行人定然明早才动身。师杭不着急回房歇息,于是,她借了柄纸伞又提着盏灯笼,孤身一人便向书阁去了。   廊下悬灯昏暗,唯有手中的烛火还算亮堂,“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于雨夜静听雨声倒别有一番意境。   她远远瞧见阁外窗棂一片漆黑,行至近前止步后,便直接推门而入。   师杭无意在此久留,她绕过一列列满满当当的书架,提着灯走到棋案旁,正瞧见一个封好的书匣子。   她抬手欲取,然而,就在她将要触及书匣的刹那,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的细腕。   “啊!”   师杭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一声,旋即扭头去看——可惜周遭一片晦暗不明,她的目光只对上了一双狭而上挑的瑞凤眸。   还没来得及细瞧,她就被那人反扣着左手押在了棋案上,右手提着的灯笼也随之掉落在地上熄灭了。   紧接着,案旁烛台燃起明晃晃的光。   “……放手!”师杭被此人制住,怒道:“此处只有书册没有财物,你若想行窃可寻错地方了!”   不知那“蟊贼”是否也觉得此言有理,很快,他竟应声松开了她。   师杭转身,这才看清面前之人的模样,可看清了却更怒:“你、你是孟开平的人?”   闻言,一身玄衣的少年轻笑一声,凤眸之中兴味盈然。   他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后稍稍退后半步,替她拾起了裙边的灯笼。   “姑娘是他的人?我可不是。”少年故意道。   这人瞧上去同齐闻道年岁相仿,穿着颇有些贵气,应当又是个年少造反不学好的。   师杭料定了他的身份,也不接灯笼,只冷着面色回道:“黄都尉,深夜匿于暗室,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此举恐怕不大妥当。”   黄珏没想到她居然识得自己,笑着拱手道:“冒犯姑娘了。都尉之称不敢当,只是军中一小卒耳。”   “在下方才正欲小憩,骤闻屋中异响,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姑娘没伤着罢?”   这群习武的莽汉下手根本没轻没重,师杭只觉得左手手腕火辣辣地痛,但也不肯在黄珏面前示弱。 ↑返回顶部↑ 第24章 初心(1 / 4)   黄珏话音甫落,案上的一点烛花便爆了个轻响。   少年与她相对而坐,眸中溢满了浓浓情意,正殷切期盼地望着她。   他在等她的回答,似乎只要她一句话,他就能牺牲一切救她于囹圄。   可师杭浑身却止不住发冷。   家破人亡,沦于敌手,她不会愚蠢地高估自己。此人与她只一面之缘,根本谈不上什么深情厚意,显然只是引诱哄骗罢了。   孟开平忽冷忽热、喜怒无常,但数日相处可见他绝不是个阴毒之人,说话也还算话。   从来,多情还似无情。至于眼前这位究竟是否面善心狠、两面叁刀,可就说不准了。   “……倘若我不肯呢?”   少女微微低着头,模样瞧着十分脆弱无依,柔声细语道:“黄都尉与我没有家仇,难道就没有国恨了吗?”   “天下同为元廷所负,谈何国恨?”黄珏盯着她瓷白的侧脸,心中颇觉怜惜:“你不必畏惧孟开平,他大我几岁是不错,却还管不到我头上。”   “况且,无论你跟着何人,都免不了隐姓埋名、受尽折辱,更得不到应有的名分。但你若跟着我,我可将你送去我长姐处,待大业既成,再以良妾之位迎你过门,名入族谱,如此也不算怠慢了你。”   这简单几句话,听上去倒十分体面周全,好似真心实意为她着想,连她的下半辈子都安排好了。   换作旁的弱女子,应当要对他的恩情感激涕零了罢?   可师杭却微笑道:“我说过,我是个最惜命怕死的。黄都尉许了这么些好处,命薄之人恐怕享用不起,您何不再许些死后的优容呢?如是这般,我去时也好安心。”   闻言,少年霎时敛去了浅笑,故作不解道:“姑娘这是何意?”   师杭腰背挺直,端坐于案前,不紧不慢回道:“黄都尉嘴上赞我,心里却将我当傻子戏弄。就算你能瞒过那位齐大人,孟开平又岂会善罢甘休?你们一个是能臣,一个是义子,两方相争至多不过各打二十军棍,略过此事再不提及。可我又会落得什么结果呢?”   “若此事闹开,但凡走漏一丝风声,我便真真是非死不可了。”   师杭神情嘲讽,继续道:“应天有那位美人作例肃清军纪,而我则是下一个。到了那时,不知黄都尉可还想得起为我收尸立坟?”   自然不会的,那时,他应该早将她抛在九霄云外了。   尽管师杭根本瞧不上孟开平,但至少那男人从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黄珏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却又丝毫不顾她的死活,用心为何,师杭也大概猜得出。   “于你而言,能否得我根本无足轻重,只要孟开平同样得不到便好。”   师杭冷冷道:“你只是将我当作一个足以抬高身价、炫耀收藏的物件罢了。”   齐家祖祖辈辈都是贫农,他纵为齐元兴义子,顶多靠数年造反劫掠得了财富,离“贵”字还差得太远。天下一日未定,他们仍是乱臣贼子,那些真正传承清贵的世家绝不肯同他们有半分瓜葛,更遑论联姻。   也正因如此,朱先生为孟开平测姻缘测出了一位“金枝玉叶”,她才觉得可笑至极。   就连齐元兴的妻子都只不过是富户养女,他凭什么能娶到名门贵女?   “师姑娘,红颜自古多薄命。”   少女的聪慧沉稳果然再次打动了黄珏,他玩味道:“有你这样身份的美人相伴在侧,足够令人艳羡,说是增光添彩也不为过。”   “早听闻临安杭家科举联翩、代有名人,先祖更是官居宰辅、配享太庙;至于师家,想来天下读书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看重这些,敬重这些,可孟开平不会,他只看得见你的美色皮囊。”   师杭听不下去了。 ↑返回顶部↑ 第25章 番外:长沟流月去无声(1 / 10)   元顺帝至正四年,四方旱蝗,黄河决堤,疾疠大起。   宋亡之后,蒙古人以强权手腕统治中原数十年,如今终于又到了大厦将倾的时候。   转眼间,数百万人沦为流民,到处哀鸿遍野,尸骸枕藉。即便如此,地主豪强们依旧肆无忌惮霸占土地,贪官污吏则高居朝堂之上搅弄风云。   老天已经决心终结这个王朝的气数了,一切都处在崩溃边缘。   也就是那一年,齐元兴的四位至亲在半月之内相继亡故。提起过往种种,酒后闲谈时,他终究难抑悲苦之情掩面而泣。   “……咱爹原先为官府淘金,后又为地主种地。可种出的庄稼全被地主得了去,佃农什么也落不到。百姓们为了活命,连田间地头的野菜都挖空了。”   “……十七那年淮河大旱,粮食颗粒无收,村里一日死去几十人。爹娘、大哥、还有大哥长子被活活饿死,地主却冷眼旁观不肯给地安葬。咱又实在买不起棺材寿衣,只能用门板抬着尸体四处流浪。多亏后来有好心人帮忙,这才用草席裹着匆匆埋了。”   “……灾情惨重,皇觉寺收不到米租,和尚们惯会偷奸耍滑,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咱干。最后说是没饭吃了,便让咱出去沿街讨饭,走时只给了一个木鱼一个瓦钵,路上就靠着富户施舍的残羹剩饭过活。”   彼时,齐元兴仰头饮尽杯中烈酒,苦笑道:“没亲身历过是不会明了的,这些事,座中唯有曹将军最清楚。”   曹远与齐元兴既是同乡,自小又一起长大,闻言,立刻在旁义愤填膺道:“‘死者枕藉于道,哀苦声闻于天’,元政不纲,休怪我等揭竿而起!”   “元军屠城无数,所过之处只留下女人和财物,高于车轮的男子全部斩首,其余充作奴隶。这些耻辱血债才过去多少年?世人竟都浑忘了。”汤和无奈叹息道。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齐元兴一拍桌子,愤慨道:“不给活路,良民亦反。士可杀不可辱,吾等宁可死于刀剑之下,也不愿再受那些狗官的窝囊气!”   汤和亦颔首道:“当年崖山海战,陆秀夫曾言,‘退无可退,国事已然一败涂地,陛下应以身殉国,不可再受当年之辱”。自靖康之耻后,大宋忍辱多载,未见长久,下场只更见惨烈。”   “陆秀夫用剑逼迫妻女自尽,腰间别着传国玉玺与幼帝跳海,十余万人跟在后面一同殉国。张世杰率援兵赶至,闻讯,亦赴海明志。先者尚肯如此,何况我哉?”   以史为鉴可知得失,曹远道:“越是遭过罪,便越能明白世道的不公。汉人总不能一直跪在元人脚下乞食,是时候直起腰杆了。”   说着,他望向下首处坐着的少年郎君们,略有些感慨道:“这群小辈里头,尤其廷徽和沐恩真正吃过苦头,磨过心性,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曹将军谬赞了。”   听见这话,孟开平与齐闻道赶忙起身相敬。   齐元兴看着他俩,同样点点头道:“天德所言不假。全儿和保儿都有长辈护着,冯胜跟着他哥,黄珏跟着长姐,至于郭四更有好几个兄弟姊妹记挂着,吃苦受累自然不多。”   闻言,席中诸位少年神情各异——齐元兴的侄子齐文正并外甥齐文忠对视了一眼,前者一脸玩味,后者淡淡一笑;郭四则只顾吃饭,垂头默然不语;唯独冯胜和黄珏二人的面色颇不服气。   “我听赵将军说,孟兄一路随他领兵自巢湖南下,骁勇善战有大将之风。”   黄珏挑着眉,阴阳怪气道:“难怪义父偏疼孟兄,我等都应向他多学才是。”   齐闻道听了忍不住想要插嘴,然而孟开平先一步拦住了他。   “孟某不才,担不起赵将军和黄小郎君的称赞,只懂凭着蛮力杀敌罢了。”   孟开平一脸平淡道:“如今诸位郎君跟着范、胡两位大儒习文断字,又有平章大人亲授武艺,日后智勇双全必定胜过开平万千。”   黄珏没想到他如此沉得住气,轻哼一声,正欲忍气罢了,却听又有人开口接话。   “哈哈哈哈!说得好!”   赵至春已然微醺,他放下碗筷打了个酒嗝,旋即醉眼朦胧道:“开平这小子真是会说话啊,干活从不马虎,打起仗来也算得上能耐……只一条!平日里顾虑太多,锐气不足,论这点玉儿确实强过你……”   “姐夫,你醉了。”夸人也不是这样硬夸的,黄珏有些不耐地打断他:“我尚未领兵作战过,又怎能与孟兄相比?” ↑返回顶部↑ 第26章 自绝(1 / 3)   黄珏一走,书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相对而立,气氛凝滞。   “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男人阴沉问道。   “没有。”少女面色平静道:“总归不是我勾引他。”   再者,以她当下的身份,任何男人铁了心教她服侍,她也推脱不得。   师杭以为孟开平会发火,甚至会置她于死地,可男人凝视她良久,竟并未发作。   接着,他注意到了案上放着的书匣,迈步过去就欲打开,师杭一见立刻鼓起勇气上前去拦。   “这是朱先生赠我的。”师杭用力按住他的手,倔强阻拦道:“不许你擅动。”   男人的指节粗黑宽大,少女细白柔软的小手搭在上面显得十分突兀。孟开平原想把她的爪子拎到一边去,结果低头瞧了一眼,突然不太舍得了。   “行,你不想让我碰,那就自己打开。”他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口里却依旧威胁道:“可别耍什么小聪明,不然我现下就将你送给黄珏。”   “你爱送便送。”师杭的手被他紧握着不放,又是搓又是捏,简直让她浑身难受:“好歹他还算个道貌岸然者,又许了天大的富贵给我,难道不比你强出许多?”   孟开平觉得她真是蠢死了,当即冷笑道:“他比我强?只怕他待你连妓子都不如,只将你当成个能随意丢弃的玩意儿罢了。”   说着,孟开平拿起自己腰间那枚白玉玉佩。   “当日义父赠我此玉,他见了满心不服,竟将原先常佩的玉玦都砸了,只因不愿被我压住半点风头。”   “赵将军以为他喜欢和田白玉,后来终于得了块上好的送给他,结果他只佩了几日,便又丢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接着,孟开平不紧不慢总结道:“黄珏此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待己如此,待旁人更甚。”   师杭没想到这男人居然肯同自己坦言到这一步。两人所思所想不谋而合,意外之余,她只好继续装傻充愣道:“反正我瞧着,你与他无甚区别,不都是人模狗样的……啊!”   孟开平狠狠拍开她的手,凶神恶煞道:“少废话!把书匣打开!”   他先前还以为这女人有几分小聪明,至少懂得自保,原来不过是个肤浅至极的。一见到相貌略好的、会说花言巧语的男人,心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师杭手背上被他拍出了一片红印,恨不得立刻报复回去,但迫于他的淫威只得乖乖照做。   方才,即便黄珏无礼轻薄于她,她依旧能够平静应对。可不知为何,每回对上这男人,师杭总会被气得头脑发昏,一切修养全然作废。   真真是她命中的天魔星!   师杭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将拿出的几册书全甩到他怀里,嘲讽道:“烦劳孟将军您好好翻检,可千万别漏了什么。万一里头夹着些元军之物,小女便罪该万死了!”   四五本书一股脑儿砸向他,孟开平没接住,差点全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将东西捡起,刚想开口教训教训她,可一听那句“孟将军”,不免有些心虚。   他摸了摸鼻头,又咳了一声,未免尴尬道:“你晓得我名姓了?”   “从前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师杭觉得他装模作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孟将军的名姓如今早就声震徽州境内,小女也该识得了。”   “我名‘开平’,平是平定的平。”孟开平神采奕奕道:“我爹为我取了这名字,便是教我长大后纵马平天下的。”   平者,舒正也;徽者,美善也。既和且平,君子徽猷,这两个字放在何处都是好意头,可师杭却觉得觉得此人德不配字,于是冷嘲道:“哦,原来是平定的平,我还以为是夷为平地的平呢。”   闻言,孟开平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凉水,悻悻道:“你不必明里暗里贬低我,我晓得你眼高于顶,看不起咱这些农民出身的穷小子。可谁又是生来便富贵已极的?男人只要有本事有志气,何愁没有出路。”   “你们师家祖上在宋时是望族,汉唐魏晋之时呢?若再往前数几代,谁家都曾一穷二白过,而你只是刚好生得比我巧些罢了。”   以往他说的那些话,师杭只觉得又粗俗又无理,连辩都懒得辩。唯独这番话倒有点儿可取之处。 ↑返回顶部↑ 第27章 番外:女子善怀,亦各有行(1 / 5)   师杭出生前,几乎所有人都笃定此胎会是个男孩。   她的外祖母杭老太太为了女儿杭宓能够平安生产,一举得男,曾花费数月功夫亲手抄写经文,不顾百里路遥将其供奉于杭州净慈寺中,另请住持诵念开光,临了还为寺中添了许多香油钱。   “净慈寺中五百罗汉,第四百二十二位乃阿湿毗尊者,独设一龛,黄罗为幕。”   杭老太太回府后颇为遗憾道:“听闻妇人炷香点祷后以手摩其腹,云有感应,定能产子。可惜你现下身子太重,不能亲去。”   家中女眷们日日念叨生儿子强过生女儿,杭宓听都听倦了,忍不住问自个儿母亲:“若是个外孙女,难道您就不疼爱了吗?”   杭老太太叹息道:“疼自然一样疼,可我担心的是你。你与姑爷成婚叁载才有了这个孩子,倘若膝下无子,总免不了顾虑往后。”   闻言,杭宓不以为意道:“六郎他并不介意这些。旁人都说我不能生,如今我能生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唉,你这丫头,竟还和从前一般不知事。”杭老太太拧着眉头,轻斥道:“你怀着身孕,他作为夫君劝慰你是应当的,可他心里究竟如何想的你能知晓?”   “他若像他父兄似的守在山里教书也罢了,没人管他生男生女。可如今他一个汉人进了官场,屡受提拔,瞧着正前程大好,上上下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莫说是无子,便是寻常一言一行都不可随性而为。”   “再者,他操心劳力一辈子,待日后致仕归乡了,辛苦博出的功名却无人可继,岂不可惜?   “可他娶我时早应下的,此生只我一人,又没人逼他……”杭宓听了心中难免怅然,闷闷道:“若我一辈子生不出儿子,那便是天定的命数,他要怨也怨不到我头上。”   “咱们临安杭家是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后,科举起家,名满天下。论门第,师家不及咱们,但那已经是前朝之事了。”   杭老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循循劝诫道:“元灭南宋,连紫阳山旁的太庙都付之一炬,泼天富贵一朝湮灭。几十年了,杭家子孙科举不断,却始终无人能在朝中立足。宓儿,你是亲眼见着的,你大哥二哥满腹经纶却赋闲在家,郁郁终日,分明是为元帝所厌。元帝心存疑虑,故而不允杭姓子孙入朝为官,绝了他们此生之志。到如今,杭家徒留虚名,只剩个空架子了。”   师宓自小蕙质兰心,这些事情又怎会看不透。她当即回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慰道:“女儿明白的,您的苦心,女儿都明白。”   “外头的人瞧着世家光鲜,只恨不身在其中,可咱们的苦又向谁道去?其苦不堪说,更不必说。即便有千万斤重的担子但在肩上,杭家的风骨也绝不能丢。”   杭老太太眸光清亮,言辞锐利道:“当年我宁可让你低嫁,也不肯将你许给元廷新贵,为的就是这一点。但我没想到,这么多儿孙里,唯独你与伯彦尚有可望。宓儿,他能走到这一步殊为不易,说是师家倾尽全力助他一人也不为过。你是世家女,不应囿于情爱,要顾全大局。”   “纵然你命中无子,膝下庶子依旧会尊你为嫡母,他们也是你夫君的血脉。”   话已至此,她以为女儿会选择退让,可杭宓依旧倔强道:“母亲,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眼里根本揉不得沙子。当年若非他亲口许诺一生一人,我也未必肯嫁。我做不来宽容大度的主母,一切慈心和耐心都只会给亲生孩子,更不会给他纳妾。”   “人无信则不立。六郎读过的书远胜于我,不会不明白这句话。他不负我,我亦不会负他;他若负我,此生不必再见。”   除却和离,死生相随。成亲时她如此想,如今仍是。   “你啊!真是……”杭老太太摇摇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样执着,迟早会害了他,我怎的将你养成了这幅古怪性子!”   “自小,父亲日日督促兄长们读书习字,却只让我跟着女夫子读一读《女诫》和《女论语》。我私下找大哥他们借书看,他们竟也说女子应当专注女红,不该移了性情。后来多亏有您劝解父亲,才为我争得机会出入书阁。”   回想起从前种种,杭宓不由一叹:“母亲,我是感激您的。”   没有那些“杂书”,也许她一辈子真的就只能框在世家贵女的模子里,举动有例,听顺夫家,闲时做些刺绣针线罢了。   闻言,杭老太太眼眶微湿,有些哽咽道:“如今看来,倒不如不教你识字的好……宓儿,你太有主见了。这世道对女子而言尤为艰难,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尚不觉如何,一旦清醒明白过来,想要逃出去,多半会落得个凄凉下场。”   老天掌控男人的命运,而男人惯爱掌控女人的命运。女人的头上悬着一柄柄利剑,强迫她们不得不屈膝、不得不低头,唯有跪在地上伏在原处,才能保得一世安稳。   “您太高看我了。相夫教子、安于内院,从嫁给六郎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了。”   杭宓轻抚自己隆起的小腹,微微一笑道:“咱们两家素来亲近,及笄前我见他最多,旁的公子又不及他出众,所以我只能选择他。”   她没有出过杭州城,也没有见过除世家子弟以外的男人,所以师伯彦便是她眼中的“最好”。   订亲时,一切根本无关情爱,只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水到渠成罢了。如今二人情笃,他待她极好,靠的其实是婚后叁年的相处与磨合。 ↑返回顶部↑ 第28章 献计(1 / 4)   沉令宜这个生辰过得没趣极了。   师姐姐没来,孟开平没来,黄小都尉没来,就连……   就连那个人嫌狗憎的家伙都没来。   沉令宜憋了一肚子火气,好容易憋到七月十七,还没等她发作,孟开平却先来找她问罪了。   “师杭送你的东西呢?拿出来。”孟开平黑着脸道。   “不给。”沉令宜立刻回绝道:“那是师姐姐送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孟开平嗤笑一声:“和我没关系?她人都是我的了,你说有没有关系?”   沉令宜觉得他这幅模样简直欠得要死:“你脸皮可真厚,难怪师姐姐不喜欢你。”   就这么一句话,轻而易举便扎中了孟开平的心。他当即恼羞成怒,威胁道:“齐闻道送你的礼可在我这儿,你若不肯给我,我也不必给你。”   沉令宜才不受他威胁,也冷笑一声回道:“你以为本小姐稀罕?就他那个穷酸样,能送什么好东西给我?连个生辰礼都得托人代送,真好笑。麻烦你替我捎句话,往后都不必再送了,免得教大家为难。”   孟开平被噎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这般牙尖嘴利,士别叁日当刮目相看啊。   “他也不是故意不送的。”孟开平咳了一声,巴巴解释道:“这不是黄珏要回应天复命,他急着送一送他嘛……”   “我竟不知他俩何时如此要好了。”沉令宜幽幽道:“他许是半刻都离不得双玉哥哥,只可惜人家又没旁的姐姐妹妹了,不能同他结亲,倒不如他俩凑活着过得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孟开平扶着脑袋,真是拿她没办法了:“行行行,你只当我没来过。喏,东西我给沉小姐您放这儿了,煮也罢炖也罢,都与我无关。”   说着,他将手中覆着红绸的竹篮放在桌上,接着叮嘱道:“往后少去她那里,她喜静,你太吵了。”   闻言,沉令宜恨不得将那篮子砸他头上:“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罢!听闻你欠师姐姐好几样物件了,把你卖了也不值二两银子,做牛做马还债去罢!”   “你别不把我的话放心里。”孟开平不和她玩笑了,只肃声道:“马上要打仗了,你胡叔领兵去婺源,徽州城未必安稳,且老老实实陪你娘待在府里。”   *   交代完沉令宜,孟开平又去了露华阁。   昨晚闹过后,那女人同他别扭了一路,总不肯给个准话。   她说她要好好想想,孟开平暗道有屁可想的,她若敢说一个不字,他立马掐死她。   甫一迈进屋门,柴媪和小红都一脸见了鬼般的神情,战战兢兢忙不迭地退出去了。唯独师杭回头瞧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整理衣物。   “留两个人给你是当祖宗供着的?”孟开平倚在床柱边,没事找事道。   “我有手有脚,何必事事让她们伺候。”师杭垂着眼睫,平静回道。   “往后你莫要再送那丫头什么珍贵首饰。”孟开平又道:“城中易乱,你别被她带野了,想着出府去玩。”   “你若担心她,不如早早将她送出城,应天便是个好去处。”师杭神情自若道。   “应天?的确安稳。”闻言,孟开平轻哼一声:“军中会将所有家眷都关在一处,谁若败了叛逃了,便将家眷拉出去杀了,省时省力。”   师杭被惊住了,抬头呆呆地望着他。他却不肯多说,转而道:“你考虑得怎么样?这都一路了,也该想好了罢。”   师杭早知他的来意,先是摇摇头,复又解释道:“再多给我几日罢,等你打完这场仗,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返回顶部↑ 第29章 剑穗(1 / 3)   七月二十日。   齐闻道回城时风尘仆仆,孤身一人。   他进了府衙,一见孟开平就道:“糟了,这回麻烦大了。”   彼时,孟开平正撑着臂立在沙盘前,闻言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他。   “我快马加鞭追了一路,黄珏却不肯回来。”齐闻道眉头紧锁道:“我瞧他怒气冲冲的,分明是要去义父那里告你的状……你也该将他捆起来关几日再放!”   “他气性大得很,关几日有何用?”孟开平十分平静道:“再者,总不能连他带来的那队人一并关了。”   齐闻道见他根本不急,自己简直着急得上火:“那至少让他面上好些再去告状罢?你下手也忒狠了点,虽说是小伤,但瞧着也太难堪了。”   难堪?他已经手下留情了。孟开平冷笑一声道:“自己不要脸,敢挖老子墙脚,也别怪老子叫他没脸。”   一听这话,齐闻道更是连连唉声叹气,忍不住埋怨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若将师杭的事情抖出来,人死了,你俩都不必再争了。只可惜好好一姑娘家遭了无妄之灾,被你们两个不怀好意的残害……”   齐闻道正说着,突然瞧见眼前有东西直直向他砸来。下意识的,他抬手一接。   竟是块沙盘上的石头。   孟开平一击不中,又拾起另一块放在掌中颠了几下,挑着眉警告他:“你的心未免偏太远了罢?令宜可等你好几日了。去岁你送了幅瞎写的字给人家,今年竟想出送乌龟当贺礼这等蠢主意。若想悔婚,大可直说。”   “嘿!什么叫蠢主意?”齐闻道不服气道:“是她自个儿说想养活物的。那猫儿狗儿交到她手上恐怕活不过叁天,乌龟多好养啊,扔到塘里连喂都不用喂,说不准活得比她还久……”   孟开平当即作势又要砸他,齐闻道闪身一避,没想到却避了个空。   “滚远点,别让她抓到你,不然有你好看的。”孟开平这般吩咐他:“明日与朱同去瑶寨待着,事情办不好便不必回来了。”   这分明是要公报私仇啊,齐闻道不解道:“去瑶寨?和谁?”   “朱升之子,朱同。”孟开平解释道:“瑶寨寨主已然回信,言下愿意归顺我军,你且与他再亲去一趟。”   闻言,齐闻道思忖片刻,突然笑了:“没想到如今你也爱用怀柔手腕了。”   他刚回城便听说,原先徽州城的达鲁花赤律塞台吉被放了出来,负责收编元军残部。换作从前,面前这位可不会这么慈心。   “一个无甚骨气的元人,不若杀了他了事?”齐闻道提议道。   “一路只两个长官,已经逼死一个了,这个且留着罢。”孟开平默了一瞬,似是随口提道:“对了,他似乎还有个女儿在营中。你去瞧瞧,活着就把人放回去。”   “你说笑呢?”齐闻道真真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颇有些难以置信道:“这都多久了,估计早没个人样了,她老子娘见到……还不如不放。”   一个女人被掳到大营,什么状况他能不晓得?奈何已经应了人,不好毁约。孟开平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让你放就放!”   齐闻道总觉得他怪里怪气的,试探着问道:“不会是你屋里哪位求你的罢?”说着,他还凑到孟开平边上,继续多嘴道:“唉,说实话,是不是瞧着她那张脸就什么都拒绝不了?孟开平,你这样可不成啊,你这样早晚栽她手上……”   当下,孟开平抬脚就要踹他。齐闻道一见还有什么不明白,几步就跳到了帐前,高声道:“行,你烦我,我这就走!只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越美的女人心越狠,你可别被她蛊得晕头转向把小命交代了。”   说罢,他一撩帐帘便遛走了,只剩孟开平一个人立在原地,越想越无奈。   他突然发觉,身边没一个人看好他与师杭。旁人要么认为他配不上她,要么认为他拿不住她。   他原以为自己与师杭之间差的只是家世与才学。前者,他能够用军功去填补;后者,他的武功也足以抵消。   可如今看来,他们之间所隔的似乎远远不止这些。因为任谁都觉得,他们两个不是一路人,此刻不是,往后也不会是。   孟开平绞尽脑汁也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于是,他只好归结于这女人的心不在他身上。 ↑返回顶部↑ 第30章 动心(1 / 2)   于世家公子而言,文房四宝、金石字画都是送礼的上佳之选,可于孟开平而言,这些东西简直同路边的杂草无甚区别。   他如今坐拥一城,师杭思量许久,实在想不到他会缺些什么。大物件她送不起,至于小物件么,香囊、荷包、手帕一类,她是万万送不出手的,唯独男人日日所佩的长剑尚有可想。   记得从前宴上观赏剑舞,那些剑柄的尾端都有坠子或长穗为饰,手腕翻飞间煞是好看。可孟开平的剑柄处却光秃秃的,并无装饰。   她想,许是这男人太过粗糙,顾不上这些。   剑穗算不得贴身,更无关情爱,要非说有何用处,差不多是辟邪的罢?送这个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只可惜一时寻不到精巧的玉坠。”   师杭温声道:“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式样,便没敢自作主张,简单编了条红穗。”   孟开平低头瞧了好半晌,终于接过少女手中精致的亮红色剑穗,在剑柄处比划了一下。   师杭发现这柄剑上虽无坠子,却系了条皮绳,正欲询问,只听孟开平开口道:“不知你对兵器了解多少……通常只有文剑挂穗,武剑则系剑缰,以防脱手。你平日瞧见的那些花架子为了耍起来好看,长饰累赘,可以说是本末倒置。”   男人将剑穗捏在手里,侃侃而谈,向她介绍某些他以为的常识。师杭却越听越不对味。   莫非他是在嘲讽自己这礼送得不合时宜么?   “小女子浅薄,不曾了解这些。”少女咬着唇,面色羞恼,复又将手摊在他面前:“既然将军觉得无用,那便还回来罢。”   闻言,孟开平赶忙将手负在身后,生怕她夺:“哎,我何曾说过‘无用’了?只是你不乐见我杀人,却送我这物什……”   “什么?”师杭不明白他的意思。   孟开平忍不住笑道:“筠娘,你可知晓,剑穗除了用于招式扰敌视线外,原先其实是用来拭血的。”   不出所料,此言一出,少女的神情一下惶然了。   她的眸光游离片刻,最终定在男人腰前的剑柄上。   是了,这柄剑,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为刽子手的屠刀作饰,师杭你可真是疯了。   见她小脸郁郁,孟开平也沉默下来。他杀惯了人,从不觉得这些字眼有何可怖,弟兄们只会瞧不起不敢下手的软蛋,而杀敌越多者,越值得夸耀。   两人这样静立了片刻,就在师杭以为又要不欢而散时,突然,一声铮然飒响,寒芒乍现。   “别动。”   男人掌心滚烫,烧得她心头一惊。可孟开平却不由分说覆着她的手,将剑抽出了鞘,旋即递到她手中。   师杭难免怯意,不禁向后避了半步。手中之物沉重至极,若非孟开平替她担去了大半,恐怕她连举起来都费力。   “此剑为如意首精钢剑。”   孟开平将剑刃倾斜向下,望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缓缓问道:“你瞧这剑身,觉得有何不同?”   不同?师杭怔怔地看向剑身。   她从没仔细地观察过兵器,更无从比较,看了半晌只好猜测道:“这上面有两道凹槽?”   “不错。”孟开平微笑颔首道:“剑开双血槽,一为减轻重量,二为杀敌利落。你没杀过人,恐怕不晓得——刀刃刺入人的身体后会皮肉被吸附住,一时片刻甚至连血都流不出来,而开血槽留出些微空隙后,这样更容易拔出……”   夏季里,连夜风都是温和的,可男人嘴里说出的话却教师杭当场打了个冷颤。   “怕了?”孟开平觑见她略显苍白的面色,轻声道:“放心,我是不会用这剑对付你的。” ↑返回顶部↑ 第31章 瑶台「Рo1⒏run」(1 / 8)   “平子,上山去喽!”   鸡鸣之后,天刚破晓,孟开平便被一阵杂乱的叫门声吵醒了。   他一贯早起,可近日事忙,晚间总囫囵熬到丑时方能睡下,这会儿自然懒得起身。   “……你们且去!”他将被子蒙在头上,含含糊糊道:“让我再睡半刻……”   “哎,先前不是说好的么,今儿上山采箬叶,明儿去长庆寺求签。”   叫门的人不依不饶狠砸了两下,半晌,还没见门开,便干脆威胁道:“再不开门我可就踹了?阿毫也在山下等着你呢,你若不去,后日他心里可没底……”   “他到底是上考场还是上刑场?一天到晚屁事真多!”孟开平跳下床,一把拉开门,对着外头的人不耐吼道:“这门老子刚做好,你还敢踹?踹坏了往后便把你插在这儿!”   毛虎被他吼了一通也不恼,黝黑发亮的面庞笑开了,直接将背后的大竹篓分了他一个,不由分说塞到他怀里。然而孟开平根本没醒透,顶着头鸡窝似的乱发,狠狠打了个哈欠。   “快走平子,趁日头还没上来,不然可就要热死了。”   隔壁院里的公鸡已经鸣了第二回,毛虎一边扯着他向外走,一边催促道:“两个时辰内下山,这样咱们还能赶在日落前进城……等等,你可带足银两呢?”   孟开平斜睨了他一眼,摊开手无奈道:“我浑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别指望了。”   闻言,毛虎当即停下脚步,难以置信道:“不是让你多藏点儿吗?怎么一文都没了!”   “确实攒够了一两银子。”孟开平嘿嘿一笑,略有些羞赧道:“不巧,昨儿刚被我大哥翻出来,他怕咱们买酒喝,就都给缴了。”   毛虎怒极,扬手就要揍他,结果孟开平猴似得一溜烟儿便躲开了。   “兄弟们,抓住他!”   两人朝着后山方向,一路打闹,你追我赶。临近山脚时,毛虎依旧在孟开平后面紧追不舍,高声喊道:“这臭小子把咱们的盘缠全给漏了,兄弟们且速速把他抓起来煮汤喝!”   此刻,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等在土坡上,或坐或立。他们都身着粗麻,脚踩草鞋,望着两人哄笑道:“这小子的老爹和大哥不好惹,咱们将他煮了,只恐命不久矣!”   孟开平两步便跳上了土坡,不服气道:“呸,分明是你们打不过咱!”   众人发出一阵嘘声,其中一名肤色稍白些的少年站出来道:“无妨,该罚则罚,平子丢了银两便教他多背一筐箬叶,届时换了钱抵债。”   “呦,还没戴上乌纱帽,就学着青天大老爷断案了?”孟开平将他扯了出来,揽着他的肩,扬眉调侃道:“阿毫啊,听闻你非要见我,不然府试根本写不出字……往后等你富贵了,当了大官,岂非还要聘我做师爷,日日放在身边?”   阿毫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一旁的二狗却帮他啐道:“你可要点儿脸罢!人家师爷都是写大字去的,你拿什么写?用脚写?你扛个长枪当门神还差不多!”   人贵有自知之明,孟开平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回嘴骂道:“死狗子,少废话!你连看大门都不配!”   于是,一行七八个少年就这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上了山。   四月末的时节,昌溪盛产箬叶。这里因着新安江水和山林草木的滋养,连箬叶都比旁处更清香柔韧些,包粽时,这份清香还会浸入甜软的糯米中,格外爽口。   阿毫是村里唯一一个读书娃儿,也是他们自小从泥里滚到大的好友,此番他要去徽州贡院考童生,孟开平几人便想着送一送他,顺便采些箬叶背到城里卖钱。   这东西不难采,只是不好保存,必须用凉水浸透才能延缓腐坏。等太阳升起,林中渐热,大家都装满了半人高的竹篓,蹲在溪边舀水。   孟开平出村前只匆忙喝了口井水,这会自然渴得不行,恨不得一个猛子扎进溪里。可偏偏明日须赶早去城南的长庆寺烧香,今日不能耽误,即刻便要下山。   “要我说,烧香拜佛最是无用,还不如多吃几个米糕粽子。”说着,他掬了一抔清洌溪水泼在脸上,痛快道:“糕粽,高中,听说城里最讲究这个,你也学学看。”   阿毫坐在树下荫凉处,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求个心安罢了。读了这么些年书,爹娘和阿姐拼了命供我一个,若连个童生都博不到,真真羞于为人。”   “你可是咱们村的大才子,去岁便过了县试,连塾里祝先生都说,你比知县家的公子聪颖好学多了。”孟开平宽慰他:“听闻有人古稀之龄还与你同考,总归不止一次机会,败了便再闯,无需过虑。” ↑返回顶部↑ 第32章 胆量(1 / 2)   没有浓情蜜意,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生死不离,他只说了这样一句。   跟着我。   男人在情场上的话语不可信,可师杭竟信了孟开平八分。   因为这是个傲气十足的男人,他说要挡在她前面,拉着她向前走,就绝不会将她抛在身后。   除却师棋,她在这世上已经孑然一身了。这样的乱世,姐弟间未必还有再见之日,师杭不想死,那她就必须想法子活下去。   试着为自己活下去。   孟开平走后,师杭又取出了那本《杨业传》。朱先生想借她之口转达的叁条计策,她想,她已经全部参透了。   杨业抗辽,却为其忠心效力的宋廷所害;杨完者平叛,最终又会死于何人之手?   师杭猜,或许令杨完者一败涂地的,不是孟开平,也不是各路起义军,而是元廷。朱升在暗示她,此人不会成为孟开平的阻碍,因为他早晚会死在自己人手上。   师杭不知道命数如何能推演得出,但她还是决定一五一十地告诉孟开平。这计策就像投名状,更是朱先生送她的人情——唯有她如实相告,才算真正站在了孟开平这一边。   待他下回来时,她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然而,师杭等了孟开平数日,不仅未曾等到人来,反而发现露华阁外守着的兵士更多了。从前只她一人被禁足,如今连柴媪和小红也出不得门,俨然要将她们与世隔绝。   师杭心中惴惴不安。外面仗打得如何,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孟开平对她有疑了。   叁日后,沉令宜翻过墙头来见她,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师姐姐,苗军恐怕要攻城了。”她满脸担忧道:“我放心不下你,可沐恩无论如何不许我来,他说……”   沉令宜犹豫片刻,觑着师杭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他说你,是敌非友。”   “为何?”师杭的素手掩在袖袍下,紧攥成拳:“我有急事要见你开平哥,这其中许是有些误会。”   沉令宜肃着小脸,摇摇头:“他们前日夜里接到斥候来报,苗军此番有十万之众,咱们却只有叁千,如今一兵一卒都离不得前线……”   “你说什么!”   师杭霎时睁大眼睛,高声质问道:“你方才说,城内有多少兵士?”   沉令宜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怔怔答道:“叁千……”   师杭如站立不住般,后退半步,颓然靠在墙边。柴媪和小红都被遣开了,沉令宜赶忙上前扶住她,焦急道:“师姐姐,你怎么了?”   怎么了?   她只是觉得惊心。   孟开平亲口告诉她,他派了七万人前去攻打婺源,徽州城内还余下叁万兵士。况且他说了不止一次,更不至于次次误言,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故意骗她。   “城内布防是谁告诉你的?”师杭苍白着面色,轻声问道。   “是沐恩……啊,就是齐闻道。”沉令宜直觉不妙,试探道:“有什么不对吗?”   师杭大致猜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愿多说,只勉强微笑道:“没什么不对,想来他不会骗你。”   *   叁千对十万,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返回顶部↑ 第33章 人头(1 / 2)   天将明时,战鼓声歇。   师杭蜷缩在床榻一角,听着外头的动静,躲在床帷内兀自出神。   昨夜就寝后不久,她听见战鼓骤响,而后便再没了睡意。城破那日的噩梦仍历历在目,“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世上的战火从未停歇,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一夜未眠,少女的眼底青黑,可她的头脑却无比清醒。   “姑娘,喝些茶水罢。”小红见她举止怪异,同样一夜不敢阖眼:“您若是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去寻大夫来。”   师杭没有接过她手中的茶盏。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勉强压下不安,正欲下榻梳洗,却听见院外一阵嘈杂。   想也不想,师杭当即跑出内室。她甫一掀开珠帘,正瞧见大门被一脚踢开。那沉重的声响仿佛落在了她心口处,如千钧铁石般,惊得她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踢门的不是旁人,正是数日不见的孟开平。此刻,男人右手提着长枪,左手拎着个布包,身披战甲满脸血污,连面容都瞧不真切。   他留了一队亲兵守在院内,孤身一人进来,半晌却一言不发。师杭摸不透他的想法,只得穿着单衣,赤着脚困在原地。   “你……胜了吗?”她犹豫良久,低低开口道。   闻言,男人高大的身影晃了晃,旋即将长枪立在门边,迈步走近她。   师杭有些胆怯,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还不等她动作,男人已经大步走到了她面前。霎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你觉得呢?”他阴恻恻地问:“你盼着我胜吗?”   男人的目光锐利如箭,除了凶狠与压迫,还有浓烈的杀意。师杭浑身发寒,侧首便想让小红先出去,没想到孟开平一把掐住了她的后颈,质问道:“这两日不见,你就以为我死了,是吗?”   他的掌心从来都是温热的,可现下,师杭只觉得自己后颈处一片湿冷——像是沾上了他手中未干的人血。   “我……自然希望你平安无事。”她竭力劝自己冷静下来,想要稳住阵脚:“你不会死,因为苗军不是你的对手。”   许是她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明显是在讨好,孟开平嗤笑一声道:“何必违心?即便你说你日日盼着我死,我也不会杀你的。”   说罢,他将左手的布包丢在地上,又将她拎了过来。   “筠娘,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在你眼里,我孟开平究竟有多蠢?”   那布包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桌角旁,封口也几乎散开。师杭借着烛光定睛细看,竟发现脚边是一条刺目的血痕,还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露在布包外。   “这是何物?”她颤声问道。   孟开平为了使她瞧清楚些,便强摁着她的头,逼她去看。同时又将那层粗布扯下。   “无甚稀奇。”他附在她耳边轻笑道:“左不过是颗人头罢了。”   师杭当即尖叫一声。   这下她彻底看清了——从布包中滚落而出的是颗鲜血淋漓的头颅,那团漆黑竟是人发!而被枭首者死不瞑目,一双眼目眦欲裂,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师杭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却被男人死死制住,男人任由她呜咽低泣,根本不为所动。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端起案上那盏冷掉的茶水,漠然道:“为你们元军哭丧还早了些,杨完者趁乱逃走,此人只是他麾下镇抚李才。”   说着,他呷了口茶,单脚踩着那人头像踩一颗马球,好整以暇道:“我还得多谢你,让他以为这城中尚有叁万守备。否则,我也未必能等到胡将军回援,里应外合围歼苗军。”   兵力不足,只能智取。他将四面城门大开,毫不设防,杨完者却畏首畏尾驻兵不前,以至于错失良机。此战苗军大败溃逃,可见天不助元。   师杭伏在他脚边静静听着,只言片语间,她已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孟开平早知元帅府内有苗军细作,却始终引而不发,反倒以她为饵虚传军情。   其实,这个计策根本算不上高明。不论是叁万还是叁千,于他而言都是以少战多,他只是不肯信任她。 ↑返回顶部↑ 第34章 圆房(上)(1 / 5)   有毒?   闺阁深深十五年,从来都是平静顺遂,然而仅此一日之内,师杭却见识了鲜血、人头、毒药……这些只在说书先生的话本里出现过的东西。饶是她自诩沉稳,一时也不由得手足无措。   “你、你且撑着些……我这就去外头喊人来……小红!”   男人的半边身子骤然压了下来,师杭只觉得肩头一沉,差点后仰在地。   不知这毒是否见血封喉,她又急又怕,连声唤一旁的小红过来帮忙。小红原先胆怯不已地躲在内室门帘处,听见主子吩咐,低低应了一声。师杭背对着她,只觉得身后的脚步声又轻又慢。   此等大事,怎么她毫不慌乱?师杭心头起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救了她一命。   师杭从未有过如此命悬一线之时——眼前寒芒乍现,她连惊呼都来不及,立刻松开怀里的孟开平侧身避去。   那是一柄锋锐至极的匕首,只浅浅触及了她后脊的衣衫,便划破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幸而师杭避得及时,但凡慢了片刻,这一刀便足以要了她的命。   “小红!”师杭反手摸了摸后背,难以置信道:“是你……与那人暗中勾结?”   小红不答。但此刻,她的面上再无往日的恭敬与怯懦,相反,唯有蚀骨恨意。   那盏茶就是她为师杭备下的,原以为这位元臣之女大有可用,没想到此女竟敢投敌。如今,兵败如山倒。她早知自己性命不保,更难以下手除去孟开平这个贼首,便决心先替元廷除此叛徒。   多行不义必自毙。许是老天开眼,谁能想到那杯毒茶居然被孟开平给喝了。她方才觑见,心中简直狂喜难抑。   这狗贼色令智昏,为了拷问此女又将亲军尽数遣在外头,岂非是天赐良机?眼见一击不中,小红舍小取大,果断扬刀刺向半趴在案上的孟开平。   一切发生得太快,却都在师杭的一步之遥,她眼睁睁看着小红转了个方向,立时便猜出了她的意图。   师杭,别去。   仿佛有道惑人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那声音告诉她,只须一刀,甚至都不用她亲自动手,孟开平就能当场毙命。尽管她与小红都逃不出去,但她至少间接为双亲雪耻了。   然而,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叫嚣着。   不可以,师杭,不可以将爹娘的死都怪罪到他头上。如果这个男人死了,天下的纷乱与苦难就能结束了吗?时时刻刻为仇恨而活,最终活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难道便是她的志向与爹娘的心愿吗?   这厢,孟开平虽然四肢麻痹,腹内灼痛,意识却还算清醒。他注意到屋内拿着凶器冲来的小红,勉强提起一口气力,抬臂相迎。   他料定这女细作不会武功,待她近身,他确信自己即便中毒也足以了结她。至于师杭,他根本没将她算在其中,只要别在背后捅他刀子就好。   假如师杭知晓他此刻的想法,一定会斥他心胸狭隘。因为恰恰就是这个他时刻防备着的少女,于千钧一发之际,竟敢以一种坚决无畏的姿态扑上来挡在了他身前。   师杭紧闭双眸。   然而接下来,没有预料中刀刃刺入皮肉的钝痛,只有一阵椅凳翻到的巨响。   *   袁复带人冲进来时,眼前一片凌乱不堪。   有人躺着,有人跪着,其中居然还有他的上峰。   “将军!”袁复叁步并作两步上前,焦急唤道:“孟将军,这是怎么了?”   “快,快去找羊血来!”师杭朝袁复大喊道:“他中毒了,赶紧请大夫!再迟就来不及了!”   时急从权,袁复根本来不及多问,立刻派人去寻羊血和大夫。师杭则忙不迭爬起身,跌跌撞撞跑到伤重的小红面前,揪住她的衣襟,厉声质问道:“你下的什么毒?” ↑返回顶部↑ 第35章 圆房(下)(1 / 3)   这惊喜来得太快太突然,砸得孟开平一阵阵发晕,简直比刚灌下毒药时还难捱。   “青天白日的……”他思来想去,只憋出这么一句:“你该不会是被狐狸精附体了罢?”   “骂谁狐狸精?”师杭扬起头,伸手勾住孟开平的脖颈,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我虽然有求于你,但你若不肯便罢了,毕竟你还有伤在身。”   什么不肯?他肯得很啊!   少女长睫轻颤,挠得孟开平心痒。他当即用左臂圈住她,欺身而上,将她压倒在芙蓉妆花的锦被中:“我可不是坐怀不乱之人,筠娘,这是你自找的。”   说着,他便急不可耐地去解她的裙腰,师杭轻呼一声,赶忙止住他的手:“等等,你还没应下……”   “应应应,你说啥是啥。”孟开平敷衍至极道:“往后我杀谁,都由你说了算。”   只要他把嘴闭严实了,她又能知道什么呢?大不了他不在她眼前杀。   师杭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根本没将她的话当回事,于是心念一转道:“那你先答应我,将小红安葬了,莫要伤害她的家人。”   闻言,孟开平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也凉了半分,挑眉道:“筠娘,你心软总得有个限度。她不光想杀我,还差点儿杀了你,何必如此待她?”   “那你方才答应我的都不作数了么?”师杭轻声反问他,委委屈屈道:“我只有这一个心愿……”   罢了,如此娇弱无依的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孟开平思忖着,就算答应她这桩也碍不着他的大事,若能换她今后都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倒也蛮值。   于是,他点点头,颇为郑重道:“行,我应了,屠苗一事也可暂且搁下。不过,只此一回。”   闻言,师杭立时盈盈一笑。她没法再继续扭捏作态下去了,便柔顺地松开手,任由他予取予求。实话说,此刻孟开平身上处处不得劲儿,可架不住欲火烧得旺。他倒是想好生静养,偏这女人要来勾他。   总被她拿捏住算怎么回事?总得教她知道他的厉害。   没了外衫阻隔,男人很快便扒开了所有衣裙。他动情地吻她的眉眼,开始揉捏她的娇乳。身下还只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女,原本该高耸的地方却没太多肉,一痕雪脯,含而不露。犹记当年,他还曾对宋时那些士大夫的品味嗤之以鼻——不爱丰盈大乳,偏爱玲珑小乳,这不是剑走偏锋吗?可见了师杭这处,他只顾得上爱不释手了。   好看是好看,也不知多揉揉再会不会大些,不然怎么奶孩子……孟开平越想越远,旋即没忍住用力捏了下少女柔软的乳尖,果然弄得师杭一声娇呼。   男人的手比砂石还粗躁,顺着胸前向下摸索时,带起一阵颤栗。师杭不愿让他碰腰侧的软肉,只一个劲儿呜咽着躲。她有些闹腾,孟开平跪坐在她身上,额间都是冷汗。这傻丫头根本不懂得服侍人,勾引完还得他亲自上阵,眼下折了只手,自然较往日不太方便。   “再乱动我就把你捆起来。”他故意吓唬她。   “我、我不动了……”她小声保证道。   其实师杭怕极了,但她不愿表露出来,只能在心里暗下决心——早晚会有这一遭,与其被迫倒不如主动些,至少不会那么疼罢?   “筠娘,你在发抖。”孟开平一眼就看出了她在强装镇定,于是他抚了抚她的面颊,安慰道:“别怕,帮我将衣衫解了。”   师杭以为这次亲密会同前两次一样,只她一个被扒得一丝不挂,没想到男人居然主动让她帮忙解开衣衫。她犹豫了一下,摸索着,去扯他的衣领。   孟开平轻笑一声,带着她的小手去往腰间。师杭怕羞,也不管手里拽的是什么,胡乱扯了一通竟也扯了个大半,孟开平没法褪去上衣,便只坦着衣衫覆住了她。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的,他掰开了她的腿。男人肿胀难耐,在那娇嫩之处胡乱顶弄了几下,找准了穴口。他凭着过往情事的经验,极力挑逗少女,而师杭则眯着眼晕晕乎乎地想,他怎么这么沉,这么壮,力气也大,恐怕叁四个她连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你且忍一忍。”过了一小会儿,孟开平似乎这样对她说:“长痛不如短痛。”   再然后,一股尖锐的刺痛便贯穿了她。   师杭隐约知道女子初次行房会痛,但她并不清楚究竟因何而痛。所以被男人贯穿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傻了——原来不是那种被刀刃割伤的痛,而是两件器物强行相合的痛。她的嫩穴太过细小,孟开平身下那物什又太过粗大,这样贸贸然进来,简直让她难以忍受。   “难挨就叫出来,别咬自己。”孟开平亲了亲她的面颊,喘息道。   他方才已经弄了她许久,她却神游天外毫不动情。若再这样下去,她没什么事,他倒先要撑不住了,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闯了进来。 ↑返回顶部↑ 第36章 好处(1 / 2)   黄珏进了应天城后,便一路策马前往大元帅府。   他从没受过此等折辱。   黄珏恨恨地想,这孟开平许久不回应天拜见平章,果然恃功骄狂起来。从前连莫说是挥鞭相向,他连言辞都不敢与自己争锋,如今真是当刮目相看了。   他打定主意要将孟开平种种“放肆”行径回禀上去,即便不能让他以死谢罪,看他被押回来挨几十军棍也够解气的。另外,还有那姓师的丫头,最好也一并押回来处死。   总之他得不到的东西,孟开平也别想得到。   这厢,李善长正揣着卷宗不紧不慢地从大元帅府步出,一抬眼便望见一黑衣郎君下马。   “先生,好像是黄公子。”小厮在旁道。   李善长瞧见了是他,可心中难免又奇怪——好端端的蒙着个面做什么。于是他远远便招呼道:“哟,镇抚大人,急着向平章复命否?”   黄珏原本怒气冲冲地朝里来,一见李善长,还是停下了脚步,拱手寒暄道:“李先生,正是……”很快,他又顿了顿:“不过这称呼何来?”   “待郎君你见了平章便知晓了。”李善长笑眯眯地捋着胡须道:“可惜眼下不巧,平章谁也不肯见,郎君还是先行归家罢。”   黄珏不解,平章一贯将军务看得极重,怎的今日竟拒见臣下?   事出有异必有其因,李善长示意他避到一旁,方才低声解释道:“张士诚降元了。”   只这一句,黄珏立时瞪大了眼睛。他将罩面扯了下来,难以置信道:“此事当真?”   李善长揣了一肚子话还不待说,骤见他脸上的伤痕,当即惊呼了一声凑上前去:““哎呀!这这这!郎君,此行遇到贼人了不成?瞧着也不似寻常刀剑所致……”   “无事,小伤而已。”黄珏此刻再没心思告状了。他一边用手肘遮着伤处,一边追问道:“那赵将军呢?昆山州的战况如何了?”   闻言,李善长叹一口气:“正要说这桩要紧事,赵将军为流矢所伤,昨日刚回应天,大夫说要好生静养……哎!”   “李先生,多谢告知!”黄珏根本等不及了,他果断重新翻身上马,急切道:“我这就回府,明日再来向平章复命!驾!”   *   黄珏冲进赵府的时候,黄娆险些没认出他。   “玉儿!”黄娆快步上前,细看他的伤:“这是怎么了?”   黄珏躲开她的手,不耐道:“阿姐,姐夫呢?听说他受了伤,可有大碍?”   闻言,黄娆捏着帕子,嗔了他一眼:“你到底和谁亲?回来也不问我的好。他那点伤算什么,皮糙肉厚的,总归死不了。”   “阿姐,你日日都在府里,能有什么不好。”然而黄珏依旧不放心,急匆匆向里走:“以当前局势,不出叁月便要攻打池州。张部有变,今后的仗更难打,姐夫可千万不能落下病根。”   他说得没头没尾,黄娆听也听不明白,干脆拦下他道:“你们男人的事少带回家说,只一条,往后你给我在应天好生呆着,别整日跟着你姐夫喊打喊杀的。我就不信了,少几个人便打不得仗了?军中又不缺你一个,有至春在,你也绝不会少了功名……”   “这是什么话!”黄珏于门前驻足,皱着眉头沉声道:“阿姐,若人人都如你一般想,义军还有何可望?你怕我在战场上丧命,难道旁人的命便不是命了吗?姐夫在战场上以一当百,奋勇杀敌,正是为了少牺牲些袍泽弟兄。我视姐夫如兄长,亦如友人,咱们的志向都是在军中效力。至于什么功名利禄,那也是天下太平后才该去求的。”   “玉儿,你说我目光短浅也罢,自私自利也罢,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黄娆不愿退让,忧虑重重道:“古往今来习武从军,有几个多寿多福的?至春从和州打到此地,叁五年光景,天下反倒更乱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们若一直涉险搏命,身手再好也难免意外。”   “你听我的话,老实些过日子罢。等再过两年,阿姐便给你说门亲事,如此,黄家也不至于绝嗣。”   前几句还算寻常,唯独这后一句可疑,黄珏没立刻反驳,好半晌,他才问道:“你突然提这些,是有人挑唆什么?”   “怎么算挑唆呢……”黄娆面色一变,颇不自然道:“只是有缘遇上了旧人,玉儿,你也识得的,就是从前那位李寨主,在和州时他还教你习过拳法呢。”   “所以?”黄珏挑眉道:“没饭吃还是混不下去了?他来投奔姐夫?” ↑返回顶部↑ 第37章 十年(1 / 1)   黄珏好不容易将黄娆哄回去,推门便望见自家姐夫正好整以暇地靠在圈椅上。   “来了。”赵至春招呼了一声,似乎等他已久:“你阿姐唠叨,别放在心上。”   黄珏知晓他听见了那些话,便摇摇头道:“她盼着我好,我明白。可是姐夫,人活着不就为了争一口气吗?”说着,他摸了摸面上的伤,冷洌道:“这口气,总归我是咽不下去的。”   赵至春早看出他与孟开平有隙,可后者一向没什么锋芒,何至如此:“他对你出手,可是被你握住了把柄?”   闻言,黄珏当即冷哼道:“平章拟定的军令,于他不过是废纸一张!他身为一翼元帅,自当以身作则,谁知竟强夺徽州城总管之女,瞒而不报,依例当斩!”   他在赵至春身旁落座,继续道:“姐夫,此事为我所知,孟开平却毫无惧意,可见他是拿准了平章偏心厚待他。我受辱无妨,可若军中有此先例,上行下效,恐难以服众啊。”   黄珏这话虽冠冕堂皇,可所言在理。赵至春一贯主张用严刑峻法肃清军纪,将军犯法应与士卒同罪,孟开平也根本没理由例外。   他以为自家姐夫会帮衬他,可赵至春思索片刻,只缓缓道:“玉儿,此事你莫要掺和进来。这些时日你且在家中好生将养,等伤好了便去军中任职。”   “凭什么?”黄珏立刻起身,费解质问道:“难道连姐夫你也怕他不成?”   “倘若昆山州未曾失手,便是你与他闹到平章面前也算不得大事。”赵至春指了指自个儿肩头的伤,沉声道:“可惜,咱们这仗打得难看,孟开平在徽州地界却如履平地,连战连胜。一个女人罢了,这会儿报上去,平章绝不会降罪于他,反倒会施恩将那女人赏给他。”   黄珏咬牙道:“昆山州不仅有张士诚的队伍,还有方国珍的元军,咱们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平章又岂能……”   “败了便是败了,否则我这点小伤何至于被送回应天。”赵至春叹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义军处境艰险,只可势如破竹,不可一溃千里。”   “玉儿,你与孟开平暗中较劲是好事。我让你任管军镇抚一职就是想让你如他一般稳扎稳打,日后好于军中崭露头角,带兵征战。可你不能与他在明面上争抢。他大你六岁,如今正是平章手下最年轻有为的将领,不出意外的话,十年之内他会步步高升,绝不是你能得压过的。”   生得早也罢,晚也罢,都不如孟开平赶得巧。他从十六岁起便拥兵自重,又于齐元兴处境最低微时率兵来投,这样的情义是不可辜负的。按理,他与黄珏等人应是同辈,可在军中,他却被视为诸位元帅的同辈。   黄珏无话可说了,他甚至有些绝望地想,难道这辈子都要没法胜过孟开平了吗?他不屑与齐闻道和冯胜等人相较,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自少时起,他的骄傲便逼迫着他不断前进、不断追逐,而孟开平就是那片笼在他头上的阴影。如果不能冲破阴影,人生可谓晦暗至极。   然而,赵至春望着黄珏颓丧的神情,又继续道:“这世上还有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玉儿,你的坚韧和才能都远胜他们,待你成人,咱家便是一门两帅,无甚可惧!再者,平章曾亲口许诺过让大公子与蓁儿结亲……”   赵至春目光迥然,豪气顿生道:“有齐家一日,就有赵家一日。他们所谋有限,到时必有贵贱之分。”   黄珏隐约明白他是在说将来之大业,可这些还太远太难测。面上的疤痕依旧隐隐作痛,黄珏意难平道:“姐夫,就这么轻易饶过也太便宜他了!下回孟开平岂非更肆无忌惮?”   闻言,赵至春悠悠道:“放心便是。你与我不好开口,自然有人能替你开口。”   ——————————   ——————————————   文里的大公子齐暄就是未来的皇太子朱标,而赵蓁姑娘(黄珏的外甥女)就是历史上的太子妃常氏。   下章涉及剧透,无关主线,一些作者的碎碎念。 ↑返回顶部↑ 第38章 日子(1 / 2)   自那日后,孟开平的伤断断续续将养了月余方才痊愈。   原先连大夫都说,钩吻之毒虽然阴损,但因救治及时并无大碍;至于他臂上的刀口,按时换药,半月功夫足矣。偏生孟开平总闲不住,躺了几天便嚷嚷着要下地,没一刻消停。   师杭本就懒得管他,他要下地,她干脆让他带着铺盖卷儿回府衙去睡。 孟开平听了也没有二话,立刻吩咐袁复找几个人来收拾东西。   “将军,您还是别轻易挪动了。”袁复愁眉苦脸劝道:“要不再凑活几日?您瞧,这处又敞亮又雅致,可比府衙好多了……”   “好个屁!”孟开平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嘴硬道:“女人住的屋子阴气太重,昨儿夜里我都被鬼压住了,还是我原先睡的那处风水最佳,赶紧,赶紧搬走!”   不对啊,这屋子明明向南朝阳,采光好极了,哪来的阴气。袁复头都快挠破了,绞尽脑汁也没猜透他的心思,只得直言道:“您原先睡的那张小榻被齐小将军给占了,他说住议事厅方便,您不住了,空着也是空着……”   闻言,孟开平简直牙根痒痒:“谁说我不住了!”   袁复看了眼他,又偷偷觑了眼屏风后的人影,压低声音道:“将军,可是这小娘子伺候不周?   他自以为对这二人间的事了如指掌,又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指点道:“您这一走,想再搬回来可就不容易了。瞧着她年岁小,人也娇贵,您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儿,多担待些呗,日子久了就好了。再者,住这儿也多个人使唤不是?”   孟开平张口就想驳他,可转念一想,对啊,他要是走了,她不就清静了吗?   她可不能清静啊!原先让她闲在闺阁,结果惹出这么多乱子,事到临头还得他来收场。就她那几招花拳绣腿,莫说是会武的男子,和寻常姑娘家打起来胜算恐怕连五五开都没有,这回他必须看住她。   “……咳,行罢,那本将军就勉为其难再凑活几日。”孟开平装模作样退了一步,旋即招了招手,示意袁复再凑近些:“对了,你去帮我寻个物件来。”   他俩嘀嘀咕咕好半晌,也不知又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的贼事。师杭听见脚步声远去,方才从屏风后缓缓步出。   她见屋内的陈设一样未动,不禁蹙眉道:“怎的又不走了?”   孟开平把两个枕头堆在一起,往后一靠,嘻笑道:“你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保不齐哪日就反悔了,爷得时时盯着你。”   同他在一处吃住,师杭一万个不情愿。这会儿见男人将自己往日用的绣枕当垫背,她便立刻沉下脸色,拉他起来。   可惜,即便她用尽全力,孟开平依旧跟块大石墩子似的纹丝不动。师杭见状,只好转而去拽他背后的物件。   “将军,让我去隔壁院子住罢,免得叨扰你。”师杭夺过绣枕抱在怀里,立于床前,闷声道:“你若实在不放心,我去外间睡也成,那儿还有张小榻。”   “这么大一张床,睡不下你还是怎么的?”孟开平不明白自己哪儿碍着她了,前几日不是睡得挺好么,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男女那点儿事上:“哎,你都是我的人了,害什么羞啊。虽说那日出了点岔子,但我保证下回一定……”   “不是!”师杭嗔了他一眼,赶紧打断话头,巴不得他再不提那日:“我没害羞!”   “那你干嘛跟我分床睡?”孟开平不解道:“我老家可没这样的规矩,除非谁家男人快死了,哪有夫妇俩睡两个屋的?”   他原先想,即便搬去府衙,晚上得空他也是一定要来这儿歇息的。结果这女人居然根本不稀罕,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筠娘,你该不会以为这事是‘一劳永逸’罢?”孟开平意味深长,挑眉道:“眼下我身边就你一个女人,你好歹得像个出嫁了的妇人,有点过日子的模样。”   什么叫“过日子的模样”,难道还要她伺候他吃喝拉撒吗?师杭忍无可忍回道:“我没学过这些,爹娘更从未教过我如何给人做小。将军,您想来,我拦不得您,但除了那事,咱们各过各的不成吗?我跟您实在脾性不合,过不到一处。”   她指着他身上搭着的芙蓉妆花锦被,不忿道:“鼾声如雷,寝姿不端也就罢了,可你闻闻这被褥……”   孟开平顺手捞过,低头嗅了嗅,一脸懵然:“咋,不挺香的吗?”   师杭却凑上前,拎着被角丢到一边,满脸嫌弃:“分明全是汗味!”   闻言,孟开平立时被气了个仰倒。   “你居然嫌我臭?”孟开平几乎要跳起来反驳:“惯得你!哪来这么多怪毛病?男人身上有点味儿怎么了?”   然而师杭又往后退了几步,坚定道:“一会儿我就把这些都换洗了,劳你以后千万别再碰了。” ↑返回顶部↑ 第39章 世道(1 / 2)   这日晚间,师杭原想挪去小榻就寝,却被男人拦住了。   “我吩咐蒋禄另取了条被褥来。”   孟开平将床铺好,指着那一左一右隔开的两个枕头道:“你睡你的,往后我不会乱碰了。大夫说刀口这两日还沾不得水,但我已经擦过身了,等再好些,我便日日洗漱完了再睡。”   师杭停下脚步,怔住。   接着,孟开平又垂下眼,歉然道:“筠娘,白日里我说的那些话绝非真心,更无意伤你。你信我,那样的混账话,我今后绝不再说。”   ……原来这男人也会真心悔过?她还以为他永远不会错,哄她的话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师杭望着他沉静的眉目,几乎难以置信,默然良久才道:“何必如此。”   闻言,孟开平也有点惊讶,当即反问道:“你不恼我?”   但师杭面不改色道:“将军,你没必要纵着我。你这样,于我而言没有半分好处,只会让我沉溺在从前的富贵乡里。”   孟开平根本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这女人生得太美,宜喜宜嗔,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的目光。孟开平以为自己会喜爱她所有模样,可现下他才发现,原来他讨厌她平静时的模样。   这种平静不是心绪的平和,而是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他如何说、如何做,吵闹归吵闹,即便他不肯向她低头认错,她也不会怎样。因为她将自己的处境看得太透彻了,也太无情了。   一瞬间,孟开平的心像被浸在寒冬腊月的冷水里。任是无情也动人,即便看出她对自己没有分毫情意,他也不愿放手。事情已经渐渐偏离了他的预期,再这样下去,恐怕迟早有一天他会背弃自己的誓言……   “将军?”   一声轻唤惊醒了他。孟开平暂且放下思绪,抬头,却见师杭不解地望着他。少女的眼睫纤长,像黑色的羽,飘乎乎落在他的心口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孟开平暗暗下定决心。他要在那种难堪局面发生前安排好一切,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要为自己觅一门亲事。   然而,师杭对他方才的所思所想毫无知觉。她不再将东西挪去小榻,将烛火熄了后便欲上床休憩。   难得,孟开平也老老实实躺了下来,阖眸似睡。往常他总要嬉皮笑脸动手动脚一番才算罢了,今日却睡得极规矩,甚至可以说有些拘谨。师杭心中纳罕,但也没有多问。   总归他俩是注定同床异梦了,那他究竟做的什么梦,又与她何干?   这一晚丑时,师杭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有人叩门。那声音极小,她又太困,一开始只当是错觉罢了。直到后来声音渐大,还没待她起身,男人便披了件外衫翻身下床。   “……什么事?”   “……回将军,是扬州传来的战报。”   一片暗色中,师杭竖耳静听,可惜只听到这两句。男人不知是防着她还是怎的,开门去了院中议事。因为伤重未愈,她还听见他微微咳了几声,不过很快便被他压下去了。   孟开平回屋时,约莫已经过去了一盏茶。夜深露重,他浑身都沾满了寒意,师杭挨到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吗?”她轻声问道。   孟开平尽量放缓动作,没想到还是将她吵醒了,便敛目开口道:“放心罢,离咱们远着呢。”   “扬州……怎么了?”师杭追问道。   闻言,孟开平掀被的动作顿了一顿。他似乎不太想告知她,但终究架不住她的好奇心:“我若说了,你不害怕?”   “不怕。”师杭半撑起身,借朦胧月色侧望着他的面庞。   男人的鼻梁很高,轮廓坚毅,在月色下莫名显出几分隽永气质。他突然伸手揽过她,长叹一声道:“青军首领张明鉴被擒,扬州攻下来了。” ↑返回顶部↑ 第40章 军令(1 / 1)   师杭坐在床上,任由孟开平攥着她的手,长久未再言语。   她的手温凉似玉,孟开平不安的心绪被抚平,渐渐从沉郁中挣脱出来。他想,五六年来辗转征战,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其中自然未必都是穷凶极恶之人。在天下百姓眼中,他们都是屠夫、刽子手,叛军之间还分什么叁六九等呢?   若有朝一日受困于城,弹尽粮绝,他也不能保证红巾军不会做出类似的行径。眼下作此情态,难免有些假慈悲了。   于是他轻叹一声道:“还说不怕,瞧你脸色白的,待会儿又该睡不着了。”   才学出众又如何?终究还是个没真刀真枪厮杀过的女人罢了。孟开平嘱托她:“往后你无需过问这些,万事还有我顶着呢。”   他以为这姑娘会娇娇弱弱地垂泪谢他,然而师杭却对上他的眸子,十分冷静道:“将军,你方才是为枉死的百姓难过吗?”   听得此话,男人不由愣了一瞬。   初初闻讯,孟开平确实心堵。可要说多难过,其实也算不上,他满脑子都是对扬州之战的估量。这场仗打得太迟太迟了。虽说即便平章不出兵,以青军之禽兽行径早晚会自取灭亡,可他还觉察出了己方在调兵遣将时的力不从心。   按他的脾气,为何不能抢在张明鉴之前拿下扬州?那孛罗普化分明就是个废物草包,无勇亦无谋,但凡义军声势更壮些,早就同狗屁元军硬碰硬了。可现下张士诚降元,又背靠元廷狐假虎威招兵买马,实在大大折损了义军的声势。   离天亮还早,两人都毫无睡意,孟开平难得推心置腹道:“不瞒你说,咱们在江淮一片打得艰难。每一仗都似走在刀尖上,只能一边打,一边同元廷周旋。叁面环敌,想要力压张部、徐部不知得何年何月。”   师杭明白,他所说的“周旋”恐怕有些不大豪义。毕竟齐元兴的实力在南边叛军里头只能算作寻常,若锋芒太露,难免会被人盯上。   然而,她心中如此想,脱口只道:“将军率麾下十万便能横扫徽州地界,若再添数万之众,江淮一片又有何可惧?”   孟开平颇为好笑地瞧了她一眼,既觉得她在讽他,又隐约觉得她想挑拨离间:“筠娘,你不要觉得如今我手下有些兵将便能为所欲为了。我在军中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调兵遣将之事还轮不到我置喙。平章指哪,我便打哪,旁的一概无需理会。”   闻言,师杭也笑了:“阿弥陀佛,我可不敢挑你们那位平章大人的错。我只是发觉,原来你们还是和青军不一样的。当日破城,你的人想要欺辱我,却被齐小将军训斥了一番。现下想来,军令如山,虽有人知法犯法,但聊胜于无。”   此事孟开平并非全然不知,可他也没有办法。义军弟兄们大多出身贫寒,从了军,就是把命赊在阎王爷案上,保不齐哪日就被一笔勾销了。每胜一仗,那就是又一次死里逃生,再冷静无欲的人经年累月浸在里头都会被逼疯。杀红了眼冲进城后,除了劫财劫色,他们根本不晓得还能做些什么。   暴戾,空虚,绝望。有时候,这些情绪连他自己都难以遏制。   “若你是这军中统帅,该如何处置?”孟开平把难题抛给她,像是随口一问:“我也困扰许久了,毕竟都是些皮糙肉厚的刺头,二十军棍收效甚微。”   “军中不乏幕僚人才。”师杭拢了拢长发,垂睫道:“妇人之见,将军也要听?”   孟开平挑眉,带了些暧昧意味,慢悠悠道:“床榻上的话,自然不做数。便是你此刻说想要当女皇帝,我也乐得应你。”   说着,他的手捏了捏师杭的小脸,眸如点漆,嗓音低沉道:“臣麾下这十万人,皆为女皇陛下驱使。”   什么哄人的鬼话。师杭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冷道:“若我是这军中统帅,但有淫人妻女者,定斩不饶。”   孟开平收敛了笑意,心底微凉:“这便是你的‘妇人之见’?好狠的心。”他轻哼一声,继续道:“军中都是老子的手足,玩几个女人就要他们的命?简直是无情无义,荒谬至极。”   他们不把败者当人,女人更是连牲畜都不如。师杭暗暗发恨,面上却仍温声细语道:“将军信否,此时不斩,日后他们也难保性命。得民心者得天下,倘或义军至处秋毫无犯,四方百姓必定归顺。”   “为何难保性命?”   孟开平实在不解这一句,正欲追问,却听屋外叩门声又响。可是这一回,同叩门声一并响起的,还有一道焦急的女声。   “将军,求您过去看看,娘子她病了。”   ——————————   ——————————————   “不痛快就找太医!朕又不会治病……”   sorry,串台了(狗头。 ↑返回顶部↑ 第41章 拜谒(1 / 2)   这满府里,能在孟开平面前被称作娘子的,也就东院的那位于娘子一人了。   听见婢女的呼喊声,师杭与孟开平对视了一眼,又都默了片刻。这一晚来来去去的,孟开平许是有些忧心,眉宇间夹着几分焦躁之色;至于师杭么,她本就没想阻他,只是犹豫该如何措辞劝他快走才好。   一边是新欢,一边是旧爱,万一他非要赖在她这里不走,于娘子难免不快。人贵有自知之明,她可不愿做那等讨人嫌的女子。   然而,师杭自诩聪明,却还是高估了自己在孟开平心中的位置——尚不待她开口,男人便又穿衣下床一阵风似地走了,臂上的伤没耽误他半刻。   “我去瞧瞧,你睡罢,不必等我。”   他这话说得理所应当,连场面都懒得过。换作旁的男人,至少也该寻个冠冕堂皇些的借口,再哄着她空等他一夜。可孟开平不会如此,他既没打算再回来,便也觉不必多哄她什么虚话。   师杭望着男人穿戴整齐离去的背影,头一回疑起了自己的判断。孟开平说他贪恋她的好颜色,可以她的容貌,竟也不过是得手便被厌弃了。师杭自嘲般笑了笑,枉她先前还笃定黄珏是故意泼脏水,原来孟开平当真心系兄嫂。他待于蝉,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即便如今孟开平日日宿在师杭这里,旁人照旧唤她“师姑娘”,只将她看作是个出卖色相苟且偷生的俘虏罢了。孟开平根本不会给她任何名分,倘若她有了孩子,那孩子今后连妾生子都算不上。   记得那日圆房后,多亏柴媪将男女之事细细说与她听,否则她险些就被男人糊弄过去了。当时他哄她说,弄在外头便不妨事,可柴媪却断言此法无用。   “……姑娘千万记着,若不愿有孕,最稳妥的法子必得服药。此法虽然伤身,但总归还有条退路。”   柴媪对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极力压低了声音,神色也有些紧张。师杭见状不由感慨,恐怕所有人都以为她已将孟开平视作依仗百般讨好,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他直至被弃,唯有柴媪,她是明白自己的心愿的。   她要活着,还要与亲人团聚。   她的志向从不在尸横遍野的战场,终有一日,她要远离这世俗纷争。   女子十月怀胎受累搏命,对亲生骨血的感情可比男子重得多。倘若她此时有孕,日后离开孟开平便多了层牵绊,这牵绊会困住她一辈子的。再者,孟开平根本不爱她,他们两个之间畸形的关系也许会摧毁一个孩子的人生。   *   军中不养闲人,即便孟开平是主帅也不能例外。幸而他皮实得令人咋舌,伤好后便又立刻活蹦乱跳起来,白日里总不见人影。   秋风一扫,枯叶簌簌而下,很快便到了十月。   这一日午后,院中难得晴朗,师杭便捧着书窝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正看得入迷,却听柴媪远远唤道:“姑娘,于娘子来了。”   闻言,师杭手中一抖,险些把书摔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坐起,急着要将书藏好,结果她方才起身便听见女子柔声道:“师姑娘,许久不见了。”   按以往,没有事先通传任谁也不能随意进出她的院落,可如今形势逼人强,哪里还轮得到她瞎讲究。师杭只得颇为尴尬地拢了拢鬓发,还礼道:“娘子身子可大好了?”   “还是老样子。”于蝉摇摇头,叹息道:“一月来不知灌了多少苦药,于性命无碍罢了。这两日稍好些,便想来给姑娘您问个安。”   师杭请她落座,又替她斟茶,客气道:“娘子言重了。我在这里数月,竟还未曾去拜谒过娘子,是我礼数有缺。”   于蝉静望着壶中倾倒出的碧绿茶水,蓦地淡笑道:“那夜扰了二公子与姑娘,实非妾之本意。姑娘您宽和体谅,不加理论,可二公子却是个别扭性子,未必肯同您解释清楚。”   师杭停下手中的动作,只见于蝉微微垂首,轻声道:“二公子于妾为兄嫂之礼,更有救命之恩,从未逾矩半分。”   师杭十分讶然,她万万没想到于蝉会如此坦诚地直言此事。其中内情,于蝉似乎不便多说,但她仍恳切道:“二公子绝非凶恶之人,姑娘与他相处至今,定然能看得出。当日他为您舍命,连妾瞧着都觉得惊心,姑娘难道就没有半分动容吗?”   “这些话,是他托你同我说的?”师杭摸不透她的来意,语气不由冷了几分:“你放心,我既已跟了他,便不会再生旁的心思加害他。”   于蝉叹了口气:“妾晓得,若非徽州城一役,恐怕妾此生都无幸与您同席饮茶。可事已至此,姑娘又何必自苦?您日日足不出户,二公子他……罢,罢,是妾多言了。”   她抿了口茶水,沉默下来。见状,师杭心中愈发不安,总觉得外头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独她一个被蒙在鼓里。   “娘子。”于是,师杭斟酌再叁,主动开口道:“将军可是遇上了麻烦?”   —————————— ↑返回顶部↑ 第42章 不肖(1 / 2)   这一日,孟开平回时较往日晚了许多。   师杭沐浴罢了,正坐在妆台前梳发。小轩窗,正梳妆,端的是一副玉惨花愁。而男人进门后,先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又负手踱步到了内室,半晌,却无人理会他。   “外头风大,今夜许是要落雨。”照旧是孟开平先耐不住性子,自顾自开场道:“你那桌子椅子怎的还搁在院里?”   他晓得她爱书,又怕她困在此处憋闷,先前便特意着人帮忙寻了不少书来。哪知这女人一得了书更似得了无上至宝,每日茶不思饭不想,手不释卷,日夜苦读,天下第一的才子怕也没她用功。例如那上好的檀木桌椅不摆在屋里,非要在外头摆出些风花雪月的模样,真真教孟开平百思不得其解。   “……饶是你一肚子墨水,也无官给你做。”男人费解罢了,只能酸溜溜道:“人家小娘子都爱个绣花描画的,你就不能学学?”   “……世上亦多有男子爱吟诗作赋、丹青水墨的,将军又怎的不去学?”师杭并不惯着他:“那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不爱书的?为做官迷了心志的,大有人在。”   “……再者,女子无官可做,又并非女子之过。若能准许女子同男子一般进学科举,于庙堂间施展才华,女子未必逊于男子许多。”   这些话,孟开平这会儿回想起来还觉得语塞。总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他觉得理所当然的、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在这小娘子嘴里全成了男人专为奴役妻女设出的阴谋诡计。她还常说,若他们的那位平章大人当真公允,就该广开言路,有朝一日让女子也可迈出家门,志在四方。   孟开平暗暗想,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她倒是好算盘,怂恿他去提计策。若平章知晓,定要先赏他两耳光清醒清醒。   而这厢,师杭侧身垂首,黑发如瀑,手中的木梳已经梳至一侧发尾。   “方才风起,还未顾得上。”她随意答了他的问,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却对此不甚在意。   少女嗓音轻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偏就被她说出了几分缱绻柔情来。孟开平白日里被那群汉子吵得头疼,一听她开口,顿时连气都顺了不少。   男人懒得动,便干脆半倚着博古架,使唤起旁人来:“那婆子呢?怎的近来时常不见人影,且教她去……”   “啪嗒”一声,师杭将木梳搁在了案上。   “将军。”她语气如常道:“你有这会子同我说话的功夫,早将东西收进来了。”   孟开平今日心情大好,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一听这话顿觉不妙:“谁又招惹你了?”说着,他快走到她身后,俯身去瞧她的脸色:“你这小姐脾气可愈发大了,我才刚回,叁两句话便招你厌了?”   他们相处这数月来,面上是师杭伏低做小,实则却是孟开平吃亏咽气更多。他向来是个不拘小节的,偶尔气闷也总劝自己迁就她年岁轻,久而久之倒迁就出习惯了。   师杭一转头,眼前便是男人那张熟悉的、黝黑发亮的面庞。初初见时,她嫌他貌丑粗鄙,如今看着竟顺眼不少——此刻,他小心翼翼靠近她的肩颈处,浓眉微蹙,一双黑眸正关切地紧盯着她。   男人的瞳仁偏大且漆黑如墨,眼睫浓密,眼尾向下,投出一道纤长的、幽暗深邃的阴影。他闲暇时,常用这种看似很温柔和善的眼神望着她,同她天南海北地东拉西扯。恍惚间,师杭甚至会觉得他与那些整日在田地里劳作的年轻汉子无甚区别,淳朴老实又好说话。   可与之相对的,他严肃起来又十分唬人,眼神锐利到不由旁人躲闪分毫。就连袁复这样五大叁粗的硬汉子办砸了事,也会被他训斥得耷拉着脑袋,一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模样。   师杭不会相面,但她却听闻过,这种眼型在相面术中叫做“伏犀目”。面带伏犀必显贵,而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仿佛一头伏在草地上的犀牛,时常慵懒且耐心地凝视着你。他们看似无害,却又富有攻击性,会对人产生一种扑朔迷离的、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她想,如此一番从军男子独有的英武气概,偶然迷了她的眼也怪不得她肤浅。   “柴媪今日与我辞行,她说要往扬州寻亲去了。”师杭定了定神,面对着他解释道:“我已允了,她后日一早便动身。”   孟开平愣了片刻,下意识道:“她走了,你怎么办?”   师杭好笑地觑了他一眼:“说了许多回了,我有手有脚,能照料好自己。”   闻言,孟开平哼唧一声,只当她还同他别气:“胡家嫂子她们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有人伺候反倒不习惯,但你能成?这段时日我晚间尚且能回,往后可就不一定了,你一个人睡在这不怕?若哪日要走了,我可不能一路照料你。”   “我不怕。”师杭顿了顿,坦然道:“这院子拢共就这么大,我自小就住在这儿,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我会骑马,马车亦坐过许多回,到时定不劳将军费心。”   孟开平简直快被她气笑了,他连道了几声好,最后望着她无奈道:“筠娘,你真是太倔了,我看你非得把亏吃个遍才算完。”   听见这话,师杭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面上根本瞧不出喜怒。   孟开平总觉得她今日揣了不少心事,但他猜不透,只能归结于她舍不得那姓柴的婆子。于是他想了又想,主动开口提议道:“扬州虽说被咱们给打下来了,但这一路可不是好走的。既然她意已决,后日我便安排两个人送她一程。如此,好歹能有个安稳消息传回来,免得你瞎担心。” ↑返回顶部↑ 第43章 俱亡(1 / 2)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闻言,孟开平挑了挑眉,一时没有接话。   师杭见他满脸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中更加委屈憋闷。于是,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隔墙有耳了,忍不住大声质问道:“你怎么答复的齐元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还活生生站在这呢,他一介莽夫,又凭什么……”   “筠娘!”孟开平没想到她也会学人撒泼,赶紧去捂她的嘴:“有话好好说……”   “蠢材才同你好好说,一群王八蛋!”师杭料定他不敢动真格,侧身灵活一躲,迅速避在床边雕花的架子后:“枉我素日认你还算个男人,原来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齐元兴传令问你可有窝藏罪臣之女,你怎的敢做不敢认?尔等、尔等不过是狼狈勾结、蛇鼠一窝……啊!”   孟开平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用力一拽她腰间绦带,直接将她从架子后面拖了出来。男人单手锁住她扑腾的双手,另一只手顺利堵住了她那些“以上犯下”的话语,旋即将她压倒在妆花锦被上。   师杭不服气,依旧挣扎个不停,眸中闪透着浓重的悲戚之色。可惜男人打定主意要先制住她,教她冷静冷静。   “想让我死,你可以另挑个日子动手。”孟开平单膝抵着床沿,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最好在夜里,在我躺在你身边毫无知觉的时候。只要你下手够准,对准我的心口,一刀就可以了结我。我想,在睡梦里死去,未尝不是种好结果。”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他以为这样她就会对他心软吗?   师杭现下说不出话,但她的泪却一滴滴砸在孟开平的指节上,像寒冬里滚沸的水,激起一片灼痛。   孟开平怔了怔,下意识松了点力道。   “别这样,筠娘。”他用一种近乎哄孩子似的语调,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有些话是万万不能说的。你方才的话一旦传出去,死的不光是你我,你明白吗?”   齐元兴不是个仁慈的,这些话会连累旁人,会连累整个元帅府的人,这些师杭当然明白。可如今,她一腔愤恨却无处发泄。   为了活命,她浑浑噩噩跟着孟开平上了一条贼船,她是被迫的,这船上的许多人却不是。根本没人在乎她的死活,两边都不认为她是自己人,那么他们的性命又与她何干?   她无声地呜咽,好似要把这些时日来的委屈都哭出来。甚至为了泄愤,她干脆狠狠咬上唇边的手指,毫不留情。   立时,孟开平轻嘶一声,但他却并没有把手移开。   “这些话绝不能再说,至于有些事,我也劝你早早忘怀。”往常他俩总是一言不合,难得,孟开平能毫无阻碍地同她说些掏心窝子话:“我领你去祭拜你爹娘时,你已哭过一回了,你还发誓说今后再不会有轻生之念……你以为平章不晓得你还活着吗?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是想借机敲打我。”   军中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打了胜仗才有体面。徽州大胜,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仗。因此孟开平早就料定,即便平章得知此事后心中不快,也会愿意赏他个体面的。   他已回禀说“师家俱亡”,那就是“俱亡”,没人会深究师伯彦膝下一子一女身首何处。师杭从此亦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他乐意说她是谁家女便是谁家女。   眼见身下的少女已经不再啜泣了,孟开平缓缓松开手。   师杭满脸泪痕,半撑着身子坐起。男人轻抚她面上的红痕,带着歉意,恳切道:“别闹了,筠娘,我会对你好的。”   说罢,他隐约觉得这句话太过寻常,又补了四个字。   “绝不弃你。”   世道如此,女子难以立身,总免不了惶惶然思来想去、忧愁疑虑。从前他应过,待他厌了便一拍两散,现下想来,孟开平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应她更多些。   譬如,待他娶妻后,便用良妾的位子迎她过门;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无论他娶谁,也不能轻易欺负了她;等时局再稳些,他便同她生儿育女,让她有所依靠。   再譬如,百年之后与她合葬昌溪,不必另立坟茔。   黄珏能许的,他自然也能许。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他坚信他们会相伴到老的。人生短短几十载,不过就是这么回事,一眨眼也就过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再周全不过了,可少女听完后,只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话。   “孟开平,我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堂堂正正,这个经常用在男人身上的词,对她来说同样重要。她觉得自己非常可耻,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不顾忠孝,不守德行。 ↑返回顶部↑ 第44章 贼首(1 / 2)   师杭觉得,其实不认字也没什么不好。   倘若孟开平一字不识,至少她还可以蒙骗他,他手里拿着的只是本食谱。如此,或许他俩今夜可以好生商讨一番军中的伙食,而非身体力行地解释究竟何为“食色性也”。   她呆愣愣地傻瞧着,直到男人缴了书收了榻,悠哉悠哉地踱回檐下,师杭这才想起要跑。   不过已然太迟了。   此书为何,孟开平略翻一翻便猜出了大概。惊讶之余,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自己那群手下办事如此不着调,笑的是这丫头居然还瞒着他偷看。   “筠娘。”他轻轻掸落衣衫上粘着的雨珠,眉梢眼角皆含笑,打趣她:“从前你在闺中也常看这书?”   闻言,师杭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小声嗫嚅道:“……再不看了。”她主动拉住孟开平的袖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此赋绝非淫邪之流,其中颇有哲思,你千万信我。”   她说得恳切,可孟开平却不依不饶:“我所学浅薄,实在不通,不知可否烦你讲一讲?”   师杭一下哽住了。因由无他,只怪那书写得太过直白,羞于开口。   她不说,孟开平自有办法折腾她,左不过是讲书册摊开在床榻上,一页页亲自“教”她罢了。   男人这回出乎意料地温柔,师杭勾着他的颈肩,随着他的动作浮浮沉沉。都道男女欢好乃阴阳相合、人间乐事,师杭原先只觉胀痛难忍,分毫不知其中乐趣,现下总算悟出了几分。   他总是磨她那处,渐入佳境后,她竟也觉出些酥酥痒痒的滋味来。这滋味难以言说,引人沉沦,让她能够短暂地抛开清醒理智,放下一切世俗纷扰。   男人身下的物什是粗硬无理的,可他的臂弯与怀抱却那么温热缱绻。既然挣脱不得,倒不如享受其中。   凭什么男人的欲望就是正当的,女人却只能闭口不谈、讳莫如深呢?   师杭无意再去想吃亏与否的问题了,她只当孟开平是那被豢养的小倌,正尽心尽力地伺候她。孟开平力道虽足,有时却难免横冲直撞。她本就是个聪慧过人的姑娘,心中负担一轻,便更加如鱼得水,甚至还引导孟开平如何取悦她。   孟开平着实惊喜于此,哪里有不应之理?凡她所言,千依百顺。以至于这一场云雨下来,两人皆酣畅淋漓,另有心意相通之感。   尤其是孟开平,他只当师杭已全然放下了心结。梳洗毕后,少女款款倚在床沿,而他则亲自拾起那玉簪,郑重地将它簪于美人发间。   她只知他瞒了些事,又因这些事受了敲打,却不知详情。   其实此番应天来人,来的并非常人,而是平章的外甥齐文忠。今日方到徽州,一见孟开平,齐文忠便笑吟吟问道:“廷徽兄,听闻你新得一美妾,与此城总管关系匪浅啊?”   孟开平面色如常回道:“谣传而已,思本切莫当真。”   闻言,齐文忠佯装不解道:“并非是我胡乱听信,而是义父遣我来问的。你不晓得,这事在应天军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抓了师伯彦之女却瞒而不报。”   言及至此,齐文忠顿了顿,又换了幅十分谅解同情的模样道:“来时路上我也打听了,那师家小姐貌若洛神,廷徽兄动心也情有可原,只是不该瞒着义父。你现下同我说了,我去替你回禀明白,岂非省去许多麻烦?”   他兜兜转转一大圈,孟开平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依然面不改色道:“绝无此事。师家满门俱亡,我早就一五一十报于平章了,不知是谁与我有怨,竟传出这等谣言毁我名声。”   齐文忠在心里暗自发笑,却也不好直言他面皮堪比城墙,只得打哈哈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误会而已,如此义父也可安心了。廷徽兄,你可别怪我多事,应天那伙人逍遥久了,素日就爱嘴碎,回去我必定狠狠训斥他们一番。”   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原以为孟开平会知趣些,就坡下驴罢了,没想到他反而恼怒起来。   “想来我亦有一年多不曾回返了,应天新人换旧人,都记不清我孟开平的名号了。”   男人冷笑一声,阴沉沉道:“听闻黄珏如今接手了管军军务,思本,你记着帮我递句话,他也该同赵元帅学着些,别再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了。该杀则杀,训斥几人有何用?当年我管军时可不似他这般手软!”   眼前的男人方才升为一翼元帅,正是意气风发、权势正盛的时候。思及孟开平过往的狠辣手腕,齐文忠头皮发麻,他不敢再同孟开平打太极了,只得叹了口气苦笑道:“行了行了,我掺和不起您二位的事,你寻空便回趟应天罢。”   他好心提点道:“双玉也不是从前那个毛头小子了,正所谓借刀杀人才是上策。廷徽,应天的风早变了,咱们中的许多人都改了心思。你长久在外,暗箭难防……有一桩事恐怕你还不晓得。”   “何事?”孟开平不以为意道。 ↑返回顶部↑ 第45章 贵人(1 / 2)   闰十月,清池驿。   郎中缓缓摇着头从屋内步出,数句言谈间,药童已然替他收好了药匣,两人于兵士后相随离开了小院。   守备眼见人影远去,忍不住低声道:“日日瞧大夫却也不见好,这位的病恐怕……”   “别多嘴。”立时便有人止住了他:“功臣贵眷,千万好生伺候着就行。病也罢,愈也罢,总归不干咱们的事。”   守备颔首,但还是免不了再嘟囔几句:“咱们担不着责,只可惜苦了北上护送的那群弟兄,你是没瞧见方才将军的脸色。他们若走不成,这驿站也开不了,来来往往那么多……”   正说着,不远处恰好传来一阵错落的马蹄声。   “唉,这不,又来一队人。”   守备懒懒的,神情满是不耐。自十日前清池驿接到那位贵人起,少说也撵走了百来队想在此歇脚的过路人。于是这一回,他依旧同往常一般,只等着那群人马在自己面前停住,却不查问也不放行。   “走走走,快些走!”他负着手打发他们:“此处不开,且去寻别处落脚罢!”   闻言,马上的人显然不服,领头的人戴着笠帽盔,冷声道:“北上大都,前后近百里唯有这一间像样的驿站,何故不开?”   他的面容罩在颊当中不甚清晰,守备只当遇上了刺头,不以为意道:“驿莅贵客,未免冲撞。劝诸位还是收敛些不满,赶快滚罢。咱们里头可有兀格台将军坐镇,若闹起来,伤了你们……”   “兀格台?”   此言一出,马上之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狂笑不止。随后,他扭头朝着身后的马车高呼了一声:“听见没,福大人?当今这世道可真是狂犬吠日啊!咱们轻装简行,未被敌军轻视,反倒先被自家人在家门口立了个下马威!”   守备当即怔住了,紧接着,一片黑影自上兜头砸下。他下意识退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本明晃晃的文书。与此同时,那马上之人一把将笠帽撤下,露出了一张煞气横生的面容。   “好狗,还不速速爬去告诉你主子,就说——”   “答失八都鲁之子、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孛罗帖木儿,敬拜求见。”   *   兀格台急匆匆跑来时,几乎汗流浃背。   他近日积了一堆繁杂之事,正头痛欲裂,没想到又撞上这么个大煞星。听闻手下的人出言不逊惹出了麻烦,于是甫一进正堂,他便小心翼翼拜了下去。   “末将兀格台参见大人……”   “快起,我可受不起。”孛罗帖木儿好整以暇地靠在椅上,噙着抹讽笑,扬起下巴示意他拜错了人:“我不过是顺道至此,这位大人才是要回京复命。好生拜一拜他,说不准便免了你的罪,还能帮你求一份恩典呢。”   兀格台原本将头死死抵在地砖上,闻言,便大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惊在了原地。   那是个少年人,乌发明眸,仪神隽秀。他不表喜怒地端坐在圈椅上,紫罗窄袖袍服下的身形挺拔胜竹,修白似骨玉般的指节轻触茶盏。分明是个元臣,却并无半分蒙元汉子的粗野,反而颇有一番南人文士的淡然雅致。一品的袍服衬着他年轻俊美的面容,毫不突兀,只更显其矜贵过人。   兀格台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此时此地,他也不好当面巴结这位风头正盛的宠臣,只好嗫嚅道:“大、大人,不知大人来此,有何吩咐……”   茶碟与杯底相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听闻有位贵人因病未能动身,尚在这清池驿中。”   男子放下卷枝青白瓷的茶盏,拢起袖袍,抬眼,长睫下的眸光锐利逼人。   “我欲见她,引路罢。”   —————————— ↑返回顶部↑ 第46章 青云(1 / 3)   师一宁没想到福晟当真愿意见她。   自接了那道圣旨后,她便被宫人们片刻不离地伺候着,日日待在闺房受教宫规。拜别那日,连双亲兄姊都只能与她遥遥相望,不得亲近。   此刻,福晟与她隔着华美的屏风与帷幕,重重迭迭,面容似云烟笼绕般不甚真切。具象的,竟然只有男子袍服上熠熠生辉的金线。   她的病很重,可在见客前还是强撑着孱弱的身子细细妆扮了一番。落座后,她侧首示意婢女上茶,而后紧紧盯着映在花鸟屏上的那道影子。   福晟端起了茶盏,低头,未饮,顿了半晌后又放回了原处。   “……三公子不爱这茶?”   师一宁止不住咳了两下,以帕掩唇,轻声道:“上好的松萝,吴江一柳姓商户自产的茶。我爹爹偶然饮了,极喜欢,走前便嘱我带了些。此茶虽算不得顶好,却气香味清,独有一番风味。”   茶的确是好茶。可听了这番话,福晟依旧不为所动,只冷淡回道:“在下已许久不饮徽州茶了。”   师一宁闻言一怔,旋即苦笑道:“是许久不饮,还是此生都不愿再饮了呢?”   福晟不答。于是师一宁继续道:“若是后者,小女便不再叨扰您了,只当今日是故人一面罢。”   这句说完,屋内彻底静了,各人的心中各有计较。师一宁清楚,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若故人分毫不顾旧情……   “兀格台将军。”   男子抬手,终究还是道:“在下与才人两家世交,且带人在门外,留让几步可好?”   她已是后宫才人,此举显然有违礼数。师一宁原以为兀格台定会分辩两句,没想到他半句未辩,垂首应下后便乖乖带人退出去了。   “权势当真是令人心折之物。”   除了她的心腹婢女,屋内再无外人了,师一宁如是感慨道:“十年寒窗,半生劳碌,汲汲营营,所求为何?子徵哥哥,你已尽数得到了。”   还记得儿时,福晟与她、与她阿兄阿姊,还有筠姐姐,他们一众孩子每日应付完课业后总寻机四处取乐。阿兄自小顽劣,可福晟从来都是长辈眼中最沉稳知理的,因而借他的面子,她与筠姐姐这般的闺阁女儿也得以外出游玩许多回。   少年不识愁滋味,当时春衫薄。他们泛舟采莲、赏景联对、举杯邀月,琴棋书画无一不谈,诗酒花茶无一不晓。正巧那些日子,福晟在科场上顺风顺水,他们又曾偶然读到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于是都拿他打趣。   “……下一场,若非君夺魁,可谓‘世上之文风具丧矣’。”师家郎君行礼笑曰:“可若君当真夺魁,吾等落第,真该羞愧而死了。”   晚春的光灿而不烈,衬着少年郎意气风发的笑,格外夺目。   “……岂敢岂敢。”闻言,福晟揖了一周,向众人还礼,也玩笑道:“方才即景联句,吾逊于筠妹妹远矣,若吾能夺魁,那筠儿便是魁中之首了。”   说着,他的眸光灼热,紧紧扣着师杭分毫不离。见此情状,连一旁的师一宁皆觉脸热羞怯,她也是个聪明姑娘,隐约听出福晟这是在借功名诉衷情。   她以为师杭不敢作答,没想到少女坦然自若,轻声回了这么一句。   “《尔雅》里说,徵者,召也。子徵哥哥,自古功名属少年,青云直上会有时。盼只盼,我们到那一日还能对坐言欢,觥筹相庆。”   这厢,师一宁忆及从前,不禁悲从中来:“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如今我与你皆为陛下所召,前朝,后宫,哪里不是权势当道呢?”   可福晟却摇了摇头,漠然回道:“我手中的,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百之一二,施舍冷饭罢了。”   冬日阴沉天,细碎微弱的光落在他面上,晦暗不明。师一宁明白权势会改变一个人,也明白他走到今日这一步殊为不易,便直言道:“数日前我才得了消息,子徵哥哥,我们都以为你早已……听闻你将要迎娶搠思监之女,原该向你道一声贺,可我却是万万说不出口的。难道你就不怕旁人非议吗?”   因为蒙了叔父殉城的荫庇,她被择选入宫。三月有余,她身上至今还戴着孝。福晟全家只余他一人,依照汉礼,孝期三载不可嫁娶,可他却仿若无事般接了封赏和赐婚。   平步青云,这光鲜无比的四个字背后藏着太多龌龊。果然,若想向上爬,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福晟听出了她话中带刺,可他并不气恼,反而耐着性子不慌不忙道:“贺也罢,不贺也罢,于我而言都无甚紧要。身为元人,同蒙古怯烈氏的姑娘成亲,又兼有陛下旨意,谁敢置喙?” ↑返回顶部↑ 第47章 严冬(1 / 2)   至正十七年冬,两淮之北,大河之南,所在萧条。   “今年之饥,说来可叹。先是霜冻洪发,后有连延大旱。河南一片几乎颗粒无收,咱们这儿也不过较淮北强些罢了。”   房内烧着炭火,尽管外间寒风凛冽,此间却暖意融融。   于蝉翻了页书,抬眼,只见师杭膝上的书页已许久未动了,不由轻笑道:“筠娘,怎的瞧出神了?可是这游记无趣?”   闻言,师杭被拉回了思绪。游记实在有趣,可她此刻心中纷乱,自然无法静心细读。   “于姐姐。”她不解问道:“饥荒甚重,朝堂之上竟无人过问吗?”   她不明白,地方官就是父母官,爱民如子应是他们的职责所在,饿殍遍野又岂能坐视不理呢?   哪知一旁做针线的胡家嫂子听了,摇摇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是不知道这些年的祸患,一年一回都算少的哩!大雪、大旱、蝗虫、洪水……年头到年尾,四季各不同,朝廷哪有功夫来管?”   于蝉颔首,接着列出她儿时的见闻:“我家也算乡中富户,到了年尾揭不开锅,多半乡民都要来借粮。一小包布袋米,一大家子用。至于那更穷苦些的,家里便仅剩稻种了。”   师杭听得呆住了。她从没听说过这些,更从没经历过这些。即便落难到了孟开平这里,男人也从未少过她一口粮。   邹氏见小丫头还懵懵然,干脆停了手中的活计,耐心同她解释道:“从前太平还能勉强腾出手,如今各地都打疯了,皇上他老人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底下的人忙着贪还贪不过来呢,老百姓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话说得不敬,小明王已称帝三年,她们可不再是元帝的臣民了。于蝉赶忙向邹氏使了个眼色,邹氏自知失言,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这些都是外头男人该操心的,邹氏不愿给师杭平添苦闷,转而道:“平子忙了这些天,正是为了安置粮草,想来军中也能过个好年了。只是那两个齐家小子可恨,整日里不干正事,四处打马游猎,连带着令宜也野了心思。好好的女红放着不做,倒求我和她娘替她做。”   师杭合上书页,起身走近一看,讶然道:“这料子……是令宜的嫁妆?”   邹氏笑着点点头。   “好漂亮的绣工。”师杭细看了那红绸上的彩凤许久,由衷感慨道:“这得费多少功夫,换做是我,两三月也定然绣不成的。”   闻言,于蝉亦不禁掩唇道:“切莫过谦。若换了令宜来,日日押着她绣,半年也绣不出个样子。”   提起这桩婚事,邹氏叹了口气,半是担忧半是心疼道:“她娘身子不好,她爹又不着家。令宜四岁上便没过过安稳日子,母女两个东躲西藏,险些丧命。若这丫头有个兄姊照应倒也罢了,偏又是个独苗苗,往后嫁了人……唉。”   明明是喜事,众人却难掩忧虑,师杭亦然。这段时日来,她同令宜相处,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姑娘的性情是多么纯良。她不通文墨,没有富贵显赫的出身,没有严肃刻板的家教,可也正因如此,远离了浮傲世俗之气。得娶令宜,定是齐闻道此生之幸。   可嫁给齐闻道,是令宜之幸吗?   师杭不敢作评。   从孟开平口中,她断断续续听说了齐闻道的身世,也明白了这桩婚事的目的。齐闻道是齐元兴收养的义子,只因这层恩情在,便注定要给他卖命。可令宜怎么办?谁又在乎过令宜的想法?   她爹爹决定了她前半生的命运,嫁了人之后,齐闻道将会决定她后半生的荣辱。胡家嫂嫂觉得齐闻道年少轻率,师杭却不以为然,恰恰相反,她认为他太过复杂了。那样身世曲折的少年人,能明白令宜待他的心意吗?   *   晚间,师杭在灯下涂药,骤然听见门吱呀一响,便知是孟开平来了。   “好冷好冷!”   男人迈进后,这屋子仿佛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了鲜活生气。他一边急匆匆往屋里走,一边兴高采烈地唤她:“筠娘!做什么呢?”   师杭迎了出来。她一撩帘子,看他一身甲胄未卸,想来是刚从军中回来,便嘱托道:“先别急着脱,小心伤风。”   “嗳,晓得。”   孟开平认真应了,下意识张手想要抱她,却又担心自己身上的寒气侵了她,赶忙悻悻地收回手。 ↑返回顶部↑ 第48章 林中(1 / 2)   孟开平显然不乐意聊这个。   他挠了挠头,岔开话题打马虎:“总归还有一月呢,且不急,到时再说呗……”   “不急?”师杭才不肯被他糊弄,当下便追问道:“是早有了对策,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孟开平见她冷了面色,心中惴惴,但仍嘴硬道:“筠娘,话不是这样说的。今年四处受灾,可大都却清平依旧,你可知为何?北上来来往往送粮的队伍从年初起一直未停,顷举国之力而肥一城,这孽是元帝作的。”   “他作孽,百姓何错之有?”师杭揪着他胸甲前的红缨,生怕他跑了似的,将他牢牢按坐在圈椅上:“如今你接管徽州,治下便都是你的子民,你不管谁去管?”   孟开平被她凶了一顿,哼哼唧唧道:“你说是我的,他们又不认。这城能守到现在,靠的可不是仁义道德,要不是老子手里有兵,他们早反了!”   师杭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只得循循善诱道:“此城长治久安,于你不光是功德,更是功劳。若想入浙,徽州是必争之地。待你走后,齐元兴总不希望你丢下的是一堆烂摊子罢?”   “什么齐元……筠娘,你能不能……”   哎?不对呀。   孟开平愣了半晌,旋即满腹狐疑道:“慢着,我似乎没和你说过什么入浙罢?”   师杭但笑不语。   “你同那姓朱的老头子果真是师徒。”孟开平拿她没办法,忍不住道:“惯爱猜谜,又爱给人打哑谜。他前些日子到了应天,说要给平章献策,结果只说了九个字。”   “九字小令?”师杭心念一转,狡黠道:“我猜,这计策虽短,却足以保齐元兴十年无虞了。”   闻言,孟开平根本不信。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据说平章当日听了这句话,立马将朱老头奉为上宾,只差拜他为师了。可依孟开平之见,朱升与师杭所虑还是太过安常守故了。   倘若这天下仅他们一路叛军与元廷对峙,十年之内,他们的确不敢外露锋芒,只能徐徐图之。   可如今,是数路叛军争夺半壁江山。另外半壁,业已岌岌可危。   孟开平默默估量,至多五年后,定是一番不死不休的局面。到时,若平章依旧为其他势力所掣肘,那他们便只得去死了;但与之相对的,若他们能剿灭其余敌对势力,一举冲出这多方碾压的战场,那么离北上与元廷决战也就不远了。   可真到了决战那一日,他们能胜吗?   思及将来的死路,这一回,孟开平没由来有些惧怕。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感受,许是外头太冷,屋内又被炉子烘得太热,此刻他额上冒汗,脸颊涨红,可心却似没化开般冻得发疼。   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抬头望着师杭恬静柔和的面容,头一回生出了愧疚之情——是他将她拉上了这条绝险之路。   然而,孟开平现下还不愿在师杭面前落了下风,他打起精神,颇有些得意道:“总之,这些事你无需费心。此番运来的粮草之多,莫说军中,便是供给全城亦是不怕。我要的,是他们心甘情愿认咱们红巾军兄弟,再不提什么反贼流寇。”   师杭何等聪慧,一下就听出了他的用意:“你想等百姓来借粮。”   孟开平见她说得笃定,连卖关子的机会都不给他留,立时变得垂头丧气起来。他原以为师杭会赞他好谋算,没想到师杭听后脸色更冷,黛眉一挑,开始怒气冲冲地质问他。   “你拿百姓当什么?赌坊里的筹码?”师杭一字一句提醒他:“孟开平,别忘了你的出身。”   闻言,孟开平不禁心头一震。   是啊,他也曾是饥寒交迫、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这才过去几年,竟全都混忘了。他娘亲病重之时,但凡家中不缺粮,也不至落到那般境地。人命是不能耽搁的,在被迫借粮前,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师杭见他听进了心里,略松了口气,旋即取来纸笔。   “并非只有施威才能立足。孟开平,这回年关正是你施恩的好时机。”   “干戈未宁,人心初附。合该从下月十五至正月十五开仓放粮,年内施粥,收容难民,让全城都能过个好年。你若真为你们平章着想,也该上谏于他,劝他诏令免民今岁税粮。此外,还可以酌情释放牢中罪囚,放他们回乡务农,来年也好播种。” ↑返回顶部↑ 第49章 情愁(1 / 2)   他斩得利落,也退得利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没给他们留半分思考的余地。齐闻道右手握剑,左手捞起沉令宜便急忙向后撤,不敢恋战。   他不知道这林中究竟藏了多少人,即便只有一人,己方在明,敌方在暗,那也是绝对吃亏的。更何况还要护着令宜。   沉令宜这会儿也稍稍缓过了神,无需多言便已猜出当下境况。然而,她根本不怕。   爹爹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她同样也不是那等软弱无能的女子。来时,沉令宜独乘一骑,去时,齐闻道原想将她送上自己的马,未曾想她却直接推开他的庇护,果断翻身上了另一匹,扬鞭先行。   沉令宜深知,除了骑术,她于武功上没有半点精通,此时此刻,不拖累旁人便是最紧要的。   与此同时,趁着齐闻道上马的功夫,齐文忠狠狠向先前那支冷箭的来处又放了几支箭。放罢,也来不及查看射中与否,两人一夹马腹便全力冲出了这片山林。   待三人回到大营之时,天色已暗。   沉令宜松开缰绳,强撑着力气下马,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齐闻道赶忙上前扶她,齐文忠则忧心忡忡道:“这样的下作手段,不知是冲着谁来的……沐恩,我先去见孟兄,你送令宜回去,速来寻我。”   齐闻道应了一声,脑海中思绪纷乱。可是一低头,只见沉令宜面色苍白似雪,立马什么心思都顾不上想了。   “我送你回家?”他难得小心翼翼问道。   然而,沉令宜摇了摇头,含泪道:“现下回去,我娘必定要被惊着,我不回。”   “那要不送你去找胡家嫂子?”齐闻道又提议道。   沉令宜依旧摇头:“太晚了,婶婶定然歇下了。”   齐闻道颔首,默了片刻,终于脱口道:“那我送你去前院?”   闻言,沉令宜霎时睁大了眼睛。   小姑娘的泪珠还挂在眼睫上摇摇欲坠,就那样仰起头呆呆地望向他,像只被揪住耳朵受了惊吓的兔子。   齐闻道以为她被吓傻了,听不懂人话,耐心补充道:“你就在我那儿待着等我呗,想吃什么?我晚些给你带回去……”   “齐闻道,你疯了罢?”   沉令宜震惊不已,半点都听不下去了,结结巴巴打断道:“我、我和你的关系……我当然不能去你那儿!”   “为什么不能?”齐闻道当即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沉令宜被噎住了,她不愿作答,将小脸侧向一边。   齐闻道见状突然有些低落,他强压着情绪,缓下声气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你若不肯去也罢。”   沉令宜冷着脸依旧不答。   按理,两人谈到这里就该止住了,可齐闻道只觉一阵气血上涌。许是千钧一发后骤然松懈下来,千言万语堵在他心头,他真的很想趁此机会逼问她一些话。   天知道今日那支箭到底射中了谁。她虽没伤着,可他却后怕了一路,越想越觉得侥幸。倘若他那时没有察觉,后果会怎样?   齐闻道根本不敢去想。   “……你今日说的那些,是真不愿嫁我,还是玩笑话?”   沉令宜转过头去瞧他,只见少年闷着声,微垂着头,颇有些委屈道:“当着思本的面,为何要那样说?难道连你也看不起我?”   老天有眼,她何曾看不起他了?沉令宜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只当他又在捉弄自己,便敷衍道:“行了,我要去筠姐姐那里,你若不送我就自己……” ↑返回顶部↑ 第50章 齐闻道番外:时节飘零皈去好(1 / 4)   狗儿是七岁离乡的。   他出生时家徒四壁,两岁上便没了父亲。之后随母度日,家中更是一贫如洗。   至正十一年,红巾军起事,元军大举镇压。由于江淮两岸最先喊出了造反的名号,理所应当的,大片元军攻向此地。他们不在乎百姓死伤,只在乎得胜与否——狗儿家乡所在的濠州定远县很快被战火摧毁,如其他流离失所的乡人一般,他与母亲也不得已踏上逃难之路,四处躲避战火。   可是,不久后,狗儿娘便死在了在逃难的路上。   他娘的死于这乱世而言就像一片秋叶落地,悄无声息,无关紧要。可对于狗儿来说,世上唯一的依靠倒下了,他从此举目无亲。   狗儿还太小,农家的穷苦娃从没过过生辰,颠沛流离间甚至连自己的真名姓都忘却了。只因母亲死前告诉他,他已活了七个年头,狗儿从此便改名叫做狗七。   母亲死后,他继续随着流民漫无目的地逃难,逃着逃着,兜兜转转,一年后竟又回到了濠州城。   元军战败了,守军全都撤出了濠州,可故乡却再不复往日模样。   狗七为了活命,从难民变成了叫花子,四处行乞。他才八岁,连正经苦力都做不成,只能日日求着某些铺面的掌柜,帮他们打杂一整日换碗饭吃。不过,这样的好事可不是日日都有的,多数时候他只能跪在墙根下、庙门口、富户前,哀求过路的好心人发发善心,赏几个铜板。   然而,得了铜板,他照样不能去买些烧饼吃。因为叫花子也有叫花子的规矩,像他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必得先将乞来的钱交给头儿,若头儿心情好,才会丢些剩馍剩饭给他。   狗七不知道吃饱的滋味,运气最好也不过一日一食。这还不算难熬,倘若他接连几日都乞不来铜板,这般来找头儿要饭,定会换来一顿毒打。   有一回,他被打得狠了,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没人肯拉他一把,破庙里的叫花子都喜欢看笑话,他们有老有少,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眼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与麻木。   狗七口里满是血,牙都被打掉了几颗,可他被逼得发狠,直说要杀了这群人。   “去你娘的!”癞头赤着脚踩在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大笑讥讽道:“就凭你?还想杀老子?哈哈哈哈,小子,别太狂了!”   一旁的铁板儿和木栓儿也笑,笑他不自量力:“老子大你八九岁,等你来杀又如何?”   “你们且等着……”狗七喃喃发誓道:“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然而,癞头他们可不信什么“总有一日”,他们信的只有真金白银。   地痞无赖多的是法子折磨人。于是,从那一日起,狗七再分不着半口粮,沦落到了与野狗抢食的境地。那段时日,他在城外挖草根,偶然拾着一柄锈了的匕首。匕首上还沾了血,纹样并不似猎户之物,倒像是军中所用。   狗七偷偷藏起这匕首,将血渍洗净,又在石块上磨了又磨,直至能轻易划破皮肉才罢休。接着,他将匕首贴在胸前衣襟处放好。不为别的,只为保命。他想,若再有人敢欺辱他,他一定会用这刀刃立时报复回去。即便会因此丧命,他也不愿再吃亏咽气,当个跪地求饶的窝囊废。   不知是否“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几乎活不下去时,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一次,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八月十五,濠州城内的寺庙香火鼎盛,狗七盯上了殿内的贡品。这是难得的好节日,故而他一早就踩好了点,趁无人,爬树翻墙溜了进去。   一间间大殿肃穆恢弘,一缕缕檀香清神净心。殿内的菩萨总是慈眉善目,拈花而笑,似是要普渡众生。可是狗七看了,根本无意在乎这些。他是个俗中最俗之人,只在乎这菩萨的金身能否换钱,案上的贡品能否填肚。   这是间偏殿,午后,上香的人少了许多,此刻只有一位年轻妇人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福。狗七干过的丢人事太多,自然不怕她一个女子瞧见什么,当即快步上前开始搜罗吃食。   妇人听见响动,瞧见了他的动作,面色不由一惊。她生得十分秀丽,眉目舒展,眼中含笑,额间一颗小痣,乍看跟这殿中供奉的观音娘子竟有几分相似。狗七见她穿着颇有些讲究,猜忖这人定是富贵人家的娘子,自小娇养,哪里见过这阵仗?估摸着下一瞬便定要唤人来捉他……   “小郎君。”   狗七怔住了。这是,在唤他?   “供养神佛的东西,凡人用了总归不好。”只听那妇人温声关切道:“你若饿了,我正巧带了些饼来,且等等可好?”   她面色如常,待他没有半分鄙夷,就像是同邻里家的孩子闲聊般可亲。狗七听见了她的话,却摸不透她的意思,只得先讪讪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眼睁睁看着她去又折返。   妇人很快提着个包袱迈入殿中,与她一同过来的,还有位穿着轻甲、高壮英武的男子,看模样约莫是她的夫君。狗七一见这男人,立时又警觉起来,暗暗摸上了衣内刀柄。   “别吓着他,来庙里上香还穿着这一身。”妇人见状,回头嗔了那男人一句,旋即解开包袱,招手唤狗七来:“你瞧,是烧饼。” ↑返回顶部↑ 第51章 应惜命(1 / 2)   夜渐渐深了,案上的一点明光爆了个轻响。   红烛已燃去了大半。   听罢这个故事,师杭久久难言。她想了许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正不断侵蚀着她——在故事里,谁又曾真正握住了什么?谁不是被宿命推着向前走?气运渐衰造就了如今的乱局,国之大势将去,人人皆身不由己。千军万马似滔滔洪流奔涌而来,任何人被卷入其中,都是一片天翻地覆、无力阻挡的处境。   他们看似皆有选择,却也都别无选择。连她自己亦是如此。   “筠姐姐,切莫为我忧心。”沉令宜依偎在她身旁,宽慰她:“总归我是没法嫁去外头的……夫人撮合我与沐恩是看准了他的脾性。再者,他孤身一人,于我未尝不是件好事。”   说到这儿,她眨了眨眼,俏皮道:“就像开平哥,平日里你只需随意应付应付他便罢,上无公婆管束,中无妯娌相扰,日子岂不潇洒快活?”   普天下被婆家搓磨排挤的媳妇不在少数,这话虽听上去有些失礼,但到底是实在话。师杭不禁失笑道:“你这丫头,千万悄声些,可别让他知晓你背地里编排他。”   “知晓便知晓好了,便是当面,我也不怕的。”闻言,沉令宜哼了一声,颇为认真道:“筠姐姐,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他开脱。我虽欢喜与你相识,但更盼着你能遂心如意。开平哥强留你在此处,我看不惯,沐恩也觉得不妥。原先我本想好生寻个法子教你逃出去,不过沐恩劝我再寻机细问问你……”   “问什么?”师杭拉着她的手,急切万分,只恐错失这番得之不易的良机。   “沐恩嘱我问你要一句准话。必得有了这句,他方能定心助你。”   “倘若,有朝一日得以脱身,你会北上大都寻亲,还是觅一处清静地了却余生?”   师杭惊住了,她没想到沉令宜会这般直白,因而犹疑着,迟迟不敢作答。   “筠姐姐,你若不信我,便当真无人可信了。”沉令宜毫无芥蒂地笑着,继续道:“许多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般繁杂。你厌恨开平哥的为人,他便是强留你一辈子,也不过是相互折磨罢了。我与沐恩都不愿见你们如此。”   真的是她防人太过了吗?师杭苦笑叹道:“令宜,我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多谋善断,今朝不虑明朝事,过一日算一日而已。”   “凭心,我是想北上的。不为元廷,只为容身。可我一个‘已死之人’,父母双族又门庭衰败,根本无力庇护我。我已无路可走了。”   窗外的风声依旧,寒意更浓。   “至于孟开平,我恨他,却算不上厌恶他。双亲之死,沦落至此,虽非他一力促成,但到底与他脱不了干系。况且,他从未将我当作他的妻。他的心气太高了,一个想要扬名四方、征伐天下的男人……不是我的良人。”   她在红巾军中待了小半年,除却孟开平,并无谁曾冒犯过她。乱世之中,这样的日子足以称得上是“岁月静好”了。可师杭却始终不忘警醒自己,万不能沉浸其中忘却本心。他们外人冷眼瞧着,都觉得孟开平是真心待她,可当这‘真心’落在她自个儿身上,便如饮水,冷暖自知。   她还没想好今后的路该如何走,可总归有一条,绝不能当男人豢养的雀鸟儿,失了羽翅,更失了浩然高飞之心。   “筠姐姐,你千万要想好。”沉令宜到底年纪还小,只劝道:“不必急于一时,现下外头乱得很,走也不能即刻便走。好时机须得静候之。”   师杭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我不怕等,只是,我怕长此以往……”说着,她轻轻抚上小腹,语带愁云,眸光却决然道:“要走就干净利落地走,不可自误。令宜,求你先替我成全这桩心愿可好?”   *   夜深寒透。   沉令宜甫一出院门,便望见几人提着灯笼向着这处大步踏来。   “令宜?”   行至近前,沉周成见了女儿,焦心全都挂上了眉梢:“出了这样大的事,怎的不家去?”   “爹……”沉令宜正欲解释,转头却见另一道高大黑影,当下面色简直比见了鬼还难看。她不敢再多留了,于是立马上前一步,扯了她爹的衣袖就要往家跑。   见状,男人浓眉一挑。   “站住。”孟开平冷喝道:“见我就跑,什么礼数?”   沉令宜的确被她爹教训过——今时不同往日了,私下里也罢,人多眼杂的场面则定要多些规矩。规规矩矩,对谁都好,也总不会出错。 ↑返回顶部↑ 第52章 假意浓(1 / 2)   “何必呢。”   院门外闹出的动静不小,孟开平方才进屋,便见师杭眉目低垂着款步迎了上来。   “令宜还小,你这样吓她。”她替他解了身上兜帽,柔声道:“本就是一路哭着来的,这般回去,多半又要哭一宿。”   闻言,孟开平叹了口气,攥住她的手:“你是没尝过中箭的滋味,那滋味可不好受,莫说是哭一宿,恐怕都足以让这丫头将这辈子的眼泪哭干了。今日吓一吓她,也免得日后惹出更大的乱子。她早晚会明白的。”   师杭默然。   寻常欢好时,她被他压在身下环着他的肩,总能触到那些可怖的旧伤。前胸、后背、手臂、腰腿……几乎难以找到一块巴掌大小、平整光滑的皮肤。伤疤有长有短,有宽有窄,却无一例外的狰狞惊心。   “……这是什么伤?”   “短剑伤。两尺多的刃,没了半尺进去,差点把老子捅个对穿。”   “那这处呢?”   “元军的环刀。这刀又快又轻薄,比咱们使的利多了。若使得好,能一刀把人劈成两截。”   “这处?”   “烧的。火铳追着屁股后头,边跑边冒烟,丢死人。”   头一回见,她就被吓住了,于是一处一处地问来历。问得多了,孟开平也烦了,这样数下去,十八般兵器也不够数的,春宵苦短岂能辜负?他干脆直接将她翻了个身,继续从背后进进出出。   “……别问了。”男人低头吻她,堵她的话,将细细的呜咽与呻吟声全都碾碎在唇齿之间:“又不只我一个这样,少见多怪。”   他说得轻巧,对血肉伤亡习以为常,可师杭却深知其中厉害定比她看见的还要惨烈百倍千倍。连身为头领的孟开平都如此,何况旁人?   男人回回发泄完,总推说自己浑身发热,只盼能寻机折腾她第二回、第叁回。可惜师杭身子虽不差,但到底不能和习武之人相较,不管他如何口灿莲花威逼利诱,顶多受叁回便再也支撑不住了。如此,孟开平亦无可奈何,只好匆忙洗过后便窜出去练武。   比一人还高出许多的长枪,在他手中竟灵如游龙,随身而动。一点寒芒,一条红弧,呼吸之间便可取人性命,威慑敌手。   果真是叱咤军中的好武艺,那时,师杭倚在廊下静静瞧着。   她不愿心疼他,更没资格心疼他。因为他们这样的男人,根本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眼泪和关怀,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刀一剑生生搏命换来的胜利——唯有滚滚血泪铺垫而至的攻城掠地,才能灼动他们麻木死寂的心。   就像是执刀数十年的刽子手,杀人不过头点地。日子久了,见得多了,即便犯人的头颅落在脚边也不会激起半分怜悯之情。   *   “军棍也有轻重之别,齐闻道不过受了些许皮肉伤。今日的事,原是他求我做个样子,一则警醒,二则好让他在令宜面前卖个乖,哪知令宜那丫头……”   都灭了烛火歇下了,孟开平仍辗转难眠。想到沉令宜情急之下说的那些肺腑之言,他也不由得伤怀忧虑起来。   要在林中埋伏冷箭,首先得知晓齐闻道他们的行踪。敌人阴毒些尚算情理之中,可若是自己人,真真透骨寒心啊。   除了最亲近的几人,孟开平没走漏一丝风声。他只说军中出了传信的探子,吩咐人速将齐闻道手下的护卫看管起来,逐一严查,没想到今夜便服毒自尽了一个。   他不该多想的。然而死的那一个,恰巧从前在赵将军手下任职,这又教他如何不多想?   “筠娘,我不通。”   冬日的夜,屋子烧着丝炭、笼着暖炉,如春般和煦。孟开平拥着她,却觉得心仿佛丢在了外头的数九寒天里。   “我实在不明白,沐恩究竟何处得罪了赵将军?”桩桩件件,孟开平丝毫不瞒着师杭,甚至还盼着她能解忧:“细揪起来,无非就是我与双玉间有些嫌隙,何至于牵扯上令宜呢?”   师杭也不愿见令宜身处险境,于是思虑再叁,评判道:“依我看,不会是赵将军他们。若有仇怨,何不冲着齐闻道去?伤了令宜,除了牵扯麻烦,并没有好处可得。” ↑返回顶部↑ 第53章 顾周全(1 / 3)   这话教孟开平立时怔住了,好半晌没回过神。   男人半支起身,在一片昏暗中沉吟良久。他看不清师杭的面容,却仍侧首紧盯着她。   “你……当真……”   师杭知晓他想说什么,因而并未多作解释,只反问道:“将军不便应允吗?”   她问得小心,他却愧疚万分。孟开平当然想应允,这是桩令他日思夜盼的事。此刻,浓烈的欢喜与缱绻的情意几乎要漫出他胸怀,可孟开平还是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道:“筠娘,你莫要怨我,只是现下还不是时候。”   师杭心中一松。   “你骤然提及,我实不知该如何同你开口。”这厢,孟开平还顾虑重重,生怕她听了不悦:“行房时,我从不敢弄在里头,正是担心你在这关口有孕。兴安城内百废待兴,应天城内又无依靠,我若带兵出征,你可怎么办呢?我不能只顾自己。”   ……孟开平。   你怎会如此想。   你何必替我想。   闻言,师杭依旧默不作声,眸中似是一片失望之色。孟开平怕她不甚明了,干脆将自己的打算一股脑说与她听:“你现下年岁还小,自己还是个娃娃呢,我想的是再过两年——过两年,待令宜成婚后,齐闻道多半要调回应天去。届时,你便随他们一道回返。沉家嫂子和胡家嫂子都是可靠的,有容夫人在,旁人也不敢为难你。只要我得空,便常回应天述职,咱们不会分离太久。”   “从前我总觉着,没有爹娘兄弟,亦不必受制于人。可现下我有了你,只盼能为你想得更周全些。”孟开平轻叹,又继续解释道:“局势未定,即便有了孩子,我也怕对他不住。筠娘,你能明白吗?”   当然明白。   师杭心想,只怕没人比自己更明白了。   城破了,她身为师伯彦之女当日便该了结性命。只因着爹娘的筹谋、她的懦弱、命数的捉弄,诸般成全利用,才教她苟活到了今日。   可兜兜转转,眼前困局岂非与当初如出一辙?倘若她与孟开平有了孩子,叛军败了,孟开平定然难逃性命,而她和孩子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自裁。如此,她不仅要试着再一次了结自己,还要连带着亏欠一条无辜的、与她血脉相连的性命。何其残忍,何其不公。   孟开平,多谢你为我顾及许多。   但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的。   这句话哽在师杭喉间,想说却不能说。她既盼着有朝一日远走高飞,又需要男人的真心来庇佑她此刻安稳。不折手段地活下去,虚伪做作地筹谋算计,这些都是师杭从前最厌恶唾弃的。而她恰已成为了这样的人,日日做着这样的事。   所幸午夜梦回之际,想到去了的爹娘,再想到生死未卜的阿弟和绿玉,师杭总会挣扎着坚定心中所求。   孟开平是个浅薄没学识的,他虽不十分想要孩子,但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师杭估量着,未免万一,还是由她来绝此后患才好。   “柴媪走前曾叮嘱我,调理身子是要紧事。”少女略带愁容道:“每逢月信,腹中常绞痛难忍。说起日数,时而二十日,时而四十日,也总算不准……原先在府里请过些大夫开药,如今已许久未吃了。”   孟开平将她肩上的棉被掩好,揽入怀中道:“莫怕,左不过是请郎中的小事,明日我便从军中叫两个人来诊脉。”   闻言,师杭却摇摇头道:“医术道广,各有所长,不知可有专擅千金一科的大夫?”   “军中都是男子,哪里有……”孟开平一时想不起,正准备打发人去城里另寻,可巧心念一转,还真教他记起个人物来:“嘿,倒真有个现成的!”   旋即,他兴冲冲拉着师杭,献宝似地说道:”前几日袁复同我回禀,提起军中有位郎中总嚷嚷着要回乡。那老头说,自己治惯了闺阁小姐,治不来这些打打杀杀的外伤。哼,我一听便知他在扯谎,男人身上的刀剑伤岂非比女子的疑难内症好治多了?分明是托词而已,我看他借口要跑才是真……”   “他人现下何处?”师杭越听越不妙,急切道:“回乡去了吗?”   “哪能啊!关起来了呗。”孟开平一脸不屑道:“老子这儿可不是那么好走的。想脱身?少说也得教他褪层皮。”   阿弥陀佛,幸而还没死。师杭听了,忍不住劝道:“医者仁心,救人性命,你又何苦为难呢?”   孟开平淡淡道:“筠娘,咱们又不是非他不成。你若想见,明日我将他提来见你就是。许他一月功夫,谅他也不敢治不好。” ↑返回顶部↑ 第54章 盼忍冬 нā𝓲tā𝖓𝓰𝔴𝑜.𝒸𝑜𝓶(1 / 1)   这是冬日里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   冬日夜长。天还没亮,院落寂静无声,屋内也昏暗一片。有些朦胧的雪光与月光流转在床帐间,略映出了其内的温情缱绻。   “……将军。”少女面如芙蓉,娇若桃李,伸出一只玉臂柔柔地勾住了身侧之人:“府外既已支了棚子,何日施粥?”   “今日。”男人微阖着眸,十分自然地侧首吻她,又将她裸露在外的手塞回了被褥里捂好,怕她受寒。   “今日?”可听了男人回话,师杭哪里还待得住,只怨他半点不与自己多说。圕請到渞橃網詀:𝔭o⒙𝓬𝔩𝖚в   她窝在他的胸口,希冀道:“那我去瞧瞧可好?”   然而,孟开平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否决道:“不妥。”   “为何?”师杭不依不挠追问道:“长庆寺和栖岩寺外的粥棚都搭了五日了,今儿是叁十,能出什么乱子?出去透口气罢了。令宜日日都去帮着施粥,这也是件积德行善的好事,我只同她一道,绝不……”   “筠娘,我不准你去。”饶是她说了这许多,孟开平却睁开眼睛,起身掀开帐帘一角,再次否决道:“霜前冷,雪后寒。眼下外头冰天雪地的,你身子又弱,不如再多睡会儿。今日节下,又在府门口,都是些走投无路的难民,保不齐还深恨着咱们,只盼能冲进来端了这‘贼窝’呢。你去了,教我如何放心?”   他将外衫穿罢,又绕去里间屏风后头,将数日未穿的重甲披在了身上。   “令宜去,是为着她娘在病中祈福,病急乱投医。有齐闻道在旁,出不了岔子,可我却抽不得身时时看顾你。前几日在庙门口尚且能安抚人心,万一今日闹起来……”   “必是要见血的。”   闻言,师杭心中顿寒。   可孟开平却只当寻常,面色极度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他穿戴齐整,又迈步来至榻前,抚上她的面颊轻哄道:“听话些,筠娘,等我回来。”   男人本就身量颇高,宽肩窄腰,着常服时便似鞘中剑,锋芒稍敛。一旦甲胄在身,便锋锐外露,势不可挡。他俯下身,一大片黑影便覆了下来。男人的神情和语气分明是亲昵的,可师杭却几乎快喘不过气。   “别……将军。”她记挂的正是这件事,又怎能让孟开平轻易离去:“别杀人,求你了。”   孟开平的面色一瞬变冷。见他默然不语,师杭继续哀求道:“且当是为子孙后代消业罢。”   他对人命毫无怜悯,难道就不怕这业障将来报应到他的儿女身上吗?   “筠娘,你晓得的,我不信这些。”孟开平决然道:“我也不许你信。神佛管不了这世道,黑白混淆,是非不分,外头的事难道你没听说吗?”   她听说了,所以才央告他准她出去一回。这几日粥棚的事在城中闹得轰轰烈烈——扶贫济困之举,却也有人不领情。一小股城外而来的流民四处散播谣言,说红巾军与青军之流无甚区别,只当城中百姓如圈养的牲畜一般。有粮时布施,免他们饿死,为的竟是无粮时好以人为粮。   于蝉同她说起,又再叁劝她,莫要插手这桩事。孟开平在军中发了好大的火,抓了几人以儆效尤,杀之示众。可此举却反倒落实了谣言般,引得越来越多的百姓信以为真,致使人心惶惶。   “……筠娘,外头的一切事,听听便罢。这不是咱们女儿家该管的。”   可师杭思来想去,根本无法置身事外。主意是她提的,她盼着严冬之下无饥馁,路中不见冻死骨。然而,若因此使得一部分人死于流言刀剑误伤,岂非又是她的罪孽?   孟开平漱洗净面后,只仰头饮了口茶便急匆匆走了。落地花罩外,一盏小小的烛台正映着微弱的光亮,窗外的落雪声簌簌可闻,师杭终是掀开馨香暖和的被褥起了身。   “骨碌”一声,熏被的银香球被无意间触碰到,滚落在地。   她拾起地上鎏金镂空的忍冬纹银香球,垂睫细想。   满府里算起,既与她交好、又能调动护卫的,也只于娘子一人了。   她还须求她这一回。 ↑返回顶部↑ 第55章 远来客(1 / 3)   东边的院落地方虽小,却胜在清幽宜人。自重修之后,更多了一份雅致。   天亮后,外头的落雪积了一指多厚。师杭翻出了厚实的羊皮小靴与风帽,又罩了件秋香色的哆罗尼对襟厚棉褂子,顺着抄手游廊往娘子于氏的院子走去。   凛冽的西北风刮过窗棂和屋檐,发出呼呼的啸声。   “姑娘?”   远远的,守在院外头的丫鬟见有人来,还以为是沉家姑娘,笑容满面迎道:“雪天路滑,姑娘怎的只身来了?齐小将军巡营呢?”   师杭闻言一顿,明白这是错认了,于是便稍揭了风帽沿儿,露出一双春水似的眸子来:“叨扰了,娘子可用了早膳?”   少女分明和和气气的,举止顿挫间睫毛微颤,红唇轻启。然而,那晶亮的雪花落在了她的碎发上,愈发显得她整个人宛如飘雪琉璃塑成的冷美人,轻盈剔透,不可亲近。   “……师、师姑娘!”丫鬟愣了好一阵,又是惊异又是欣喜道:“外头这样冰天雪地的,您怎么来了?”   师杭失笑:“我来得不巧了?”   “不不不!”丫鬟立时变了面色,匆匆将怀里的手炉塞给了师杭,拉着她一边朝院内走,一边絮絮道:“怎会呢,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娘子盼着您日日都来才好呢!可叹娘子她多病多灾的,这天又一连几日都不放晴,也不便往您那儿去。”   她稍停了两步,望着师杭身上半新不旧的褂子蹙起了眉头:“只是,姑娘您也该多多保养身子才好。前些日子请了大夫,药还未断,伞与手炉竟都忘了带了,我去院里给您取了才是。方才头一场雪,冷天还在后头呢,若冻病了,娘子如何过意得去……”   她说了这许多,却口齿伶俐,头头是道。既全了礼数,又关切周到,句句好意都教她回绝不得。师杭捧着手中温热的掐丝珐琅暖炉,侧首细看了她好几眼,不由问道:“你是自小跟了娘子来的吗?”   闻言,丫鬟摇了摇头,答道:“奴婢叫青云,是自应天来的。”   “青云?”师杭不禁讶然:“好大气的名字,可有典故?”   一阵风起,树梢上的积雪亦被吹落,簌簌作响。   “回姑娘,扬雄的《羽猎赋》中有言,‘青云为纷,虹蜺为缳’。”   言谈间两人已然到了檐下,青云替她打了帘子,低眉顺目道:“是从前主家公子赐的名,既有出处,不敢轻弃。”   *   于蝉见到师杭时,怔了一瞬,但很快便显露出一副无奈神情。看上去,师杭的到来已是她意料之中。   可当师杭进了内室后,却吃了一惊——今日竟不只她一人早早来访。   “瞧瞧。”花梨木围屏内,于蝉搁下手中茶盏,打趣道:“我就说今日忙得很,单沏这一壶茶怕是不够呢。”   “……方才清早,贵客登门,恐怕荷娘你压箱收着的好茶必得拿出来了。”话音落下,那屏外之客亦回首望向师杭,起身行礼道:“师姑娘,久闻大名。”   他行的是回敬晚辈的礼,府内还从未有人待她如此托大。师杭听见“久闻大名”四字,当即料定此人多半也自红巾军中而来。   眼前的男子已过而立之年,身量较孟开平还稍高一头,立在原地似磐石不移,看上去便是位身经百战的将领。他面黑如铁,却又不似那传闻中梁山上的“黑旋风”,除去骁勇之气,更多的则是和煦坚忍、四平八稳。   “这位是花云,花将军。”于蝉见师杭一语不发,心中暗叹,只好出言圆场道:“筠娘,他也算是二公子的义兄,与我曾有同乡之谊。”   果不其然。他们这群人,任谁都互称义兄义弟,真真假假实难分辨。不过以于娘子这样清淡孤僻的性子,倒是难得见她招待什么旧识,想来这位花将军自有些独到之处。   “不知将军现今镇守何处,又如何听闻小女贱名?”师杭并不落座,直接了当道。   “师姑娘,敝人镇守太平两年有余,虽算不得清闲,但还是能常回应天瞧瞧的。”花云面上挂着浅笑,不紧不慢道:“你与廷徽之事,在军中遍传,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这些年来,元廷被俘入营的官眷足有千百不止,可如你一般能活得如此风光无忌的,却从未有过。姑娘尚且是头一个。”   初初听闻,花云实在没法将这桩风流公案同孟开平扯上关系。他眼中的廷徽,是个能动心忍性的好小子,绝不会干出此等自毁前程之事。要女人,贪美色,也该分得清敌我。应天那群混小子干的混账事再多,论总也不如孟开平此番一鸣惊人。 ↑返回顶部↑ 第56章 断明路(1 / 2)   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   屋外天寒地冻的,师杭躲在宽大的披风下,丝毫没了说话的兴致。她将小脸尽量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了一双眸子,掐金挖云的羊皮靴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寂静无声。   花云嘱托她道:“府外有我,我会另遣五十卫去侧门处,将沉家姑娘他们唤回来。师姑娘,回去罢。”   师杭抿了抿唇,无奈询道:“小女可否一同跟去?”   闻言,花云摇了摇头,毫不避讳道:“师姑娘,我信不过你。”   师杭不再言语了。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去了反倒容易添乱。可她已五月有余未踏出府门了。近半年的时光,府内只不过是从初秋到严冬,经过一轮景致变换而已。可府外呢?   正当乱世,一日间都可能倾覆一城,师杭根本难以想象。可孟开平从不愿同她多说外头的事,更不提现今局势如何。原先孟开平信誓旦旦,要让她吃苦受累,让她领教这世道之艰的。然而头两月一过,男人却逐渐转了性子,生怕她受一点儿委屈,只盼能跟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这段时日不知怎的,义军并没有什么大动作,似乎欲以徽州为据休养生息。师杭困在方寸之地,日日望着院墙也只能干着急——饶是她再娴静的闺秀性子也快被逼疯了。阿弟音讯全无,无论她在何处亦不得心安。孟开平不带兵出征,她如何能寻机脱身?即便脱身,她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又能走多远?   去往侧门那队人回来得极快,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师杭便见廊那头有两人相扶着缓步行来。   沉令宜这一月来消瘦不少,小姑娘又正抽条,愈发显得清减了。师杭先前送她的那白狐氅衣压在她身上,严严实实的,外头又罩了件湖色织金的披帽,长得已拖了地,一瞧便是齐闻道的衣裳。   少年此刻守在一旁,亦步亦趋地护着她,面上也是愁容不展。   “筠姐姐……咳。”沉令宜开口便忍不住咳了几声,歉然道:“今日许是吹久了风……”   她原本是多么跳脱欢欣的性子,为着她娘的病,日日除却守在榻边尽孝,就是跪在佛堂里抄经祈福。布粥的事其实根本无需劳动她一个女儿家,可拖到这一步,但凡能为她娘积福积寿,她都愿意一试。   想到沉周成,师杭总是将他归为孟开平一类,可望着眼前的令宜,她又不禁觉着自己与她其实一般无二。   “外头简直乱出生天了。”齐闻道无奈道:“我早不叫你去,你总是不肯听我的……若非花云大哥镇住了那群人,咱们连脱身都难。”   说罢,齐闻道又转而觑了眼师杭,幽幽道:“你也出来做甚?该不会是想趁乱逃走罢?”他嘴上一向是不饶人的,对着师杭更有股莫名的怨气,于是继续道:“我劝你想逃还是改日——你男人开了杀戒了。他若发觉你要跑,这回,许是会拿全城的人头吓一吓你呢。”   师杭知晓他还在拿先前那回事打趣,不过孟开平若真发起疯来,她是绝不能坐视不管的。   “他杀了多少人?”师杭没想到花云也节制不了他,当即愠怒道:“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竟也能下得去手?”   “你倒是会发善心。”齐闻道却丝毫不觉孟开平之举过分,不以为然回道:“那群人扮作难民混在百姓之间,实则却是城外苗寨的匪徒。苗人在元军与义军中摇摆不定、首鼠两端,只盼着城内大乱才好呢!其余各路早就浩浩荡荡灭苗了,孟开平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听了你的话,愣是一个寨子也不屠。如此自不能立威,平白惹出这许多麻烦来。前段时日我与朱家公子四处斡旋,也不过说服了十之五六归顺我军。漫山遍野放眼望去,兴安周遭大大小小的苗寨数不胜数,焉知其中又有多少异心的?师大小姐,我的确想速速将你送走,可却不是同令宜一般为着你顺心遂意。你若再待下去,迟早……”   “沐恩!”   四下虽无人,可这些话也不是能站在院子里高谈阔论的。沉令宜怕他东拉西扯间冒犯了师杭,赶忙阻拦道:“你不爱帮忙,大可丢开手,何故蝎蝎蜇蛰言出这许多?你们都向着开平哥,可筠姐姐孤身一人在这儿,谁又向着她呢?”   齐闻道气闷极了,想不明白师杭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待令宜一如孟开平待师杭,尽全力报喜不报忧,故而这丫头也不十分清楚当下的局势。等年关一过,大军就要开拔了,平静安稳的日子再不会有。师杭的存在就是个负累。   “我凭什么向着她?我只不过向着你罢了。”齐闻道火气颇大道:“她眼下正同孟开平卿卿我我、你侬我侬,骤然跑了,孟开平还不得跟死了婆娘一般嚎丧?仗还要不要打了?你帮她,孟开平必要拿你撒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是求她认清些,自个儿同孟开平断了,免得累及旁人!”   断了?她要怎么了断?   分明是逼她自裁。   沉令宜听得云里雾里,可师杭却听明白了。眼见这两人还要再吵,她轻轻一笑,携了沉令宜透凉的小手安抚道:“先回罢,令宜,好生陪陪你娘。晚些时候我再去看望。”   她劝了半晌,终是将她哄了回去。齐闻道冷眼瞧着,沉令宜要将那织锦披风脱了还他,他也不接,扭头便出了廊下。   他衣着单薄,一身玄金的轻甲在外,雪落在上头一时都化不开,可见有多么冰寒。少年发上束着条青色发带,似竹叶之扁青,在这呆白一片的雪景中竟成了独有的亮色。   “你待令宜,面上尚不如心中的十之一二。” ↑返回顶部↑ 第57章 不复返(1 / 3)   阿娜日离家时,遣走了身边仅剩的奴仆。   大年三十,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欢喜佳节,小院内却一片荒凉。婢女泣不成声,用蒙语不住地劝她,求她暂留几日。可阿娜日去意已决,见状仍毫不动摇。   “……小姐,您孤零零一个人,这又是何苦呢?”婢女亦不知该何去何从,只得拉着她的裙角竭力挽留道:“外头冰天雪地的,便是要走,再过些时日也好……”   “走开。”阿娜日扯开裙角,瞥了她一眼,漠然道:“你若想留,这院子便送你了。”   说罢,她便欲推门而出。   “小姐!”婢女赶忙膝行几步,凄切唤道:“人死罪消,祸不及子,那群叛军绝不会再欺辱咱们了!咱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也算是死过一回……往后便是抛却前尘重活一回又何妨?”   闻言,阿娜日脚步不禁一顿,旋即狠狠攥紧了手心。   婢女以为她心有动摇,继续道:“近半年来,城内祸患渐平,就连元人也未再遭屠戮。那孟元帅既肯松一松手,许咱们在这儿过日子,您不如承了这情……”   败都败了,事已至此,她们两个女人还能做些什么呢?兵败当日,主家老爷律塞台吉被俘,家中女眷一齐被掳入营中受尽折辱。她们从前都是活在天顶云端的千金贵眷,莫说布衣百姓,就连寻常汉臣之家都难入她们的眼。可沦为营妓后,时移势易,云泥倾覆——凭借着斩杀元人换来的功勋,低贱肮脏的汉人奴隶都能来踩她们一脚。毕竟玩弄女人是叛军军中最为廉价、最唾手可及的消遣。   后来,夫人自裁,其余人等也都死的死、散的散,最终仅剩下小姐与她苦熬到了归家之时。她们都是硬撑着一口气不散,才勉强死里逃生的。原以为一切尚有可望,原以为达鲁花赤府邸尚能留存,谁承想老爷竟于前日暴毙身亡。   “一群穷凶极恶的嗜杀之徒,想教我在他们手下摇尾乞食?绝无可能。”   阿娜日将一腔恨意都倾注于叛军、倾注于贼首孟氏身上。即便无力血刃仇敌,她也宁可散尽最后一分家财去助长城中的风言风语,只求给那孟开平添一添堵。   至于她自己,她早就不想活了。   这一日,纷纷扬扬鹅毛似的大雪始终未停,轻薄素白的雪片儿坠在地上由人践踏而过,便立时污透了颜色,成了肮脏不堪的泥水。路过元帅府时,阿娜日驻足远观了许久,冷眼望着那府门外的混乱场面。   乱世当前,兵刃相见、刀戈相侵早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徽州城内的这一股红巾军还算有些人性,并不以屠戮平民为乐,旁的叛军可就说不准了。   不过,论来论去,贼人总是靠杀人立威的。她亲见那孟开平重甲加身、手持长剑立于熙熙人群前,但凡有一人出头挑事,他便着兵士将那人押于阶下,不发一言,手起刀落。   人头若物滚落在地,长阶染血,血流不尽。   原本正悉悉窣窣意欲暴动的人群一瞬便鸦雀无声了。眼下冷硬的石阶恰如屠户铺前的案板,如此轻易果断地砍了十来颗后,场面更似冰封了般,人人心中寒彻,眼中无光。兼之又有一队人来,将整个元帅府守得铁通一般严密,更加无从侵扰。最后是位持弓的少年人,从手下腰间随意抽了支羽箭,又射伤一人权作威慑后,才算了结了这场杀戮。   人群如林中鸟兽受惊,顷刻之间散开了。没人在乎闹事的那些元人究竟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不远处就是新鲜垒砌的头颅,他们却视若无睹,只麻木地捧着饭碗吃着“刽子手”施舍的粥水。毕竟吃了这一顿,下一顿能否熬来还是未知。   这样的世道,人命果真连牲畜都不如。阿娜日霎时都有些恍惚,无力地垂头倚在巷口,汉人、元人、高官、庶民……到了今日,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别呢?八十余年铁腕更迭,他们终于从草原扎根在了中原。原以为权柄在握便能长治久安,可眼前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难道他们元人当真有违道法、失了天命?   阿娜日逼迫自己从迷惘的幻梦中清醒,再次抬头望向府门——以为是此生最后一眼,没想到,她竟再次见到了一个已许久不曾记起的人。   *   师杭想过,无论眼前景象如何,她都绝不会失态于众。可决心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花云将军的披风护在她身上,却过长得垂了地,成滩的污血顺着披风下摆浸湿后蜿蜒而上,像丝丝吐着信子的毒蛇,牢牢将她锁在原地。   “筠娘?”   孟开平见是她,抬手就要将她往回送。可抬手到一半,他又发觉自己手上亦沾满了血渍,只好收手往自个儿披风上用力擦了擦。   披风唯有赤红与玄黑两色,无论哪一种染了血,远看都丝毫不会显露出来。   师杭紧盯着他的右手与长剑,根本不敢将眸光移开。初初来只扫了一眼,满目的腥红加之令人作呕的扑鼻气味,立时便教她忆起了城坡那日的惨状。细算起来,她也只亲自目睹过那一日,往后便一直被孟开平严严实实护在府中。日子愈过愈教她恍恍惚惚,她都快以为她的枕边人是个善恶分明之人了,可事实呢?   事实是,他于乱世手握屠刀,遇佛杀佛,遇人杀人。   孟开平不喜欢她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她投射向他的那种目光,浓浓嫌恶中还有深深淡漠。原来,无论他怎么努力讨好,她都看不起她,从始至今,她都坚决地和他划清界线。 ↑返回顶部↑ 第58章 酒底言(1 / 3)   至正十七年的除夕,孟开平是在马背上冒着凛冽风雪度过的。   前几日他还许诺师杭,要陪着她过个太平新年,就当是补偿她前一年遭受的苦。一岁除过,往后都是安安稳稳的好日子。可叹他终究身不由己。   这一路,只他与花云将军为首,袁复为从,另有十来名亲卫护送。看上去,轻装简行得都有些过了头,任谁也料想不到这毫不起眼的一队人里有徽州的一路之长并一府之长。   白日里别了师杭,孟开平什么行李也未收拾,只来得及着人牵了泥炭来,又取了件要物随身放好,翻身上马便飞驰出了城。花云的来意他再清楚不过,这是平章给他递的梯子,意在教他速返应天请罪认罚。罚归罚矣,只不过不在明面上罢了。平章不会对外声张驳斥他,可于他而言,“负荆请罪”的模样还是要做出来的。   这一路难走。越向北去,落雪越密,寒意越浓。马背上无遮无挡,寒风迎面刮来,刺得人眼痛难睁,颊上的皮肉更如冻实了一般难挨。饶是他们尝惯了急行军的滋味,一时也有些消受不了。冬日天黑得早,为了不耽误行程,孟开平又令众人在夜间多行了半个时辰。撑到驿站时,一行人浑身上下都麻木僵硬至极,几乎失了知觉,勉强才滚下马。   “廷徽。”花云将马匹交与驿中人,旋即跺了跺脚清理身上的落雪,招呼道:“铁盔冷得结实,先别忙着进屋,免得被热气给冲了。今个儿好歹是除夕,咱们打一壶好酒去,小酌几盅也算应个景。”   话音甫落,孟开平也揭了罩面。罩面外侧结了厚厚一层冰霜,男人头戴貂鼠皮毡帽并护面铁盔,腰佩长剑,一切穿戴都被连日大雪给浸了个透,又似镀上了一片亮银般耀目。恰逢年关,就连这偏远荒凉的驿站都挂上了红绸并红灯笼庆贺,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摇曳的烛火被收拢在红喜纸中,高悬在晶莹雪片间,竟映照出了融融暖意。男人与他的黑色战马并肩而立,一身肃杀之气,却偏偏被这红彤彤、暖融融的光影冲淡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萧瑟落寞。   “嗯。”孟开平微微颔首,也将泥炭安置进了马棚。两人一前一后朝驿站旁的小酒坊行去,孟开平又提醒道:“只一壶,明早还要赶路,若醉了多半要误事。”   花云也应了。可天色已晚,酒旗虽仍飘飘立着,酒坊的大门却阖上了。两人转了转,发现透过门缝依稀还能瞧见屋内的光亮,细听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嬉闹声传来,估摸着店家是在的。于是,叩了半晌门后,里间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并一声不耐的逐客令。   “打烊了!谁家不过年啊?且上别处买去!”是个老头的声音,似是喝得醉醺醺,估计正吃着年夜饭呢。   花云犹疑住了,不知是否该继续叩门。孟开平却径直向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又大力拍了两下。   这下,老头彻底火了。他将门拴下了,“呼啦”一声将门打开,吵嚷道:“都说了打烊了,还瞎敲什么?!”   “老人家,我们兄弟二人途径此驿,明日一早便走了。”孟开平尽量和善轻声道:“叨扰您,给我们打一壶酒,方便我们过个年罢。”   老头顺着声音仰头一看,只见两个魁梧高大的汉子立在自家门前,黑影沉沉压下来,凶神恶煞跟门神似的。再细看这二人周遭,重甲加身,刀剑皆备,一瞧便是从军中来的。顷刻间,他心中的火气便泄了大半,暗暗叫苦不迭,只怨自己火气太大匆匆忙忙便开了门。眼下再想关门,怕是不能够了。   “阿爷?”   这时,里间又传来一声呼唤,由远及近,脚步渐近。老头根本来不及阻拦,她露面,竟是个极年轻标志的姑娘。   “出什么事了?”正询着,姑娘抬起头往门外瞧去,霎时也被孟开平二人吓了一大跳。不过惊吓之后,她还是尽力护在爷爷前头,壮着胆子问道:“……二、二位客官,有、有何贵干?”   孟开平见状不由叹了口气,现下他总算明白师杭为何总怕他穿着甲胄了,似乎他看上去真不像什么好东西。没办法,他只得卸了腰间佩剑塞到了花云怀里,又单手摘下铁盔与毡帽,露出一双点漆似的黑眸和英挺的面庞来,更加轻声道:“没什么贵干,只想劳烦姑娘给我们打壶酒来。便是没酒可卖,倘若能将你阿爷正喝的匀些给我们便感激不尽了。”   说罢,他将手中拎着的酒壶递给她,旋即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来,也不看是多少,便随意抛给那老头:“老爷子,讨你些酒喝,可否?”   姑娘与老头又惊了,只不过这回是惊喜。他们原想亏点钱把他们打发走,谁承想竟不是来逞凶闹事吃白食的?这一锭银子买上几大坛子酒都足矣,更何况是一小壶?   姑娘反应快,她又觑了眼孟开平的相貌,眼中的警惕消失不见,反而面色微红道:“郎君客气了,那里要得了这么多……二位稍等片刻。”   她抱着酒壶飞快跑进了屋里,从自家桌上摆着的一坛酒里取了些,打了满满一壶,而后又从厨下抄起一碟子荤菜,跑回门口交给孟开平。   “这是我们自家炖的牛肉,还热着,郎君若不嫌弃便尝尝罢。”姑娘怯生生道:“祝郎君新岁安康。”   孟开平怔住了。越过姑娘水灵动人的眸光,他隐约窥见了里间阖家团圆的祥和场面,那是最平凡最真实的幸福,却离他迢迢万里远。   于是他双手接过,郑重道了声谢,不再打扰。   直到都走出老远了,花云端着那碟牛肉依旧忍不住想发笑。他晓得脸生得好看是有些用处的,可这用处多半在女人和习文弄墨的男人身上,像他们这样在泥地里、沙场上摸爬滚打的男人,便是瞎了只眼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反倒是靠着相貌讨来吃食这事更稀奇。   进屋坐在热乎的暖炕上,他先给孟开平斟了杯酒,指着那碟下酒菜促狭道:“便是为这牛肉,廷徽,为兄必要先敬你一杯!”   孟开平无奈,将酒盏放低,回敬道:“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花云饮尽这一杯,摇摇头道:“那姑娘说得好,新岁安康。你我今朝在此抵足一醉,明年何在,谁又能知?我真心不求你功名更进,只求咱们都活得久一些。无病无灾太难,少病少灾便好。”   他们每月都能收到其余各地的战报,除却胜负与兵力增减,还会知晓各地长官的近况。 ↑返回顶部↑ 第59章 返应天(1 / 2)   晴光映荷花,蝉鸣惊半夏。   她是六月伏天生的。生在他们共同的家乡,泗县。   花云握杯的手仅仅只顿了那一瞬,杯中涟漪稍起,似他的心。但他实在是很成熟老练的儒将,不显不露,一切很快又都平复下来,半滴酒水也未溅出。他果断一口饮罢,旋即松手将此盏丢开。   “廷徽,我已娶妻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是遮挡,是回绝,可却偏偏没有答他的问。   孟开平锁眉不展,他何曾不知花云已娶?花家夫妇二人虽算不上浓情蜜意,但在军中也是出了名的举案齐眉,他自然不愿做这等讨人嫌的事。可为着于蝉这些年对他的看顾,为着去了的大哥泉下安心,他还是必定要问出个结果来才能作罢。   “你知道的,于蝉她不在乎虚名,她这些年跟着我不也没名没份的吗?难道你怕名声难听?”   孟开平继续道:“我从来以礼待她,不敢说真如亲兄嫂一般,但也绝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我曾应下,要为她寻一处好归宿,眼下正是践诺的好时机。如今你镇守太平,日子也算安稳,何不将她接去呢?花大哥,她心系于你,你方才说的,有情人可要‘惜时’啊!”   然而花云叹了口气,依旧坚定道:“错过便是错过了。我不能再误她。”   不仅如此,他更不能伤了自家夫人与膝下儿女。他与于蝉的情谊已是前尘旧事,从于蝉与孟家大哥定亲、他另娶旁人起,一切就该深深埋进过往了。   他们两个都曾是懦弱无能的人,该一往无前时退缩不前,该抛洒一切时首鼠两端。眼下再续前缘,那便更是错上加错,错错错。人活于世,不在戏文当中,并非一切情缘都要求个圆满才算了结。   “这些话我没法开口,烦你帮我转告她——”   花云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又似是在竭力言尽衷肠:“告诉她,离开军中,去过清清静静的日子去罢。咱们的事本就与她无干,她待在这儿永远不会快活。忘了你我,寻一个真正爱重她的人,这才是她于蝉该走的路。”   孟开平不好再多说了。花云言罢,揽过他的肩,轻拍了几下:“我也该谢你,谢你始终护她周全。咱们这群人能聚在这儿造反,凭的就是个有情有义。但今后,谁若罔顾情义,成了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天必不容。”   “还有一条,我欲说与你听。你看于蝉待我不同,可我看她待你才叫不凡。你日渐疏远她,她心中其实很不好受。”   听了这话,孟开平不禁哑然失笑。于蝉始终拿他当阿弟似的看待,又怎会多生旁意?他正欲解释,却被花云示意止住:“如今我已了然你的决心,廷徽,那便记得再利落一些,万不要拖泥带水。”   相较于如今作为下属的沉周成,其实花云更像他的兄长,更能成为他的引路人。尤其是在这些私事上,他年岁长,经历见识都远胜于他。他的劝告只为帮他少走几段弯路。   “咱们的善心不多,真情就更少了,尽数倾注在一个女人身上足矣。桀骜如平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至今不也只对容夫人用心吗?”   *   除夕这一夜过罢,大雪渐停,到了第二日午间竟开始放晴。因路好走了不少,如是又快马加鞭赶了三日,一行人终于望见了应天城的大门。   胯下骏马驰骋,孟开平心如擂鼓——终究是重返此地了。   守门将士眼尖,只看领头二人穿戴便知这群人定有官职在身。待离得近了,花云率先勒马,一扯罩面便大喊道:“太平府人马!放行!”   守卫认得这位花将军,并他手下的亲卫也十分眼熟,于是二话不多说便欲清道放行。哪知花将军声侧的那位将军又出言阻拦道:“且慢。我手下的是兴安府人马,今岁头回返京,依照章程还是仔细验过为好。”   兴安府?   这府名改了不久,守卫反应片刻才想起那处正是从前的徽州府无疑。同他说话之人年岁极轻,排场也小,因而守卫一时也未再作他想,敷衍应声,只循例接了令牌查看。   可待他接到手上,定睛细看后,却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孟、孟元帅……”   他单膝曲下,双手举起,将那元帅之令恭恭敬敬递回:“未见帅旗,不知元帅返京,属下这便去回禀!”   此言一出,其余人都赶忙向这儿拥来,顷刻间便乌泱泱跪了一地。孟开平高高立于马上,瞧不清楚神情,但气势却足够冷淡倨傲,颇有几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气度。   花云瞧着这场面,风光无限,果真与寻常将领迥别。怪道人人都想当元帅呢。 ↑返回顶部↑ 第60章 犬狂吠(1 / 2)   头一遭求见被平章给挡了回来,吃了顿结结实实的闭门羹,其实都在孟开平意料之中。   既不出所料,他也并不觉难堪,故而只打马悠哉悠哉地往住处去。便是有天大的事,在他看来只要还没落在脑袋上,总不妨碍自个儿多休憩片刻。   当然,他也有料不准的事,例如黄珏的帖子并没有在住所等他,而是在大街上便将他截住了。   “孟元帅,就在秦淮河边的烟雨楼。”面熟的赵家小厮给他指了路:“诸位少将军都在呢。”   烟雨楼,那可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地方。孟开平挑了挑眉,却并未回绝,只道:“我另有事要办,过后再去。让他们且顽罢,不必等我。”   风尘仆仆这么多日,都没来得及好生拾掇一番。于是他先回住所卸了甲,又换洗了衣物后,方才出门。出门前,孟开平暗想,当真是近朱者赤,如今他也学成几分文人作派了。   从大都督府到秦淮沿岸一带,正是应天城最繁华热闹之处。和着满街满巷的爆竹声并孩童的打闹嬉戏声,孟开平独自逛了起来。后面几日说不准还有无空闲,他想趁此机会搜寻些好物件,可惜瞧了一路,并没什么合心意的。   走着走着,远远便瞧见了满目红袖招的烟雨楼。这处除却红粉佳人,还兼着酒楼茶楼客栈等诸多营生,因此无论节时与否,都碍不着它自红火。据传这烟雨楼的掌柜背景深厚,两处通吃——原先只将店开在大都与徽州,如今各处都打,店竟也遍地开花。莫论元人汉人,官家叛军,主打的就是吃空所有人的钱袋子。   只一个下马的功夫,两三位姑娘便团团围了上来,极热情地拉他进门。孟开平已许久没近过除师杭之外的“女色”了,甜腻腻的香风拂面,霎时便熏得他头脑发胀。   “散开些。”他严严实实抬手挡了,掩住口鼻不耐道:“叫黄珏和齐文正滚出来。”   姑娘们愣住了,旋即满脸堆笑道:“将军面生,是妾有眼不识泰山了。诸位贵客都在,您随妾来便是。”   孟开平今日未着重甲,仅一件青緺交领窄袖长袍并貂鼠风领,腰饰涤金束带并和田玉佩,脚踩赤皮靴。从前他捞哪件便穿哪件,这般有讲究的穿着都是师杭教给他的。此一时,彼一时。这群心思各异的“旧识”既摆好了宴候着他,他自然要拿出几分重视,否则又怎么说得过去呢?   甫一登上顶层,还未绕过台阶,孟开平便闻见一阵咿咿呀呀的评弹声。小弦切切如私语,那琵琶被拨拢得十分柔情缱绻,与他曾听过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之曲迥然不同——   是了,他忽而忆起,师杭已许久不弹琵琶了。   怀着这样怅然的心绪,孟开平推开门,最先看到的便是房中眯着醉眼打量琵琶女的黄珏。半年不见,这小子面上的伤不仅好透了,样貌更似拔笋似的,褪去不少青涩稚气。他的身旁坐着齐文正、齐文忠、冯胜与郭英等人,都是平章手下的义子与少将军,还另有几位郎君作陪,想来亦是军中声名鹊起的新秀。   “哟,孟元帅。”   乐声突兀停了,众人皆向门外看去。黄珏从软枕上起身,举杯邀他:“徽州一别,终得再会。元帅未赴应天年宴,实在可惜,卑职还未向您告贺封帅之喜呢。”   今日大多人都褪去了武将装扮,黄珏穿着暗红色连珠宝相花团窠织锦长袍,头戴束巾,行止间正如富贵闲散的公子哥。无须劝引,孟开平自顾自落了座,回敬道:“岂敢岂敢,毕竟黄都尉升任总管,我也未曾贺过。”   一旁的琵琶女十分机灵地替孟开平斟满了酒,娇柔妩媚地跪在男人脚边,又怯生生地将酒杯递出。然而孟开平只低头盯着她怀中揽着的琵琶,并不接那酒。   “主客来了,怎么反倒冷清下来?”黄珏见他不给面子,冷笑一声,斥那女子道:“定因你琵琶弹得不好,元帅才不肯赏脸。”   琵琶女闻言,霎时面色苍白起来。她赶忙丢开琵琶,又将酒杯放回案上,叩头请罪道:“奴家才疏学浅,竟斗胆在元帅面前献丑,实在该打……”   “你弹得很好。”孟开平皱着眉,打断她:“无须你伺候,我自会斟酒。”   “其实我觉着也好,廷徽又不通音律,应当还不至于不堪入耳罢?”齐文正冷不丁出言道:“听说这烟雨楼有三绝,一是酒酿,二是鳜鱼,这其三,便是楼内善操琵琶的江南女子了。”   闻言,黄珏却大笑起来,众人不解,独他促狭道:“思危,你快些莫说了。所谓‘善操琵琶’不过是半路出师,又怎比得上自小‘师承大家’?提起这第三绝,怕是满楼的姑娘加起来,也不如孟兄后院那一位呢。”   他这番话说得妙。乍一听似乎是在说烟雨楼中的歌姬乐师都是采买而来的,细品却不然。“师”之一字,一语双关。提起这桩事,众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来不寻常的意味,冯胜只怕来不及掺和一脚,才好教孟开平吃个瘪,于是便插空阴阳怪气道:“孟兄啊,你怕是被艳色迷昏了头罢?虽说你也该娶妻生子了,可那女人权作消遣也罢,万不可当真,不如将她送来应天。”   “上回思危俘了个女人,其父官位颇高,生的亦有几分姿色。原想破了身子后杀之了事,谁知他睡了几晚,竟还睡出了点情意,我便教他速速将那女人送到我府上。”冯胜微微一笑,不怀好意道:“你晓得的,与敌生情,是犯了大忌。后来那女人又经手几处,恐怕思危早记不起她的模样了。咱们若各自娶了正妻,见面后总要拱手称一声‘嫂子’,可府里的侍妾就不同了。常换常新,易而睡之,别有一番情趣。”   孟开平由着他说,面色如常,并不阻拦。因嫌小酒盏不舒坦,他又吩咐人取个大海碗来,似是毫不在意众人对师杭的贬损。   看来那女人也不过是贪新鲜才要的玩意儿,见状,冯胜与黄珏旋即对视一眼,嬉笑着继续道:“既然琵琶弹得好,又是罪臣之女,合该在军中供人取乐。咱们只听过花楼里的琵琶,还没听过风雅滋味的呢,正好给兄弟们也听一听,什么是‘师承大家’。她若能将众人都伺候好了,也算功过相抵,这才叫‘有福同享’……”   “廷徽!”   霎时,一阵椅座翻倒的刺耳声音响起。冯胜无知无绝,他正侧着身子嬉皮笑脸地同黄珏坐在一处,闻声下意识回首望去。 ↑返回顶部↑ 第61章 献双印 x t5 1 0. co m(1 / 2)   容夫人身边最为亲近的有两位女使,一名晓月,二名宿云。这两位素常穿戴女官服制,兼领内外事宜,从无人敢轻视之,正如无人敢冒犯容夫人的威信一般。   孟开平虽不知宿云为何来此,却觉得她来得实在正巧。二人互相见了礼,宿云端庄含笑道:“天色已晚,元帅若要寒暄,须得择日才好,眼下还是速去罢。此处有奴为元帅解忧,但去无妨。”   孟开平晓得她的行事作风,便也不多啰嗦,黄珏等人更不敢拦他。众目睽睽之下,他大步流星出了烟雨楼,翻身上马径直去了。   他原以为最早也要待到明日,没想到今晚便有人传召他入府。一路上,孟开平思来想去,终究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但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师家俱亡”已成定论。   有他在,师杭会性命无忧的。   府内枝桠上的积雪渐融,簌簌抖落。孟开平迈步踩过,泥污浮云雪。   是他害她跌落云端的,孟开平又想,等这桩事彻底翻篇以后,他必定会竭力弥补她,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满足她,只求能博她一笑。   他甘心担下一切责罚,他也明白如何打动平章。只要她永远不离开他,那么,再糟糕的命运落在他头上都是值得的。   容淑真抬眼望见他的一刹那,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年轻男子沉沉压低着的眉宇。   记忆中,英武昂扬的少年郎君竟也识得了愁滋味。分明该是最得意傲气的时候,解不开的愁绪却牢牢困住了他。六亲缘浅,奈何情深。   相较于沐恩那样自小孤苦的孩子,廷徽的人生则更多曲折坎坷。从军前,他是走过岐路的,可最难得的就是心性坚忍、迷途知返;从军后,他在军中无牵无靠,从来依仗的只有自己。还以为这孩子早就不在乎男女之事了,未曾想不动心则已,一旦动心就势在必得。   世上绝没有白白得来的好东西,到手前,自然要先明白什么叫作割舍。大家都是熬过无数艰难险阻方才挣出了这么一份家业,“得之不易,守之更难”,即便是她与齐元兴亲生的孩子,也要严守这条规矩。   思及将谈的那桩事,容淑真有些不忍。   “廷徽。”她放下指尖的白玉棋子,柔声温和道:“年宴之事,你莫要恼。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你虽不是咱们的义儿,可他待你却如半子。”   孟开平知道容夫人说的是齐元兴,可平章他如今都有十好几位义子了,将来还会更多。因此他晓得,这话只能过耳听听罢了。   “您说的是。”他认下自己有罪在先,单膝跪地道:“开平有负上恩与夫人厚待。”   容淑真见他低垂着头没有丝毫怨怼的样子,忧心立时放下了不少。她是来调停和事的,撇开私心,并不想因为这桩事教两边生分了。   “谁人无过?只要肯改便好。”她连声劝他起来,又道:“你无芥蒂,我便更该为你计深远——那位姑娘,你预想如何安顿她呢?”   闻言,孟开平长长久久地沉默了。他似是不敢轻易开口,又似在好生思索。半晌过后,他终于坚定答道:“夫人,我不能放她走。我亏欠她许多。况且,她已无处容身了。”   顺理成章地,随后,他同容夫人细细说起了两人间的诸多故事,例如师杭舍身救他为他挡刀、止他屠苗、劝他收容难民,以及助他草拟抚民诏令等等。桩桩件件都只捡最为紧要、最易切中人心、最能显出师杭胸怀见识之处叙述。   最后,他言语恳切道:“听闻其余诸路元帅据城后,十室九空,内乱难平。然下官所辖此路,未及半年,已有十之五六流民返乡安居。除偶有山匪流窜外,治下并无大患。假以时日,定能复现徽州路之繁盛荣光。”   “下官是个最鄙陋无知的粗人,可因着她,这数月来字也认了小半,不再以无知为荣。”   “从前下官只会攻城守城、管束军纪,如今才渐懂得,如何能使城池与百姓长治久安。”   他没有说完,但容淑真知道他想说,若没有师杭,他是万万做不到这样好的。   霎时,连容淑真都愈加好奇,那位师姑娘究竟是怎样难得一见的佳人。更多免费好文尽在:iy u zh aiw u.x yz   “廷徽,这些话我从不爱与人多言,可听你说起师家姑娘,倒教我也忆起些旧事。”容淑真示意他坐下,微微笑道:“那还是你们如今的大元帅刚在濠州城领兵的时候。那时,他在我义父郭帅手下做事,带头打了许多漂亮仗。可后来受小人构陷,加之郭帅忌惮他的威望,一怒之下竟将他关进了大牢……”   案边的茶水尚温,容淑真轻呷了一口,接着,继续回忆道:“人被关押在里头,吃食亦是全然断了的。他许是怕自己要死了,托人给我带话,可我只想着,既嫁了他,那么他是死是活也该我拼却了性命后才能有定论。我的夫君,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我眼前。于是,我违逆了郭帅之令,偷着去见他,给他送吃食。他只晓得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却不晓得滚烫的烧饼贴身揣在怀里、烫出一片水泡还硬生生咬牙忍着的滋味……”   “他后来被放出去,怨气难消,要冲去找人报仇。我却嘱托他,不要记恨任何人,因为不值当。咱们的眼光远在小小的濠州城之外,一兵一卒都十分紧要,我不允许他在这样无谓的事上多费唇舌、消磨纠缠。”   孟开平不敢作声。这样的陈年密事,若无容夫人开口,平章是万万不会向外说的。   “女儿家看女儿家,总是更动情些。我与师杭之间虽未相见,可听了你说的,已神交向往矣。”容淑真浅浅一叹,颇有些伤怀道:“她之于你,恰似我之于元兴。可惜了,可惜她生得不巧,可惜她父亲太过决绝。不然这姑娘的确是你的良配。” ↑返回顶部↑ 第62章 失踪迹(1 / 3)   孟开平走了。容淑真独自坐了片刻,望着案上谢二姑娘的画像,回想他方才那些肺腑之言,心中百味杂陈。   “这混账小子,居然连帅印都敢丢。”   内室里,一魁梧男人终于掀了帘幕大步迈出,边走边拧着浓眉叱道:“狂得不知自个儿姓甚名谁了,竟还挟功恃宠,要你念他的情照拂那小丫头。”   “遗孀”两个字着实是很重的。假使孟开平战死疆场,日后大业既成,军中定要再加一级追封他。试问,元帅之上还有什么?封无可封,那便只有国公爷了。   国公遗孀皆该以贵夫人之衔并封……   思及此,齐元兴更觉荒谬。他来来回回踱步,指着那画像火气颇大道:“老谢家闺女可是出了名的美人,求亲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为着他,老子亲自登门备了好些礼,就这他还相不中?眼珠子飞上天了!”   容淑真无奈笑道:“何止是没相中,是根本就没看两眼。”   “好好好。”齐元兴这下也气笑了,顿步回首道:“他不肯看,亲也要照结!他要是敢让人家姑娘守活寡,我就将他捆来应天活剐了!”   容淑真知晓这些都是气头上的话,并不当真。她思虑再叁,反而平静劝道:“既有珠玉在前,怕是真给他找个天仙来也无济于事了。从前倒没看出廷徽这小子是个情种,听闻他爹娘情意甚笃,他娘去了后,他爹一直未再续弦,只尽全心拉扯他们兄弟两个,原是家里便有渊源的……唉,真是错过了。”   不知想到什么了,她似是十分遗憾,轻轻叹了一声。齐元兴不解,只见自家夫人掩唇忍笑道:“年岁轻的小郎君,哪有从不犯浑的。可叹我竟没有个闺女,否则,倒还真想有个这般的姑爷。”   闻言,齐元兴立时哑然了。   他怕下属有私心,更怕他们没有私心。越是重情重义的人,越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情到深处始觉亏欠。廷徽自个儿约莫也不晓得,他用心到了何种地步。”容淑真道:“他要舍己渡人,咱们也不该再驳他的愿,至少成全他这一桩罢。亲事订下,至于往后究竟成与不成,且看他自己的造化。旁的不论,我总隐隐觉得,那位师家姑娘不是个任人拿捏的。”   “红颜祸水。”谈及此,齐元兴负手长叹道:“北面打得火热,元廷却还派人来江浙行省督战,派的正是那福晟。他二人间的梁子也算摆到了台面上,不少人心照不宣,可论总都是廷徽理亏。为了个女人,说不准会教他撞上元军精锐,若非老曹老赵他们实在腾不开手,我是真不想让他入浙啊……”   容淑真亦沉吟良久,而后道:“他既应下,至少也该有五成胜算。咱们谋划至此,倘若情势危急,国用他们也可回救支援。”   齐元兴摇摇头道:“远不够。过些时日,我必得亲往婺州。”   容淑真不解,他讽笑解释道:“你莫要以为那小子十拿九稳了,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心里发虚面上硬撑。那杨完者若是好对付的,上回又岂会在他手下全身而退?人家有出将入相之鸿才,是元廷数一数二的大元帅,实打实正面交锋,他连两成胜算都没有。方才,不过是知晓我在里间,故意夸口哄我听罢了。”   *   接下来几日,因是年节里,孟开平并不算忙碌。   那些琐碎事已算翻篇。他面见了几回平章,将年后的军务章程大致敲定,其余便只等上元宴后回到徽州了。   这一趟要跟他回去的人不少,除却齐文忠,还有朱升一家。这老爷子岁数大了,长久待在应天,总觉得心里头不畅快,平章便允他先回乡养着。总归石门离应天并不远,但有使令,不过几日功夫便到了。   闲时,孟开平同朱升几乎成了忘年交,天南地北侃个没完。十五那日一早,众人便都聚在了元帅府,其中诸多言谈玩乐不胜枚举。莫说投壶蹴鞠,就连顶针续麻、拆白道字这样老掉牙的乐子都拿出来玩了几十局。而后过了一宿,众人皆醉得彻底,孟开平不愿多喝,但也被硬灌到第二日才转醒。   这样的宴连摆了叁天,每天孟开平醒后一睁眼,连头一夜怎回的府都毫无印象。天大地大,各路人马都是要过完这个年的,过罢,大家也就散去各地驻扎了。   由是又歇了大半晌,第叁日午后,朱升来访他。两人坐在亭子里头,谈到府司马李大人,倒抖落出一桩趣事。   “李善长身边有个姓胡的主簿,曾求到老夫这里,请老夫帮他占一卦。”朱升捋着长髯,悠悠道:“他出手实在阔绰,老夫眼皮子浅,于是破了例——你可知我占出什么来了?”   孟开平自然不知。   朱升继续道:“李大人也通周易,之所以多番提携他,并非只因同乡之谊,而是认定他命数极贵,前途不可估量。可他现下偏只是个小小主簿,升迁无望,心焦气躁之下不免深疑李大人之论断,想求我来一观。”   孟开平听到这,觉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忍不住追问道:“李大人占的有误?”   朱升双目微阖,回道:“是,也不是。”   他掼爱打哑谜,孟开平以为他不愿再多说半句,没想到这回却难得听他说了个大概。朱升道:“我这人惜命,当日只匆匆解了卦,并没敢收他的银两。那卦,堪称触目惊心啊。富贵虽已极,大厦顷时覆,师长亲族皆不顾。他一介文官,命里却牵着千万人的性命,可知日后官运亨通,只差一步便能登峰造极矣,而这一步……唉,早知如此,老夫岂敢托大招惹?” ↑返回顶部↑ 第63章 迷魂梦(1 / 5)   师杭做了一个极荒诞离奇的梦。   梦里,她居然当真嫁给了福叁公子,成了福家儿媳。   那是个春和景明的时节,福晟为免她远嫁思亲之苦,在徽州城内置了新宅邸。良辰吉时已到,她一身红妆含泪拜别了爹娘,而后由新郎倌儿扶进了轿。耳边是久久不散的鞭炮锣鼓声,热闹非凡。送亲的队伍绕了整座城,嫁妆聘礼不胜可数,风光富贵连绵不尽,喜糖喜饼撒了一路,百姓人人恭贺道喜——这便是总管小姐出嫁该有的排场。   一切都喜气洋洋到了顶点。谁能不夸他们是天作之合?   可师杭的心中却十分平淡。   她知道,这是爹娘为自己定下的、最好的归宿。出嫁后,一切便要靠自己经营了。福晟待她绝不会差,可她也不会指望他能待她有多好。   穿着喜服的福晟实在是很俊美的,就连师杭也从没见过能与他相较的少年郎君。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他本人就是无暇美玉。   成亲的场面在梦里过得飞快,她含羞带怯却了扇,盈盈春水瞳,艳艳芙蓉脸……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变成了婚后一年。   嫁了这么个品貌无双的如意郎君,师杭在贵女圈子里依旧高高在上,没人能挑出她半点错处来。加之他们夫妻间恩爱和美,福晟又入了官场,将来仕途一片坦荡,教外人艳羡不已。   可外人毕竟是外人,他们并不晓得,师杭心底难言的不满。   日子实在太无趣了。她出嫁后的生活同出嫁前一般无二,还是整日待在府里读读书弹弹琴,每月十五偶尔出去上香听戏。   刚成婚那半年,福晟候着缺并没什么差事可做,故而两人常一道待在书房里消遣。明明一个人舒心又自在,可偏偏凑在一起,观念相合倒少,争执驳论却多。谈及某人某事总要辩出个对错输赢才算罢了。此外,师杭看书无所拘束,无论名气出处都愿一阅,可福晟只推崇经史子集,最爱的便是四书。   久而久之,师杭顿觉百无聊赖。   不巧有回,师杭藏的艳情话本被福晟瞧见了,福晟竟发了好大的火,又生了许久闷气。他从不曾想过,自己心中至纯至洁、无可诟病的妻子,居然会有这般难以启齿的癖好。她是大家闺秀、名门之后,值得所有人的爱重、尊崇与赞誉,就连他这个夫君也不例外。当然,也只有这样的她,才衬得起福家的门楣。   可一切似乎并不如他预想的一般,反而有些不尽人意。   师杭因这桩小事被他训了也十分恼火。谁同他许诺过,她会是个木偶似的官眷贵妇?精致、华美、心气孱弱,她从没想过要成为那样女人,往后也不打算成为那样的女人。   况且出嫁前,她在闺中也算不上十分模范的女儿家,本就藏着些离经叛道的性子。该是她在人前装得太过完美,才教福晟误以为她始终端庄典雅……   师杭有些后悔。原来他自小倾慕的,并不是真正的她。   这么一想,她骤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似是缺了一大块儿,但想说又说不上来。   明明是众人皆笃定的好姻缘,怎么会有不对呢?   就此,梦境再次幻化,来到了他们婚后的第叁年。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现世的燎原战火终于烧进了她的安稳梦乡——一样是头戴红巾的起义军,一样是猎猎风动的墨字旌旗,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几乎要将她淹没。   金陵城破,福家覆灭,唯有叁公子躲过一劫。如今徽州城亦被牢牢围死,师杭与福晟穿着孝服,于夜里登上了南谯城楼。   “我不信他们能逆天而行。”福晟咬着牙,恨声道:“一群庶子贱民!从田里拾了些武器,难不成就敢屠城了?”   夜风料峭。师杭望着城下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肃杀军队,头一回发觉自己身侧这个男人有多么无知。   “他们敢。”她抚上粗粝的石垛,纤手一阵刺痛,轻声道:“徽州城会被他们攻破的。”   闻言,福晟难以置信望向她:“筠娘,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师杭也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不是梦境了,她只知道,这又是一场死局。甚至于她也无活路可走了。因为郁郁深沉的夜色中,点点篝火映亮了敌军众多驻扎营帐外矗立着的帅旗。那些帅旗上面写的,全不是孟字,而是赵字。   原来这一路,领兵的并非孟开平,而是另一位真正的修罗杀神。   孟开平说过,如果赵至春来此,徽州城负隅顽抗,最终只会沦为如扬州一般的空城。师杭浑身发颤,却还强撑着气力同福晟追问道:“当真不能谈和了吗?难道他们就没有劝降吗?”   闻言,福晟先是僵直着良久不语,而后缓缓转过身,亦像是头一回识得她般满目失望道:“筠娘,原来连你也怕了。岳丈大人他们都不惧殉城,难道你……” ↑返回顶部↑ 第64章 青玉分(1 / 3)   这个梦实在太过漫长,醒时,师杭甚至以为自己重新活了一世。   她的头昏沉沉的,仿佛灌了千斤重的铁铅,连坐起都难。虽然周遭的一切很陌生,但阳光正好,各类陈设布置清楚可见,于是她睁开眼细看了看。   “千万别动。”突然,有人立在床头对她道:“你才睡了一夜,药劲还没过,还是再歇歇罢。”   师杭被这异动吓了一跳,重重咳了几声,但还是仍勉力探身看去:“你是何人?”   那人绕过床头,顺着她的话坐到了床沿处,对她和善笑道:“我叫燕宝,是南雁寨二当家的手下仆从。师小姐,幸会。”   她根本未曾听闻此寨,更不识得此寨中人。屋中莫名飘洒着一股花香气,甜腻腻的,师杭一时难消警惕。可定睛再细看,眼前朝她示好的燕宝竟是位身着短褐、头包青布帕的姑娘家,这立时又教她讶然不已。   燕宝瞧见她面上的神色,心中了然,却咧着牙毫不在意笑道:“小姐好眼力。我都黑成这样了,居然还能认出。”   “你虽着男子打扮,可谈吐却不似寻常男子粗鲁蛮横。”师杭冷静解释道:“况且,虽未施粉黛,可五官生得秀丽难掩,实在是位很俊俏的姑娘。”   若由旁人来说这些话,燕宝是断不会当真的,可从师杭口里听到,却莫名真诚可信。望着师杭那般清水出芙蓉的绝佳姿容,她少见地羞怯扭捏起来:“小姐所言,我不敢当。论俊俏,小姐甚至胜过我家主子呢。连我们苗人里都有歌谣唱曰:千娇百媚何处觅,唯求城内师家女。真无愧徽州路第一美人的盛名……”   师杭不知她家主子是谁,难免问道:“是你家主子命你掳我来此的?”   闻言,燕宝这才知晓她误会了,忙摆手道:“不、不!小姐,是我家主子命我去救您的!”   屋中的甜腻香气已经渐渐散去了。燕宝抬手间,她袖口腕间的苗银云纹镯叮叮铛铛,发出极清脆悦耳的声响,连带着师杭的神思都清明了不少。   “我不记得了。”她扶额蹙眉道:“先前的事,我全然忘了,我只记得上元节……”   上元节庆那日,她似乎落了单……   人潮如织,花灯如昼。她同令宜和于娘子一道去火神庙里烧香祈福,齐闻道随行护送,原本是相安无事的。可偏偏在回程的路上,他们一行被府内报信的人马劫住,得知了沉家夫人的噩耗。   众人的心顷刻间都乱了。令宜差点当场昏厥过去,于蝉也受了惊吓,齐闻道急匆匆就要往回赶……于是就在最繁华热闹的迎和门十字街,师杭被丢了下来。   没人顾得上她,齐闻道抢了侍卫的马,侍卫们跟在后头追,人群自然逆着他们的方向避开。而当师杭发觉自己被越挤越远,连叫喊声都无人听见时,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兴奋与激动之情顷刻复苏、呼吸间便几乎要溢满她的心。   那一刻,她的身边连婢女都没有。城门大开,就在前方不远。只要她想,她可以立时头也不回向城外跑去,等到众人想起她,估摸着她业已出了城。   要逃吗?   要现下就逃吗?   周遭的气氛还是那么喜悦和乐,头顶多姿多彩的花灯皆是对来年的美好期许。过路人们或出双入对,或阖家相伴,大家的脸上都浮现着欢快的笑容。师杭茫然环顾周遭,骤然觉着自己十分抽离,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徽州城的战役似乎已经远去了,可她的战役真的远去了吗?   绝没有。她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人生无常,这时机来得太过意外,以至于她没有丝毫准备。那个男人是戒心很重的,从不肯放她一个人出门,今日如果他在,除却自己盯着她,多半还要再另带一队人匿在人群中跟着。如此,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只会专心守住她,决不会教她有任何逃脱之机。   算算日子,她的对手应当在回程的路上了。然而,今日是天赐良机吗?毕功于此一役,她能胜吗?   实话说,师杭连一成把握都没有。甚至于她认为自己根本就是必输无疑的。即便出了城,无人接应,她又能躲去哪儿呢?跑不远的。因为齐闻道不愿意为了她承受孟开平的怒火,而他更怕这怒火烧到令宜身上。待他们回过神来,只消派百十个人追去,便能轻易将她从城外密林中搜出。况且,没有钱财和干粮,那林子光靠她一双脚走,足以困死她。   再退一步说,即便齐闻道愿意放她一马,让她走好走的官道,多半也会迎面撞上孟开平的队伍。男人若得了消息知晓她逃了,新仇旧怨一齐涌上心头,说不准真会杀了她。   师杭暗叹,就算她侥幸不死,被严防死守地关一辈子恐怕更令人绝望。   她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不成便会打草惊蛇,永远失去自由的可能。自古能成大事者,必先动心忍性。所以她该无比珍惜,做周全的准备,遏制自己的一切渴望与冲动,将真正的思绪敛进心底最深处。   孟开平,我们之间这场仗,我会胜过你的。师杭暗暗立下誓言,到了真正的好时机,她定会教孟开平刮目相看的——是谁说女子只有优柔寡断、半途而废?原来这世上的女儿家立志要做什么,也是一样能成事的。 ↑返回顶部↑ 第65章 天高远(1 / 2)   燕宝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选择。   她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走呢?虽说二当家的吩咐了,您要走要回都行,可我觉着城中就是个磨人的牢笼。过不久那孟开平便开拔走了,他们去攻城略地,小姐您甘心跟着么……”   “我当然不甘心,但我不能一走了之。”师杭的心都快碎了,可还是强压着心绪,哑声道:“既然元廷的人是冲我来的,难道我要躲躲藏藏一辈子吗?不,我没法就此远远避开,去过不问世事的安生日子。我走了,会有人被迁怒,我不能眼见他们因我遭殃。”   燕宝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为何主子会对师杭另眼相待、多加照拂。   因为这姑娘的确值得。   主子说,倘若师小姐想借此逃离徽州,那便派一队死士护送她。能送多远送多远,尽数丧命也无妨。为免牵连南雁寨,苗军死士们一旦撞见孟家军便会用毒针自尽,全当报答师大人一回。今后,大家生死由命,两不亏欠。   可若是师小姐选择了回城,主子说,欠下的恩情早晚还是会助她一臂之力的。   “小姐再住些时日罢。”燕宝对她道:“从此处去信于应天,少说五日,至于再从应天赶来,来去足有近十日。故不必急于此时。等孟元帅人快到了,咱们再回也不迟。”   她用的是“咱们”,不知不觉间竟拿她当作了自己人,除此之外,师杭还莫名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戏谑之意。   不过倒也没错,孟开平着急上火又关他们何事呢?这寨子里的二当家既愿意为她提供安身之所,她刚好顺带打听一番外头的情势,为今后做打算,   师杭是个于行兵布阵不甚通晓的姑娘家,可燕宝却是这方面的聪明人。接下来几日,燕宝领着师杭逛了逛苗寨,同她说起了当今各个苗寨间的争斗。   “老寨主膝下有十来个孩子,唯有二当家和叁当家最为出色。他们一个有本事,一个有声望,可却不得不为寨主之位争个高下。”   燕宝指着远处山头的另一边,朝师杭解释道:“从两年前起,南雁寨几乎割据开来。就像寻常老百姓分家一样,体面不得,总是容易闹得难堪。如今老寨主在叁当家那儿,他们的势力更广些。不过咱们寨子青壮好手更多,若真打起来输赢难论,所以叁当家的也不敢轻易撕破脸。”   师杭望着山腰处的袅袅炊烟,若有所思道:“既然单打独斗胜算不大,你家主子可曾想过‘借力‘呢?”   闻言,燕宝又不由得赞许看向她:“小姐好聪慧,这正是我家主子的夙愿。”   “至于漫山遍野的苗寨,大多可以分为叁派。一派归于杨完者依附元廷,一派已为义军收服,还有一派,苟立于其中摇摆不定、见势而动。可唯独我们南雁寨,与他们皆不相同。”   燕宝傲然道:“元廷和义军皆不可信。我们要让苗人间不再有隔阂,无须依附其他势力也能自力更生保卫家园。”   师杭了然了。难怪她家主子愿意出手救她,既得罪了元廷,也不惧孟开平的威信。原来他们是想划分出苗人地盘,自立一方治理之权。   “这会很难的。”师杭一五一十道:“元人本就是异族夺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绝不会应允苗人自治。”   燕宝却信心满满道:“的确很难,可这世上的难事只怕有心之人。好风凭借力,送君上青云,小姐,我们是一样的,都只需要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一语中的,师杭不禁同她对上了视线,两人都从对方的眸光中看出了期许之色。   “您与我虽为女子,却赶得巧。男人们借助乱世建功立业,那我们女子何不如另博一番天宽地广、海阔山高?”   “老天爷既生女子,便不会只偏爱男子,咱们是被腐朽日子和父子夫婿压得太久才失却了心胸。倘若趁此乱世,将那些叁从四德尽数抛开,去做自己认同之事,定然能够扬眉吐气活一回!”   扬眉吐气……   师杭听了她这一番言语,久久不能回神。   长久困在府里,她险不知今夕何夕了。周围的人都在劝她,要她认命,叹她生得不巧。乱世当前,能安稳活命就好,何苦揣着那么高的心气和那么多的指望?唯有手握利刃的男人才能改写史书、平定河山,女人只能作为牺牲品接受命运。   她不甘,她挣扎,可她始终没法坚定信念。   时至今日,直到从面前这个苗女口中听到这番话,师杭才终于坚信,她没有想错。   逝者已逝,她的爹娘再不会回来了,无论她如何哀痛都不可能挽回。阿弟和绿玉也许还活着,在遥远的某处等着她,但她要做好用一辈子去寻觅他们的准备。然而,在这些无望的、未知的事情之前,最最重要的是,她还好好活着。她不能始终追随着别人的脚步。   孟开平将她拉上了这条路,却无法决定她往后余生。她不应该虚耗光阴,她应该去做一些想做但从未敢做之事,用自己的方式去写完这一生。 ↑返回顶部↑ 第66章 冷相逢(1 / 2)   丁顺在半山腰发现这女人时,差点以为是自个儿看花了眼,抑或是撞上了林子里的精怪。   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他们遍寻不见的人,只一个眨眼的瞬间,就轻飘飘地自顾自现了身,简直可谓得来全不费功夫。   少女衣着单薄,形容狼狈,可出尘的殊色不减,甚至较他去年攻进城后初次见她时更为夺目。她身后没有任何匪寇跟着,方圆几里又尽是自己人,根本不可能有埋伏。于是丁顺走近几步,借着篝火亮光细瞧,发觉她与从前相比还是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了。   她的眼神中,不再有倔强天真的光,取而代之的是死水般的静与冷。   众人见到这孤身的貌美女子,便急着围上去七嘴八舌地盘问,想确认她究竟是不是齐小将军要找的人。然而丁顺却一抬手,比了个手势,将众人都挥退了。   “师姑娘。”他单膝跪下,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可安好?是否需要先唤大夫来?”   乍看上去,她几乎毫发无伤。可没人敢信她当真毫发无伤,更没人敢相信她当真自己回来了。   “你是……”师杭对上他的视线,蹙了蹙细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挑明:“无需大夫,给我寻件披风来可好?”   冬日夜里,又是山林深处,丁顺看她冻得唇色发白,也顾不上再去寻了,干脆将自个儿身上裹着的光板皮衣脱了下来,搭在她肩上。   “多谢。”师杭轻声回了一句,旋即便垂下头默然不语,定定望着一处怔怔地出神,好像受了不小的惊吓。   丁顺见状,一边将她请进帐子里,一边命人快马加鞭去城内报信。在这等候的半个时辰里,丁顺守在帐子里看守着她,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姑娘怎会在此?难道有人挟您而去?”   闻言,少女只摇摇头,嗫嚅道:“我是自己下山的……他们将我关在地牢里数日,不知为何又突然将我放了出来,绑我在马上行了好远的路。我被蒙住了眼,何时何地何人,一切不知。”   丁顺没想到竟是这样离奇的桥段,他抿唇,不置可否道:“姑娘受惊了,待元帅回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师杭嗯了声应他,旋即又转而道:“见了你,教我想起一些旧事,丁统领。”   丁顺心里一惊,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他。   “我想知道,当日那位辱我的孙统领,现今何在?”师杭不紧不慢道:“我记得他挨了军棍,后来呢?”   丁顺骤觉喉间干涩,支支吾吾道:“孙镇佑他……他被调去别处了。”   师杭又追问道:“那你可有他消息呢?”   丁顺猜,她想问是死是活,可他没法开口,只能含糊道:“没有,往后若有……在下定告知姑娘。”   说罢,他抬眼只见这姑娘一副精力不济、昏昏欲睡的模样,立时便住了嘴。下属们早在他的授意下将附近戒严,丁顺恭恭敬敬又守了会儿,直到她睡熟,方才掀帘出了帐子。   林子里的寒意更重了。年关已过,春风未至,他们这队人在此处驻扎搜寻数日,风餐露宿,其实是十分辛苦的。   当日那个扬剑捍卫自己贞洁的小姑娘,现今已是他们元帅最在乎的人。因她失踪,全城都笼上了一阵惶惶不安的压抑气氛。沉将军夫人新丧,诸位长官又要管军务,又要办丧事,还要兼顾着寻人,全都急得焦头烂额。   人人都道,这位师姑娘是逃走了,丁顺亦深觉有理。可今日她的出现,又教丁顺推翻了先前的所有猜测——也是,孟元帅待她极好,任她是铁石心肠的女人也该被打动了。为贼所掳,走失复回,情理之中。细想想,连丁顺都有些佩服她的命大与胆大。   至于她问起的孙镇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孟元帅的私心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也因她的建言,在军中新立了许多规矩。例如,奸淫良家女子者立斩不饶,已有妻室者不可再娶,如今再无人敢胡作非为。   丁顺不好说独他们徽州路如此严格管束部将,明智与否,他只知道除却军务,政务上师姑娘起码插手过大半,倒也从没出过什么乱子。这位前总管小姐,颇有她父亲的治城之风,更因此,她在兵士们的口中风评颇佳。即便多数人不知晓她的身份,可大家都或多或少听闻过元帅身边有位见地不凡的夫人,极受元帅爱重。   ……   城内的人马来得飞快,教人颇觉意外的是,领头的是齐小将军本人。   他阴沉着一张脸,翻身下马后径直掀开帐帘,谁的话也不听,谁的话也不问,一把就将师杭给拎了起来。   “为什么要跑?”他竭力压低声音,红着眼质问道:“什么时候不行,偏要在那个时候?”想起这段时日令宜的悲苦,他难免迁怒质与她,只恨不能赏她几记耳光:“师大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心?!” ↑返回顶部↑ 第67章 玉波颤(1 / 1)   他虽问她好不好,却根本没给她说不的权力。   师杭难耐地在男人怀中挣扎,然而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反倒使自个儿的身子一处处接连沦陷失守。对方的大掌已然撕开了她的小衣,在她的胸前肆意揉搓。师杭面色酡红浑身发软,本想同他求情,可甫一张开小嘴却忍不住发出了娇媚至极的呻吟声,好似是在蓄意勾引渴求更多。   “嗯……孟开平……别、别这样……”   即便蒙着眼睛,她依旧熟悉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独特的、寒夜冰雪混和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   可听见她唤他的名字,孟开平不为所动,甚至恨从前心肠不够硬才总教她耍得团团转。男人居高临下看着身下人这副模样,便知她已动情,于是嗤笑一声故意羞辱她道:“骚货,只一掐奶尖儿便受不住了?看来你是被本帅干多了,略旷半月便这么想挨肏!”   说着,孟开平的手指只更向里一探,便碰到了她最敏感的私处。师杭的小腿打着颤,腰腹随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向上抬,被挤得满当当的穴口一缩一缩,主动将塞在洞口边缘处的手指往里吞了吞。男人见状更是冷笑,一手不断捣弄花穴挑逗玉珠,一手又在嫩乳红樱间肆虐,实在教人情难自持。师杭听着他的羞辱,身子又不争气地软了几分,汁液顺着腿根滑落而下。   是了,自破身后这半余载,每月除却癸水那几日,孟开平几乎夜夜都要同她交媾。他是位高权重的武将,足够聪明,又有远胜常人的体力和耐心,师杭身上所有敏感之处都被他探寻后了如指掌。而且这男人胯下行货非凡,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索求无度,半推半就间只消被驴似的长屌强压着来去几下,穴中便如失禁一般难堪。   以至于有时连师杭自己都不禁想,倘若离了孟开平与旁的男人欢好,她能餍足吗?   “你现在这副浪样,怕是比最下贱的窑姐儿还要淫荡。”这厢,男人继续在她耳边道:“既被掳去关了这么久,是不是早就被外头的男人奸过了?他们可曾有几人一齐干你?张开腿,让本帅悄悄下面有没有被肏松。”   说罢,一道清脆的声响落在她臀上。不能视物,听觉却更胜往常。师杭不能忍受他对自己的污蔑,当下眼中一热,几欲落下泪来,于是她推拒着男人的胸膛向后躲去:“我……我没有、没有被……”   她又羞又恼,因说不出口那些词,只能摇头否认,委屈得要命。她记起从前欢好,孟开平总是竭力苛求压抑自己,从而求乞她感到舒服。可此时此刻,他竟像回到了他俩初见之时,下流低劣,不知何谓点到为止,一味满足自己报复于她。   然而孟开平瞧怀中人仰着头红唇微张,无需扯去红绸,便能想象出盈盈望向他的一双泪眼。她动情时当真又骚又浪毫无廉耻,没有半点世家贵女的端庄,分明从骨子里就是个贱货!   数日星夜兼程,风雪不顾,几乎将他所有的情愫都冰封在了心底角落。他不是蠢材,那些哄傻子的话、那些荒唐无稽的托词,他半个字也不会信!   既如此想,欲火一瞬被彻底勾燃,燎原般在他的心中横冲直撞。孟开平一把制住女人不安分的小手,师杭不敢再触怒他,只能由他纵兴——掩映在层迭锦衣中的雪白乳肉跳脱而出,顶端粉嫩的茱萸在冷意的刺激下颤颤而起,小巧俏丽的奶头硬挺着,两枚凸起随着颤动的乳肉对着身前的男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孟开平被眼前的美景激得又炽热了几分,眼尾发红。他大掌极富技巧地掐住乳肉,白腻滑嫩的奶子从指缝中溢出。素日握惯了难使至极的长枪,此时握她不过是手到擒来。娇嫩奶尖不慎磨上掌心最厚实粗糙的部分,榻上美人便受不住惊呼一声。   然而不待师杭再发出吟叫,面颊上忽地一阵濡湿。男人轻轻含去了她的泪,想要舔舐梭巡过她每一寸温凉诱人的肌理,玉肩、细颈、锁骨……唇舌含弄着缠着乳晕打转,发出啧啧水声。   师杭已经顾不上惊恐和求饶了,她的哭吟声里只剩下毫无威慑力的娇软与旖旎,这些暧昧的声响让孟开平更加兴奋地侵入其中攻城掠地。她恨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虽被迫接受男人下流的调教,却还不由自主地迎合。   孟开平欣赏着她浪荡的神色,料定她沉迷其中,于是握住乳根愈发用力地啃咬乳珠。舌尖绕着乳尖顶弄拍打,大口嘬吸,将粉嫩的乳晕也一同包入。很快,少女的玉乳顶端便布满了津液,在雪肌与男人的薄唇之间拉出一道晶莹丝线,好不淫靡。   “嗯啊.....嗯......”   阵阵抑不住的情欲之声从殷红小嘴中倾泻而出,娇乳上布满了齿痕和口津,又淫荡又可怜。男人望着她赤裸的胴体,嘴上又刺激道:“筠娘,你说,福晟还有你阿弟他们,知道你是个任人骑跨的骚妇吗?嗯?”   说着,大掌狠狠扇了左乳一巴掌,玉桃般的乳肉被扇得在空中荡出乳浪,白皙的乳肉上立刻浮现出刺目的红印,分外淫靡。   “啊......别打......啊......”   胸前的痛感让师杭忍不住挣扎起来,呻吟着哭求,没有受到钳制的双腿在榻上不停摆动,显然想要逃离。而孟开平偏偏抓住她的下颌,将她强扭过来,忍耐着体内欲火升腾,依旧冷着脸变本加厉道:“臭婊子,还装什么?嗯?都快被本帅玩烂了,便是送与那福晟,怕是他也不愿要你这贱妇!”   男人学着风月场上的狎客,觅出粉嫩肉芽狠狠一捏。“啪啪”的皮肉拍打声夹杂着女子的呻吟声,回荡在空荡昏暗的内室中,好不可怜。每问一次,男人手上的力道就愈重几分,很快,原本白皙的肌肤上便布满了掌印,掌下乳肉与穴间玉珠已经被糟蹋得又红又肿。   师杭什么都看不见,她怕极了又不敢乱躲。似雪似笋的肉团儿被大掌扇得左摇右晃,奶头颤抖得仿佛要从顶端掉落,可尖锐的痛感褪去之后又爬起一股酥麻流窜到小腹处,使得她的腿心吐出大股温热暖流。她一时又羞又臊。原来自己的身体竟这般敏感,被扇打侮辱也能动情。而孟开平看着雪肌上愈来愈多、愈来愈浓烈的红痕,暴虐情欲非但没有得到舒缓,反倒愈发躁动。   “怪我对你太纵容了……既然你这么不安分,不愿待在本帅身边,干脆把你丢到军妓堆里让那群旷久了的汉子轮番干死你好不好?” ↑返回顶部↑ 第68章 蕊芯开(1 / 2)   闻言,师杭慌忙摇头,呜咽着躲开男人的亲吻。   孟开平见她仍不肯乖顺听话,便一字一句恐吓道:“那群汉子年轻力壮,许多都没干过婆娘,又贪又馋。先塞住你的嘴在你身上发泄罢了,再用手从你的骚穴里抠挖出精水,就着未流尽的直接插进去……等十来个一齐插完了,便会拿玉势堵住穴口,让你给他们添干净鸡巴。”   “你生得这样美,他们必定忍不住泄意,只怕还要挨个尿在你穴里呢。待时日长了,你连腿都合不拢,闻见男人的味儿便会摇着屁股发情,和母狗没什么两样……”   红绸覆娇颜,美人娇落泪。师杭无助,羞愤,可她明白孟开平虽然在吓她,却并没有骗她。他所说的那些,本就是许多未死的被俘女子的境遇。从前、眼下、往后,这样的事情始终都在发生,可她却谁也救不了。   孟开平不紧不慢俯下身,再次细心地将她的泪痕吻去。他多想就此插进去纾解欲火,可是,他今日还有一桩更想干的事。因怕她娇气受不住,所以才耐着性子撑到了这一步。   仅存的理智已经不多了,男人喘息着逐渐向下,越过一寸又一寸,最后在师杭细嫩的腿心处停驻。他高挺的鼻梁抵住敏感的花蒂,随着每一次吮吸,鼻梁都会狠狠地按压摩擦花珠,而少女花穴内的软肉则会轻微痉挛、收紧,直至将他的舌头死死绞住。   “别……嗯啊……别吸!”   师杭小声惊呼,却丝毫阻拦不了那种从未体会过的炽烈快感一路向上攀爬、冲昏头脑。原来下体被男人的唇舌包裹住是这样的感觉,湿热,陌生,欲罢不能。   自此,一切都不再受控。   她难耐地抚上男人的鬓发,不经意间流露出往日温存。这仿佛是一种无声回应,鼓励着男人掰开少女修长纤细的玉腿,专注埋在其间舔咬啃噬。于他,这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夜夜都要享用的佳肴,他决意拉她一同坠入欲海浮沉。   花穴久旱求霖般不甘寂寞,深处又痒又胀,连带着上方的小孔也隐隐发酸,师杭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将要积攒到顶峰喷薄而出。她想要更粗硬更滚烫的物件塞进去,想要更重的力道更猛烈的攻伐……   可是,怎么能这样?她不该这样的……   忘情过了片刻,孟开平尤觉不过瘾,干脆翻腾着舌尖挑开媚肉,用粗糙舌面贴着娇嫩肉壁上的褶皱研磨。腿心之处何等娇嫩,如何受得了这般磋磨亵玩。突然,花穴里一点凸起褶皱被粗粝的舌面狠狠刮过,霎时间,快感犹如涓涓溪水汩汩而下,直接浸湿了床榻。   “啊——”   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师杭高声吟叫挺起细腰,汹涌水流直接从花径内冲开层层阻隔喷洒而出,最终喷在男人英武的面庞上。男人的鼻尖与衣襟一同被沾湿,唇间晶莹,瞧着淫靡不堪。可他只顾大口吞掉如失禁一般泄流不止的蜜液,甚至连呼吸都快忘却了,半晌,才终于从师杭腿心处缓缓起身。   “都湿透了。”   他哑着声,满意又贪婪地欣赏身下仍深陷高潮的娇躯。美人面飞红霞,樱口微张,覆在她眼上的红绸早已被泪水横沁,显然是一副被玩弄到痴迷失神的模样。视线逡巡间,只见原本含羞待放的花苞正随着身体的抽搐不断翕合,骚水也从熟红穴肉中涌出,淌过外翻的花唇,进而向下隐入玉股……男人喉结滚动,胯下肿胀得快要裂开,炙热且酸涩的爱意与恨意在心间翻滚燃烧,顷刻袭满他整个胸膛。   他爱她,可也因这爱生出些许恨意。榻上的欢爱终究是一场留不住的云雨,云消雨散之后,她还是会盼望着离开他。难道他要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吗?是不是毁掉她的所有退路,她才不会再逃开?   脑海之中有个疯狂的念头一直在叫嚣。孟开平眉目狠戾,叁两下就扯开腰带将赤红的肉棒释放出来,旋即,高壮魁梧的身子完全将师杭抵在榻上动弹不得,劲腰顺势向下一沉,胯下肉物便蛮横地挑开饥渴难耐的穴肉,径直撞上宫口。   “啊!好痛!不要肏那里……”   师杭尚在高潮余韵之中,花穴却突然被男人的肉棒贯穿,整个身子如同被长枪挑起一般挑在鸡巴上,根本无力承受。鹅卵似的坚硬龟头大张大合地抽插,不断凿向更深处,前方像是有某个必达之地。她玉臂紧紧搂住男人的宽肩,小腿勾住窄腰,体内的肉棒每抽动一下,嫩穴也会跟着裹紧。   已经被插到了往日最深处,里面分明有一小块软肉紧闭着无法分开,为何还要步步相逼?师杭用最后残存的意识哭求,可男人的肏干却并未因此停滞半分,反而更加激烈,其力道幅度之大似要将沉甸甸的囊袋也塞进去。直至此时,她终于觉察出不对了,可不待她再问,男人已然感受到了那块软肉些微松动。于是,孟开平从背后掐住少女的细腰,果断一个挺身猛力撞开缝隙,将胯下巨物硬塞进了她的宫口。   他竟是想要达成从未有过的宫交。   此时此刻,男人舒爽至极地喟叹,而师杭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被贯穿透底动弹不得,宛若被钉在榻上,体会着最极致的被占有。那一瞬间,师杭恍恍惚惚地想,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呢?他们两个人,到底是爱人还是仇人?   “……我会娶你做正妻的,筠娘,我不会再说那些狠话了。”   男人似乎已经消了大半火气,他含住少女的耳垂,缱绻私语道:“让我泄在你最里面,将精水都喂给你罢。等有了孩子,你就再不会跑了。”   宛若晨钟暮鼓在耳边敲响,沉沦欲念皆碎,师杭恍惚迷茫的神思霎时归拢清醒。可惜她已来不及逃开了。微微扭动的腰肢被孟开平牢牢钳住,与此同时,男人咬住她耳垂上的嫩肉,连续抽插冲刺百十下后重重一顶,强劲有力的热烫精水狠狠灌入宫胞。   “呜呜呜……求你了……别进去……”   孟开平额角青筋暴起,他怜惜她,却不会停止胯下的侵犯。直到大股大股的黏腻精水尽数都泄在里头,花穴被迫小口吐露着无论如何也容纳不下的白浊,覆在师杭身上的男人才终于扯去了蒙在她双目之上的红绸。   眼前是一片刺目光晕,脑中是一片迷蒙混沌,耳畔则一直飘荡着方才的低语。师杭美目圆睁,定定望着手中紧紧抓着的锦被,泪水朦胧了视线。而在她视线以外,孟开平已经抽身出来,出乎意料的是,他神色悲戚痛苦,比她尤甚。 ↑返回顶部↑ 第69章 风雪止(1 / 3)   仅这一句话,便封住了孟开平所有的怒火与怨言。   从始至终他想求的是什么呢?不就是她心里能有他的一席之地,能时而念着他吗?   他张了张嘴,想抱住她诉说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愫,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也只化做了一句话。   “……我一直在想你。”他捧起她的脸,低头吻她:“也很担心你。”   其实,何止思念与担忧,他这个不计代价连夜跑马回来的痴人心中同样溢满了委屈。可他毕竟自诩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小他爹只教过他打落牙和血吞,没教过他如何拉下脸来矫情诉苦。所以孟开平宁愿憋在心里委屈死,也绝不愿让师杭瞧出半分。   师杭没有抗拒这个吻,她乖顺地由着他亲,唇齿交缠间,似乎一切矛盾都融解于其中了。   窗外凛冽风雪渐息,屋内的急风骤雨业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绵柔情长与暖玉生香。任谁都该知晓这会儿无灾无难了,可偏偏叩门声响,有人禀道:“元帅,于娘子院里来了个小丫头,说是沉将军请您去呢。”   师杭闻声怔了一下,孟开平却反应极快,低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于是师杭只好眨了眨眼,无视他促狭的目光,装作懵然无知。   孟开平披衣下榻去了一趟,不知怎么说的,将人都打发走了。回来时,他一手拿着条拧过的半湿帕子,一手拎了个茶壶。   “我不喝那冷茶。”师杭瞥了眼茶壶,开口拒绝道。   “不是冷茶,是枣花蜜水,温的。”孟开平则放下物件,习以为常道:“你嗓子都哑了,喝点润润。”   师杭没想到他这么细心,去了趟应天倒懂得照顾人了。两人方才和好,面面相觑下都有些难为情,还是孟开平先上榻招呼她道:“过来,我帮你擦一擦。”   师杭一时不懂他要擦什么,见他直勾勾看着她腿间,这才反应过来。   “不用你。”她连忙蜷起腿,不甚自在地向后躲了躲:“我这就去洗。”   孟开平哼了一声,自顾自探身向前道:“那王老头可嘱咐我了,行房后也要处处留意,及时清理,否则易有下红之症。这么冷的天,打水、烧水、倒水……你还要拖多久?快些过来!”   他口中的王老头便是王莲芳。王莲芳诊了大半辈子千金一科,各类病症都见识过,虽受师杭所托背地里干着些缺德事,可明面上他也算尽心尽力。不仅拿出数十年太医院的学问帮她调理身子,甚至于连这类床第间的琐事,他因怕师杭自己不肯上心,也事无巨细地同孟开平提了。   提归提,其实师杭也没想到,孟开平当真会记在心里。他是手底下管着十来万人的大将军,晨间操练、晚间巡营,每日雷打不动比人家打更的还准时。平日里忙起来,师杭深夜才能见他人影,而他自己也常忘却例如用膳之类的诸多琐事。师杭着实没想到,他却会记得关于她的一切小事。   孟开平似是又续了两盏烛火,帷幔内被烛火映得明晃晃的。男人左手轻轻环着她的脚腕,右手则伸向她的双腿之间,为她细细擦去那些粘腻的痕迹。他低垂着头,师杭除了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还能看见他的鼻梁与睫毛。   虽说这男人长得并不俊秀,可气质实在英气逼人,五官生得也很标致。都说女儿肖父,他若是有个女儿,应当会很好看的……   师杭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孟开平难得正经一回,怎么她倒开始胡思乱想不正经了?   “腿张开些。”男人拍了拍她,板着面孔,嘴上却说着酸溜溜的话:“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他说的是师杭扭捏防备他,可这话在师杭听来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那你为何不信我?”   孟开平很快拾掇罢了,一抬头,师杭却扑到他怀里啜泣起来。   少女捶着他的胸膛,先一步委屈至极道:“上元那日人人都只顾着令宜,却没人顾得上管我。他们都回府了,独我一个被落下,你晓得我有多害怕吗?”   她用备好的说辞絮絮描述这场意外的来龙去脉,连带着那个诡异的梦境和无人露面的北雁寨,真假掺半,实难分辨。而她说得越多,孟开平心中便越有愧。   齐闻道同他说,师杭是“趁乱”走失的。孟开平原先当她蓄谋已久,现下听来,她竟是全然无辜的。万家灯火团圆时,她不慎与众人失散,心中该有多无助?她曾答应过要与他共度佳节,应当不会食言。细想一番,孟开平不由暗叹,果然还是他的罪过更大,齐闻道罪在其次。   他已全然消气了。这厢,少女又窝在他身前怯怯仰着头,泪眼朦胧道:“如果你在,还会把我落下吗?”   “当然不会!”孟开平歉疚地拥住她,坚定道:“我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的。我会守好你的安危。” ↑返回顶部↑ 第70章 醉太平 q uyush uwu .c om(1 / 2)   建德城内,营防森严。   这一夜,金玉已熄灯睡下了,忽又有人闯进帐子里粗声粗气地唤她。   “喂,起了!”男人抬脚踢了踢床沿:“大人命你去呢!”   冷风从敞开的帐帘外席卷进来,冻得金玉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她抬眼见那高壮黑影,睡意顷刻间便消散殆尽。   “嗳,奴婢这就……”她对这样的粗鲁行经几乎麻木了,于是忙不迭应了一声,爬起来摸索着裙衫。可帐子里昏暗得很,她慌里慌张系好了下裙,却怎么也寻不见外衬的皮袄。   “蠢娘们,还磨蹭什么!”男人骂了一句,不耐烦道:“大人可没功夫候着你,动作利索些!”   金玉被他的大喝声慑住,不由哆嗦着缩起身子。这群兵蛮子掼爱打女人,她生怕挨打,当即不敢再拖,于是散着发只裹了件斗篷便随他去了。   一路上,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半句都不敢多言。可营中叁叁两两巡营的兵士见了她,难免顿住脚步,淫邪下流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嘴里还不安分地调戏道:“笃烈图,何时再送个美人到咱们帐子里来啊?哈哈哈!”   还有几步路便到了,金玉不愿多生是非,可偏偏笃烈图也顿住了脚步,同下属们插科打诨道:“你们睁大狗眼瞧清楚了,这可是高丽贡女!”   说着,他一把将金玉扯过来,拉下她头上的风帽,捏着下巴给众人肆意打量:“皇家赏赐,除了左右丞相,你们也配消受?一群蠢货!待这仗打完,攒几两银子,去人市上买个汉女肏一肏得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笑。   金玉咬着下唇,心中酸涩。她知道,北面的大都与上都除了有马市、牛市、羊市,还有许多人市。不论男女,不论汉蒙、色目,贩子们会将各族驱口一一拴好,关在笼子里供贵族挑选,奴隶之价类于牲畜。高丽女子貌美恭顺,擅于后廷献媚侍奉,而她作为贡品,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名头体面些的奴隶罢了。   自离家后,屈辱苦痛的事情太多,金玉最擅长的便是忍耐。她一滴眼泪也没掉,依旧乖顺地低垂着头,默然不语。笃烈图看她还算识时务,便不再多难为她,几句话轰走那群人,旋即领着她继续行至前方的大帐。   这里是建德城营防最中心处,守备森严,篝火映天,自然住着最核心的官员。笃烈图立在帐帘外,先向两侧列守的卫兵点头示意,而后恭恭敬敬禀道:“大人,人到了。”   金玉不自觉地绞了绞手,很快便听见里头传来淡淡的回音。   “进。”   心底叹息,无可奈何。金玉只好轻轻掀了帘子,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账内同帐外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面风声鹤唳,里间却和煦如春——铜索耳鬲炉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黄花梨卷云纹的叁围床上堆着厚实的毛毡,就连她脚下所踩之处都铺满了贵重的波斯织毯……   这哪里是行军打仗,简直是将宫殿一并搬来了。   金玉暗自惊异,面上却半点不露。她静静地行礼,跪下叩首,额头触及地上柔软至极的织毯,像是埋在了飘然云彩里。丝丝缕缕的熏香之气萦绕鼻尖,而那些繁复艳丽至极的花纹就清清楚楚映在眼前,她细看了看,发现这竟是丝物织成的一幅图画,上面所绘的全是大都城中的山水楼阁。   听闻右丞大人的岳丈就是那位在朝中呼风唤雨、声名赫赫的宰相搠思监。他手眼通天,府内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甚至还敢将钞票印板从户部运回家,在家中造假钞,古往今来如此横行无忌的权臣实在罕见……更多类似文章:ririw en.c om   倏忽一瞬,帐内的烛光暗了大半。金玉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一片紫罗官袍的团花衣摆并织金锦的官靴挡在眼前——   “还跪着作甚?”男子温言唤她:“起来罢。”   金玉依言起身,却仍低眉顺目着不敢直视他的面容,只能瞧见他腰间昭示身份的正二品束花犀带。男人见状,在她头顶处轻轻笑了一下,而后便牵着她向里走,绕过了雕花屏风。   内室原先并没点灯,这会儿也只能靠着外头那几盏未熄的微光。金玉知道他要做什么,更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于是她乖乖脱却斗篷与外衫,只留一件单薄的小衣,旋即伸手替男人解起了官袍。   男人立在榻边,低头静静由着她伺候。   “冷吗?”   骤然闻见,金玉愣了一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男人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然抚上了她裸露的肩头,眸光晦暗直视着她,显然是在等她答话。   要说在帐外,不冷是假话。可帐内的炉火太盛,她心底发凉,身子却被烘得极暖。金玉思忖罢,恭恭敬敬答道:“多谢大人关怀,奴婢不冷。”   男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金玉等着他的后文,可再没等到半个字,就被强硬地压倒在层层毛毡之上。 ↑返回顶部↑ 第71章 忧兵马(1 / 1)   都道元廷宫中没有好诗,福晟想,他还真是小瞧了这姓孟的,原来好诗都长在暴民的庄稼地里。   金玉念罢,忙叩头求饶。而那薄薄的一页纸则打着旋儿飘落在地,刚巧落在福晟脚边。   “福大人,听了这诗,有何见地?”孛罗如此问道。   福晟觑了脚边一眼,那神情仿佛是在看寻常秽物,旋即,他附身将信拾了起来。   “我无态可表。”福晟冷冷回道,显然是不满孛罗方才之举。   见字如面,似福晟般尤为擅书者则更看重落笔之风。然而,透过满篇张狂可笑的字迹,福晟仿佛能望见那位让他耿耿于怀的敌人是如何噙着笑嘲弄他,故意写出这等顽劣胡话等着瞧他气急败坏。   可惜孟开平并不了解他。这个出身与他天差地别的贼子、区区不入流的下等人,还远不配让他动了真怒。福晟低头打量了几眼跪伏在地的金玉,没发话让她起身,反而迈步去往案前挽袖研墨、提笔挥洒,极果断地回了此信。   孛罗有些好奇,见他动作颇快,估摸着也没写几句话,正要凑过去看,却见福晟已然停笔搁架将纸折了起来。   “来人。”他另唤了个侍从进来,吩咐道:“遣使快马至徽州,务必将此信交到孟开平手上。”说罢,他又朝金玉所在处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带她下去,我另有处置。”   侍从领命退下了,顺带将金玉也押了下去,帐中又只余两个男人相对而立。夜凉如水,少女悲戚的哭喊声渐远,可这声响打动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心,抑或是说,这群男人根本就没有心。即便他们方才温存缠绵过,可床榻上的露水情欲算得上真情吗?   “头两年金陵失守,孟开平入城后,在城内召了好几个有名的师爷帮他识文断字、处置文书,听说他目不识丁。”这厢,孛罗见福晟皱着眉头,又拎起孟开平的文章细看了一遍,嗤笑一声忍俊不禁道:“这才多久,竟都能作词骂你了,想来不该是战书,该是回檄之文才对。”   去岁,福晟用一道檄文折子将孟开平列为反贼之首,这不,孟开平回敬一首判词并一串祝词,又将福晟架在了奸佞之流。   “要我说,这词最好,便好在词牌上,真真是下了功夫的。”孛罗继续评道:“开河闹出的风波未止,大都那群大根脚却依旧高枕无忧醉享太平。放眼望去,黄河南北有流民五百万户,江浙三百万户,因破产从草原逃来关内的蒙人二百万户,更不要说驱口和投下户们……大元已全然乱了。”   河道上都是尸体,朝堂上都是奸佞。烹子充饥,杀食胞弟,陨霜杀稼,覆族而丧……连孛罗这个彻头彻尾的蒙元贵族都不禁感慨,末世之景惨然映于眼前啊,再长此以往下去,他都快不明白替朝廷舍命打仗究竟是为了什么了,难道是虚耗国库,将大元拉向更加无可挽回的境地吗?   “从前颁布的《至正条格》,如今都作了废。律法乱,徭役重,税捐杂,红巾军遍布半宇内,陛下却尝言天下太平无事,无策以待之。真不知道我大元朝还有何可望!”孛罗越说越怒,可怒极亦毫无用处,因为症结远不止一处:“如今宫中也斗得厉害,奇皇后权势过重,又大肆扶植亲信,搠思监与朴不花全依仗着她来行事,就连贼寇方国珍都要走她的路子求得招安。须知,她虽为皇太子生母,可出身高丽,其心必异,将来多半会怂恿太子出兵高丽为自家争权。高丽区区弹丸小国,难道要因为这一个女人,骑在大元头上作威作福吗?”   说起那位骄横的奇皇后,孛罗心中诉不尽的不满,可福晟听了却不紧不慢道:“陛下尚未退位,还轮不到后妃妄议朝政,太子始终只能是太子。”   自从福晟娶了搠思监之女,又依靠岳家势力步步高升,孛罗一直疑心他的立场。可现下听了他这番话,孛罗还以为他与自己一心反对皇后太子党,于是稍稍放心转而道:“我此来,有一桩难言之事。若说了,恐贤弟为难;若不说,恐贻误战机——倘或为了借兵,你待如何?”   福晟闻言,似意料之中般毫不意外,未加沉吟便道:“你要多少?”   他问得直接,反倒是孛罗有些意外:“你就不关心我借兵何用?”   福晟轻笑了一声,他相貌生得极好,琼姿皎皎似月华孤映,这一笑甚至连孛罗都看呆了片刻。其实,并非他不关心,而是军情有报,如今孛罗之父答失八都鲁正于河北邢台同中路红巾军激战命悬一线,故而,孛罗借兵无非是为了支援河北罢了。   “令尊忠君报国,舍生忘死。”福晟许诺道:“我能做的,不过倾己所有,尽己所能罢了。”   短短一句话,却教孛罗顷刻间不知如何感激。他不是没有向朝廷请援,可得到的答复却是“退驻静待”四个字。他父亲遭受三面围攻,本就只能且战且退,寻机突围。可若再无望地等下去,一旦其余战线分兵的红巾军了结战局汇合到一处,集中人马攻打邢台,那他父亲可就真正必死无疑了。   当然,河北不好打,浙东这边更不好应付。福晟手中兵力亦十分有限,不论愿借与他多少都殊为不易。孛罗细思罢,心中竟升起几分惭愧之意,毕竟若互换了处境,他恐怕是做不到这样仗义爽快的。患难方见君子,原先孛罗与福晟合作心内尚有顾虑,眼下可算是疑心尽消了。   “你给搠思监那老东西作女婿,不论门第还是品行,真是委屈了。他那么个卑劣小人,当年在你父亲福大人面前,不知如何谄媚讨好呢!”孛罗骂了一句,旋即郑重道:“我原想借五万兵马,但又忧心达识帖睦迩必不准许。这样罢,我也不愿教你为难,你借我两万便好,其余三万我再到别处去借。”   达识帖睦迩是江浙行省左丞相,福晟是右丞相,两人相互辅佐也相互制衡。调兵这样大的事,只知会一方未免太过独断专行,孛罗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走正经明路的好,省得日后又教人抓住把柄弹劾。   福晟也颔首道:“达识那里我去说,你放心便是。此战主力在杨完者,只要有他在,足够孟开平他们喝一壶了。”   在福晟眼中,孟开平从前是靠着红巾军中大元帅曹远的提携方才崭露头角,仅凭自己,应当并不能与杨完者相抗衡。然而听了这话,孛罗却好意提醒道:“可我却听闻,孟开平不是个简单人物。苗军素常袭扰徽州,却没一回闹出大动静,反倒吃了不少亏,可见孟开平守城有功。再者,当年达识招安杨完者后,杨万者倨傲妄为不把他放在眼里。后来,杨完者收了张士诚的好处主张招安张部,达识本不许,却遭胁迫。杨完者甚至还帮张士诚索要王爵之位,达识不许,又索要三公,再不许,后来无奈封其为太尉。这二人背地里早有嫌隙,此番却要并肩御敌,实在令人忧心。”   这些故事福晟并非不知,朝廷派他来此,其实也就是为了斡旋多方。他叹道:“临阵最忌换将,这样的大仗,除了苗军还有谁打得起呢?朝廷眼下可派不出二十万人对付孟开平。张士诚霸占苏州,轻易不出;杨完者又与红巾军势如水火,也算是所恶相同。有我在,达识多少会顾虑些,以国事为重。”   “但愿罢。”孛罗摇摇头,同样无可奈何:“苗军先前接连几次兵临徽州城下,却都败于孟开平、胡大海之手,但愿杨完者只是轻敌失手,可不要一败涂地啊。” ↑返回顶部↑ 第72章 不堪说(1 / 2)   二月的风一吹,寒意便彻底消融了。   这段时日来,师杭过得既舒心又揪心。舒心之处在于孟开平与她又回到了先前那等平和日子,失踪与大吵似乎并没教两人生份,反倒更亲近了些。男人每天早出晚归,白日里,他也不再严限着师杭的去处,府内任她游逛,至于府外,只要同他说定好了时辰带上一列亲卫,便是闹市也逛得。不论军务如何烦杂,孟开平夜里总要同她歇在一处,像是对真夫妻似的无话不说。   至于揪心之处,便全然关乎令宜了。这丫头瞧着大大咧咧是个不忧愁的性子,实则心思颇重,又仗义护短。师杭被人掳走,她吓了个半死,师杭一日未有消息,她便内疚得一日食不下咽,听说在她娘的灵前守着时差点儿就要跟着去了。头七下葬那天,就连齐文道都差点没拉住她,那铲子一片片地掩土,她不哭也不闹静得出奇,可等土封到一半,人竟挣扎着跳了下去,俨然一副生念已绝的模样。   这些事是青云同她说的,她这一丢闹了这么大乱子,莫说是孟开平,就连于蝉也不敢见她屋里连个贴身的人都没有。师杭推拒不得,只好收了这丫头作伴。因有前车之鉴,孟开平还着人将她查了个底朝天。幸而她是自应天跟来的,从前在黄娆府里做工,也算得上知根知底。   师杭去岁才失却了双亲,听了令宜的事自是感同身受,万分怜惜。可在怜惜之余,她还是难免觉得令宜有些反常。她这样闹,似是全然不管不顾,连她爹爹沉周成的劝也听不得了。   “正是呢,姑娘所虑不错。”青云闻言叹了口气,同师杭解释道:“沉姑娘想不开,大半是为了亲娘,可余下却与沉将军有关。”   “沉将军膝下就令宜一个女儿,平日里千依百顺捧在手心里一般,父女两人何以在这个关节眼上有了嫌隙?”师杭略略思量一番,旋即讶然道:“难不成是,沉将军要续弦?”   青云没想到她聪颖至此一猜便中,当下不禁连连颔首,忍不住赞道:“姑娘真是慧质兰心!其实说到底,这桩事也怪不得沉将军,沉夫人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此——战场上刀枪无眼,武将比不得文官,倘若三五年这般长久地守下去,只怕……”   怕什么?怕无子承嗣?   师杭闻言心中难免不快,可对于令宜的至亲,她也说不出太过鄙夷难听的重话,只冷笑道:“倘若是沉将军先去,沉夫人必会为他守节半生,换作他自个儿却连一年半载都等不得了,如此也算是白头夫妻?可知这世间的婚书上头写的全是昏话!骗的都是姑娘家的痴心罢了!”   “什么婚书?”   这厢,恰好赶上孟开平巡完营回来,一进门便瞧见她神情郁郁眉头不展的,便知她又是刚探望过令宜,于是缓下声气问道:“谁又骗了谁的痴心?”   师杭见她来,倒似见了与沉周成狼狈为奸者,气闷着撇开头不答他。青云忙起身行礼道:“将军,奴婢正和姑娘……啊,夫人!方才正和夫人说起沉姑娘的病呢。”   从上月起,孟开平便不再许旁人称呼师杭为“姑娘”,只准称“夫人”。如今上上下下的人都只认师杭这一位元帅夫人,只差个正礼了。   青云是个十分机灵有眼色的姑娘,不愿师杭因别事同孟开平起争执,可师杭总有些固执坚持,她背对着孟开平自顾自开了首饰匣子,在里头挑挑拣拣起来。   “你都送过她琉璃耳坠子了。”孟开平一见她此举便知她如何想,赶忙上前几步,从后头搂住她的肩:“别费心了,你总变着花样送吃食去,回回又记挂着避开沐恩,我不忍见你如此。你与令宜相识虽晚,可待她的心却胜过万千,任谁看了不动容?令宜有你这样的闺友是她的幸事。”   也不知怎的,孟开平这简单两三句话,却给了师杭前所未有的宽慰,使得她心下一松,郁气也散了不少。这段时日来,几件事偏巧撞在了一处,烦不胜烦,师杭无可奈何道:“她自觉对不住我,可我却又觉得对不住她。头两日一碰面,她便扑在我怀里哭,细听下来竟不是哭她娘,而是哭我。她生怕我受了苦。这世上凡事都有个定数,泪也是轻易落不得的。她哭得厉害,惹得我也不敢常去,回回去了又不敢久留,生怕她伤心过头坏了身子。”   说到这儿,师杭难免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好容易过了三七,我瞧着令宜的病才略好些,人也渐渐有了精神。我不过是带些她爱吃的菜式,举手之劳算不得用心。这匣子里的珠花首饰,先前她来总爱不释手,我知她绝不肯同我开口,不如等孝期过了我送去,也好讨一讨她的欢心。左不过我也不常戴了。”   令宜原先那么个爱吃爱玩的小丫头,如今独自闷在屋中一坐就是一整日,师杭见了实在忧心。可孟开平听了她这一连串话,越听越不对味,怎么她宁可费力讨旁人的欢心,也吝啬于给他这个枕边人多点甜头呢?   她心里记挂着的人太多,不论远近亲疏,都要尽心尽力地对待。奈何他心里在乎的只她一个。   “你晚膳用了些什么?”孟开平转身瞧了眼桌上搁着的一整碟酥果,拧眉道:“我见你吃的未必比她多,从前少说还用得下半碗粥,如今竟只捡几个茶点果子糊弄起来。”   原先是不许优待她的,可自那回中毒被救后,孟开平也收敛起了拧巴脾气,下令给师杭设了个私灶。菜式都捡她在闺中时爱吃的来,就连厨子都尽量找在师府待过的,可师杭听说后却百般不愿。后来孟开平便只得折中,教军中供菜给元帅将军的厨子平常多做些清淡讲究些的菜式,每五日便再添道红枣莲子羹这类甜口的滋补汤品。除此之外,但凡师杭随口提起什么吃食,只要他得空,就愿意立时打马去街上买来;便是实在不得空,多半也要吩咐人费工夫跑一趟。   他向来身先士卒,与下属同吃同住不肯奢靡浪费的,可为了她,也算是尽己所能了。   这厢,师杭听他问起吃食,才想起青云方才送来的蝴蝶酥还未用。为免多事,她干脆随口胡诌蒙骗道:“午间用得多了些,总觉得不大克化,晚间若再吃,难免腹痛。”说着,她向一旁的青云使了个眼色,青云也忙应诺称是。   可孟开平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他若想较真,便一定会计较到底。他不仅不信这两人的说辞,甚至开口便要唤厨下的人来,师杭见状赶忙阻拦道:“罢,罢!往后再不如此了。”世家女子自小便尤其注重养身之道,她自知理亏,语气低落道:“年前还常听闻街上有受饥受寒的百姓,我平日用的已十分精细,一顿怕是足够农家一日开销。过往不觉,如今既觉,就该身体力行才对……”   饶是孟开平真心疼惜令宜这个小妹,也明白师杭的一片爱民之心,还是不由愠怒道:“令宜身子要紧,难道你的身子便不要紧了吗?筠娘,这是两桩事,你不要混为一谈。你忧心百姓,可你已为他们做了许多了,并非一定要同灾民一般挨饿受冻才算好。就像我手下的兵士,倘若我不教他们吃饱穿暖,难道让他们上战场送死吗?”   “你说要将粥棚变为养济院,收容流民与残者,还要开办惠药局,让百姓都看得起大夫、开得起方子,你写的那些政令会挽救千千万万人,这些都是你的功德。”他携着她的手,万分肯定道:“筠娘,你也要相信我。有我在,不敢说四方皆定,但徽州一路绝不会乱象迭生。”   多美好的言语啊,恍惚间师杭都要以为他们全然是一条心了,她所想便是他所向,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她望着他的眼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捧着颗希冀之心问道:“令宜同他爹爹的事,你知道么?”   他当然知道,他清楚得很。孟开平有些意外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避开了师杭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师杭却继续追问道:“从前你总许诺,你死了,我会如何如何,可我现下想听你说一句——有朝一日若我死了,你会如何呢?且把我当作你唯一的妻子,若我早早死了,你会为了生儿子续弦吗?” ↑返回顶部↑ 第73章 咫尺近(1 / 2)   女人在功绩簿里,是不作数的。   这一句话,止住了师杭余下的所有话。她眼里的光似冷烛将息,一阵风过,倏忽间便湮灭黯淡下来。   眼见少女无声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这件事,孟开平只当她被说服了。于是男人松了口气,自顾自道:“二月二立了春便是耕事节了。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待你着实疏忽了,我想,明日告假一回带你去散散心可好?”   似他这般职位,哪里有什么假可以告?不过是忙里偷闲罢了。师杭以为他是要带她踏青赏景,无甚兴致,便婉拒道:“我自小长在徽州,城内城外少有未见之景,还是罢了。我果然该安分些,免得再惹出什么乱子。”   以往她只盼日日能出去透口气,没想到现下终于转了性。早同她说过无数次,安安分分方能长久,闹来闹去只能教大家都不快活。见她如此,孟开平心中实在宽慰。可这一回又与以往不同,孟开平并不愿她拒绝,反倒费力当起了说客。   “怕什么。”男人发觉她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干脆缠了上来,换了套说辞道:“去罢去罢。不光是赏景,也是见一见风土人情。农家播种关乎一年的收成,咱们下月便要动身走了,明日看罢,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这话倒是拿捏住了师杭。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待孟开平开拔走后,城内大小事宜都要交给旁人,师杭自然是不大放心。   少女略一思量,终于颔首应了,孟开平得偿所愿正咧嘴欢喜,只听师杭又问道:“你走了,徽州便一概不问了吗?”   孟开平嘻嘻笑道:“怎么,难不成你也看出我颇有治城风采,舍不得让我将此处重任假手于人?”   师杭横了他一眼,立时嗔道:“你爱丢给谁便丢给谁,我又没让你替我做事。你听齐元兴的就好,何必听我。”   真是小孩子心性,孟开平无奈道:“眼下浙江的事自是头等大事。按惯例,守将有权治理一城。沉周成根本无需事无巨细地报于我。我若要图省事,早半年便该将担子甩开,何必连走了都还要再嘱他月月递消息到我手里?临开拔,军中的事情一大堆,忙得我脚不沾地……”   说到这儿,孟开平故意顿了顿,卖关子似的不再言语。师杭以为他碍于难处,正要再劝,却见孟开平一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可谁教我摊上了你呢?古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恐怕我这辈子是脱不开劳碌命了。”   “你才是恶人呢!”   师杭闻言捶了他一下,孟开平却攥住了她的手,微低着头与她相望,轻声继续道:“方才是玩笑话,但论私心,徽州是我们的故土。如果天下战火永不停歇,我定然希望徽州会是最后一片世外桃源。”   类似的想法其实师杭也曾有过,谁会不牵挂家乡呢?她与孟开平都是靠着徽州山水才成长至今。师杭想了想,最后问道:“那你会带我一道入浙么?”   孟开平深深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闻言,师杭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乖顺地窝在男人的怀里,感受着难得的片刻宁静。这一夜,两人又絮絮说了些话,直至亥时方才歇下。其余种种心思暂且按下不表,第二日清晨,天还没透出叁分亮,男人便窸窸窣窣地起了身。饶是他竭力放轻了动作,可惜还是将师杭吵醒了。   “你去哪儿?”师杭睡眼朦胧,借微光眯着眼觑他。   “天还早,睡罢。”男人轻抚她的额发,柔声道。   既知太早,何必这会儿就起?便是这个时辰去大营,估摸着也要搅了九成人的好梦。然而师杭想归想,却无意拦他,只提醒道:“晨间有风,春寒料峭,莫要轻易换了薄衫。”   “嗳。”孟开平心中似打翻了糖罐般溢满了浓情蜜意,他应了一声,旋即于她额间落下一吻:“安心罢,我身子好着呢,你顾好自个儿就成了。”   大门开了又关,男人走后,床榻变得宽敞了许多,房里也静得只听见滴漏之声,偏偏师杭翻来覆去却再也没了睡意。好容易熬到鸡鸣破晓时分,青玉在院里打水,她掀了帷幔下榻,趿着鞋,叁两步便跑过去推开窗格子。   “青云,青云!”青云应声回首,只见师杭笑盈盈地朝她招手;“藏书楼去得么?”   大半年过去,少女原本含苞似的身姿更显窈窕。脱却了冬衣,她身上茵草青的长褙子并苍绿的迭裙衬得整个人宛如林间一棵郁郁亭亭的翠竹。青云自识得她起,见的从来是端庄沉稳的淑女模样,甚少见她露出这般的小女儿情态,于是也不由笑弯了眉眼道:“姑娘今儿倒是兴致好!去得自然去得,只是不如再晚些。”   然而师杭却道:“再过一月,这院子怕是要空置,届时便是我想逛也逛不得了。既如此,想去的地方便该立时去了,免得留憾。”   孟开平既应了她要带她一道入浙,这一走,不知来年能否回返。师杭已许久没逛过府内的藏书阁了,她忆起楼中还放着不少农书,都是她爹爹从前珍藏的,倘若将它们寻出来,说不定能有些用处。   要说起师府内的藏书阁,其实是仿照临安杭家的珍宝阁所建。阁有叁层,其内各类藏书数万卷,外人难以得见。两人相伴到了书阁外,师杭对青云吩咐道:“那顶层堆满了善本,除此之外只置了一桌一椅,容不下太多人。你且在楼下喝口茶歇一歇等我,待我找齐了书,再同你一道回去。”   其实青云并非从未来过此地,于娘子曾托她来寻些道家经典,因此她也知师杭所言不虚。她仰头望了望这精巧至极的阁楼,叮嘱道:“那姑娘千万小心些,莫要磕碰着了。若有些什么爬高下低的重活,只管喊我上去帮忙便是。”   师杭含笑道了声谢,旋即便独自转入右侧木梯间。   原以为这书阁被封,难免堆积着不少灰尘,没想到内里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师杭在二楼转了一圈,特意瞧了眼几间雅室,只见其中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不仅像是常有人打扫,还像是有幕僚先生一类于此处常坐。 ↑返回顶部↑ 第74章 讨欢心(1 / 2)   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逼仄,师杭架不住男人灼热的眸光,拍了他两下示意他将她放下来。孟开平却顺势将她放在书案边坐着,双手抵住桌沿,作势便要附身而下。   “成何体统……”师杭忙不迭避开,推拒道:“你不是有事要忙么,还不快去!”   孟开平这几日也不知在忙什么,越发的早出晚归,等闲和师杭碰不上面。她的手捶在他胸膛处,力道非但不重,反倒惹得他心猿意马起来。但孟开平好歹记得正事,克制住了心痒,清了清嗓子道:“你才是忙忘了,昨日我才说过,今儿要带你出城。早把事情给腾开了。”   孟开平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着,他抱她下桌,拉了她的手就要向外走。师杭只来得及抄起桌上那几本书,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你这未免也太急了。”师杭喘着气,想要停下,手却被孟开平牢牢攥着根本挣脱不开:“我还是先回去更衣才好,否则怎么见人……”   闻言,孟开平猛地一顿步。他转过头,好生打量了一番师杭的穿戴,并没瞧出什么不妥——少女梳着常梳的堕马髻,斜边一串珍珠流苏掩鬓。身着花绫衫裙,裙边方胜纹素极却也雅极。在孟开平看来,师杭便是披着麻布也比常人清丽脱俗,这么一套打扮,显然出门是够体面的了。   “你这些衣裙首饰都是从前的旧物。今日你随我去,挑些新的布料制衣,免得教旁人看了说我苛待你。”孟开平提起这事,却又想起另一桩憋屈事,气闷道:“你倒是会卖巧儿,送自己的物件出去也罢,连那件白狐斗篷也送!往后你若再敢这般,我便……”   “你便如何?”师杭挑眉等他下文,却见孟开平促狭道:“我便将你其余衣服都收了,只剩肚兜与亵衣,且看你如何出门。”   若耍起无赖,师杭是赖不过他的,便更懒得费力争辩理论。于是她由他折腾,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府外,一辆马车竟早已候着了。   师杭见他又令人去牵泥炭来,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既在周遭转转,何故如此大费周章?不如一道乘车。”   然而孟开平却翻身上马,扭头向她笑道:“回得晚,到时恐马车不好走,不如我骑马带你。”   这下师杭就更纳闷了,实不知他要携她去往何处又有何贵干,只好先掀帘上了马车。上车后,师杭倚在绣垫上细想,这一队人明面上只孟开平并袁复、青云并自个儿,可暗地里是否有人严密护卫着可就难说了。师杭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愚钝犯傻到偏要选在此时逃之夭夭,至于返程时,若和孟开平同乘一骑,那更是连半分机会都没有了。   今儿也不知是什么喜上眉梢的日子,晨起时还神情恹恹没睡饱的青云,这会儿竟一丝困意也无。问她缘故,她也不说,只偷眼瞧着师杭傻笑。师杭无奈不再深究,正兀自想着,车子却渐渐停了。她略一撩帘,眼前竟是家绸缎铺。   那掌柜娘子早得了孟开平吩咐,一见元帅并家眷上门,立时便堆满了笑迎上来:“拜见元帅,元帅夫人,二位贵客赏脸来小店,小店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孟开平甚少在师杭面前摆架子,可现下在大街上,他骑着高头大马肃着眉目,周身的煞气能平推出叁丈远,寻常百姓看了无不侧目绕道。   “起来罢。”他说着就翻身下了马,旋即亲自绕到后头马车,先将师杭扶了下来。   “摆那么大架子作甚。”帷帽下,师杭微低着头觑了他一眼,轻声道:“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她还以为是到人烟稀少处微服私访,谁知居然是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孟开平闻言却偷偷朝她眨了眨眼,同样小声劝她道:“别管那么多,你跟着我就是了。”   两人挽手并肩时的窃窃私语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好一番脉脉情深、鸾凤和鸣了。掌柜娘子做久了生意,眼力极佳,此刻见了不由抚掌赞道:“真是神仙眷侣!只瞧贵夫人这通身的气度,便是公主郡主也不过如此了!”   师杭对此并不受用,可不管这话几分真心几分恭维,孟开平听着十分入耳便算拍准了马屁。男人当即换了幅神情,朝掌柜娘子笑吟吟道:“闲话少说,本帅此番是陪夫人来的,你只管讨她的欢心。凡事不必问我,她说准了便准了。”   掌柜娘子一听大喜,妙语更似不要钱般连珠蹦了出来,语罢,她又一迭声吩咐伙计上茶,请师杭移步往楼里坐去。即便师杭自小金尊玉贵,在此城中当了数年总管小姐,却也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簇拥着竭力恭维讨好。她从前甚少于闹市店面中闲逛,若想制衣,只需着人将一应时兴布料送入府中,耐着性子挑选便是。可惜眼下,清净规矩是再没有了。掌柜娘子口里说的仍是天花乱坠惹人发笑,师杭暗想,这铺中人人都捏准了这群兵痞子的喜好,只管将排场摆出来,哪里还顾得上体面讲究呢?不过哄他们开怀罢了。   果不其然,待流水似的料子一一呈上,师杭险些被闪花了眼。不是织金便是织银,不是浅碧便是深红,花样也多是团团紧簇……师杭蹙了蹙眉,一匹也挑不中却又不好直言。幸而孟开平看出了她的心思,代她出声直截了当回道:“再换些,年纪轻轻的,穿深红能好看么?”   掌柜娘子原都将压箱底的富贵料子摆了上来,却不想这位夫人挑剔得很,看不上寻常俗物。她堆着笑应了,旋即思忖一番,又下楼吩咐伙计道:“去,从我那十口压底的箱子里各取一匹稍雅致些的布料来。”   伙计腿脚颇快,不一会儿便使了十个托盘,将料子尽数呈上——浮光锦、月华锦、云绫锦、雨丝锦、浣花锦 、重莲锦、散花绫、鱼牙绸、妆花缎、古香缎,各式各样,十全十美,真个好意头。   这些名贵料子连师杭见了都有些讶异,不过也只是如此而已。她端坐在椅上,瞧着一屋子人来来去去忙忙碌碌,颇觉无趣。若不挑几样,一时半刻恐怕是走不了的了,她思定,干脆随意指了两匹素净些的,没想到孟开平却颇为财大气粗道:“都要了,打包送去元帅府。”   闻言,掌柜娘子顷刻间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捧两人:“夫人果真识货,所选俱是上佳精品!另外小店还有些苏州运来的纺绸,眼下张太尉……”   “放屁!什么狐假虎威的太尉?”掌柜娘子不慎失言,正欲自打嘴巴,孟开平打断她道:“这也值得你拿出来夸嘴,苏州那地方待日后打下来,这样的缎子拿来擦脚还差不多。”说罢,他扬了扬下巴催促道:“将爷头几日存在这儿的云锦取来,可做好了?”   “早好了!只等着府内遣人来取,哪盼得元帅您竟亲自来了!请夫人稍后。”掌柜娘子忙下楼亲自去取,师杭却满脸不解地望向孟开平。   “我自应天而回,给你带了些料子还有古玩字画。”孟开平得意洋洋解释道:“旁的倒寻常,唯有一匹晴水蓝的云锦难得碰见,我见了便觉十分衬你。另搭上匹胭脂雪色的褙子,粉衣蓝裙,再没比这更合你的衣衫了,换上罢。”   师杭怔怔地听他说,又怔怔地由着人侍候更衣。云锦贵重,一寸一金,孟开平既已交了大半身家给她,竟还舍得下血本讨好她,难不成银票真是大风刮到他手里的? ↑返回顶部↑ 第75章 迢迢远(1 / 2)   这么一歇,便歇到了申时之初。午间,师杭在马车上用了些茶点,又囫囵打了个小盹,这会难得精神奕奕起来。   马车愈走愈颠簸,她掀了帘子环顾一圈,只见周遭林木繁茂,不禁问道:“这是要进山?”   孟开平打马在前头,笑她不识路:“早已进了,咱们要去的是山涧深处,世外桃源。”   不知去处,难免教人有些惴惴不安。师杭不懂他在打什么哑谜,只好耐着性子等。等马车行得平稳了些,似是走到了修好的官道上,师杭欲出言再问,孟开平却先一步探进头来邀她道:“师小姐,可否移步赏脸一游?”   他笑得轻快又明朗,林间的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金甲。师杭抿了抿唇,正要提裙下车,然而孟开平却抬手一拦道:“且慢,我为了这桩事费了好大功夫,不若你再听我一言,将目阖上再出去可好?”   师杭有些恼了,她以为孟开平要捉弄自己,干脆不去理睬他。可孟开平严严实实挡住了车门,不依不饶道:“你若不愿,那咱们立刻打道回府。”   “好罢。”师杭赌着口气,闭上双眼,誓要弄清他究竟捣什么鬼:“那你扶我下去。”   孟开平十分清楚,她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既然应下便决计不会偷看。于是男人便专心牵着她的手腕,引她一步步向前走。袁复与青云守在马车边,青云掩唇而笑,袁复则无奈仰头望天。   曾几何时,他还苦口婆心劝过孟元帅勿要耽于此女,可叹情之一字终究是不讲道理的。袁复想,元帅既待她真心,他便也只希望二人情意相通才好。   石阶、竹门、鸟鸣、花香……师杭虽然不能视物,但却感受到了许多以往容易忽视的细腻感触,她直觉他们步入了一处院落,前方似是有什么出奇的景致在等着她。师杭微微攥紧了掌心,却仍坚定地向前,有孟开平在她身边,她竟毫不惧怕。   复又向前十数步,孟开平的轻笑声又一次在耳畔响起。师杭应声睁开眼,霎时,万千绚烂的色彩扑面而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带黄泥矮墙,草顶凉亭,稍远处是青松翠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她的到来倾心欢唱。而近处的花圃里,如瀑的茶花开得正艳,鲜红的花与嫩绿的叶交相辉映,让光阴在花开荼蘼的那一刻静止。   师杭被这绝伦美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还以为你早就发觉了,不想竟忘得干净。”孟开平轻声道,“筠娘,今日是你的生辰。”   原来今日是花朝节。师杭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难怪方才街上较往常热闹不少,偏她无心去看,因而始终懵然不知今日是何节庆,更想不到孟开平会精心策划一场独赠与她的惊喜。   “这小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着人好生布置的。”孟开平拉着她到小院四处逛了逛,接着道:“至于这几棵山茶花树,是我亲手移栽的。原先府内那几棵也不知怎的,今年花期并不开花,反倒枯败了……我怕你见了难过,便另想了法子。此处山清水秀,无论种什么都定然能长得好。”   师杭默然不语,由着他絮絮说道。孟开平拉着她从小院后门绕了出去,眼前竟是一条澈然明冽的溪泉。   “思来想去,你究竟有什么没吃过的,我想今日给你烤鱼吃。”上游是更宽的河道,孟开平接着问道:“你想坐船么?在那儿系着呢。”   他指着不远处的小舟,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师杭轻声道:“我不会凫水。”   孟开平轻笑道:“无妨,我会泅水。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她看着孟开平,心中涌起一阵温暖。她自然知道孟开平水性好,可她有自己的思量,于是还是摇了摇头回绝。   孟开平见状也不为难她,溪泉边,男人拿出捕鱼笼和徒手抓的工具,不一会儿功夫便捉了几条鲜嫩肥美的石斑鱼。日头偏西,暮色四合,两人拥着火光,孟开平熟练地摆弄着鱼儿,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周遭寂寂无声,只有木头燃烧发出的些微声响。师杭倚着他的肩,突然小声道:“若是有琵琶在便好了,我想奏与你听。”   孟开平闻言,将半熟的鱼搁在一边,转头看着她:“行军时候我们也有法子取乐,你瞧。”   他抬手摘了片叶子,稍稍弯折于指尖置于唇边,立时便有悠悠乐声传出。这是师杭从未见识过的男人的另一面,她见过不少吹箫操琴的文人雅客,可从没有一人能奏出似孟开平这般的江湖意气。他随手拈花折页,曲调轻快,为她奏起了一曲生辰贺歌,仿佛诉说着两人的过往与未来。   师杭渐渐听入了迷,就在此刻,溪上星星点点的河灯顺水而下。她睁大了眼睛,快步跑到水边拦住一盏,原来那河灯竟也制成了茶花模样。   “我早便听闻,每逢花朝,徽州城的总管大人都领着自家小姐登上南谯楼,见百盏河灯绕城,万千百姓共庆。”   少女回首,只见孟开平立于她身侧,柔声道:“但我想,生辰未必要过得人尽皆知。筠娘,便是有朝一日我与你隐居于此,岁岁年年,我都会全心全意待你,绝不更改。”   香梦沉酣,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在这一刻。春悄悄,夜迢迢,谁又能预料到自己的未来?师杭望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心中第一次有了动摇。 ↑返回顶部↑ 第76章 梵志花(1 / 2)   更阑人静之际,蒋禄在府衙门前来回踱步,眉头紧缩,心中忧虑重重。   忽有马蹄哒哒声,由远及近,踩过石板路。蒋禄耳力极佳,一听便知是自家主子的坐骑,于是急忙理了理衣衫,带着守卫迎了上去:“元帅,您可算回来了!”   孟开平先一步迅速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扔给蒋禄,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师杭拦腰抱下了马。蒋禄紧随其后,亦步亦趋跟着侍候,又见机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孟开平眉头微皱,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我先送你回去。”孟开平温和地同师杭低声细语道:“不过恐怕不能多陪你了。”   师杭知他事忙,便体谅道:“不必,你且去忙你的,几步路罢了,我与青云一道回去就好。”   “夜深不便,留心脚下。”孟开平略一思索,颔首提醒道:“回去莫忘了瞧画,还有许多礼都搁在一处了,你可要细细看罢,莫要辜负了我的心意。”   师杭微笑着点头,心内暗自好笑,真是没见过这般送生辰贺礼的,仿佛要将前十六年欠的礼一并补给她才算满意。   目送师杭走远,孟开平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下来。蒋禄见状,再次上前道:“元帅,那福晟不仅遣使前来,还带来了一位高丽女子……”   孟开平冷冷撇了他一眼:“这种话,我若不拦你,是要在夫人面前说?”   蒋禄当即胆寒道:“不敢,属下再不敢了!”他觑了眼孟开平的神色,硬着头皮继续道:“只是那使者来时口出狂言,属下实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元帅定夺。”   孟开平不欲与他多言,抬步便往正厅而去。   这厢,师杭揣着满怀的心事回到露华阁中。她更了套轻便衣裙,又卸了头上沉甸甸的钗环,甫一坐下,青云便将系着红绸的画卷取来了。   画卷展开,坡石用披麻皴,笔墨疏朗萧淡,意境荒寒空寂。果真是好画。倪瓒是连她爹娘都尤为推崇的山水大师,孟开平此番投其所好足以算作是正中下怀,也可见其花了心思。师杭细赏了赏画,倍感珍爱,但同时心中也不免诧异——倪瓒素来清高,孟开平又是如何得了这画的呢?难不成是以重金赎买得来的?   不过这样的困惑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倪瓒四处云游,行踪不定。思及此,师杭不禁轻笑一声,那家伙还同她夸口,若喜欢,往后再想寻什么金石字画只管知会他一声便好,不管再难集的物件,他都有法子替她弄来。殊不知这般隐逸之士最难琢磨,若无缘分,能得此一幅已算三生有幸。   当夜,孟开平回来得极晚,师杭睡得昏沉,也不知他究竟几时几刻睡下的。第二日,师杭原本瞧他面色无异,可待她问及昨夜何事时,孟开平却道:“福晟派了使者来,言辞污秽,令人不齿。筠娘,我已查明了,上回你遇险也与福晟有关。狡兔死,走狗烹,那律塞台吉之女便是为他所杀。此去建德,我定不会轻饶他。”   师杭心中犹若惊雷炸响,可不论她如何追问,孟开平却再不肯多言。   岁月静好终究要被揭过了,她隐隐觉得这场美梦似乎到了该醒的时候。如此又过了半月余,恰逢三月初一,师杭想去寺中求签,孟开平却不肯同行,于是她只得带了青云一道。   奇怪的是,签已求罢,师杭在寺中绕了半晌,却没寻到解签的师父。正欲回返,却见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朱先生?”   弥勒殿中,青烟袅袅。朱升坐于蒲团之上,微笑望向她道:“但有疑窦,问之何妨?”   原来他才是为她解签之人,师杭深吸一口气,也跪在蒲团上问道:“此去建德,还有何人随行?”   朱升答道:“旁人都是孟开平身边多年亲信,唯有一人与众不同——平章将齐文忠任为亲军左副都指挥,此人是他外甥,既让他为前锋作战,可见被寄予厚望。”   师杭冷笑两声道:“任人唯亲。”   朱升却摇摇头道:“齐元兴身边尽是璞玉般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君,筠丫头,齐文忠同黄珏一般并不逊于孟开平,他只是缺少磨练罢了。军中另有齐文正、郭英等人,日后你会见识到的。”   师杭沉吟片刻,又问道:“先生也同行?”   朱升颔首。   听闻朱先生在家乡建新楼,齐元兴还题字以贺。师杭叹了口气,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先生,那您知道昨夜元军使者来此何意么?”   朱升讶然道:“怎么,孟开平竟未同你说?这事倒确与你有关。”说着,他将一页信笺交与师杭:“‘自古,臣虽无仕二姓者,妾却有侍二夫者。孟元帅既好夺人之爱,师家女大可赠与元帅,此女亦为本官昔日宠姬,还望孟元帅笑纳’……筠丫头,这福晟性情大变,竟以此言羞辱孟开平,也难怪孟开平容忍不得。”   师杭望着那页纸上三分熟悉的字迹,根本无法相信这会是福晟说出的话。   “那高丽女子呢?”她颤着嗓音问道:“孟开平是如何处置她的?” ↑返回顶部↑ 第77章 骄兵戏(1 / 3)   至正十八年,三月十六日,孟开平计定率十万兵马横贯徽浙两地,自昱岭关深入浙东进攻建德。   于是,就在这芳草萋萋的好时节,沉周成与一众人等在城外为元帅大军践行。长亭处,胡将军与其长子胡舍皆着一袭戎装,而邹氏则牵着幼子同夫君殷切叮嘱着。师杭不愿轻易坐车,也骑着马跟在孟开平身后,远远的,她一眼便瞧见沉令宜向她快步走来。   “筠姐姐。”沉令宜止步,仰着头抹泪道:“我也想跟去,连你都走了,真不晓得如何打发日子……”   师杭也无法,毕竟孟开平肯带上她已经是破例了,令宜较她还小些,自然该同父亲沉周成安稳待在徽州。于是她只得道:“令宜,城中有许多要费心的琐事。养济院始开不久,善药局还未能完工,你若得空,便烦你替我盯着些罢。”   沉令宜没想到师杭会将这两项托付给她,欢欣之余正欲满口应下,却听师杭又道:“待药局完工,你便教王莲芳去那儿,再为他寻两名司药做帮手。我已询过他,他不愿离开徽州,只想于此安度晚年、开方惠民。既如此,那便全了他的心愿,让他留在药局行医罢。”   说到这,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切都无需多言。沉令宜用力点了点头,意在让她放心:“筠姐姐,我明白。”   不远处的亭台上,齐闻道与齐文忠兄弟二人遥遥而立。师杭回首望罢,指着那个方向,对沉令宜笑语道:“都要走了还闹脾气,倘若再也见不到了,将来又不该如何哭呢。”   然而沉令宜却摇了摇头,并不似师杭预料的那般面羞,反而坦然坚定道:“若他当真没用,连做开平哥的副手都做不成,那将来我即便嫁给他,多半也要早早守寡。如此不如不嫁!”   师杭闻言,不禁笑出了声。她发觉这些在军营里长大的女儿家自是不同的,放眼望去,并没谁家家眷哭哭啼啼以帕拭泪,送别夫君于她们而眼已是最最寻常之事。大家都不舍,但她们也都十分坚定,坚定地相信重逢一定会在庆功宴上,绝非黄土陇中。   思及当日爹爹坚守城池时,城中元军守备面对敌军的绝望之态,师杭隐隐觉得,一场仗得胜与否恐怕早有征兆——士气低靡宛如山颓,士气高昂胜乘东风。低沉厚重的号角声与战鼓声响起,红底墨字的孟帅旌旗猎猎而动,时辰到了。   孟开平终与沉周成拱手再别,旋即调转马头一骑当先,下令全军启程。此刻,师杭的心亦如擂鼓。   早在前一晚,于蝉便私下同她说了许多行军之苦。她曾跟着孟开平攻下过许许多多的重镇,见识过不少难啃的硬仗,但她依旧告诉师杭,建德此战意义重大,非胜不可。   “连花将军驻守的太平都收到了平章调令,万事以建德动向为先。”于蝉轻叹道:“筠娘,建德的守军有三路人,除元军外,还有苗军与张士诚部。这一路绝不好走,你千万小心才是。”   师杭想,随行的将领皆武艺高超,但凡遇敌,她只需躲藏。可这一路竟比她预想的还不太平。   三月十八日,方出遂安不到三十里,义军便与与前来阻击的元军长枪元帅余于贞部相遇,孟开平也提枪迎战将其击败,获马百余匹,并乘胜追至淳安,元守军闻风弃城溃逃。   三月二十一日,克淳安。遂安守将率兵五千援淳安,复为胡大海部击败,生擒四百余人,获马三十余匹。   三月二十四日,孟开平杀杨完者副将李副枢,挥军掩杀二十里,另获战船三十艘,降其兵三千人。   师杭从来没有亲历过真刀真枪的战役,这是头一回教她直面,而且是作为攻方。从上了战场开始,孟开平便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好言好语的郎君了。他完全展现出了作为统帅十万兵马的元帅,疾言厉色,杀伐果断。刚开始师杭还会胡思乱想,孟开平下的令是否有理,可是后来她渐渐不再去想了,因为神乎其神的是,孟开平对敌军的预判全然准确,毫无偏差。   当然,师杭一路上也更深的感受到了军纪的重要性。在徽州时,孟开平将她草拟的军令一条条,仅半年,他这一路红巾军不杀不淫,招民投附者,署性命于簿;府库金帛,系辇以去。任谁瞧了都觉得,他们简直比元军更像正义之师。   驻扎在建德的当晚,大军稍事休整,在元帅帐中,孟开平终于得空能与师杭说上几句话。师杭望着他稍显疲惫的面庞,轻声道:“从前,我曾看过些话本,上头说有位百战百胜的将军,身侧有位倾国倾城的佳人,将军日日与佳人相伴,却依旧能运筹于床帏间,决胜于千里外。可我瞧你这般辛苦,似乎当了大将军也并不比前线的下属轻松多少。”   “他们的命都担在我肩上,如何能轻松?”孟开平半躺着打趣道:“那些漫无边际的话本还是少看为妙,古往今来行军打仗,根本谈不上轻松二字。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若是只想着佳人,也不配成为一军统帅。”   男人接连攻克数座城池,应天传令来,升他为佥行枢密院事。可师杭见他升官也并不开怀,反倒愈加忧心忡忡,于是问道:“你怕攻不下建德吗?”   倘若换做旁人临阵说这种丧气话动摇军心,孟开平早教他人头落地了。可奈何说这话的是师杭,孟开平只得叹道:“胡扯,我思虑的远不止一个建德。攻城易,守城难,如何将此路牢牢守住并趁势打下婺州,才是最最要紧的。元军不足惧,张士诚更不足为惧,唯独杨完者盘踞杭州虎视眈眈,实难提防。筠娘,这段时日你切莫出营,一切待我军入主建德再议。”   师杭听了这话,觉得他太傲了。福晟如临大敌,将一城装备得宛如铁桶一般,可他却傲气到根本不把福晟放在眼里。在孟开平看来,如今浙东唯一的对手是杨完者,其余人不过是虾兵蟹将罢了。   抬头再看,这男人已然阖上了双眸,呼吸平缓,显然在行军榻上小憩了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整觉了,军务是不分日夜的,夜里反倒更容易出岔子,也不知道这一觉能睡得了多久。师杭拿起一张薄毯,轻轻搭在男人身上。   按道理,骄兵必败,可孟开平的信心却教师杭直觉,这场战役的胜负不会拖得太久的。   果不其然,仅仅五日后,是夜,师杭尚在睡梦之中便骤然听见四面战鼓声与号角声骤响。待天光大亮之时,青云冲进帐中欣喜若狂道:“夫人,胜了!元帅胜了!建德城被攻下了!”   意料之中的事,却来得太快了些,师杭不由为红巾军的声势胆寒。   直到晚间,师杭才见孟开平提着枪掀开帐帘,大步而来。一堆人拥着他,原本都要挤进来的,可见了师杭,却都讪讪笑了笑,又都让步退出去了。   “长话短说,筠娘。”孟开平的眸光极亮,同样压不住喜色道:“我军取道分水、桐庐,思本率人马翻过乌龙岭杀向建德。元参政不花、院判庆寿、达鲁花赤喜伯都刺、总管杨禹等连夜弃城逃走,何良辅无力抵抗,率众投降。” ↑返回顶部↑ 第78章 杀人道(1 / 2)   古话说,穷寇莫追。孟开平这一仗虽得胜了,却远不够快意。   他原想将福晟一行逼入绝境,待他垂死挣扎之际,再教他好生瞧瞧昔日的赌局究竟孰胜孰负——在孟开平看来,师杭如今就算对他不是死心塌地,至少也是心生爱慕。他将心爱的女人留在了身边,才是笑到最后的胜者。   福晟曾耻他胜之不武,可无论如何,错过便是无能。即便再有一次堂堂正正对阵的机会,福晟乃至于这数十万元军,不还是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吗?如果福晟只是带兵前来,孟开平本不会如此煞费苦心地截杀他,可福晟竟翻脸对师杭下手,这是孟开平不可容忍的。   三人之间的恩怨到了这一步,除了以死作结,并没有其他可选。孟开平是个下得了决断的人,更不是个慈心的。早在攻下建德时,他便默默立誓,定要挥刀纵马砍下福晟的头颅悬于城门。如此,既能让元军胆寒,也能帮师杭彻底斩断过往种种情丝,不再因外人阻碍他们的将来。   但孟开平还是太目空一切了。他百密一疏,没有想到福晟会豢养贴身的死士,更没有料到张士诚会舍兵来援。   当夜回去后,师杭便病了。也不知是不是中元夜阴气重,这一病,竟从初秋八月断断续续绵延到了深冬时节。孟开平照旧在建德府衙后院为她单独开辟了一处幽静居所,病中,师杭听说红巾军攻克了睦州和婺州下辖的兰溪,紧接着,胡将军乘胜一鼓作气进军婺州,可惜没有攻下。   九月,孟开平生辰时,师杭将亏欠了许久的香囊送到了他手中。香囊以青蓝为主调,石青的绸面作底。一面是月白牡丹,一面是福寿纹样,石褐的抽绳上另配了串珠相连,既全了富贵福寿,又不落俗色、雅致考究……她许久没仔细做过女红了,这香囊针脚极繁复,费了她不少功夫。加之师杭体虚,一日至多做半个时辰,好在赶在年前总算是完成了。   “我在其内放了些白芷、川芎、岑草、排草、山奈、甘松。你若觉得合宜便佩在身上,若不合宜便放在床帐旁,也可驱邪安神。”师杭解释道。   “何苦呢。”孟开平并不知道她在悄悄绣这个,当日他也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便是明年后年再绣也无妨,你身子不好,何苦赶得这么急?”   “若不急,我怕再绣不完了。”师杭轻咳几声,柔柔道:“实在没什么送得出手的珍奇物件,绣罢,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这话说得又颓丧又不详,孟开平忙止住她的话,斥道:“胡说八道,有我在,阎王也不敢招惹你。不过是咳疾罢了,你少思虑少外出,在这小院里好生休养,什么也不必想。”   他是从不信神佛鬼怪、因果报应的,听罢,师杭只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后又过了两月余,虽经历秋冬,可园中并不全是萧瑟之景。东南角有棵柿子树,到了这会儿,枝桠上一颗颗柿子日渐熟透,柿叶翻红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红楼。师杭常坐在躺椅上,透过那树望着天边云卷云舒。   这一日,院中来了位不速之客。师杭正昏昏欲睡,只听青云唤她道:“夫人,黄将军来了。”   哪位黄将军?师杭倚着身坐起,却见青云眉头紧蹙道:“您若不想见,不如奴婢替您回了。黄将军是奴婢从前主家的公子,有几分恩情在,想必不会为难的。”   原来是黄珏。师杭想了想,理好衣衫道:“无妨,请他进来便是。”   黄珏来时,便见一女子正细碾茶饼,旁侧炉上白雾袅袅,真真好一幅闲适之景。他迈步上前道:“师姑娘,好久不见。”   如今,似乎再没人会如此唤她了。师杭抬眼,也望着他浅笑回道:“好久不见,黄将军。”   只这一句话,便教黄珏怦然心动。她拿出最规矩的待客之道,邀他落座,而后罗茶、点茶、分茶,一盏香茗被推了过去。黄珏道谢,拿起一品,原来并非徽州茶,而是兰溪茶。   “你消瘦了。”黄珏望着她的憔悴病容,闻着院内丝丝缕缕的苦药味,放下茶盏道:“病从心起,喝再多的药也无用。孟开平应当待你极好,身边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一年多不见,师杭觉得他同齐闻道一般,几乎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是个名副其实的将军了。   “因为我是个贪心的女人。”她又压不住咳了几声,半开玩笑道:“如果我不贪心,早该跟你去了应天,不是么?”   黄珏无奈道:“你还真是记仇。我跟孟开平之间的不痛快,其实早就无关于你了,我此来探望,是真心拿你当故友的。”   师杭觉得他转变得太快,淡淡道:“难道孟开平不算你的故友么?可我瞧你待他,倒是巴不得他早死为妙。将军还是高抬贵手,莫要抬举小女了。”   黄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硬着头皮道:“从前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住,今日来向你请罪还不成么?人总有犯糊涂的时候,不如从今朝起,我与你再重新结交一番?”   他当时若有趁手的家伙使,恐怕早置她于死地了,师杭依旧不咸不淡道:“你若这般心胸开阔,不如先与孟开平重归于好,千万别背地里翻脸不认人。”   黄珏听了不由朗声笑道:“我与他要争斗,可我与你,能有什么可争的?不在一处谋利的朋友,方才能处得长久。像我们这样的人,结交的朋友多,死去的朋友更多,谁敢将心轻易挂在旁人身上?我随丞相来此亲征,便听闻孟开平后院专宠的女人快病死了,能有如你般不惧我、打趣我的女子实属难得,你病死了,我多少还是会可惜的。“   原来这人的脾性根本没变,师杭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丞相,齐元兴不是平章政事吗?”   黄珏道:“你还真是被关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小雀儿了。婺州攻下后不久,中路红巾军捷报频传,上都被毁,平章升任仪同三司并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相。这是元廷对咱们的示好。”   给一个叛军头子升官,师杭发觉元廷的官员当真是昏头了:“九十余年的两都巡幸惯例,如今都被你们一把火给毁了,当真是‘大功绩’。” ↑返回顶部↑ 第79章 过江寒(1 / 4)   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太平年月间,徽州并江浙一带的百姓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常常上山参拜肉身宝殿,虔诚祈福。   正月里,师杭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九华山。孟开平只是率兵来援,左不过两月后便走,因此他也不拘着师杭,只盼她在此佛教圣地能够舒心安宁些。至于师杭自己也刻意躲清净避去了山上的化城寺,一日中有大半日于寺中禅修,甚至连饮食都一并斋戒了。   孟开平见状亦无可奈何,毕竟她乖顺至极,不过是抄抄佛经罢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满呢?只好由着她去了。   偏这寺庙也不是全然无人叨扰的,正月十五上元节,师杭恰巧于化城寺内见到了赵至春。他与夫人一道来此祈福,黄娆的肚子微微隆起,瞧着已有身孕的模样。她见了青云,先是十分讶然,而后便将目光移向了师杭,喃喃道:“你……你是廷徽那位……”   黄娆犹疑着不知该如何称呼,师杭知晓她是黄珏的长姐,便屈膝行礼问好道:“夫人淑安,小女师杭。”   她穿了件雪青镶毛边的冬袄,淡藤萝紫的下裙配上乌发间楝色的缠花木簪,衬得整个人淡雅玲珑好似一尊玉壶春瓶。黄珏越瞧越觉得这姑娘实在大方又标致,同自己原先所想大不相同,然而还不待她出声,赵志春却道:“你这丫头倒是容色不凡,难怪廷徽会栽在你身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黄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赵至春是个再典型不过的武人,生得高壮魁梧、面黑如铁,他只消松坦坦立在那儿,周身的煞气便浓郁到令人胆寒。师杭本能退了半步,黄娆瞧出了她的不自在,便对自家夫君道:“同师姑娘难得一见,咱们妇人说会子话,你还是移去殿外等我罢。”   赵至春对师杭这样的小丫头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也不欲同她多言,颔首后便大步离开了。黄娆见他走远,方才回过身,又细细打量了师杭一番,旋即弯着眉眼关切道:“姑娘的咳疾可大好了?”   师杭怔了一瞬,但很快明白过来:“黄将军送来的秋梨膏,难道是夫人您……”   “不错,正是他歪缠我做的。”黄娆掩唇笑了,缓缓道:“我原先并不知他要送与谁,还打发他去街上药铺里买就是了,谁知他竟上心得很。师姑娘,不瞒你说,我曾师从过一位老先生,他四处云游行医,治病救人,虽无起死回生之术,但应对疑难杂症还是颇有些偏方的。你吃着那秋梨膏,可是与外头的效用大不相同?”   师杭闻言赶忙道谢道:“正是,我吃了五六日,便已止住了咳。如此说来真是多谢夫人了。”   说着,她又垂首屈膝行了一礼。黄娆赶忙扶她起身,瞧来瞧去,又是欣赏又是惋惜叹道:“我那弟弟从来眼高于顶,甚至于待人难免傲慢无礼些,我想,这些话他定然不肯告知于你,这才多嘴说了。你莫要怪我。今日咱们见后,也总算教我明白先前种种事情的缘故了。”   师杭不大听得懂,幸而黄娆是一位爽朗女子,直接开门见山对她道:“我那夫君只知廷徽对你死心塌地,却不知双玉待你也是同样的心思。世间姻缘真是弄人啊。师姑娘,廷徽要被逼着同谢家女儿签订婚书,我也逼着双玉去相看各家姑娘,他二人都为难至此,可倘或你是跟了双玉,也许境况要好得多……”   黄珏当日是让她去做良妾,可不是当正妻,怎么当着他阿姐的面又是另一套说辞了?师杭心中一惊,斟酌开口道:“承蒙夫人厚爱,以小女的出身,实在配不上黄将军。”   “唉,我也不过是这么一提罢了。”黄娆摆了摆手,苦笑道:“廷徽待你好,你自然爱重他,不与双玉相干。我也会提点他规规矩矩守礼待你的,他日后要是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你尽管告诉我。咱爹娘去得早,这小子只有我一个阿姐,我的话他还是会听的。”   师杭实在没想到黄珏那样混不吝的人,会有位如此好性情的长姐。她望着黄珏的小腹,转而道:“夫人来此可是为了求子平安?恰好我这儿有一卷抄写好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夫人若不嫌我字迹粗陋,便收下罢,也算是我对这未出世孩儿的心意。”   抄写佛经可不是件易事,师杭递来的经文字迹娟秀灵巧,实属佳品。黄娆见了欣喜不已道:“姑娘送这么重的礼,我真该认你做妹子才好!这孩子若出世,便该叫你一声姨了!”   师杭浅笑着摇了摇头。方才只打了个照面,她便敏锐觉察出赵至春对她的不喜。黄娆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安慰她道:“不管旁人怎么说闲话,我认妹子只相信自己的双眼。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姑娘,有善心,也有情义。”   “但至春他们与咱们不同,你与开平相处至今,也该晓得他们是不信神佛不进寺庙的。便是不得已进了,也不愿拜一拜求个庇佑。你瞧,我都有孕六个月了,他才勉为其难陪我走一趟,来时路上还说,‘事之可否,当断于心,何必祷也?’”黄娆无奈道:“一个个都是认死理的,总想着以杀止杀,快刀斩乱麻……连我都不愿同他多理论,夏虫岂可语冰,曲士岂可语道?”   黄娆的话,倒教师杭生出好一番思索。这群男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各人的妻子竟也非同凡响。一个个心思透彻,既贤淑又坚毅,对事对人都颇有独到的见地。   她在寺中边想边走,不知不觉便绕到了后山上。   严冬还未过,荒山野岭并无太多趣事,可师杭灵光一现间,恰好忆起个传闻来——听闻这山上有一口古井,壁上还刻有字迹,不知云何。思及此,她突然来了兴致,寻起了那口井。   她随性向前走,也不拘方向,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倒还真教她瞧见了一口井。其上苔痕遍布,其中还系着打水的器具,然而师杭上前绕着井口转了转,却并未发现什么字迹。   “偏仄旁山行,溪流咽不呜……”   “何年留古砦,犹复说开平……”   不知怎的,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吟诗之声,师杭吓了一跳,赶忙回身望去。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花甲之年,身形佝偻,面容消瘦,是人非鬼。师杭定了定神,正欲出言相询问,可转念却觉得眼熟。再细细一瞧,她当即睁大了眸子,难掩震惊道:“您、您是倪先生?”   她见过这人!即便数载不见,即便他未着华服,她也能一眼认出这位名扬天下的画师——倪瓒,倪云林。   “你是何人?”倪瓒眯着眼打量她,嗓音嘶哑道:“小丫头竟认得我?” ↑返回顶部↑ 第80章 沈令宜番外:山月不知心底事(1 / 4)   天是乌云密布的灰蓝色,地是泥泞蜿蜒的黄土色,山是拨不开缭绕烟雾的青黛色。星也西沉,月也低垂,草叶片上承着昨夜凝结的露,阴蔽处草虫的鸣叫声渐稀渐弱,取而代之的是艳丽鸟儿跃上枝头歌咏新日——   东方既白,天将明矣。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草垛堆中爬出来。周遭寂静无人,唯有小花狗听见了我的响动,跑到我面前欢快地摇着尾巴。它兴高采烈是自然的,天亮了,它便可以外出找肉吃。可我盯着它毛茸茸的尾巴尖上那一抹亮黄,心却丝毫愈来愈沉。   整整一夜了,阿娘还没有回返。我只知不该贸然下山,却不知该在这昏暗潮湿的山洞内守到何时。阿娘将一切厚实衣物都裹在了我身上,打开包袱,里头有几两银子、一张路引,还有足够支撑我过活半个月的干粮。   我将一切东西清点完,心里也有了底。阿娘应当避去了别处,抑或是同爹爹在一起,待这群剿匪的元军被击退,他们便会来寻的。   思罢,我又爬回了草垛,歪头睡了过去。   ……   从记事起,我家中便处处透着古怪。爹爹甚少归家,阿娘几乎对他闭口不谈。即便我绞尽脑汁歪缠,打破砂锅问到底,阿娘也只肯同我说,爹爹是从军之人,军中事忙,他不便在家多住。   那时的我尚分不清元军与义军,更不清楚朝廷封赏的官与自封的官有何分别。我只晓得,使笔墨纸砚的是文官,拿刀枪剑戟的是武官,所有的军士都是一路的,所有的官员都是惩恶扬善的。因为没出过村子,在我眼中,昌溪村就是我能想象出的四方天下,村子安宁便是天下太平。   至正十一年,元军来犯。为了保卫乡民,孟家叔叔自告奋勇成了头领,我爹爹跟随他一道集结队伍起义,最终大获全胜。直到那时我才隐约明白,他们并非一般的从军之人,他们是与朝廷对着干的“叛军”。   可是,那又如何呢?毕竟与抢钱抢粮的元军相比,我爹爹从不作恶,只是想要自保而已。   元军经此一役,不敢轻易再来。但大家都预料到了将来轰轰烈烈的纷乱局面,于是,村中除了襁褓幼童,人人都操练起了兵器。爹爹得空便教我与阿娘骑马射箭,他说,不求我练就个百发百中,只求日后在危难时我能有一线逃生之机。可惜我生来便不擅长这些。同样是学艺,孟叔叔膝下二子早将长枪长棍使得炉火纯青,而我却只能驭马绕着自家房舍小跑几圈,更遑论脱缰挽弓。   习武都是要吃点苦头的。爹爹见我实在胆小不开窍,又明白自己狠不下心,干脆全然丢开手,将我托付给孟家二哥。   “上了马背便坐不住,马又不吃人,真不知有何好怕的。”爹爹毫不客气揭我的老底,叹了口气道:“开平,你可一定要教会她,跑得快些才好,慢吞吞的像什么样?”   我呆立在一旁,看着这俩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晌,满心都是忐忑。孟开平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不是听说,该是如雷贯耳才对。他自小便因惹是生非而在乡中闻名,方圆百里无人不知他的脾性,落在他手里,我估量着自己是没好果子吃了。   “胆子都是练出来的。”果不其然,他望着我嘻嘻笑道:“既然前怕狼后怕虎,骑在上头还怕马,那便放条小狗绕着追,看她还怕不怕。”   说罢,他便从隔壁毛虎家借了头看门护院的狼狗来。那狗名大花,长久被拴着,一朝撒开后便只知寻人扑。我见了当即吓得要命,再也顾不得什么怕不怕的了,赶忙连滚带爬踩上马镫,攥紧缰绳稍夹马腹就向前跑去。   “毛虎哥!救命啊!”经过毛虎家门前,我大叫道:“快把你家狗牵走!”   然而他们明显是串通好的,我喊了许多遍,毛虎却总不现身。说话间,我扭头只见大花还发疯似的跟在马后追,黑面、黄牙、猩红的舌头……眼见着它便要追上来了,我干脆眼一闭、心一横,终于拿起了马上的皮鞭。   抬手一扬鞭,马儿便轻轻跃起,旋即向前飞快奔去。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几乎吹得我睁不开眼,但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刚开始,我伏在马上浑身僵直,生怕不慎跌落,可随着身下飞驰间的起伏逐渐平稳,我也略松一口气,渐渐放宽了心。原来扬鞭策马并不算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   我一路跑出了村,村外,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与绕山而过的新安江。我勒马停在江边,再度回首看去,那死命追逐的狼狗大花早就不见了,身后唯有孟开平噙着坏笑,悠悠打马上前问我道:“怎样,骑马快活么?”   闻言,我撇了撇嘴,不屑道:“可不是你教的好,是我早先便学会了。”   爹爹教我半年有余,一切关窍我都记在了心里,只是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罢了。其实孟开平也知道这些,正因为他料定我会,所以才敢故意放狗吓我,否则我若摔死了……想到这儿,我还是难免牙根痒痒,忍不住啐他道:“日后你可千万别再当师父教人骑马!误人子弟事小,把徒弟害死可就事大了!”   “小丫头也忒凶了。”孟开平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可不会再教姑娘家家了,娇气得要命。你爹还千叮咛万嘱咐,莫要让你摔着脸——笑话!骑马哪有怕摔的?就你这小矮马,顶多摔你个屁股墩。”   我以为他还要再说风凉话,正欲回嘴,没想到他扬手便将一枝春梅丢给我。   那梅似是刚折下,花枝还沾染了凛冬时节未融的雪,清冽沁人。   “令宜,不是所有女子都有机会的,你要好生学会这本领。”他指着远处的群山,傲然对我道:“双腿所及有限,唯有骑着马,才能走出这片大山去外头瞧瞧。”   这是我从没想过的。外面的天地太远太虚幻,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于是只好回道:“那是你们男儿家的事,再者,我爹爹会带我出去长见识的。”   然而孟开平却摇摇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难道你想始终都靠旁人吗?你爹爹阿娘陪不了你一辈子。有朝一日你嫁人,夫君策马天下、浪迹四方,你又怎么与他并肩而行呢?”   手中的绿梅婉娩生幽香,我一时无言,只能静望涛涛江水。 ↑返回顶部↑ 第81章 禁庭春(1 / 3)   至正十九年,叁月,大都宫中幸苑春深。   临水亭外,翠鸾楼层层檐角飞翘,其其格遥望顶阁漆红的阑干,向身侧的宫人问道:“那儿便是淑妃倚阑弄笛之处吗?”   闻言,宫人面色稍显为难,但还是恭敬回道:“正是,当日陛下夜游幸苑……”   据传当夜,月华如水,波纹似练。帝至临水亭,忽闻岸上翠鸾楼有笛音,吹一词云:   兰径香销玉辇踪,梨花不忍负春风。   绿窗深锁无人见,自碾朱砂养守宫。   帝闻之幽切,便问左右宫人曰:“此何人吹也?”   有知者对曰:“师才人所吹。”   帝虽知,未召也。及后夜,帝复游此,又闻歌一词曰:   牙床锦被绣芙蓉,金鸭香消宝帐重。   竹叶羊车来别院,何人空听景阳钟。   又继一词曰:   淡月轻寒透碧纱,窗屏睡梦听啼鸦。   春风不管愁深浅,日日开门扫落花。   歌中音语咽塞,情极悲怆。帝因谓宫人曰:“闻之使人能不凄怆?深宫中有人愁恨如此,谁得知乎?”   遂乘金根车至其所。才人见宝炬簇拥,趋出叩头俯伏,帝亲以手扶之,笑谓才人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今夕之夕,情圆意聚。然玉笛,卿之叁青也,可封为圆聚侯。”   ……   自此后,“春夜月下玉笛吟”的故事在宫人间口耳相传。而传闻中的那位师家女,仅不过数月光景,便已从小小才人升为宠冠六宫的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虽得宠,却是个冷美人。陛下为使她展颜一笑,奇珍异宝无不赏赐。”   宫人说到这儿,又引着其其格去瞧那楼之匾额,只见原先的翠鸾楼竟改作了奉御楼,想来也是因淑妃之故。于是,其其格不禁蹙眉道:“如此说来,她可真是好命。宫中女子多是才貌俱佳,却终生不能得见天颜。她竟只作了一首曲、几句诗,便教陛下刮目相看?”   这位夫人身份不凡,父亲与夫君皆官拜丞相,足以称作是整个大元最有权势的官眷了。宫人丝毫不敢得罪,一五一十道:“淑妃娘娘出身书香门第,音律书画皆信手拈来,其为人又十分良善可敬,能得陛下喜爱也是情理之中。您此番见了娘娘,便知其谦和脾性了。”   其其格听后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其实,若非她夫君福晟有言,她才懒得来见这女子。福晟当年曾与师家女有过婚约,如今又助师一宁在后宫步步高升,说是旧情全无,谁信呢?巴望着出头的女人这么多,偏要选姓师的汉女,可真真是怄死她了。   其其格虽这般想,却还是挂着体面的神情随宫人前去觐见。这并非她头一回入宫,可到了淑妃住处,见了那富丽堂皇不逊于皇后寝殿的天怡堂,还是难免吃惊道:“此处我记着,原该是柏香堂才对……”   “夫人没记错。”宫人答道:“此处离清宁殿极近,陛下便赐给了淑妃娘娘居住,更名为天怡堂并着人好生修缮。”   闻言,其其格压下心内的异状,止步候在殿外。一阵通传后,数名容貌绮丽的宫女鱼贯而出,规规矩矩列为两行。她们先是向其其格行礼问安,随后便侍候着她向堂内行去,其中一个领头的女子开口道:“福夫人妆安,娘娘知您要来,早盼着了。”   其其格暗暗冷笑,只怕盼的不是她,而是她夫君罢。   “劳她费心。”其其格意味深长回道:“妾也早盼着今日相见了。”   堂内植柏,苍翠雅致,并不似寻常宫殿内繁花紧簇的多姿模样。其其格一路行去,心不在焉地观赏了几眼,真正想着的却是两人见面后该打些怎样的交道——她这股气憋了太久,倘若两人争执起来,那位可是能恃宠生骄的……   然而,再多的想法都是无用的。待其其格第一眼见了师一宁,便知道今日怕是吵不起来了。   那真是个气宇清越的女子。最照人眼目的,其实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她通身的气质。元廷宫中,连一缕烟都笼着穷奢极欲的丝丝靡光,可她端坐在一片金碧辉煌的装饰之下,却恰似一汪泠泠秋水,不染纤尘。只见她头戴素色的观音纱,上着一件月白袖袄,外罩水田青缎长衣,下系一条梅花暗纹白绫裙,飘渺渺若将乘风而归,果然无愧“太真仙妃”的美誉。 ↑返回顶部↑ 第82章 鸿雁书 lia oyux s.c o m(1 / 2)   一月后,天门山,已至春末时节。人间桃李漫,流水飞埃过。   朱同负着沉甸甸的行囊方至寨门,迎面便见一群孩童嬉戏打闹着跑过来,于是他停下脚步立在阶前,微笑唤道:“阿申。”   那领头的男孩一听,回首望去,顷刻间便满脸欣喜:“朱大哥!”   朱同弯腰张臂,他冲到朱同面前,轻巧一跃便挂在了他身上,其余孩子也纷纷凑过来围在朱同身边。阿申先开口,兴奋难抑道:“你怎的这么快便回了?不是说至少叁月吗?”   “小赖皮猴子。”朱同轻捏他的小脸,温和回道:“原是要再待半月的,但我那友人家中有事,便提早与我分别了。我想,一人留在那总无趣味,不如早些回来。”   阿申听了,又睁着双大眼睛,切切追问道:“那你这次回了,还走吗?”   朱同想了想,噙着笑反问道:“你想要我待多久呢?难不成一辈子?”   “这就不该问我了。”阿申亦狡黠笑道:“你走这两月,大当家的不在,都跟丢了主心骨似的。筠姐姐放心不下,燕宝姐也常发呆愣神。你若甘心待一辈子,想来,咱们南燕寨可不会撵你走。”   提起这寨中之人,朱同心中一暖。他将阿申放了下来,转而道:“你们近来跟着阿筠识字读诗,想必也快要坐不住了,且去玩罢。这两日我同阿筠另有商量,待事了了,再唤你们去塾中进学。”   说着,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大摞油纸包好的松子糖来,边散给孩子们边细心叮嘱道:“切记,一日不可多食,免得将牙食坏了。”   “嗳!”   孩子们一齐声应了,蹦蹦跳跳的,欢喜得简直如过年一般。   大家几乎都笑闹着跑开了,然而阿申捧着糖,并没有即刻离去。他仰头对朱同道:“对了,朱大哥,咱们那书院有名字了。是筠姐姐想的,昨儿刚刻好字。”   “哦?”朱同新奇不已:“原先不是说等我回来再想名字么,她竟已思定了?取的什么字?”   “我不说,你还是自个儿去瞧罢。”阿申却一摆手,卖起了关子:“筠姐姐可不爱吃松子糖,你若没带旁的礼给她,小心她恼你!”   思及佳人蹙眉薄恼的模样,他可还未曾见过呢。朱同无奈苦笑,旋即重新背好包袱,胸有成竹道:“放心,我自是为她备好了上上之礼。”   ……   这一日,原本是晴光大好,可到了午后,天竟蒙蒙暗沉了下来。   师杭推开窗,听着林中风扫竹叶的簌簌声,摇头叹息,只好去院里将曝了大半的书又一本本收回来。   她专心低着头,默默想,当真是如一场梦般。转眼间,一年时光便又过去了,这样无忧无惧的日子是她原先根本不敢奢求的。   去岁五月,她才离病榻,便拼着一腔压不住的心气自南雁寨启程。为避风头,她并没有立时去往鄱阳,而是选择与朱同一道周游各地。他们不仅走遍了江浙,最远还去到山西与湖广一带,见识了从未有过的辽阔。想看更多好书就到:j iz ai2 4.c om   从五月至次年二月,师杭去看了长江、黄河,去登了黄山、雁荡山和五台山,她终于,去到一个个安宁抑或是战乱之处,用自己的双眼与双足去真实地丈量这个国家。   她以为自己不敢的,她也曾在路途中质疑过自己究竟能否坚持下来。然而事实是,她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勇敢坚韧千万倍。城破家灭,经历过军中那几年,以及最后那场死里逃生后,师杭觉得这世上再没任何祸事称得上渡不过了。便是说破天,不过生与死,她几乎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可怕?   直到行完这漫漫旅途,再回到南雁寨时,任谁都瞧得出她心境大不相同。如今,她笑是真心的笑,哭也是真心的哭,再也不必向他人掩饰作伪。从前困扰她的种种问题,大多也有了解答——例如,书到底是蒙骗人的还是成就人的?   师杭想,的确不可尽信书。可也正是因为她读过那么多书,在切身见识过书中所写后,再回头细读,简直有醍醐灌顶之感。   这厢,师杭正忙着思绪纷飞,全然没有留意到院外的动静。待她抱了书册,款步回身,霎时便见一高大身影挡在面前。   “大同哥!”师杭被惊着了,当下不禁后退半步,旋即抚了抚心口道:“何苦来哉!人吓人,吓煞人,也该出声才好!”   “我倒是唤你了。”然而朱同颇为歉然道:“却没见你回神。”   师杭闻言长舒一口气,瞧见他,也是按耐不住开怀欢欢喜喜道:“我收了信,估量着约莫还有叁五日才能见你,怎到的这般快?”   “若再不回返,怕是此处便不需要我了。”朱同指着院门口立着的木板并板上刚漆好不久的墨字,打趣道:“‘一字书院’,倒是好名字。只是一字成师者,你我二人孰堪大任?” ↑返回顶部↑ 第83章 劫相济(1 / 3)   张缨回寨当日,夜暮时分,簇簇火光照亮了整个苗寨,映得天色宛若白昼。   她身为寨主一骑在先,揽尽了苗寨男女老少期盼的眸光。月余间,大家都盼着她得胜归来,成功收拢更广阔的地盘,幸而她也未让大家失望——   此一行,不战而屈人之兵。她已然扫清了徽州地界仅剩的苗军势力,并将其尽数归于麾下。   回程的路上张缨便想,她父兄数十年都没有办成的事情,她只用了五年便做到了,这何尝不是冥冥天意?接下来,她要去收服更多的势力,直到苗人可以独立于蒙人与汉人之外长久安居。即便他们因她夺权而含恨怨愤,如今在九泉之下见此局面,想来也会叹己所不能及。   今晚的苗寨是欢庆的乐土。饶是外界纷纷扰扰,无人能料将来如何,但至少眼下他们是畅快自在的。山下的太平府似乎也注意到了苗寨的异动,遣人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梢,城门处的守备也来回巡视不断。   可这又有何妨?寨中照样载歌载舞,极尽庆贺。   “那花云怕是要一夜无眠了!”   张缨喝得半醉,举杯大笑道:“他们同元军打了几年,尚不如咱们一战之获。这太平府的头把交椅不如让给咱来坐!”   想起那一车车望不到尽头的粮草运进寨门,众人顷刻间都兴奋呼号起来,一齐道:“攻下太平!攻下太平!”   “哎哎哎!莫要起哄!”然而张缨却抬手制止他们,高声道:“咱们的对手可不是红巾军,让你们去管汉人,你们管得来吗?花云治城无过,何必自找麻烦,既然要打,那就打些硬仗才好!”   于是便有人问道:“大当家的,哪里的仗最硬?”   闻言,张缨翘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将酒杯一丢,豪气十足回道:“天下风云出我辈,我辈豪杰则尽汇浙赣。这两处的苗军元帅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诸位,待过些时日,咱们便动身前去!教他们好生瞧瞧咱们南雁寨的威名!”   自攻灭北雁寨后,众人皆未尝败绩,自然不会有丝毫惧意。一时间,叫好声此起彼伏,满堂几乎成了个歃血为盟的情形。张缨对此士气颇为满意,据此,她已能想见不远的将来是如何一番可望局面。   她才不怕战乱,最好越打越乱,乱成一锅粥,苗人才有可乘之机。毕竟他们人数太少,又没有争夺皇图霸业的可能,只好跟在各方队伍后面伺机而动了。   听闻红巾军攻下徽州后,自浙东一路连胜,如履平地般杀入了江西。张缨想,这不就是个绝佳的机会吗?红巾军西有陈友谅,东有张士诚,腹背受敌间根本无暇顾及匿于山林的苗人。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做蝉或做螳螂都不好,还得是黄雀才能得利。   直到后半夜,天将明时,宴才终于散了大半。厅中桌椅翻到,不少人醉后便直接昏睡在地上,张缨似乎也醉得不轻,一路行去,脚步踉跄,虚浮不堪。直到被燕宝扶进了房内,她才总算松了口气。   “这群死鬼,灌起人来真是不要命。”张缨骂完小吐了一回,卸下防备,眼神便已重归清明:“幸好你换酒换得早,否则醉个叁天都难醒。”   闻言,燕宝不由叹道:“大家也是骤然松懈下来,想放纵一场,左不过一年难得一回,忍忍罢。”   “我这大当家的居然还要忍?”张缨哭笑不得道:“行了行了,别气我了,我今儿要好生睡一觉,谁也别来打搅我。”   “那我去煮完醒酒汤罢,您喝了再睡。”燕宝担忧道:“宿醉伤身……”   “谁若敢再扰我清梦,我就把他丢进地牢喂蛇!”张缨直接打断她,催促道:“快走快走!”   燕宝见状无奈,只得被迫起身离开,又替她将门细心阖好。   张缨自此倒头便睡,哪知事与愿违,这一觉果真睡得极不安稳。肚里和心口似有火烧,那股莫名的灼痛感直教她痛得冷汗涔涔,连后背衣衫都湿了大片。好在半梦半醒间,她忽而只觉一阵温凉贴在了额头以及脖颈上,像是久旱逢甘霖般,心口的火渐渐熄了下去。她霎时觉得舒心不少,人也随之转醒。   “是你啊……”   张缨一睁眼,便见师杭端坐在榻边的绣凳上。她身着藏蓝绒布衫,下着同色百褶裙,前后挂着银链围腰,袖口和裙摆处都绣有兰花——正是苗女的装扮。然而盘好的发髻与红罗发带却又昭示了她的汉女身份无疑。   “……你怎的不去宴上?”   张缨下意识问了这句,迷迷糊糊的,竟无知无觉这些都是昨夜的事了。师杭原本要将茶水递给她,闻言却僵了动作,茶盏突兀顿在半空。   这话,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曾有一个人问过她。   而那日也是军中摆酒,破城后的庆功酒。   她当即不敢再想,匆忙将茶盏送至张缨手中,归好思绪道:“你怕是醉糊涂了。昨夜非要强撑着,酒气未散,内里淤滞,故而发了回热。” ↑返回顶部↑ 第84章 露华集(1 / 3)   王莲芳抵达应天时,恰是四月初,春意渐退,暑气稍起。   他是跟着沉周成返京的队伍来的,启程前,沉周成便对他百般叮嘱此行不易,再返徽州许是数月后——   “容夫人将要临盆,胎象却不甚稳妥。多位大夫便多重心安,您老去了切记少说多做,莫管闲事。”   王莲芳初初一听,打心底里本是不想掺和的。毕竟人家并非寻常妇人,而是一方叛军首领之妻。这事若办得好,不过多赏些金银财宝,可若办得不好,脑袋多半就得从身子搬家了。   然而,饶是他憋了一肚子回绝之语,当着沉周成的面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着全副身家性命都在徽州,从前他不得已受师小姐的胁迫,后来又在那位孟元帅手里侥幸逃脱一遭,如今沉周成任此路长官,既发了话,他岂敢不从?医之道,根本上就是讲求“慈悲”二字,不幸遇上这群无赖,王莲芳真是有苦说不出。   好容易到了应天,他还未来得及欣赏几眼此城繁华景象,便被沉周成催命似的提溜去拜见齐丞相。齐元兴早下令遍寻四方千金圣手,如今府内真可谓是人才济济。王莲芳在其中瞧见了不少熟面孔,甚至于诸多着作等身的老前辈亦在此列。   但他并不慌张,面诊前更是气定神闲。王莲芳对自个儿的医术十分有底,当世名医中,太医院出身者少,专擅千金一科的就更少了。待他被请进内室望闻问切后,仅凭脉象并侍女的只言片语,他便推测出这位夫人多半是胎位不正,生产艰难,一招不慎便是险之又险。   “夫人仅吃药也是无用了,还须得针灸才行。”王莲芳一边叮嘱连翘收起脉案,一边捋了捋长须,四平八稳道:“下月便要生产了,当务之急是要先将胎位给正过来。孩子已然足月,若是保不住,怕是夫人也免不了性命垂危。此事必得老夫与另几位先生合力,方才能够有五成把握。”   晓月闻言,担忧不已道:“竟只有五成把握?”   宿云也道:“夫人说不准何时便发动了,哪里还受得了针灸之苦?”   “吃不了针灸之苦,那便要吃难产之苦了。”王莲芳看诊时,向来一心扑在病根上,早将沉周成的吩咐抛在了脑后:“一尸两命可不是开玩笑的,孰轻孰重,无需多言。再者,凡事哪有十成十的把握?若有,便也用不着这么多高明大夫了,随意寻个村里稳婆来岂不更省事?”   好个不客气的太医,放眼满应天大大小小的医馆,有谁敢似他这般回话。此言一出,晓月并宿云的眉眼皆沉了下来,还不待她二人再问,容夫人却撩开一角帘帐,温声道:“王太医说的有理。事有轻重,用有缓急。”   她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唇色却暗沉着,显然状况不佳:“王太医,那此事便托付于您了。不拘如何用药施针,只要能保全咱们母子平安,您便是我容淑真的恩人,更是红巾军中的贵客。”   这样的诺言,齐元兴许得,她自然也许得。这是齐元兴与她的第四子,头叁个孩子也还年幼,她若遭了什么不测,留下他们没了亲娘又该如何过活呢?   王莲芳见这位夫人果然是个大气有见识的,便也收起了心中升起的些微不满,客客气气道:“夫人莫怕,老夫定会尽力而为。”   尽人事,听天命。治病救人同打仗杀人有异曲同工之处,一看本事,二看运气,若是命不好,便是换了大罗神仙来也难救。他自是不敢托大应承个万无一失的。   容夫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缓缓颔首,接着便唤人好生将王太医送出去。王莲芳甫一迈出院门,便见沉周成正在外头候着他,一见他便道:“劳烦先生了,既来此处,不如顺道再稍移两步,为小女断个脉罢。”   “沉小姐?”王莲芳自是晓得他闺女是谁的,忙问道:“小姐身子有恙?”   闻言,沉周成却摇了摇头道:“并无不适。不过她成婚一载有余,一直未曾有孕,心里焦灼得很。”   原来如此。王莲芳听后不免松了口气,但很快,他的思绪又纷乱起来。他可还没忘,当初正是这位沉小姐联合总管小姐暗中帮忙传递秘药,这才教孟元帅栽了那么大个跟头。时隔许久,她竟又有意召他前去……   想到这,王莲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生怕又有什么倒霉事将要落在自个儿头上。   近日齐闻道外出公干,到了沉令宜住处,沉周成自然要与久未见面的女儿好生相谈一番。王莲芳在外间悠哉悠哉地品着茶,待这父女二人谈罢出来,方才放下茶盏,起身行礼道:“见过夫人。”   如今,沉令宜也成了旁人口中的将军夫人了。见了这位老熟人,她不由得展颜一笑,热络回礼道:“王太医何必见外,在您面前,我不过还是个小丫头罢了。”   王莲芳也笑了笑,望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往日旧事难免又涌上心头。这厢,连翘已然知趣地将药匣中的各类物件摆了出来,沉周成也避去了别处,王莲芳便示意沉令宜落座,旋即将手搭上她的皓腕。   他阖着眸子,细细诊了好半晌,就在沉令宜惴惴不安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时,王莲芳终于抬眼道:“夫人宽心,您这脉象极好,所盼之事没有不成的。”   “当真?”沉令宜讶然道:“我也请了些大夫来,却都道我这需得细细调养,喝下好些汤药。”   “再多的汤药,也不过是安神罢了。”王莲芳摇摇头,好笑道:“您忧心自个儿有病,他们若说全然无病,岂非教人疑心医术不精?依老夫之见,您且将心头挂念之事稍放一放,再嘱托齐将军得空常回应天来,便什么疑难都解了。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分隔两地、独守空房,这样罢,不如让老夫另给齐将军开个方子,多加几味壮阳滋补的药,保管立竿见影不伤身……”   沉令宜原先听得云里雾里,转眼见王莲芳满脸和蔼,又说起什么“壮阳滋补”,一下子便全明白了。她当下压不住羞恼,几乎从牙缝里蹦出字来,赶忙婉拒道:“成婚至今,我夫君确有大半日子都在外头辗转,我也是瞧军中几位夫人皆有喜,这才心急了些。是药叁分毒,您还是莫要开方了。”   王莲芳故而朗笑,连连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老夫尚且会在应天停留些时日,夫人若改了主意,不妨再唤老夫来。” ↑返回顶部↑ 第85章 救不及(1 / 4)   此言既出,如一盆数九寒冰兜头而下,将王莲芳浇了个透底。   他惶惶然站起身,愣怔着与孟开平对上眼,很快余光又望见一旁半卧着的伤患,这才明白原是那通传的小兵传误了消息。   “孟、孟元帅……”王莲芳结结巴巴,字不成句道:“实在是、是老夫莽撞了……”   男人沉着眉目,闻言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犹记当日他还曾告诫过王莲芳,记得从今往后夹起尾巴做人,莫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可这才过去一年多,老头子竟又上赶着来找死,恐怕只因自己先前太过手软,没教他好生长个记性。   眼前那杆红缨长枪的枪头闪着敛不住的锋锐寒芒,王莲芳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为了暂避锋芒,他突然心生一计,状若凛然道:“闻有伤重,岂能坐视不理?老夫既受容夫人重托,又身处应天,自然义不容辞。救人要紧,还请元帅您稍让两步才好……”   “哦?”   孟开平饶有兴味一挑眉,出乎意料的,他竟也没多为难王莲芳,反倒大度颔首示意他上前医治。隐隐的血腥气弥漫在厅中,王莲芳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定神上前一瞧,心境却急转直下凉了一半——   暗箭难防,穿目而去,这只眼定然保不住了。   其实伤者他也识得,正是孟元帅声旁常跟着的副将袁复。此人倒是个硬汉子,尽管伤处血流不止,他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反教观者替他揪心捏汗。王莲芳难免暗暗唏嘘道,不幸失了只眼,往后在战场上可就更难活命了。   “回程遇袭,先止血罢。”   不知何时,孟开平也迈步过来,同王莲芳简略吩咐道:“稍后你再同另几位大夫商议处置,不拘如何,保命要紧。”   王莲芳也不知孟开平是太放心他的医术还是早知袁复的眼根本保不住,乍瞧上去,他并不是十分忧心。交代完这些,他甚至都没多宽慰袁复半句,面色平淡得几乎有些飘忽,不知在另外思量些什么。   王莲芳心里嘀咕不断,视线也不自觉在孟开平身上梭巡,神色紧绷间流露而出的除了惧怕还有纳罕。孟开平自然注意到了这些,然而,他却只淡淡回道:“你从医多年,可我见过的死人远比你多,死状惨烈者更是不计其数。这种小伤不过皮毛罢了。”   小伤?王莲芳不由咋舌。这箭若再稍稍偏离半寸,便足以将脑袋射穿了,当真唯有活阎王才见怪不怪。   他正欲反驳两句公道话,没想到那袁复尚未疼昏过去,闻了上峰此言,竟也咧嘴笑着附和道:“大夫,你尽管下手治,咱老袁吃得起痛!最好使些猛药,莫要耽误过几日行军才好!”   瞧见他嬉笑间随性洒脱,全然不怕日后成了个半瞎,王莲芳简直恨得牙根痒痒。他现下总算明白了,怜悯这群亡命之徒根本就是白费功夫,他们自个儿都不拿身子当回事,他还多余开口作甚!   很快,另几位大夫也都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商量着如何处置伤口、开方配药。孟开平晓得这会儿用不着他了,便默默退了出去。他本想去寻郭英议事,结果刚迈出厅门,远远便望见大公子齐暄朝他跑来。   “孟叔!”   小小少年方才下学,一听说孟开平回来了,便飞也似地奔了过来急着见他。孟开平闻声,眼含笑意,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接进怀中。   “倒是重了不少。”他用臂弯掂量了几下,随后又俯声弯腰将他放在地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笑语道:“才多久不见,竟长高这许多,往后怕是要越过你爹去了。”   “孟叔,我定会高过你的!”齐暄伸出小手比量了一下,胸有成竹道:“爹爹要我随黄将军习练枪法,认他作师父。黄将军说,会使长枪的就没有矮个子,你说是么?”   “呵呵,那是自然。”孟开平拍了拍他的肩,极温和道:“好好同你师父练,读文章要紧,身板儿更要紧。黄珏的枪法不赖,你若能学到五分,便也称得上是‘文武双全’了。”   齐暄认真点点头,其实他更想跟着孟开平习武,无奈孟开平长久在外争战,无暇分身。两人立在庭院中聊了些应天近来发生的趣事,很快,齐暄又想起另一桩喜讯,于是迫不及待告予他知:“对了,孟叔,我有四弟了!阿娘此番生产颇为凶险,多亏了王太医一众人等尽心尽力,方才能化险为夷……听说他是沉将军从徽州请来的,阿娘还赞他慧眼识人呢。”   “爹爹准我为四弟取名,我取了‘晔’字。《广雅》中有言,晔者,明也。二弟与叁弟如今随着宋先生开蒙入学,心思并不在校场之上。但爹爹许诺,往后待四弟长成,便教他多读兵法、多问军务,好做我的左膀右臂!”   王太医……又是他。   孟开平抿唇,他仰头看了看天上大好的日光,莫名觉得那光太过刺目。   初夏午后,暖意融融,可他的魂却似丢在了连绵潮湿的雨幕中,再也寻不回来了。明明是旧岁叁月的痛楚,他至今仍然恍惚觉得一切只在昨日。他不敢面对,又无法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人与事,所以只能逃避着麻痹自己。   其实当日抓到王莲芳,他本想杀之以泄愤的。可偏偏那个女人太懂得如何拿捏他了,她早将一切都算准了。   “……我愿天地炉,先从冻馁均。自然六合内,少闻贫病人。” ↑返回顶部↑ 第86章 危中计(1 / 2)   至正二十年,六月,正值黄梅雨季。陈友谅攻陷太平府后,率军直扑应天而来。   “这个赵志春!”   军帐内,诸将齐聚。曹远元帅狠狠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道:“前些时日与陈部争夺池州,俘虏五千人,他竟提议全部坑杀以绝后患。我甚觉不妥,言说要报于丞相定夺,没想到他竟执意抗令,连夜便将他们给……果真杀降不详!”   当日,赵志春不仅施此凶暴手段,甚至效法白起,还故意放走几个老弱残兵回去“通风报信”。他欲杀一杀敌方的士气,没想到直接将陈友谅给惹急了,誓血此辱。如今花云将军战死,陈友谅又一鼓作气向此地进犯,他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面对曹元帅的训斥,在场与赵元帅关系最近的黄珏几乎抬不起头来。犹记九华山那回,他姐夫一声令下便屠光了叁千降兵,莫说师杭误打误撞被吓着了,其实连他见了也不禁胆寒。孟开平后来知道此事,还与赵志春大吵了一架,不过为免上头追究,最终还是将此事压了下去没有闹大。   “我看他是不知悔改,杀人成瘾了。”汤和闻言也冷哼道:“饶是他再勇猛功高,此战之后也必得押回来定罪!”   瞧着诸将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赵至春,上首处的齐元兴心里也很不好受。毕竟赵至春是他亲自挑选、委以重任的猛将,如他的左膀右臂一般,如若说此人   “如今的重中之重,是怎样打赢应天这一仗。”   齐元兴起身走到舆图前,发话道:“陈部倾巢而动,水军强悍。一旦交战,陈友谅只需坐在战船上,不发一枪一炮,单靠冲撞就可以将我方船只尽数压沉。半日之间他们的水师就可直趋应天城下,咱们的步骑兵若想回救,没有一整天的工夫是回不来的。就算可以及时赶回,百里趋战,兵士疲敝,此为兵法所忌,非良策也。”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上都愁云密布。   红巾军中早前便隐隐有股“谈陈友谅则色变”之风气。据方才结束的太平府战报,陈友谅将自己的混江龙、塞断江、撞倒山、江海鳌等巨舟直接开到城墙下,令其兵士缘舟尾攀堞而上,城遂陷。   “咱们虽不断扩充水军军备,相较他们,到底还是太薄弱了。敌方倾举国之兵,咱们若与之正面对上,岂非要吃大亏……”   “正是啊,船也不成,人也不足,即便置之死地也未必能生啊!如此说来,不如隐退于钟山之中与陈部缓而周旋?抑或是,暂且舍弃应天以避锋芒……”   “先前陈友谅也曾同咱们示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毕竟东边张士诚正据苏州观虎斗,绝非善类,不如咱们先化敌为友,联手灭了张士诚,往后再图……”   显然,尽管尚未至最后决战的危急之时,众人的心却已经散乱不堪了。有人义愤填膺,决心与陈部不死不休;有人首鼠两端,不知该顺着那边的风向;还有的人,心思难免活络起来,已想着如何嘱托家眷收拾逃跑的行李了。   齐元兴冷眼瞧着大帐内的人分成了叁派,他自己却始终没有表态。环视一周后,他刚巧注意到了坐于角落处不言不语的孟开平,于是便道:“廷徽,你在江西与陈部水军交手过多次,此番,你觉着该如何打?”   闻言,孟开平应声而起。他先是神情自若地觑了眼摇摆不定的那群人,直盯地他们一个个惶惶然垂下头,而后方才沉声道:“依末将之拙见,主降及奔者,可斩也。”   此言一出,帐内顷刻间一片哗然。那些方才言辞犹疑者都惊出了浑身冷汗,可是齐元兴却开怀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数个好字,赞叹道:“有此气魄,何惧强敌?廷徽,上前来。”   军心已然大定,齐元兴指着那犹待推演的舆图,进而问道:“你既主战,可有想过咱们与陈部应定在何处交手?   孟开平望着那张图上纷乱的局势,宠辱不惊道:“回丞相,敌军长驱而来,劳师以远,不如纵敌深入。陈贼轻取太平,志骄矣,待其深入可以伏兵邀取之,易耳。”   俗话说扬长避短,敌方水军强悍,那便可将他们引至岸上,借天时与地利相助,让他们的战船无法充分展开。若想攻占应天,就必须下船对战,谈及陆战,红巾军是必不会怕的。   一旁的黄珏等人默默听着孟开平的话,很快眸光都亮了起来。他们都想到了一处与狭窄河道相连,且具有开阔平原的绝佳之地——   龙湾。   “将主力大举调往龙湾驻防,以抵御陈部正面进攻。曹元帅等人可率领各自部众埋伏龙湾,而丞相您本人应带一支兵马驻扎在龙湾西北面的狮子山,此处地势较高,能够居高领下全览整个战局。”   孟开平以食指在沙盘之上点出了龙湾的位置,像是撒下了一张无形的网。   随后,他胜算十足地笑道:“至于如何将陈友谅‘骗’至龙湾,就看诸位的妙计了。”   黄珏亦是主战派,因孟开平这番话,不由高看后者几分。花云将军与孟开平素来交好,他还以为孟开平会溺于悲痛,没想到这么快便想出了应对之法。   这厢,谋士刘基见众人皆若有所思,便率先站出来提议道:“天道后举者胜,以逸待劳,何患不克?臣听闻丞相帐中有一员降将,名曰康茂才,此人乃陈友谅旧交。或可以此人为饵,引蛇出洞。”   康茂才在投降红巾军之后,仍和陈友谅保持着联系,当然,这也是得到了齐元兴的授意。而陈友谅那边始终觉得康茂才才是他安插在齐元兴阵营中的内应。 ↑返回顶部↑ 第87章 赴鄱阳(1 / 3)   “话说那大汉皇帝陈友谅本是天完皇帝徐寿辉手下,其人心狠手辣,杀恩公以上位,数年来纵横江西鲜有败绩……”   道荫侧,茶棚内,一说书先生盘坐于条凳上,手持折扇,口若悬河。   “然龙湾一战,原是连日大雨,却不曾想那齐元兴竟有天命加身,降下神威,顷刻间便能令风停雨止……”   “陈友谅方入龙湾,恰逢潮退,道狭船滞,未料竟全付搁浅于滩涂之上,侧耳只听那战鼓骤响,马蹄切切……”   茶棚内歇脚的一众过路客听得聚精会神,仿佛能亲见当日的激烈战况与全胜战果——   战前,齐元兴令手下康茂才写信放出假情报,故意引诱陈友谅前往龙湾。陈友谅见信,果然放松警惕,自以为胜券在握,完全不把红巾军放在眼里。然而等陈友谅率军赶到龙湾,却惊觉四面风声鹤唳。   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可是根本来不及了。   齐元兴命令部下攻打陈家军立于龙湾的营栅,诸将无不奋勇争先。战鼓敲响,伏兵杀出,曹远的部将宛如神兵天降,孟开平等人率水师一同前来。众人内外合击,一下就把陈友谅给打蒙了。   天不助他,就在双方全面交战之际,原先倾盆而落的大雨也突然停了。   已经登陆的陈家军不得不退回船上准备撤退,偏巧此时潮水消退,船只都被迫搁浅,一时动弹不得。阵脚大乱后,败局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此一战下来,陈部被杀或跳江淹死者不计其数,仅被俘者就达两万多人。   见此溃败,陈友谅慌乱不已,不得不于乱中乘坐小船逃走。孟开平又领兵趁胜追击,连战连捷,不光焚烧了陈友谅的战船,就连太平府也收复了。陈友谅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几乎被吓破了胆,只好一路跑到了江西九江藏匿起来。   战后,齐元兴又陆续收复了安庆等地,甚至还占领了陈友谅长期占据的龙兴,将红巾军的势力向江西扩展。   ……   说书人响木一拍,故事已然讲罢。   周遭围拢着的看客渐渐散去,他正欲休憩片刻,却见一年轻女子久久静立在原处,仍未离去。   那女子帷帽遮面,瞧不清楚容貌,但她身上穿着的衣裙却明显是苗女样式。只不过布料绣工少有的精美,一瞧便是富户出身。   说书人只当她不常下山,听故事听入了迷,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姑娘可是未曾尽兴?若还想听,老头子我肚里多的是新鲜事儿,一桩一件不过一碗茶水钱,您看着赏些便成。”   那女子听了,果然款步上前落座于他面前。她先是招呼茶婆沏了两碗好茶来,随后又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些碎银两,温声道:“先生走南闯北,见识甚广,小女子久居深闺,并不知这世间新闻,故而想请教先生。”   她顿了顿,浅抿了口茶水:“您可是从红巾军辖下而来?”   说书人一见银子,便什么都好请教了,于是他连声回道:“正是正是!老夫正是从应天来的!”   谁知那女子听了,竟轻笑一声,颇为不屑道:“果然如此,难怪先生如此称赞齐家军。想来先生若是自九江而来,便该为陈友谅正名了。”   说书人原本都将银子收进了袖中,闻言立时便转为横眉冷对,又将银子尽数掏还了出来。   “姑娘这是何意?”他不悦反问道:“难不成姑娘是疑我话中有假?绝无可能!”   “老夫虽添油加醋说了一辈子书,可有些事,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此处已是江西地界,老夫若胡扯,方才怎会有人不知?姑娘便是亲去九江打听,龙湾一战也是这般结果!”   然而那女子也不接他还回来的银子,依旧不喜不怒、不急不缓道:“如此说来,陈友谅不敌红巾军是天道相助,亦是智谋为佐。先生您既号称‘江湖百晓’,可知齐元兴帐下有哪几位虎将,各将近来又有何轶闻呢?”   说书人见她不再说那些怪话,面色稍缓,讲起了他四处游历搜集来的各种传言:“姑娘须知,这齐元兴手下最勇猛的一员虎将,当数那位赵志春赵元帅。”   “话说采石之战,元兵列阵岸矶,红巾军离岸叁丈难登,赵元帅飞舟而至,挥戈大吼,逆击冲阵,所向无前,元兵一溃千里;牛塘之战,红巾军被张士诚军围困,赵元帅星夜援救,破敌擒将;衢州之战,赵元帅一面领兵围城,一面以奇兵突入南门瓮城,急攻下城,俘虏元军甲士万人……”   说书人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定论道:“此人沉鸷果敢,摧锋陷阵,未尝败北。不过嘛,实在是心狠手黑。要说龙湾之战的始作俑者,便是这赵至春。他俘虏陈友谅五千人,当夜便坑杀叁千,主帅曹远连夜去信给齐丞相都未能拦住,真真气煞也。”   提及杀降一事,女子似是身子微颤。竹青的锦帕被她紧紧攥在手中,褶皱不已。   说书人眼尖察觉到了不妥,以为她一个内帏弱女子会深惧杀戮血腥之事,于是很快便换了口风转而道:“与之相对的便是曹远与汤和二位元帅了,此二人气量深沉,品性谦和,行军布阵颇为老练,有上将之风。自然,那红巾军中还有许多年轻将领,个个武艺超群。至于与咱们最相关的……” ↑返回顶部↑ 第88章 幸团圆(1 / 2)   人皆道,世间头等喜事之一叫作“他乡遇故知”。师杭早前并不以为意,现下她总算明白了其中难表难诉的深意。   兜兜转转,两人终再相见。绿玉跪坐在地,就像是叁年前与她分离的那一日一般,掩面啜泣不已。但值得庆幸的是世事并未糟糕透顶,老天爷还未残忍到再将当日的生离变为死别。   多一个人活着,便已然足够了。   “快起来!”   师杭一时也不禁喜极而泣。她赶忙扶绿玉起身,紧紧握着她的手,来回仔细打量她的面庞——   算算年纪,绿玉大她两岁,今岁恰是双十年华。她的容貌并没有太多改变,甚至相较于以往更加丰润娇美了。只消看她的红润气色与通身的穿戴,便能得知她眼下日子应当过得极好。这也总算教师杭放心了。   其实师杭最怕的,便是绿玉舍己为主。她太明白后者的性子了,若遇险,绿玉定会舍弃自己成全师棋。可于师杭而言,绿玉陪伴自己的年月更长,两人就像亲姐妹般。论情分,她与师棋都同样重要,缺一不可。   “绿玉,弈哥儿他……”   师杭指尖微颤,犹疑片刻,终于问出了这个教她日夜牵肠挂肚的问题。万幸的是,绿玉并没表露出悲痛与感伤,与之相反,她抿唇一笑。   这一笑罢了,萦绕于两人间的千愁万绪皆如拨云见日般散尽。   “姑娘,奴婢幸不辱命。”她哽咽但坚定道:“公子一切都好。”   霎时间,师杭心中那块重若千钧的巨石轰然一声落了地。她明白此刻该笑不该哭,可是这欣喜来得实在太过汹涌,她抚着心口退了半步,忍不住侧身掩帕而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旁的张缨见她们情难自抑,谨慎提醒道:“要叙旧,还是寻个清净处。”   城门口人来人往,这处的纷乱已招惹来诸多好奇探究的目光了,就连符家的仆从也神情各异。闻言,绿玉赶忙颔首应了。   她拉着师杭的手想要请她上自家马车,然而师杭却摇头劝道:“莫要如此,太招眼了。我依旧乘来时的马车,跟着你走便是了。”   绿玉脸颊微红,歉然道:“姑娘说的有理,是奴婢思虑不周……”   一听这话,师杭又摆摆手,轻声制止道:“旧称也是唤不得了,往后唤我阿筠便成。绿玉,我曾说过的,我早将你看作亲姐妹了。咱们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无论对谁也该这般说。”   往后,没有主仆,只是亲人。   绿玉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眨眼间难免又落泪,只得匆匆以帕拭去。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姑娘。为了当日同姑娘的诺言,她历尽艰险方才来到鄱阳。至于这一路上究竟耗去了多少心血,除了她自个儿,便也只有天知道了。   记得从前在师府那样的世家高门里头,似她和绿蜡这般贴身侍候的大丫鬟,也算是娇养长大的。粗活重活从来轮不着她们,吃穿用度更不逊于外头寻常商户家里的小姐。骤然从云端跌落,绿玉算是拼尽了一腔气力才终于熬了过来。期间她甚至无数次想过了断,但真到了重逢的这一日,听见了姑娘这句话,她想,一切都还是值得的。   ……   两车一前一后晃晃悠悠进了城,路上,师杭渐渐愁眉不展。   绿玉,竟然嫁给符光为妻了。   方才那些人唤绿玉“夫人”,她听得清清楚楚,可是细想来,这又是一桩多么难解的事啊。   师杭不愿在素未谋面时便以恶意揣测符光的为人,但她猜测绿玉来到饶州应当无依无靠,费力辗转方才求到了符光面前。一个带着幼子、孤身寻求庇护的弱女子,最是好欺不过。符光又是否曾以此恩情作为要挟,逼迫绿玉嫁给他呢?   师杭这番沉着脸思索的模样落在张缨眼里,实在赤忱纯善得可爱。张缨知道她顾虑什么,便藏着笑意促狭道:“别想得太阴暗了,又不是人人都如那姓孟的砍头鬼一般缺德。你这是一朝被狗咬,十年怕犬吠。”   师杭被她用歪话调侃了一番,几近语塞。   “符光头上又没个什么平章、丞相的压着,他在饶州算是土皇帝,只要他娘准了,自然是想娶谁便娶谁。”张缨翘着脚,坐没坐相,轻佻道:“依我看嘛,这符光多半为人还算正派——你且瞧这饶州城内热热闹闹便可知一二。薄情寡义者,又岂能爱民如子?”   然而师杭却对此不置可否,她冷笑一声,不咸不淡道:“若照你这般论断,那古往今来的明君便也都该是痴情种了。” ↑返回顶部↑ 第89章 难久留(1 / 2)   “你……”   绿玉没料到他会这般同自己坦言,可平息怒气后细细想过,却不能再多埋怨他什么。   她并非不了然他的志向,其实她也是相似的人,只不过他们心中的至亲至爱者不同罢了。符光敢在她面前顶天立地说一句娶她皆出自真心,可绿玉不敢。为谋求庇佑而嫁,为保护师棋而嫁,她实在有愧于心。   “如此这般,将来教我如何面对公子……”绿玉扑到他怀里呜呜地哭,痛恨自己的无能:“都怪我太懦弱了,否则、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呢?人生哪还有无憾的选择?   符光拥着她,只得一叹罢了。   “步步艰险来到鄱阳,绿玉,你一点儿也不懦弱。你已经尽力了。”   符光轻抚妻子的肩,宽慰她道:“好生将弈哥儿养大,让他长成个有担当、有学识的男子汉,这便足以算作最好的报答了。有你伴着他,他早晚会明白,自己的爹娘与阿姐究竟是何等不凡的人物。”   说到底,符光打心眼里也是佩服师杭的。师家夫妇皆殉城而亡,这位年岁极轻的小姐竟能在乱军中先将幼弟与婢女送出城,而后自己则甘心回返,其胆识与魄力可见一斑。   再者,那孟开平是个十分不好相与的男人。她能留在他身边免受牵连,又与之周旋良久,这也并非寻常女子能够办到的。   符光思及此,莫名觉得此事或许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两人间若有情,那师杭活着的可能便极大,不如再寻个好时机打探一番。而绿玉则默默想,那位名扬四方的孟元帅若入主饶州城,她早晚会亲眼见着的。到时,她绝不能失态于人前,教孟开平得知师棋的存在。   “……那孟开平自攻下临安后,在浙江已无敌手。龙湾之战后,他便转而掉头来全力攻打江西。”   “……饶州是八月归降的,可孟开平移军驻守后仅叁日,便又将此城全然丢还给了符光。如今算来,也过去一月有余了,他竟始终忙于前线从未回过城。”   “……听说孟开平先是数次击退陈友谅的手下,随后又攻取浮梁、乐平、余干、建昌等地,牢牢遏住了赣北。齐丞相十分看重他,为嘉奖他的战绩,升任他为江南行省参政,总制各翼兵马。”   这厢,绿玉正絮絮地将她近来所知的战报尽数说与几人听。她言辞斟酌间,并不一味贬损孟开平,只说他实打实的战绩。可师杭听后,心中却百味杂陈。   她跟着张缨,这些消息早就得知了大半。饶州是重镇,陈友谅见其失守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屡次派兵来夺。可恰如符光所预料的那般,有孟开平镇在这儿,再大的风波亦可定之。红巾军由此得以彻底掌控鄱阳,阻拦陈部东扩,论战绩,实在是很漂亮很出彩的,齐元兴又怎能不喜笑颜开?   师杭也说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结果。她既不想孟开平风光无限,也不想他沙场遇险。相别这么久,他似乎并没有因她“死去”而萎靡困顿下去,反倒更加精神奕奕了。身为元帅,他还坚持在最前线拼命,辗转各地没有一刻停歇过。   师杭头一回对这个男人由然生出了几分敬意。若换她坐上孟开平的位子,绝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今岁才二十四。”张缨不知怎的,也在一旁感慨道:“我虚长他两岁,却还逊于他许多。”   张缨此来江西,并非只为了陪师杭寻亲,往后还有十分要紧的仗等着她打。而这些仗,其实也与孟开平息息相关。   “不管怎么说,孟开平既胁迫姑娘您,便算不上君子所为。幸而姑娘您假死脱身,否则老爷与夫人泉下有知,也定不会安心的。”   绿玉并不全然了解孟开平的所作所为,但猜也猜得出大半——不外乎是见色起意,落井下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于是她又对师杭道:“姑娘万不可再教他碰上。公子这几日尚在书舍进学,我已遣人去唤了,待见了公子后,姑娘可想过如何打算?”   这便是师杭的家事了。张缨闻了,十分知趣地搁下茶盏,先一步辞道:“头回来饶州,还未在城中好生逛逛。二位慢聊,在下与燕宝自去也。”   两人离去后,内室里便只余师杭与绿玉了。师杭并没有立时答后者的问,转而道:“符光现下不在城中,何时回呢?”   绿玉稍作思索道:“他去了城郊彭蠡湖畔的大营巡营,原跟我说的是后日回返,我想,今日若骤然遣人去唤他,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归不好。不如还是等他自个儿回罢。”   此虑倒是周全。师杭赞她道:“正该如此,两日也足够咱们决定是去是留了。其实不瞒你说,来饶州前,我原本想着找到你与师棋后,便带你们回到徽州去。那里虽是红巾军辖地,可放眼满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比徽州更安稳的去处了。再者,师棋尚未至爹娘坟前祭拜过,这也是压在我心头的一桩愿事。我盼着往后将他送去石门,拜入朱先生门下,今生潜心治学……”   绿玉听得频频颔首,觉得姑娘的打算并无不妥。公子如今虽然才八岁,却在开蒙进学时显露出了非凡的天分,若非乱世作祟,早晚也是该走科举仕途的。   “也好。”绿玉决心应道:“姑娘要回去,我愿意跟姑娘与公子一道回去。”   此言一出,师杭实在哭笑不得。她好笑地望着绿玉道:“这可如何使得?我若带了你走,那符光定然死守城门,到时咱们一个也走不了。” ↑返回顶部↑ 第90章 骤相见(1 / 3)   许,是绿玉的本姓。   当年她被拐子卖到师府里,问她家在何方、家中几人,一概不知。她唯一记得的,便是自己是许家的女儿。   师棋如此回,师杭则很快了然于心,神情也随之变得有些恍惚。绿玉在旁焦急解释道:“姑娘,并非奴婢有意隐瞒,只是公子一路遇险受惊,初来饶州后又实在无法……”   “我晓得。”师杭止住了绿玉的话。   观之,观棋不语,乃真君子也。显然,绿玉是决心一辈子严守这个秘密的。   大家都是逼不得已,她不会因此埋怨任何人。   此时此刻,师杭真怕啊,生怕眨眼间眼前之景便皆成幻象。于是她仔细盯着面前半大的清俊少年,默不作声看了好半晌,方才开口缓缓道:“师棋,我是师杭,你嫡亲的阿姐。当日城破失散,我许诺过定来寻你,今日正是践诺之时。“   话音落下,霎时,师杭在师棋的小脸上看到了各色神情变换——震惊、伤痛、无措……他似乎骤然回想起了那些残忍血腥的旧事,可挣扎到最后,他的脸上却只余下了一种神情。   是质疑。   “……你不是我阿姐。”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坚定,像是在说给心底的自己听:“我阿姐她早就死了!”   师杭不可避免地被这句话刺痛了,她的手紧攥成拳,手心却沁凉。   是啊,是绿玉千里迢迢领他闯出了一条生路来,在阿弟最无依无靠的时候,她这个所谓的亲姐又在哪儿呢?   “绿玉说我死了,是为了保护你。”幸而师杭向来性子沉静,这些年来也算见识过了大风大浪,很快她又对师棋道:“你可以始终这样想,但我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也是事实。”   师棋恼火得很,立时回嘴质问道:“你若没死,为何如今才来寻我?”   师杭顿了顿,并不因他是孩子便有所隐瞒,直言答道:“我为叛军所掳,受制于人,绝非弃你不顾。”   闻言,师棋的面上很快又布满了震惊。他的眼眶里蓄着泪,泪珠却一直倔强地不肯落下。师杭见了他那幅神态,心中又愧又悲,再吐不出半个字。   一旁的绿玉实在看不下去了。好端端的喜事,怎么就莫名闹成了这般?   “弈哥儿,你原不该如此的。”她蹲下替少年抹去眼角的泪,带了几分肃色循循劝道:“姑娘为了找你,吃的苦不比咱们少。你怨她,是错怪了她,更是伤她的心。”   “或许这对你来说太过突然了,但往后总会好的。血浓于水,姑娘比我更疼爱你,她会带你回徽州去,难道你不想见见爹娘吗?”   可一向懂事的师棋今日却一反常态。听了绿玉的话,他居然恶狠狠地瞪了师杭一眼,旋即高声抗拒道:“我不想!我不要跟她走!”   还不待绿玉反应,他又十分认真地发誓赌咒,俨然是决心已定:“阿姐,我要跟你一起留在饶州。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你应过我的,便是天塌下来,生也好死也罢,咱们一家人从今往后永远不分开。”   闻言,师杭险些站立不稳。   她以手撑椅,难以置信地对上师棋的眼神,那里面尽是漠然与防备。   其实在启程来江西前,张缨便提点过她,要做最坏的打算。可以不撞南墙不回头,但撞后,至少要有接受结果的勇气。   “……对你而言,寻到师棋是填补缺憾,可师棋他只是个幼失双亲的八岁孩子。你的到来于他而言,是又一次天翻地覆的变故。”   变故是什么?是意料之外,是不被期待。   她也是千里迢迢来此,这般局面,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师杭唇色泛白,面色难看至极。绿玉还想再说什么,可刚欲开口,门外守着的婢女便略显慌张地叩门,分明是有要事须禀。   饶州本就不是十分太平的地界,当下,众人皆不约而同噤了声。绿玉理好衣衫步至门前,门开,婢女立时便恭敬道:“夫人,方才守卫来报,说是将军已然回城了。”   绿玉闻言,心中惴惴不安。 ↑返回顶部↑ 第91章 恨无意(1 / 4)   内室中,落针可闻。内室外,灯火通明。   绿玉独自去了良久,现下夜色稍暗,宾客纷至沓来,师棋则在房中不住地踱着步。   一想到绿玉走前嘱托他俩的话,他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可偏偏师杭却端坐在一旁默默瞧着他,时不时抿口茶水,模样平和又淡然。   “你怎么不怕?”   师棋实在忍不住了。他虽稚气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于是停下团团转的脚步,狐疑道:“阿姐说那孟开平和你有仇,你就不怕被他抓住?”   师杭闻言不禁轻巧一笑,放下茶盏。   “难道我怕了,他便会走吗?”她反问一句,眼角眉梢有些许凉意。   师棋没想到她会这样答,但哑然之后转念一想,倒也有理。   怕有什么用呢?   君子不重则不威,越是怕,反倒越容易出乱子。   思罢,师棋莫名也沉稳坦然多了,师杭见状不禁含着笑意道:“如此才有几分临危不乱的样子。不管你姓师也好,姓许也罢,家中可没有一个是怯懦好欺的。便是稍后那孟开平破门而入,你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哭鼻子,否则可要羞死了。”   这话略带几分打趣,师棋面颊一红,撇嘴哼了一声。而后,他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开始打量起这位久未谋面的阿姐。   她穿戴简素,容色却极美,依旧似他斑驳回忆中的那个人——师杭生得其实是很像母亲杭宓的。   只不过因为如今认得杭宓的人越来越少,且又并没什么人会在师杭面前主动提及,所以恐怕连师杭自己都不大晓得这一点。   她们生着一样柳叶似的黛眉、春水盈然的杏眸,就连说话的语气腔调都那么像……   师棋越细看越觉得心里难受,于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前院应当已经开席,余下的时辰不多了。   “弈哥儿。”沉寂半晌,师杭望了眼窗外摇曳的烛火,突然开口道:“你可知孟开平与你是何关系?”   绿玉显然是没同他提过这些的,师棋听后默了片刻,摇摇头。   “我只晓得姐夫如今是他的下属。”师棋一五一十道:“听说他打仗十分厉害,更从不纵兵伤民。”   阿弟实在被保护得太好了,师杭暗暗叹惋,绿玉似是要为他重新造一个富贵温柔乡出来,不愿让他再沾染分毫愁苦。可是这样,真的是为他打算吗?   论情,师杭是不该做这个恶人的,可她仅仅只犹豫了一瞬,便脱口道:“当年,正是孟开平率军攻破了徽州城,爹娘才皆因兵败自刎。”   师棋霎时瞪大了双眼。   “怎么会?”他喃喃道:“姐夫明明说孟元帅他……”   “所以,这世上之人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师杭叹了口气,继续道:“你恨我,不是不该。可若这么计较下去,符光降了孟开平,又怎么算呢?”   如今的结果,已经够好了。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谁也算不明白。   “难道我要恨你们所有人吗?难道你往后要仇视绿玉与符光吗?”   她不会的,她再也无意谈恨。并且希望师棋也不要将光阴蹉跎于无边怨恨。   偌大的房中此刻唯有姐弟二人。师杭走到师棋面前,温柔至极地望着他,像是在透过他望向逝去已久的爹娘。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便是血浓于水,也不该强拗其志。师杭想,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们去做,师棋将来的人生就由他自己做主罢。 ↑返回顶部↑ 第92章 诉不公 748 a.co m(1 / 2)   这一巴掌干脆又利落,结结实实打在孟开平脸上,将他的脸都打偏了过去。   门外此刻局促非常,火光将天色映得如同白昼,窄窄一条巷子却围满了严阵以待的军将,放眼望去全是精锐。   谁也没料到这女人如此厉害,退无可退之下倒先动起了手。旁边的袁复与丁顺等人见状,一瞬便将剑拔了出来。柄柄刀刃在深秋寂夜里无言地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凌冽寒芒倒映在师杭眼中。   可是师杭有一丝惧意么?   没有。   她已经快气疯了。   师杭向来自诩有几分谋略,可这些小聪明在面前的男人看来,恐怕可笑得尚不如叁岁稚童的把戏。他织好了一张天罗地网,不声不响,稳坐如山,且就在千里外的江西等着她——   等着她跳进来自投罗网,等着瞧她恼火至极却只能束手就擒的模样。   当下,师杭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了上百遍“莫要着恼、莫要教他看笑话”,可惜根本没用。   她气孟开平狡猾阴险,更气自己鲁莽大意。面对这个根本算不上十分周全严密的陷阱,她本该早早警觉的,可事实是,她却跟中了邪似的,对平白露出的那么多破绽视若无睹。   她傻愣愣一股脑走到了头,甚至到最后一刻才想明白。   师杭简直羞愧难当,恨不得将自己的脑子丢进鄱阳湖里去。   众目睽睽之下,孟开平挨了打却没闪躲,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躲。男人挡在小屋门口似一堵墙,不仅半步未退,反倒步步逼近。   至于他面上的神情,也并不是如师杭预料中的那般羞愤窘迫,而是胸有成竹,安之若素。   “筠娘。”他一边面颊微红,嘴角却仍噙着笑:“消消气。”   师杭一听,怒意霎时间似烈酒浇火,燃得更甚。她想也不想,抬手又是一巴掌朝他另边脸上招呼过去。可是这一回,孟开平却抓住了她的手。   师杭以为自己会被反制住,可男人却只是轻柔地扣着她的手腕,眸光近乎贪婪地盯着她不放。   紧接着,他竟又牵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摩挲了几下。   “……仔细手疼。”他微眯着眼,颇为满足道:“还是给我留些颜面罢。”想看更多好书就到:y ed u7.co m   师杭瞧见他这副愉悦不已的神情,顿时浑身汗毛乍起。好端端一个大男人,不过一年半载不见,怎么就扭曲成变态了呢?他蹭的那几下动作,怪异离谱到让师杭不免怀疑谁家养的狗成精了。   “阁下有无颜面治军与我何干?”   师杭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侧身冷笑道:“劳师动众来此,孟元帅未免也太看得起小女子了。”   孟开平没有答她的话,只是十分留恋地又看了那纤纤素手几眼,随后眼神渐渐移开,最终落在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姣好面容之上。   没有在江中找到尸骨,孟开平从没信过她死了。但自那日别后,他曾梦见过她很多很多次,每一次的梦里都是巨浪滔天。无论孟开平怎么试图挣扎挽救,他都只能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孑然困在岸边无能为力。时日长了,孟开平几乎快要不敢入眠,常常在夜半惊醒。   如此这般,实在太像他当年失去父兄后的情形了。   幸而时过境迁,孟开平已经不是当初轻狂任性的少年了。他不会再那样愚蠢地颓靡下去,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颓靡只会令自己麻痹、同时无知无觉地失去更多。于是他选择将一切心血投入战场,这样,至少可以逼迫自己保持理智与冷静。   原先两人间有太多事情需要想明白,但现在他很确定,他的心里终于有答案了。   区区一巴掌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管师杭怎么对他,他都认了。即便师杭备好了利刃捅他一刀,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这厢,师杭见他长久不答,还以为是他自觉理亏,便依旧冷着脸不由分说道:“别惺惺作态了,孟开平,你不如直接了当些,拿张缨她们来威胁我就是。” ↑返回顶部↑ 第93章 须尽欢(1 / 7)   符府宴上,隐有暗忧,杀机四伏。   正厅是男人们不见血的战场,歌舞丝竹绕梁未歇,推杯换盏间,众人心思各异。然而仅隔了道帷幔后的偏厅内,诸将家眷们却其乐融融。   “许姐姐的酒量一向是最好的,今日怎么滴酒不沾?”   齐文正之妻谢婉清坐于绿玉身侧,望着她略有些苍白的面色,关切道:“近来天寒,姐姐可要保重身子。恰好我那儿新置了件黑灰貂鼠皮的风领,待晚些时候,我使人给姐姐送来罢。”   绿玉晓得她夫君惯爱野猎,家中皮草数不胜数,不过到底是人家的物件,怎好白要?   “多谢妹妹好意,我也置办了不少冬衣,风领倒不缺。”绿玉笑笑,旋即勉强撇开愁绪,歉然道:“也不知怎的,许是午膳多食了几口,总觉得腹中不大克化……若再饮酒,怕是要出丑了,不如我来替诸位夫人斟酒罢。”   其实绿玉不过随口寻了个托词而已,她心中记挂的尽是师杭一行人的安危。哪知一旁的吴宏夫人听后,很快想到了别处,当即挑眉讶然道:“哟,许夫人,这话听着切莫掉以轻心。你可寻大夫来瞧过了?”   绿玉一时并没明白她话中所指,反倒是谢婉清反应更快些,闻言下意识低头望了望她腹间。   吴宏夫人见绿玉尚且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不由以帕掩唇笑道:“这都成婚多久的人了,唉,竟还糊涂得跟孩子似的。明儿千万要寻个大夫来诊个脉方能安心,若当真有喜了,仔细些才好,否则可是伤身子的大事。”   这下绿玉终于听明白了,她猛地忆起吴宏夫人从前似是不慎小产过,于是赶忙羞红着脸回道:“姐姐说得有理,我记下了。”   她还能怎么说呢?只好将错就错圆下去了。   吴宏夫人见她听劝,便放心点了点头,暂且将此事揭过。其余人因着这话,也都不敢再嚷嚷拉绿玉喝酒,就连冷菜都不让她多碰,忙招呼下人将滋补的参汤移到她面前。   谢婉清见状,不免叹了口气,略有些怅然道:“此事果真是看命数,我日日盼着,却也不成。”   “你与齐将军都还年轻呢,切莫着急。”吴宏夫人宽慰她道:“婚事也好,儿女也好,急是急不来的。人生在世,珍惜当下才最要紧。”   她絮絮扯着闲话,不知不觉却越扯越远:“你且瞧孟元帅,他较齐将军还大些,亲事至今不还没个影儿?整日里又从不见他着急,事事皆游刃有余,要我说,正是这样的人心里才有谱呢!说不准哪一日便不声不响地办齐了,早些晚些罢了,不妨事的。”   听她提及孟开平,谢婉清的面色微微一变,不大自然地扯了扯唇。   吴宏夫人并非是自应天而来的旧人,她丈夫是从九江那片归顺来的,跟着孟开平的时日尚短。理所当然的,她对孟开平一些旧闻毫不知情,更不清楚谢婉清曾差点儿与他凑成一对。   谢婉清体谅她,干脆默然领了她的好意,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对于绿玉来说,这简直是她赴过最难熬的宴席,令她如坐针毡。   吴宏夫人的话像是开了个口子,将众人的话题全都引到了孟开平身上。因主位那人尚且未至,席间便不断有人讲述孟开平的种种事迹,溢美之词不胜言表。   大家都笃定此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女眷还想顺着吴宏夫人这条线,大着胆子将自家姑娘引荐过去。霎时间,原本其乐融融的场面一下变了味。这位正当年的未婚元帅很快成了诸位夫人眼中的香饽饽。   绿玉扶额暗想,真是不知者无畏啊,谁能晓得这孟开平人面兽心,私底下净干些强抢民女的缺德事呢?   要论孟开平为何久未成家,绿玉是一万个不情愿往师杭身上想的。在她眼中,师杭就是全天下定好的姑娘家,是最尊贵文雅的千金小姐,纵然不去做那劳什子皇妃,至少也该配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世家郎君。孟开平便是再英武过人,也抵消不了他出身卑劣、门第低微的事实。   常言道,背后不可说人短。眼看着正厅已酒过叁巡,客皆微醺,就在此时,外间突然穿来一阵通传——   元帅到了。   终于来了个能镇得住场面的,齐文正与符光等人闻声立时便松了口气。   这位大爷跟甩手掌柜似的,也不知去哪儿闲逛了,徒留他们在此费力应付许久。偏生抚州这群不怀好意的降将一个赛一个地能喝,觥筹交错间,齐文正几乎快要被硬生生灌倒了。   “廷徽!”   人还没迈过门槛,齐文正就匆匆迎了上去,拉着他向里走:“你可算来了!等你许久,怎么带兵出府也不知会我……”   说着说着,齐文正却突然哑了声。   这厢,只见孟开平一袭玄黑披风大步而来。他穿得肃杀,眼角眉梢却皆是藏不住的喜色,不知碰到了怎样喜上眉梢的大好事。见了他,满厅的人一瞬便止住了交谈,搁下酒杯尽数起身。而在乌压压的男人堆里,那一抹亮色便显得尤为醒目。 ↑返回顶部↑ 第94章 甘如饴(1 / 2)   有什么好羞的呢?   便是换作清醒时候,师杭于床榻间也从不被动扭捏,更何况当下酒劲壮胆。她非但不盼着孟开平饶她、怜她,倒盼着下面那处能被入得再深再彻底些。   “不羞的……”美人面颊嫣红,吐气如兰:“难道你不喜欢么?”   当下箭在弦边,娇柔反问亦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孟开平无暇顾及散乱满地的衣物,他极利落地屈膝而上,将师杭抵在角落处掰开了双腿——一片雪白间,那处粉嫩晶莹立时便迷了他的眼。   男人先是伸进中指,可抽动几下后,喉间却莫名发渴。   从前缠绵欢爱,孟开平甚少有耐心如此。他总觉得堂堂一个大男人,低头跪俯在女人身下岂非颜面无光?可是这一回,他却极虔诚地含住了那处桃源幽径,贪婪至极地吮吸其中甜蜜的汁水。师杭每一声动情的吟叫都是对他的奖赏。   若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春梦,那他愿溺毙于此时,再不放手。   什么飘零江山、什么功名利禄,孟开平全都不想要,他就要一个她。   也不知被他玩弄着强迫高潮了几回,师杭终究还是撑不住哭出了声。美人腰肢曼妙,娇臀丰腴,浑身颤栗着在男人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良久,孟开平终于抬头,半支起身含笑问她:“现下还痒么?”   明明可以用更粗长的肉屌满足她,却偏偏要让她经受百般折磨。师杭虽有些迷糊,但还是呜咽控诉道:“你、你若再这般无赖,明日我便走……”   “走?走去哪?”   孟开平一听她还敢威胁他,立时便将她拦腰抱起,重新换了个更方便稍后施展的姿势,恶狠狠道:“你想都不必想!没我的令,你连这张小榻都下不去。”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更得趣的事儿,孟开平又贴在她耳畔不怀好意继续道:“你若不乖,明日我便用铁链将你拴在这儿。除了我,谁也不许你见。”   “往后每日我忙完军务便来泻火,夜里给你灌上三四回精水,灌罢,再使玉势将那小孔堵严实,等我回了才准拔出来。你说,这样快活么?如此肏上个三年五载,食髓知味后,怕是连赶你走都不肯走了呢。”   阵阵热气扑在耳上,勾起一阵蚀骨酥麻。孟开平的语气似真非假,听上去,他竟是当真这样想过的。师杭恍恍惚惚叹惋,她怎么就忘了呢,他向来是个恶劣的、不择手段的男人。落到他手里,算她倒霉。   炙热硕大的阳具已然抵在穴口,顶端兴奋地渗出丝丝黏稠,将进未进。师杭不明白他为何还要强忍着,只好揽住他的脖颈,怯怯哀求道:“我错了……快些肏我好不好?”   此刻,师杭因酒劲面颊酡红,孟开平的面上相较于她显得清清冷冷,可唯独他自个儿才知道,心中的那团火究竟燃至了几成。   “说些好听的来。”他拍了下她细腻的臀肉,“说对了,便有赏。”   男人舞刀弄枪惯了,大掌上布满厚茧。这粗糙的皮肤无论触及哪儿,对师杭而言都是连绵挑逗。她当即难耐地扭了扭臀,小声嗫嚅道:“将军……”   因着不大情愿,她的声音也十分细碎,孟开平自是不满意的。他用指腹磨了磨鲜艳欲滴的乳尖,提示道:“旧称早听腻了,且唤些旁的来听听。”   他能泰然处之,可师杭敏感的娇躯却经不起这般兴风作浪,于是她又讨好道:“公子、郎君、廷徽……”   一连串听下来,可孟开平仍噙着笑不语也不动。师杭隐约知道他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了,干脆放肆勾住他的腰,主动贴抚了上去。   “相公、夫君……啊!”   孟开平眸光极亮,贯穿而入后便飞快抽送起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不在乎。他只想着,今夜她既同他饮了那坛合卺酒,今生今世便注定结为夫妻。至于她所在乎的聘礼酒宴、洞房花烛,他日后一定尽数补给她。这一刻,她就是他的妻。   “夫人。”   孟开平不住地亲吻她,身下的动作却猛烈且无法抗拒。师杭连出声讨饶的气力都没有,只能发出些不成体统的呻吟。那处幽窄穴肉又润又暖,孟开平甫一挺身而入便抑不住谓叹,阖上眸子细细感受被吸裹住的紧致。   男人浑身发热,他迫切地希望蹂躏她、占有她,可归根结底也只是想要爱她。他心中的爱意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了,他希望,她能怜悯他,同样施舍给他一丁点儿爱意。   满屋馥郁甜香,孟开平睁开眼,正对上师杭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她的肌肤莹莹生光,雪乳颤颤连波,在烛光下的一切美景都在蛊惑他的心神。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穴内亦不留一丝缝隙,恨不能长久如此再不分离。   ……   这一夜,先头分明是刀光剑影,最后却过得活色生香。 ↑返回顶部↑ 第95章 和为贵(1 / 3)   张缨与燕宝是在天将明时逃出城的,她们藏了暗箭在身,离去时伤了数十人。至于死者,饶有留手,怕也难免。   未见孟开平前,张缨还跃跃欲试,想着能与之一教高下。可等她当真亲眼见了孟开平,并与之交手后,立时便有些后悔贸然来到鄱阳。   “只盼阿筠莫怪咱们。”燕宝一面赶路一面放心不下,“不管能否脱身,饶州都回不得了。”   她们无法回到城中解救师杭,可以说,师杭想要靠自己甩下孟开平简直难如登天。但张缨对此并不忧虑。   “姓孟的绕了这么大一圈引她来此,自然不会伤她,更不会杀她,咱们还是该想想寨中弟兄们的安危。”她的面上显出少见的凝重之色,“红巾军常与苗人势力结仇,无论如何,必须先尽快撤出此地。”   跟来江西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如手足般要紧,张缨不舍也决不能抛下他们。倘若孟开平有恶念,恐怕只需点上数百精兵便能将她们全歼在此,这样的小打小闹于他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等他反应过来,少说也要半日功夫。”燕宝听闻,尽力劝她道:“孟开平手下管着的人多了去了,再者,有没有咱们南雁寨都碍不着他打下江西,何必多事?”   以燕宝看来,这群当元帅的家伙眼光总爱放得更长远,除却号令三军,往往不屑于掺和什么无关紧要的战役。可张缨却不以为然。   头顶的天色青白微亮,远处传来破晓鸡鸣,两人骑在马上飞驰,半刻也不敢耽误。张缨默然想,孟开平确实不在乎她们,可他在乎师杭啊。若用“爱屋及乌”之言来断定从沙场中九死一生滚出来的男人,实在太天真了,她更愿意相信“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才是孟开平的本色。   也不知是天不垂怜还是她断得太准,仓皇间,一大队兵马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张缨见状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红巾军在各路义军中是出了名的训练有素,而齐元兴手下各路将领又是出了名的能征善战。前后合围,两相对峙,在绝对的优势压制下,张缨连垂死挣扎的念头都没有。   “还真教你们逮住了。”张缨护着寨中人,恨恨道:“要杀要刮,请便罢。咱们苗人可不是那等窝囊没骨气的,我愿以命抵命!”   一听这话,南雁寨的苗兵们顷刻便群情激愤。他们宁可死,也不愿让当家的死在前头。有些人拔出刀,红着眼就要冲杀过去,可孟家军这边领头的吴宏与丁顺却无意见血。   “张寨主。”吴宏一个手势止住了时刻防备着的下属,驭马上前拱手道:“稍安勿躁,元帅他迟几步便来,有事与寨主相谈。”   谈什么?谈和吗?   张缨狐疑地望着吴宏,冷声呵道:“我不是杨完者,不会做与虎谋皮之事。而今放眼满天下,大大小小上百支苗军,有哪支落得个好下场?不是龟缩一隅便是被人拿来当枪使。你们汉人怒斥元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苗人又何尝不是异族呢?齐元兴先前屠苗屠得可不少啊!”   苗族将领总以为混出点名堂来便能耀武扬威,殊不知汉人最是狡诈,不过先假意许些好处借刀杀人罢了。等没了威胁抑或是认为苗军势大,汉人便会翻脸将他们置于死地。   这番话虽出自张缨一人之口,可听在众人心里,都难免生出物伤其类之感。是啊,打到今日,不少人都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为国而战还是为族而战?元人与汉人、汉人与苗人、贵族与奴隶、官员与百姓——天下为何处处敌对?难道人生来便要互相残杀吗?   吴宏望着眼前这群人身上所着的苗装,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张缨见他将手里的长枪交给下属,便也下了马,预备听他一言。   吴宏颇为恳切道:“张寨主,听闻你发迹于徽州,说来倒跟咱们孟元帅算旧相识了。而今放眼满天下,苗军虽多,可除了杨完者这个元廷走狗,又有哪支折在了孟元帅手里?且不论旁人如何,元帅他从未屠苗,一贯主张的皆是以和为贵。你我生于同国、长于同地,吃的同样稻谷,饮的同源清水,哪里就称得上迥异呢?依在下拙见,不顾国之安定却只求己之私利者,才是真正的‘其心必异’。”   说到这,吴宏还似笑非笑提醒道:“阁下一队人完好无缺,可别忘了城中伤重的看守。呵呵,寨主所藏袖箭精巧锋锐,还是我方吃了暗亏啊。至于咱们孟家军的信誉,诸位大可以放心。元帅应诺了,便是谈不拢也自会放你们离去,绝不伤寨中一兵一卒。”   孟家军就这样围着他们,没有如预料一般盘马弯弓、气势汹汹,反倒客气有礼、好言相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吴宏的话入情入理,张缨听后难免自觉理亏,一时间静默起来。   走又走不脱,不若先虚与委蛇一番?张缨脑中飞快思量着,可她实在不知孟开平所图。正犹疑,远处却传来一阵快马蹄响。   他来了。   张缨紧盯着那数骑间的为首之人,正色以待。   这还是她头一回与孟开平相谈。昨夜,这男人只一心要抓师杭,下令将她与燕宝拿下后,压根没多余心思废话。这世上其实只有一种忽视,那就是弱小。张缨明白,区区南雁寨在孟开平眼中太不够格了,因着师杭,她才有机会于此时此地同他叫板几句——   “孟元帅,您的胃口倒是不小啊。”张缨望着他高声冷嘲,“难不成但凡途经江西的人马,都要归入元帅麾下?”   秋日清晨雾浓露重,孟开平一袭深衣勒马而至。近了,方见其只着窄袖宽摆常服,宽檐的黑笠大帽下垂玉珠练,随身仅佩一柄腰刀,片甲不见。   本该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可他却轻装简行得太过,莫名让张缨等人以为他是来访友的。 ↑返回顶部↑ 第96章 温情暖(1 / 4)   孟开平紧赶慢赶,终是在第二日黄昏时分回了城。   天边余霞成绮,可他却无心多瞧。他已将一切有把握的事情都安置妥当了,唯独余下这一桩拿不准的棘手事,教他心间始终惴惴难安——   虽说酒后易吐真言,可酒后说的话、做的事,往往也都是不作数的。他不会蠢钝地以为师杭同他稀里糊涂睡了一觉,过往仇怨便随之消散了。两人之间隔着太多阻碍,饶是孟开平曾越过千万刀山火海,也不敢妄度师杭的心思。   她曾处心积虑骗过他一回,在她面前,孟开平分毫胜算也无。待会儿无论怎样挣扎都不过是蒙眼去赌罢了。   孟开平沉凝着面色下马,袁复守在院外见他抬步径直往里走,不禁干咳一声,赶忙上前拦他一步道:“元帅,昨儿夫人精神尚好,倒与属下叙了些旧……”   内室中,师杭提笔正书。两封信将将写罢,她正欲搁笔,却听院内脚步声响——   是他回了。   门开,微袭了阵冷风进来。师杭不紧不慢回首望去,恰好与孟开平的目光撞在一处。男人穿得颇为严密厚实,应是方才骑马赶回。他似是怕身上寒气侵着她,起先并没敢走到她近前,而是避到一旁的镣炉旁蹲了下来,捡起筴子拨了拨里头的炭火。   两人都没有言语,各有各的踌躇。   孟开平一边假装烤火,一边默默估量,她究竟还记不记得前夜之事?她说的那些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若他贸然提及,又是否会惹她着恼呢?   而师杭却想,装模作样多半是心有暗鬼。与其等他弄鬼作局,还不如她先声破局。   于是师杭将案上写好的信理成一沓,款步行至孟开平面前,递与他道:“这是我写给令宜和于姐姐的。当日走时未同她们告别,教她们伤怀,多半还扰了令宜婚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也无需再瞒着了。”   闻言,孟开平缓缓站起身。他望着师杭的手,抿着唇,师杭见状还以为他对她有疑,便又道:“你若不放心大可拆了阅过。我晓得既送去应天,但凡出了岔子,你是要担责的。”   哪知孟开平听后脸上的神情更复杂了。他接过那两封信,看也不看便揣进了怀中。而后,他望着师杭那张平静的娇容,忍了又忍,闷声道:“你只放不下她们,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难道她走时曾跟他告别了吗?头一个为之伤怀痛心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为何她待旁人都和颜悦色,唯独待他冷淡疏离?   师杭亭亭立在那儿,沉吟片刻,却只回道:“前夜我们已然说了够多了。”   她记不大清,可猜也猜得到,该说的、不该说的,她恐怕都跟他说过了。   “我不想同你无休止地吵下去,若非走投无路,我本就是个不愿跟人交恶的性子。”师杭似是在安抚他,语调柔和:“孟开平,我已经不恨你了,这应当足够让你满意了。即便你一路诱骗我来到饶州,即便你又将绿玉和师棋拉上了齐元兴这条船,我都可以理解你——理解你对我的执念、理解你想要赢过我的不甘……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选择追随你。”   我赢了吗?我赢过吗?   孟开平无法抑制地苦笑。   怎么他总觉得自己除了在战场上,其他时刻都是一败涂地。他的确诱骗了她,可他也只是想亲眼见她平安无事;他拉拢了符光,可他也只是想保护她仅剩的亲眷,希望自己能庇佑他们活得久一些。   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她都难以感同身受,如此这般,使得原本压在孟开平喉间的那些话不由哽住了。他不敢再去倾诉自己究竟为她付出了多少,因为即便说了,她大概也不屑于高看他一眼。   但师杭的想法却很明确。离开孟开平之后,她去了许多地方,见识到了他所说的无边疾苦:蒙元权贵不顾百姓死活施加徭役重税,上至堂堂皇帝,下至区区小吏,但凡缺钱便在民间房贷;数千车金银财宝途径妇泣于后、子号于前的灾地,却一刻不停,最终流入了搠思监的私库;要职皆由蒙人与色目人掌管,省臣无一人通文墨者,字不辩王张,案不明清白……   她终于领悟到了当日朱先生所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大元气数将尽,回天无力也。   师杭在心底叹惋,轻声道:“我绝非泯灭良知之人,所以,我不会再站在元廷那一边。”   孟开平闻言猛地抬眼。   然而紧接着,师杭一字一句继续道:“但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越过当下的关系。我做不到为人妻、为人母,更不可能遂你的意、守着你南征北战。你若想得明白,便放张缨一行走罢。我与你之间的事,就让我与你来解决。”   这话出口时,其实师杭不免有些发虚,可她面上却始终维持着镇定自若的模样。她知道自己这话太过离经叛道了,甚至于,足以称作是对一个男人的羞辱。昨夜孟开平分明才当着众人的面唤她“夫人”,意在给予她堂堂正正的名分,今日她却对此弃如敝履。   孟开平简直快被她气笑了。他一贯晓得她性子古怪,却没想到重逢后更令他刮目相看了。 ↑返回顶部↑ 第97章 催命符(1 / 2)   师棋在梦中,记起了些朦胧旧事,还隐约想起了他是如何一路侥幸来到鄱阳的。   自咿呀学语起,他就明白自个儿有位事事不凡的长姐。长姐开蒙比他早、习字比他勤,诗词歌赋过目便不忘,琴棋书画没有不信手拈来的。因而,即便他是能走科举仕途的儿郎,可爹娘的目光总还是停驻在长姐身上更多些。   爹爹也曾领他去拜见朱先生。朱先生虽赞他,却并未将他收入门下,始终只肯对长姐一人倾囊相授。   阿娘严厉地拘着他专注于正经课业,时时拿他与长姐相较。偶然闲暇,又常期许地望着他,嘱他定要爱重长姐。   师棋那时还太小,并不能想明白许多事。等他经历了一番颠沛流离后,回首再看,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究竟为何。原来,若长姐生而为男,他就不必承载那么多担子了。   可惜长姐囿于深闺。   他的存在,不过是为了复制长姐的才华,替代父辈的官位,延续家族的荣光。   师棋头回想透这一点时,难免无奈苦笑。多荒谬啊,明明长姐比他更聪慧,却只能在日光下活成他的影子。他这个天资平平之人反倒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学参政,接受世家门楣对他的托举。师棋为师杭感到不公。   可在不公之外,师棋也愈发感到不忿。   天下大乱,科举路断,当个尽心尽力的好官又有何用?便是如他父亲一般坚守良知,最后不还是落得个凄凉下场吗?   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怪只怪,父亲择错了主子,无法跻身成为当权者倚重的肱骨之臣;怪只怪,自己太过年幼软弱,面对强敌的欺凌只能被迫忍辱;怪只怪,天命难降,造化弄人,沦为丧家之犬的他们甚至不敢期盼与至亲重逢。   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万千幻象飞掠而过。少年寻不到前路的光亮,只能在心底垂泪咆哮——   穷尽此生,再不要为了活命苟且逃亡下去了!总有一日,我要越过阿姐、越过爹娘,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辅佐明主,将反叛之人尽数逐灭,一个不留……   “……弈哥儿!”   混沌梦境之外,似是有人在唤他。   师棋迷瞪瞪睁开眼,无边幻象消融,烛火盈亮满室。   他竟瞧见了那张教他长久牵念的面容。   “终于醒了,阿弥陀佛。”师杭为他擦去眼角的泪,又是欣喜又是歉疚道:“你已昏睡两天了!弈哥儿,是阿姐不好。都怨我来了又走,自作聪明,平白扰了你的安稳……”   “阿姐。”师棋不愿听她再自责半句,猛地抓住她的手,“我梦见你了。”   闻言,师杭顿住,眸光晶莹。   “我梦见你牵着我,去吃清江楼的鳜鱼。”师棋轻声道,“那一日,爹娘都不在,只有我与你。暮春时节,杨柳依依,江畔尽是结伴出游的儿郎。我看了也闹着要去,你却说,待我再高些、壮些,就为我寻一匹好马,再由我领你一并去学射柳、马球。”   说到这儿,师棋望着她,蓦地笑道:“如今我尚未学会,但我已长高许多了。咱们从前的约定,还作数吗?”   那一日,太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师杭掩面呜咽,细弱的肩膀微颤,几乎无法面对这番话——直到一双沉稳宽厚的手揽住了她。   “作数。”   男人立在姐弟二人前,掷地有声道:“你阿姐不走了。她会守着你,陪你过完年节。”   师杭心中一动,她泪眼朦胧地抬头,可男人这番话分明不是对她说的。此刻的孟开平倒像是对自家幼弟一般,郑重许诺道:“弈哥儿,莫要再让你阿姐伤怀了。往后只要你想见她,定能见到。”   这屋子里还立着好些人,绿玉与符光也都在。可师棋却只对上孟开平,分毫不惧道:“元帅,我恳求你,允我阿姐清清静静陪我一段时日罢。不速之客非她所盼,你若不来,我想她是不会轻易走的。”   这个小小少年聪颖极了,却也大胆极了。符光听了这话都不免为他捏了把汗,正要出言圆场,却不想孟开平微微颔首,了当道:“筠娘,你且安心在此,冬至前我会领兵回城的。”   这是又要出征了。师杭忙拭干面颊上的泪,起身追问道:“你要去哪儿?” ↑返回顶部↑ 第98章 绿玉番外:碧纱帐里梦魂香(1 / 5)   微渺烛火照亮了方寸之地,周遭陷入浓郁深沉的暗色。骤然望见这两具尸身,师棋短促地惊叫一声,转头就飞扑进了绿玉怀中抖若筛糠。   尽管数日流离奔逃间见惯了死人,可此时此刻,就在这惨淡月光下、寂彻破庙中,绿玉实在做不到镇定自若、无动于衷。   少女青白的面庞正对庙门,身上自心口起覆满了血,看那血的颜色,应当方才殒命不久;至于一路跟着她的“阿弟”,则凄然歪倒在角落处,同样气息全无……   此为险地,怀里的公子哭着要走,可绿玉决心想,不能走。   她咬咬牙壮胆,迈步上前开始搜寻玉佩,仔细摸索半晌,倒真教她翻出来不少东西。银钱、钗环、耳坠、烙饼……零零碎碎,此二人所藏的赃物堆成了一片,可无论如何,绿玉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样东西。   怎么会?   绿玉手上沾满了污血,难以置信,颓然歪坐在地。为何独缺了那枚玉佩?难道仅一日功夫,就被他们换出去了不成?   都怪她自己太大意了!绿玉追悔莫及。连徽州地界都尚未闯出,居然弄丢了信物,怎么对得起姑娘的重托?   师棋见绿玉的行径沉着胆大,自个儿又不敢向外跑,便渐渐止住了眼泪。他亦步亦趋跟在绿玉身后,尽量不去看地上的尸首,小声哀求道:“阿姐……咱们快走罢……”   万念俱灰间,绿玉被他哽咽的声音拉回神,心念一转,忽而想到了另种可能。   惯常偷盗者自然仇家甚多,可寻常仇家即便杀了人,多半也会顺手将财物摸走。毕竟这世道,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鲜有人性,不扒光衣物、先奸后杀,而后再将人肉切块煮来吃,都算手下留情了。   至于眼下横尸的姐弟二人,不光相貌穿戴完好无损,就连身上财物也未被动过。显然,杀害他们的人目的十分明确,其余杂事根本扰乱不了他们分毫。一人一剑,直插心口,干脆利落,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两人究竟招惹上了何等祸患……   夜深月隐,雀鸟惊枝。地上的人已经不再喘气了,可绿玉通体发寒,差点儿也快要喘不上气来。   “弈哥儿!”她一把扯过师棋,急切万分道,“从今往后,莫要再唤我阿姐……不对!你也不能再用这名字!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师棋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吓懵了,心砰砰直跳,可还不待他再问,下一瞬,绿玉便猛地拉起他冲出了这间破庙。   那晚的怪事,绿玉后来闭口不谈。师棋年纪又小,故而并不能想出个所以然。他只知道自那晚过后,即便在无人处,他也只能唤绿玉“阿兄”。两人皆作男子装扮沿路行乞,浑浑噩噩熬了许久,雨打风吹间几乎不知年月。   师家夫妇对孩子并不溺爱,但也绝不苛待。师棋享惯了无边富贵,吃穿用度样样优渥,一丁点儿苦头都没吃过。最初,他连冷掉的包子都咽不下,但很快,娇生惯养的脾性就被求生的本能磨没了。   从前在师府里,那样的烂菜馊饭连最低等的仆役都不屑于吃,可在祸乱中挣扎的芸芸众生眼里,那简直是求而不得的奢望、是稀罕至极的玉盘珍馐。   讨来饭食殊为不易,流民们十日有九日都只能饿着肚子硬撑,直到饿得面黄肌瘦、瘦骨嶙峋,散尽最后一口气栽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师棋见多了死人,神情从惊惧渐渐转变为麻木。   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但命运毫不留情,他必须学着接受。   绿玉不敢再以下人服侍公子的态度对待师棋,因为她怕旁人瞧出异状。她只能细微处尽力照顾师棋、设法将好的东西留给他。每回讨来饭食,她都让师棋先吃,后来不知哪一日,师棋突然回绝了她递去的灰扑扑的烧饼。   “阿兄,你先吃罢。”师棋稚气却坚持道,“不必留给我,我有法子填饱肚子。”   绿玉闻言愣住了。良久,她终是垂下头,默然而泣。   她哪里不知道他果腹的“好法子”?不过是跟着其他小叫花子去山上剥树皮吃罢了。   面容糟污、衣着褴褛、手脚粗砺……流亡太久,他们已经跟难民混成一片,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没人知道师棋曾是世家公子,更没人同他谈论诗文,那群大字不识的孩子甚至会看不起师棋——只因他不懂得如何爬高下低,还死守着诸多怪模怪样的规矩道理。   可绿玉仍旧反反复复告诫他:“观之,你一定要听阿兄的话。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君子万不可行偷盗取巧之事,更不能无端伤人辱人。”   她怕师棋不成才,更怕师棋步入歧途坏了心性。在发觉有人要追杀他们后,绿玉时刻都提心吊胆,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的惶恐淡了许多,对师棋成长的忧虑越来越浓。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绿玉可以想见,假如师棋独自流落在外,没有她的看顾,恐怕将来不是任人欺凌就是落草为寇。   绿玉曾梦见过师杭许多回,师杭同她温言,她却不敢面对自家姑娘的那双明眸。至于姑娘是生是死,绿玉更加不敢去想,她只能为自己编织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才能咬牙继续向前。   后来,许是冥冥之中天神庇佑,千山万水越过,倒真教他们来到了江西。   绿玉一路打听,得知了符光此人的诸多传闻。谈及他,江西百姓交口称赞,都夸他深知大义,英勇勤勉。 ↑返回顶部↑ 第99章 承父业(1 / 4)   察罕帖木儿遇刺的消息传至大都,举城皆哀。其其格在府中闻得此讯心中大惧,坐立难安,苦等许久方才等到福晟下朝。   十月的天已寒透,她快步去了前院,一见福晟便立刻迎上去问道:“夫君!察罕他……当真被害了吗?”   福晟眉头一皱,未答她的话,而是先将自个儿官服外披着的罩袍解了,搭在她肩上系好。   “怎穿得如此单薄?”他携了妻子沁凉的手,瞥过一众仆从,冷笑斥道,“没心肝的废物!”   闻言,侍女们慌张跪下,叩首请罪。其其格拉着福晟的手,摇了摇头劝道:“夫君,不怪她们,是我太焦心了。”   朝局每况愈下,她焉能不焦心?从前,大元朝中有擎天二木,一为杨完者,二为察罕帖木儿。杨完者死后,只余下个察罕在晋、冀等地镇压叛军,攻势颇盛,屡立战功。   今岁六月,他还趁着山东一片红巾军内讧,分兵五路,水陆并进,招降田丰、王士诚等红巾将领,收复济南等地。本是局面大好,未承想……   “叛军狡诈,察罕围益都,却为田丰与王士诚二贼设局刺死。”福晟边走边同她温言道,“陛下朝会有旨,赠察罕宣忠兴运弘仁效节功臣,追封颍川王,谥忠襄。另封其父阿鲁温为汝阳王。”   死后追赠再多,不过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假场面。其其格面色苍白,提心吊胆道:“那察罕的兵马,陛下令谁去接手?”   她眸光紧锁着福晟不放,生怕元帝无人可用又调遣自家夫君赴往前线。福晟了然她的愁思,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有察罕养子王保保承袭其职,一应兵马,悉听节制。”   王保保?他才多大年纪,怕是还不到二十罢?乍授此等要职给他,也不知能不能与叛军相抗。   然而,其其格并无兴致多问军务,她的一颗心全然挂在福晟身上,只求福晟不必淌这趟浑水就好。   “菩萨保佑。”她心中大定,略松了一口气,“倘若陛下真点了你去,此番我定要去求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再上战场。”   福晟无奈,扯出抹笑意道:“夫人这话可并非忠君之念。倘若陛下真点了我,我是一定要去的。”   其其格听后立马急了。她停下脚步,揪住福晟的衣袖,切切道:“夫君!你是文臣!历戎马间者不作为,却教你一介儒生投笔随军?也太不知羞了!”   都城内外那么多大根脚安享富贵、白食俸禄,凭什么不教他们去?难道忠君的臣子就活该死在最前头吗?   “我只指望着你,但凡你出了事,那我也不必活了……”其其格低低啜泣,“咱们膝下还没有儿女,你应过我的,要留在大都好生陪我过日子……”   见她愈说愈动情,泪珠也似珠串般涟涟而落,福晟不由得轻叹一声,拥她入怀。   “好了,莫哭了。”男人不顾周遭侍候的下人在场,一心安慰爱妻,“应下你的自不会忘,莫要胡思乱想,还服着药呢。”   福晟俯身,怜惜地为她拭去泪痕:“太医叮嘱过,那药最忌惊惧多虑。凡事有我,你不必怕。”   两人呼吸相闻,其其格埋在他胸前羞怯得不敢抬头。其实她本性并不娇柔,可福晟素日里宠她太过,足称得上是骄纵了。府里大小事宜,她要说一,福晟绝不说二,简直比闺中时候还要自在舒心。普天下,还上哪儿去找这般美玉无暇的郎君呢?   连她爹爹搠思监都不免感叹,几个姊妹当中,数她嫁得最好。   两人正温情脉脉,偏巧有下人来报:“爷,肃政廉访司的人来了。”   其其格一听,忙挣脱福晟的怀抱,压下心头的缱绻贪恋,为他理了理衣衫:“夫君且去罢,公务要紧。”   福晟颔首叮嘱了几句,正欲转身往议事厅去,未料却又被其其格勾住了腰间束带,不得不顿步回身。   “夫君……”她有些脸热,踮起脚,贴在福晟耳边嗫嚅道,“太医说这几日易于受孕……今夜可要早些……”   福晟稍一愣神,其其格便松了手,用帕捂着脸跑开了。   一阵风起,袭过回廊。望着她离去的窈窕身影,福晟本想扯唇失笑一番,可他勉力试了试,却根本没挤出笑来。   到了深秋时节,荷尽菊残,就连着人精心打理的园子也显出几分无可挽救的颓象。福晟负手立在原地看了片刻,突然出言问道:“轩窗下那片紫竹呢?”   跟随在侧的管家被主子冷不丁一问,磕磕巴巴答道:“爷,上月、上月就您去蔚州那会儿,夫人嫌竹子不开花,光秃秃的没趣儿,便说想移棵桂树来。” ↑返回顶部↑ 第100章 迫忍辱 r o uwen w u .v ip(1 / 4)   往后不出叁日,福晟与苏图的官司便传遍了大都城内,也传进了深深禁宫。   有人等着瞧福晟如何遭贬,可圣心难测,陛下始终没有申斥他。   皇城后廷,天怡堂。已过了早朝时辰,琼花仙帐仍细细密密地掩着,一众宫娥守在帐外寂然无声。   眼见着又过了巳时二刻,列位臣工的奏折都呈了上来,却无人问津更无人批阅。朴不花望了望天色,心道陛下难不成又要整日宿在太真仙妃这儿了?   元帝醉心修道,偏好汉女,兴之所致便封淑妃师一宁为太真仙妃,丽嫔张阿玄为太素仙妃,又建玉宸宫以纳二美。   淑妃刚承宠时风头无两,可待丽嫔入宫后,好一段时日备受冷落,不得面圣。可再后来不知怎的,丽嫔有孕又不慎失子,神思恍惚许久,容色也大不如前。由此,淑妃重得了陛下青眼,荣升为七贵之首……   宫里人都道,丽嫔无福,不如淑妃有手腕。若非是汉女出身,上头还有奇皇后压着,恐怕这后廷早就姓师了。   师家原本并不受元帝待见,殉了个忠臣又如何?自打战乱,死在任上的官员不计其数,区区一个师伯彦并不能让师家得到皇帝的优待,但一位圣眷正浓的宠妃却可以。   想到这儿,朴不花不由暗叹,福大人果真没瞧错,师家的小姐没一个是庸人。   快要传膳的时候,帐中又传出隐隐的嬉闹声,清雅的柏子香愈燃愈浓,氤氲旖旎几乎将人诱倒。约莫又过了半盏茶,朴不花还以为要像昨夜似的备好各类房中器物,没想到铃动笑歇,柔美胜羽的嗓音萦绕耳畔——   “大监,陛下唤你呢。”   朴不花闻了,赶忙示意宫娥捧盂奉帕,鱼贯而入。   衣袖逶地,绣带低垂,湘裙轻荡,款侧金莲,一缕轻烟飘飘过了眼前,丁点儿步声也无。朴不花不敢多瞧淑妃,忙趋前顿首,熟练地将几册奏折呈上。   “恭贺陛下法喜圆满,六时吉祥!今海内升平,妖魔溃散,饶州一路的战报尽是喜讯……”   师一宁洗漱罢了,端坐于妆台前由着宫娥们为她上妆绾发。内室与妆台只一屏所隔,朴不花数年如一日的奉承话和尽心挑选后用来粉饰太平的折子,教她听得困倦起来,铜镜里的容颜餍足却黯淡。   内室交谈了寥寥数语,中年男子低哑又略显随性道:“苗军乃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至于那符光,贪生怕死,独一小人耳。”   朴不花眼角都笑得绽开了花,连连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他惯常奉饶州图籍投诚,借以偷生。前岁败于徐贼,去岁降于陈贼,可知其势弱,不堪一击。那孟开平一时取巧得了鄱阳也是无用,咱们只消看陈贼与之厮杀,两败俱伤,难自消矣,江西一路不日便将平定……”   “嘶……”   骤然听到熟悉的人名,师一宁愣神,下意识微微侧身,不妨却扯住了几缕发。于是她忍不住轻嘶。   “娘娘!”为她绾发的小宫娥霎时大惊失色,忙跪下掌自个儿的嘴,“奴婢该死!”记住网站不丢失:p owen ge 1.c o m   饶是求情,小宫娥也不敢高声,更不敢落泪。师一宁见惯了这情形,还没待她说什么,一旁板着面庞的掌事女官便扬手令人速速堵了嘴拖下去。拖之前,还不忘将华贵至极的篦子留下,重新使人替了那位置继续绾发。   被拖走的小宫娥没有哭喊,眨眼间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女官上前,肃声恭敬道:“娘娘慈悲。”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面上却不显,一双双眼紧盯着手上的活计,唯恐再惹了主子不快。   晨起后的一个小意外,却处置得这样重又这样快,在宫里待久了,有时连师一宁都觉得自己也像个活死人,只剩下一口“贵重仙气”吊着了。   而内室根本注意不到这一切。狗咬狗的把戏,元帝觉得压根无需派兵前去,至于那孟开平是何来头,元帝就更不关心了。他当即不耐道:“察罕若在,朕省用多少气力!随他们打去。孛罗与王保保如何了?”   昨日,他赐了二人一对金连环,俨然是调停之意。武将难免自恃有功,倘若还不知好歹,那就该罚了。   “两位大人定能明悟陛下深意。”朴不花眼珠一转,狡黠道,“依奴拙见,还是福大人的法子最好。以石岭关为界,教两位井水不犯河水,一同为国效力。夏秋时节,可调孛罗大人至保定、河间附近屯田,至于另一位……文武双全,胆力过人,刚好用来牵住红巾军不是?”   元帝颇觉有理,于是下诏,着朴不花去拟:“今后孛罗帖木儿与王保保部将毋得互相越境,侵犯所守信地。”   说罢,他又想起福晟身上牵着的官司,心不由偏了大半:“周伯琦已在狱中招认,念他戍边劳苦,福晟不肯随折弹劾也是情有可原。反倒苏图哈只十分无理,擅闯私宅,言辞不端。传朕旨意,苏图哈只官贬一级,教他好生闭门思过去罢!”   福晟为避此番风波,告假数日。直到冬至那晚,元帝于宝光楼宴请重臣,他才终于露面于人前。 ↑返回顶部↑ 第101章 见如故(1 / 3)   沉令宜收到师杭的信时,人尚在应天,正忙着收拾细软、打点车马。   齐闻道难得返家,而他这一趟除却述职,还欲将令宜接去他的守地镇江。   成亲后,齐闻道被授予了正职,琐务缠身,日渐繁忙。小夫妻俩年岁太轻,一个十八,一个十五,新婚燕尔没几日就开始聚少离多,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于是,齐闻道借机求了义父,沉令宜则去求了容夫人,软磨硬泡数月总算得了允,教他俩归在一处团聚。   镇江乃重镇,距应天路程颇近。齐元兴本不想纵着齐闻道的,毕竟这小子从前随性散漫惯了,如今刚收了几分性子,再送个会作会闹的丫头去同他作伴,那还得了?   可容淑真听了却笑语道:“少年夫妻老来伴。令宜是个不经事的,此番教她跟去也好,免得日后空担个‘将军夫人’的名头,却无历练,更无眼界。”   齐元兴闻得此言,略一思量,颇觉有理,也就应下了。   饶州的信送至府上后,齐闻道先接了。他见上头没有署名,还以为是孟开平有私事寻他,忙拆开阅过。   沉令宜在旁,瞥见自家夫君阅罢了信却一声不吭,心头起疑。   “谁的信?”   公事公办,不好掺私的。沉令宜问了一句,提醒他:“你该多留心才是。那群耳报神惯爱见风使舵,既得了讯,不知怎么恭维讨好呢。”   仗打得好,可捞的油水多了,拜山头攀关系的人自然也多了。记得齐文忠刚典掌亲军的时候,飞去府上的礼几十车都拉不玩,直唬得他家管家好几日没敢开钥敞门。眼下,齐闻道刚赴任镇江不久,提调辖内各郡兵马,沉令宜生怕有人眼红依附,惹了义父不快。   齐闻道听了她言却依旧看信,好半晌没出声。沉令宜盯着他,幽幽道:“都看了几遍了,该不会是你哪个相好寄来的罢?”   两人分居得久,沉令宜难免有点疑神疑鬼。这下,齐闻道终是不能再保持缄默了。   他面上的神情变换数轮,最终定于无可奈何,哼了声回道:“闲杂人等,烧了完事。”   说罢,他将纸揉成一团,作势真点火要烧。沉令宜觉得不妙,当即去拦:“你发什么疯?拿来我瞧瞧!”   齐闻道不给,夺来夺去,倒教其中一页被撕成了两半。沉令宜捏着手里那小半,抚平褶皱,低头一看,一眼就认出了上头的雅正字迹——   “是筠姐姐的字!”   沉令宜反应过来,不由惊呼一声,气得抬脚踹他。齐闻道拗不过,忿忿将东西全拍在案上。   “什么叫阴魂不散?这就叫阴魂不散!”   他曾猜度过师杭很可能没死,但他打心眼里不想再见到她了。   当初那一箭,要不是顾惜着兄弟情谊,他可不会是仅仅射伤她胳膊那么手软。   长得美又如何?太聪明又太狠心的女人,对男人来说跟敲骨吸髓的女妖也没什么两样。   “孟开平这个没福的!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娶她,她到底有什么好?”   齐闻道来来回回踱着步,恼得直上火:“全应天的女人他看不上,全徽州的女人也看不上。而今到了江西,那么大一块地界,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竟还死抓着那女人不放!”   沉令宜看信才看了几句就开始掉眼泪,看罢,她将信贴在心口处,不住地念佛。   “上苍有眼……”   她才不管齐闻道如何,满心只祈求筠姐姐平安就好。然而她越是这般,齐闻道就越是火大。   他顿住脚步,冷笑一声道:“也罢,既然他非要逆义父的意,到时看他怎么交代。我就不信义父能容得下那女人。”   “你这是什么话?”沉令宜瞪了他一眼,斥他道,“难道你盼着开平哥被罚?” ↑返回顶部↑ 第102章 高士图(1 / 4)   齐文正一时想不起师杭是谁,谢婉清却是想得到的。   当初母亲同她说,正在为她相看亲事时,谢婉清的心中其实不大情愿。   父亲长久镇守绍兴一路,长姐又嫁给了曹元帅做继室,故而谢婉清早就了然自己的命运。哪怕闭着眼凭空去想,她都能想象得出未来夫君的模样——   一个在红巾军军中历练多年的男人。   一个前途大好的年轻将领。   一个备受丞相信任与器重的聪明家伙。   如此想罢,他可能是谁,也就不难猜出了。   正因谢婉清想得透这一点,她才对母亲坦言道:“娘,您别怪我自作主张。姐姐她嫁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元帅,我是不甘心只嫁个庸碌小卒的。”   “此人不光要有名声,还要立得住、行得正,才值得我托付终身。否则,我宁死也不嫁。”   知女莫若母。谢夫人听后,笑回道:“我早知你要这样说。我心里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谁,我也知道。既有搭救的恩情在前,便不算自作主张。为娘就你这么一个未出阁的闺女了,若非是他,我也不会上赶着催你思定。”   谢婉清抿唇默了一瞬,旋即开口道:“前几年皆推说不急,怎的今年就肯了?他……原先可是有了意中人?”   “我的儿,你怕什么?安心就是!”   谢夫人携了女儿的手,宽慰她道:“容夫人亲口对我说,他在老家乡中并没有婚约,身边连个正经妾室都无。虽有个姓于的娘子陪着,实则却是他的义姐。两人间清清白白,丁点错也不生。都道你姐姐嫁得好,可依我瞧,遇上这样的男人,你的命不比她差。”   “咱们退而言之,他都这个岁数了,再不急也该急了。就算原先中意过哪家姑娘,拖着拖着,拖到眼下,想必是不了了之的。有你爹在,你嫁过去后,谁敢怠慢?叁年五载生下个一儿半女,就算变了心,随他爱宠哪个宠哪个去。他没有父母兄弟,你养着孩子,家业又跑不到外人手上。”   余下还有半筐话,谢夫人避讳未言——俗话说,好男不从军,好女不嫁丁。家中如今背靠红巾军,这般处境,嫁女自然要多虑几步。就算某日他疆场不归,女儿也能安逸一辈子,她早就谋算好了。   有母亲这番话定心,谢婉清紧悬着的念一松,唇角不禁现出一抹浅笑。   她侧着身子想了想,终于点头应道:“我无不可,全凭爹娘作主就是。不过,若他心里不情愿……”   “嗐,绝没有的事。”   谢夫人打断女儿,不教她胡思乱想,言辞间已是十拿九稳:“别忘了,他可是你姐夫提携上来的。上峰赏识怎比得上做现成的连襟亲近?他要不是个傻的,平章那儿略一提,他一准答应。不娶你这个元帅家的小闺女,难不成他还等着娶平章家的闺女啊?”   平章膝下全是儿子,还没生出女儿来呢,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谢婉清被母亲这话逗笑了,但笑过,她仍是一叹道:“娘,我与他在姐夫府上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看得出,他是个顶有主见的男人,不会轻易为旁人左右。”   “您帮我捎封信给爹爹,不管成与不成,千万不要逼他。他若仅听任平章节制,被逼无奈娶了我,日子过着也没趣,何必呢。”   谢夫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群起义的男人虽然各自脾气迥异,对女人的喜好也不尽相同,但有主见、有血性这一项却是共通的。   一旦惹急了他们,他们是真敢睚眦必报,杀人放火。   但谢夫人转念一想,谈不上逼不逼的,又不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去死。男大当婚,嫁个如花似玉的贤淑小姐给他,他还有什么不足?   天底下没几个男人不爱权,只要给的好处够多,恐怕教他装孙子都成。   怀着这样笃定的想法,谢夫人备好了一切,静候着合庚帖的日子。哪知日子越拖越久,越拖越没影。   期间,谢家并没等到男方上门,甚至那人连面都没露过一回。最后还是容夫人亲自上门,为此事说清了原委。   谢婉清隐约猜到婚事不妙,但瞧见母亲一连数日面色不愉,她也不好多问。   直到谢夫人稍稍平息了怒意,才沉着脸同女儿解释道:“精明半生走了回眼,为娘此番粗心错看,呵,他竟真是个傻的。你爹堂堂中翼元帅,倒被个小子瞧不上,真是奇耻大辱。闺女,咱又不是嫁不出去了,非攀着他不可。别怕,另有更好的给你挑。” ↑返回顶部↑ 第103章 怜兄妹(1 / 3)   冬至当晚,已近深夜,孟开平方才回城。   九江被攻下了,陈友谅麾下总管、万户等人,被俘的被俘,逃跑的逃跑,陈友谅则携主力退驻武昌。   师杭白日从先锋那处得了信,没有继续待在符府,而是去了孟开平置办的小院里等他。孟开平甫一转入巷口,未进此间院落,远远便望见暖融融的烛光。   走前还一片翠绿的茶梅枝上,竟不声不响地绽开了几朵艳色,热烈又张扬地缀在枝头。远看似山茶,亭亭瑰丽,硬是冲淡了隆冬时节的萧索之气。   孟开平略顿住了脚步,有些恍惚。   他方才离开厮杀震天的战场,骤然见到这方秾丽景象,难免以为是梦境——他从十六岁起就跌入过的梦境。   袖侧灯台燃了半宿,此刻,师杭正持笔校对文集。   过往的旧稿经年再读,个中滋味难以言说。她正写得入神,门外响动忽地惊扰了她——似有一堆人拥到了此处,兵甲声纷纷迭起,师杭不自觉搁了笔。   稍坐了会儿,外头的声响渐渐停歇。有人推门进来,一阵风,袭得案上的烛火微摇。   她起身去迎,孟开平大踏步进来,一手摘了大帽,一手就将她揽进了怀里。   “筠娘。”男人的胡茬贴着她的额头,亲昵万分,“我回来了。”   师杭悬着的心随之落了下来。原存了一肚子话要同他说,听他叹罢这一句,却又都不急着说了。   回来就好。   还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比活着回来更重要呢?   她回抱住他,没问及仗打得如何,仅轻声道:“你果真守诺。我与绿玉白日包了些扁食,想吃吗?”   孟开平一听,倒恍然想起某事,匆匆对她道:“正赶巧了,咱们赶路顾不上吃呢!拢共不论多少,都煮了罢。”   师杭有些诧异,如此口吻,仿佛还有谁要来用饭似的。孟开平看出她面上的疑惑,冲她笑笑,旋即转身出门。   很快,几息功夫,他竟从门板后捞了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进来。   是个裹着肥大皮袄的男孩,头上盖着军中汉子常戴的毡帽,身形有些僵直,不知是冷得还是太过拘谨。毡帽同样太过宽大,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仅露出一对乌黑眼珠儿,帽檐下亮得映人。   师杭与他对视了一瞬,他就慌忙垂眼,错开了目光。   “这……”   孩子身上的衣服着实不算干净,透过罩在外头那件松松垮垮的皮袄,师杭依稀瞧见了掖在领口内的素麻布——他还戴着孝。   孟开平开口解释道:“这小子是我从九江捡的。”   说着,他将孩子推到自个儿身前:“傻小子,怎杵在这儿不开口?”   那孩子肩背瘦削得很,被孟开平大掌一推,趔趄两步险些没稳住。师杭见了不忍心,刚想上前牵住,未承想孩子对着她,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母亲。”   他摘了头上毡帽,露出焦草一样的发顶。显见着跪在地上小小一团,嗓音稚嫩,头磕得却很实在。   不过他刚磕了一个,就被师杭半抱着拦住了。   “跪我做什么?快起来!”   师杭被一声开天辟地似的“母亲”唬得回不过神,她从没受过此等契礼,当下,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大的反倒比小的更手足无措。 ↑返回顶部↑ 第104章 慧夫妻(1 / 3)   不久前,谢婉清才告诫过她,应天是个轻易去不得的虎狼穴。眼下,孟开平却又殷切望着她,竭力邀她共赴应天拜见容夫人。   传闻中,那位夫人是一等一的贤内助。齐元兴其余妾室再得宠,也灭不过她的位次。她随在军中十余载,秀外慧中,颇识大体。莫说稳住了将士家眷,就连各路元帅都对她无不服悦。   夜已深了。饶是叁人暂无困意,师杭还是先将孩子安顿进侧间睡了。   她回时,拾了银剪将案上烛火挑亮,神色明晃晃的,有些沉凝。   孟开平知她有话想说,先一步关切道:“怎的,遇上何事了?”   师杭莲步款款,从博古架旁取了两只长匣搁在小几上,旋即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今早我与绿玉在一处,她言说身子不爽,食欲不佳,我便为她号了脉。”   医术是她在南雁寨时跟着朱同学的。师杭学得浅,疑难杂症号不出,但某些脉却是不难——   “如盘走珠,是滑脉。”两人对望,师杭轻声道,“她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孟开平难免愣怔。很快,他回过神,不禁咧嘴抚掌道:“好事啊!你二人情同姐妹,眼下团聚又喜上加喜,还忧虑什么?”   漫漫愁绪压过了心中欢喜,她所牵念的人愈多,将来的每一步就愈不能行差踏错。师杭黛眉紧蹙,将几上两只长匣推了过去。孟开平打开一瞧,竟是两幅山水画。   他不明所以,于是师杭同他细细说起得画的缘故,稍加埋怨:“亏你从前还教训令宜。自个儿在官场上原也是个糊涂的。”   “倪瓒此人狷介寡合,张士诚之弟张士信慕其名,重金求画,不得便欲杀之泄愤。倪瓒死里逃生,从太湖一片漂泊至九华。我见他时,他为避祸居于寺中,形容癫狂,境遇寥落,来历去向全然不知。”   “他不幸遭此迫害,两幅赠友画作却一齐到了那位李司马手中,你教我如何想?”   孟开平不通画艺,但他听懂了师杭的揣测,当机立断道:“李大人一向行事缜密,绝不会似张士信般仗势强夺,徒留把柄污己。说来都是两叁年前的旧事了,我倒以为这画不过是下头的人搜罗讨好,李大人不明来路,顺手转赠给高官内眷,哪知偏巧又……”   听他把收贿一事说得如此随性,师杭斜睨他一眼,清清冷冷道:“不错,你如今是高官了。人家要挖空心思向你献佳礼、表忠心,同僚间人情往来,你推得了一桩,推不了十桩百桩。总有一日,你也会享惯唾手可及的富贵,家中一草一木尽是民脂民膏,再记不起斥我的那些话。”   孟开平心中一凛,正色辩解道:“我自问从未与谁有甚私交。人情往来,点到为止。便是沐恩,自他提调镇江以来,一任文书信件皆过得了明路。筠娘,我的志向你不是不知,难道你疑我品行?”   要说视钱财如无物,孟开平的确做不到。他辖下军民动辄百万数,每一餐饭、每一件衣、每一匹马……没有钱财什么都买不到。但是他不贪。   现下的官职已然够高,俸银禄米已然够丰厚,他并不巴望求得更多。可师杭却轻抚手中画卷,叹他天真。   “初次见你,我便同你说,我爹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但你告诉我,元廷上下沆瀣一气,他一介汉臣能做到叁品大员的位子上,绝无可能两袖清风。”   “那时我才恍然,在我眼中,爹爹是最爱护我的人,但在你眼中,他是一城之长,是骑在老百姓头上欺压盘剥、锦衣玉食的权贵。”   “倪瓒立志不做王侯权贵家的画师,可他却被权贵迫害得走投无路,画作多半流入权贵之手。你立志为父兄报仇,为汉人雪耻,可是,仗打完以后呢?”   “你不再是平民了。杀光鞑虏,建勋立业,你就是权贵。今日造元廷的反,焉知日后无人造你们的反?人这一生多得是不得已。到那一日,你对平民的怜悯还能余下几分?齐元兴待你的恩义还能余下几分?慈不掌兵,所谓私交岂能由你说了算?”   “这两幅画,不是祥兆。你若肯信我,定要将画交还给倪瓒。倘若寻不到此人踪迹,也绝不要留在手中,否则极易惹出祸端。”   “你与齐文正同镇江西,分明他与齐元兴更亲近,齐元兴却一力让他做你的副手,这些你都想过吗?前日我见了他夫人,通身穿戴怕是连容夫人都比不上。你不是齐元兴义子,而齐文正不光名正言顺占了一个齐字,他身上还真正流着齐家血脉。他们叔侄俩要是长久和睦,神佛庇佑;一旦翻脸,头一个要除的就是你。你夹在当中,近了一个又远了另一个,江西的头把交椅还能坐多久?”   “不管你信或不信,建德那把火不是我放的。粮草关乎全城百姓,我没那么狠心,阿缨也没那么大胆量。我去了应天是否会受罚,料你心里也没底,邀我之言且不必再说。”   “师家仍忠于元廷,我叁妹贵为淑妃,宠冠六宫。至于杭家,阖族流亡,踪迹未明……你虽爱重我,但我的身份比起当初更加难堪。囹圄若死囚,好歹还能祈求天下大赦这一线生机,我能祈求什么?”   “女学女官,入学参政,千古变局必得立新朝方能筹设。可我没本事让容夫人言听计从,更没本事让你们齐丞相另眼相待。幕府名士不知凡几,朱先生也仅是其一而已。”   “他不是你,一个女人,他不会看得起我的。”   师杭心有戚戚,越说越急,越说越怕。 ↑返回顶部↑ 第105章 界亲疏(1 / 4)   罗汉床畔,博山香袅,谢婉清凝神为手中这条麒麟五毒纹的肚兜收针。   麒麟口衔宝珠,脚踏如意,腾驭祥云,威风凛凛。有此神兽镇在当中,五角毒虫自然驱辟,是百邪不侵的好意头。可临了最后几针,谢婉清眼前竟倏然一阵晕眩,心头闷得发慌。   她搁下将成的女红,浅呷了口茶。耐心渐消,越发觉得外间聒噪。   此处乃与议事厅相连的厢房,外间,几位先生规矩坐于下首,上首处,赫然是齐文正本人。   “元帝授孛罗帖木儿中书平章政事、太尉,朝中居首位。陕西张良弼和李思齐相攻,李思齐投王保保,张良弼转投孛罗。王保保以哀兵克益都,亲剖田、王二人之心祭奠察罕;孛罗掠黄河上下,其众欲东渡夺取晋宁路、真定路。元帝屡次下旨劝和,无果,两军不过暂且罢兵而已……”   “王保保之势已占上风,元帝显然有心偏袒孛罗。王保保早在赴京贡粮时便勾结太子,密成盟约。待他据有齐鲁,根培洛阳,招贤纳士,养兵练将,岂能不生骄纵之意?譬如那张士诚,占据吴地后日益骄奢淫逸,疏于政务,醉于敛财。他弟弟张士信、女婿潘元绍更是贪婪,十几万石粮食到不了难民嘴里,金玉书画反堆满屋子……”   “奈何江浙一带富庶无匹,帐下贤能堪用者络绎啊。传言张士诚还欲举乡试,开办弘文馆,广徕将吏子弟与民间俊秀,四方儒师学正皆慕名而往……”   先生们捋须端坐堂中,你一言我一语,从孛罗帖木儿说到王保保,又从王保保说到张士诚,说来说去,都是些无关眼前的破烂事。   齐文正听厌了,在肚里狠狠问候百句令尊令堂。   张士诚忙着张罗科举,他们有甚可羡?一个个读腐了书的,满脑子“学而优则仕”,见了四书五经跟狗见了肉骨一般,恨不得朝孔夫子的牌位磕头认他做爹。   当个幕僚门客犹嫌不足,还想捞个实官当一当。无治国之能,却做着唐登凌烟、宋列昭勋的春秋美梦。蠢钝短见,愚不可及,全他娘废物!   于是齐文正嗤笑一声,截断诸论:“当此变故之秋,文不足以经邦。张士诚那儿律令松、油水多,倒教你们都熬红了眼,呵,儒师学正有个屁用!谁不是一个脑袋两只耳?读书可读不成铜头铁臂,一刀下去,学问再多也不吭气了。”   闻言,座下皆瞠目。先生们面面相觑一番,旋即又不约而同缩头不语,暗暗为自个儿掬一把老泪。   伦常失序、礼义不明啊!   廉耻道丧、王纲不振啊!   明博修雅之士哪里遭得起这群刀口舔血的兵匪折磨?他们砍人如砍瓜,脖颈不难,腰腹也可,总归都是劈作两截。估摸着“子曰”还没来得及叉袖念完,就得连滚带爬赶去见阎王了。   鸦雀无声并没延续太久,齐文正重重一拍桌,吓得众人一哆嗦。   相互递完眼色,酸楚眼泪抹干,嘴里吐出的便是另一套说辞了——   “是是是!正是这个道理!丞相议立盐法,置局设官掌之,每二十分取一以资军饷,衣食给足,往后何愁不富?”   “去岁年谷丰登,今春时令和顺,星象有吉,安民务农,非张部依仗地利坐吃山空可比,此乃天命所归的吉兆呀!”   齐文正无意再听这群鸦雀随声附和了。他强忍住发火撵人的冲动,张口问起近来最要紧的工事进度:“城墙加筑如何?能否应期竣工?”   数月前,孟开平肃清九江后归城,突然力主重修洪都城墙。他言,旧城西面靠近水,不利防守,因而下令将城墙自岸边向内迁移叁十步,加高加宽,另有东南方向空旷,又向外扩展了二里多。   对此提议,齐文正虽觉繁琐,但并无异议。   当日太平沦陷,便是因城垣临水难防,陈部在船尾架设天桥奇袭,打得花云措手不及。   先者殷鉴不远,尽管这项工事颇费人力,为图长远,也得好生干到底。   众人体察其意,纷纷应承道:“再有半月便可竣工。符将军亲督,绝无差池。”   符光……   此人不光与孟开平关系匪浅,麾下还清一色都是鄱阳出身的将领。兄弟故交拉帮结派,不成体统,麻烦得很。   齐文正这般思索,眉宇也随之阴郁下来。见他脸色不妙,在座诸位皆脊背发寒,哪敢久留。刚巧快到晌午时分,该辞了。有人率先起身,齐文正打眼瞥见,还算客气讲礼,一一相送。   堂中顷刻空荡,唯有末座尚在。齐文正随性掸了掸衣袍,朝那身影不咸不淡道:“今日府上未备酒饭,难留先生了。” ↑返回顶部↑ 第106章 快哉风(1 / 3)   你算什么东西,得阿姐亲自教你?   余下半句,师棋没脱口。但他逼近一步,眼中是明晃晃的嫌恶。   至今无法在人前名正言顺唤自己嫡亲的阿姐,是扎在师棋心里的一根毒刺。凭空窜出的野小子,连出身来历都理不清,居然敢认他阿姐做母?   眼见孟真章日日在师杭眼皮底下读书习字,师棋气不过,便想设局教野小子吃个瘪。哪知上巳闹了一场后,翌日,师棋无意听见了师杭与绿玉的交谈——   “唉,不过开蒙识字而已,延师入府也省得姑娘费心,咱们家又不是出不起一份聘金……”   “弈哥儿在塾中进学比在我身边强得多,可真章不同。请先生单教他一个,从四书五经学起,事倍功半,不合宜。”   “姑娘怜他孤苦伶仃,在他身上施恩不是不该,可公子毕竟是公子。让他俩以兄弟相称,弈哥儿难免介怀,初来乍到没个主次,哪里就值得……”   “那孩子生而岐嶷,幼显老成,天资悟性绝不在弈哥儿之下。”   房中寂了一瞬,师棋躲在窗外默听,竟听见阿姐颇为自豪道:“从他一字不识教至如今,我也算摸清了他的性子。绿玉,我不会错看。”   接着,阿姐叹了口气,言下满是责备之意:“你与符光太惯着弈哥儿了。他有才气,那是因为爹爹早年为他开蒙,请了多少先生倾囊相授,绝非他一人之功。既吃过流离丧亲的苦头,怎可拿他人短处耻笑?真章胸怀宽广,极有容人之量,饶是被那般作践都没动粗。亏他懂情义不计较,否则,以弈哥儿的身板架得住他几拳?在场的公子谁不吃亏挂彩?”   “真章回来原不肯说与我听,我一再逼问,他才肯吞吐两句,又只字不言弈哥儿的错处——绿玉,你说,咱们一家人还分什么主次贵贱?富贵浮云,朝不保夕。皇帝都没有一家做来的道理,所谓公子小姐莫不如是。弈哥儿从前靠祖上荫蔽,而今靠咱们为他遮风挡雨,往后呢?他若再以世家出身自居,早晚会落得个颜面尽失。   “扎马凝成石疙瘩,拳风惊散瓦边雀……都笑真章那首诗傻,没允他做完,我教他当面做给我看,你可知后两句为何?”   “忽然云裂开天眼,俯看众生皆泥巴。”   “人虽困,志不短。我八岁时自问没有这样的气魄胸襟。”   门外的师棋亦被后两句震住。他没走远,也没敢推门进去。   恨来恨去,谁也恨不成。他的人生被摧毁过一次,所能抓住的已然不多。当年离家才五岁,师棋对母亲杭宓的记忆早已斑驳。数年相依为命下来,他既把绿玉当成阿姐,也把她当成母亲。但很快,绿玉和符光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不可能再是绿玉眼中的唯一。   至于师杭,哪怕师棋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阿姐变了。他们之间再怎么亲近也不复从前,教他如何释怀?   犹记那时在徽州,阿姐娴静,安于深闺不理俗务。只要他找,她一定含笑迎他。可如今阿姐总是很忙,心里装着太多事,对他仅嘘寒问暖寥寥,就连修筑城墙的劳工见她的次数都比自己多。   有几回,师棋甚至瞧见她随符光等人一同去巡视河道。一个女人,骑在马上,帷帽也不戴,任一群男人肆意打量,叁教九流都能得她笑迎……   师棋忍气阖眸。   旋即,他扬手一推,直将孟真章逼退半步。同窗见势不妙,顷刻散开。   “喂,还手啊,听说你不是杀过人吗?”   天下姓孟的原是一路货色,那个去偷,这个来抢。阿姐心善,无论待谁都肯原宥,他却做不来。   师棋察觉到对方的拳头攥了又松,还远不够,他就是要彻底激怒孟真章。   “你妹妹死了,你就来抓着我阿姐不放,要脸吗?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她面前装大度!故意让她觉得你比我知礼明义,怕她嫌弃你,求她喜欢你……你不是要为元帅鞍前马后吗?上战场去啊!赖在我家算什么?”   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又钻进孟真章的心里。后背紧抵在假山石壁上,寒意穿透衣衫,像针,刺骨凉。   恶向胆边生,生而不绝,离冲破桎梏只差毫厘。可是,一想到师杭,盯着眼前这张与她五分相似的脸,他无论如何下不去手。   孟真章跑了。他终究还是收了力,师棋趔趄退开,但并未受伤。少年抱着书一径跑出了府,跑到了大营。   喧嚣的风刮在耳边,呼啸不停,脚步不停。   大营内,袁复正领着一众兵士操练。他方才错开眼跟几位枪棒教头交代几句,再回首,队伍打头一列最边上竟多了个孩子扎马步。 ↑返回顶部↑ 第107章 轻别离(1 / 2)   “只我去?”   对于孟开平的提议,师杭颇感意外。   各有所向,各有心愿未了,她早知自己不可能长久在鄱阳待下去。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相聚总有期限,但这个期限为何,她却迟迟不能敲定。眼下,孟开平竟替她下了决心。   “待符光一家办了满月酒,你们便动身。筠娘,不能再拖了。”   孟开平肃声正色道:“曹元帅领命与我合兵,今岁必下武昌,咱们离与陈友谅决战不远了。”   暑气渐盛,大夫估说绿玉临盆就在下月,至于满月酒,那就是两月后……   桩桩件件凑在一处,令师杭有些慌乱:“决战?此时决战能有几分把握?”   孟开平圈住她的手,让她定神:“这不是一方说了算的。九江既下,陈友谅不可能任咱们轻夺武昌。莫要多思多虑,宽心,你说的我都记着呢。你顾好自己,我才能放心。”   听罢,师杭稍稍镇定下来。她垂睫半晌,蓦地低声道:“这一走,你还盼我回来吗?”   孟开平垂首瞧她,同样低声道:“万一夺不下武昌,陈部顺势反攻,鄱阳亦难守住。你带他们回徽州,别回江西。绿玉不能跟你走,太显眼,先在上饶等我消息。”   师杭黛眉紧蹙,涩然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留下来于你也无益处。上饶由何人镇守?”   孟开平道:“广信一路皆由黄珏镇守。”   师杭顿了顿,兀自怔忪道:“你信得过他?”   孟开平蹲下身,捧起她的面庞:“我信得过你。”   两人亲昵抵额,师杭定定道:“你若死了,我寄人篱下,说不准便嫁他。”   孟开平闻言却不恼,甚至稳如泰山,隐隐含笑:“你瞧不上他。”   师杭嗔了他一眼,孟开平又道:“况且你迟了一步,他已与萧家姑娘定亲了。”   这消息倒很新鲜。师杭挑眉表示好奇,于是孟开平便同她细细说来:“那姑娘可是大名鼎鼎的兰陵萧氏,祖上当过皇帝,比你家祠堂供奉的宰辅还要厉害得多。自然了,礼数规矩也多。秋风一起,他就要亲手射雁为聘,否则可当不成萧家婿。”   “活雁不易得,到时你瞧见了,记得说与我听,他薅了几支箭才得中一对。”   亲手射雁?师杭讶然。   而今大雁难寻,哪怕以她的出身,也许久没听过纳征时奠雁的古礼了。家家皆以木雁作替,捕来活雁的少之又少,鲜有儿郎能为之。   幸而黄珏一手射术奇佳。师杭暗忖,否则细细想来,还真有几分刁难人的意味。不知是这位萧姑娘所提,还是家中长辈所提。   “从前那位李家六娘呢?”师杭莫名想起一人,“我曾听闻黄珏长姐有意教他与李家六娘相看,怎的未成?”   孟开平有些惊异,而后感慨道:“你真是好记性,冷不丁说起此人,我都快记不得了。”   他并未多论,只略略评了一句:“那李六娘的老爹早前在和州占山为王,既无功名也无声望,配个反贼绰绰有余,但配个国公爱将,怕是踩着高跷也攀不着了。”   呵,是啊,山大王之女的确与一路之长不堪配。小明王虽未拟旨,但近来红巾军上下皆一心奉齐元兴为吴国公。他离称王称帝,仅一步之遥了。   师杭心有戚戚,自嘲道:“叁五年而已,除了元廷,再无人敢称你们为反贼。再不多几分敬意,我也算不识好歹了。”   孟开平温言同她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国公这些年正是依朱先生所言,才能稳稳坐到这个位子。你所言水战一事,国公也极看重,广募渔民入伍,从善如流。筠娘,不必那么悲观。咱们尽忠效力,国公心中有数,日后他见了你也必有优容。”   师杭一听他赞齐元兴的好就头疼,摆摆手不愿多谈。   日子过得飞快,到了六月时,绿玉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返回顶部↑ 第108章 双鱼佩 уelu1.c ōм(1 / 2)   阑干外,江水烟波浩渺,奔流东去,日夜不息。   “这滕王阁素有江南叁大名楼之誉,共历两次重修……”   “另两大名楼为何?”   “哼,胸无点墨,自然是黄鹤楼与岳阳楼了。上元二年,王勃途径此地,恰逢洪州都督阎伯屿开宴于滕王阁……”   “王勃何人?”   “……坎井之蛙,木石鹿豕!”   “何意?”   不远处,师杭正倚阑眺望阁顶飞檐,忽听师棋与孟真章二人聊起滕王阁的来历又吵起嘴来,一吵就吵个没完。   她默听良久,终是忍无可忍,微微愠怒道:“再卖弄学识,便自此处游回洪都去。”   半大小子最是难管,才出来两日,师杭已然烦不胜烦。与其说是吵嘴,还不如说是师棋有意挤兑孟真章。一人尖酸刻薄,一人沉郁倔强,饶是师杭在其中费心调停也无济于事,只能疾言厉色起来。   师棋劈头盖脸挨完训,略微消停几分。想起临行前师杭曾与他“约法叁章”,他白了孟真章一眼,暂且退让,绕回阁中饮茶。   师杭赏了会儿江景,被风吹得有些不适,也欲提裙回到阁中。就在此时,下方车马喧哗骤起,很快,复又响起一阵登楼声响。   师杭原就在此等候广信一路的官员,闻声立在木梯尽头探身一瞧,转角处,正瞧见一角蓝金曳撒——   “怎么是你?”看清来人,师杭当即讶然。   黄珏一步跨了数阶向上,扬起下巴仰头看她,笑意盎然:“你等我的人,我亲自来,有何不可?”   海清衣、红束腰、阔背刀、钹笠帽……两侧若留发,活脱脱就是个蒙元男子才对。师杭见他穿成这副不伦不类的招摇模样,退后两步,不咸不淡道:“齐元兴怎么不揭了你的皮?”   黄珏站定在她面前,低头哼笑:“你这女人,义父可没你这么狠心。海青衣而已,又不是辫线袍。”   说着,他一双凤眸越过师杭,落在后方两个少年身上,最后定在师棋脸上。   “呦,找到弟弟了?还以为这小家伙早就死了,命挺大,倒很适合从军啊。”   他边打趣边伸手,想拍一拍师棋的肩,然而师棋一脸戒备,提防后撤,没拍着。   “舍弟怯生。”师杭严严实实护着师棋,挡在他前头,替他开口,“黄将军见谅,他自幼身子孱弱,怕是不好舞刀弄枪了。”   黄珏被下了面子,丝毫没有羞恼,仍对师棋笑意不减,“有其姐必有其弟啊。气性不小,和你阿姐真像。”   师杭抿唇,蹙眉盯着他,巴不得他赶紧闭嘴。   黄珏一看师杭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就觉得好玩,原想再多逗逗他们姐弟俩,但一旁沉默着的少年却突然抱拳行礼,郑重出言道:“卑职见过黄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义父有亲笔书信一封,嘱卑职交与将军。”记住网址不迷路yeseshuwu9.c òm   黄珏略正色,侧首打量孟真章。   小孩子家家,礼数做得足,但面上仍有些紧绷,举止局促。想是出身不好,没见过什么世面。   黄珏何等精明的人物,略扫一眼便心中有数。他接过信后几息读罢,将信一折,随意揣进怀里:“那家伙眼高于顶,收你做义子,想来你是有旁人远不及的本事。真章是么,好名字,那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跟我这段时日可不要荒废了,你义父记挂你,怕你久无进益,往后便随我手下亲军一道历练罢。”   孟开平具体在信里说了哪些话,师杭也不大清楚,但见黄珏的神色,想是托他多加关照之言。   黄珏继续道:“我与孟开平一贯兄弟相称,多年来情谊不浅。今日既见,合该聊表心意,也不枉你来此一遭。”   出乎意料的,他竟要送见面礼。师杭晓得黄珏掐尖妄为惯了,哪里就和孟开平有什么深情厚谊,不免讽他道:“难得从黄将军手里讨得便宜,舍弟倒没这个缘分。” ↑返回顶部↑ 第109章 恼流水(1 / 3)   师杭的面色原本清泠泠的,有些不愉,听了黄珏这句后却眉眼微弯,盈出了一汪澄然笑意。   她对黄珏道:“还真是误认你了。你说的对,我是个糊涂人。如若我不糊涂,就永不会再与你见面,更不会来到此地,随你去往广信。”   黄珏默了片刻道:“师杭,你是个戒心很重的女人,尤其对男人。”   “还记得头回见你,你在书阁跌了灯笼,我帮你捡起,你却不肯要。冒犯之下亲你一口,你倒还我一巴掌,丁点儿便宜不让人占。”   “后来在九华山那次,你被坑杀的俘虏吓得丢魂失魄,我为你拾帕子,你还是不肯接。我要帮你摆脱孟开平,你半点不肯信我,非要自己豁出命去搏……”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硬气太过,自讨苦吃,教你低低头竟比砍头还难。”   师杭没想到他会记得此前种种交集,一时诧然。黄珏继续道:“其实我也是个心防重的,甚少与人推心置腹。但早在建德,我就同你说过几句真心话,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师杭当然记得,但不知他指的哪句,于是黄珏自顾自道:“当日我曾说,我跟孟开平之间的龃龉根本无关于你,我是真心拿你当故友的。你这样的女人合该去做些正经事,而不是整日为了男人忧心惊惧。”   师杭静静听他说罢,心内不免浮起一丝怅惘。   两人间有过节,也有交情。黄珏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但在师杭最萎靡困顿的时候,他主动探望她、认真劝慰她,向几乎孤立无援的她伸出过援手。无论当时的她领不领情,而今都得感激这份好意。   思罢,师杭诚心实意谢他道:“黄将军,你的话我始终记在心里,未敢忘却。我虽与孟开平修好,却从没丢书弃志依附他过活。你既有雅量,我也愿释尽前嫌,引你为友。”   然而黄珏并没有就此应下。他反而摇了摇头,憾然长叹道:“前尘不可追啊,师杭,咱们做不成友人了。”   “不在一处谋利的朋友才能处得长久。你搅了进来,我没那么大度。你要与孟开平站在一处,早晚会是我的敌人。”   并非早晚,其实现下已然是了。黄珏深信,他会与孟开平争斗很久很久,直到彻底分出高下。而他,要成为占得上风的那一个。   军中夫妻一体同心,同进同退。从前他与师杭无甚可争,但如果师杭做了孟开平的夫人,从今往后,他会把她当做孟开平最坚实的盟友看待。   “……既然都能放下国仇家恨,为何偏要选他呢?”   又一阵风起,袭动高阁檐角悬着的金铎。黄珏眸光迥然,总有几分不甘:“我真的不解,他究竟何处比我强?”   “你嫁我,往小处说,不敢许诺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也差不离。富贵荣华绝不会短你分毫,封赏诰命我都能为你挣来。哪怕现下你要叁书六礼告祖,八抬花轿进门,我也给得起。”   “往大处说,孟开平他无依无靠,将来怎么帮师家和杭家在新朝立足?我要是死了,你还能靠我阿姐和姐夫在丞相面前得脸,日子照样舒坦。他要是一命呜呼了,人走茶凉,你就落得一场空。你阿弟的功名靠谁?你叔伯的仕途靠谁?难道靠孟真章吗?还是说,你决心为他生个儿子承荫继业?”   “没长成的孩子做不得数啊!师杭,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黄珏暗道,孽缘也算缘罢,他是真放不下这女人。就算姐夫骂他中邪,将他吊起来打,他也心甘情愿。可恨孟开平偏是一路的同袍将领,否则,他早就绑她去生米煮成熟饭了,还费劲装什么谦谦君子。   师杭耐心听完黄珏这席话,莫名有点想发笑。他句句关怀句句真切,愿意与她分享他的宏图远景,可句句又落不到她心上。   “你所许诺的只能让自己欢喜舒坦。你要我,归根结底是为了让自己快活。”   师杭轻声道:“从军的男儿争强好胜,你执念要压过孟开平一头,故而才会留意到我。可你真的了解我吗?知晓我的喜恶吗?你知道我将来想过怎样的日子吗?”   她的眸光温温静静,引人沉溺。如若错过今日,错过当下的时机,多余念头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思及此,黄珏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切切道:“所以你该给我个机会啊!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师杭,我不会教你失望的!”   师杭无奈,觉得他实在钻进了牛角尖,爱上一个想象之中的完美幻影。   幻影终究只是幻影,是假的,而不是真正的她。   “你享受我的好处,却看不到我的全部。黄将军,收收心罢,莫要得陇望蜀,对不住萧家姑娘。”   黄珏愣怔一瞬,旋即别过脸去:“她不会在乎这些。你明白缘故。” ↑返回顶部↑ 第110章 凄凋零(1 / 5)   九月的天,南边还热得胜似熬炉,大都却已被凛冽秋风裹挟着入冬了。   这日休沐,福晟仍旧进宫当值,直忙过了晌午才回。进了府门,官轿一停,轿夫齐齐卸杆,福晟踩着官靴下来,管家立刻弓身上前殷勤伺候——   “请主子的安。时辰不早了,主子可要用膳?”   福晟没理会他这句,只浅浅扫了眼守门的阍者与敞开的侧门,似是随口问道:“府上来客?”   管家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一丝异状也无,恭恭敬敬答道:“主子事忙恐忘了,今个儿请了宫里的胡太医来给夫人诊脉呢。”   福晟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如常道:“确是忘了。也罢,好生招待,瞧完了便来回我。”   撂下话,他转身就去了前院书房批阅公文,也没提要去后院瞧瞧。管家老练得很,依命先去备礼,晚些时候再遣人送至胡太医家中。   后院东屋,绣房内,胡太医隔着围屏细问了症候,捋须好一番沉思。   “夫人小产两月,而今竟还见红,腹内时常绞痛,漏夜惊眠……”   “那会儿分明毒日头天,身上却莫名发冷汗,入秋后更是畏寒,些微冷风便经受不住……”   “原先屋内的焚香一概都不用了,夫人自有孕,闻了便吐。提心吊胆怀着孩子,事事再小心不过,谁料得还是……”   陪嫁来的贴身婢女宝珠显然焦心许久,一见大夫来,絮絮说个不停。榻上女子反而始终静默,偶咳两声,并不言语半句。   胡太医来前就听闻过小产一事,当下神情凝重道:“气血两亏,想是胎落得不干净,先头接连换大夫试方子又耽搁了。夫人勿忧,且许老夫把一把脉。”   女子总算出声应允,宝珠依言撩开床帐一角,设下圈椅,请客移步落座。   胡太医在宫中当值多年,规矩一向严谨,行事一丝不苟。他垂首绕过漆金花鸟围屏,余光半点不多瞧,余步半点不多迈。与此同时,大红绫幔下娇娇弱弱探出一截皓腕——连皮带骨轻若片羽,经脉乌紫,掌心苍白。   胡太医十分镇定地阖眸搭脉,少顷,换了另一侧。待两手的脉皆仔细把过,他起身拱手道:“斗胆一观尊容。”   宝珠将床头幔帐缓缓挑开,胡太医趋步靠近,眼皮微抬,正望见一张惨淡病容——   女子拥衾斜倚,头戴抹额,两颊消瘦,气色蜡黄。她瞧上去年纪很轻,却给人一种暮气沉沉之感,像枯了根的草木、凋了瓣的花苞,整个人过于憔悴,眸中黯无神采。   胡太医望闻问切后,心下已有八分准数:“可否容老夫看一看先前夫人服用过的方子?”   女子精力不济,轻轻颔首后便吩咐宝珠引他去往外间。宝珠将先前数次开方所用脉案一并从匣中取出,压低声音客客气气道:“大人莫怪,夫人原先并不是这般冷淡的性子,实是大夫瞧得太多,又总不见起色……”   “您惯常照料圣上与诸位娘娘,医术定然非凡。还望您妙手仁心解了咱们夫人之难,日后必有重谢。”   “重谢”两字说得极郑重,胡太医忙拱手答曰“不敢不敢,皆为分内中事,必当尽心竭力”,可手上一摸那厚厚一沓脉案,心下更沉。   恰在此时管家来了,胡太医不敢久留,见了前者便道:“夫人脉象已明,老夫这就落笔拟方。”   管家规矩立在门外,并不越过门槛,笑吟吟对他道:“大人且慢,还是先往前院一会罢。福大人挂念夫人,嘱小的来请您详谈。”   胡太医一听要去面见福晟,神情顿改,有些惶恐。他当即搁下笔,掸过衣袖欲走,生怕福晟候他太久。   就在离去前,宝珠突然出言道:“院首大人,夫人虚不受补,万不可急于求成下猛药啊。”   这婢女在府内显然是数一数二的大丫鬟,说话很有些份量。胡太医回首应承道:“那是自然。温补滋养,固本培元,老夫省得此理,姑娘放心便是。”   出了后院,管家在前头引路。风过回廊,刮得枝叶簌簌作响,胡太医侧身一瞥,刚好瞥见轩窗边种了棵桂树。   本该是满树金黄的时节,树冠却萧萧疏疏,见不着鲜亮的碧叶与俏丽的花簇,连一丝馥郁香气也无,难免令人生疑。   胡太医不过因纳罕稍慢两步,管家便敏锐留意到,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那桂树。 ↑返回顶部↑ 第111章 了清净(1 / 3)   前有猛虎,后有绝崖,险象环生间,一张血盆大口烈烈扑来,师杭猛地惊醒了。   青云卧在她身侧入眠尚浅,听得低呼亦随之转醒,哑声问道:“夫人?可是魇着了?”   好凶吓的梦。   师杭抚着心口,惊魂未定。青云披了衣裳下榻,趿鞋移了盏灯来,口中还喃喃念叨。   “接连几日睡不安稳,该是这山上人气淡薄,撞见了不干净的……公子也真是小性儿!不过拌了几句嘴,竟放您一个在山上住,十天半月都不派人来。”   “赶明儿见了黄夫人,定要一五一十说了。好歹是旧相识,哪有这般怠慢的道理?”   眼前有了亮,师杭逐渐缓过神。听青云止不住地埋怨黄珏,她不由失笑道:“你家公子现下说一不二,威势大得很呀。我惹他着恼便被撵到这里来,你若再去告他刁状,还不知要被‘流放’到哪儿呢。”   置好灯台,青云趺坐上榻依偎着她,闷闷不乐道:“了不得天涯海角去。再不然,难道还要将奴婢剥皮实草,挂在城门示众不成?”   “阿弥陀佛!”师杭忙捂她的嘴,不许她浑说一通,“我才好些又给我添堵!怎么平白咒起自己来了?依我看,也不必天涯海角了,你还是回老家和州去罢,我可管不住你。”   青云素知师杭的脾性,闻后也并不当真,亲昵含笑道:“我走了,夫人就不想念?”   师杭侧身掩被,轻声道:“世道朝不保夕,回去未尝不好。”   青云静默一瞬,随后温温柔柔道:“您说和州好,应天的繁华胜景岂不比和州好过百倍?可奴婢待在那儿,总觉着心里不松快,宁可来上饶陪着您。”   “当年典身时,奴婢家中连一把白面都凑不出。这些年多亏黄夫人帮衬,奴婢长姐嫁了人,兄长娶了妇,爹娘身子都还算康健。二两银子的月钱,放出去足够平头百姓半年的嚼头。吃饱穿暖,主子不打不骂,细想想,真是幸蒙菩萨垂怜。”   师杭微怔,又听青云继续道:“既无后顾之忧,合该尽心做事。当初在和州,奴婢一心伺候公子。到了应天,于娘子身子弱,又到她身边打点起居。您走后,奴婢自徽州回到应天。于娘子虽出家修行,但也乐得清净。老爷公子在外打仗,黄夫人不缺人手。赵小公子刚出世,府里奶娘丫头一大堆,压根轮不到奴婢照料。长久闲下来,奴婢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了。”   “船行再远,总有个岸。您无依无靠,孤孤单单一个,谁知岸在哪儿呢?”   孟真章随黄珏去了军中,师棋睡在隔壁,内室静悄悄的,唯有她们两个在帷帐里相伴,踽踽细语。   师杭盯着曳然虚晃的火苗,蓦地浅笑道:“青云,得你此言,足慰我心。”   年岁渐长,孤独是必然。师杭早就明白,世上除她自己,没人能陪她一辈子。哪怕是曾经最亲密、最看重的人,难免也会与她分道扬镳。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能够同行的路已然尽了。   师杭默想,脆弱自怜只是一时。她宁可孤独,也永远不会选择软弱。   九月末的时节,已然能望见鸿雁南飞。这日,山上道观本定下了斋醮科仪,师杭来时却见大门紧闭。   观内寂然,唯有一道童在风雷塔边垂首清扫落叶,动作缓慢至极。   “道长……”   师杭甫一开口,小道童便惊喜抬头,将扫帚撂在一边,拱手揖道:“居士!师父他闭关了,嘱弟子将这册道乐曲谱交给您。”   师杭愣愣接过曲谱,颇为不解道:“怎的突然闭关?”   小道童略有些尴尬道:“师父说,近来妖邪精怪出没,还是趋吉避凶为宜。”   闻言,师杭更加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道士不就是驱邪止煞的吗?什么了不得的妖邪精怪能教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爷都避之不及?   然而,不待她再问,小道童便急急捡起扫帚回观了。他走得过于匆忙,连方才扫出的一堆落叶都未清走,似是生怕有妖怪这会儿就跳出来咬他一口,搅得天昏地暗,山中不宁。   师杭揣着满腹困惑,沿来路折回,边走边想。 ↑返回顶部↑ 第112章 将生叛(1 / 3)   师杭听了黄珏这话,脸都快黑了。   眼前分明秋高气爽,两人心中却十分憋闷。趁周遭无人,师杭按捺不住关切之意,悄声打探道:“近来怎无鄱阳消息?真章在军中如何?”   黄珏反手从箭囊中取箭,对准天上那一排当中的头雁,看也不看她,权当她的话是耳旁风。   师杭见他装聋作哑,咬唇白了他一眼,忍气又道:“叁清山上被你严防死守,音讯不通,总不能连句准话都不教我知罢?你只消告诉我,孟开平留镇鄱阳还是率军去了武昌,如此,我也就不多问了。”   眸如星子,弓如满月,箭指青天。男人两指一松,准头微偏,可惜未中。   “煞风景。”   有个女人在旁叽叽喳喳,搅得他心烦意乱,想不失手也难。   黄珏眉间生出戾气,骂完,转头十分不耐道:“他是百战骁将,轮得到你一个弱女子魂不守舍地瞎担心?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个儿罢!”   师杭蹙眉看他,似是不解。黄珏憋不住,一股脑倾吐道:“你以为我的兵驻扎在这儿是来当木头桩子的?还不是因你惹出的麻烦!那福晟贼心不死,我若不严加防范,造出你在城中的假象,上饶的探子顺手就能弄死你,还容你现下生龙活虎地同我唱反调?”   这番话与前几日接二连叁的噩梦相互映照,师杭讷讷无措道:“对不住,我并不知晓……”   “不用你谢。”   黄珏打断她,依旧没好气道:“师杭,孟开平能送你来也算是煞费苦心了。要说你命好,偏遇上咱们;要说你命不好,却又有咱们真心护你。不必打探那么多,没消息,其实就是最好的消息。”   师杭听罢,果然又用那种意欲回绝的神情看向他,好像他是个多么无药可救的糊涂人。可爱慕她,是他自己情愿,同样与她无干。   黄珏思定,于是赶在她张口劝说前,先一步道:“我的真心无须你来评判。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孟开平不在,我必定让福晟无机可乘,伤不了你分毫。”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师杭知道他压根不会听劝,只得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闭口不劝了。   雁影过处有余声。师杭想了想,略略低头,从腰间取出一物示与他——   “你赠我的匕首,我一直贴身带着。虽有袖箭,到底不如这个顺手。”   叁寸长的鎏金刀鞘熠熠生辉,蓝红各色宝石流光溢彩。黄珏看清后,不免心头一跳,再然后,竟有些难以言说的欢喜。   师杭是想证明,万一遇险,自己尚有一搏之力。可黄珏认真听她说罢,长长吐了口气,旋即哼笑一声道:“我不信你真敢杀人。”   他神情散漫,师杭被瞧不起,干脆将话抛还给他:“难道你是生下来就敢杀人的?”   黄珏见她鼓着腮不服气,没笑她天真,转而盯着匕首,显露出一丝矜傲道:“这物件,还是我头回上阵杀敌时,国公赏我的。”   犹记那一战是在采石矶。敌舟纵横江上,声势浩大,他率领一队先锋冲进敌阵,悍不畏死。   战后,国公大悦,夸他有霍去病之勇,望他能立封狼居胥之功。   截断思绪,黄珏的眸光从匕首移到女子明艳的脸上,莫名含了几分郑重道:“赶上乱世,凶恶者多,良善者少。这把匕首没沾过血,我希望你也不必沾血。”   师杭怔怔道:“那你当初将它赠我……”   “非是赠你,只是借你一用罢了。”   黄珏似真似假,理袖噙笑道:“国公赏赐,岂敢随意转手他人?当初给你,原想让你趁夜捅孟开平一刀,好教我也解解恨。可惜你心太软,想来今后更下不了手,唉,真是憾事一桩。”   “也罢,就留在你手里做个念想罢。日后有缘再还我。”   “日后?”师杭不知他打的什么哑谜,“既是暂借,你现下取走便是。”   然而黄珏却道:“日后便是日后。待天下太平,你再也用不着这凶器傍身,到时还我,我绝不推拒。” ↑返回顶部↑ 第113章 梦境番外:不破楼兰终不还(1 / 6)   “平子?醒醒!”   孟开平一个激灵,下意识抽开了刀鞘。   “哎哎哎!又一个喝昏了头的!”   “咱们闹洞房去,你抽刀作甚?松手松手,快些解了!”   孟开平被摇得头晕目眩,应声勉强掀开眼皮。面前灯烛煌煌,人影幢幢,他一个个看过去,微眯起眼,方才看清他们的面容。   “喂!”吴九伸手在他脸跟前晃了晃,半信半疑道,“你是装的还是真醉了?啧,真稀罕呐,才两坛酒就给你干蒙啦?这酒里该不会掺了蒙汗药罢……”   “放屁!酒是老子亲手抬过来揭的封!平子,你少听他胡扯。”   毛虎粗声粗气,这会儿,他一张黑脸也喝得透红发亮,十足应景。   喜宴上闹腾的人多,小孩子上蹿下跳,大人们比酒赌钱。吴九见孟开平醒了便把心揣回肚子,暂且撇开他俩,继续与一众儿郎划拳耍乐。刘家二狗这个新郎官儿则被灌得七荤八素,孤零零歪靠在墙边,显是得缓口气才能送入洞房了。   毛虎无奈喝止了几句,扭头,却见孟开平直愣愣盯着他。瞳仁漆黑,眼神空洞,直盯得他心里发毛。   “平子,你这是几夜没阖眼了?叁魂丢了两魂似的,长久这般可不成啊。”   说罢,他顺手拍了孟开平一掌。这一掌不知怎的,力道分明不重,落在背上竟生疼,简直疼得如刺进骨里一般。   孟开平忍不住轻嘶,反手摸了摸后颈,顿时冷汗涔涔,连酒都醒了大半。   周遭纷杂喧哗,毛虎光顾着犯嘀咕,没留意到此番异状。他拉开条凳,紧挨孟开平的肩坐下,凑过头去开解道:“我晓得你心里担子重,睡不着,可饭得一口口吃、事得一桩桩做,是不是这个理儿?仗再难打,眼下的日子先好好过。你若把身子熬坏了,咱们指望谁去?”   孟开平游离的视线逐渐归拢,眸光下落。   桌上一片杯盘狼藉,酒盏翻倒,瓜果滚落……他以指尖捻起一粒瓜子,壳尖抵住指腹,簌簌碎落的薄黄裹衣虽轻若无物,却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这熟悉祥和的场面真教他安心。   然后,孟开平清楚听见自己开口说道:“毛虎哥,我今日真有些醉了,你就当我说的都是醉话罢。”   “近来我常想,南下渡江或许太冒进了,留在昌溪不好么?”   毛虎脖子一僵,没料到他会说这话,木着脸呐呐道:“你可是拿主意的人,平子,你不能怕。”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做这个拿主意的人。十几岁的年纪,肩上就担着上万人的性命,没有哪一夜睡得踏实。   孟开平低低道:“这儿是咱们的地盘,固守无忧,潇洒自在,你瞧弟兄们多快活。一旦奉旁人为主,这样的快活便再不能有了。受人辖制不说,今后祸福难料,弟兄们远走他乡九死一生,我打心眼里发慌。”   少年拧眉,点到为止,面庞上显出远超年岁的坚毅,把苦涩煎熬全压进心底。   毛虎静听他言,也拧着两撇浓眉翻来覆去地想,默了好半晌方才回道:“平子,我毛虎是个粗人,天下大势分毫不通,说不出个所以然,唯有眼前的事还能说上一二。”   “事到如今,没有万全。常言道,‘族旺留原籍,家贫走他乡’。咱们这儿地界太窄,连山带水都薅不出几个识字的,能成什么气候?当下窝在昌溪固然舒心,叁五年后却更难料。”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徐徐沉声道:“向来人穷理亏,跟官军打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明白?脱不掉‘匪’字便处处都是错。既然进是错,不进也是错,先干他娘的再说!与其坐等四方宵小来清剿咱们,不如闯出去同他们掰掰手腕,未见得咱们就必输无疑。”   官又如何?匪又如何?   鞑子入关前连匪都算不上,而今做了官,将来还不晓得是何光景呢。   孟开平垂首,定定看着碗中澄亮的酒水,蓦地苦笑道:“我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头。至于死,我也不怕。只要……”   言及此,他笑意顿收,不知余下半句为何。但毛虎却隐隐约约猜出了。   “不瞒你,平子,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儿郎。”毛虎仰头痛饮罢,坚定万分道,“纵然你赞那齐元兴有远见,在我心里,他也远不及你。” ↑返回顶部↑ 第114章 望退路(1 / 2)   降将反叛,洪都失守,主将弃城脱还,乃是一等一足治砍头的重罪。   孟开平自十六领兵起未尝败绩,凡所经处,屡战屡胜。他曾料想过自己会败,却未曾料想甫一遭遇,他就败得这般颜面尽失,险丢了性命——   曹元帅奉命征讨武昌,降将祝宗与康泰二人随军出师。结果中途刚抵女儿港,他们就率众反叛了,打得孟开平措手不及。   当初归降为形势所逼,非此二人本心。他们复立汉军旗号,沿路劫掠商船,回师攻打洪都。是日至城下,天色已暮,他们便趁夜用火药炸开了城门,一举攻入城内,见着红巾军便杀。   “……这一仗着实太冤!”   孟开平的伤势才止住血,袁复便暂遣走其余人等,同他具言当日的来龙去脉。   “末将闻变,不及布防,仓卒间只得引数十骑突围。途中数与贼遇,且战且走,从骑皆死尽。多亏沉将军自告奋勇留下断后,末将才得以夺抚州门出,奔还应天。”   事已至此,悔也无用。听罢沉周成如何遇害,孟开平面色惨白道:“不算冤,是咱们太掉以轻心了。”   袁复情状窘甚,他亦好不到哪儿去。撤退途中,孟开平被炮石箭雨伤了肩背,连易三马,狼狈不堪,最后还是靠侍从官蒋禄所乘之马始得脱身。   “国公嘱您安心养伤,弗罪吾等,又令曹元帅回军平叛。”   眼见孟开平要拖着残躯前去请罪,袁复急忙拦他道:“国公有言,洪都虽陷,过错却不在您一人。祝、康二人乍服乍叛,私有咎语。胡瑞恐生变乱,曾微言于国公。只是国公没有料到,他二人竟贼胆包天至此,出征湖广的路上便按耐不住了……”   在袁复看来,昔日同袍乍变仇敌,真是天降横祸,防不胜防。国公命元帅善抚鄱阳降将,勿要滥杀一人,元帅便与他们兄弟相称,待之甚厚。谁知他们一个个狼子野心,不感念元帅之恩也罢,翻脸便痛下杀手。   “元帅,您必得振作起来。”袁复愁容满面劝道,“而今是多事之秋,内乱迭然纷起——严州处州才传来兵变凶讯,胡元帅及其子被贼人割首,张士诚派张士信进攻诸全以为响应。若非张寨主麾下苗兵与邵元帅合援解围,浙东怕是也要失守了!”   胡大海膝下仅有二子,长子胡三舍在婺源因违令酿酒被国公行法示众,次子胡关住此番又被杀害,胡家岂无后乎?   孟开平心中发寒,抬首对上袁复的独目,袁复却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让我进去!”   屋外忽而掀起一阵吵嚷,袁复移步去瞧,门开,竟是个孩子莽撞冲了进来。   “真章?”袁复讶然,“你不是在上饶么?”   孟真章一心记挂孟开平的安危,没顾得上答话。他飞快跑进内室,边跑边张望,好在终是见到了他最想见的人。   “义父!”   见到满面病容的孟开平后,他立刻悲喜交加地喊出了声。孟开平卧在榻上朝他笑笑,招他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谁送你来的?”   “是黄将军手下的亲卫送我来的。”   孟真章委屈巴巴瘪着嘴,抬袖一抹眼泪道:“义父,我知错了,我没听您的话好好陪着夫人,我想来陪着您……”   黄珏并不因他年纪尚小就对他隐瞒前线的变故。孟真章听闻洪都失守,心中的惶恐在赶来应天的途中与日俱增。直到此刻亲眼见了孟开平,方才略微消弭几分。   而今,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义父给予的,义父就是他在军中唯一的倚仗。人人都道他命好,孟元帅没有亲子又没收过义子,跟着他混,将来前途必定无量。可孟真章心里门清儿,活着才有指望。   义父不在,他之于旁人可有可无;义父在,他才不是无依无靠的浮萍。   孟真章瓮声瓮气道:“义父,您用不上我也罢,但求别撵我走,成吗?”   孟开平见过太多这般自小飘零、深惧分离的孩子。谁待他们好,他们是真能豁出性命报答,可孟开平不图这些。他只希望有朝一日,哪怕没有他,孟真章也能活得好。   “我昏迷这些天,想明白不少事。从前不能堪破的,而今也堪破了。” ↑返回顶部↑ 第115章 难磊落(1 / 2)   此番孟开平虽然明面上未受责罚,但到底受了冷落。齐元兴对他的官衔不贬不升,对他总制洪都军务不置可否,此类种种暂不表态的举动颇有些耐人寻味。   到了年关,往年元帅府前车马络绎的场面成了“门可罗雀”。孟家军一众人等有苦难言,处处收敛,垂头耷脑夹起尾巴做人,较从前风光不再。袁复上下打点却始终探听不到准话,一连数月忧心忡忡。孟开平则安之若素,并不因此凄惶,也不许孟真章在外游荡。   他在府中休养,一应拜帖皆不理会。深居简出,清清静静,伤好得倒很快。   有人失意便有人得意。军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层出不穷,位高权重的老将屡立大功——洪都之乱为曹远平定,祝、康二人被擒后囚送应天;处州之乱为邵荣平定,诸全守将谢再兴守城有功;严州之乱为齐文忠平定,国公以贼人头颅祭奠胡大海,并将其牌位供奉于功臣庙中。   有国公出面主祭,胡家和沉家的丧仪都办得风光体面。凡在应天的文武官员闻丧,必得素服赴灵棚举哀吊唁,敬香奉仪,   “胡元帅膝下尚有一义子,可代其亲子摔丧驾灵。沉将军膝下就令宜一个闺女,新续的那位夫人年岁又小,还是个懵然不知事的,守灵发引一应事宜都靠沐恩撑着。那夫人日日在灵前烧纸,哭得险绝了气,连她娘家都来了人,只是不见令宜……”   袁复叹了口气,同孟开平道:“虽说女婿有半子之亲,可到了这关头,亲骨肉总不该不露面。头七那日人多口杂,着实不好去问。大殓那日,沐恩脸色难看得紧,除了摔丧盆,半字也不言。直到昨儿,末将才从内人处听闻……”   说至此,袁复窥了眼孟开平的神色,见他神色尚可方才继续道:“还是曹元帅夫人透的口风——说令宜头七前一日小产,险些没命。沐恩夜闯国公府,都哭到了容夫人跟前。”   听罢,孟开平心下一滞。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孟开平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遥想当日,沉周成丧妻有意续娶,师杭忿忿作骂,骂他分明自顾不暇还要坑害人家。而今果然验了。续弦的那位夫人似乎才二八年华,既嫁了位“殉难功臣”,今后必得为夫守节,永生不可改嫁。   至于令宜……   他大了令宜七岁,是看着她长大的。他眼见着她,从襁褓中的小婴孩长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而后离了家,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归宿。他没有妹妹,从她咿呀学语学着唤他“开平哥”起,他就拿她当自个儿的亲妹妹看待。可就像令宜说的,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曾经那么无忧无虑、爱笑爱闹的令宜,变得越发沉默哀愁。他驻鄱阳,沐恩驻镇江,他们甚至一年都见不上一回面。他能清楚记得她儿时的模样,却记不清她而今的模样。   她那么信任他,坚信他一定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可他却辜负了她。   她与师杭一样,失去了爹娘。不是因为元军,而是因为他。   令宜的事甫一脱口,袁复就觉出了错。孟开平垂眼不发一言,他也不敢多劝,只好岔开话道:“对了,齐将军他……嗐,忘了,该唤季将军了。他驰援处州立了大功,几场神仙仗打得利落,没教张士诚吃到好处。胡元帅既去,浙东行省左丞一职空出,国公便命他暂补此缺,全权接管浙东防线,还准他归还本姓,光耀父族门楣。细说来,擢官恩赏倒也寻常,但改姓归宗却不寻常,近来议论此事的人不少。”   齐文忠今岁二十有四,较孟开平还小些。袁复言下之意是他升得太快,未必扛得起浙东防务,孟开平了然道:“国公就他一个外甥,老袁,你怎么也犯糊涂。”   “思本通晓韬略,临阵奋勇,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至于改姓一事,舅甥之亲类于姑侄,五代后周时便曾有郭家作例。依我看,此举像是给世子铺路,断了旁人非议。”   袁复闻后,独目圆瞪,这才反应过来其中弯绕。可他见孟开平不慕名位又不羡后辈居上,一贯心平气和以待,反觉得他败了一回竟将心气都败尽了,因此愈加烦闷,干脆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元帅,有一事,末将揣在心里许久,今日斗胆启口,实是肺腑之言,哪怕犯上坐罪亦无悔。”   “何事?”孟开平抬眸看向他,“你我之间又无外人,但说无妨。”   袁复犹豫片刻后道:“咱们早知鄱阳降将不可轻信,齐文正平素为人心细如发,又与他们往来相交甚密,难道连一丝风声都不知?”   孟开平眸光渐深,袁复自顾自道:“这是其一。其二,有反心的带兵出城,齐元帅偏就不在城中,怎生了这般巧合的事?环环相扣,独善其身,城陷与否都碍不着他什么……”   袁复轻嗤一声:“哼,要真是运气,我老袁无话可说。”   事关重大,袁复的揣测点到为止。孟开平略一思量,不动声色道:“此言断不可与第三人提及。他岳丈谢元帅才立大功,眼下上折弹劾,有攻讦谋私之嫌。”   袁复愣怔,隐约猜出孟开平其实同样早有疑心。只是碍于情面,更无实证,奈何不了那人罢了。   “大丈夫光明磊落,何至于此!”袁复砸拳愤概,忽而忆起一事,肃声道,“铁冠道人年初卜卦,卦辞上言,‘重臣有变,宜提防’。难道说的是他?”   面对袁复的怒意,孟开平给不出准话。人心隔肚皮,他最亲近的兄弟都死去了,余下的,不知谁会是披着人皮的禽兽。   两场雪后,转过年关,日子过得飞快。正月里,孟开平并无走亲访友之意,但因记挂师杭舅父一家,他还是早早备下了节礼,预备元宵前亲自登门走一趟。结果还没出正月,应天就出了大事。   元帅邵荣与参政赵继祖谋反,伏兵暗杀齐元兴,欲要取而代之。不想却为部下宋检校告发,密谋败露,双双被擒,铁证如山。 ↑返回顶部↑ 第116章 不相饶(1 / 2)   至正十五年,郭子兴病亡。   至正十六年,郭子兴长子郭天叙被杀,妻弟张天佑战败身亡。   至正十七年,郭子兴第三子郭天爵以“与群小阴谋”的罪名被当众处决……   而今年,是至正二十二年。   离齐元兴完全掌控郭子兴的旧部,只差一个邵荣。   或者换句话说,只要邵荣死了,郭子兴旧部将不复存在。   孟开平已许久不曾想起金陵之战了。他早就过了亲手砍下两颗头颅就沾沾自喜的年纪,杀人能给他带来的快感微乎其微,奈何陈埜先之子死前的谩骂,他至今还记得。   他记得胜负落定,那年轻男人顶着一张血污面容跪在地上,仰着脸朝他笑,笑得好似他才是最后的输家。   “孟开平,你以为你赢了么?哈哈——蠢货!”   “什么狗屁淮西二十四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待齐贼功成,侍此薄情寡恩者,尔等必不能身免!”   鞍侧捆着陈埜先的断首,孟开平挺身下马,边抽刀边道:“你倒比你老子骨头硬,是条汉子。”   陈埜先之子唾了他一口,旋即低低哼笑两声,复又咧嘴狂笑道:“他怕你,我可不怕!枉我素日认你还算磊落,事到如今,只恨没有早反!”   此番领命截杀他父子,所率将士皆为亲军。孟开平压根无惧私言外传,冷脸道:“是你们勾结福寿临阵叛变在先。鼠目寸光,择错了主,故而出此怨愤之言。”   刀尖明晃晃列在眼前,陈埜先之子默了片刻,语气竟有些和缓道:“听闻你是承父兄遗志才投在齐贼麾下,半路出家果然还是太糊涂,看不透。想当初齐贼来濠州投奔郭帅,郭帅待之甚厚,与你所受一般无二。可他呢?他为了争权杀了人家儿子,小刀子割肉,铲除异己。你情愿做他的刀,却不知你心里究竟明白几分。我爹反了,他才好借机除掉郭天叙,便是我爹不反,他也会另寻时机煽动旁人造反。凡有一丝郭家血脉在他身边,他就夜不能寐,恨不能名正言顺当上大元帅。人死灯灭,翻脸不认,下手太狠,归附于他能有什么好下场?孟开平,须知我之今日就是你的来日!”   辰时的钟鼓声响起,自城心向外,灯火一户接一户寂灭。   “……幸得元帅腹心之托,末将愿竭忠宣力,为元帅分忧……”   “……廷徽,金陵就在眼前……”   少年的铿锵誓诺,太远太远,连最后一丝余音也快湮灭。   脚下踩着的土地就是金陵,曾经的金陵,今日的应天。孟开平抬起头,正望见齐元兴伏在案上,流泪不已道:“吾不负邵荣,邵荣所为如此,将何以处之?”   诸元帅齐聚一堂,主案上置有酒壶。军中近来严令禁酒,不知这酒是为谁备下的。   赵志春猛地起身,上前进言道:“主公虽宽宏大量,可邵荣乃忘恩负义之徒,谋为乱逆,自取灭亡,不得不杀!”   齐元兴对此掩面,仍是泪下。水师元帅廖永忠睃了曹远一眼,见他不肯出声,便斟酌表态道:“主公自起兵以来,赏罚号令无有不平,否则何以服众?邵荣等人凶悖,浙东、江西数次叛乱已然动摇军中根基,主公宜慎之,万不可轻饶其众。”   齐元兴扶额叹息,良久,方才疲惫万分道:“不如圈禁他终身……”   “主公今日饶他性命,难保他将来不害及咱们!”   赵志春急红了眼,心有不甘力劝道:“若邵荣得逞,岂肯留我等性命?就连咱们的妻儿也要一并充没为奴!您天命在身,其事败露是天要诛他,留他自是有违天意。纵然主公不忍杀之,我等义不与之共事!”   这话唯有赵志春敢说,也唯有他能说。听罢,齐元兴锁眉看向曹远。曹远端坐椅上,叉手沉声道:“将士们在阵前抛洒血汗,岂能辜负?邵荣不利于主公,罔顾恩义,理当严惩,莫让后人起了仿效之心。”   他是众元帅中威望最重者,既发了话,那就有八分准数了。若无杀心,何必涕泣与诀?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人,自然该懂风往何处吹。   于是汤和附议道:“臣以为然。”   余下元帅亦纷纷道:“臣无异议。”   孟开平近乎麻木地随众人吐出那四个字,自此,彻底敲定了邵荣的结局。齐元兴虽痛心疾首,但还是不得已忍痛下令——缢杀邵荣,抄没其家。 ↑返回顶部↑ 第117章 叩本心(1 / 3)   杭家的事,师杭是从黄珏处得知的。   他送她到了徽州地界,未及石门便匆匆分别,任她跟随朱同去了。临走前,师杭私下请求他道:“我最后问你一事,你只消告知我是与不是——”   师杭顿了顿,继续道:“临安杭家的铁券并未遗失,现下也不在家主手里,而是献给了齐元兴,对否?”   黄珏狐疑,下意识道:“谁同你说的杭家……”   话尚未完,他蓦地回过味来,不由拧眉冷笑道:“你反来诈我?”   “兵不厌诈,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难道不省得此理?”师杭见他识破,微微含笑道,“你嘴里实话没几句,我若问你杭家是否在应天,你断不肯同我直言。既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明白了,多谢。你走罢,记得遣人将真章送来。他还是个孩子,别让他去送死。”   言罢,素手掩帘。那张盈然浅笑的芙蓉脸被遮在了竹青的车帘后,隐去不见。   黄珏清楚知道,这一别后,许是时过经年。又许是,再也不见。   天下群雄逐鹿,各方势如破竹。她要回到山中,继续过她不知岁月的清净日子,他却要背道而驰,逆流而上,回到局势风云变幻的最前方。他们总是殊途,总不能同路。   黄珏立在马上,忽而念起绑在自己身上的亲事,又忽而念及刚捡了条命、大难不死的孟开平,渐渐地,有点不可言说的怨毒在心中弥漫开来——   他想,要是孟开平真死了,何须送她来此?理应绑她在身边,耐着性子,看着她哭。   他想见她为他哭,哪怕只有一滴眼泪是为了他。可惜这个狠心狠意的女人太令他佩服。就算得知孟开平性命垂危,他也没见她掉一滴泪。   谁胜谁败,谁生谁死,全不如她心头的着书大业紧要。   朱同在旁催促,黄珏颇不痛快,自然也不想让师杭好受,于是张口便道:“他来不了了。”   “……你这是何意?”   车帘倏然扯开,眼前刮过一阵竹青的风。师杭捏帕蹙眉,半信半疑质问他:“你不是说真章同你的亲卫在一处吗?他去哪儿了?”   黄珏几乎是有些贪恋地紧盯着她的脸,趋马更近一步,语调轻佻道:“夫人能掐会算,且不如再掐指算一算,此刻他在东还是在西,在南还是在北?”   师杭冷言道:“我无意与你打哑谜。堂堂七尺男儿,不要为难孩子。”   黄珏指了指身后的扈从道:“不识好人心,我这也是体谅孟开平——瞧,他们都是我的义子。我在哪儿,他们就得在哪儿。承我的恩,尊我一声‘义父’,就该挡在我前头,没有缩头缩尾的道理。了不得就是一死而已,这年头,死个人有什么稀奇的?”   师杭惊惶道:“你让他去了应天?”   一言即中,她继而恼怒不已道:“黄珏!你究竟是在报复我,还是在报复孟开平?”   什么黄都尉、黄将军……皆不如眼下无所顾忌的“黄珏”两字顺耳。佳人着恼时,双颊晕染上薄薄的一层绯色,比施了脂粉更加清艳姝丽,真真宜喜宜嗔。   黄珏莫名开怀起来,悠悠然道:“自然是报复你。孟真章死了,孟开平无碍,你怕是要哭个天昏地暗了。”   此言说罢,不光黄珏打趣她,连他身后一众扈从也窃窃相顾,各自忍笑。   “你们这些人——”   师杭怒急,对上黄珏笑意愈深,一口气闷在胸口,险被他气个仰倒。   师棋乘在车内觉出不对,正要抢在阿姐前头帮腔,师杭却抬臂将他拦在座上,不许他招惹黄珏。免得开罪此人,遭他记恨。   “路尽,就此分别罢!”她沉色唤道,“大同哥,咱们走!”   “这便要走?”黄珏朗声留她道,“师杭,你面皮也太薄了,不过逗弄两句而已。你要真这么在乎,待下回我去应天见了他,再将他给你送来就是。”   师杭闷声不语,显是不想再搭理他半个字。轮毂吱呀作响,向东南面驶去,地上两行车辙印记渐渐拉长、消磨,垂落在更远处…… ↑返回顶部↑ 第118章 我之道(1 / 3)   近来,师杭常忆起朱先生曾与她说过的,《法句譬喻经》中“梵志摘花”的故事。   谁料得,经年流转,她仍逃不开瞻前顾后的性情。哪怕大胆选罢,落子不可悔,她还是会反复思量,犹疑这是否就是最好的选择。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眼见梵志失足从树上跌落,她似也成了梵志之妻,凄然守着那朵染血的花儿,一遍遍叩问自己是否因摘花误了爱人性命……   “如此说来,你有悔意?”   师杭闻之一震,仓促以对。   朱升的声量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在师杭的心间砰然荡开。诸般念头起起落落,因其确有旁骛,故而半晌不敢启口。   她未语,朱升却已然明了,霎时语气转冷,颇为痛惜道:“筠丫头,你也太糊涂了!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见他一朝受挫,身陷危局,便深惧他下回在劫难逃,再无转圜之机——可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臣。他之命数又岂是你一己之忧便能左右的?”   言及此,朱升顿了顿,他以指尖轻叩案几,语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且当孟开平不日将死,那么,你是要随他一起赴死方才甘心吗?”   师杭猛地抬起头,眼眶渐红。朱升看在眼里,语气愈发沉了下去。   “天之生才,以为世用。你师承于老夫门下,乃门下唯一女弟子,岂可昏昏然自误前程?”   “求知进学非一夕之功。十数年来,我对你倾囊相授,你爹娘养你育你,同样倾尽心血。如今你在石门安居,每日茶饭无缺,可知山门外有多少求谒避祸者?儒生士子四处奔走,只为觅一处安身之地。既见了世道艰难,则更该沉心定气,惜时竭力,怎能因情爱之困便将自己的才学志业尽数抛却,一味蹉跎岁月呢?”   朱升停了叩案的手,苍老平和的面容顿改,疾言厉色道:“难道在你心中,孟开平重逾你的志向?当初你誓要成书时的心气呢?”   一连串质问如簌簌碎石落下,问得师杭心颤,问得师杭避无可避,问得师杭更无颜面。   她知道,她的所知所学不逊儿郎,先生对她寄予厚望,一念之差或化成空……   她知道,她应当向先生认错,许诺再不为情所缚,谨守自全之策,从此收心守己、明哲保身……   可她……可她……   奈何,奈何。   尘寰浊世,妄生执念。   此念既生,不可回转。   “先生。”   师杭向前膝行两步,清瘦的脊背笔挺,终究伏下身去,含泪叩拜。   额间的冷解不了心头的热。良久,师杭直起身,恳切又决然道:“师恩深重,永志不忘。但学生不愿再躲在这深山中,一退再退——独善其身之事,只能为一,不能为二!”   她语出铮铮有声,眸光如秋水澄澈。   “学生手中有一校好待刻的集子,另有半卷未竟的风物录与散收曲谱若干。自今日起,希图以半载光阴了却案头文章,整罢曲谱。”   “此去之后,生死难料。若学生有幸归来,必当践吾父昔年所许,与先生一同评注;若蒙不幸,客死他乡……生前名身后事,着实顾不得了!还请先生成全!”   窗外竹影摇曳,风过石阶。   师杭依然跪在那儿,眸中已不复迷惘,更没有半分闪躲。朱升捋须望着她,缓缓问道:“你今日来寻我,可是主意已定?“   “是。”   “断不可改?” ↑返回顶部↑ 第119章 勇相依(1 / 4)   好好一顿温情融融、其乐无穷的团圆饭,霎时变得水火不容起来。师杭一时不语,朱同亦不敢轻易开口。   许是明了师杭一贯吃软不吃硬,师棋吼完立马瘪着嘴,拉过师杭的衣袖蒙头哭道:“阿姐,我知你总想着他!但你为何不能多想想我?咱们姐弟在这儿不好吗?我不要你走!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师杭任由师棋滚到自个儿怀里,拍了拍他道:“弈哥儿,我不能答应你。此处虽好,我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也是无法。莫使小性子撒气,有理不在声高,岂可动辄啼闹?”   闻言,师棋勉强压下心头几分恨意,闷声闷气道:“阿姐,我不喜欢他!那个姓孟的杀人如麻,死活和咱们有什么相干,我讨厌他!”   师杭对此没有丁点儿介怀,反而耐心至极问道:“那你喜欢谁?”   师棋小心翼翼将泪珠蹭在她的手背上,湿漉漉的,像小狗在舔舐心爱的主人。   “我最喜欢你了!还有绿玉姐、符大哥、大同哥……他们都是好人,姓孟的不是!”   师棋抬起头,可怜巴巴望着师杭:“阿姐,你要成亲为何不找个好人呢?大同哥也未娶啊,我求你了,你嫁给他好不好?”   朱同在旁如遭雷劈,沁出一额头汗。   童言无忌,有口无心。师杭十分歉然地看了朱同一眼,朝他无奈笑笑。   “师棋,我实话同你说罢。”   师杭甚少连名带姓唤他,此刻却为他细细擦去泪痕,而后捧起他的小脸,认真万分道:“心有挂碍,度日如年。我来徽州后的每一日都在思念他,半载度去,如熬半生,眼下正是一刻都等不得了。或许在你心里,孟开平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在我心里,他就是这世上顶好的男人。你肯亲近他也好,不肯亲近他也罢,他都会是我的夫婿。哪怕你永远不认这个姐夫,这一点也不会改。”   “你、你……”   除了阿姐温温柔柔的嗓音,师棋仿佛还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见过阿姐这样的眼神。当年徽州城破,她冒死将他送出城,那时的她就是这般眼神。   只要她下定了决心,哪怕前头有千难万阻,她也一定会做到。   “……你去有什么用?”   师棋一把推开师杭,愤然大叫道:“你只是个弱女子,跟在他身边就是去送死!我才是你最亲的人啊!为何非得在不太平的时候去,待仗打完了咱们再去,成吗?”   “不成。”   连朱同都以为师杭会选择退让,暂且安抚师棋,没想到师杭果断回绝,字句铿锵道:“你别忘了,绿玉他们还在鄱阳。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哭闹,这般畏难畏险、只顾私念,仗永远也打不完。人固有一死,你是个早慧有主见的孩子,所以我没有不告而别,我想跟你讲清道理,让你安心等我回来。”   “倘有万一,我不能回来,师棋,你要好生待在这儿。你还有朱先生和大同哥,一切不解,等你长大后自会明白……”   “我不!”   师棋死咬着唇,怒瞪着她,几乎从牙缝里蹦出字来:“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都欠我吗?那你就去找他罢!以后别回来,也别认我这个弟弟!”   这话着实有些过分了,师杭眉眼骤冷。朱同正欲劝解,不想师棋抬袖一抹眼,转身就跑了出去。   “弈哥儿!”   ……   这场斗争远比想象中更加旷日持久。   师棋不肯甘休,师杭不肯低头,姐弟俩你来我往,互不退让,教朱同夹在当中束手无策。   孟开平那边的消息来得很快,不出师杭所料,他现下仍镇洪都。西行的路程既已熟知,师杭当机立断,修书一封托人带去,随后便收拾起行囊。   朱同来时,师杭正立在书架前挑拣书册。朱同默默立在后面看了许久,突然出言道:“这厢刚得了消息,你就要走,未免太仓促了。” ↑返回顶部↑ 第120章 同心结(1 / 5)   四野茫茫,湖天浩荡。丁顺匿在林箐深处,遥望笼在烟波之中的洪都城郭。   星月升而又落,敌军攻后暂退,今日,是洪都被围的第十五日。   日头刚起,空中除了潮湿未散的水雾气,还弥漫着一种焚烧过后的焦苦之气——不是火器硝烟,应当是昨夜焚烧死尸的气味。   想到那成堆的尸首,丁顺下意识向后倒了半步。   明明不在眼前,却有点不寒而栗。   一阵风卷起他的衣角,勾动叶片,连带着脚下的枯枝咯吱作响。这声响告诫了他,不能在此久留,于是他果断转身,向着林箐更深处行去。   兽吼、鸟叫、虫鸣……白日林间嘈杂得紧,对丁顺来说危机四伏。就此向东走得数里,总算寻得一处隐蔽洞穴,权当蓬屋暂歇。他趴在地上细听了会儿,辨出近处没有人声脚步声,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丁顺不敢生火,包袱里的烙饼更舍不得拿来吃,于是只得捡了些野果随意填罢肚子,再多饮几口山涧泉水赖以充饥。   汉军的攻势一次比一次更猛烈。仅仅五日,他们就损失了超过两成的兵力,才过半月,粮米已然见缺。如果能有幸活着回去,这几张烙饼或许还能支撑他挺过接下来的鏖战。   此番潜出探查,共分作三路人。丁顺走的是旧时便熟知的小道,其余两路人则试图寻到更稳妥的新道。丁顺猜不出其他两路的情状,但想来绝不会比他好多少。到了这般境地,尽管他是个不信神佛的人,也忍不住默默祷告天地,祈盼他们三路中至少有一路能顺利回城复命。   日头渐高,暖光射入洞口,越发映得苔草青翠。丁顺往阴翳处退避些许,把一口刀横在胸前,静坐了会儿,才终于歪头靠在石壁上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浅。日头还没落,亮橙色的光晕略略西斜,他就醒了过来,而后再不能入眠。   日不成日,夜不成夜,这一觉睡完仅解了三分疲乏。丁顺脑中绷紧了弦,不敢懈怠分毫,一双眼紧盯到日暮、日坠,终至天昏地暗的景象。   总算可以动身了。   丁顺猫腰出洞,开始在茫茫树林中飞快行进。   初时月色尚昏,仅凭直觉摸索以致于脚高步低,磕磕撞撞的好生难走。可待到月色明朗,丁顺的视野好了起来,狐兔纵横亦不比他矫健。   直走到二更天气,生灵齐歇,万籁无声,林中静悄悄的似无异状。可就在此时,丁顺敏锐捕捉到一丝杂声。   他借着月光眼尖瞧见,就在下方山谷低洼处,闪过两道黑影。   丁顺霎时心头一紧。   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两人皆戴着斗笠,与他错开了方向,似要往洪都城去。   彼在明,他在暗,说来倒是先机占尽。敌我未辨之际,丁顺不敢轻举妄动,只竭力将身形压得更低,伏在一株老松后,几乎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他一边暗自窥视,一边迟疑要不要动手时,那高壮人影忽地停下脚步,朝四下望了望,随后跟同伴打了声招呼,抬步便欲往旁侧密丛中去,看样子,似要小解……   丁顺眸光一沉。   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机会难得,不如趁夜料理掉一个。   一阵山风掠过,惹得脚下月影斑驳。丁顺绕至那高壮人影身后,对方仿佛察觉不到危险似的,只顾低头系着腰间束带。   三步。   两步。   一步——   丁顺屏住呼吸,缓缓拔出短刀,凝神提气,借着黑沉沉的林木遮掩,步步摸近。   眼看刀锋即将贴近咽喉,那高壮男人却像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猛地侧身闪过,反手就是一道寒光相赠。 ↑返回顶部↑ 第121章 抛富贵(1 / 4)   陈友谅近来心情颇佳。   围困洪都才刚半月,他就接连收到喜讯——红巾军东线守将谢再兴竟然反水叛变,杀掉齐元兴所置心腹,投奔了东吴张士诚。   诸暨陷落,顺利牵制了浙江的朱军驰援江西。哪怕明知张士诚那厮打的是渔翁得利的算盘,部下来报时,陈友谅也不由拍掌大笑一句“天助我也”。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就按耐不住得意之情,遣使送书劝降——   “圣人云,顺天者存。元帅旅拒王师已过半月,欲遁则无所归,欲降则惧不受。予闻之恻然于怀,恐城下后玉石不分,生灵涂炭。令到之时,果能革心效顺,弃甲来归,必悉宥前过。”   这已经不是第一封送去的招降信了。自包围洪都起,陈友谅就想兵不血刃拿下此城。然而前几封信皆无有回音,就连使者亦被扣押,谁料这一回,他未及日暮便收到了齐文正的亲笔回书——   “罪将奉命守土,原决意效死,然两军众寡相去悬远,粮尽援绝,不能复战。某虽不敏,亦知顺逆,愿献城以自赎。伏乞皇帝陛下暂息天威,宽限数日,容某晓谕将士,徐定众心,再行作复。”   陈友谅阅后大喜过望,与左右幕僚道:“城中果然窘迫!齐家小儿必是见我军威势不可相抗,故萌有偷生之念。洪都易主将成定局矣!”   这厢得讯,臣僚们纷纷对上恭维,对下庆贺。但也有人免不了起疑道:“齐文正乃齐元兴亲侄,一贯被委以重任。他先前还誓要跟咱们血战到底,这会儿怎的突然肯松口了?陛下须防其中有诈。”   陈友谅定心一想,确也有理。可齐文正言辞卑切,堂而皇之来书乞降,总有五分堪信。况且洪都被几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两方兵力悬殊,此城早晚失守,负隅顽抗有何益处?   “彼之虚实朕已悉知,候他几日又何妨?料他也插不上翅膀,飞不出朕的手掌心!”   陈友谅素性刚愎,并不以为齐军尚存胜算。听罢,帐下众将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劳师远赴洪都,接连攻城半月,折损不小。少打一仗就少死些人,能不打最好,谁也不想把命搭在这儿。   接下来一段时日,双方暂时休战。陈友谅没有再下令继续攻城,而是胸有成竹地等着齐文正的答复。   结果这一等,就是整整十日。   十日间,洪都城内一切如故。守军白日里打扫城垛,修补墙垣;晚间则巡视戒备,救治伤者。陈友谅按耐不住,携亲信登高瞭望,只见洪都城头旌旗整肃,不见半点怠惰溃乱之象。   宦者擎着黄罗伞盖为他遮阳,阴翳下,陈友谅眼泛寒芒,面露狠色。   “齐小儿既说要献城而降,怎么朕瞧着精锐甲士往来更勤,城头守备比前些时日还要严密?”   陈友谅召来亲信问询,得意之情渐敛,心内疑虑益深:“竖子狡狯,这厮莫不是在戏弄朕……”   左金吾将军在旁细看了会儿,谨慎出言道:“齐文正如此拖延,定是在等齐元兴的援军。若齐元兴发兵至此,内外夹攻,我军危矣。眼下城中仅区区疲卒,臣请陛下即刻攻城,勿再听信妄言,堕其计中!”   他说得恳切,可“危矣”二字却教陈友谅皱起眉头,大为不悦。   他向来最忌旁人当众驳斥自己的决断。先前他才夸下海口,断言洪都唾手可得,齐文正插翅难飞。如今若立刻改口,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右金吾将军察言观色,适时谏言道:“虽说齐贼素来诡计多端,不可不防。但臣倒以为,尚可以静观其变。一则,齐文正举家皆在洪都,以卵敌石,岂有幸理?二则,齐元兴远在百里之外,纵有援军,何以当陛下百战之师?不足为虑也。”   “荒谬!”左金吾将军愤然又道,“便是齐文正早有降意,那孟开平等人素受齐氏厚恩,等闲好处收买不得,必欲为困兽之斗。陛下圣明,不可纵之!   两人各执一辞,争持未决,各有各的道理。陈友谅沉吟不语,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当日,城内未有异动。陈友谅却暗中调兵,决定派人下最后通牒。就在他耐心将尽、欲要发难之时,帐外忽有军校来报:“启禀陛下!齐文正遣使奉书——”   这一回,陈友谅脸上喜色不再,只冷冷发话,召使者入帐。   “前蒙陛下天恩宽假,许以自新,阖城军民莫不感戴。然事有万不得已,乃敢沥血陈之……”   “旬日以来委曲开谕,回心者已十之七八,惟裨将中有数人感故主之恩,犹持两端。或言死守,或主速降,聚议连日,莫能相下。某恐仓促行事,反生内变,是以更乞宽限五日。”   “某当于五日之内,亲率僚属,解甲徒跣,开门伏道,以听进止。若负此约,请斩某首,虽死无恨。罪将顿首再拜。”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