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情劫(古言 1v1 H) 作者:会呵呵的仓鼠 冷漠偏执强权摄政王vs柔美失忆富家嫡女;傅晋深权谋布局半生,强权夺爱囚她一生;沈念茯坠崖觅得良人,身陷棋局拼凑记忆;关键词强取豪夺、横刀夺爱、权谋布局、带球不跑、泪洒狗血、黑化复仇、传统古早、男主是小三、双洁无雌竞无宫斗纯古言、内含大量强制/引诱/孕期play等、玻璃渣里找糖吃。极致虐恋Extreme sadomasochism60%剧情40%肉(不确定) ======================================== 第1章 一、玉章(1 / 3)   山间四月,海棠开得正好。   日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沉念茯的眼皮上,将她从沉沉的睡意里慢慢捞出来。   她睁开眼,入目是土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心安”,笔迹温润端正,是程洵亲手写的。   那字挂得有些歪,她提过两回要重新钉,程洵却笑着说歪着好看,别有一番意趣。   枕畔已经空了,被褥迭得齐整,上面残留着淡淡的墨香。   沉念茯伸手碰了碰那片余温尚存的凹陷,弯了弯唇角,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的头偶尔还会疼,坠崖时磕伤的后脑处留了一道浅浅的疤,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大夫说是淤血未散尽,要好生养着。   她披了外衫下床,赤脚踩过青砖地面。   这间屋子实在称不上“好”,墙面是土坯抹的,有几处还露着稻草茬子;窗纸破了两处,程洵拿旧书页糊了,上面“之乎者也”的字迹透光能辨出来;家具更是简陋,一张桌四条腿还垫了三块瓦片才稳当。   可沉念茯就是觉得心安,每一处破旧都带着程洵的痕迹——他糊的窗纸、他垫的桌腿、他挂在墙上的字,甚至床头那只缺了口的陶罐里插着的野花,都是每日清早他从山上带回来的。   她推开卧房的门,灶间传来轻响。   程洵正背对着她蹲在灶前,拿蒲扇扇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了毛边,可被他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反而有一种朴素的利落。   “醒了?”他没回头,大概听见了脚步声,声音里含着笑,“粥马上就好,昨夜剩的半只鸡我炖了汤,你多喝些。”   沉念茯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清隽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橙色。   他额头有汗,顺着眉骨滑下来,他随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蹭完才想起来今日穿的是外衫,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蹭出的灰印子,无奈地笑了一声。   “程洵。”   沉念茯唤他。   他回过头来,满眼都是温然的笑意:“嗯?”   “你袖子脏了。”   程洵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灰印子,摇摇头:“没事,待会儿洗。”   他站起来揭了锅盖,白汽蒸腾而上,带着鸡汤浓郁的香气,“你过来尝尝咸淡。”   沉念茯走过去,被他塞了一只小瓷勺在手里。   她舀了半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鲜味裹着姜丝的暖意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嗯”了一声:“好喝。”   程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才移开:“那便多喝两碗。”   他说着从灶台旁边取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黄澄澄的蜂蜜,“前日从镇上王婆子那儿换的,你嫌药苦,搁些这个。”   沉念茯凑过去闻,蜂蜜的清甜混着不知名的野花香,她弯起眼睛:“你拿什么换的?”   “刻了几方印章。” ↑返回顶部↑ 第2章 二、葡萄藤(1 / 3)   那日黄昏,两棵葡萄藤被妥帖地栽进了土里。   程洵浇了水,又拿竹竿搭了架子,累得满身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沉念茯靠在廊柱上看他,心里满满的、软软的,像是有一整片春天在胸腔里开了花。   晚上。   “念茯。”   程洵站在她面前,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直裰难得换了件新的,虽然也是便宜的棉布,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皂角的气息。   他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成色极旧的玉佩。   沉念茯看着那枚玉佩,“沉”字在烛光里莹莹发亮,她微微一怔:“这是……”   “你醒来时攥在手里的,死死攥着。”   程洵取出来,低头替她系在腕间,“我找大夫看过了,玉是好玉,大概是你从前的东西。你留着,万一将来记起来,也好有个凭证。”   他说话时微微低垂着眼,烛火映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极淡的暗影。   他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面容温润如玉,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瘦与端方。   沉念茯低头看着腕间莹白的玉,“沉”字的每一道笔画都清晰可辨。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玉面,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可再细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从前姓沉?”   她抬头问程洵。   他替她系结扣的动作不急不缓,指节修长分明,常年握笔在指腹处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硬茧,却丝毫不减他举手投足间那种从容不迫的书卷气。   他的衣衫虽是新换的,却仍是便宜的棉布,袖口处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   程洵替她系好结扣,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按了一下:“大概是。”   他直起身看她,烛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沉念茯,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程洵的妻子了。不管你从前是谁、经历过什么,往后我只护着你一个人。”   沉念茯眼眶发热,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息,混着红烛燃烧时微微的烟火气。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一刻的每一寸感受都妥帖地收起来。   程洵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   “程洵,”她闷闷地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程洵的胳膊收紧了,将她整个箍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沉念茯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发间,极轻地说:“念茯,谢谢你活下来。”   那一夜的红烛燃到了后半夜。   程洵替她剥了三只橘子,又念了两页《治安策》,看着她困得眼皮打架才合上书熄了灯。   两人并肩躺着,黑暗中沉念茯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十指扣紧。 ↑返回顶部↑ 第3章 三、合卺(1 / 2)   程洵的文学才能不是虚的。   他写策论时笔力老辣,像浸了二十年的旧墨,落笔时那力道劈开纸面,连镇纸都压不住边角的风声。   镇上王老秀才看过他的文章之后,把茶盏搁下来,说了一句:“你若去考,今年的解元怕是要换人坐了。”   “前辈过誉了。”   程洵已经是秀才了,三年前考的,考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上考,是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病故之后他一个人撑着一间小院,连束脩都凑不齐。   如今他攒了两年,替人抄了上百卷书、刻了近百方印章、教了十来个蒙童,终于把今年的秋闱费用攒出来了。   他的书案上迭着一摞手抄的策论,每一页边角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借来的书上抄下来的。   沉念茯有一次帮他整理书案,不小心碰翻了一摞纸卷,那些纸卷散落开来,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了那些批注底下压着一行小字——“为沉念茯计。”   她捡起那页纸,手指在字迹上停了一下。她问他:“你写策论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写这一行?”   程洵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了书案最底层,说:“怕自己忘了。”   她问:“忘了什么?”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在考。”   程洵教孩子念书的时候,沉念茯有时会跟着去。   村口那间破旧的祠堂被改成了学塾,七八个孩子坐在草垫上,大的不过七岁,小的才四岁。   程洵站在一块旧木板的黑板前面,手里握着一截炭条,一笔一划地教他们写“人”字。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站住了才叫人。”   他停下来说这一句的时候,目光越过那些孩子的头顶,落在最后排正靠着门框打盹的沉念茯身上,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假装没看见,把脸偏了过去,可耳根已经烫了。   他收了炭条走过来递给她一盏温水,低声说:“困了?要不你先回去。”   她摇头,接过水盏,说:“我要在这里听你讲课。”   有一回程洵教孩子们背《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到“窈窕淑女”那句时,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门框的方向。   沉念茯正靠在门框上翻一本旧书,她没抬头,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念“君子好逑”的时候轻了半度,像一句他自己也没有完全准备好说出口的话。   她假装没听见,翻书的指尖却停在了同一页上许久未动,耳廓红了一片。   黄昏时分他们一起走回小院,山路上铺满了碎金一样的暮光。   她跟在他身后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枚新刻的印章,青田玉的,方方正正,印面刻着两个字:“念茯。”   她接过来放在掌心里,那枚印章还带着他刻完之后用细砂磨过的余温。   她问他:“为什么只刻我的名字?”   程洵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暮色传回来:“因为你的名字,是我想替它加一道印的字。我考完之后的第一方印,只刻你的名字。” ↑返回顶部↑ 第4章 四、红烛劫(1 / 3)   变故是在这一刻来临的。   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砰——”   门扇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整间屋子的烛火都被那道力道震得晃了一下。   沉念茯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交杯酒洒了出来,沿着她指尖淌下去,滴在红袄子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抬起头的瞬间,酒杯从她指间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裂开来,瓷片四散飞溅。   她看见程洵已经站了起来,他挡在她面前,他的背影像一道宽阔的墙。   她微微侧头,看见院子里站满了黑衣亲兵,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明灭着,把整座小院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每个人腰侧都悬着刀,刀鞘上凝的露水泛着微光,细细密密的一片。   她看见一个男人从火光里走出来,玄色大氅的边缘沾着夜露,逆光的暗影把他整张脸的轮廓切得支离破碎,可那双眼睛穿过程洵的肩头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碎瓷片,越过程洵挡在前面的身影,落在她衣襟上那道被酒洇湿的深色痕迹上——那是交杯酒。   她在与他喝交杯酒。   程洵的声音从她身前传过来,沉而稳:“你是谁?私闯民宅——”   他的话没有说完。   傅晋深抬手,身旁暗卫只是掠出一道黑影。   程洵便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后背撞上妆台,铜镜和妆奁哗啦啦碎了一地。   程洵伏在碎瓷片中间,嘴角溢出一道殷红的血线。   “程——”   她的声音刚出口半个字,便被一股大力钳住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截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一步步移到门外。   沉念茯的背脊撞上一堵坚硬的、带着冷冽气息的胸膛,她的惊呼被那只手捂回了嘴里,掌心粗糙,有薄茧,贴着她的嘴唇时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那只手的温度、力道、掌控的方式——和她身体里某个尘封极深的东西发生了共振,让她从骨头缝里渗出冷意来。   她拼命挣扎,指甲陷进那人的虎口,可那手掌纹丝不动,像铁箍一样锁在她腰腹间。   “别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的、磁性的,尾音压得极平。   那声音落在沉念茯耳中,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不是怕,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的头皮在发麻,骨缝在发冷,舌根泛起细细的苦意,可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声音,明明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被那只手箍着转了半个圈,被迫仰起脸。 ↑返回顶部↑ 第5章 五、毒杀(1 / 6)   院门外停着数辆玄色马车。   拉车的骏马通身漆黑,在朦胧的天光里沉默矗立。   傅晋深将她塞进车厢,自己跟着上来。   车帘落下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程洵的喊声、亲兵的脚步声、葡萄藤断裂的脆响,全部消失在厚重的帘幕之后。   车厢宽敞得过分,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燃着暖炉。   沉念茯蜷缩在最远的角落,将脸埋进膝间,一声一声地、低低地喊:“程洵……程洵……”   对面的人始终沉默。   马车辘辘行了不知多久。   沉念茯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断断续续地,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在呜咽。   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那声响便将她惊得一抖,哭得更凶了。   然后她听见了骨节攥紧的声响。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傅晋深端坐在对面。   他的背脊笔直如松,肩线方正,大氅下摆铺在绒毯上纹丝不乱。   可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五指收拢成拳,指节泛着可怖的青白。   沉念茯顺着他的拳望去,看见一线殷红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的弧度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玄色的衣料上,洇成深色的小点。   他在忍。   沉念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近乎可怖,每一句话都压得极平极稳,可他的手在流血——他把自己的掌心掐穿了,只为了稳住那一声“别动”。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喊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平直的,没有一丝起伏,可沉念茯在那平直底下听见了裂纹——密密麻麻的、从胸腔深处一路蔓延上来的裂纹。   她下意识住了口。   眼泪还在无声地淌,可她不敢再喊了。   她拼命往角落里缩,后背紧紧贴着车厢壁,将腕间那枚玉印护在胸口。   她的手指攥着印章,“念茯”字的笔画硌进指腹,细微的钝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傅晋深的手缓缓松开。   掌心的伤口暴露在暖炉光下,很深的一道月牙形,皮肉翻卷着,血珠从伤口边缘一颗颗渗出来。   他垂眼看了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缠上去。   帕子是旧的,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返回顶部↑ 第6章 六、幽茯(1 / 3)   沉念茯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帐幔垂落,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被晨光浸成浅淡的灰蓝。   她花了一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她侧过头,伸手去摸枕下,指尖触到一枚方方正正的微凉物件——印章还在。   她把印章攥进掌心,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目光从帐顶滑落,掠过床榻对面的紫檀木架——架上的博古格整块鸡翅木掏出来的,格角处镶着薄薄一层螺钿,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幽暗的珠光。   架子旁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梅瓶,釉色是汝窑的天青,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可釉面上有一层极细的冰裂纹,像有人用极薄的刀锋在瓷胎上划了千万道,又用一层透明的釉把它们全封在了底下,她从前在青崖镇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外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声响,像是经常被人上油养护。   一个年轻侍女端着铜盆进来,穿着浅青色衣裙,裙摆上绣着同色的暗纹,低眉顺眼,动作利落却无声。   铜盆是黄铜的,盆沿錾着一圈极细的如意纹,纹路浅得几乎看不出,可光一照便浮出来。   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沉小姐,请净面。”   沉念茯接过帕子,帕子的料子是细密的素纱,浸了热水之后贴在脸上像一层温热的雾。   她看了那侍女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垂着眼:“奴婢青禾。”   沉念茯把帕子按在脸上,隔着温热的湿布:“程洵……他还活着吗?”   青禾没有抬头:“奴婢不知。”   沉念茯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   辰时刚过,门锁响了。   傅晋深推门进来,穿着玄色朝服,金冠束发,晨光从门缝间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玄色袍面上的暗纹照出细碎的金色光点,是五爪龙纹的变体,金丝绣线在光里一闪而过。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站定之后从地上捡起那枚白玉簪。   妆台是黄花梨的,台面被养出了一层油润的光泽,上面搁着一面菱花铜镜,镜面擦得光可鉴人。   那支白玉簪落在台面上,簪头的白梅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和妆台旁边那只螺钿妆奁上的缠枝梅花纹隔着半寸的距离,像两件来自不同时间的东西偶然碰到了一处。   沉念茯的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后脑旧伤轻轻跳了一下——雪地,红梅,有人站在她身后将簪子插进她发间,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着温热。   画面只闪了一瞬,像一根针扎进旧伤又拔了出来。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   她把目光从簪子上移开:“我不认识她。”   傅晋深的声音从妆台那边传过来:“你认不认识她,和你想不想起来,是两回事。”   沉念茯抬眼看他:“你拿着别人的东西来逼我——你想让我想起来什么?”   傅晋深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已经被他压成了一片死寂的深潭:“她叫苏慕雪。三个月前,苏家满门三十七口死于毒杀。你沉家嫡女沉念茯,在案发当夜逃出盛京,坠崖失忆。” ↑返回顶部↑ 第7章 七、别跪了(1 / 3)   黄昏时分傅晋深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沉念茯还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印章,日光已经从她膝上滑落到了脚边。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窗台上那只青瓷梅瓶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浮着一层幽暗的哑光,瓶口的弧线对着窗,像一只张开了很久的手。   书案上那幅“茯”字还搁在原处,墨迹已经干透了,旁边砚台里残着半池干涸的墨,墨痕从砚台边沿渗进木纹里,渗了很久。   傅晋深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信,是一卷折得齐整的纸,粗麻纸的,边角被反复折过又展平,上面盖着一道鲜红的官印。   他把那卷纸放在妆台上,和白玉簪并排放着。   “你猜这是什么?”   他淡淡开口。   沉念茯看着那卷纸:“程洵的信?”   “信是三日前递的。这是一份诉状。”   傅晋深面沉如水,声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递到盛京府衙的。状告摄政王傅晋深强抢民女,私囚良家妇,致其夫程洵伤残失妻。盛京府尹不敢接,连夜送到了我案上。”   沉念茯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那卷纸,展开来,程洵的字迹温润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更用力,像是握笔的手在发颤。   他写了自己的名字、籍贯、功名——秀才程洵。   他写了沉念茯的名字,写了四月十八日深夜发生的事,写了傅晋深率亲兵私闯民宅、重伤家主、强掳其妻。   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像是落笔的人在这里停了一下。   “臣程洵,恳请朝廷查明摄政王傅晋深强占民女一事,归还臣妻沉氏。臣以秀才功名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沉念茯攥着那卷诉状,指节泛白。   粗麻纸的折痕处纤维已经磨得泛白,已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许多次。   程洵写这份诉状的时候,他的手一定在抖——她认得他那种落笔时用力的方式,越是紧张越要把每一笔都写直,可最后一行那道墨迹洇开的形状告诉她,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压在纸面上压了太久,墨汁渗进了粗麻纸的纤维里。   他不知道这份诉状会被送到傅晋深案上。   他以为盛京府尹会替他做主,可他等来的是一道盖上朱印的回执。   傅晋深站在妆台前面看着她:“他写了这份诉状,盛京府尹不敢接,连夜送到我案上。他以为自己伸冤的地方是衙门,可他伸冤的对象是摄政王府。他递状纸的衙门是我管辖的府衙。”   沉念茯攥着那卷诉状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我处置他?”傅晋深冷着脸看她,“我不需要处置他。他这份诉状递上去之后,盛京府尹不敢接,可他已经留了底。如果他不撤诉,这道底就会一直留在府衙的案卷里。他每多递一次,底就留深一层。”   沉念茯的嘴唇在微微地颤:“他撤诉呢?”   “他撤诉?”   傅晋深的唇角牵了一下,“他递诉状的时候在衙门口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你觉得他会在你还没有被放出去之前撤诉?”   沉念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诉状,程洵在结尾处写“臣以秀才功名担保”——他把自己的功名押上了。   如果这份诉状被驳了、被压了、被扣上“诬告”的罪名,他的秀才功名就没了。 ↑返回顶部↑ 第8章 八、桂花糕(1 / 3)   清晨的光从窗纸缝隙间漏进来时,沉念茯已经在桌边坐了半个时辰。   她面前铺着一张裁好的宣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落笔写了:“夫君,见字如面。诉状我已看到。你撤诉,等我的消息。我身上背负重案,已经开始查了,莫要再动,再动便保不住功名了。念茯。”   她写完之后晾干折好封口。   青禾进来收早膳的时候,她把信递了过去。   青禾接信的时候没有多看一眼,只低声说了一句:奴婢午后去送。便退了出去。   辰时刚过,门锁响了。   傅晋深推门进来,他今日没有带任何东西,只站在月亮门处看着她:跟我来。   沉念茯看着他:去哪里?   书房。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带她穿过回廊,走进书房。   书案上摊着一幅画像,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仔细抚平过。   沉念茯走到书案前面低头看着——一个年轻女子,眉眼温润,嘴角有一颗极浅的梨涡,手里捻着一枝白梅。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她是谁?”   傅晋深站在她面前,眼底深沉如霜。   她的目光是空的,纯粹的、干干净净的茫然。   他看着她脸上那道空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苏慕雪。你从儿时起就叫她姐姐,你当真把她忘了?”   沉念茯低头又看了那幅画像一眼。   她确实不认识。   她努力去想,想从自己空白的脑海里捞出任何关于这张脸的影子。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开口:“我不认识她。你说的那些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傅晋深的虎口在袖中猛地收紧,血珠从皮肉底下渗出来,沿着指缝滴落在案面上。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那声音像一柄正在被他自己压着的滚烫烙铁:“你当然不记得。你跳崖之后把什么都忘了。”   他转身走到书案另一侧,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放在案面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页:“苏家的旧账。你沉家欠苏家十三万两银子,利滚利三年,翻成二十万三千两。苏家被拖垮了,可苏慕雪从来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字。”   沉念茯低头看着那页账册,她的后脑旧伤轻轻地跳了一下,画面闪过——她坐在账房里,面前堆着高高的册子,有人站在她身后说“小姐,老爷说了再不还钱就要上衙门了”。   画面碎了。   她抬起头:“你让我看这幅画像和这本账册,是想让我想起来什么?”   傅晋深的声音从案面那边传过来,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地收紧:“让你想起来——她到死都在替你瞒着那笔账。可你把她杀了,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沉念茯站在书案前面,低头看着那幅画像和苏家的旧账册。 ↑返回顶部↑ 第9章 九、砒霜(1 / 2)   那道画面涌上来——苏慕雪的筷子从她指间滑落,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滚了两圈停在碟沿旁边。   她看着苏慕雪去够那双筷子,她的手指在颤,够了一下没有够到,然后她的手滑落下去,垂在桌沿外面。   苏慕雪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念茯……我肚子好疼……”   沉念茯猛地后退了一步,膝盖撞上身后的椅脚。   她的后脑在剧烈地跳着。   傅晋深没有动,他的声音从她面前落下来,不疾不徐,像一道正在收拢的旧网:“你站在原地。你没有上前扶她,你没有喊人。你站在那里,看着她从喊你名字到伏在桌上再也不动。然后你转过身,跑了出去。你跑出花厅,穿过那道回廊,跑过长街,跑到腿软跪在地上。你跪在地上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包油纸。”   沉念茯捂着头痛苦的蜷在椅中,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你怎么知道,别说了……”   傅晋深看着她:“因为你当年在空屋地上写过一遍了。你写完就忘了。可我还记着。”   沉念茯的呼吸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在哪里写过?”   傅晋深站在她面前:“在苏家灭门之后第三天的空屋地上。你跪在那里用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写了一行字,然后你站起来走了出去。你写了那道字的时候,你已经快站不起来了。”   沉念茯看着他:“你一直在查我?”   傅晋深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他的虎口已经攥出了血,沿着他指缝滴在案面上,可他的声音却很平静:“我一直在查苏家灭门案,你是我查到的那条线上唯一活着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早已写好的纸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纸面上只有几行字:“和离书。程洵与沉念茯,自愿和离。”   沉念茯低头看着那页纸,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后脑的旧伤还在隐隐地痛。   傅晋深的声音从她面前落下来:“你把今天想起来的这些事写成供状。你写完第一份,程洵的诉状就撤一层。你写完第二份,他就保住功名。你写完第三份——你想起那间屋子窗外的树在哪座府邸——他就能回青崖镇。”   他转身朝月亮门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写给程洵的那封信,他收到之后不会撤诉。他会继续查。你每想起来的每一件旧事,都会变成他手里能把你自己从这道门里救出去的物证。”   他跨过门槛,门扇在他身后阖上。   沉念茯坐在椅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页和离书。   她不愿拿起笔。   可她看着那页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跪在那间空屋地上写完那行字之后,她站起来的时候似乎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是温热的。   她不知道是谁的。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她自己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痕。   那道印痕和他虎口上正在渗血的那道伤疤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她在某个她记不起来的时刻,也曾经在那道伤疤上留下过同样的痕迹。   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供状。   她写了端桂花糕时的温度,写了那道回廊有七根青灰色砖的柱子,写了苏慕雪先放下筷子才拿起桂花糕,写了她的筷子从指间滑落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脆响。   她写了苏慕雪说“念茯……我肚子好疼……”   她搁下笔,在暮光里坐了很久。 ↑返回顶部↑ 第10章 十、白玉簪(1 / 3)   沉念茯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伸手摸到枕下那枚印章,攥在掌心里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眼睫低垂的时候,显得尤为怜人。   桌面上那幅画像还摊着,她走过去低头看——画中人眉眼温润,嘴角有一颗浅梨涡,手里捻着一枝白梅。   她看了很久,可她不认识这张脸。   后脑旧伤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青禾端早膳进来时,她已经坐在窗边了,接过汤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我夫君那边有消息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   青禾垂着眼:“信昨日送出的,来回至少三日。”   沉念茯没有再问。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辰时刚过,门被推开了。   傅晋深走进来的时候,屋里的光像是被他的影子压暗了一截。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玄色常服收束出两条劲窄的腰线,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柄被妥帖收入鞘中的刀,刃口朝内,锋芒尽敛。   可他一进到屋子中央,那道目光便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一道沉沉的暗影里。   他的五官深刻而冷硬,眉骨投下的暗影落在眼窝里,那双墨色的瞳孔看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收拢了攥着印章的手指。   他的手里拿着两样东西,放在妆台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两样东西的摆放位置。   “苏慕雪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的抄本。”   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屋子里铺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那页纸,指节在纸边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回了他们。”   她读了两遍,后脑的伤口连着脉络开始轻轻地跳动。   一道画面浮上来:有人坐在窗边握笔写信,写到这里时笔尖停了一下,然后搁下笔,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搭了很久才封口。   她抬眼看他:“我看见她写信。她写那句话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搁笔之后,她的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搭了很久。”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你站在哪里看的?”   她垂下眼睫:“一道门缝。”   “站了多久?”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门缝里的光从她脚背上慢慢移过一寸。   她说:“光从她肩膀移到了她手边。” ↑返回顶部↑ 第11章 十一、夫君(1 / 3)   信是第三日午后送出去的。   沉念茯坐在窗边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程洵的诉状还贴在她心口,那枚印章的棱角硌着她的掌纹。   她落笔写的速度比上次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称过重量的旧物:“夫君,见字如面。供状已写一半,等我消息。万望保重自己,才有机会接我出去。念茯。”   她把信纸晾干折好封口,在信封背面画了那道约定的记号。   青禾来收茶盏的时候她递了过去,青禾接信时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她的目光在那道记号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它收进了袖中。   沉念茯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你知道这道记号是什么意思?”   青禾没有抬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负责送。”   她退了出去。   沉念茯坐在窗边看着那道退出去的身影,心里知道那封信大概会先经过傅晋深的手,才会真正出府。   可她还是在信封背面画了那道记号,因为那是程洵和她之间唯一还在传续的东西。   那封信在当夜送到了傅晋深的案上。   墨影亲自从青禾手中接过,拆开封口的时候蜡封还完整。   他把信展开放在案面上,退到三步之外站定。   傅晋深低头看着那页信纸,“夫君”两个字落在第一行,落得端端正正的——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没有犹豫。   他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那两个字,落在第二行的“接我回去”上。   她叫他“夫君”——她用那道称谓替那个人守住一道她自己也正在试图跨过的肉体记忆。   他的虎口在袖口里慢慢收紧了,可他的表情没有变。   他把信纸迭好放回信封里,封口的时候那道蜡封的余温已经散尽了,他又重新压了一道自己的指痕,然后把信交给墨影:“送出去。不要留底。”   墨影接过信转身走了出去。   傅晋深独自坐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在信封上重新压过的那道指痕。   她在信里叫他夫君……   傅晋深短暂的蹙眉后,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头那道暗格的缝隙——那七封信的原件还躺在里面,每一封的开头都只写了他的名字。   那尘封的记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摊开,可她的心正在替另一个人收紧。   他伸手把暗格门推开了,那七封信露出边角,第三封信的折痕很深,是他自己翻阅过最多次的那一封。   他又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合上了。   次日辰时,傅晋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   沉念茯坐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枚印章。 ↑返回顶部↑ 第12章 十二、宅墟(1 / 3)   辰时三刻,傅晋深站在朝堂之上,满殿寂静。   柳太傅刚刚递完一道折子,措辞铺得极厚,主旨落在“北境粮道近年亏空日重,户部军需账目多有混乱,恐有人从中渔利”上。   他在折子里列了三年来的军需进出明细,每一笔都像是被人精心算过,字字落在傅晋深掌管的军需调度上。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沉稳老练,像一把磨了三年才磨到刃口的刀。   他说完之后退回列中,顿了一下,才又开口:“此外,臣听闻坊间有一道流言,说王爷在别院中私囚一女子,无名无分,身份不明。虽系流言,然朝廷风纪不可不顾,还请王爷留意。”   他退回了列中。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傅晋深。   傅晋深坐在侧席,没有立刻开口。   他等了三息,这三息里整座大殿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深井。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看柳太傅,他先伸手把那道折子从御案上拿了起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拆一封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信。   然后他把折子放回原处,抬眼看着柳太傅,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柳大人说北境粮道亏空。那本王也问柳大人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大殿里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枚铁钉被敲进了木纹最深处,“柳大人门生林守拙,三年前经手北境粮道转运时亏空的账目,本王昨夜让人从兵部旧档里翻出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平放在案面上,指腹按在纸边,像在给一枚棋子定位,“这笔账在林守拙名下挂了三年。柳大人查了三年粮道亏空,可曾查过自己门生的旧档?”   柳太傅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瞬,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下官的门生——”   他话没说完,傅晋深已经转向殿门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抛出去:“林守拙今日没有来。他告的不是病。他告的是他昨夜从柳大人府上出来之后,被本王请去兵部喝了一夜茶。”   满殿寂静。   柳太傅站在殿中没有再开口。   傅晋深把案面上那卷账目重新折好放回袖中,全程没有看柳太傅:“柳大人若要对北境粮道的旧账刨根问底,本王可以让人把林守拙经手的全部账目调出来,和柳大人折子里的数字逐笔核对。柳大人确定要查?”   柳太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没有再开口,退了回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抽走了骨头的脆弓。   傅晋深转过身来面向御座的方向,声线沉冷:“柳大人方才还提了一道流言,说本王在别院私囚一女子。”   他的目光落在柳太傅身上,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带着铁器钻骨的力道,“本王别院中确实住着一位女子。沉氏,是苏家灭门案中唯一还活着的证人。苏家三十七口死于毒杀,本王留她在别院,是为了让她慢慢想起来。想起来之前,她不会离开。”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半分,像是淬过一道更深的寒,“想起来之后,本王也不会让她离开。这道证人一旦被流言逼出别院,苏家灭门案就永远少一环。谁递这道流言,谁就是在替苏家灭门案的幕后之人开路。”   他的目光在柳太傅面上停了一瞬,像一枚钉子落进木纹里,然后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玄色朝服上的金线照出一层暗沉的暖光。   午时刚过,傅晋深推开了幽茯阁的门。   沉念茯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印章。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今日面色比往常更沉,像是一座被火淬过之后又浸了冷水的寒铁。 ↑返回顶部↑ 第13章 十三、延熹(1 / 3)   名医是在第三日黄昏被请进幽茯阁的。   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药箱边角被磨得发亮,是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行囊。   他替沉念茯诊脉时,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久久,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松开。   最后收回手转向傅晋深的方向躬身道:“王爷,这位姑娘的后脑旧伤淤血未散尽,压在记忆通路上。若要想起旧事,需以针灸疏通,再辅以旧物刺激。只是——”   他顿了一下,“每通一次,头痛会比以往更烈。沉小姐的身子骨弱,怕是要受些罪。”   沉念茯坐在窗边听着“受些罪”三个字落在她耳中。   她先开口了:“我受得住,你扎吧。”   然后抬头看向傅晋深:“你带我看了苏家旧宅,你让我跪在地上想起来了那些。现在你请了名医来,你想让我想起更多。可以。”   她伸出手腕放在案面上,“你让我想起来越多,程洵的诉状就撤得越多,是不是?”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看着她,眼神毫无波澜:“你每想起来一道完整的记忆,程洵的诉状就撤一道。”   她垂下眼眸,没有再问。   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腕骨,侧过头对那名医说:“你扎吧。”   银针刺入后脑旧伤边缘时,那阵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烈。   像一柄烧红的刀锋从伤口深处往下撬,那股热痛沿着后脑漫过头顶,灌进她的眼眶和鼻腔。   视线模糊了,耳膜里嗡嗡作响。   画面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她站在一间暗沉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人,绛紫色的袖口搭在案沿上,金线云纹在烛火里一闪。   窗棂外面有一棵金红色的花树,花瓣落在窗台上。   那人把一包油纸放在她掌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隔着一层浑厚的水,拨不开也看不清。   她努力侧耳聆听,那层水终于裂了一道缝——“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   后脑猛地炸开,剧痛让她整个人在椅中蜷了起来,膝盖磕在案沿上。   她痛得抱住头,可那声音还没有消失。   “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   ——那声音是尖细的、尾音上扬的,像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说话时的语调。   她捂着头跪在地上,声音从紧握的手掌后面传出来,碎得不成调:“我听见了……她说话了……她说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她的声音……尖的……像……”   她说不下去了。   那声音还在耳膜深处回荡着,可她还是认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名医收针时,她已经瘫在了椅中。   面色惨白,冷汗浸透了鬓发,可她攥着那支旧笔的指节没有松开。   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案面上,瓶身不大,掌心刚好能握住,釉色温润如水,封口处压着一粒暗红色的蜡珠。 ↑返回顶部↑ 第14章 十四、花期(1 / 3)   药丸一直在吃。   沉念茯也一直在做梦。   起初只是断片。   第四日夜里她梦见一截绛紫色的袖口,搭在一张暗沉的案沿上,金线云纹在烛火里一闪,不等她辨认清楚便沉入暗影。   第六日她再次梦见那道声音——“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   那声音在她耳膜深处反复回响,她醒过来的时候唇齿间还残着一道涩意,苦味正从舌根慢慢地渗开。   第七日夜里,碎片终于拼合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间屋子外面,门开着一道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脚背上,绛紫色的袖口搭在案沿上,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两下——第一下重,第二下轻,像是某种她当时没有留意的暗号。   那人把一包油纸推过桌面,她伸手去接,油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回廊尽头,在第七根朱漆柱子前面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油纸,然后收进了袖口内侧。   她往那间屋子的方向侧过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那道光还没有灭。   她看了那道光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久到自己的影子从她脚边移到了她身后。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把那幅画面写了下来。   搁下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指节还微微蜷着,像还攥着那包已经被收进袖口内侧很久的旧油纸。   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从她膝头移到她手背上。   她坐在窗边等,等了一整个上午。   午后,傅晋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名医。   名医在月亮门处站定:“王爷,沉小姐后脑的淤血正在松动,今日可施第二次针。”   沉念茯把笔搁在砚台边沿,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把袖子挽起来露出腕骨。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今日的针会比上次更重。”   沉念茯没有抬头:“你让扎就行。”   银针刺入后脑旧伤边缘的那一瞬间,她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那阵痛和上次不同——上次是烧红的刀锋从伤口深处往下撬,热痛沿着颅骨向外扩散;这次更像是一根冰冷的铁钎从旧伤正中央直直贯入,冷意先于疼痛抵达,痛才从骨髓里翻涌上来。   她的脊背绷紧了,肩膀向前蜷缩,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她没有出声,可她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泛白,指甲在木面上压出四道浅浅的印痕。   第二针落下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那道画面翻涌上来——她听见一道声音,是她父亲的声音,从账房的门缝里传出来,又低又哑:“沉家欠的这笔债……拿什么还……”   她站在门外,攥着自己的袖口,那道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过来。 ↑返回顶部↑ 第15章 十五、青瓷瓶(1 / 2)   药丸服至第九日,沉念茯终于察觉了那只瓶子的异样。   每日晨起,她旋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温水送服,而后将瓶子放回案角。   这动作循环九次,指尖早于目光记住了瓶身的弧度和重量。   第九日清晨,她的指腹探入瓶口时滑了一下,瓶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日光恰好从窗纸外斜斜透进,掠过瓶腹的釉面,落在底部一道极浅的印痕上。   她把瓶子翻转过来举至眼前,那道印痕在光下渐渐浮出形状。   是一朵梅花,五瓣,瓣形瘦而短,边缘微向内收,像被人在泥胎上刻完之后用指腹反复碾过棱角,把刚刻出的锐利边线一点一点地磨钝了。   她把指腹贴上去,沿着花瓣的走势缓缓划过。   釉面冰凉光滑,可那道刻痕的边缘已经被人触碰过太多次,磨得几乎与瓶身齐平,像一条被人反复走过的老路,路的轮廓还留在泥土里,却已经看不出最初被踩出来的时候有多深。   苏慕雪。   她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名字是苏慕雪。   苏慕雪喜欢梅花,她的日记每一页末尾都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落款用的私章也是一朵梅。   那道刻痕的走向和她记忆中苏慕雪私章上的那朵梅几乎重迭。   是她的。   她握着那只青瓷瓶,没有去问任何人,只是把它贴在掌心里焐了很久,直到瓶身的凉意被她的体温浸润成微温。   她想,苏慕雪到死都不知道那包油纸的事,可她偷偷刻了一只瓶子,偷偷寄了出去。   她不知道苏慕雪寄给了谁,可她此刻握着它,像在触碰一段她无法抵达的时光。   入夜后傅晋深走进幽茯阁。   她坐在窗边,手指正压在瓶底那道梅花刻痕上反复摩挲。   他停在月亮门处,目光落在那道动作上,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瓶底有一朵梅花。”   她没有抬头看他,“是苏慕雪的。她用梅花作落款,她的日记每一页都画了梅花。这只瓶子是她的。”   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   傅晋深没有纠正她。   他微微垂下眼眸,开口:“这只瓶子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收到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寄件人是谁。”   沉念茯的手指停住了:“北境?”   “它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多。一直放在案角,每天都会看见。”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些许温柔:“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一个女孩寄给我的。”   沉念茯垂下目光,落在那朵梅花刻痕上:“是苏慕雪寄给你的。她给你寄过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偷偷刻了一只瓶子,寄到你手里,然后它又回到了我身边。”   她把瓶子贴在心口的位置上,闭了一下眼,“是她放的。”   傅晋深坐在对面,看着她握着那只瓶子贴在心口的姿势,看着她眼底那层温软的光。 ↑返回顶部↑ 第16章 十六、坠渊(1 / 4)   第九日过后,名医说淤血已化至第三层,下一针将触及最深处的封闭记忆。   沉念茯坐在窗边,日光落在她膝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案角那只青瓷瓶的瓶沿,然后收回来。   名医进幽茯阁的时候,药箱的边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他把银针按顺序排在布面上,每一枚都比前两次更长,针尖泛着暗沉的光。   沉念茯坐在椅子上,袖子已经挽好了,露出腕骨。   名医看着她:“沉小姐,今日的针会触及您后脑最深层的淤血。一旦刺入,整段记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涌现。那阵痛会比前两次都更烈,您可能会承受不住。”   沉念茯把腕骨搁在扶手上:“扎吧。”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日光从他背后漏进来。   他看着名医从布面上取起第一枚银针,针尖在烛火上来回游移。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你确定要扎完?”   沉念茯没有回头:“扎完我才能想起来。”   傅晋深的声音从她身后落下来:“你已经想了很多了。”   沉念茯:“还不够。程洵的诉状还剩四道。”   傅晋深看着她微弓的脊背,听到程洵的名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手指不自觉握成拳:“诉状的事可以缓一缓。”   沉念茯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不用缓。”   银针刺入后脑旧伤边缘的那一瞬间,沉念茯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那道痛比前两次更早到达——冷意先于疼痛抵达颅腔,然后痛才从内部炸开。   她的脊背猛地绷直了,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没有出声,可她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攥到了极限,指甲在木面上压出四道半月形的深痕。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的弧线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自己挽起袖子的手臂上。   傅晋深看着她绷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指节:“你若是撑不住——”   “撑得住。”   她的声音平静笃定。   第二针落下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那道画面翻涌上来——她看见自己在跑。   深黑色的路,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裙摆被灌木的断枝勾住了,她用力扯了一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寂的野径上格外清晰。   身后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像一场正在向她袭来的暴雨。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在密林深处闪烁,明灭不定,像无数只被举在半空中的眼睛。   是亲卫队,太后的亲卫队。   第三针落下的时候,痛感沿着脊椎向下灌入骨髓深处,整个人猛地蜷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17章 十七、夜涌(1 / 3)   针灸后的第二日夜里,沉念茯突发高热。   青禾前来换药时察觉异常,伸手探过她额头,脸色骤变,快速退出房外。   沉念茯蜷缩在床榻上,体温反复交替,汗水浸透衣衫。   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撞击耳膜,冷意渗入骨髓,同时记忆深处隐约的梦魇搅动着她。   她本能地呢喃:“好冷……”   青禾很快折返,身后跟着傅晋深。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玄色常服在灯火中泛着暗沉光泽。   他凝视她片刻,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缓步走近,在床沿坐下。   她正攥紧被角发抖,额角冷汗已将鬓发黏住,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伸出手,指腹试过她额头,灼热烫手。   她皮肤微微一缩,却未躲避。   他收回手,对青禾道:“煎药。方才的药丸用温水化开,添半匙蜂蜜。”   青禾应声退去。   沉念茯高热中翻身侧向他,眼神半睁,瞳仁失焦,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努力辨认方向。   她突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他手腕。   力道轻柔,却令他全身瞬间僵硬。   那道攥力落在他腕骨上,他眼底的复杂瞬间加深——她正握住他虎口那道旧伤的边缘。   “程洵……”   他低头看着她攥着他的虎口,眼底的复杂加深,眉心紧皱。   他没有抽手,任由她握着。   她的手指正贴在他虎口旧疤上,那股触感让他胸腔深处升起一股近乎失控的莫名情绪。   他知道她此刻在喊程洵,却握着他虎口上的伤痕,那道伤痕他养了一个月,一直没舍得让它彻底消失——   他的唇角扯出一抹淡笑,若是可以,他可以让她再也喊不到那个叫程洵的男人,但他克制住了。   她的声音沙哑却含混:“程洵……我记起来一些了……”   傅晋深坐在床沿,低头注视她攥住他虎口的手,眼底涌起冰冷。   那眼神中夹杂着郁愤的情绪——她喊的是程洵,却攥着他虎口上的伤痕,那道被她指甲掐出的伤口。   她的声音从唇缝间溢出,急促而模糊:“夫君……我快想起来了……你再等我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寒彻加深,眉心拧成一团。 ↑返回顶部↑ 第18章 十八、立坎(1 / 2)   沉念茯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   她坐起来时整个脑袋还隐隐发沉。   她低头看着枕边的印章和青瓷瓶并排躺着,两样旧物落在同一道视线上。   她伸手拿起那枚印章,指腹描过那道被刻深的收尾,然后她把印章放回衣襟内侧,拿起青瓷瓶拧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药丸的微苦在舌根化开,她昨天夜里那道高热时的画面已经完全模糊了。   她记得自己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一个人坐在她床边,她攥着什么,她喊了一个名字——可她记不起那个名字是什么了。   午间青禾端粥进来的时候,沉念茯问了一句:“昨晚谁来过?”   青禾把粥碗放在桌上,垂着眼:“王爷来过。沉小姐昨夜高热,王爷坐了一夜。”   沉念茯的手指在粥碗边缘停了,吃惊道:“他坐了一夜?”   青禾没有抬头:“奴婢进来送药的时候,王爷一直坐在床沿。沉小姐退烧之后王爷才走的。”   沉念茯偏过头去,冷冷道:“我已嫁作他人,叫他往后不必费心。”   青禾的手指在托盘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眼,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入夜后傅晋深又来了。   他没有推门,站在月亮门处没有跨过门槛:“今日还烧不烧?”   沉念茯正在窗边翻苏慕雪那封信,她没有抬头:“不烧了。”   他站在月亮门处没有走近:“青禾说你下午喝了药。羹汤也喝了。”   沉念茯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你昨晚坐了一夜。”   他没有否认:“你昨夜高热,说了很多话。”   沉念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了什么?”   他站在月亮门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他肩头,声音平冷如冰,可那道冰底下有一线细纹正在骨缝里慢慢裂开:“你说自己快想起来了。让程洵再等你一下。你还喊了四次夫君。”   沉念茯的呼吸顿了一瞬,低下头:“我记不得了。”   他站在月亮门处没有走近:“你记不得没关系。你今日还对青禾说了一句话——‘我已嫁作他人,叫他往后不必费心。’”   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里,目光落在她面上没有移开,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嫁给他,是你失忆之后的事。你们的和离书还没有签,那道婚约还没断,你想用‘已嫁作他人’那句话来告诉我,你心里已经替他立好了一道我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对吗?”   沉念茯看着他:“对。那道婚约确实还没有断。可我心里那道位置已经替他留好了。你让我想起来苏慕雪的死因,我已经在想了。等我想完,程洵的诉状撤掉,我自己会走。”   他站在月亮门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着印章的指节上,那道被她反复摩挲过的收尾顿挫在掌纹里泛着暗光。   他背过身去,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他开口,声音却平的一如往常:“你走之前,先把那扇窗想起来是谁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   走到廊下时停了一下,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虎口那道被她焐出暗红一圈的旧痕。 ↑返回顶部↑ 第19章 十九、侧影(1 / 3)   针灸后的第六日清晨,沉念茯记起了一道画面。   她不知道是怎么想起来的——不是银针,不是旧物,只是睁开眼的时候那道画面已经在那里了。   雨声很密,落在瓦面上,把整座府院封在湿漉漉的寂静里。   她站在回廊尽头,面前是一扇半敞的窗,窗纸透出暖黄的灯光。   雨水从廊檐滴落下来,砸在青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她走近那扇窗,窗扇被风撞开了一道缝,雨水正从窗沿渗进去,在窗台内侧积了一小片水渍。   她伸手把窗扇拉回来合上了。   阖窗的瞬间她侧过头,看见暖黄的灯火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顺着灯光往里看——一男子坐在案前低着头批阅卷宗。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切成了明暗两半。   她看见那人眉骨的隆起,看见鼻梁投下的暗影,看见下颌收拢的弧度——可那些线条的边缘都是软的、晕开的,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浸湿的薄纱。   她看不清那道眉骨的尽头在哪里,看不清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看不清唇角是抿着还是微微弯着。   她只看见一道被灯火勾出的轮廓,一道她不确定是否完整的轮廓。   她在心口紧了一下。   那心跳落在她胸腔里的时候又快又重,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   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模糊的轮廓低头批卷宗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久到灯火跳了一下,久到雨水滴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她才发现自己正握着窗沿。   她把窗扇推得更拢了一些,把那道透光的缝隙也合上了,然后转身走了。   那道画面浮上来的时候,沉念茯已经坐起来了。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推窗的触感似乎回到了她的掌心,微凉的,像雨水滴落之后留下的一层薄润。   她能记起那道画面里的所有细节:雨声、窗纸的破洞、暖黄的灯火、那个人低头批卷宗的姿态。   她闭上眼用力去想——那道侧影的轮廓,那道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归位的暗影,那道让她的心在雨夜里漏跳了一拍的轮廓。   那道轮廓在记忆里是模糊的,可那心跳声在自己的脑海里却异常清晰。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道窗沿的触感,不知道那道侧影是谁的。   可她发现自己在想傅晋深。   模糊的轮廓落进自己脑海里的时候,和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的样子迭在了一起。   可那道迭合是不确定的——像两片轮廓在暗处彼此靠近,却还差一线才能完全重合。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那种不确定感在心口里微微发着烫。 ↑返回顶部↑ 第20章 二十、离墙(1 / 3)   最后一日来得比沉念茯预想中更快。   晨光从窗纸缝隙间漏进来时她已经在桌前坐了很久。   墨汁干了一层又添了一层,面前的宣纸写满了三页。   她从苏慕雪生辰那年的初雪写起,写她端着桂花糕走进花厅时的脚步、手抖的幅度、砒霜粉末落在糖霜表面被盖住的那一瞬。   她写到苏慕雪说“今天的糖放少了”时嘴角还带着笑。   写到苏慕雪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写到苏慕雪最后抬起眼看她时眼底那层没有恨只有困惑的柔光。   写到她跑出苏家花厅时膝盖撞翻了门边的花架,碎瓷片扎进了她小腿外侧,可她觉不出疼。   她跑进夜色里,跑过盛京城的长街,跑到腿软跪在青石板上,然后有一双手扶住了她。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那双手。   程洵的手。   她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三年前的夜里,她跪在长街上浑身发抖,有个书生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说不出来话,只看见他袖口磨了毛边的青布直裰。   他替她包扎了手腕上蹭破的皮肉,她低头看着他系绷带时垂下的眼睫,他问她要不要去衙门报官,她点头又摇头。   她说“你别管我”,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替她把绷带系好了。   然后她跑了。   她站起来朝着城北的方向跑,跑了不知多久。   然后她跪在那间空屋的地上,咬破了手指,写下——“砒霜是别人给的”。   最后的画面是街角那个书生望着她跑远的方向。   沉念茯将那三页供状从头看了一遍,折好放进紫檀木匣里。   匣子里有苏慕雪的信和画像、一支嵌白宝石的白玉簪、一只青瓷瓶、一支旧笔、三页供状。   她将匣盖合上,落了锁。   她将那只木匣留在了这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日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落了几片。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的——她来的时候只穿着一件碎花布袄,走的时候也只带走那件袄子。   她把袄子穿在里层,外面罩了王府那件水碧色外衫,袖口的盘扣系得端端正正的。 ↑返回顶部↑ 第21章 二十一、刺杀(1 / 4)   她等了一会儿。   墙外头传来两声极轻的鸟鸣——不是真正的鸟鸣,是约定的信号。   接应的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铁梯的横杆往上爬。   梯子在她脚下微微晃动,锈迹蹭了她满手满袖,可她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上攀,手掌心被铁锈磨得生疼。   她攀到墙头时看见了墙外的景象。   暮色里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十步之外的巷口,车帘掀着一角,露出程洵的半张脸。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烫人,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在他朝她咧嘴笑开的时候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进去两道,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里面盛着的东西让沉念茯的鼻尖猛地一酸。   “念茯——”他压着声音唤她,嗓子有些哑。   沉念茯攀在墙头上看着他。   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她闻见了青崖镇山间那种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以为她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她将腿翻过墙头,正要踩着梯子往下攀——   后脑的旧伤猛地炸开了一道裂缝。   疼痛毫无预兆地从疤痕深处汹涌而出,像一道被撬了太多次的闸门终于整扇倒了,底下压了一整个月的东西全涌了出来。   她眼前一黑,双手本能地攥住了墙头的砖沿才没有摔下去。   那些碎片像洪流一样冲过她空白的脑海——雪地红梅、她踮着脚站在傅晋深身后替他簪发、她退后半步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快要炸开来。   然后画面翻转,她站在太后宫中暗沉的东配殿里,绛紫色袖口的妇人递过来一包砒霜,笑纹深深地说“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   她接过那包砒霜的时候后脑没有疼。   她接过那包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替她簪发的人——那个站在雪地里替她簪完发退后半步看她时唇角弯了极浅弧度的人——苏慕雪说要嫁给他了。   她要除掉苏慕雪。   除掉挡在她和傅晋深之间的那朵白梅。   她端着那包砒霜走出东配殿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跪在空屋地上时压着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全部东西——愧疚、悔恨、还有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后才终于漫上来的、对那个她亲手毁掉了的雪地白梅的最后一点贪恋。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是爱他的。   沉念茯攀在墙头上,后脑的剧痛像潮水一样退去,可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趴在砖沿上,呼吸急促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程洵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几步奔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她:“念茯——你怎么了?下来——快下来——”   沉念茯低头看着他。   程洵仰着脸在暮色里望着她的样子,和葡萄藤下拜天地那夜一模一样——他耳尖红透了,手在发颤,可他正要稳稳地接住她,像接住什么他愿意用命来换的东西。 ↑返回顶部↑ 第22章 二十二、折返(1 / 4)   沉念茯没有回头。   她沿着来路走回王府,走进东墙那道铁梯旁边的角门,穿过穿堂、假山石、月亮门、回廊。   她每走一步手臂上的伤口都在抽疼,血从白布底下渗出来沿着指尖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的,像她给自己画的回头路。   她走到书房门口站定了。   门没有阖严,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的灯光。   她伸手推开了门。   傅晋深坐在书案后面。   他面前摊着一只空了的青瓷碟,手边搁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酒。   他穿着玄色的中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件薄氅,墨发披散着没有束冠。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水碧色袖口上洇开的深色血迹上,落在她缠着白布还在渗血的手臂上,落在她鬓间那道裂了纹的白玉簪上。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沉念茯——”他的声线沉冷却带了一丝波动。   “太后的人埋伏在巷子里。”   沉念茯站在门口,看着他,“墨影截住了。我手臂被划了一刀,不深。”   傅晋深绕过书案走过来。   他停在她面前时虎口的白布又在渗血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自己的伤口攥裂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受伤的那只手臂,掌心贴着她缠了白布的伤口上方,替她按住了还在外溢的出血口。   他低头看着她袖口上的血渍,下颌线绷得死紧。   沉念茯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傅晋深的手凝滞在半空中,顿了几息,收了回去。   “你为什么回来了?”   他问。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沉念茯仰头看他。   书房里的灯火将他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眼窝底下的青痕深得像用墨勾过,唇角干裂了两道细口,虎口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站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回来了的时候,他握过她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   “因为我知道你的人在外面。”   沉念茯说。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撤了东墙的守卫,你让墨影带了十二个人守在巷子里。你没有拦我走——你把太后的刀子替我挡了。”   傅晋深看着她,灯火在他眼底折射出细碎的光,那片墨色的深潭里翻涌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从三年冰层的废墟底下彻底漫了上来——亮得烫眼、沉得压人、他自己都压不住了的全部东西。 ↑返回顶部↑ 第23章 二十三、拦门(1 / 2)   那模糊的侧影又在她的梦境里重现了三天。   她每日晨起都要在窗边坐一会儿,试图看清那道眉骨的弧度。   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边缘是软的,模糊的,就像一张被她自己指尖反复摩挲过太多次的砂纸。   她看不见他的脸,可那道侧影的弧度和月亮门处那道站着的轮廓迭在一起,像两片在暗处彼此靠近的旧影,还差一线就能完全重合。   第四日清晨,院门被叩响了。   叩门的力道不重,可每一下都落在同一道节奏上。   沉念茯坐在窗边,听见青禾的脚步声从廊下过去,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一道尖细的女声从院门方向传过来:“太后闻沉氏在别院养病,特赐补药。请沉氏出来领赏。”   沉念茯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扇上没有推开。   她听见院门外面传来另一道脚步声,更重更稳,踩在青砖上沉重威逼。   傅晋深的声音从庭院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却像一堵从高处落下来的墙,把所有声音都压住了:“太后的补药,不必了。”   女官的声音又响了,比方才更尖:“太后吩咐了,要亲眼看见沉氏服下。”   “本王说,不必了。”   傅晋深没有提高声调,可他的声音落下的时候,整座庭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塌下去了一线。   “太后的手伸得太长了。赐药赐到本王别院的门槛上来。”   他自己站在院门内侧,衣摆的边缘被晨风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你可以回去告诉她——她若真想赐药,让她自己来。你端不进来。”   女官的声音低了下去:“王爷,您这是——”   “本王这道门,太后踏进来之前,要先想清楚踏进来之后还走不走得出去。”   傅晋深站在那里,负着手,宽厚的肩线绷着,像一面正在用自己的重量替她挡住风雪的厚墙。   “回去告诉她:她的补药,本王收下了,可沉氏不会服。这道门她若再派人来叩,下一次来的人不会站着走出去。”   院门外安静了。   那道尖细的声音远去了,退去的脚步声都带着仓皇。   沉念茯站在门扇后面,看见他自己站在庭院中央没有动,像一座巍峨壮山,把自己的影子横跨在整道门槛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他肩头移到了脚边。   他在等她推门。   门扇没有开。   他慢慢转过身来,转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息,他隔着庭院的门窗看见她站在那道门扇后面,隔着门板的轮廓,他开口,声音从庭院那边传过来:“她不会再来。她若再来,自己知道后果。”   沉念茯站在门扇后面,没有推开那扇门:“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试探。”   他的声音像落进深水的旧石,“她在试探这道门我守得多紧。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道门她推不开。” ↑返回顶部↑ 第24章 二十四、食案(1 / 2)   暗卫是第二日午间增派的。   墨影亲自带人换防,廊下、院墙、屋顶,十二道影子无声嵌进别院的骨缝里。   别院已成铁桶,连一只鸟飞过都会被记录时辰。   可那碗汤还是端进来了。   青禾揭开汤碗盖子的时候,热气漫上来,药材和鸡肉混在一起的气息铺了满桌。   沉念茯端起汤碗凑到唇边,停了。   那股气味不对劲——藏在药材底下的,像铁锈,又像旧铁器被水泡过之后翻上来的腥气。   她自己不是大夫,可闻过那味之后,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收了回来。   她把汤碗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把汤倒进了窗台外面的花圃里。   汤汁渗进泥土的时候,那股气味被夜风散开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空碗放回食盒里,声音平平的:“告诉王爷,这道汤我喝过了。”   青禾站在月亮门处,目光在空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退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院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线,踩过青砖地面的时候带着刀刃入鞘的余颤。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他的目光穿过灯火落在她面上,先看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才看向桌上那只空碗。   他站在月亮门处的姿态比她记忆中更僵,肩线绷着,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攥着,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碗里的东西你倒在哪里了?”   “花圃。”   他站在月亮门处没有走进来,他的目光从空碗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为何倒了?”   沉念茯抬眼看着他:“这碗汤不是你递来的。”   她顿了一下,“虽说你替我把门挡住了,但这道门里还是有人能递东西进来。”   傅晋深的虎口在袖中猛地收紧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是我疏忽。厨房半个月前换的一个帮工。墨影查过他的来历,身契干净。今日他送完汤就失踪了,墨影在他住处的床板底下找到一包药粉。”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看着她的眼里带了一丝笑意,“你替自己挡了一道刀。”   “嗯,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   她偏过头,“我不想让太后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傅晋深蹲在她面前,那道被她拉开的距离在他的目光里停了一下。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处的蜡印已经干透了,信封边角被反复折过又展平。他把信放在妆台上:“苏慕雪写给你的。你读完之后,你会知道你替自己挡刀的时候,你也在替别人留一道门。”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沉念茯坐在窗边拆开封口,展开信纸。苏慕雪的字迹圆润,比最后一封更早,笔锋里带着还没有被磨平的弧度:“念茯,昨日我在街上看见你了。傅晋深的马车从你身边经过,你大概是看到他了,你笑了。你笑的时候自己不知道。我很高兴你笑了,我想告诉你——你若喜欢他,不必顾虑我。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她看着那几行字,后脑旧伤轻轻跳了一下。   画面浮上来——街上,一辆玄色马车从她身侧驶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侧过头,看见了他坐在车厢里的侧影。   她弯了唇角。 ↑返回顶部↑ 第25章 二十五、思念(1 / 2)   晨光从窗纸缝隙间漏进来的时候,沉念茯已经醒了。   她伸手拿过床头那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放下青瓷瓶的时候,指尖在瓶腹那三道刻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枕边那枚玉章。   程洵刻下的“念茯”二字贴着她的掌纹,收尾那道顿挫硌着她的掌心,是她一个多月来用手指描过无数次的刻印。   她想象着程洵坐在灯下握刀刻这枚印章的样子,刻完用细砂磨过每一道棱角,再用自己的指腹试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会划手才放进她掌心。   她把玉章贴在脸颊上,闭上眼停了一会儿,想象中他的指腹也曾经停在同一道旧痕上,用他自己的体温替她磨圆过那道棱角。   推门进来的是傅晋深。   他手里拿着一卷旧纸,纸面有一道暗褐色的污渍,像是被液体浸透过又晾干的。   他把纸展开平放在桌面上:“苏家在你端那碟桂花糕之前,已经准备把这笔账免了。苏守义亲笔。”   沉念茯低头看着那行小字——“沉氏积欠,念及多年交情,拟免其本息。苏守义亲笔。”   后脑旧伤猛地跳了一下,画面涌上来——她端着那碟桂花糕走进花厅,苏慕雪抬起头来冲她笑,说“沉念茯你来啦,快来坐”。   走进去的时候,苏慕雪已经替她把面前的桌面空出来了。   她不知道苏慕雪的父亲已经免了账,不知道那封“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回了他们”的信是在免账之后写的。   傅晋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苏慕雪写那封信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了。你走进去的时候,你没有对她笑。”   沉念茯捂住额头,声音闷闷的:“别说了。”   她问出口:“那你呢?她替我做完了所有事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看见他的虎口猛地攥紧了,声音沉冷:“我在北境。我收到她死讯的时候,她已经入土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沉念茯蜷在椅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章。   程洵刻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我考完之后的第一方印,只刻你的名字。”   他把那个“只”字藏在了印侧的凹痕里,藏在了用细砂磨过无数遍的棱角里。   她把玉章贴在自己心口,闭了一会儿眼——她想起他蹲在灶间添柴时被灰蹭花的侧脸,想起他端着粥碗出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却一滴没洒,想起他蹲在她面前替她穿鞋时后颈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那道侧脸太近了,可她不能往那个方向走。   她要把自己掰回那道方向上去。   午后她坐在窗边继续写供状。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搁下笔,把供状晾干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   窗外的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玉章,手指沿着那道被刻深的收尾又描了一遍。   入夜后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想起程洵坐在灯下替她读《诗经》的夜里——他的声音温润,念到“关关雎鸠”的时候会放慢,侧过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睡着。   想起他蹲在灶间替她煎药时,袖口里露出一角借来的策论。 ↑返回顶部↑ 第26章 二十六、夜吻(微H)(1 / 4)   早朝散了半个时辰,太和殿的余音还在梁柱间游荡。   傅晋深从殿门走出来时,日光正落在汉白玉台阶上,将玄色朝服上的五爪金龙照出一层暗沉的金线。   柳太傅今早又递了一道折子,只提了一句“北境粮道账目仍需细核”。   他看都没看,原封不动推了回去:“等林守拙的病好了再议。”   满殿没有人再开口。   走下台阶时经过御花园角门,延熹阁东配殿的飞檐就在百步之外。   太后今早坐在那扇窗后面听了整场朝会,她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那道旧案自己浮上来。   她以为他在查她。   她不知道他的卷宗已经封了三道火漆,压在案角最底层,三个月前就可以递上去了。   他只是没有递。   案子一旦结了,她就再也没有理由留在别院了。   回到书房时,墨影正把一只信封放在案面上。   粗麻纸的,边角折得齐齐整整。   傅晋深拆开封口,展开信纸,她写到末句时笔尖停过,墨迹洇开一小团。   那行“我想你”落在纸面上的时候,虎口猛地收紧,信纸在掌心里皱成一团,边缘被指甲掐出裂口。   那行字被汗水洇开,墨迹模糊成一片暗色。   他攥着那团信纸,攥了很久,久到墨影在案前站过了三炷香的时辰。   良久,他沉沉开口,声音宛如冰封的湖面,底下纵然暗流翻涌,面上却不见半分涟漪:“苏宅空屋里的血字还在不在?”   “还在。东南角第三块金砖上,用朱砂描过,字迹尚未磨去。”   他站起来,把那团信纸收进袖中,沉声道:“备马车。”   马车在苏宅门前停住时,暮色正从檐角滑落。   沉念茯踩着脚凳下来,傅晋深站在石阶上,没有伸手扶她。   他侧过头:“跟我来。”   穿过荒芜的庭院,走过第三道回廊,推开一扇门。   暮光涌进去,照亮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第三块金砖。   沉念茯走进去的时候,后脑旧伤猛地跳了一下——画面涌上来,她跪在这间屋子中央,后脑的血往下淌,滴在金砖边缘,用指尖蘸着血在地面上写了一行字。   她低头看着第三块金砖,边角有一道极浅的暗褐色印痕。   “你写过一行字,用你自己的血。”   她跪了下来,那道血字在脑海里翻涌。 ↑返回顶部↑ 第27章 二十七、余温(1 / 3)   沉念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面上,暖融融的。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昨天的记忆像碎纸片一样浮上来——苏宅空屋里那道暗褐色的血字、她跪在金砖前面蜷缩的姿势、回来之后的高热、夜半时有人坐在床沿。   还有那道吻。   她抬手碰了一下嘴唇,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那道吻的余温已经不在了。   可她记得那道吻落下的时候,自己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喊了一个名字。   她闭上眼睛,那道名字从她记忆深处浮上来——“傅晋深”。   她喊了他。   她在高热中喊了他的名字。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蜷着,像在攥着谁肩头的衣料。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喊他的名字,可那道触感还残留着她攥过什么布料的余温。   背叛、被轻薄的羞耻感霎时间涌上心头。   沉念茯红了眼眶,她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细嫩的皮肤滴在衣襟上。   她不信——那个女孩怎会是自己?   即使是。   她现在也是程洵的妻子了,他怎能如此轻薄自己?   登徒子——   沉念茯回过神来,眼里只剩下怨恨。   她抹掉眼泪。   强装镇定下床,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她恍惚的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那被吻过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带血的唇瓣上。   她伸手拿起那枚玉章,程洵刻下的那两个字贴着她的掌纹,收尾那道顿挫硌着她的掌心。   她把它攥紧了,闭上眼,在心里把程洵蹲在灶间添柴时被灰蹭花的侧脸翻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把玉章放回衣襟内侧,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青禾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沉念茯已经坐在窗边了。   青禾把粥碗放在桌上,垂着眼:“沉小姐,昨夜退烧之后睡得还安稳吗?”   沉念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药膳粥从喉咙滑进胃里。   她放下碗,没有抬眼:“昨夜谁来过?”   青禾的手指在托盘边缘停了一下:“王爷来过。坐了一夜,天明才走。” ↑返回顶部↑ 第28章 二十八、让她走(1 / 2)   供状写到第七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墨汁凝了一滴,落在“太后”两个字旁边,洇开一小团暗色的晕。   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下写,每一行都极慢。   第六日午后,青禾端茶进来,茶盏底下压了一封信。   粗麻纸的,边角折得齐齐整整。   沉念茯搁下笔拆开封口,程洵的字迹温润端正:“念茯吾妻,诉状已撤。我在城里租了一间小院,离你近一些。你若方便,明日黄昏我在城西书堂后院等你。你若不便,不必勉强。无论如何,我都在。”   读到“离你近一些”时,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那道余温像温热的救赎。   入夜后她把信展开给青禾看:“明日黄昏替我开一次门,我会回来。”   青禾沉默片刻,点头退了出去。   第二日申时,角门的锁开着。   青禾站在门边:“墨影说,沉小姐今日黄昏之前回来就行。”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傅晋深知道了,但他没有拦。   城西书堂后院有一棵老槐树,程洵站在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下颌比从前更尖,眼窝底下浮着一层浅青。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那句“离你近一些”在掌心里烫了这么久,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程洵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削尖的下颌滑到她眼窝底下那道被苦药和夜夜辗转磨出来的青痕上:“你瘦了。他有没有苛待你?”   她的声音从颤抖的唇里溢出来,比预想中更碎:“程洵,我撑不下去了。”   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手臂环过后背,掌心贴着肩胛骨。   她攥着他衣襟的布料,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带我走。我不想再待在那里了。”   程洵的手臂收紧了,眼泪从他下颌滴落:“念茯,我若是知道你会受此劫难,就是拼死也不会让他把你带走。”   他低下头,嘴唇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整条手臂都在痛苦的轻颤:“念茯,你跟我走。”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院门方向传过来:“你能带她去哪儿?”   傅晋深站在暮色里,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如铁器的沉重力道。   程洵挡在沉念茯面前:“她亲口告诉我她撑不下去了。你听不见吗?”   傅晋深的目光落在程洵身后那道轮廓上:“她撑不下去,是因为旧案还没还完。你带她走,太后的刀谁来挡?沉家一百一十三口人你打算安置到哪里?”   程洵的呼吸猛地顿住:“念茯,沉家怎么了?”   她偏过头去,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没有回答。   程洵转回头看着傅晋深:“你拿沉家来压她?”   傅晋深看着他:“我拿沉家来保她。她一天没有把旧案结完,太后就一天不会放过她。她写完之前,沉家就是她留在这里的理由。你带她走,她连这个理由都没有了。”   程洵的拳猛地攥紧了:“你对她做的事不叫保护,叫囚禁。你问过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吗?”   傅晋深往前走了一步,语调淡得像打磨过的寒玉,平滑冷硬,寻不到半分情绪起伏:“她十七岁那年站在城南梅林里等了我一个冬天,你知道她站在雪地里等谁?她替我关窗的时候,我坐在案前没有走出去。我用了三年才找到她。你从崖底把她捡起来的那三个月,我站在窗外面看着你们。你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她嫁给你的时候,不知道我还在找她。”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