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1v1,sc,bg,h) 作者:尹素水 回到县城老家的那一天。她的梦魇,她最痛恨的魔鬼,又站在了她的身边。和多年前初见的那天一模一样。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是怎么对待她的?那些行为几乎算得上是虐待。再次见面,他又以“利息”要挟,让他们又混在了一起。后来,她想告诉他。其实这辈子,我最痛恨的人是你,最离不开的人,也是你。腹黑残暴的地头蛇vs欠债可怜的死鱼眼季柏??程青-----------------------------------me:我想要珠珠~要收藏~要评论~10珠加更一章 ======================================== 第1章 Chapter.1债主(1 / 6)   2010年的初秋。   县人民医院的走廊冷得让人发抖。   十九岁的程青蹲在二楼内科病房外的楼梯拐角,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道因为年久失修而翘起的深绿色塑胶地胶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因为反复揉搓已经模糊了一角,但总金额那栏的“柒仟贰佰元整”还是清晰得刺眼。   缴费通知单的边角被她用大拇指的指甲反复抠着,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她抬起头,走廊尽头是内科六床的病房。   她奶奶正躺在里面,插着氧气管,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在拉扯她胸腔里那点可怜的血肉。   “去去去,别堵在这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端着托盘走过,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这个县城公立医院特有的冷漠和烦躁。   程青没回话,缓缓站起身来。   她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她眼神里没有什么光,眼皮微微耷拉着,眼珠黑白分明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寡淡。   县城里那些街坊邻居,背地里都管她叫“死鱼眼”。   他们说她一张脸长得还算清秀,可那双眼一耷拉下来,什么情绪都透不进去,看着让人发怵。   她回到病房,奶奶还在睡。   氧气面罩下,老人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程青走过去,用棉签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给奶奶润了润唇。   老人的眉头皱了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奶奶。我在呢。”程青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她妈在程青三岁那年就跟人跑了,后来据说在南方某个小镇重新嫁了人,再也没回来过。   她爸是个赌鬼,更是常年不着家,偶尔出现一次就是为了拿钱,拿完就走。   从小到大,程青是奶奶一手带大的,靠着奶奶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和给人家做保姆赚的零钱,勉强供她读完了初中。   程青成绩不好,在班上常年吊车尾,老师们点名时从来不叫她的全名,只说“那个谁”。   而且她性子闷,不爱说话,班上几个女孩在背后议论她“浑身散发着一股穷酸味”,这些话她听过,只是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她唯一的朋友是李盈盈,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公职人员,但程青每次看到李盈盈手上那些漂亮的水晶发卡,心里都会泛起一层酸酸涩涩的嫉妒。   她明明不想看的,却又忍不住看。   高二那年,她爸又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人家找上门来,把奶奶气得住进了医院。   程青退了学,开始到处打零工端盘子。   她把家里仅有的那点值钱东西都当了,可那点钱扔进医院的深坑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正发着呆,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返回顶部↑ 第2章 Chapter.2指甲(1 / 5)   第二天一早,程青来到县城老商业街。   街道两旁是九十年代建起的灰色水泥楼。   楼下的店铺大多挂着褪色的招牌,卖五金杂货的、修电动车的、早餐铺子的蒸气还混着汽车尾气,在初秋的早晨里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浊气。   季柏的纹身店夹在两家老式小饭馆中间,门头没有花哨的霓虹灯,只有一块黑底白字的木板招牌,用瘦硬的行楷刻着两个大字——“刺青”。   旁边竖着一行小字:纹身、清洗、穿刺。   门是锁着的。   程青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洗得泛白的球鞋,鞋头磨破了两个小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季柏站在门内,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领口拉得很低,露出脖颈上那条蜿蜒的蛇形纹身。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还没点燃,雾气缠绕在他冷硬的下颌线周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像扫过一件死物,没什么表情,只侧了侧身:“进来。”   程青低着头走进去。   一楼是店面,大概四十平左右,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纹身手稿图——有猛虎、青龙、骷髅,也有花鸟和字母。   靠墙的一张纹身椅看起来像牙医的躺椅,上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无菌布,旁边的推车上摆着各色纹身颜料和刺青机,针头微微泛着冷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   “会烧水吗?”季柏走到柜台后面,随手把一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头也不回地问。   “会。”程青答。   “去后面把水烧上,顺便把二楼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季柏指了指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被褥在楼梯拐角第三个柜子里,自己拿。”   程青没有多说话,转身就去找烧水壶。   她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家务劳动来麻痹自己内心的不安。   她弯腰去提水桶时,瘦弱的脊背在发白的毛衣下隆起一块明显的骨头。   水烧上了,她又爬上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暗,窗户上糊着半旧不新的报纸,几根裸露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一下才亮起来。   角落里堆着一些没拆封的器材盒子和几桶颜料,北面窗户下面有一张铁架床,床板光秃秃的,连个床垫都没有。   程青把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铺在床上。被褥有一股很重的樟脑丸味,呛得她鼻腔发酸。   她正抖开被套,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粗暴的刹车声,接着是几个男人走进来的脚步声。   程青没敢动,站在二楼楼梯口听了片刻。   楼下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粗哑的声音:“季柏,那丫头片子来了?”   “来了。”季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她爸呢?抓到了?” ↑返回顶部↑ 第3章 Chapter.3诚意(h)(1 / 7)   “总要看看她的诚意。”   季柏的皮鞋尖还挑在她的下巴上。   鞋底沾着县城旧街面上的灰尘和碎泥。   那股粗粝的触感紧贴着她颈项下最脆弱的皮肤。   程青仰着脸,看着季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欲望,甚至连戏谑都少得可怜,冷眼旁观的样子像是猎手看着猎物做着最后的无用挣扎。   财哥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啧了一声,开口道:“小丫头,季柏问你话呢。你要是拿不出诚意,今晚哥几个就把你送到城南那家‘夜夜红’歌舞厅去。那边儿的老板就喜欢你这号瘦干干的,还带着点丧气的,说是有股子别样的味道。”   程青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鼻尖泛起一阵酸意,眼眶里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她这辈子尝过太多冷眼,被人唾骂过、嫌弃过,可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可以明码标价倒卖的货物。   她那双空洞的死鱼眼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绝望。   她缓缓垂下眼帘,看着季柏那双锃亮的黑皮鞋。   他什么都没做,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让人不敢仰望的压迫感。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这个县城里的土皇帝,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我……我愿意。”   程青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   “我留下来……我不去歌舞厅……”   财哥挑了下眉毛,看了季柏一眼:“行啊,季柏,这小丫头片子骨头还挺软,你一吓唬就服了。那行,既然她愿意留在你这儿,她爸那笔烂账的账本可就算在你名下了啊。”   季柏没有接财哥的话,把鞋尖从程青下巴上移开,用皮鞋的后跟轻轻碾了一下地砖上程青滴落的血。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淡淡地说了句“起来。”   程青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勉强想要站起来。   可是她一用力,左手指甲缺失处的嫩肉就狠狠地抽痛起来,让她的膝盖猛地一软,“噗通”一声又跌坐回地上。   季柏微微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没有伸手扶她,而是直接弯腰,一只手扣住了程青的后腰,像提一只落水狗一样,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力气极大,程青那骨头架子在他手里简直是轻飘飘的。   “把她带楼上去,别弄脏我的店。”   季柏对财哥旁边那个打手说道,语气随意。   那打手点点头,刚要伸手去拖程青,季柏又开口了:“手拿开,我自己来。”   打手愣了一瞬,识趣地退了回去。   季柏拎着程青的后腰,把她半推半夹着带上了楼梯。 ↑返回顶部↑ 第4章 Chapter.4活计(1 / 6)   第三天,程青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人重新拼起来的一样。   左手的拇指虽然包扎过,但在夜晚,疼痛还是准时在凌晨三四点发作。   缺失的甲床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轮流往里扎,让她的神经突突跳动。   她一晚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又不敢动作太大惊动季柏。   天刚蒙蒙亮,她就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的呆,直到楼下传来一声粗暴的踹门声。   “醒了就滚下来,别耽误吃早饭。”   季柏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他在楼下踹了一脚通往二楼的木楼梯,震得整栋小楼都抖了一下。   程青忍着浑身的酸痛爬了起来。   那个暗红色的血迹还干涸在床单正中央,像是一枚屈辱的戳印。   她不敢问季柏能不能换床单,只是匆匆穿好外套,拖着虚浮的脚步下了楼。   季柏正在一楼店面里吃早饭。   县城老街上买来的煎饼果子,油纸包着,他修长的手指掰开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他桌子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星子都没落在桌面上。   程青低着头,站在柜台旁边,等着他发号施令。   季柏连眼皮都没抬,用脚尖点了点柜台旁边的那个拖把桶:“先用消毒水把一楼的地拖一遍,再把二楼杂物间昨晚搬进去的几箱颜料码好。拖完地,去把门口的台阶扫了,落叶太多。”   程青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拧拖把。   她刚弯下腰,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忽然感觉小腿肚子上一阵钝痛。   季柏的鞋尖毫不留情地踢在了她的小腿上,力道不算大,却正好踢在她小腿外侧那块凸起的胫骨上,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我让你去拖地,你挡着我桌子干什么?”季柏的语调依然平静。   他收回脚,黑色的运动鞋底在地上碾了一下,继续低头去吃他的煎饼果子。   程青稳住身形,没有回嘴,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默默地把拖把从桶里拎出来,放在地上开始拖。   从季柏的脚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水渍在灰色的瓷砖地面上晕开,她低着头,能看到季柏那双黑色的运动鞋就在她视线边缘。   那鞋底踩过她刚刚拖过的地面,留下几个清晰的灰黑色脚印。   程青停顿了一下,又弯下腰,把那些脚印重新拖掉。   她拖完一楼,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后背的衣服贴在脊梁上,被冰凉的空气一激,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她趁季柏上楼去拿东西的间隙,赶紧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灌了两口,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返回顶部↑ 第5章 Chapter.5姘头(1 / 6)   程青在季柏店里待了不到十天。   关于她的流言像秋天里漫天飞舞的枯叶,飘遍了县城里每一道街巷。   县城就这么大,谁家丢了一只鸡、谁家儿媳妇跟人跑了,不到半晌就能传遍整个商业街。   更何况季柏这个人,本就是县城里一颗走到哪儿都要震三震的雷。   他年纪轻轻独霸一条街,黑白两道没人敢轻易招惹。   如今纹身店里忽然住进一个瘦巴巴的女人,这事想瞒都瞒不住。   一个星期后,程青在菜市场第一次直面这股流言。   那天季柏难得发善心,扔给她五十块钱,让她去买两斤排骨和几颗土豆回来炖汤。   季柏这人脾气古怪,明明不缺钱,却让她像家庭主妇一样操持一日三餐。   程青揣着钱出了门,沿着商业街走了两百米,拐进了街尾的那个老旧菜市场。   菜市场里泥泞不堪,地上到处是烂菜叶和积水。   猪肉摊前围着一圈人,程青挤进去,指了指案板上那条肋排:“老板,来两斤。”   卖肉的胖老板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操着本地口音大声说:“哟,这不是季家那小姘头吗?怎么着,季哥让你来买菜?他口味挺挑的,骨头得挑肉多的!”   旁边几个摊主立刻竖起了耳朵,旁边一个卖青菜的大婶更直接,一边摘菜一边意味深长地接话:“可不是嘛,我就说嘛,季柏那小子开纹身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收过女的当学徒?原来是给自己找了个‘暖被窝’的。啧啧,听说年纪不大,长得倒是一副苦相,也不知道季柏看上她哪点。”   程青捏着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在这种小县城里,越是反驳,越容易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案板上的排骨,声音平淡地重复了一句:“老板,两斤。”   胖老板见她这副“死鱼眼”的漠然模样,觉得讨了个没趣,讪笑两声剁了排骨给她称好。   程青付了钱,提着袋子转身就走。   身后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跟着她。   “你看她那双眼睛,跟死了一样,难怪叫死鱼眼。”   “啧,命苦呗,欠了那么多钱,被季柏收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福个屁!季柏那脾气,发起狠来连他亲爹都敢打,这女的天天跟他睡一个屋,不被揍死就算烧高香了。”   程青脚步没有停顿,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把塑料袋提得很紧,几根细绳勒进她干瘦的指缝里,勒出了一道红肿的印子。   日子就这么在流言蜚语和繁重的劳动中一天天过去。   季柏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善。   白天在店里,只要她手脚慢一点,他就会用鞋尖踢她的脚踝,或者用手里敲图样的笔杆敲她手背。   她干活必须快、干净、不能出错。 ↑返回顶部↑ 第6章 Chapter.6别扭(1 / 5)   第十三天。   程青第一次在季柏面前做饭。   那天,季柏出门收了一笔债。   他回来时已经将近傍晚,黑色的外套上沾着深秋傍晚湿冷的雾气。   他把车钥匙扔在柜台上,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一楼,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句:“怎么没做饭?”   程青正蹲在二楼收拾那堆颜料瓶,听到他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来。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声说:“我……不太会做饭。”   季柏眉骨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发笑的话。   他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那你以前怎么活的?”   “吃食堂,或者路边摊。”程青如实回答。   她确实不太会做饭。   从小跟着奶奶,老人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是街坊邻居端一碗粥过来,或者她拿钱去巷口的快餐店买一份两块钱的素面。   奶奶教过她蒸米饭,但那已经是极限了。   炒菜这种对于普通女孩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对她而言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惶恐。   季柏没有回话,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他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交迭着伸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雾,隔着烟雾看了她一眼:“去弄。不会就学着弄。今晚吃面也行,去把厨房里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煮了。”   程青乖乖地转身去了厨房。   三楼的厨房很小,灶台上油腻腻的,堆着一个铁锅和几个缺了口的碗。   程青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又找到一把挂面。   她打开水龙头洗菜,来回洗了三遍,把菜叶洗得都快蔫了,才小心翼翼地切碎。   切菜的时候,刀刃钝得切不断青菜,她只好用力往下压。   一刀下去,青菜没切断,自己的食指边缘倒是被菜刀的缺口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程青没有吭声,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看着血丝在水流里化开,然后继续切菜。   她把油倒进锅里,油还没烧热,她就急急忙忙把鸡蛋磕了进去。   蛋液碰到冷油,黏在锅底结成了一块焦黄的硬壳。   她赶紧用锅铲去翻,结果一用力,蛋壳碎片掉进了锅里。   等她把水煮开,把挂面扔进去的时候,面已经黏成了一团。   她手忙脚乱地把面捞进碗里,又把那锅炒得焦了一半的鸡蛋和半生不熟的青菜倒进去,加了一大勺酱油和一点盐,拌匀,端了出去。   季柏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她端上来的那碗面,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7章 Chapter.7姜茶(1 / 5)   程青的身体一向不争气。   那天,是她来“刺青”店的第十八天。   这天傍晚下起了雨,断断续续地敲打着三楼窗户的玻璃。   程青早早洗了碗,缩在床边迭衣服。   季柏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手里捏着一把刻刀,正对着灯修补一块纹身手稿上的龙鳞纹路。   整个房间只有刀片划过硬纸板的沙沙声和窗外落雨的淅沥声。   临睡前,程青觉得小腹传来一阵隐约的坠胀感。   她没有在意。   从小到大,她的生理期都是这种节奏。   头两天隐隐发酸,后面三天量不算多,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她低估了这一次的阵仗。   凌晨两点多,程青被一阵潮水般的剧痛从睡梦中硬生生拽醒的。   痛感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她骨盆深处攥住了她的子宫,拼命地拧、拼命地拉扯。   绞痛一波接着一波,间奏越来越短,每次发作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她下腹部来回穿梭。   程青蜷缩在床的最左侧,双手死死摁着自己的小腹,指甲几乎要掐破衣服,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干枯的虾米。   冷汗从她的额头、脖颈、后背疯狂地涌出来,打湿了她身上的棉质睡衣,让她在深秋的后半夜冻得浑身发抖。   她又不敢翻身。   因为季柏就睡在她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呼吸平稳。   她怕自己弄出动静把他吵醒,吵醒他的后果她太清楚了。   他肯定会骂她、踢她,或者把她踹下床去的。   可第二波剧痛袭来时,程青实在忍不住了。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闷哼了一声,牙齿几乎要在手背的皮肤上咬出血印来。   她微微弓起了背,压在床垫上的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床垫跟着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季柏醒了。   他翻身的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在黑暗里保持警觉。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沿的程青。   暗淡的光线里,他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背影在不住地颤抖,肩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一抽一抽的。   “抽什么风?”   “这么晚还不睡?”   季柏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时的低哑和不耐烦。 ↑返回顶部↑ 第8章 Chapter.8定位(1 / 5)   程青来到“刺青”店的第三十七天,县城彻底入了冬。   北风从老商业街的巷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程青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先用冷水洗一把脸,再下楼烧水、拖地、擦柜台。   她已经掌握了所有家务的节奏。   什么时候该换煤气,什么时候该去粮油铺买米,她都知道了。   她还知道季柏吃面时喜欢多放一点醋,他出门收债前总会在口袋揣两根烟。   她已经活成了一个合格的、顺手的工具。   但真正让她喘不过气的,是那些深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性事。   季柏没有固定的习惯。   有时候他半夜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深冬的寒气,带着烟草和酒精的气味。   他进门后不说话,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然后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扯开程青身上盖着的被子。   程青从来不会反抗。   她已经学乖了,知道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更粗暴的对待和更漫长、更羞辱的折磨。   她已经习惯在他走过来时,解开自己睡衣的扣子。   季柏经常连上衣都不脱,只褪去下身的衣物,像一匹饥饿又冰冷的狼一样压上来。   他从不亲吻她。   季柏的嘴唇只会落在她颈侧或者锁骨上。   他用牙齿叼起一块皮肉用力吮吸一下,留下一片青紫色的印痕。   那天夜里也是一样。   季柏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一股老式白酒和冷风混合的味道。   他把程青从床上拖起来,捞到自己的身上,让她面对面骑坐在自己腰间。   程青身体僵直,双手撑在他宽阔的胸肌上,指尖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低着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脖子上那条青黑色的蛇纹身。   程青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动。”季柏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程青咬了咬牙,按照他说的,缓缓地摆动着腰。   身体已经很敏感了。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那种羞耻的声音。   但季柏显然不满意她这副“木偶”般的配合。   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上半身压向自己,然后用力向上挺。 ↑返回顶部↑ 第9章 Chapter.9奶奶(1 / 6)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程青一直心神不宁。   心中好像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一样。   果然,四天后……   程青奶奶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一楼擦柜台的玻璃。   季柏夹着烟从外面走进来,看了她一眼,破天荒没让她去干活。   他沉默了一下,说了句:“县医院刚打了电话,让你过去一趟。”   程青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掉进了水桶里。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   因为她太清楚那种电话意味着什么。   她拔腿就往门外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上。   医院里还是她熟悉的那条走廊,那股消毒水和发霉气息混合的味道,那扇内科六床的房门。   她冲进病房时,看到床上的老人脸色灰白,呼吸机上的波形已经变成了一条随时可能断线的波浪线。   奶奶的手干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灰垢,手背上满是输液针眼留下的青紫斑块。   程青扑到床前,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一半。   “奶奶。”   程青说话的声音很轻。   她颤抖着。   “奶奶你醒醒,我在这儿呢。”   奶奶的眼皮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条缝。   她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落在程青那张瘦削的脸上。   奶奶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句极其微弱的声音:“青青……你……冷不冷……”   程青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落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   她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拼命地摇头说:“我不冷,奶奶z我不冷,你摸,我手上热着呢。”   奶奶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老人的目光越过程青的肩头,落在病房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片刻之后又缓缓阖上了眼,手指从程青手里滑落。   心率监测仪发出持续不断的“滴”声,最后图像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返回顶部↑ 第10章 Chapter.10守夜(1 / 5)   按照县城老家的规矩,老人过世后,家里人必须在家中守一夜。   这规矩叫“守夜”,也叫“陪亡人”。   奶奶生前住在县城西郊的一间老平房里,那也是程青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房子有些破旧,墙壁上糊着八十年代的旧报纸。   房子里的厅堂不大,挤满了人。   人都是季柏叫来的。   他办事向来利索。   出殡那天下午,程青还在公墓的坡上蹲着的时候,季柏就已经打了几个电话出去。   等程青跟着他回到老屋时,门口已经摆上了白烛和香火,厅堂正中央放着一口薄棺,前面摆着供桌、遗像和几个素菜供品。   几个季柏手下的“小弟”都是县城里跟着他收债、打架的年轻人。   他们当时正七手八脚地从车上往下搬麻将桌、折迭椅和一箱箱的矿泉水、泡面。   程青看着那几个染着黄毛还穿着皮夹克的小年轻在她奶奶的灵堂前忙前忙后,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们摆开两张麻将桌,搬来一箱啤酒,还顺手从街角买了几个卤猪蹄放在供桌旁边当宵夜。   “季哥说了,今晚弟兄们来给老太太守夜,你们自己玩自己的,别吵着灵堂就行。”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年轻人一边摆椅子一边吩咐。   另一个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季哥,那咱们打多大的?要是打大了,嫂子那边……”   “打什么嫂子!”带头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季哥不说那是他女人,你就别乱叫!赶紧把桌布铺上!”   程青站在门外的台阶下,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   她有点恍惚。   她不知道季柏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明明可以让殡仪馆的人把人拉到火葬场一烧了事,办个最简单、最敷衍的流程就行了。   可他偏偏叫了这么多人,搭了棚子,摆上供桌,把一整套老派的丧事办得像模像样。   街坊邻居也来了不少。   住在隔壁的王婶端了一碗热粥,隔壁巷子的大爷提了一沓烧纸,都放在门口的竹篮里。   虽然程青家穷,但老人走了,同一条街的邻里还是会来搭把手,这是县城里最朴素的人情。   程青站在台阶上,接过王婶递来的粥,低声说了句谢谢。   王婶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也有些发红说道:“青青啊,节哀顺变啊。你奶奶走得不痛苦,也算是安享晚年了。你自个儿可要撑住啊。”   程青点了点头,把那碗粥捧在手心里。   那碗粥的热气扑在她的脸颊上,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   夜里八点多,灵堂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返回顶部↑ 第11章 Chapter.11意外(1 / 6)   奶奶去世后的第五天。   老平房里的灵堂拆了,供桌和麻将桌被季柏叫来的人搬走了。   墙上的遗像还挂在正中央。   黑白照片里奶奶微微笑着,她眼角的皱纹像层层迭迭的沟壑。   她被生活磨砺了一辈子却依然温和对待生活。   程青一个人蹲在堂屋里,收拾着奶奶的遗物。   老人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一口旧木箱子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双鞋底磨薄了的黑布鞋,一个针线盒,还有一沓用塑料袋裹着的皱巴巴的零钱。   程青把那些零钱一张一张抚平,一共是四百二十六块。   奶奶大概是把这当成了她留给孙女最后一点微薄的贴补。   程青把那些钱迭好,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她把旧衣裳迭整齐包进一个蛇皮袋里,准备拿去捐给县城收旧衣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老搪瓷茶壶,手指慢慢抚过壶身上褪色的牡丹花纹。   那是奶奶年轻时嫁过来的陪嫁,壶口磕缺了一小片,用了快五十年了。   她把那个茶壶轻轻地放进了纸箱。   程青正慢慢收拾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老平房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门框上积年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程青受惊转过头去看。   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油迹斑斑的藏蓝色旧棉袄,头发乱得像枯草,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眼神里还带着一种常年沉浸在酒精和赌场里泡出来的浑浊与蛮横。   他身上的酒气熏得人刺鼻,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荡荡的绿色酒瓶。   他就是程青的父亲,程铁山。   程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门口那个身影。   她心底那股好不容易被奶奶葬礼压下去的寒意,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再次昂起了头。   程铁山靠在门框上,醉眼惺忪地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   他看到堂屋正中挂着的遗像,又看到程青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嘴里发出“嗬”的一声冷哼。   他踉跄着走进门里,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空纸箱,里面的旧碗碟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收拾东西?” ↑返回顶部↑ 第12章 Chapter.12助纣为虐(1 / 6)   那天下午的事情,程青都快记不清了。   她当时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木头,被季柏扣着后脑勺按在怀里。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他外套上冰冷的布料味和残存的烟草气。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年轻男人拎着一把铁锹和一卷粗麻袋赶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屋里的情形一眼,没有嘴。   他低声叫了句:“季哥。”   “把东西弄上车,去后山。”   季柏松开了程青的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程青丢在地上的那件旧衣服,盖在了程铁山的脸上,挡住了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黄毛小弟叫三仔,是季柏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   他动作利索地把程铁山用麻袋裹了,拖出门外,塞进停在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后备箱里。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显然,他跟着季柏处理这类“收尾”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程青站在门框后面,远远地看着后备箱“砰”一声被关上。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季柏走到她面前,低着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溃散开的惊恐。   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冰凉的后颈,微微用力提了一下:“起来。”   程青被他提起来,脚步虚浮。   季柏拉着她往外走。   可走到面包车边上,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却没有把她往里塞。   他低头看着她。   “你,回去。”   季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回纹身店,在三楼待着,哪儿都别去。”   程青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她声音嘶哑道:“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能干什么?” ↑返回顶部↑ 第13章 Chapter.13麻木(h)(1 / 6)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落下时,程青已经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住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的身体被季柏开发得像一件已经彻底掌握了使用说明的工具。   她已经学会了在他进门时不抬头,在他解开裤子拉链时自动躺平,在那些不带任何前奏的侵入中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麻木是生存的本能。   今晚。   季柏从外面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老式白酒和冷风混合的味道,像一层黏腻的雾气紧紧裹着他。   他在一楼停了一会儿。   程青听到他在柜台那边翻了翻抽屉,又听到打火机“咔嗒”一声响。   然后,他踏着木质楼梯走了上来。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略沉,带着喝酒后稍微失去平衡的拖沓。   程青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擦洗灶台,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没有回头。   她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拧干,挂在洗碗池边缘。   季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桌前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厨房唯一的灯光,阴影把她整个笼罩住。   程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感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唔——!”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程青还没站稳,就被季柏从厨房推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按到了床边。   她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单薄的棉质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线条。   季柏站在床前,垂下眼帘看她。   那双原本就冷沉的眼睛里,此刻因为酒精的催化,染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阴鸷。   他退后半步,随手拽掉了自己身上的黑色毛衣,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   然后他抬起脚,没有脱鞋。   那只沾了泥水的黑色板鞋,直接踩在了程青的胸口上。   鞋底带着冬天街面上的冷气,隔着薄薄一层纯棉睡衣,那股粗粝的触感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程青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重物压迫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   她想缩,但季柏踩得并不重。   那种力道刚好卡在她能承受的临界点上,像是慢条斯理地拿鞋底丈量着她的心跳。   季柏微微偏着头。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返回顶部↑ 第14章 Chapter.14纹身(1 / 6)   隔天夜里,季柏把她从三楼拽下来。   程青以为他又要在纹身椅上折腾她。   这种事发生过几次。   有时候他懒得爬上三楼,就把她按在一楼那张给客人用的纹身椅上,就着店里的白炽灯草草完事。   但这一次,季柏没有扯她的衣服。   他把程青按在纹身椅前面,指着那张铺了深蓝色无菌布的床面,说了两个字:“趴下。”   她抬眼看着他,季柏的神情罕见地专注。   他转身走向靠墙的推车,抽出了那台平时给客人纹身用的刺青机,又拿出一盒全新的、密封包装的纹身针。   程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警惕。   “趴下。”季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程青僵在原地,指甲掐着柜台边缘。   她脑子里疯狂地转动着,甚至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他是不是觉得她太晦气了,要在她身上留个字当“防伪标识”?   季柏见她不动,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放下手里的刺青机,走了过来。   他没有暴力拉扯,非常自然地绕到她身后,用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向下轻轻一压。   那个力道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程青被那股力道压得弯下了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纹身椅前的地面上。   “床上去趴好,把裤腰褪下来。”   季柏走回推车边,拿起一个蓝色的消毒喷雾。   他对着那根崭新的纹身针喷了几下,又在酒精棉片上擦拭了一遍。   程青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低头操作那些冰冷的机器时,脸上的那种专注和认真,甚至让她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仔细对待的“客人”。   但下一秒,她看到自己腰侧那件单薄的旧毛衣,就清醒了。   她是他的玩物。   他要在她身上刻字。   程青咬着下唇,缓慢地撑着纹身椅的边缘爬了上去。 ↑返回顶部↑ 第15章 Chapter.15光亮(1 / 6)   某天下午。   季柏今天难得没有出门收债。   店里的暖气烧得正旺,一楼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纹身油墨的气味。   季柏坐在靠墙的藤椅上,低头用一支极细的转印笔在描线稿。   脖颈上的蛇形纹身微微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穿着件旧灰毛衣,袖子推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刀疤。   程青蹲在店面最里侧的洗手池前,正在清洗一整套用过的纹身工具。   冷水和洗手液的声音淹没了她。   她弯着腰,后腰那条刚纹没多久的蛇还贴着透明的保护膜,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微微发痒。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烟味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粗壮,穿一件油光锃亮的黑皮夹克,下巴上留着一撮胡茬。   他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可能是隔壁县城跑运输的货车司机,顺路过来想找人纹个关公。   “老板,纹身!”中年男人嗓门大,一进门就拍了一下柜台桌面,震得上面几个颜料瓶直晃。   季柏连头都没抬,用笔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价目表:“自己看,选好图再叫我。”   中年男人凑过去看了看价目表,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贵”,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纹身椅上。   他大大咧咧地扯开自己的皮夹克领子,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膛。   然后他指着锁骨位置说:“这儿,给我纹个‘义’字。别糊弄我,要黑粗体,看着有气势的那种。”   季柏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推车前,拿过纹身机准备上针。   程青在里间听到动静,赶紧把手里的工具冲洗干净,用干布擦了一下。   然后她就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走出来,想给客人递过去。   这是她在这里的规矩。   凡是来店里的客人,她都要端一杯热水或茶。   她把杯子放在中年男人旁边的台面上。   趁着她身子还没直起来,那只粗糙的手就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哎哟,这小丫头瘦是瘦,手骨倒挺细的。”中年男人捏着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到她的锁骨上,“纹身店还包端茶倒水,服务不错嘛。老板,这丫头是你什么人?能陪客人吃饭不?”   程青被他捏住手腕的瞬间,整个后背猛地绷紧了。   那种被陌生人触碰的生理性厌恶,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力往回拽了一下手,但中年男人的手劲很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返回顶部↑ 第16章 Chapter.16心猿意马(1 / 5)   那几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时候。   县城老商业街上的风像长了细碎的牙齿,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程青裹着季柏给她买的那件黑色厚棉外套,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根葱和一袋面条,正在沿着街边的屋檐往回走。   这条街她已经走熟了,哪块地砖翘起来容易绊脚,哪家店门口的台阶最滑,她都一清二楚。   走到“刺青”店隔壁那条窄巷口时,程青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   “喵——”   程青听见了。   她放慢了脚步,朝巷口里探了一眼。   巷子很深,堆着几摞破旧的蜂窝煤和几只废弃的油漆桶。   在墙角那一小片背风处,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它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黏着泥巴和枯草,正瑟瑟地发着抖。   原来是一只流浪猫。   它看上去约莫两三个月大,脏得分辨不出原来的花色。   那泛着绿色的眼睛正望着巷口的方向。   它在看见程青的时候,极其微弱地又叫了一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求救。   程青站在巷口,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手里那袋面条放在地上,冲着那只猫招了招手。   小猫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虚弱的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出来。   它走到程青脚边,用那个脏兮兮的脑袋蹭了一下她的鞋尖。   然后“噗通”一声,它瘫软在她鞋面上,蜷缩成了一团。   那猫瘦得能数清每一根肋骨,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出来的气短促又发烫。   程青看着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脊背。   那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程青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从怀里掏出自己中午省下来的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还是季柏今天出门前扔给她当午饭的。   她没舍得吃完,揣在口袋里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递到小猫嘴边。   那猫闻到食物,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它一边吃一边发出急切的哼唧声。 ↑返回顶部↑ 第17章 Chapter.17嫉妒(1 / 5)   腊月二十七,县城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息。   老商业街两边挂上了红色的塑料灯笼。   灯笼虽然看起来廉价又俗气,但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总算是多了一点喜庆的颜色。   几个炸年货的摊位支在街口,油锅里的麻花和炸丸子翻滚着,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程青拎着一袋猫粮从超市出来,低着头往“刺青”店的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季柏买的黑色棉外套,袖口有些长,袖子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她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不去看街道两边热闹的人群,也不去听那些嬉笑声和讨价还价声。   她就像个借着冬风漂移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热闹的人间烟火里。   就在她走到商业街中段那家奶茶店门口时,一个清脆的、带着惊喜和几分不敢相信的声音忽然从她右侧响起。   “青青?是你吗?程青!”   程青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奶茶店门口的暖光下,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件雪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围着一圈柔软的粉色围巾,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   她扎着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白皙且饱满,还带着红润光泽的脸。   那是李盈盈。   程青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记忆里那张总是带着关切和笑意的脸,和眼前这张因为寒假回家而充满朝气与甜蜜的脸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她快步走过来,热切地抓住了程青的胳膊。   她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真的是你!我刚才都不敢认,你瘦了好多,也白了好多!怎么穿得这么少?这外套看着还行,但你这手都冻红了!”   李盈盈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自己那只戴着毛绒手套的手覆在了程青冰凉的手背上。   手套上带着温热和洗衣粉的清香。   程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缩了一下手。   但李盈盈抓得紧,没让她缩回去。   “我挺好的。”   “你呢?听说你考上省城的大学了。”   程青开口了,声音干涩。   “嗯!师范大学!”   李盈盈一提到大学,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虽然只是个普通二本,但我爸妈特别开心,开学的时候他们俩一起送我去学校,还帮我把宿舍床铺都铺好了。我们学校很大,食堂的饭可好吃了,而且我们宿舍四个女生人都特别好……” ↑返回顶部↑ 第18章 Chapter.18念头(1 / 5)   冬天的早晨。   程青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盒药。   那是季柏之前丢给她的。   这一盒短效口服避孕药,白色的小药片,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程青每天早上空腹吞一粒。   有时候水太凉,药片卡在喉咙里,她会干呕好一阵子,最后把那点酸水连同胆汁一起咽回去。   药片在她身体里起效之后,她的生理期开始变得极不规律。   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整整一个多月都不见动静。   痛经的症状比以前更重了,小腹坠胀得像塞了一块铁,连弯腰拖地时都会疼出一身冷汗。   她不敢跟季柏说,也没有说的必要。   因为这盒药,季柏“赏”她的唯一理由就是“不想你在店里搞出个野种来,脏了我的地方”。   程青从药盒里抠出今天那颗药片,就着床头柜上那杯昨晚剩的凉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食道时留下一股苦涩的余味。   她皱了皱眉头,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这一整个冬天,她没有算过季柏在她体内射了多少次。   三天前一次,五天前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连着两次。   他从来不戴套,也从来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   他想来就来,在她身体里毫无保留地浇灌完事,最后像拔出用完的针管一样退开,用纸巾随便擦拭一下自己,剩下的烂摊子全留给她自己收拾。   程青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每一次季柏从她身上退开后,她都会光着脚溜进洗手间。   她关上门,打开灯,双腿弯曲跪在洗手台前。   然后程青低着头,一边发抖一边用手指伸进自己身体里,去抠那些黏腻的、温热的精液。   那些白浊的液体总是顺着她的手指滑落,滴进洗手池里,在水面上散开。   她已经不呕吐了,因为胃里早就没东西可吐。   但她仍然会在抠完之后,趴在洗手台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喘很久的气。   这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成了她的习惯。   有时候,她那空洞的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以后真的怀上了怎么办?   季柏会把她怎么样?   是会拿钱打掉她,还是会像对待一件坏了的东西一样,把她连人带胎一起扔出门外?   可这个念头不会持续太久。 ↑返回顶部↑ 第19章 Chapter.19微笑(h)(1 / 7)   几天后,县城里结的冰碴子越来越多。   实在是太冷了。   季柏破天荒地没有让程青一个人去超市采购。   他把她从楼上叫下来,说要去隔壁五金店买几个开关面板。   程青裹着那件黑色厚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一条被绳子牵着的小尾巴。   两人沿着商业街往东走。   沿街的店铺都在准备过年的货,路边的玻璃窗上贴着红艳艳的福字和窗花,和这灰扑扑的冬日街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程青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她数着脚下铺路石的花纹。   季柏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然后目光在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那张脸。”   “天生就是个摆不出好表情的。你要是真笑起来,估计比哭还难看。”   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嘲。   程青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她没接话。   然后她把那截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   季柏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我要是你,我就每天对着镜子练。”   “练练怎么笑。省得走到哪儿都一副别人欠你八百万的丧气样。”   他走在前面,声音飘散在冷风里。   程青表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在冷笑。   她不需要练笑。   在这座县城里,在这栋三层小楼里,她笑给谁看?   笑给那个随时可以打断别人腿的疯狗看吗?   神经病。   两人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程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羽绒服,粉色围巾,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是李盈盈。   李盈盈正站在路边的奶茶店门口,和两个女同学模样的女孩在说笑。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嘴角挂着那种被宠爱包围着的笑容。 ↑返回顶部↑ 第20章 Chapter.20预谋(h)(1 / 6)   春节刚过完,县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街头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开始淡了。   正月初七那天,程青在菜市场遇到了那个女人的。   那女人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涂着红艳艳的嘴唇,穿着件亮面的紫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看就不是本县城那种灰扑扑的打扮。   她在程青买完豆腐准备转身时,笑眯眯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姑娘,你就是程青吧?”   女人的目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感。   “我听人说起过你。季柏店里那个小工是不是?”   程青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刘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花里胡哨图案的名片,塞进程青手里。   “我是专门在省城搞人力资源的,主要负责给南方大厂和服装店招人。听说你在季老板那儿干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一个月累死累活,怕是连根葱钱都攒不下来吧?”   程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一家看起来挺正规的“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名字,下面还有几排小字:月入六千起、包食宿、正规合同、买社保。   六千块。   那是她目前在纹身店所不可能挣到的数目。   在这里,她所有的劳动都用来抵那五十万的债。   别说零花钱,估计连买个猫粮都要季柏把她骂一顿才肯掏钱。   “你听谁说的?”   程青把名片攥在手里,捏得边角皱了,却没有扔。   “别管我听谁说的,这县城里就那么大的地儿,季柏家养了只猫都有人传。”刘姐耸耸肩,看了看四周,她又压低了声音。   “妹子,姐跟你说实话,我在省城那边认识好几个工厂老板,缺人手缺得要命。”   “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安排个好厂子,不用干重活,就站流水线上检验零件,一个月保底五千,加班另算。”   “你要是有本事干满一年,存个五六万不成问题。”   她说得程青有些心动。   五六万。   虽然离五十万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奔头。   “我……我欠钱。”程青压着嗓子说,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五十万。”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出这个数目。   刘姐的眉梢挑了一下,但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欠钱咋了?谁一辈子没个难处?你到厂子里好好干,年底还有年终奖。”   刘姐又说:“有钱了就把债给还了,不还的话,慢慢还也成。总比困在这破县城里,被人当牲口使唤一辈子强。” ↑返回顶部↑ 第21章 Chapter.21城市(1 / 5)   大巴车在省城东站停下的时候,程青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嘈杂和喧嚣震得有些发懵。   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省城。   十八岁之前,她活动的半径没有超过县城那几条老商业街。   最大的地方应该就是高中校园,她连隔壁镇都没去过。   如今,她站在省城汽车站出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高耸入云的灰色楼群,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穿着时髦、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陌生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滴不慎落进油锅里的水,随时都会被蒸发掉。   汽车站门口横着一条高架桥,桥下挤满了拉客的黑车司机。   喇叭声、叫卖声、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的“咕噜”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烤红薯味和一种让她不适的属于大城市特有的排挤感。   程青把装着换洗衣物的那个布袋紧紧抱在胸前,裹紧了那件黑色棉外套。   她身上只剩下二十几块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刘姐给的名片。   名片上的地址写着“省城东区安和路106号,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程青走到汽车站旁边的公交站牌前,仔细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趟能到安和路的公交车。   她攥着零钱上了车,公交车里人挤人,暖气开得很足,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体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   程青被挤在后门边的扶手旁,一只手紧紧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布袋。   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往后退——巨大的商场广告牌、成排的高档饭店、闪烁的霓虹灯。   那些东西跟她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她下了公交车,一路顺着门牌号找过去。   安和路是一条被城中村和矮旧厂房包围的街道,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   106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二楼窗户上挂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字迹有些掉漆,但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已经算是最像样的招牌了。   程青踩着咯吱作响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的办公室,放着一张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和几份看起来挺正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的框架。   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梳着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是程青吧?”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和菜市场里那个刘姐说话的表情如出一辙。   她又说:“刘姐跟我交代过了,说你这两天会来。我叫张姐。”   程青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塑料椅子上。   张姐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把一份用工合同推到桌面上:“你条件好,刘姐特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现在手上正好有个电子厂的活,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有加班费,包住宿,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三千八,转正后五千往上走。”   三千八。   程青看着那张合同上印着的大字,心跳得厉害。 ↑返回顶部↑ 第22章 Chapter.22深渊(1 / 4)   程青在省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城中村一条窄巷深处的地下室里。   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靠着脚底板丈量了大半个城区的街道,终于在后厨缺人的一家川菜馆找到了活干。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看程青瘦得像根柴火棍,本来不太想要。   但当时他一听说她愿意干洗碗工,一个月只要一千八百块的工资,还包一顿午饭,便松了口。   “试用期三天,干不好滚蛋。”   老板扔给她一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围裙。   从那天起,程青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踩着城中村那些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步行四十分钟到川菜馆后厨。   她站在那扇永远冒着热气和洗涤剂味道的洗碗池前,一双手成天泡在油腻的、浮着食物残渣的脏水里。   中午和晚上的高峰期,洗碗池前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她要把它们从一个池子搬到另一个池子,冲一遍、刷一遍、再冲一遍,最后放进消毒柜里。   她经常是忙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匆匆扒几口老板剩下的冷饭,然后又继续干到晚上十点。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发红发肿,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冻疮。   那些裂口碰上洗涤剂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连创可贴都舍不得买。   一张创可贴要两块钱,够她在城中村路边买两个大馒头啃两天了。   每天下班后,程青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两条腿,慢慢走回她住的地方。   那栋楼外表看起来是普通的居民楼,但一楼被房东用劣质的三合板隔成了十几个鸽子笼一样的单间。   程青住的房间大概只有两平米多一点,一张单人床就占满了大半个空间,床尾紧挨着一堵薄薄的隔断板,床头紧贴着另一堵隔断板。   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盆,那是她用来洗脸洗脚兼洗衣服的唯一容器。   头顶的水管裸露着,冬天的时候会“嘀嗒嘀嗒”地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出一片永不干涸的深色水渍。   隔断板用的是那种最廉价的三合板,隔音约等于没有。   住在她对面隔间的,是一个叫阿红的女人,大约三十多岁,在附近的制衣厂踩缝纫机。   阿红嗓门很大,每次下班回来都要在楼道里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震得程青那间鸽笼的木板墙都在嗡嗡作响。   阿红是个老油条,她发现程青是从小县城来的,人老实巴交还从不多说话,所以就变本加厉地欺生。   程青搬进来的第三天,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半块肥皂不见了。   她没吭声,第二天又买了一小块,放在洗澡用的脸盆底下。   结果当天下午回来,肥皂依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散落在地板上的、像老鼠啃过的碎屑。   第四天晚上,程青下班回来,发现自己晾在楼道里的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被丢在了地面上,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黑脚印。   程青捡起那件内衣,拍了拍脚印,把它重新洗净,挂在窗台的风口处。   她没有去找阿红质问。她太清楚这种人的尿性了。   你要是去找她吵架,她能堵在你门口骂上三天三夜,把你那点仅存的尊严踩在脚底使劲碾。   可你不找她,她也不会消停。 ↑返回顶部↑ 第23章 Chapter.23黄牛(1 / 5)   转眼间,程青在省城熬到了第二个月。   那家川菜馆的洗碗工工资要压半个月,月底才结。   这段时间她只能靠餐馆里那顿免费的工作餐,或是每天半夜下班后在城中村路口买的一块钱四个的素包子撑命。   营养不良加上严重缺觉,她的身体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旧机器,随时都可能彻底罢工。   那天夜里,程青照例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城中村路口那家破旧的夜间小超市,想买一瓶最便宜的白开水。   可她掏光了兜里所有的硬币,数来数去还差一毛钱,只好放下那瓶水,转身准备离开。   “哎,美女,差多少?我帮你垫了。”   超市门口蹲着一个烫着棕色卷发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指甲涂着鲜艳的豆沙色。   她正蹲在台阶上吃烤串,看到程青掏硬币的窘迫样子,一边嚼着肉串一边含糊不清地朝她喊了一声。   程青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   “得了吧,你看你那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卷发女孩站起来,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扔给超市老板。   “拿瓶水,再来个卤蛋。”   她不由分说地把水和卤蛋塞进程青手里。   “请你吃的,别客气。”   程青握着手里的水和温热的卤蛋,迟疑了一下:“你……是住哪栋?”   “就你隔壁那栋,三楼,我住301。我叫小美。”   卷发女孩拍了拍手上的辣椒油,冲程青一笑。   “我天天晚上在巷口看到你下班回来,每天跟电影里的行尸走肉似的。你干嘛呢?在哪儿打工?”   “川菜馆,洗碗。”程青低声说。   “洗碗?”   小美翻了个白眼。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我都替你亏得慌。”   她随即又问:“你是家里欠了钱还是怎么着?怎么把自己逼成这样?”   程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欠了点债。”   小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她抽出一根递给程青,程青摆了摆手,小美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她吐出一团白雾:“我跟你说,这年头,靠死工资根本翻不了身。你看我,我在城东那边的酒吧做酒水推销,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个七八千,但那也就混个温饱。真正赚钱的,是那些脑子活络的人。”   程青剥开那枚卤蛋,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干涩,噎得她喉咙生疼。   她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返回顶部↑ 第24章 Chapter.24发迹(1 / 4)   程青在倒票这条路上尝到甜头后的第一个月,她赚了将近四万块。   钱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每天照常去川菜馆后厨上班,但那些洗碗的活儿已经彻底变成了她的掩护。   白天她在后厨泡在脏水里,指尖被泡得发白发皱,可她的脑子却一直在飞速地运转。   今晚体育馆有没有场子?   是演唱会的散客多,还是球赛的球迷更有购买力?   安检口的便衣巡逻是什么时间规律?   她开始和小美以及那个帽衫男建立了一套固定的合作模式。   帽衫男叫阿坤,专门从外省一个地下印刷厂拿货。   那些假票的做工越来越精良,甚至能在票面上嵌入仿制的热敏防伪涂层,扫出来的二维码链接着一个伪造的验证网页。   阿坤按批量给她们供货,一张票进价从最初的五十块降到了三十块,一次拿五十张,还能再打折扣。   程青很快就摸清了这套生意的底细。   她不再像第一晚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侧门旁边瑟瑟发抖。   她开始观察市场,发现了不同场次的利润差。   港台老歌手的拼盘演唱会,来的人大多是中年群体,舍得花钱,但警惕性也高,容易讨价还价;而当红偶像团体的演出,来的是年轻女孩,只要票面上贴着“粉丝福利”的标签,她们连防伪码都不细看就抢着付钱。   她学会了变通。   如果是卖高价票,她就会穿那件黑色棉外套、扎起头发,表情冷漠,像个被临时拉来帮忙的内场工作人员;如果是卖低价走量的散票,她就会换上小美借给她的一件亮色卫衣,脸上带着微笑,用那种不慌不忙的语气跟人搭话:“妹妹,就差你这一张了,等会儿开场可就没啦。”   她甚至还给自己配了一个二手的小挎包,把票分成几份,贴肉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这样一旦遇到巡逻的便衣或者突发的盘查,她可以随时把包往垃圾桶里一扔,装作普通的过路人。   渐渐地,程青成了阿坤这条线上一匹让人刮目相看的“黑马”。   她不像其他黄牛那样大嗓门、咋咋呼呼,她反倒像一只安静的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人群中,咬住目标就绝不松口。   她的成交率比小美还高。   因为小美太张扬,容易被盯上。   第二十天的时候,程青手里存下了将近两万三千块。   她把那迭钱反复数了好几遍。   然后她去了城中村路口的那家小银行办了一张储蓄卡,把那一万块存了进去。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密码是她奶奶的生日。   她把卡放在那件黑色棉外套的内袋里,贴身带着,像是揣着一颗滚烫的心脏。   钱存好之后,程青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返回顶部↑ 第25章 Chapter.25两清(1 / 5)   省城的春天来得比县城早。   程青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了将近四个月。   她从城中村那个两平米的隔断房,搬进了附近一栋老式居民楼里租来的单间。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但窗户外能看到一棵老槐树的树冠,早上会有鸟叫。   最关键的是这扇门是实的,隔音好。   再也没有人半夜踹她的门,也没有隔壁情侣的争吵声。   她坐在新家那张刚买的二手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个黑皮的记账本,一根圆珠笔夹在指间。   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那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总余额:柒拾贰万三仟肆佰元。   倒票的生意她做了三个月零十天。   从最初跟着小美在体育馆侧门瑟瑟发抖,到后来自己在几个大型场馆建立起固定的“散户关系网”。   她像一块被生活逼到极限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座城市底层生存的每一条规则。   她不仅学会了在派出所巡逻车经过时面不改色地刷手机,还学会了跟安检口的保安套近乎并旁敲侧击地打听今天的“风头”紧不紧。   她甚至学会了用假身份在网上开小号,把票提前预售出去,规避线下交易的风险。   她的本金从最初的一无所有滚到了七十多万。   这其中,除去给阿坤的分红、付给下线“跑腿小弟”的提成,以及日常的花销,她手里净剩五十八万。   程青把记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老旧的日光灯。   五十万。   那是季柏当年替她垫付的债。   如果连本带利算,或许她该还他五十三万或者五十五万。   但她不愿意多算那些模糊的利息。   她按照当初那场交易最原始的数目,给自己定了一个死数字——五十五万。   五万块的利息,算是她谢他这大半年给吃给住。   程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本记账本锁进了抽屉里。   她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翻到了阿坤的号码。   阿坤已经不在省城了,前阵子因为几起票务纠纷,他带着剩下的货跑到了邻省去避风头。   但阿坤临走前,给她留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那个人外号叫“强哥”,在省城老城区开了一家典当行,表面上是做押物借贷,私下里帮各路不方便露面的老板处理资金流转。   程青当初倒票的那些大额现金,很大一部分也是通过强哥的手兑进银行卡里的。   程青拨通了强哥的电话。 ↑返回顶部↑ 第26章 Chapter.26牢狱之灾(1 / 5)   2011年4月15日,省城的春天已经彻底来了。   程青还完钱的第二天,天气格外好。   窗外的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书桌上,把昨天那本记账本的边角晒得微微发烫。   程青一大早就醒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算账和联系下线。   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早饭。   煮了一碗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   她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暖洋洋的。   她吃完面,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拉开衣柜,看着里面那几件自己买的衣服。   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换上,对着门口那面小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镜子里的程青,虽然还是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但脸颊比刚来省城时长了一点肉,气色好了很多。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都市里打拼的年轻女孩。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今天天气好,出门走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锁了门,沿着滨河路慢慢走了一段,在路边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几只麻雀在草地上啄食。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轻松过。   五十万的债还清了,黄牛手里的存货也清得差不多了,她手里的存款还有三万多块。   她正打算过两天去报个夜校,学点电脑打字之类的技能,找一份正经工作,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   她正盘算着未来的计划,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程青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又急促:“青青!你在哪儿?出事了!阿坤那条线上的人全被抓了!今天上午省城扫黄打非联合行动,体育馆那边的几个票贩子全部被端了,你快跑!”   那是小美的声音。   程青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她猛地站起来,正要回话。   但在她抬眼的一瞬间,看到公园入口处有两个穿着便衣且神色冷峻的陌生男人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直直地走过来。   程青的瞳孔骤然紧缩。   警察?   她把手机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就往公园另一侧的出口狂奔。   她跑得很快,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穿过草坪、跳下花坛、混入了滨河路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返回顶部↑ 第27章 Chapter.27狱中岁月(1 / 4)   2011年的夏天来得很迟,但省城女子监狱里的热浪从不等人。   程青入狱的第三个月,已经适应了几乎所有规则。   清晨六点整的哨声,二十分钟的洗漱时间,七点整的早餐——稀粥、馒头,偶尔有几根咸菜。   然后是一整天的劳动改造,她在车间里负责给服装厂做流水线上的拉链缝合,一根又一根,在针车的嗒嗒声中,把铁灰色的布料变成成衣。   手被针头扎过无数次,她已经连哼都不哼一声了。   可监狱从来不只是体力的劳役,真正的煎熬在于人心。   程青分在的监室里,有八个女人。   在这个与社会隔绝的小世界里,拳头就是道理,老犯人就是规矩。   最欺负她的,是睡在她上铺的那个女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姐”。   孙姐判了十年,进来已经有五个年头了。   她人高马大,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常年带着阴鸷。   她早就看程青不顺眼了。   在她眼里这个新来的不说话、不讨好、不主动交保护费,木头一样的表情,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进监的第二天,程青迭好的被角被孙姐故意踢散,说她不守规矩。   程青没有反驳,蹲在地上重新迭好。   可孙姐一脚踩在了她的被子上,留下一个灰色的鞋印。   她嚷嚷着说:“新来的,我们这儿的规矩,头一个月,你负责洗全监室八个人的碗。”   程青把被子迭好放在床头,没有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   孙姐见她这副打不还手还骂不还口的木然模样,反而觉得不过瘾。   有一次车间休息的时候,她故意把一杯凉水泼在了程青正在缝的半成品布料上,水流渗进布料,弄湿了一大片。   “哎呀,我不小心手滑了。”孙姐阴阳怪气地说。   然后她又说:“新来的,你可得把这块布给我洗干净晾好了,不然车间组长问起来,你自己兜着。”   程青看着那块被泡湿的面料,知道这是没法补救了,一旦弄湿就会起皱,交上去会被认定为次品退货。   她没有跟孙姐争辩,只是把那块布抽出来,放在自己一边。   程青又重新拿了一块,低着头,机器又开始“嗒嗒嗒”地响。   这种欺凌每天都在发生。   有时候是去打热水时故意把她撞开,让她排在队伍最后面;有时候是趁她睡觉时在她的枕头边泼一点冷水,让她半夜惊醒;有时候是当着全监室的面,嘲笑她那双“像死鱼一样”的眼睛,说她是天生的晦气鬼。   但程青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的河底石头,棱角在碰撞中被磨平,外壳却变得越来越冰冷和坚硬。   她学会了在最吵杂的监室里闭眼假寐。 ↑返回顶部↑ 第28章 Chapter.28蜕变(1 / 4)   2014年4月16日,省城女子监狱的铁门,在程青面前缓缓打开了。   大门的铁轴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一柄生锈的齿轮走到了末端。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那光起初只是一条窄窄的亮线,随着门板的敞开,那些光线倾泻成一片白晃晃的天地,刺得程青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三年了。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很久没有见过没有铁丝网切割过的太阳了。   程青站在门口,脚下是监狱外那条通往公交站的柏油路。   路边种着一排老杨树,四月的新叶刚刚长出来,嫩绿中带着透明的黄。   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合着远处路边早餐摊传来的油条香气。   她手里只拎着一个灰色的帆布袋。   那还是她进来时随身带的那个布袋,如今已经洗得褪了色,里面装着监狱归还给她的个人物品:一部已经彻底没电、开不了机的旧手机,一张过期的身份证,还有几张毛票。   至于那三万多块钱的存款,早已在判决时被作为罚金没收了一部分,剩下的被冻结在账户里,她出狱后才能去银行解冻。   她站在铁门外,微微抬起头,让阳光晒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然后她垂下眼睑,那双原本空洞耷拉的死鱼眼里,此刻沉静着。   那种麻木还在。   可麻木下面,多了一层像淬过火的精铁一样冷硬的质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渐渐合拢的沉重铁门。   目光里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扇门把她关进去的时候,她还是个会因为高烧而虚软发抖,被人欺凌却不敢还手的女孩。   三年后走出来,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情绪。   她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迈开步子,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三年狱中生涯,把她所有的软弱都磨成了齑粉。   她在监狱里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在有人故意泼她一身脏水时,不喊不闹,而是在半夜趁对方睡熟时,用一块湿毛巾捂在她的口鼻上,让她在窒息中惊醒,然后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说:“再有一次,你睁着眼睛做梦,我就帮你永远醒不过来。”   学会了在劳动改造的车间里,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自己的份额,然后冷眼旁观那些偷懒被抓的犯人被罚禁闭时,眼底的恐惧。   她学会了不信任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不把任何情绪表露在脸上。   狱警们对她的评价是“最省心的犯人”——不惹事,不打架,不出风头,给什么活干什么活,从不要求减刑,从不写申诉信。   只有那些真正和她同住一室的犯人知道,这个瘦瘦的还不爱说话的女人,骨子里藏着一把没有鞘的刀。   程青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来。 ↑返回顶部↑ 第29章 Chapter.29反击(1 / 4)   程青从监狱出来的第三天,拿到了她要的东西。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用那两万块解冻存款中的一小部分,从一个省城地下私家侦探手里买到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U盘。   侦探的活儿干得很细致。   U盘里不仅有小美与那个男情人开房的宾馆监控截图,还有两人在咖啡厅和酒店走廊里亲昵搂抱的高清照片。   U盘里甚至有那男人在酒后给小美发的一段露骨语音录音,全都被转码成了视频格式。   程青在快捷酒店里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里面的文件看了一遍。   画面上,小美穿着一条暗红色的吊带裙,坐在那个男人的腿上,笑得花枝乱颤。   那笑容和当初小美在体育馆侧门递给她假票时如出一辙。   那笑一样的甜,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随时可以背后捅刀。   程青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关闭了视频,把U盘拔下来,放进黑色夹克的内袋里,拉上了拉链。   4月20日,省城东风路嘉瑞国际酒店。   小美的婚礼定在五楼的多功能宴会厅。程青从酒店的侧门进去,手里捏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废弃请柬。   请柬上写着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男方宾客名字。   门口的迎宾人员根本没细看,只扫了一眼请柬的颜色就放她进去了。   这几年省城的婚宴管理松懈得很,加上今天人太多,谁也顾不上核实每一张请柬。   宴会厅里铺着浅粉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弧形舞台,背景板上印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小美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甜蜜而天真。   她身边的新郎是个戴眼镜,面相憨厚老实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程青站在宴会厅侧后方的角落,看着舞台上的那张巨幅婚纱照。   小美的脸被灯光照得雪白,笑靥如花,像个毫无污点的幸福新娘。   程青想起之前在审讯室里,警察把那份小美举报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拍在她面前时小美那张甜美的脸,和此刻婚礼照片上这张甜美的新娘脸重迭在了一起。   她一点都不恨小美。   恨是需要投入情绪的,她早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浪费在这件事上。   她只是觉得很好笑,笑这世上居然真有那种人。   一边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一边还能心安理得地穿着婚纱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程青在宴会厅角落的椅子坐下,安静地喝了一杯服务员递来的凉白开。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右侧摆放音响和投影设备的那个长桌上,桌面上有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正连着一块巨大的高清投影幕布。   此时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爱情MV,伴着悠扬的钢琴曲,画面里小美和新郎在公园里追逐嬉戏。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 ↑返回顶部↑ 第30章 Chapter.30归途(1 / 4)   2014年4月21日,清晨六点。   省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广播在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播报着列车进站的消息。   程青坐在候车室冷硬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粉红色的硬纸板车票。   票面上印着“省城——临江”的绿皮车次号。   这趟车慢得要命,全程要摇晃将近七个小时。   沿途要经过十几个不知名的小站,穿过大片的农田和灰扑扑的乡镇。   但程青没有买高铁票。   高铁快,快得让她觉得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就会被猛地塞回那座县城的喉咙里。   她想慢一点,想在这个隔音的铁壳子里,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火车驶出省城时,窗外的天际线还是灰色的钢筋水泥。   半小时后,那些高楼大厦逐渐被矮平房取代。   再后来,连矮平房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正在返青的麦田和偶尔掠过车窗显得孤零零的电力铁塔。   程青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外面的温度随着列车的北移而逐渐降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味。   她看着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利落的短发,黑色的夹克,尖削的下巴,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四年前,她坐这趟反方向的列车去省城时,还是个头发枯黄、眼神惊恐、兜里没有一分钱的逃难者。   现在她坐在这趟车上,口袋里有几千块的现金,银行卡里还有一万多,身上穿着自己买的干净衣服,脸上没有任何畏惧。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轻松。   可她心里却像被人塞进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不重,但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程青闭上眼,让自己的思绪随着列车的哐当声漫无目的地飘荡。   她在想,季柏现在会在干什么呢。   四年了。   四年足够一个县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商业街可能换了新商铺,菜市场可能搬了地方,连县医院可能都翻新了。   季柏那个人,脾气那么暴,性格那么冷,身边总是不缺帮他干活的小弟,也从来不缺愿意倒贴他的女人。   她走之后,他可能很快就把她的位置腾了出来。   说不定他又找了新的“欠债人”住在三楼。   说不定他早就把那间放杂物的铁架床扔了,换了一张新的双人床。   程青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心跳得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淡漠。   她想:他肯定早就把我忘了。 ↑返回顶部↑ 第31章 Chapter.31原点(1 / 4)   第二天,程青醒得很早。   旅馆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楼下隐约传来扫帚扫过水泥地的沙沙声。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简单地洗了脸。   她把那件黑色夹克拍平整,把帆布袋里那点东西重新收拾好。   她觉得既然已经回到了这座县城,不去见一趟季柏,她这几年所有的起伏就少了一个收尾的句号。   早晨八点半,商业街刚苏醒。   卖包子的铺子蒸笼里冒着白气,修车铺的铁门刚刚拉开,卖早餐的大妈正把一筐油条从三轮车上搬下来。   程青从街口走进来的时候,和四年前一样低着头踩着地砖的缝隙走。   她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匀速,像一把出鞘的刀在水泥地面上平稳地移动。   她走到“刺青”店门口。   门是开着的。   一楼店面的灯亮着,那几张挂在墙上的纹身手稿依然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猛虎、青龙、骷髅。   柜台旁边的藤椅空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像刚才还有人坐过。   程青在店门前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纹身机和颜料瓶,没有看到人。   她正要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种声音她太熟悉了。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像某种刻进她骨头里的节拍器。   程青转过身。   商业街的早晨,太阳正从东侧低矮的楼顶边缘探出半边脸。   逆光里,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靠在驾驶座旁边的车门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领口依然拉得很低,露出那条从锁骨蜿蜒而上的、青黑色的蛇形纹身。   他的头发稍微短了一点,比以前更利落,下颌线条被晨光勾勒得锐利又清晰。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点暗红色的火光。   他没有吸,只是含着滤嘴,微微偏着头。   他透过那层淡薄的晨雾和升起的香烟白雾,直直地、毫无遮拦地看向她。   那眼神让程青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   四年了。   整整四年。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