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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诡异降临世界,死亡即是终点

第925章书信

此时此刻,封家宅院内,起义军和护卫们的厮杀仍未停歇。 只是因为双方都没有指挥官的缘故,场面一片混乱,根本组织不了有效的进攻和防御。 打累了就躺下来装死,想投敌就只需要换身衣服,战斗的理由也从一开始的立场,转变为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 每个人都打红了眼,只想把多年的压抑一口气发泄出来。 “王大柱!你反了天了!” “反就反了!你们封家不把我们当人!” “你懂个屁!” “你装什么玩意,别以为我不知道,翠花的初吻就是被你夺走的!” “你怎么知道......” “老子躲在草垛后面看到的!” “好你个死性不改的王大柱,天生好这口是吧?小时候你就偷爬墙头,看我奶在后院洗澡,你以为我不知道?” “得了吧,你奶跟老树皮似的,谁稀得看......” “你他娘的说啥呢?我看你就是欠打!” 李石头和王大柱,这对从小一起长大,却不同立场的邻居扭打在一起,他们从偏房外的主路一路打到伙房,又从伙房打回主路,最后抱着一同滚进了一个院子里。 “我跟翠花是清白的!” “我呸!我看你信不信你!” 两人骂骂咧咧,拳脚却没停,从院子里又撕扯到那屋子门前。 李石头被王大柱一撞,后背重重砸在门板上,竟把那插销撞断了,两人一起滚进屋内,跌在冰凉的地砖上。 “累了。” “歇会再打。” 两人迅速达成共识,他们暂时松开了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各自瘫坐在墙角,身上沾满泥污和草屑。 “这他娘......是哪儿?”王大柱四处打量。 “看这摆设......不像咱下人住的地方,护卫住的通铺哪有这待遇?这怕是哪位主子的卧室吧......”李石头气喘吁吁地说。 “还主子,我看你真是当奴才当习惯了。”王大柱呸了一口。 李石头摆了摆手,表示现在没力气骂他。 可是沉默了几秒后,两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对视一眼。 “外面没人吧。” “没......没人。” “快找找,有没有金子啥的!” 两人默契地开始在屋里摸索起来,王大柱直奔床头和衣柜,李石头则走向书桌和墙角。 “我找到了!”王大柱很快有了收获,从床底拖出个沉甸甸的陶罐,灰扑扑的,封着泥。 “藏得挺深!” 几乎同时,李石头也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下层,摸到了另一个大小相仿的陶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亮光。 “看看是啥!” “打开瞧瞧!” 他们迫不及待地撬开陶罐的封泥,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捆捆扎好的纸。 “这什么玩意,咋上面还有血呢?”王大柱将带血的信封丢回陶罐,一脸晦气。 李石头陶罐里的信倒是没血,他伸手捡起最上面一张,纸是很好的宣纸,字迹清隽工整。 他皱眉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像是信。” “是吗?”王大柱又好奇的凑过去,“写的啥?你认得字不?” “我当然认识!”李石头一脸骄傲,指着信封说道:“这个字念新。” “后面呢?” “后面......后面......” “你不会也不认识吧?装什么呢!” “放你娘狗屁,我当然认识!”李石头费力地辨认,磕磕巴巴的说道:“新......五,见......吃面......” ...... ...... ...... “新民吾弟,见字如面。 今日祠堂分胙肉,我得肥瘦相间一块,母亲以新腌的芥菜同烧,香气扑鼻。可惜你不在,无人与我争抢,反倒吃得无甚趣味。 父亲席间又问及你的功课,我照例答‘一切安好,弟颇用功’,他捻须不语,似有悦色。只是饭后族老议事,我又需侍立一旁,听那些车轱辘话,着实困倦。 山间近日多雾,后山竹林笋尖冒头,想起你幼时最爱春笋炖咸肉。 盼早归。” 【兄,景华。】 ................. “景华大哥,如晤。 学堂伙食依旧糟糕,终日青菜豆腐,油星罕见。昨日与同学翻墙外出,至巷口老刘摊子吃阳春面,猪油酱油一拌,竟觉是人间至味。被舍监发现,罚抄《学生守则》二十遍,此刻手腕尚酸。 你信中所述分胙肉情形,令我垂涎。祠堂议事固然无聊,然能常伴父母身旁,亦是幸事。我在此处,每逢节庆,倍觉冷清。 近日读《饮冰室文集》,思绪纷乱,待归家再与大哥煮茶夜谈。” 【弟,新民。】 .................. 信一封封被拾起,展开。时光在纸页间流淌,兄弟二人的世界逐渐清晰。 .................. “新民吾弟, 今日母亲为我裁制新衣,藏青色绸面,说是为下月邻村吴家小姐过府赏花预备。 吴小姐乃母亲甥女,我幼时似曾见过,已无印象。母亲言语间颇多暗示,我心下烦闷,却不好多说。 倒是父亲书房新得一幅郑板桥竹石图,墨趣横生,观之稍解郁气。 你翻墙吃面,倒有几分少时顽皮模样。只是需小心,莫要太过。你信中提及新思想,我于父亲旧报中偶见一二名词,确觉新奇,然深谈恐惹疑虑,徒增烦恼。” 【兄,景华】 ................ “景华大哥, 前信收到。婚事......大哥可有意乎? 今日学堂有辩论会,题为‘家庭与个人’。同学中有位陈姓女先生,短发旗袍,言辞犀利,主张人格独立、婚姻自主,满座皆惊。 课后,竟有保守同窗痛斥其‘伤风败俗’。我观陈先生不气不恼,坦然自若,心下佩服。 我之婚姻,将来必由己定。大哥若无意吴小姐,亦当设法。 另,郑板桥画竹,冗繁削尽留清瘦,此言甚妙。” 【弟,新民】 .............. “吾弟新民, 你疯了!此话万万不可再提,若叫父亲和族老知道,恐生大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焉能自主?吴家之事,我自有分寸,你切勿在外妄言,免惹口舌。 那位陈先生......听来确是奇女子。然现实如此,锋芒过露,恐非其福。 近日怪物袭扰邻近村落风声渐紧,族中商议加派巡夜,祠堂香火也添了分量。人心浮动,母亲夜间总睡不安稳。 勿念。 【兄,景华】 .............. “大哥, 我知晓分寸,勿虑。 只是心中块垒难消。人非器物,何以不能自择道路? 近与数位同窗组织读书会,先生亦时常指点。我们读鲁迅,读胡适,读《新青年》,每每谈及深处,只觉胸中有一团火,欲烧破这沉沉暮气。 大哥若在此,定能明我心意。 山外世界虽乱,却也有新光。省城已有铁路,工厂招用女工,报上日疾呼科学民主......时代在变,大哥。 怪物之事,确堪忧虑。 然高墙祭品,真能永保平安否? 此间有同学言及西洋兵械、团体御侮之理,似有不同思路。 【弟,新民】 ............... “新民吾弟, 父亲今日召我,明言我将承祀宗祠。此乃长子之责,我早有预料,然当真听闻,仍觉喘不过气。往后余生,便如这祠堂梁柱,虽则重要,却只能固守一地,日见尘埃落定,光阴腐朽。 你信中火光,灼得我眼眶发热。那‘新光’究竟是何模样?可能照亮这深深庭院,照见一条不一样的路? 昨夜梦魇,见自身化为祠堂牌位之一,冰冷无觉。惊醒,汗透重衣。 怪物又袭东山坳,伤亡十余人。祠堂连夜议事,终不过‘严加防范,虔诚祷告’八字。我坐于末席,忽生荒谬之感。 【兄,景华】 .............. “大哥, 见信痛心。承祀之事,再无转圜余地否? 读信毕,我独坐窗前良久。想起先生昨日言:‘真正的牢笼,往往不在身外,而在心中。心中枷锁一去,天下并无不可去之处。’ 大哥,若这祠堂、这族规、这命定的责任,已成你心中牢笼......可想过去看看牢笼外的天地? 我知此言大逆不道,风险难测。但与其梦魇惊坐,何如醒着闯上一闯? 近日结识一跑长途的货运师傅,言及山外路径。世界很大,大哥。” 【弟,新民】 ............ “吾弟, 你的话,像一粒火种,落在我这片干涸已久的荒原上。 牢笼之外......这四字,我反复描摹,竟有惊心动魄之美。 然父母在,族规在,百年祠堂在,怪物环伺在。一步踏出,或许是生天,或许是绝境。 近日我开始悄悄整理旧物,一些用不着的笔墨,幼时玩具。母亲问起,只说不喜杂乱。心下赧然。 昨日巡夜至后山隘口,冷月高悬,山风呼啸。 望向黑沉沉的山外,第一次觉得,那未知的黑暗,或许比眼前烛火通明却令人窒息的祠堂,更值得奔赴。 此事需从长计议,切莫急躁。” 【兄,景华】 .......... “新民吾弟, 前日怪物袭扰村南,死十七人,伤者倍之,妇孺哭声,连日不绝。祠堂议事,我斗胆进言,怪物凶顽,单靠高墙与巡守恐有疏漏,何不请村中铁匠,多打制些精良刀矛,分发青壮,加以操练,或可增强自保之力? 父亲闻言,当即斥我‘年幼无知’。 事后单独训诫,言:‘刀枪利器,岂可轻授于那些泥腿子?今日予之御怪,他日焉知不会调转枪头,对准祠堂?民心如水,载舟亦覆舟,然水需在渠中,不可任其泛滥。’ 我哑口无言,心中只觉悲凉。 外敌当前,所思所虑,仍是‘防民’二字为先。” 【兄,景华】 .......... “大哥, 信收悉,愤懑难平。 ‘防民’甚于‘御敌’,此非本末倒置?若连身家性命都无法依托,民心何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近日读史,见历代兴衰,常起于微末。堵不如疏,古有明训。” 【弟,新民】 .......... “吾弟, 尝试数事,皆窒碍难行。提议减租,族老云‘祖制不可轻改’;欲设学堂教村童识字,父亲言‘恐其心野,不利安分’;就连想将祠堂部分积谷用于接济遭难农户,亦被批‘恩出自上,不可擅为’。 我似被无形绳索捆缚,动弹不得。每一拳都打在厚重棉絮上,徒耗气力。 近日只觉,这祠堂,这‘封家’,像一口巨大的、精美的棺椁。” 【兄,景华。】 ............. “新民吾弟, 此为兄最后一信。 族中已择定吉日,下月初九,行承祀大典。届时,我将正式接过那柄象征着枷锁的钥匙,从此与这祠堂、这命运,锁死一处。 你所说‘心中枷锁’,我苦思月余,长夜孤灯,复读你历年所寄书报,字字句句,如今重看,皆有惊雷之声。 你曾抄录一言赠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非一党之天下,非一族之天下,非一教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为公。’ 昔日懵懂,今时方解其味。 我封家守此坳,数百年以来,视山河百姓为私产,以祖宗规矩为金科,防民如防盗,御外先安内......何其谬也! 如此天下,实为一家之私,如此为公,不过欺世盗名。 怪物噬人,是真外患;而这将活人困死、视革新如洪水、弃民瘼于不顾的祖制,是更可怖的内疾。它吸食活人的生气,滋养祠堂里那些冰冷的牌位。 我生于此,长于此,曾以为天地尽在院墙之内。是你,一次次将墙外的风、光、雷、电,引入我这口枯井。如今,井底之蛙,已见苍穹,便再无法安于方寸黑暗。 今夜,我将赴后山隘口。非为祭祖巡夜,乃为......一试己身之自由。 我要去看看,真正的‘天下人之天下’,究竟是何模样。 成,则天涯海阔;败,亦无愧己心。 莫念,亦莫悔。 若兄不幸,葬身怪物之口......想来,也好过困死祠堂,余生为那朽木牌位前,一缕无人在意的冷烟。 祖母旧柜第三格暗屉,有兄历年所积月例私蓄。此行前路未卜,我取走了一半,剩下的数目微薄,或可助你成行。走出这山坳去,替兄看看那火车迅捷,电报瞬息,看看人如何能......自由生长。” 此生得你为弟,听我烦忧,引我望见星光,幸甚。” 【兄,景华,绝笔】 【民国卅一年,夏月廿三,夜。】 ....... ....... ....... “神兵铸造进度——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