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的褶皱(伪骨科) 作者:cuijiatun 又是一个存了很久的稿子 但是依旧没写完原生家庭相关我个人其实非常雷骨科这种权力不对等的关系 甚至连擦边的类似于领居哥哥这种也很雷?在我个人的观点里我会觉得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引导 年长的一方往往在年幼的一方价值观和世界观尚未成型时就已经介入了对方的生活 甚至会有gaslighting 是一种非常toxic的驯化关系所以伪骨科在塑造人物上面会有强烈的个人偏好 对此抱歉————祝辞鸢x黎栗简介:在祝辞鸢十五岁的时候,她认识了黎栗。在法律上他是她的继兄,但是她从来没有这样真正地放下过戒备: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成年了... ======================================== 第1章 1.祝辞鸢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1 / 2)   祝辞鸢已经好几个月没回这栋房子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让一切都变得有点陌生,又不至于完全忘记。从这里搬出去以后,家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回”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和她的日常生活毫无关系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她可以完全不去想、却偶尔会突然想起的地方。她与这栋房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种距离不仅仅是地铁站数或者公里数可以衡量的。偶尔在地铁上,在公司茶水间接热水的时候,在出租屋夜里醒来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这栋房子会闯进她脑海里。院子里的桂花树。餐厅正中央垂下来的那盏吊灯。楼梯拐角挂着的那幅她从未仔细看过的油画。念头停留几秒,然后消散,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没了踪影。她继续挤地铁。继续加班。继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躺着刷手机,直到睡意把她拖进黑暗里。   这样挺好的。她对自己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猜任何人的心思,不用在饭桌上努力找话说,不用在每一个节日到来之前纠结要不要回去、回去了说什么、不回去又怎么解释。   上一次回来是中秋,继父订了一桌菜,说是家宴,让她务必回来。   “务必”是母亲转达的。继父很少用这种语气,他大部分时候温和、客气,但“务必”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已经替她决定好了的,是她只能照做不能拒绝的。这顿饭有什么特别的,也许有事要宣布,也许有人要介绍,也许只是继父忽然想起自己有这么一个继女、应该履行一下家长的职责。她请了半天假,打车过去,傍晚时分到达别墅门口。   王姨开的门。   “小祝来啦,快进来,大家都等着呢。”   其实还差五分钟。但在这个家里,准时是不够的,早到才是对的:早到十分钟,才能证明你把这顿饭放在心上,才能证明你在乎这个家,才能证明你在乎坐在饭桌边的那些人。差五分钟到,和迟到没有区别。她换了鞋,跟着王姨往餐厅走。   饭桌上坐着四个人。继父,母亲,黎栗,还有她。   继父在主位。八年了,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这个位置就没变过。母亲在他右手边,侧着身子,随时准备给他布菜、倒茶、接话。黎栗在继父左手边,她在黎栗对面。他们隔着整张桌子,中间是转盘,是菜,是吊灯投下的一圈光。桌子是圆的。圆桌,团圆,和和气气。但这个圆把每个人嵌在固定的位置上,八年了,没有人挪动过。   桌上摆了一圈菜。正中央是砂锅,牛腩炖萝卜,咕嘟咕嘟冒热气,继父喜欢的。旁边是清蒸鲈鱼,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还没淋热油。一盘盐水毛豆,一盘凉拌黑木耳,一盘蒜蓉西兰花。靠她这边放着一碟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堆成小山,油汪在盘底——全家只有她吃辣。还有一小碗香菜拌豆腐,香菜切成细丝铺满碗面。   继父在说话。公司的事,高尔夫的事,上周在哪个饭局上遇见了谁。他的声音填满整张桌子,填满整个餐厅。母亲偶尔接一句,笑着,点头,替他把话圆过去。黎栗安静吃饭,勺子在砂锅边缘刮了一下,舀起一块萝卜。祝辞鸢低头吃,筷子伸向剁椒鱼头,夹起一块鱼肉,辣油沾在筷尖,放进嘴里,舌尖发麻。这种麻让她有事可做,不用开口,不用抬头,不用加入那些她插不进去的对话。   “鸢鸢最近工作忙不忙?”母亲问。   “还好。”   “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继父把话题转向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上次回来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继父记住了,或者说,母亲替她记住了然后告诉了继父。   “挺顺利的。”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最后这一句是黎栗问的。她抬起眼睛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眼睛黑得像一潭没有底的水。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是继父示意他问的?是母亲暗示过他?还是他自己想问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水里读出一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没有。”   她低下头去,筷子又伸向那碗香菜豆腐,夹起一块。香菜丝挂在豆腐边缘,嫩白的豆腐,翠绿的香菜,她一起送进嘴里。三个问题,三句回答,然后饭桌上只剩下继父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条永远不会断流的河,从这头流到那头,淹没所有其他的声音,淹没所有其他的存在。   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黎栗的手搁在桌沿上。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干净。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小半张桌子,隔着那盘还剩大半的蒜蓉西兰花,隔着八年的时间,隔着一条她永远不会试图跨越的线。   这段距离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没有变过。她那时候十五岁,刚刚失去外婆,刚刚从镇上搬进城里,刚刚住进这栋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住进来的房子。她在这张桌上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局促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拼命想让自己显得自然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的感觉。八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从未消失过。   吃完饭她说要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无懈可击的借口,没有人能够指责一个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的人不在饭后多待一会儿。母亲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盒月饼。   “王姨做的,你带回去吃。”   “替我谢谢王姨。”   盒子是纸做的,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烫金的大字,金粉有些脱落了,蹭在她的指腹上,亮闪闪的。她捧着盒子,感觉到里面的重量,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蛋黄莲蓉的,或者五仁的,或者豆沙的,王姨每年做的口味都不太一样,但分量总是很足,总是够她吃上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会吃的话。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她的身影在玄关的灯光下拉得很长。祝辞鸢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回头。回头就意味着犹豫,犹豫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会让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其实不想走,比如我其实有点想留下来再坐一会儿,比如我其实有点想念你,妈妈,尽管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话。   那盒月饼后来被她塞进冰箱最里面的角落,和一盒过了期的牛奶、半块干掉的芝士蛋糕挤在一起,做起了领居,成了冰箱深处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中的一员。她每次打开冰箱门都会看见它,但她很少会把它拿出来。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吃上一块,坐在出租屋的小饭桌前,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咬一口蛋黄莲蓉,甜腻的馅料在嘴里化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浓下去。但大多数时候,她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她会忘记很多事情的存在一样。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月饼已经过了保质期,蛋黄上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像是某种从内部开始腐烂的东西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把整盒月饼扔进垃圾桶里,纸盒砸在袋子底部,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次是十二月,快到年底了。   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收拾出来几件她以前的旧衣服,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要的话就带走,不要的话就让王姨收拾了送人。旧衣服只是一个借口,她心里清楚得很。母亲需要一个理由把她叫回去,这个理由不能太重——太重了会给她压力,会让她觉得被强迫,会让她产生抵触情绪;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她可以轻易推掉,可以说工作忙走不开,可以找一百个借口不回去。旧衣服刚刚好享。不轻不重,不痛不痒,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谁也不会因此伤心,谁也不会因此失望。母亲总是如此的,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让人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返回顶部↑ 第2章 2.这个家总是在变(1 / 1)   她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外婆刚下葬一个星期,母亲开车带她来这里。车子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房子——每一栋都那么大,每一栋都那么新,每一栋的院子里都种着树、停着车、养着花,和她在镇上见过的那些房子完全不一样。她不相信母亲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不相信自己以后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她转过头看母亲,想问这是哪里、我们来干什么,她看着母亲的侧脸,把那些问题咽回去了,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和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悲伤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体最深处。   后来她慢慢习惯这里,习惯了踩在大理石地砖上,脚底凉凉的,滑滑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水晶吊灯,几百颗水晶珠子挂在那里,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斑,像是某种昂贵的、她不配拥有的东西;习惯了王姨做的饭菜,四菜一汤,每天不重样,比她和外婆吃的那些清汤寡水精致一百倍;习惯了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习惯了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习惯了早上起床拉开窗帘看见的是草坪而不是邻居家的墙。她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习惯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认同。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你可以习惯一双不合脚的鞋,习惯它磨脚的地方,习惯它硌人的方式,但这不代表你觉得这双鞋是对的,不代表你觉得这双鞋是你的。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是自己的家。   家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外婆还在的时候,她以为家就是那间小屋子,就是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就是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炒蛋的香味,就是外婆在院子里喊她吃饭的声音。但外婆走了,那间屋子也不在了,她忽然不知道“家”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她只知道家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却不知道隔壁房间的人在想什么;不应该是坐在一张很圆的饭桌旁,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不应该是每次回来都要按门铃,好像自己是一个需要被允许进入的客人。   她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这也和她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以前住的地方没有门铃,门是木头做的,漆都掉了一半,要敲,用手掌拍,外婆的耳朵不好使,要拍很多下她才能听见,然后一边喊“来了来了”,一边从屋里慢吞吞地走出来开门,她从门缝里能看见外婆的脸,皱纹堆在一起,但眼睛是亮的,是看见她回来而亮起来的。这里的门是防盗门,很厚,很重,隔音效果很好,里面说话的声音她在外面根本听不见;门上装着指纹锁,继父、母亲、黎栗都录了指纹,她也录了,但每次都还是会习惯敲门,尽管最开始说了因为这件事她被继父和母亲念叨过很多次,后来还是随着她去了。   王姨叫她小祝,叫了好几年了。一开始她觉得别扭——她姓祝,不姓黎,但住在这栋房子里,用着继父的钱,吃着继父请来的阿姨做的饭,睡着继父买的床,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她不是黎家的人,但她住在黎家的房子里;她是祝家的女儿,但祝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小祝,这个称呼是模糊的,既不是”祝小姐”那样的生分客套,也不是“鸢鸢”或者“小鸢”那样的亲近随意,刚好卡在中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谁都不得罪。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叫小祝,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做一个身份模糊的人,习惯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属于哪里。   王姨是继父找来的,从她搬进这栋房子的第二年开始做,到现在快七年了。做饭、打扫、采买、收拾,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她管。王姨是本地人,五十多岁,以前在别的人家做过,据说是在一个什么局长家里,做了十几年,后来那家人移民了,她才出来重新找工作。王姨手脚麻利,做菜好吃,脾气也好,从来不多嘴多舌,从来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主人家的是非。   王姨对她也很好。   祝辞鸢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玄关。   玄关的地垫换了,从以前的灰色变成了米白色,上面印着一只抽象的猫,线条简单,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北欧设计师品牌买来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点弹性。   王姨说太太在楼上呢,你先坐,我去叫她。她说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王姨又要去给她倒水,说渴不渴,冰箱里有果汁,还有酸奶,你想喝什么我给你拿。她说不渴,摆摆手,谢谢王姨,然后往客厅走。她不想让王姨伺候她,每次王姨对她太好的时候,她都会觉得不自在,觉得自己受不起,觉得自己欠了什么东西。   客厅很大,挑高很高,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晃晃的亮斑,像一块被打翻的金色颜料,流淌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缓缓蔓延。沙发换了,从以前的米白色换成了灰蓝色,是那种很高级的布料,摸上去像天鹅绒又像某种动物的皮毛,坐上去既软又有支撑,屁股陷下去一点,但不会陷得太深。茶几上摆着一束洋桔梗,淡紫色的,插在一个细颈的透明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叶子也是新鲜的,看起来是今天刚从花店买回来的,也许是母亲买的,也许是王姨买的,为了迎接她回来。墙上的画也换了,从以前那幅山水——青山绿水,云雾缭绕,像是某个三流画家的仿作——变成了一幅抽象派,一些红色和黑色的色块迭在一起,线条凌乱,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画框下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外国名字和一串数字,也许是价格,也许是年份,也许是编号,她不关心,她从来不关心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值多少钱。   一只灰蓝色的英短从沙发上跳下来,朝她走过来,四只爪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尾巴翘着,耳朵竖着,眼睛是圆的,是金色的,像两颗玻璃球。它走到她脚边,停下来,用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小腿,蹭了蹭,力道不轻不重,熟稔又亲昵,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认得你,我一直记得你。   Violet。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手指穿过那层柔软的灰蓝色毛发,触感像是摸一块温热的绒布,或者一片被阳光晒过的云。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低,很满足,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胸腔里缓缓运转。五年了,猫老了一点,动作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跳上跳下的时候会顿一顿,会犹豫一下,好像膝盖不太好使了;眼角有了一点眼屎,她伸手帮它擦掉,指尖触到一点湿湿的东西;毛色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有几根白的混在灰蓝色里面,像人类的白头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但它还是喜欢蹭她,每次她回来,不管隔了多久,Violet都会从它待着的地方——沙发上、窗台上、某个角落的猫窝里——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腿,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她不知道这只猫是不是还记得五年前的事。   那一个月,在黎栗的公寓里——她不愿意去想那一个月,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在某些控制不住的时刻——Violet每天晚上都蜷在她脚边睡觉,把它柔软的、温热的身体贴着她的脚踝,像一个活的热水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陪伴者。她盖过的毯子它会叼到自己的窝里,像是要把她的气味据为己有;她坐过的椅子它会跳上去闻一闻,转几圈,然后趴下来;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厨房,客厅,卧室,阳台,像一条灰蓝色的影子,安静地、忠诚地跟着她。那时候Violet还年轻,毛色更亮,眼睛更圆,动作也更灵活,会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起跳到她肩膀上,吓她一跳,然后它就趴在她肩上,尾巴垂下来搭在她胸前,咕噜咕噜地叫。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会那么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味道吸引它,也许是因为她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很久,方便它蹭来蹭去,也许是因为黎栗不在的时候它太孤单了,需要一个活物来陪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也不想深究,深究下去会碰到一些她不愿意碰的东西。   现在Violet属于母亲了。黎栗回国之后,没有把它带去自己的新公寓,而是送给了母亲,说工作太忙,经常出差,没时间照顾。她记得母亲当时很高兴,抱着Violet,脸上笑得像一朵花,说她一直想养一只猫,说这只猫真漂亮,眼睛好看,毛色好看,性格也好,说以后就让它陪着我,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有个伴儿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抱着Violet,看着Violet在母亲怀里乖乖地待着,没有挣扎,没有叫唤,好像它已经接受了这个新的主人,好像它已经忘记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在黎栗公寓里的日子,那些她也在场的日子。她看着Violet从一个男人的猫变成另一个女人的猫,像一件被转手的物品,像一个被传递的包裹,寄件人是黎栗,收件人是母亲,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问过黎栗为什么要送走它,为什么不继续养,为什么不——她不问,她从来不问关于黎栗的任何事情,问了会怎样呢?问了她能得到什么答案呢?问了之后她又能怎样呢?她只是每次回来,都会摸摸Violet的头,蹲下来,和它待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这个家总是在变。每次她回来,都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大的小的,明显的不明显的——窗帘的颜色变了,从米白变成浅灰;地毯的图案变了,从几何线条变成抽象水墨;玄关的绿植换了品种,从发财树变成龟背竹,又从龟背竹变成琴叶榕;书架上的摆件调整了位置,新添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东西,陶瓷的,玻璃的,金属的,不知道是从哪里买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这些变化都是母亲做的,或者是继父授意、母亲执行的,又或者是某个室内设计师提议、他们点头同意的,她不知道,也不关心。但这些变化和她没有关系,没有人会在买新窗帘之前问她喜不喜欢这个颜色,没有人会在换新地毯之后征求她的意见,没有人会在添置新摆件的时候给她发一张照片问“你觉得放在这里好看吗”。这是继父的家,是黎栗的家,也许某种程度上也是母亲的家,但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偶尔回来借住的客人,一个在户口本上写着“继女”两个字的外人,一个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存在。   只有Violet每次都认得她。   她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开,扫过客厅,落在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上。   钢琴是黑色的,漆面光亮,立在落地窗前面,占据了客厅的一个角落。琴盖是合着的,盖板上什么都没有摆,干干净净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阳光落在琴盖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带里缓缓飘动,飘得很慢,像是在水里游泳的浮游生物。她记得自己刚搬来的时候,这架钢琴的盖板上还放着一些照片和奖杯,都是黎栗的——他小时候学过钢琴,从五岁开始学,学了整整十年,拿过省里的奖,也拿过全国的奖,那些奖杯有金色的有银色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闪闪发光;照片也是排成一排的,从五岁拍到十五岁,从一个坐在琴凳上脚够不到踏板的小男孩,变成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的少年。后来他上了大学,去了国外,就没再弹了,那些照片和奖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可能是被继父收进了书房的柜子里,也可能是被黎栗自己拿回了房间,也可能是被扔掉了。她没有问过,她从来不问这个家里的事。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往前,再往前,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上。   //   ps:又是一个h要很久的文章 ↑返回顶部↑ 第3章 3.黎栗的房间(1 / 2)   那是黎栗的房间。   门是白色的,和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没有门牌,没有装饰,没有任何标记表明它属于谁。门虚掩着,大概是王姨打扫完忘了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是窗户照进去的自然光,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她知道他今天不在,母亲在电话里说过,黎栗这周出差,去了不知道哪个城市,谈一个什么项目,要到下周才能回来。   继父今天也有事,不回来吃晚饭,去参加什么商会的活动。所以今天家里只有她和母亲,还有王姨——一个最安全的组合,不用面对继父那种周到却疏离的客气,不用面对黎栗那种礼貌却让人窒息的存在,只需要和母亲说说话,吃一顿饭,拿几件旧衣服,然后离开。这是她最能接受的回家方式。   她应该上楼去找母亲。那是她来这里的目的,是她答应了的事,是她应该做的事。她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两步,然后她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她只是停下来了,然后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墙上那只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王姨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锅铲碰锅底,叮叮当当的;水龙头哗哗流水;油在锅里滋滋作响,应该是在炒什么菜。楼上也没有动静,母亲大概还在房间里整理那些旧衣服,或者在等她上去,或者在看手机,刷朋友圈,回微信,做着那些中年女人会做的事情。   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像是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她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快了一点——这只是一扇门,她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房间,一个他不在的房间,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的房间——她伸出手,手指触到门板,门板是凉的,然后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黎栗的房间她只进去过两三次,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次是刚搬来的时候。她十五岁,母亲带着她参观这栋房子,像导游带着游客参观景点一样,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了看,说这是客厅,这是餐厅,这是厨房,这是你的房间,这是——推开黎栗房间的门——这是你哥哥的房间。“哥哥”两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称呼,但她听着觉得别扭,那不是她的哥哥,那只是一个和她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一个她没见过几面的男孩,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存在。她记得当时的感觉是”这个房间真大”,地板是亮的,擦得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的影子;墙壁是白的,白得像医院的墙,白得让人不敢用手去碰;窗户大得像一整面玻璃墙,阳光从那里涌进来,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脚像是被钉在门槛上一样,动弹不得,脚踩在那块亮得像镜子的地板上,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觉得这个房间会嫌弃她——嫌弃她的鞋底沾着外面的灰尘,嫌弃她的衣服是在镇上集市买的便宜货,嫌弃她整个人都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像一颗灰扑扑的尘土落进了一块一尘不染的水晶里面。   第二次是有一年过年。按理来说过年的时候黎栗不会在国内,那时候国外的大学正好是期末考试,他应该在忙着复习、写论文、做项目,但是那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的期末比往年早,可能是春节比往年晚,可能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反正他回来了。那时候她十七岁,刚上高二,母亲让她给黎栗送一份礼物,说过年了,一家人要互相表示一下,这是礼数,不能省的。她不想去,但也没办法拒绝,母亲说的话她很少拒绝,拒绝了会有更多的麻烦,会有追问,会有不高兴,会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她只好拿着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母亲准备的,红色的包装纸,金色的丝带,看起来很贵重——走到他门前,站了几秒钟,然后敲门。她敲了几下,指关节碰在门板上,咚,咚,咚,然后正经危坐地等着,就像是在办公室门口等待老师,或者是迟到之后被罚站在门外然后看见教导主任走过来。几秒之后门开了,黎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一点边,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或者像是正在看书被打断的样子。他看见她,愣了一秒,有一点意外,然后说:什么事?她把礼盒递过去,说:妈让我给你的,新年好。他接过去,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她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像是再多待一秒她就会窒息。   那两次她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个房间,第一次是因为不敢看,眼睛低着,只敢看地板,看自己的脚尖;第二次是因为不想看,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就移开了,不敢多看,怕看到什么,也怕被他发现她在看。她不想知道黎栗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不想知道他的床是什么样的,他的书架上放着什么书,他的窗台上有没有什么摆件,他的衣柜里挂着什么衣服。她不想知道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因为表达得越多,就越难假装他只是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她需要这种假装,她靠这种假装活着,靠这种假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靠这种假装让自己每次回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不至于崩溃。   但现在她站在门口,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打量这个空间。   房间比她记忆中的小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她长大了,十五岁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大,二十三岁了再看就觉得也不过如此;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更大的空间,见过了更多的房间,眼界不一样了;也许只是记忆在欺骗她,记忆总是会欺骗人的,会把一些东西放大,会把一些东西缩小,会把真实的事情变得不真实。房间朝南,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是绿的,冬天也是绿的,是那种会在草坪上喷颜料保持绿色的物业才会做的事情;草坪的边缘种着几棵山茶,冬天开花,红色的,一朵一朵,有些已经开败了,花瓣落在草地上,像一滴一滴的血,鲜艳得触目惊心。窗帘是深灰色的,厚重的,遮光的,现在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像一块被打翻的金色颜料,又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很细,很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在空中,永远不会落下,永远在漂浮。   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在外婆家的时候,外婆每天早上都会把门打开,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让新鲜空气流通,然后站在门口拍打被子,棉被被拍得砰砰响,被子里的灰尘就会飞出来,在阳光下跳舞,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外婆说那是在”晒太阳”,说被子晒过太阳之后会有一股香味,暖暖的,好闻,睡起来特别舒服。她那时候会站在外婆旁边,看着那些灰尘跳舞,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这叫丁达尔效应,一会回忆就这样被命了名。   床靠着东边的墙,是一张大床,床架是深色的木头,看起来很结实,很沉。床单是白色的,纯白的,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白,干净的白,刺眼的白,酒店的那种白。她想起黎栗在国外的公寓里——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不想去想,但她还是想起来了——那里的床单也是淡色的,被子也是铺得整齐的,一模一样的整洁,一模一样的让人觉得不真实。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因为他很少回来住,以为那是因为他请了钟点工来打扫,以为那是某种刻意的、表演性的整洁。现在她知道了,那也许只是他的习惯——他喜欢整洁,喜欢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喜欢让自己的空间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像一个样板间,没有活气。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金属的底座,白色的灯罩,和床单是同一种白;旁边是一个电子闹钟,黑色的,方方的,闹钟的数字是蓝色的,那上面的时间让她惊觉: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布,分不清哪里是开头,哪里是结尾。   祝辞鸢往里走了几步,站在房间中央。   她应该离开。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书桌在窗户旁边,靠着落地窗,是一张很大的升降桌,桌面上放了些东西——一台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苹果的标志朝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黑色的签字笔,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士兵站队一样;一盏护眼灯,可以调节角度的那种,现在关着;一小盆多肉植物,绿色的,叶片饱满,颜色发红,像是被精心照顾过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忙碌的人会养的东西。   她不知道黎栗还会养多肉。   她不知道黎栗很多事。   她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音乐,喜欢吃什么食物,喜欢什么颜色,睡觉的时候喜欢靠左边还是右边,洗澡的时候会不会唱歌,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做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养一只叫Violet的猫,不知道他是从朋友手里接过的还是从宠物店买的,不知道Violet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一只英短而不是其他品种。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书架上放那些小说——《百年孤独》,《挪威的森林》,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他真的读过吗,他喜欢吗?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窗台上养一盆多肉植物——谁教他养的,他怎么知道要多少天浇一次水,多肉死了他会不会难过?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工作,出差,项目,签约,那些听起来很重要实际上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仅限于他在家庭聚会上展现的那个样子——得体,礼貌,说话有分寸,做事有条理,是一个让继父骄傲、让母亲满意的好儿子;仅限于他在她面前扮演的那个角色——继兄,一个名义上的哥哥,一个和她有着同一个屋檐、同一张饭桌、不同姓氏的陌生人。   她站在那里,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   那是洗干净的衣物和被褥会有的味道,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不刺鼻;混合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木头的味道,也许是书页的味道,从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飘过来的,也许是多肉植物的味道,也许是窗帘的味道,也许是床单的味道,也许是这个房间本身的味道,是黎栗的味道,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味道。但这个味道她认识,她以前闻到过,不止一次。   那些偶尔和黎栗擦肩而过的时刻——在走廊里,她低着头走路,他从对面走过来,他们错开身子,各自往前走,但就在错开的那一瞬间,那个味道会飘进她的鼻子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那些不得不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的时刻——中秋,除夕,母亲的生日,继父的生日——他坐在她对面,或者她斜对面,他们之间隔着菜盘和碗筷,隔着转盘和汤碗,她能看见他夹菜的动作,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隔着那些碗碟飘过来,混在饭菜的香味里,让她吃不下饭,让她想站起来离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敏感,实际上这种味道并不浓烈,不是香水也不是某种难以接受的味道,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见黎栗就想起这种味道,所以才会无限放大感官。   但是她又觉得不是这样,比如那些被母亲要求一起拍全家福的时刻——过年的时候,一家人站在客厅里,继父站在中间,母亲站在他左边,黎栗站在他右边,她站在最旁边,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你们是一家人,要靠近一点才好看——然后黎栗就往她这边挪了一步,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那个味道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得让她屏住了呼吸,近得让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两拍,三拍。   此刻她站在他的房间里,被这个味道包围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墙壁,从天花板,从地板,从床单,从被褥,从窗帘,从空气里每一个角落,钻进她的鼻子,钻进她的肺,钻进她的血液,钻进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这让她整个人都浸泡在这个味道里,像是浸泡在一池温水里,或者像是浸泡在一池深渊里,让她觉得窒息,又让她觉得舒服——不,不是舒服,是别的什么,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感觉,一种她不应该有的感觉,一种让她想要逃跑、同时又让她想要留下来的感觉。   祝辞鸢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她应该退出去。她应该关上门。她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上楼去找母亲,说妈我来了,说那些旧衣服在哪儿,说我看看要哪些不要哪些,然后吃顿饭,然后离开。她没有理由站在这里,没有任何正当的借口。如果王姨上楼来找她——”小祝,你在哪儿呢?”——然后发现她不在楼上,发现她在楼下,发现她站在黎栗的房间里,她该怎么解释?如果母亲下楼来找她——”鸢鸢,你怎么在这儿?”——然后看见她站在黎栗的房间中央,看见她正在盯着黎栗的床发呆,看见她脸上的那种表情——什么表情?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该怎么回答?如果黎栗忽然回来了——这不可能,他这周在出差,他在哪个城市她也不知道,但是母亲说要到下周才能回来,只是如果万一呢,万一他提前回来了呢,万一他忘了什么东西要回来拿呢,万一——然后发现她站在他的房间里,闻着他的味道,看着他的床,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应该离开。 ↑返回顶部↑ 第4章 4.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似乎觉得她在过苦日子(1 / 3)   二楼是母亲和继父的卧室,还有一间书房,和她以前住的房间,三楼还有一间储物室,堆着旧家具,旧衣服,旧的一切。母亲说的那些旧衣服,大概就在那个储物室里。   祝辞鸢走到二楼,停下来,站在走廊里。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刚好能传进那扇门里。   没有人回应。   “妈,我来了。”她去推了推母亲和继父的门。   门开了,母亲从里面走出来,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一看见她就会浮上来的那种笑。   母亲走过来,手伸出去想摸她的头发,伸到一半收回去了,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不早点上来?我还以为你在楼下和Violet 玩呢。”   “嗯,摸了它一会儿。”   这不算撒谎,她确实摸了Violet,确实和它待了一会儿,只是在那之后还做了别的事情。   “走,上去看看那些衣服。”母亲转身往楼梯走,“我收拾了一下午,好多都是你高中时候穿的,有些还挺新的,扔了可惜,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她跟在母亲身后,往三楼走。口袋里的U盘随着步伐晃动,一下,一下,抵着大腿。   “别老吃外卖,对胃不好。”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   “来,看看这些衣服,还要不要。不要的我就收起来,年底捐了。”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软,坐上去陷进去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目光落在那堆衣服上,粉的白的灰的蓝的混成一片,但脑子里想的是口袋里那个U盘。它硌在大腿外侧,一个只有她自己清楚的秘密,藏在她身上。   她伸手随便拿起一件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专注一点。这是一件米白色针织衫,V领,袖口起了球,布料摸起来粗糙,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了。她把它拿在手里,看着那些起球的线头,高一那年冬天穿着这件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听课,窗外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操场上,她一边听老师讲话一边走神,想着晚自习下课了要不要去堆个雪人。那时候还没搬到这栋房子,还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还有外婆在家里等她。   “刚刚上高中那年买的,”母亲说,声音里带着怀念,“你那时候穿着挺好看的。”   “不要了。”   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不想要这件衣服,不想要它提醒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高二那年的冬天,那时候的雪,那时候还活着的外婆。   “那这件呢?”母亲递过来一条裙子,深蓝色,A字裙,裙摆有一圈蕾丝边,蕾丝发黄了,放久了氧化的颜色。这条裙子她记得,高三那年夏天买的,母亲带她去商场,说高考完了要犒劳犒劳自己,让她随便挑。在那家店里站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条,颜色深,穿上去显瘦,但只穿过一两次,后来就塞在柜子里没动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没有合适的场合,也许穿不惯裙子,也许只是懒得穿。   “也不要了。”   “你什么都不要。”母亲叹了口气。   “那你留着吧。”   “我能穿得下吗?”母亲笑了一声,“我都老了,穿不了你们年轻人的衣服了。”   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要说什么“妈你不老”?或者说“妈你穿什么都好看”?这些都太假,祝辞鸢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深蓝色的裙子,看着那圈发黄的蕾丝边,心里忽然有一点堵。   母亲又开始翻那堆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一件一件问她要不要。她们就这样一件一件看过去,针织衫,衬衫,T 恤,裙子,外套。母亲会在每一件衣服上停一会儿,说这件什么时候买的,那件什么时候穿过的,这件是她陪着一起去挑的,那件是网上买的尺码买小了。祝辞鸢大部分时候都不记得,或者说不想记得,只是点头或者摇头,说要或者不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时不时碰一下口袋,确认那个U盘还在——还在,压在大腿外侧。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从亮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种看不清颜色的暗。房间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的吸顶灯里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柔和。   母亲的头发白了一些,她注意到了。那些白发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看见了就刺眼,就会发现母亲已经是满头白发,时间过得真快,母亲真的老了。母亲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会堆成一朵小小的菊花,不笑的时候也隐隐约约能看见纹路。但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脸色红润,嘴唇有一点颜色——应该是涂了口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说话中气十足,手脚也利落。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衫,衬肤色,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是继父送的,好像是哪一年的结婚纪念日,继父买来送给母亲的,母亲当时高兴,戴上之后照镜子照了很久。   “鸢鸢,”母亲忽然叫她,声音轻了一些,“你……最近还好吗?”   她抬起头。母亲叫她鸢鸢,一直都叫,从小叫到大,外婆在的时候叫,外婆走了以后也叫。但是从那之后,这个名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靠近什么。母亲在看着她。母亲的眼睛和她长得像,但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柔软,小心,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挺好的。”她说。 ↑返回顶部↑ 第5章 5.“鸢鸢啊,你在想什么呢”(1 / 2)   回家的路很漫长,别墅区离城里还有一段路,祝辞鸢在路边叫了车,站在寒风里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上显示司机还有两公里,她就那样站着,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金属的拉链头贴在她下颌的皮肤上,被体温焐了一会儿又让风吹回去,反反复复,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别墅花园草坪里带出来的泥,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卷起来,呈一种灰白色,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踩到草坪上的。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拖长,拖成一条又一条的线。   车来了,她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风声被隔断,耳朵里突然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电台主持人念广告的声音,什么保险什么理财什么房产,字句模模糊糊地堆在一起,没有一个字落进她脑子里。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是橙黄色的,把街道照得不太真实,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退,在车窗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的光痕,她的目光跟着光痕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着就好。   她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一点温热从袋子里透出来,隔着羽绒服的面料传到腿上,微弱的,含混的,不用力去感受就会忽略过去。U盘还在口袋里。她没有伸手去摸也清楚它在那里——它的形状,它的棱角,它的塑料外壳上那道模具合缝留下的细线——压在大腿外侧,隔着衣料顶着她的皮肤。   司机放着电台,主持人念完广告开始放一首老歌,副歌的旋律重复了两遍她也没记住。她靠着车窗,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面,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她额头压上去的地方留出一个干燥的圆,边缘的水珠被她的体温烘开,慢慢往两边爬。   祝辞鸢想着待会儿回家要做什么——把保温袋的东西拿出来放冰箱,洗澡,换睡衣,吃点东西,然后躺在床上玩一会儿手机,等困了就睡觉。这是她每天的流程,固定的、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流程,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重复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重复到她有时候站在浴室里拧开花洒都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已经洗过头了。   还有那个U盘,她应该把它扔掉,扔进垃圾桶里,和那些外卖盒子、用过的纸巾、过期的食物混在一起,然后被垃圾车运走,被压碎,被焚烧,变成一堆灰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发现,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或者明天找机会还回去,就说是不小心带回来的——但她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进黎栗的房间?为什么会翻他的抽屉?她在脑子里排列那些说辞:“我找充电器”,“我听到里面有声音”,“门开着我就进去了”,每一句话排出来就散了,对不上:充电器不在二楼,二楼没有声音,他的门是关着的,她自己推开的。她不能还回去。但她也不能一直留着它。那她该怎么办?她为什么要拿?为什么不在翻到它的那一刻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走出那个房间,走下楼梯,坐回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等继父和母亲从餐厅出来?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了,她认出了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白色的灯光把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煞白,收银台后面坐着的店员低着头在看手机——认出了那个永远闪烁着的药店招牌,绿色的十字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认出了她每天早上经过的那个地铁站入口,铁栅栏已经拉下来了,地上散着一张被踩扁的纸巾。   公寓到了。电梯上到六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得发青,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钥匙上挂着一个旧挂件——一个塑料的、掉了漆的猫,外婆三年前在老家夜市上花五块钱给她买的,鼻子上的粉色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塑料本色——挂件磕在锁孔旁边的金属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进门,换鞋,开灯。客厅不大,比别墅的任何一个房间都粗糙,但她喜欢这里。   这是她自己的地方,用自己的工资租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自己挑的。沙发是灰色的,坐垫中间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她的形状,是她每天晚上窝在同一个位置看手机留下来的;茶几是原木色的,边角有一道磕出来的小口子,她搬进来那天撞上门框蹭的,一直没有补;书架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她喜欢看的——没有经济学,没有管理学,只有小说和散文,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翻得发软了,封面上有一道咖啡渍,去年冬天某个晚上不小心滴上去的,用湿巾擦过,颜色浅了一些,印子还在。   她把保温袋放进冰箱,把羽绒服挂起来——衣架在横杆上晃了一下——然后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里攥着那个U盘。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也许是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跟着带出来的,也许是换鞋弯腰的时候手指伸进口袋摸到的,也许更早,在电梯里,在走廊里。她只清楚它现在在她手心里,黑色的塑料外壳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温度。   她可以不打开它。她可以把它收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塞在那些过期的优惠券和旧手机数据线中间,忘掉它的存在。明天醒过来,这件事就和没发生过一样,她的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她和黎栗的关系还是原来的样子——见面的时候点点头,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过各的。   但祝辞鸢没有这样做。那种好奇心盖过了一切——后来她会反复回想这个夜晚,反复想如果她当时把U盘塞进抽屉、关灯、上床、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睡过去,之后的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但她也清楚那是一种事后才有的清醒,当时的她根本不具备——她走进卧室,打开电脑。电脑启动需要一点时间,风扇转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她坐在椅子上等着,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外壳上那道凸起的接缝。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一个加载出来——微信、浏览器、一个她上周没关的Excel——她把U盘插进USB接口,金属触点滑进去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阻力,然后“叮”的一声提示音。   一个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是一排视频文件,按日期命名,一个挨一个排列着,缩略图全是黑的,系统没有生成预览。她往下滑了滑,日期跨度很大,最早的三年多前,最近的上个月。每个文件名的格式都一样:日期,下划线,后面跟着一个词或者几个字。有的写着酒店名字——半岛、瑰丽、文华东方;有的写着“公寓”或者“办公室”;有的写着她看不懂的缩写,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也许是房间号,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她把鼠标悬停在最新的那个文件上面,看了看日期——上个月的,后缀写着“柏悦”。文件大小显示在旁边,几个G。鼠标箭头停在文件名上,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双击打开了它。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画面右侧的某个地方照过来——大概是床头灯,或者落地灯,光源不在取景框里——整个房间被染上一层昏沉的橙色。床在画面中央,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铺得平整,被角塞进床垫下面。镜头是固定的,大概架在电视柜或者什么家具上面,角度微微向上,正对着床。画面左下角露出一小截深色的家具边缘,酒店里那种深胡桃木色。   一开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离镜头太近,画面没有对上焦——看不到头,只看到手机屏幕在晃动,肩膀撑开西装的轮廓,腰收进去,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把身形衬得修长挺拔,能隐约辨认出头发是黑色的。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件西装她见过。继父生日那天,黎栗穿的就是这一件,深灰色,肩线笔挺——他站在餐桌旁边给继父倒酒,酒瓶的锡封还挂在瓶口没有撕干净,她坐在对面,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方形的,然后她移开眼睛,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没有送进嘴。   直到那个人走远了,整个人退进取景框里——他把手机放下了,大概搁在电视柜的边缘——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祝辞鸢的手指僵在触控板上,中指和食指保持着刚才滑动的姿势,悬在触控板表面。   那个人是黎栗。   他面对着镜头,垂着眼睛,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她应该关掉。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亮了一瞬又灭了。她应该关掉这个视频,拔掉U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这是别人的隐私,是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她没有任何权利——但她的手搁在触控板上,一动没动,指腹压在磨砂的表面上,留下一小片汗渍。   她看着屏幕上的黎栗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衬衫是白色的,扣子从领口往下,一颗,又一颗,每解开一颗布料就松开一点,领口敞来,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她此前在任何场合见到的都要浅——她见过他的手,见过他的脸,见过他夏天穿短袖时露出来的小臂,但那些地方的肤色都比衬衫底下的深,这是衣服遮着的地方,不见光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黎栗的身体。唯一一次见还是五年前——大洋彼岸的海边,那个夏天全家去度假,继父订的海景别墅,她从客厅的落地窗往外看,看见他从水里走上来,海水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在腹部留下一道水痕,皮肤上有太阳晒过的颜色。那时候她飞快地移开了眼睛,快得她后来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只留下了一些碎片:水、光、肩膀上干掉的盐渍、沙滩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毛巾。   但此刻她看着他把衬衫从肩上褪下来,白色的布料顺着他的手臂滑落——先是肩膀,袖子挂在手肘的弯折处停了一下,然后是手腕,最后落在地上,变成一团皱巴巴的东西,领口朝上,一颗扣子的边缘折了一下灯光。他的上身赤裸着,胸肌的轮廓在灯光下分明,腹部有清晰的线条,皮肤光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肋骨和腰之间的凹陷处投下一小块阴影。肩膀的弧度是圆润的,三角肌的边缘顺下来过渡到手臂,中间没有突兀的棱角;腰线收窄,和肩膀之间的落差在灯光里拉出一个清楚的轮廓,皮肤紧贴着骨骼和肌肉;锁骨和胸骨之间那道浅浅的沟壑在侧光里显得更深了一些。他的皮肤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泽,那种微微出了汗之后才会有的光泽。   这样的画面和五年前的记忆对上了号——即使那些事已经被掩埋很久,即使她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样子,但她的鼻腔里突然涌上一股咸的、潮湿的气味,海水和沙子和被晒烫了的毛巾混在一起的味道。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她飞快地移开了眼睛,而现在祝辞鸢盯着屏幕里的黎栗,盯着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此刻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的存在。   这是黎栗。这是她的继兄——即使她从来不这么看他,这是那个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多余的话的男人。   她从来没有“看”过他。她清楚他存在,清楚他长什么样,清楚他的名字和声音——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从肩到腰的线条是怎么收下去的,他的锁骨有多深,他的腹部在呼吸的时候是怎么起伏的。她以为她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但此刻她盯着屏幕上的他,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嘴唇在发干,舌头下意识地舔过下唇。   他站在床边,手指搭上皮带扣。 ↑返回顶部↑ 第6章 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1 / 3)   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那年夏天,乡下总有些丧事上的讲究,灵堂设在老房子的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央,漆黑的木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铜制的把手是新的,还没来得及被摩挲出包浆,是母亲从城里带回来的,比村里老人用的那些体面太多。棺材两边摆满了花圈和挽联,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一路走好”,落款是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那些名字用毛笔写得歪歪斜斜的,墨水在纸上洇出毛边。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气味,呛人,灰败,混合着廉价香烛和变质供品的味道,供桌上那碗米饭已经干裂了,插在上面的三根筷子歪向一侧。   祝辞鸢跪在灵前烧纸,膝盖下面垫着一个蒲团,蒲团的草编已经松散了,垫着也还是硌得生疼,能感觉到下面的水泥地。纸钱一迭一迭地往火盆里扔,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热浪扑面而来,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一下眼就蹭掉了,然后继续烧。她的眼睛被熏得发酸,泪水流下来,分不清是烟还是别的什么,浑浊不清。外婆的遗像摆在棺材前面,黑白的,是去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相馆的人让外婆靠在一把高背椅上,后面挂了一块蓝色绒布。照片里的外婆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的盘扣系得紧紧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卡子别在耳后,表情有点僵硬,大概是照相的时候被要求“看这里”,嘴角拘谨地往上扯了扯,那个笑不是她平常的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太久,直到眼眶酸涩,泪水模糊了视线,照片上外婆的脸便融化在一片晃动的水光里,那件藏青色棉袄变成一团深色的墨迹。她十五岁,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她从记事起就和外婆住在一起。   关于父亲的记忆,只剩下酒精、烟草味和永远填不满的赌债,他很少回家,回来的时候通常是傍晚,院子里的狗先叫起来,然后是门栓被粗暴地拨开的声音。他身上总是带着酒气和烟味,衣服上有说不清来路的褶皱和污渍,有时候脸上还带着伤——颧骨上青一块,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和人打架留下的,或者被债主打的。他回来就是要钱,外婆不给,他就翻箱倒柜地找,柜子门被他扯得吱呀响,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出来,找到什么值钱的就塞进裤兜。外婆拦着,便是一顿污言秽语,甚至拳脚相加。那时祝辞鸢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蜷在床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里,后背贴着石灰墙面,凉的,粗糙的,能感觉到墙皮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掉。   后来他真的消失了,不回来了。有人说他死了,欠了太多赌债,被人追到外地,死在了那边。也有人说他没死,只是跑了,再也不敢回来。母亲去处理后事,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户口本上他的那一页撕掉了,撕下来的纸条她也没扔,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底层,压在一迭旧信封下面。   她九岁那年,母亲改嫁了。嫁到城里去,嫁给了一个有钱人。母亲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头,说不要,她要留下来陪外婆。母亲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只是蹲下来给她把鞋带系紧了,系了两遍,第一遍歪了,又拆开重系。母亲就去说服外婆,说“妈你跟我们一起到城里去吧,城里条件好,看病也方便”。外婆不肯:“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老了老了还折腾什么。”母亲劝了很久,外婆还是不肯,坐在灶台前面剥蒜,手里的蒜皮一层一层地掉在地上,头都不抬。最后母亲问,那鸢鸢呢,鸢鸢跟我走吧,在城里上学,条件好一点。外婆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她不想走,她要陪外婆。   六年的时间,她和外婆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老房子的三间土房、院子里的老枣树、外婆教她生火做饭的烟火气,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灶膛里的柴火烧起来是有声音的,干柴噼里啪啦,湿柴嘶嘶地冒白烟,外婆教她怎么把火捅开,铁钳子伸进去拨一拨,火苗就从灰烬底下蹿起来了。秋天的时候枣树会结很多枣子,她每年都要爬上树去摘,树干上的裂纹粗粝,蹭得手心发红,她把枣子装在衣兜里,兜满了就往下扔,外婆在树底下接,接不住的就滚到土里去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苦,也从来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外婆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煮两个鸡蛋,用红纸染了,蛋壳上染出深浅不一的红色,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被水洇淡了,让她在脸上滚一滚,说这样一年都会平平安安。鸡蛋是热的,贴在颧骨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壳上那层粗糙的纹路慢慢印进皮肤里。外婆会在冬天的夜里给她暖被窝,先钻进被子里躺一会儿,等被窝热了再叫她进来,她钻进去的时候能闻到外婆身上棉布和雪花膏的气味,被角还留着外婆手掌的温度。外婆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换水,搪瓷盆就搁在床头的条凳上,水换凉了就端到灶上去热,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在夜里很轻,拖鞋蹭着地面,沙沙的。外婆会在院子里种丝瓜、种南瓜、种豆角,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绿色,丝瓜藤爬上了篱笆,南瓜叶子比她的脸还大,她放学回来就能看见外婆坐在枣树下面择菜,膝盖上搁着一个竹篾簸箕,手指把豆角的筋一根根撕下来,抬头看见她,笑着说“回来啦,饿不饿”。   那些日子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外婆病了,心脏不好,住了两次院,花了很多钱。母亲从城里赶回来,在医院陪了很久。继父说要把外婆接到城里去,那边医疗条件好,可以住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但外婆不愿意。   外婆死活不肯去城里。她说她在这土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根扎得深,死也要死在这儿。她嫌城里的医院有一股子阴森森的白醋味,床太软,躺上去没个着力点,翻个身整个人往下陷,心里头发虚;饭太淡,舌头尝不出活气,菜叶子煮得稀烂,没有嚼头;医生说话叽里咕噜,全是她听不懂的词儿,什么心率什么指标,一句话里搭三四个她认不得的字。她在医院里只待了几天就闹着要走,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手背上的静脉管被她扯歪了,护士又给她重新扎,她也不喊疼,只是反复说躺在这里浑身发霉,回家见见太阳,精神兴许还能好一些。   母亲拗不过,只好随了她。回了家,外婆确实显出几分回光返照的利落。她每天坐在那棵枣树影子里,颤巍巍地择菜,眯着眼晒太阳,跟路过的邻居念叨些陈年旧事,声音比在医院里亮了些,偶尔还能笑出来,露出只剩几颗的牙齿。母亲陪了一个月,见她气色一天天透出点红晕,医生也说暂时稳住了,这才收拾行李回了城。走的那天母亲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好几次,外婆冲她挥手,说“走吧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天早上的阳光清亮得透明。辞鸢出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择一箩筐干瘪的豆角,箩筐底下垫着一块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黄发脆了。外婆抬头冲她笑,漏风的嘴里吐出最温热的嘱咐:“鸢鸢,早点回来,中午给你做你喜欢的菜。”   “好。”她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车链子咯吱响了一声,前轮碾过院门口的门槛。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外婆动。   她去镇上买文具,来回要一个多钟头。   她在文具店里磨蹭了很久,那是种无知无觉的、卑微的快乐——她仔细地挑了一支深绿色的钢笔,拔开笔帽试了试,笔尖在店里的试写纸上划出涩涩的声响,墨水留下一道湿润的深绿色痕迹,在灯光底下泛着光;挑了几个封皮干净的本子,用拇指搓了搓纸页的边缘;还有一块印着小花的橡皮,花瓣是粉红色的,叶子是浅绿色的,凑近了闻有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甜得发腻。   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扇扇子看电视,没有催她。回去的路上,日光渐渐毒了,她路过一个瓜摊,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被剖开的西瓜,瓤是鲜红的,籽是黑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瓜皮上还趴着两只苍蝇,被摊主用蒲扇赶走了,又飞回来。透着一股子甜腻的凉气。   祝辞鸢对此一无所知——就在她被那剖开的西瓜——那鲜红淋漓、在烈日下冒着腥甜热气的瓜瓤——夺去心神的刹那,外婆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自家的院子里“那只枯瘦的手松开了,手指间还夹着一根没择完的豆角筋,一箩筐干瘪的豆角泼洒在滚烫的泥地上,发出细碎而荒谬的声响,有几根滚到了枣树根旁边那块青砖上,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听见。   她不知道,当邻居终于发现那个蜷缩在树影里的身影时,外婆已经停止了呼吸。邻居是来还簸箕的,隔着篱笆喊了两声“他姨”,没有人应,才推门进来。那双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眼睛,此刻正浑浊地、空洞地对着刺眼的天空,瞳孔里映着那棵依旧葱茏的枣树,嘴角还残留着上午择菜时候的神态,半张着,好像正要说什么。   当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热浪,车座底下的弹簧吱呀吱呀地叫,后轮的挡泥板松了,一颠一颠地磕着轮辐;当她怀里揣着那支深绿色的新钢笔,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它坚硬的触感,笔夹卡在胸口的布料上,满心欢喜地幻想着午饭那盘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时——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那具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温暖过她的身体,正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流失掉最后也是仅有的一丝余温,膝盖旁边的泥地上洇出一小滩水渍——是打翻的搪瓷杯,杯里泡的金银花茶还剩半杯,茶水渗进干土里,颜色越来越浅,蒸发得很快。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那些被泥土和草屑磨损的布鞋在院子里无声地挪动,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一缕一缕地散开。有人拦住她,手掌厚实,指节粗大,大概是常年握锄头的人,按在她肩膀上,说:“鸢鸢,别进去了。”   她推开那些层层迭迭的阻拦,闯进屋去。外婆躺在旧木板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是新扯的,还带着迭痕,四四方方地铺在那里,边角垂在床沿下面,有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祝辞鸢站在床边,脑子里像是被泼了一灯盏的桐油,烧得焦黑一片。她想伸手去掀开那块布,想再看一眼那张皱巴巴的脸。可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发颤——她怕看到的不是外婆平时的慈祥,而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陌生的脸。她怕那副狰狞的表情会凿进她的记忆里,把枣树下面择菜的笑脸、冬天钻进被窝的温度、生日鸡蛋滚过脸颊的触感,全部盖住,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腿部肌肉发麻,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强行拉开。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外婆走的时候,她在镇上挑文具。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如果她早一点回来。如果她能在外婆身边。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是不是她出门了,外婆才觉得这屋子空了,才放心地走了?是不是……她害死了外婆。如果……无数个“如果”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布,攥得手指关节酸胀,布料拧成一团,松开的时候上面全是汗湿的褶子。   这种想法毫无道理,外婆是突发心梗,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而真正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觉得喉咙发紧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个卑劣的小角落——在那里,在她站在床前、手指悬在白布上方的那一刻,她竟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从肺腑最深的地方漏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后来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的场景时,才慢慢辨认出来。   她怎么可以松一口气?那是外婆,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她怎么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有亲眼看见那块白布下面的脸——因为自己被拦在了视觉的冲击之外——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弛了一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返回顶部↑ 第7章 7.得把U盘还回去。(1 / 2)   视频还在播放,等祝辞鸢回过神来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换了。   屏幕里的黎栗躺在床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内裤已经不见了。他手臂和脖子的颜色比身体其余的部分深一个色号——那种常年穿短袖衬衫晒出来的痕迹,到了冬天也褪不掉,一条隐约的分界线横在肩膀和上臂之间。   她在过年的饭桌上注意过那条线:继父说他在国外晒黑了,黎栗没接话,用筷子把盘里一块鱼腩翻了个面,鱼皮朝上——筷子尖不偏不倚地插在鱼肉和鱼皮之间,一翻,鱼身没散,连盘子边上的酱汁都没溅出来。祝辞鸢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练出来的,黎栗在国外的那几年都被她的记忆浓缩成了那年暑假的放大版本。黎栗刚刚出去的时候,母亲最初飞过去陪了他一阵子,后来他学会了自己做饭,母亲就回来了。回来之前在大洋彼岸的电话里跟她说“你黎栗哥哥现在会煮面了,还会做番茄炒蛋”,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和失落,好像既高兴他长大了又遗憾自己不被需要了——而她听着,嗯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没有接话。   但是黎栗那条分界线以下的皮肤,是她在饭桌上永远看不到的,被衬衫、被礼貌、被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称谓挡着——直到此刻,直到这段不知道是他自己拍的还是不小心打开摄像头录下来的视频把那层衬衫连同衬衫底下的一切全部掀开了。   视频里他的右手握着自己的阴茎,缓缓上下移动。祝辞鸢见过男人的身体——网上偶然刷到的,同学传阅的杂志里瞥见过的,学校厕所门板上歪歪扭扭的涂鸦里隐约猜测过的——那些身体和路边擦肩而过的行人一样,看过就忘,她甚至不记得那些涂鸦是铅笔画的还是圆珠笔画的,不记得杂志封面是什么颜色,只记得一种模糊的、和她完全无关的遥远。然而屏幕上这只手她认得,这只手在年夜饭桌上给她剥过虾——“你手笨,别扎到”——虾壳剥得干干净净的放在她碟子里,她没抬头,说了声不用,但虾已经在那儿了,壳堆在他自己碟子的边上。   这只手替继父挡过酒,一杯接一杯,酒杯举到嘴边的角度她用余光就能看见,她盯着转盘上那道松鼠鳜鱼尾巴上浇的糖醋汁不敢看别处,糖醋汁已经凉了,凝成一层亮亮的薄壳。这只手接过电话的时候会切成英语,声音压得很低,她有一次从走廊经过,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她在饭桌上从来没听他那样笑过——她没有停步,但那声笑的尾巴跟着她拐过了走廊的弯——而此刻这只手正握着他自己,上下移动,做着一件她在走廊里、在饭桌上、在任何和他同处一室的时刻都不可能看见的事。   黎栗的手从根部滑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阴茎完全勃起,颜色比周围皮肤深,顶端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画面里传出他的呼吸声,低沉的,带着喘的,从电脑扬声器里漫进她安静的卧室,漫过扬声器旁边那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淌,淌到杯底,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洇到了便签纸的边角。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失真的呼吸和那些水珠一起,把房间里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压在她耳膜上,落在她的皮肤上,这让祝辞鸢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鸡皮疙瘩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两侧蔓延下去,蔓延到小腹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收紧——往下坠的收紧,内裤的布料潮湿而温热地贴住了皮肤,但是祝辞鸢没有关掉视频,没有移开目光,甚至没有眨眼,她在看他手指的弧度,看他手背上隆起来的青筋,看他拇指经过顶端时那个微微加重的停顿,那个停顿像一个逗号,把他每一次从根部到顶端的滑动断成一句一句的。   屏幕上那些逗号越来越短,他的手加快了节奏。腹肌绷紧,胸口的起伏把锁骨一次次顶出来又压回去,头往后仰,露出修长的脖颈——祝辞鸢在年夜饭桌上见过那段脖颈,不止一次,每一年,每一次黎栗低头喝汤衬衫领口松开一颗纽扣的距离,她都会看见锁骨下面那一小片从未被日光碰过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一根极细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而她每次看见那片皮肤都会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这个习惯,或者说她没有去想过——去看面前的碗碟,看酱油碟子里倒映出的灯泡、倒映出的天花板、倒映出她自己低着头的脸——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歪歪斜斜的小人,浸在酱油的颜色里。她一直觉得那只是吃饭时目光无处安放的正常反应,和别的什么没有关系。   黎栗在视频里低沉地喘息了一声,那声音把她从酱油碟子里拽了出来。   它顺着耳道钻进她身体深处,小腹又紧了一下,和刚才不同——更明确,更深,在腹股沟和大腿根之间坠着。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从一个她平时不会去碰的地方——什么地方?她没有让自己往下想。内裤湿透了一小块,布料紧紧贴住那片皮肤,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挪动,她没有并拢膝盖,没有换坐姿。她坐在那张八百块钱买的转椅上,转椅的液压杆吱嘎作响,椅背上搭着她白天穿过的外套,外套口袋里装着下午去便利店买水时找的零钱和一张揉皱的收据,这些东西此刻都还在,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只是一个视频而已,她想,任何人看到那种画面都会有反应,生理反应,和他是谁没有关系。   屏幕上黎栗的身体越绷越紧,大腿在颤抖,脚趾蜷缩,床单在脚跟底下拧出几道褶皱。然后他射了——精液从顶端涌出来,一道一道落在腹部,第一道落在肚脐上方,恶心的,粘腻的,让人甚至会有反胃的精液在暖黄灯光下的反光显得清晰无比,和皮肤哑光微弱的亮光相比,油腻的体液却显得更明显。他的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沙哑的哼唧声,伴随着急促的吸气和呼气的声音,哼唧声的尾巴被掐断了,像什么东西被拧开了盖子,里面的气冲出来,然后瓶子就空了。   空了的不止是瓶子。黎栗躺在那里喘息,腹部的精液泛着微弱的亮,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整个人的表情松弛下来——和那个在年夜饭桌上替继父斟酒的人判若两人。她记得那张斟酒的脸:斟完了用餐巾纸仔细把杯沿上溅出的酒渍擦净,再双手递过去,脸上永远是克制的、得体的、把每一个褶皱都熨平了的黎栗,一个完全克制的,过于完美让人觉得似乎有些冷漠的黎栗。而此刻屏幕上这张脸什么都没有熨,什么都没有收敛,所有被他在饭桌上藏起来的东西此刻全摊在灯光底下。她暗想,他大概以为这些视频永远不会被人看到,以为它们锁在U盘里、锁在抽屉里,和他卧室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一起,是安全的。   然而她看到了。视频播到底,画面停住了。   鼠标的塑料外壳被祝辞鸢手心的汗捂出一层温热的潮——她的手还放在鼠标上,一直放着,从视频开始到视频结束,一秒都没有离开过。她的内裤湿了一块,那种触感太明确了,布料贴着皮肤,随着呼吸微微挪动,不可能忽略,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然而她试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生理反应而已”,她又想了一遍,和看了一段色情视频没有任何区别,换成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体她都会有同样的反应,和他是谁没有关系,是的,是的,没有关系,和他是不是黎栗没有关系。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说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到黎栗两个字的时候小腹又收缩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她感觉到了,这种被人攥紧的感觉从胃部到脖颈一路向上像是什么一直盖着的东西被掀开了一个角,冷气从那个角里钻进来。   桌上那杯水的水珠早已滑到了杯底,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摊,洇透了便签纸的边角,上面几个字的墨迹正在化开,笔画的边缘绽出毛茸茸的蓝色细线,有几个字的下面部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被水从边缘渗透进去,原来清晰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散掉,再也收不回来。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床沿,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祝辞鸢把凉水拍在脸上,水痕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洗手台边缘,溅到搁板最边上那瓶日文包装的防晒霜上(去年黎栗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个防晒霜连同一盒抹茶巧克力、两包柚子味浴盐和一只印着富士山的马克杯,一起装在那种日本百货公司的纸袋里——纸袋上印着细细的竖条纹,提手是拧成麻花的纸绳她后来把纸袋迭好夹在了衣柜的夹层里,和高中时攒的那些电影票根放在一起,和她留着的所有与他有关的、不值钱的、没有任何理由要留的东西放在一起。防晒霜她没舍得用,瓶身上的塑料薄膜还没撕,搁在搁板上快一年了,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都能看见它,看见瓶身上那几行她看不懂的日文。她伸手把那瓶防晒霜翻了个面,日文字朝墙,可是翻过去之后她能看见瓶底的生产日期,一行小小的凸起数字,用指尖摸上去和盲文一样清晰。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红,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水珠挂在下巴尖上,正要滴不滴的。   “你怎么回事。”祝辞鸢对着那张脸说,声音淹没在水龙头还没关紧的滴答声里。   那些画面不会因为洗了脸就消失。水龙头的滴答声里她仍然能听见黎栗的呼吸,能看见黎栗的手——从根部滑到顶端的那个弧度;能看见他的腹肌——绷紧时锁骨被顶出来的棱角;能看见他射精时仰起来的脖颈——和他低头喝汤时露出的那段一模一样,同一段脖颈,同一片皮肤,她在年夜饭桌上见过的那片皮肤,此刻在她脑子里和视频画面迭在一起,怎么甩都甩不开;还有他喉咙里那声沙哑的闷哼——她听过他敬酒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叫她“小鸢”的声音,从来没有听过这一个,但她的身体在听到它的第一秒就有了反应,快得来不及过脑子,好像那个反应不需要经过她的许可。还有她自己湿掉的内裤——那块潮湿的布料此刻还贴在她身上,从浴室走回卧室的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它,感觉到它随着她的步子微微移动,像一个她甩不掉的证据。   她关掉浴室的灯。走回卧室的那几步路很短,但那块布料把每一步都拉长了。桌上那只黑色U盘还搁在键盘和便签纸之间——便签纸的边角已经被水洇得发皱,翘起来一点。她把U盘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她手机的旧充电线、一本记了两页就没再用过的手账、几张面额不等的超市购物卡放在一起,关上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吱嘎声。搁板上那瓶被翻过面的防晒霜在浴室的黑暗里待着,圆圆的瓶底朝外,瓶底的生产日期对着她卧室的方向。   她上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但眼皮挡不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那道光落在她的眼皮上,透过来变成一片暗红,暗红里黎栗的轮廓还在,擦不掉的残影。   祝辞鸢把脸翻进枕头里想躲开那片暗红,枕芯的荞麦壳被她的脸压得沙沙地响,那声音灌满了耳朵,可还是不够响,盖不住脑子里他的呼吸声,也盖不住身体里那些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残余的、温热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她躺不住,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边角蹭过她的锁骨,锁骨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视频里黎栗的锁骨被胸口的起伏一次次顶出来又压回去——她赶紧又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甩到身后。枕头的另一面是凉的,贴上去的那一瞬她松了一口气,可是不到半分钟那一面也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就像那瓶防晒霜的瓶底,就像鼠标的塑料壳,就像所有被她碰过的东西,迟早都会变成她自己的温度。她攥着被角,等那股热慢慢散掉,等脑子里的画面慢慢模糊,等到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将近中午祝辞鸢才醒过来,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一条外卖平台的推送,她划掉,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那道路灯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白,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亮得刺眼的线。她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是钝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什么都看不清——然后那层东西被掀开了一个角,昨晚的画面涌进来,涌得她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底下很闷,她自己呼出的热气把脸捂得发烫。她躺了大概两分钟,掀开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书桌最下面那个合着的抽屉上,她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黎栗帮她抬过书桌,转身的时候撞到了腰,他说了句没事,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要,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按着角的手——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得把U盘还回去。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刷牙,搁板上那瓶防晒霜的圆瓶底对着她,昨晚翻过去的,日文字朝墙。牙膏的泡沫在嘴角堆起来,薄荷味冲进鼻腔,凉的,清的,和脑子里那些画面之间隔着一股化学味。她一边刷一边想:走进别墅,走进他的房间,拉开他的抽屉——这条路线上每一步都可能撞见人,王姨在厨房,母亲在客厅,万一黎栗自己在家就全完了。就算没人看见,她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又去了他的房间——上一次去是帮母亲拿东西。   也许他根本不会发现。那个抽屉里杂物太多,数据线缠着数据线,便签本压着便签本,一只普普通通的黑色U盘混在里面,谁会注意。他那么忙,那么多工作要做,大概早就忘了那个东西的存在——她这样告诉自己,但嘴里的薄荷味已经散了,剩下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想了一整个上午,没想出好办法。最后她决定先等等看,也许可以趁哪次回家的时候悄悄放回去。 ↑返回顶部↑ 第8章 8.只有烛光才会做这种事(1 / 2)   那一周过得很慢。祝辞鸢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饭。饭团拆封的时候海苔粘在塑料膜上撕不下来,她以前从不在意这种事,但那天中午她盯着那张撕坏的海苔看了好几秒,它耷拉在塑料膜的边缘,颜色和质地都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厨房灶台上熬干了的酱油渍。旁边的同事问她你不吃吗,祝辞鸢才把饭团塞进嘴里。同事在旁边说周末去哪里吃火锅,说谁新交了男朋友,这些话从祝辞鸢耳朵里穿过去,一个字都没留下。吃完午饭回到工位上,一下午就那样过去了,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切进窗户的时候照在她手背上,把那层细小的汗毛照成了金色——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久到那只手变得陌生了,不再是她的手了。   下班路上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缘。她的目光跟上去,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因为那截白色——干净的、熨帖的、绷在手腕骨上的白,她在视频里见过同样的白出现在同样的位置。等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了该转弯的路口,到家才发现自己多绕了一站地铁的路程,右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脱袜子的时候棉线粘在水泡上,扯下来嘶了一声。那种小小的、尖锐的疼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疼是清楚的,疼是有边界的,不像脑子里那些东西,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闷闷的热,堵在某个她说不上来的位置。   晚上洗澡的时候祝辞鸢把水温调到最高一格,浴室里的镜子被蒸气蒙住了,她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轮廓都没有了,只有水声和白雾。搓后背的时候她的手绕过腰侧,指尖碰到腰窝旁边那块皮肤,手停住了。那块皮肤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收紧,仿佛底下有一张嘴。祝辞鸢把手抽开,搓澡巾甩进盆里,水花溅上小腿。她站在花洒底下把脸仰起来,让水直接浇进眼睛,浇到什么都看不清了,才摸着墙去关灯。搁板上那瓶防晒霜的位置她闭着眼也摸得到——就在牙杯右边,洗面奶左边——但她没有去碰它。黑暗里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水珠从花洒头上一滴一滴落进排水孔,间隔越来越长。她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湿的,在后背上印出一片凉。客厅的灯没开,路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橙色。祝辞鸢走过那条光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湿的脚印踩在干的地板上,一个接一个,从浴室门口一路排过来,通向客厅深处她蜷着睡觉的那张沙发。   夜里最难,因为躺下来之后她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想什么。   白天有同事在旁边说话,有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键盘敲下去弹起来的声音,这些东西把一天填得满满当当的,不留缝隙。但到了晚上房间安静下来,就剩祝辞鸢一个人和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变成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和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看到的光是同一个形状。祝辞鸢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棉布的触感细密,不像外婆家的枕头——外婆的枕头套是粗棉布缝的,洗了太多次,布纹变得像砂纸,睡一夜起来脸上会有红红的压痕。外婆说那是老布,越洗越结实,不像城里人用的那些,光滑的、薄的、一戳就破。现在祝辞鸢躺在城里人用的那种枕头上,光滑的,薄的,她的脸贴上去没有任何阻力,但那些东西还是来了——黎栗的呼吸声,黎栗的手,他喉咙里那个被压住的声音——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往外冒,白天被压在某个地方不动,到了夜里就醒了,在她的胸腔和腹腔之间来回游动。有一个晚上祝辞鸢翻来覆去到被子蹭过大腿内侧的时候身体忽然起了反应,小腹收紧,腿根发热,和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的反应一模一样——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些画面,记得比她的脑子更牢。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枕头上有一小片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那片潮的形状不规则,颜色比枕头其他地方深一点,边缘已经开始干了,中间还是湿的。祝辞鸢没有凑近去确认它是什么,她把枕套扯下来塞进洗衣机,连同昨晚换下的内裤,用最高温度洗了一遍。洗完之后她把枕套晾在阳台上,阳光照在湿布上,蒸出一点热气,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人造的、化学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香味——她需要这种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东西来覆盖另一种味道。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祝辞鸢想。谁看到那种画面都会有点印象,不代表什么。这句话她每天在脑子里说一遍,说到周三的时候已经不太信了,但还在说——就像搁板上那瓶防晒霜,塑料薄膜没有撕,瓶底朝外,她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都能看见它,每天看见它的时候都会把目光移到旁边的牙杯上去。   周三的时候母亲打电话来确认周六能到。   “能。”她回答说。   但是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的拇指在手机壳的裂痕上来回蹭了十几下,那条裂痕是上个月摔出来的,一直没换壳,被她的拇指磨光滑了,磨出了一种温热的触感,和它刚裂开时那种刮手的粗糙完全不同——任何东西被她的手摸久了都会变成这样,变得服帖,变得温顺,变成她的。   周五的晚上祝辞鸢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过明天装病,但母亲一定会追问症状,会问要不要去医院,会让王姨炖汤送过来,一个谎需要十个谎来圆。同时他想过说公司临时有事,但上周才说了不加班。祝辞鸢知道自己会去,她现在已经在对自己撒一个很大的谎了,那个谎占据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没有余力再撒第二个。   周六下午五点,祝辞鸢到了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大得不成比例,几千颗水晶垂挂在空气中轻轻晃动,有几颗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她的鞋尖上,她朝前迈了一步,光斑留在了原地,不肯跟她走。   祝辞鸢穿了一件藏青色连衣裙,一个轻奢的牌子,正好赶上换季打折,外面罩着灰色羊绒大衣,衣柜里最贵的一件。妆化了两遍,第一遍画完觉得化得有些太过了,变得特别俗气,多了太多的胭脂味。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随便收拾了一下就来了的样子,祝辞鸢花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纸袋,里面装着一条藏青色暗纹丝绸领带,昨天下班后在商场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才选定的。她不知道黎栗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平时打什么样式的领带——她只进过他房间两次,两次都不是为了看他的衣柜。“您是送给男士的话,这款应该不会出错送礼不会出错”,柜姐说,一面把领带折成方块塞进礼盒。   服务员领祝辞鸢到包间门口,一扇雕花木门。服务员伸手帮她推门,包间不大,灯光暖黄色的,暖得有点过了,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热。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水晶杯,红木筷,盘子边缘一圈金色花纹。继父坐在靠里的位置,母亲坐在他旁边,黎栗坐在窗边,背对着窗户。深蓝色羊绒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一粒纽扣都不差。他正和继父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祝辞鸢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然后黎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祝辞鸢走进去,她还没来得及脱下外面的大衣,大衣的厚度压得她发热。她的目光没有停在黎栗脸上——它滑过他的脸,滑到他的领口,滑到白衬衫的边缘,一路往下找,最后落在他右肩上一颗极小的毛球上,羊绒起的球,灰蓝色的,还没有被摘掉。   “小鸢,来了。”   祝辞鸢走到黎栗面前,把纸袋递给他。“生日快乐。”黎栗的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间祝辞鸢就松了手,松得太快了,纸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黎栗说了声谢谢,把袋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丝带的结完好无损。   母亲招呼祝辞鸢过来坐下:“路上堵不堵?今天冷不冷?”   “还好。”祝辞鸢说。   “小鸢,想喝点什么?”黎栗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看着她。   “水就行。”   黎栗转身走到桌子另一头去倒水,祝辞鸢发现自己在看黎栗倒水的手,便把目光移到面前的水果盘上,芒果的切面朝上,黄澄澄的果肉上有一排整齐的刀痕。黎栗走回来的时候祝辞鸢还在看那些刀痕,他把水杯搁在她面前,杯底碰到桌布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最近工作忙吗?”黎栗问。   “不是特别忙。”   “加班多吗?”   “有时候。”   “注意休息。” ↑返回顶部↑ 第9章 9.“叔叔不也是催你吗?”(1 / 4)   “这家挺好吃。”她对母亲说。   “黎栗订的,”母亲笑着说,“他说这家的芋泥蛋糕做得挺好。”   直到母亲说完这句话,祝辞鸢才察觉到自己的勺子已经在盘子边沿上搁了有一阵了——搁在那里,不曾被送到嘴边。当然是黎栗订的蛋糕,当然口味也是他选的。五年前母亲让她带去国外的那个保温袋里塞满了冰袋和保鲜盒——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出发前一晚母亲坐在客厅地毯上一盒一盒往保温袋的缝隙里塞,说上次视频里他提到好久没吃到这些了,那边亚超也有,但不是这个牌子。到了以后,黎栗在公寓的厨房台面上拉开拉链,从那一堆给他的保鲜盒里面——所有那些东西都是母亲让她带给他的——拿了一颗芋泥麻薯递给她,说你也喜欢吃。他并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喜欢芋泥,她也喜欢,这也许只是碰巧;也可能他并不特别喜欢,只是在国外吃不到所以才想念,那些糕点一共有好几种,这不代表什么。祝辞鸢低下头去继续吃蛋糕,没有再说话。   “对了鸢鸢,”母亲忽然放下勺子,“上次问你有没有谈朋友,你说没有,现在呢?”   “才一周。”   “一周也可以有变化啊。”   “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人喜欢我。”   对面黎栗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你——”   “妈。”   “好好好,你也二十三了,妈不是催你,就是想让你上点心。你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大一岁,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你条件不差,工作也稳定,就是太不主动了,要不妈帮你留意留意?你继父认识不少人,有些年轻人条件挺好的。”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水杯放回桌面的声音。   “黎栗比我大不也没结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自己盘子里那块慕斯。   “我也在催他,”继父笑了笑,“这小子,整天就知道工作。”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母亲说。   祝辞鸢抬起眼睛,越过转盘上那道松鼠鳜鱼和那壶凉了没有人续过的茶,看向母亲。   “我有事业心也是好事。”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爸,下周张总那边的会定了吗?”黎栗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继父说你生日就先不谈这些,过完今天再说。祝辞鸢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吃蛋糕。   吃了大半块以后她放下了勺子。对面黎栗刚好把勺子拿起来——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剥过虾、在她不曾开口的时候递过芋泥麻薯、做过许多她既未要求也无从拒绝的事情的一只手。   视频里攥着白色的床单的那只手。   “我去洗手间。”   她没有等别人回应便站起来出了包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祝辞鸢走进去锁上门,站到洗手台前面。镜子里的那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到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洗手池,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你在干什么呢,祝辞鸢,不就是一顿饭而已,吃完就可以走了——她和黎栗又不是单独相处,有继父有母亲,说话吃饭都有人打岔。只要撑过这顿饭就好了,以后尽量少回家,尽量少见面,时间长了那些画面就会淡掉,那些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一切都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她可以做到的。   祝辞鸢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补了口红,随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全被吸了进去。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拐弯的时候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胸口——她的头撞到对方的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仰,而一只手已经从外侧扣上了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架住了。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是黎栗。   他刚才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的时候便直起身子,朝她走了两步,而这两步恰好将他送到了拐角的正前方。当他确认她已经站稳了以后,手松开了。祝辞鸢退了一步。她连衣裙的布料的袖子上留下了一道被攥出来的折痕。   “我出来透透气。”黎栗说。 ↑返回顶部↑ 第10章 10.“再见妹妹。”(1 / 4)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第二周的周三,母亲打电话来,说继父出差了,黎栗周末也不在家,让她周末回来陪她吃顿饭。祝辞鸢答应了。挂了电话以后她把U盘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放进外套左边口袋的内侧。U盘在她的抽屉里躺了一整周——这一周里她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拉开那个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随后关上,随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随后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想办法还回去。此刻它在她的口袋里,金属表面沾着她手心的温度和汗渍。   周六下午祝辞鸢开车往别墅区去。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进口袋去摸那个东西。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从密集的写字楼变成稀疏的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一片一片的绿化带,和每一次回家的路一模一样——然而这一次她口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她偷来的、看过的、不应该存在于她手中的东西。   别墅到了,还是王姨开的门。Violet走到祝辞鸢脚边停下来,没有蹭她,只是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像是在辨认她。祝辞鸢蹲下来,用指甲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脖子往上拱了拱,露出下巴底下一小块白色的毛。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回来很高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说话——说最近天冷了要多穿点,说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祝辞鸢心不在焉地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左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捏着U盘的边角,眼睛时不时往走廊那边瞟。Violet跳上沙发——先蹲了一蹲才跳上来的,以前它一跃便上,现在不行了——在她和母亲之间的缝隙里趴下来,前爪搭在祝辞鸢的大腿上。   黎栗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等母亲的话题从隔壁张太太转到了王姨的女儿要结婚,随后站起来。Violet的前爪在她裤子上勾了一下,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猫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头埋回爪子里去了。   “妈,我去下洗手间。”   “去吧。”   祝辞鸢没有去厕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过了厕所的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是客厅,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沙发的一角和母亲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电视机里传来什么节目的声音。王姨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出来,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没有人在看她。   她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和上次一样——床,书桌,衣柜,书架占了一整面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书桌上摆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就是那台电脑,上周她在这张书桌前面蹲了不知道多久,插上U盘,拷贝了那些文件——旁边是一摞书、一个笔筒、一盒尚未拆封的名片。空气里弥漫着一些被尘封的味道,洗干净的衣物和被褥的味道,混合着或许是木头或许是书页的气息,还有黎栗常用的香水的味道,从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飘散过来。这个味道她在走廊里闻到过、在饭桌上隔着碗筷闻到过、在那辆车的副驾驶上被它包围过,然而此刻它比任何一次都要浓——因为她站在它的源头。   祝辞鸢快步走到书桌前面,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的东西和上次差不多,她把口袋里的U盘掏出来,塞到那些文件夹底下——上次拿走的时候它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被一个文件夹压着半截——现在她将它推回去,用手指往里按了按,确认从外面看不到U盘的边缘。   好了。   她关上抽屉,转身要走,模糊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智能锁解锁时发出的电子提示音,滴的一声,短促的;随后是门被推开、合页轻微吱呀的声音;随后是门关上的一声闷响。随后是王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带着惊喜——黎栗回来了啊,不是说周末不回来吗?——随后是黎栗的声音,隔了一整条走廊和厨房的油烟机的嗡鸣,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听到声音的轮廓,随后是母亲的声音,“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随后又是黎栗的声音,这一次近了一些,然而还是听不清。   祝辞鸢站在书桌前面,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应该走——应该现在就转身走出去,在黎栗走到门口之前走出去,走到走廊里,假装自己是从厕所出来的,她急忙去推门然而黎栗已经站在门口了。   “小鸢?”   祝辞鸢张了张嘴。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桌上,又移回来。祝辞鸢的右手——刚才握着抽屉把手的那只、手心全是汗的——垂在身体一侧,她将手往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明显了。   “Violet好像跑进来了,怕它在你床上掉毛,让我来抓一下。”   Violet并不在这个房间里。Violet此刻大概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在厨房门口等着王姨掉食物下来,祝辞鸢当然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她想着黎栗刚进门应该没注意到猫在哪里。巧合的是,正好这时候Violet正好从懒洋洋地蹭了过来。   “它现在经常往我房间跑,”黎栗蹲下来,手里的包放在地上,他揉了揉Violet的脑袋,小猫亲呢地继续去贴他的手掌,“门没关严它自己会推开。”   “今天的会提前结束了,我就回来了。你今天回来吃饭?”   “对。”祝辞鸢侧着身子往外走。   “那等下我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上次你说工作上的事情有些累,注意休息。”   自她十五岁搬进这栋房子起,黎栗对她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早。注意休息。有事跟我说。那时候祝辞鸢刚来,睡不惯过于柔软的床垫,半夜总是醒。有一次她下楼准备去花园透气,看见走廊尽头黎栗房间的灯还亮着,那时候黎栗在国内过假期,每天总是很晚才睡,那时候她完全不了解这个所谓的哥哥,以为他熬夜是在玩游戏,其实现在祝辞鸢也不知道他那时候为什么睡那么晚,可能是时差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心事。   第二天早饭黎栗照常出现在餐桌前,看得出来熬夜了,黑眼圈比较重。王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一个埋头喝牛奶一个埋头喝粥,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笑着说你们兄妹俩怎么坐这么远。祝辞鸢没有说话。黎栗也没有。   “谢谢。”她站在他房间门口说。“那我先出去了。” ↑返回顶部↑ 第11章 11.这是她第一次出国(1 / 3)   五年前的夏天,祝辞鸢十八岁,高考刚结束,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见海。   那个夏天开始于母亲的一句话。   高考结束后第二天的晚饭后,祝辞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注意。母亲坐在旁边翻一本时装杂志,继父在书房打电话。   “让黎栗带你出去玩玩吧,”母亲忽然说,眼睛没有离开杂志,“高考完了,该放松一下。”   祝辞鸢没有马上回答,她换了个姿势,眼睛却看不进任屏幕里的字。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她从来没有出过国——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从来没有看过海——外婆家方圆二十里以内就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镇上的面馆,村口的小卖部,石桥那头的池塘,再远就没有了。   想要见见世面的好奇压过了一切,于是她就说“好,我去。”   母亲对于她爽快的答应感到惊讶,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拉锯战,就像她在其他小事上所感受到的女儿的抗拒那样,她害怕她对于自己所做下的决定感到反悔,于是母亲很快就定下了一切形成。   护照和签证是前年暑假就办好的,那时候母亲忽然说带你去办个护照,以后用得上。   现在“以后”这个时刻到了。   机票是继父订的。那天晚饭后继父把她叫到书房,她很少进这个房间——深色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书脊上印着的字大部分她不认识,经济,金融,管理,还有一些英文的,书架最高一层摆着一排相框,黎栗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帮他打理过的。继父转过电脑屏幕给她看,“机票订好了,你看看信息对不对。”屏幕上是订票的确认页面,她的名字,航班号,日期,时间。座位那一栏写着两个英文单词——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商务舱,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某种座位编号。   “谢谢叔叔。”她说。   继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副卡,绑在我卡上的。你带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吃,想买什么买。”   继父看着她张了张嘴,在她说话之前接上了话:“去吧。玩开心点。”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一个保温袋,敞开着,里面塞着几个冰袋,蓝色的,冻得硬邦邦的。旁边散着几个透明的塑料盒——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都是那种保质期只有两天的东西,每一盒上面贴着日期标签,是当天的。母亲正把它们一个一个往保温袋里放,塞一个,调整一下位置,再塞一个,动作极轻,像是在往一个精密的拼图里嵌最后几块。   “这些帮我带给黎栗,”母亲头也不抬,“路上小心点,别压坏了。上次视频他说好久没吃到这些了,那边亚超也有,但不是这个牌子。”   母亲拉上拉链,用手压了压:“好了。明天记得带上,塞行李箱里,托运。”   好。   出发那天继父和母亲一起送她去机场,所有的步骤和送黎栗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个人变成了她,当她刷完机票走向安检的时候,祝辞鸢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在追随着黎栗的角度,她转过身看见母亲和继父在挥手,同样的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休息室的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她把登机牌递过去,那人扫了一眼,笑了笑,说请进。里面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人挤人,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混成一片;里面安静,灯光暖黄,沙发是灰色的皮质,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窗。   窗外停着几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翅膀伸出去很长,尾巴上画着航空公司的标志——红色的,蓝色的,还有一架是绿色的。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慢慢地往跑道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忽然加速,机头抬起来,前轮离地,后轮离地,整架飞机离开了地面,爬升,越来越小,消失在云层里。   她盯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商务舱在机舱前面,和后面隔了一道帘子。座椅是棕色的皮质,宽得她可以把腿盘起来坐。祝辞鸢坐下来,皮料发出一声细微的挤压声。扶手上排着一圈按钮——她一个都没有动,甚至连背都没敢往后靠实。   一位空乘走过来,蹲了下来——跪在地毯上的那种蹲法,仰着头看她,比她的视线低了一截。祝辞鸢的背绷直了。   “请问欢迎饮料喝点什么?橙汁还是香槟?”   那时候的祝辞鸢还不太会喝酒。   “橙汁。”   空乘将凝着水珠的玻璃杯放在她右手边的小桌板上,杯底压了一张洁白的纸巾。随后翻开手里的名录——“您今天的主餐,我们准备了香煎牛肉和清蒸银鳕鱼,请问您想尝试哪一种?有什么饮食禁忌吗?”   “牛肉。没有禁忌。”   ”等下送饭的时候如果您睡着了需要叫醒您吗?” ↑返回顶部↑ 第12章 12.可惜,人永远只能去美化从未走过的道路((1 / 2)   比较麻烦的是只有一间卧室。   祝辞鸢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她没有办法从这里看到卧室的全貌,里面的一切都是属于一个独自住在这里的、一个她不熟悉的男人的、被她突然闯进来打断了的某个晚上的延续。   她那一个月住在这间公寓里,从头到尾不曾踏进那扇门。   “你睡卧室。”黎栗把行李箱拎进去,“我已经收拾好了,换了新的床单。私人物品也收起来了。”   “我睡沙发就行。”声音出口她才发觉里面有什么:语气太过于强硬了些,Violet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铜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前爪上。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你是客人。”   “客人不一定要睡主人的床,而且你在期末,要好好休息,沙发挺好的,不用麻烦你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沙发上的猫看着他们两个,尾巴慢慢地晃,扫过沙发垫上有一根细长的灰色耳机线。黎栗把行李箱放下,放在门口的储物柜上,柜台的上面散着他的钥匙串、一张折起来的电费单、一只装着零钱的小瓷碟,碟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行。”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这套被套我才买的,还没来得及洗,你先将就一晚上,明天我去洗衣房洗了晚上就可以了。”   “你的洗漱用品都带了吧,如果没带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   那时候的祝辞鸢不会想到在未来她会无意间地去想象黎栗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以及他买这些东西的那天下午——想象着他如何一个人走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日用品的货架之间走来走去,在结账的时候如何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扫码,哔,哔,哔,哔,哔,哔,每一样都是给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即将住进他家的十八岁女孩准备的。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意思,或者说那时候她根本不会去认为未来的自己会后悔,现在的,或者更年长的祝辞鸢已经放下了一些年轻时的所谓傲气,她甚至会在这些毫无根据的画面里加上自己的身影:如果她也像黎栗那样生活在这样一个无人熟知的环境里,如果没有任何人去评判她,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在周围,她能否去做她想要做的一切,她能否抛弃过去?   可惜,人永远只能去美化从未走过的道路。   对于黎栗在国外独自住的那两年,祝辞鸢一无所知,当她决定暑假要去他那里之后,祝辞鸢的每一天非常踟蹰和不情愿,她想了很多找借口推掉的念头,然后就到了出发的那一天,然后就到了现在。   黎栗把东西放下之后,嘱咐了她早点休息就回卧室了。她蹑手蹑脚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祝辞鸢从小就懂得如何走路不发出声音。灯光下,她的眼睛划过桌面、地毯、窗台,然后回到自己的行李箱里,才想起托运的点心。   这一个月在这间公寓里他们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已经隐约感觉到,新的规矩是:别问他这两年的事,别提那扇半开的卧室门,别在他复习的时候打扰他。   她静静地在沙发边上坐了很长时间,想象着黎栗已经回到卧室,关上了门。他会和她一样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把笔记摊在桌面上。他的胳膊伸开,像那样,按住一摞纸。我们都还没睡,祝辞鸢心想,我们应该都早点睡。   看来这个办法没有用,她还是弄不明白。   回到行李箱旁边,祝辞鸢蹲下来,从最上层拉链口袋里拿出那个保温袋,然后用沙发上的新被子在自己身边搭了个角落,躲在里面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只白色的硬纸盒,这是母亲昨天去虹口的面包房专门为黎栗买的芋泥麻薯,但她在过去三个星期里一直把要给他的东西塞到行李箱的最深处,那个保温袋的拉链头上沾上了一点路上零食的奶油渍。和保温袋装在一起的,还有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她答应过母亲,无论多晚也要在到达的当天交给他,她从外婆去世之后就开始有些苛刻地背负母亲的承诺,而母亲以同样的苛刻回报她的要求——即使她和这个被母亲托付的人其实并不太常见面。   她摩挲着保温袋的拉链头,仿佛那是一条玫瑰念珠。袋子里的味道和早上母亲塞进她背包时的味道一样,淡淡的奶油香——犹如刚出炉——只在新做的时候散发出来。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母亲的手在保温袋外面留下的温度,像是在拥抱她。   她拿着保温袋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黎栗。”   门开了,他脱掉了外套,换了一身家居服,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在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她总会反复注意到他手臂的青筋——他从冰箱里拿水时,他给Violet换猫砂时,他在水池边洗碗时。   “怎么了?”   她把保温袋递给他。   “我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他接过去,把保温袋抱在小臂上拉开拉链,里面五个白色的硬纸盒码着,盒盖上印着虹口面包房的小标: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   “阿姨还记得。”他走出卧室来,在厨房的餐桌上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帮我谢谢阿姨。”   他拿出那盒芋泥麻薯的时候停了一下,打开盒盖,里面六颗紫色的麻薯整整齐齐码着,盒底垫着一张防油纸。他从里面拿了一颗出来,递给她。   “你也喜欢吃。” ↑返回顶部↑ 第13章 13.为什么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始终是她一个人(1 / 2)   黎栗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把那块芋泥麻薯塞进了祝辞鸢的手里。   “吃吧。”他说。   等到祝辞鸢在脑子里把一句足够礼貌的推辞组织完毕,他已经转过身去,把剩下的点心一盒一盒地放进了冰箱。她握着那块柔软的糕点站在沙发旁边,开始思考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几乎算不上认识。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住了五年,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喜欢吃什么,也从未向他谈起过任何一件与她本人有关的事。然而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喜欢芋泥,还知道应当替她留出一份——而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清楚这种了解可能来自哪里。也许是母亲告诉他的。也许是他自己注意到的——在某一顿她早已忘记的晚饭上,她的筷子朝那盘芋头多去了一次,于是这个观察被他收存了起来,如同别人收存票据,一存就是许多年。   “谢谢。”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替我谢谢阿姨。”   黎栗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直到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椰蓉是一种多么顽固的物质:它粘在手指上,拒绝被掸掉,而且她越是用力,它就越是往指缝的深处钻。Violet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跳上茶几,伸长脖子朝她手里的东西嗅了嗅,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开始清洗一只爪子。麻薯是柔软的;甜味厚厚地压在舌面上,沿着上颚慢慢地化开。她本来应当做的,是把它放下,说一句不用了,谢谢。可是一块已经在她手里捂出了温度的点心,失去了被退回去的资格。她想,黎栗就是这样的一种人:他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而拒绝这个选项,总是在她伸手去够之前就被撤走了。   祝辞鸢吃完了剩下的部分,在沙发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得出的结论是,他对她太好了——好到了让她不自在的程度。这样的好意,每接受一次,就要在账上记下一笔;而这本账,从开账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任何人征求过她的意见。   被子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百货公司的气味——一种干净的、但不属于任何人的气味。在从前的那栋老房子里,外婆睡的那只枕头服役了不知道多少年;长年的使用在枕芯的正中间压出了一块凹陷,而那块凹陷的形状,恰好对应着外婆的后脑勺。小时候,她会趁外婆做饭的工夫偷偷爬上去躺着。   她的头太小,填不满那个坑,四周总要空出一圈来。外婆进来看见了,从来不赶她,只是告知她这样一个道理:一个这样小的脑袋,是装不下太多东西的。枕套上有一个补过的洞,针脚一长一短地交替着,戳出来的线头会扎脖子。在那个时候,那种扎是一件让她介意的事情。   卧室那边传来键盘的声音,响一阵,停一阵。黎栗还有要考的试和要交的论文;他已经用一个下午去机场接了她,现在,这半个夜晚就必须被还回去。祝辞鸢猜想,留学生的日子大概就是由这一类事情构成的。有什么东西跳上了沙发:是Violet。它蹲在她的脚边,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微光;它朝她走过来,靠着她的身侧趴下,把自己收拢成一团,又把尾巴搭在了她的腿上——柔软,温暖,并且带着一种只有活物才会有的重量。她没有同任何东西贴着睡觉的习惯。可是猫已经趴下了,它的呼吸正在一次一次地变得平稳;于是她没有动,怕惊醒它。她听着键盘的声音和猫的呼吸声;在这两种声音之间的某一个时刻——究竟是哪一个时刻,她后来一直没能说清——她睡着了。   后半夜,黎栗从卧室里出来。   论文卡在一半的地方,脑子已经钝了;黎栗判断,自己需要的是一杯水。穿过客厅这件事要求一种特定的技术:身体的重量必须被挪到脚掌的外侧,一步是一步地踩过去,好让地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报告。沙发上,祝辞鸢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在枕头上散开;一个人必须凑到相当近的地方,才能看出那床被子的起伏。Violet蜷在她的脚边,也睡着了。   黎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考起一个小小的统计问题。Violet从来不和他一起睡。在它住进来的这几个月里,这只猫始终自己挑选住处——沙发的一角,窗台,电视柜底下的空隙——而床,从来不在它的选项之内。至于眼前这个人,它认识她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几个小时。   黎栗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完,把杯子搁进水池,回去之前又朝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两门考试被教授排进了同一个星期,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本来可以多给祝辞鸢几天,带她看更多的地方,免去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的那些钟点,这些事件被他翻来覆去贪婪地计算着,最后终于去掉了一门课,得以留下更多贪心的和祝辞鸢待在一起的日子。   他关上门,手扶着门把手,慢慢地送上。   第一天早上,祝辞鸢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她正在发现,时差是一种不接受任何谈判的状况:身体已经裁定现在是下午,Violet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钟点撤走了;现在,沙发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水池里立着一只昨天晚上还不存在的杯子——她眨眨眼睛,由此可以推出,黎栗半夜起来过;由此还可以推出,他的睡眠状况也许也并不比她的好到哪里去。   公寓安静到了冰箱的运转声变得清晰可闻的程度;卧室的门一直关着。祝辞鸢用尽可能小的声音洗漱完毕,然后站到厨房门口,对那台冰箱进行了一次清点:鸡蛋,培根,牛奶,吐司。她犹豫了一下。厨房是黎栗的;厨房里的东西也是他的。可是什么都不做是一个她占据不住的位置:她住着他的公寓,睡着他的沙发,用着他的水电;在某种回报被生产出来之前,安定下来的感觉是不会发放给她的。那种痛苦的,条件反射的似乎像是欠款的心情又占据了上风,一顿早餐偿还不了多少。但是祝辞鸢对自己讲道理,至少要干点什么事情吧。   她去敲卧室的门:“黎栗?我能用你的厨房吗?想做点早餐。”   门开了一条缝。黎栗的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只睁开了一半——这副样子,同饭桌上那个衬衫永远平整的黎栗,属于两个对不上号的人。祝辞鸢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把他吵醒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在睡……我可以等——”   “没事。”他打了个哈欠,“本来也该起了。”   “真的非常抱歉——”   “随便用,”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不用问。”   “油和鸡蛋呢?”   “随便用。真的不用问。你住在这里,这些都是给你用的。”   门关上了。祝辞鸢转身回厨房,一边走,一边对自己发出一份训诫:这才第二天早上黎栗就被吵醒了,她可能还得要更加小心一点。   Violet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厨房门口。祝辞鸢怕继续吵到他,把油烟机调到了最小的一档。这个国家的灶没有火,只有一块黑色的平板,加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让她一直怀疑它根本没有在工作;等到气味赶来纠正她,培根已经焦了。吐司进了烤箱,出来的时候两面金黄。那只猫从头到尾看着,尾巴尖平贴着地板,只有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一副替主人监工的派头。   两份早餐摆上桌之后,祝辞鸢坐在沙发上等他。快八点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黎栗走出来,眼睛底下带着一片青黑;看见桌上的早餐,他停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   “嗯。”   “不用做这些,你是来玩的。” ↑返回顶部↑ 第14章 14.在不知情的人眼睛里,他们是什么?(1 / 2)   吃完饭,黎栗回卧室赶作业去了,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Violet跳上沙发,在祝辞鸢身边趴下,尾巴照旧搭上她的腿。她往旁边挪了挪,同猫拉开了一点距离。这只猫对她的亲近,这个人对她的了解——这两样东西,都还没有被收进她的习惯里。他们明明不熟。   在往后的时间里,这间公寓一点一点地向祝辞鸢交出了自己。怎么用的问题,黎栗答得都仔细:洗碗机哪个键是烘干,他指给她,又演示了一遍;热水器怎么开,他干脆走过来打开给她看,站在旁边等她自己试过一回才走。可是她的问题里还混着另外一类——洗衣机我能用吗;阳台上可以晾我的衣服吗;我能不能挪一下沙发,想擦底下的地。第一天他说随便用;第二天他说当然可以;到第四天,他说能,顿了一顿,然后用一种斟酌过的、近乎商量的语气补了一句:小鸢,这些都不用问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完他自己先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书,好让这句话显得不那么要紧。   黎栗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卧室。白天陪着祝辞鸢的是Violet:她坐着的时候,它趴在旁边,把头搁在她的大腿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做饭的时候,它蹲在地上看,尾巴慢慢地晃;她站在窗口发呆的时候,它就跳上窗台,同她一起看外面的城市。楼下院子的墙根种着一溜鸢尾,花期将尽,还剩几朵紫色的没有谢。猫不会说话——这是它最大的好处。一天总有几趟,它丢下祝辞鸢,跑去挠黎栗的门。门里先传出一声:Violet,别挠。挠声不停。过一会儿,门开一条缝,猫钻进去;再过一会儿,里面又传出来——Violet,下来,别踩键盘——然后门又开了,猫被放出来,踱回她这边,尾巴照旧搭上她的腿。这间公寓里能在两扇门之间随便走动的,只有它一个。偶尔黎栗出来喝水,问一句今天干什么了;她说没干什么;他点点头,又回去了。   不过两三天,他们就过成了两个碰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祝辞鸢到的时候,正赶上黎栗考试的最后几天。那几个晚上,卧室里的键盘声密集到深夜;到她来的第三个晚上,它彻底停了。第二天黎栗睡到中午才出来,眼睛底下的青黑淡了一层。祝辞鸢想,他总该歇一歇了——这几天,接机、晚饭、超市,他花在她身上的每一个钟头,都是从复习里硬挪出来的;如今考完了,欠下的觉总可以补回来了。她盘算着晚上做一顿像样的饭,当作给他考完试的犒劳。可是菜还没有来得及买,傍晚黎栗就从卧室里出来了,说,出去吃吧,考完试,总得吃一顿好的。   吃的当然是中餐,菜也是他点的,自然而然账单也没有让祝辞鸢看见。回去的路上她想,人同陌生人之间的客气,本来是一件一件还清的;可她已经无法确定,自己如今欠到了第几件。几天之后,黎栗带她去了海边。   这次旅行的来历,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就是吃饭的时候祝辞鸢随口说了一句想看海,说完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这句话的结果在过了一天之后的早上到达:黎栗来敲她的“门”——他敲的是沙发旁边的茶几,咚咚两声——把她敲醒了。他站在旁边,已经穿戴整齐。Violet被吵醒了,从她的脚边跳下去,伸了一个懒腰。   “收拾一下,我们去海边。”他说。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揉眼睛:“什么?”   酒店订好了,套间,两个房间。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开车过去,早点走能玩一整天。   “我还没——”   “行李收了一部分,在门口。防晒霜和防晒衣给你带了,剩下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门口确实平放着一只行李箱——她自己的那一只。祝辞鸢走过去打开:几件外套,裤子,一瓶防晒霜,一件薄薄的防晒衣,全部迭得整整齐齐;摆在最上面的是几条裙子,而这些裙子没有一条属于她——碎花的吊带裙,白色的棉麻长裙,红色的连衣裙。她把那条吊带裙提起来;料子从指间滑下去,轻得没有分量,吊带细细的两根。   “这些是什么?”她问。   “去海边穿的。”他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阿姨叫我给你先买上,这边也只有这些样式,我朋友给我推荐那边太阳大,穿裙子凉快些。”   我穿T恤就行。她把裙子放了回去。   他没有争,走过来把裙子重新迭好,照旧放进箱子。不想穿就不穿,防晒衣也带了,到时候你自己决定。   祝辞鸢低下头,去看餐桌上的木纹。她意识到一件事:黎栗翻过她的行李。他打开过她的箱子,动过她的东西,替她决定了带什么和不带什么,还买了几条她不会穿的裙子。按照道理,她应当感到不舒服;应当问一句,你怎么不先问我。可是这两件应当做的事,她一件也没有做。   祝辞鸢收拾剩下的东西的时候,Violet坐进了行李箱空着的那一半,把内衬全都染上了猫毛,她问,猫怎么办;他说,自动喂食器,够吃几天,饮水机也是自动的。   “万一出事呢。”   “装了摄像头,楼下的朋友随时能进门来看。”   每一个问题,他都备好了答案;每一件事,他都已经想到了;到最后,她找不出任何一条能够用于拒绝的理由。出门之前,她蹲下来摸了摸Violet的头,告诉它:我们出去玩,过几天回来。猫看着她,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站起来还是不放心,问能不能看一眼摄像头;黎栗把手机递过来,app已经打开了——画面里就是这个客厅,猫就是眼前的这一只。   黎栗开车,祝辞鸢坐在副驾驶。城市慢慢退到身后:高楼先让位给矮房子,矮房子让位给农田,农田让位给荒野;天越来越大,蓝得发透,云一团一团地压在田野上面,低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他不怎么说话。车里放着音乐,音量调到刚好够得着耳朵的位置,她听不清那是什么歌,她把脸转向窗外,用沿途的田野把那种密闭空间里的沉默一公里一公里地盖了过去。   最先变化的是空气:湿,咸,一种祝辞鸢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了进来。天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蓝线;那条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最后整个铺开,把她的视野填满了。   下车的时候风把头发全部吹到她的脸上,空气里都是盐的味道;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碎在沙滩上,哗——哗——又退回去。她从前不知道海有这么大;不知道海会动,会呼吸,会发出声音;也不知道一个人站在海的旁边,会把自己看得这么小。   许多年以前,外婆对祝辞鸢说过,海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她那时候不懂,问外婆是什么样的世界;外婆说她也没有去过,听说那边的人长得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外婆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县城——看白内障。   现在,祝辞鸢站在海的这一边,看着海的那一边。原来另一个世界是真的:这里的人长得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太阳大得没有遮拦。只是当年说这句话的人,留在了原来那个世界里——留在两条街的镇子上,一座小坟,背靠着山,看不见任何一种海。   她站在水里,头发被风掀起来,糊在脸上,她也没有去拨。黎栗站在沙滩上看着她。   夏天的海边到处都是人。沙滩上铺满了毛巾和躺椅,五颜六色,一块挨着一块;有人涂防晒霜,有人喝啤酒,有人放音乐,笑声和孩子的尖叫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黎栗从车里拿出两条酒店的大毛巾,白色的,铺在沙滩上。在周围那一片花花绿绿的中间,这两块白显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怎么看都不属于这片沙滩。   祝辞鸢到底还是穿了那条碎花吊带裙,在酒店的镜子前面,她把吊带提上去,又拉下来,再提上去——裙子轻,风一吹就飘,锁骨、肩膀和大半个后背都露在外面。她本来打算把它换掉,可是箱子里只剩下防晒衣和几条裤子,而穿裤子去沙滩,热。她正不知道怎么办,黎栗从浴室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返回顶部↑ 第15章 15.对着妹妹的照片自慰这件事他做过多少回(1 / 2)   远处,黎栗在水里游着,手臂一下一下地把水面划开。祝辞鸢本来已经把眼睛挪开了,可还是顺着那串水花找了回去。离得够远,她的这种注视也就变得不那么显眼——远到后来,她甚至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看见水面上一处隐约的搅动。   黎栗带她去得吃晚饭的餐厅是在一处偏僻的悬崖峭壁旁边,露天的座位,太阳正在下落。菜单上的字母她全都认识,却拼不出什么能被翻译出正意思的单词,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Spaghetti,Linguine,Tagliatelle ——这些词之间的分别,想必只有意大利人自己才说得清。她把菜单合上,又打开。黎栗伸手把它抽了过去,问她喜欢吃宽一点的还是窄一些的,最后上的主食是Tagliatelle al tartufo,大概是一种奶油黑松露意面。   海鲜拼盘上来的时候,祝辞鸢已经七分饱了,她还点了杯喝的,其实她早就在成年之前喝了酒,但确实对于调酒的了解并不多,选来选去又怕自己喝得多在黎栗面前失了面子,还是只选了无糖可乐。   她本来以为那盘海鲜是给黎栗的,倒是也听说了一些外国人分餐制的事情,但是后者却自己剥完了虾放进她的盘子里:“阿姨说你小时候不吃海鲜,后来王姨做的油焖大虾,你一个人吃了一整盘,把阿姨吓了一跳。”   “她让我带你吃海鲜,”他又剥了一只放进她的盘子,“说你没吃过真正新鲜的。”   吃完饭的时候,风已经转凉了,祝辞鸢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有一样东西落在了她的肩上——黎栗的外套,薄薄的防晒服,还带着体温。   “晚上凉。”他说,眼睛却看着前面。   夜里,祝辞鸢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关了灯以后,白天那一幕又一遍遍回到她眼前:他把手伸到脑后,抓住领口,将T恤从头顶褪了下去——他这样一拉,肋骨便一根接一根地浮现出来,肩膀向后展开,他背对着她,水珠从他的发间一直往下淌,淌过脊背,到腰那里,被泳裤的边缘拦住。海水把他晒成了另外一种颜色,比胳膊深,比脖子深,那原是衬衫一向遮着的地方,这一天却整片裸露在太阳底下。她翻了个身。哥哥——这个称呼偏偏在此刻浮上来,叫她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于是她把脸转开,对着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斜斜地落在地毯上。空调送出来的风是凉的,她的身上却并不凉,被子早被她蹬到了床脚,她也无意把它拉回来。隔着一道墙,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了——一个刚洗过澡的人总是睡得很快;也许还没有,正躺在那里看手机,回着谁的消息,想到这里她却突然坐了起来,下了床,趿着拖鞋出去。套房的客厅是黑着的,黎栗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光里有灰尘漂浮在空中,祝辞鸢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是抬手敲了门。   “怎么了?”   “能看一下监控吗。想看看Violet。”   他回身去够桌上的手机。她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看他后颈一小绺没擦干的头发。他大概在想监控明明教过她;他大概在想这丫头大半夜的、为一只猫;   “它还记得我吗?”她问。   黎栗隔了一会儿才回答:猫的记性好得很。   她把手机还给他,道了晚安,回房间去了。那个监控app,他早就教过她怎么用,账号和密码也都给过她;按照任何一种道理,她都不需要敲他的门。这件事,祝辞鸢躺回床上才想起来;想起来之后,她睡着了。   从海边回来,假期还剩两个多星期。   回来的那天夜里,祝辞鸢在沙发上一直躺到后半夜。尽管她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这种反应不应当存在,必须停下来,必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画面还是赖在她的脑子里:他把T恤从下摆往上一拉的动作,他往海里走的背影,他的肩,他的背,太阳底下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滚的水珠——她越是驱赶,它们来得越是准时。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知道,她对他起了不应当起的反应。她从来没有把黎栗当过哥哥,可这同哥哥不哥哥没有关系;他们之间本来什么都没有,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什么。然而现在,当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会注意到他的肩膀和他的腰线;当他把水递过来的时候,她会注意到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   过了很久,甚至到了几个月之后,几年之后祝辞鸢才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她把那一天从头检查到尾:他提醒她涂耳朵的时候,语气同提醒她涂脖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他把外套披到她肩上的时候,眼睛也没有做过任何暧昧的对视。检查的结果是什么也没有:等到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被一一对过之后,剩下来的只有她自己——是她自己有着莫名其妙的问题。   凌晨两点,黎栗从卧室里出来。   他本来只是想倒一杯水。然而在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落在祝辞鸢的脸上;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锁骨的弧度;睡衣的领口松着,一小片皮肤在那一点光里白得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让领口的布料轻轻地动一下。   Violet听到响声,从她的脚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它跳下沙发,朝他走过来,蹭他的小腿。   他蹲下去,把手指插进猫毛里,声音放到只够猫听见:“别跟着。”   猫不听,每次都是这样,当黎栗向浴室走的时候,它跟在后头,到了门口,它自己停下来,坐好,尾巴慢慢地摇,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在祝辞鸢还没有来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他一个人熬过去的夜里,它每一次都这样跟到门口,坐下,等他出来。   有一回,黎栗忘了锁门。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他喝了一点酒,进去的时候没有拧锁;手机架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亮着的是她的照片,从家庭群里偷存下来的、她生日的那一张:她站在蛋糕的旁边,头发披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望着镜头,又越过了镜头,落在镜头后面的某个人身上——某个他永远做不成的人。他靠着墙,一只手握着阴茎飞快地撸动,呼吸越来越乱;就在快要射出来的时候,门被顶开了,Violet慢悠悠地走进来,歪着头看他。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那明明只是一只猫——猫不会说话,不会把他在做什么、在想谁告诉任何人——可他还是臊得不行:那双眼睛是金色的,而那只猫的名字底下,压着谁也不知道的另外的外名字。猫蹭了蹭他的腿,缠着他,让他的手无所适从。从那以后,进浴室锁门这件事,他再也没有忘记过。   黎栗关上门,拧了锁。漱口杯里插着两把牙刷——蓝色的那一把,是她来的那天他拆给她的;两把牙刷在同一只杯子里挨着站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个布置有什么不妥。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底带着一片青黑。他把脸转开,背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白天的画面回来了。她站在海水里,浪一遍一遍地打在她的小腿上,浸湿的裙摆贴着腿;她弯腰去捡一枚贝壳,领口向下坠了一点,不过一瞬,她直起身来就没有了。还有餐厅里,日落的时候,她伸手去够盐罐,他也伸手,两只手碰上了,指尖擦着指尖——她的皮肤温热,柔软,还留着白天的太阳。他原本预备好她会缩回去,会用收回目光的那一套办法收回她的手;可是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那么一下,然后才拿起盐罐,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这不代表什么,黎栗对自己说。可是他的手已经不听这句话了。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低下头去的时候,睡裤的布料已经被顶起了一个轮廓分明的形状。阴茎硬得发胀,隔着一层棉布一下一下地搏动——搏动的节拍,同心跳是同一个。身体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决定;这一类决定,它替他做过许多回,而每一回,那些恶心的、不受控制的小脑都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又或者说它们太过于了解他的内心,直接跳过了这一步,推着他去符合他唾骂自己的那歌词。   黎栗把T恤的下摆撩起来,咬进齿间。这是一个熟练的动作,而这种熟练令人难堪:布料要迭上两折才咬得住;要咬在左侧的臼齿上,因为那里最不容易松脱;只有咬好了,才堵得住那些他不愿意让这间公寓听见的声音。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伸进了睡裤的松紧边,把阴茎握进掌心。它滚烫,坚硬,在手指合拢的那一瞬轻轻地跳了一下。   掌心从根部裹上去,一寸一寸地推到顶端,再退回来。黎栗故意把速度放到这样慢,他无法去触摸现实的小鸢,于是他就在脑子里造一个——一个会回过头来看他、会对他笑、会叫他名字的她。 ↑返回顶部↑ 第16章 16.“我和他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1 / 2)   那辆车在小区门口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等到祝辞鸢从单元门里出来的时候,黎栗已经把暖气调好,并且把副驾驶座的椅背向后放了一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上一次她坐他车的时候,曾经说过自己的腿伸不开。仪表台的角上放着一只装咖啡的纸袋;他来得很早,所以先去把它买了下来,这会儿它还是温的。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便把那只纸袋递给了她。   “燕麦拿铁,半糖,”他说,“你上次喝的这个。”   车子驶出了小区,拐上了主路。路边有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灯还亮着,一条白色婚纱的下摆一直垂到了地面上,在它的旁边立着一个男装模特,模特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灯光照在那只塑料手的手背上,以至于连那只手看上去都有了某种郑重的意味。橱窗在车窗里向后滑了过去,随即被一棵冬青树挡住,于是那条白色的下摆便从她的视野里退了出去。   “周闻前两天回来了。”黎栗说,“阿姨和我爸张罗着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   “她父母今天也来。”   “嗯。”   “阿姨让我早点回去。”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套往下推了一点,红色的纸环卡在杯壁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周闻是她高中时候的同学,从前就坐在她的前一排,后来出了国,这几年也没有怎么联系;如今回来,第一回照面,竟是隔着两家长辈的一张饭桌。   母亲在语音里说的是“周阿姨的意思是既然如此大家都见一见”,黎栗说的是“阿姨让我早一点回去”,这两句话里头,谁都没有把那两个字提出来,可是那两个字就压在这两句话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里——那一截已经足够摆下一张饭桌,摆下两家长辈的笑,摆下一个刚刚回国的周闻,和一个到了年纪、该被人安排起来的黎栗。   当然也到就到了祝辞鸢也要被安排着的年纪。母亲总是念叨着那些事情:有男友吗?没有催你。到年纪了。   “周闻她知道吗?”她问。   “她是知道的。”   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前面那一辆白车的后窗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那贴纸的边卷了起来,胶痕在四周积出了一圈暗边。   “那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吃饭可以。”黎栗停了一下,“别的就不要谈了。”   祝辞鸢低头看杯盖,杯口附近有一滴浅褐色的咖啡从开口处溢出来,凝在塑料盖上,没有再往下淌。刚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周叔叔因为和继父往来很多的原因,于是也就拜托人家帮忙照顾着,周闻也就是这个时候和她关系变得要好,只是后来人家也想着出国,脱产准备雅思托福,还有国际课程,在学校里见面不算多,等反应过来两个人也就只成了朋友圈的点头之交。   “小时候我和她经常见面,后来长大了也没什么联系。”黎栗补充道,“周叔叔跟我爸以前来往多。”   祝辞鸢以为自己知道,这种所谓的“经常见面”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熟悉。在她的想象里面,那大概就是那种会在电视剧里被描写出来的东西:过年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儿童桌的旁边,大人们被打发去打牌,孩子们则被赶进了影音室,一部动画片放到一半就没有再看下去,因为他们各自抱着一只靠垫睡了过去。又或者,那是在某一场生日宴上,被人按着肩膀站到蛋糕的前面去拍一张照片,蜡烛还没有点上,可是位置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再或者,那不过是某一位长辈说出来的一句你们小时候多要好啊——而当事人自己所记得的,只不过是谁曾经抢走过一块芒果,谁又曾经把一只拖鞋踢进了游泳池里。   到别墅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草坪灯亮了一圈,桂花树到了冬天只剩下深色的枝干,玻璃门上映着客厅的吊灯。王姨开了门,先叫了一声小鸢,又把她手里的包接了过去,说周家已经到了。   玄关里多了几双鞋。周叔叔的皮鞋是擦得发亮的,鞋尖朝外摆着;周阿姨的短靴的旁边是周闻的麂皮靴,跟不高,靠近鞋头的地方沾着一粒泥,已经干了,是灰白色的,贴在那里。这一粒干了的泥,落在这一间铺着浅色地垫、摆着铜鞋拔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地实在。   周闻坐在客厅的沙发边上,短发别到了耳后,耳坠是细细的一线银。她站起来的时候,膝上的大衣滑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它。   “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了。”   几年不见两个人见面也不知道还能聊些什么,长辈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生意,而她和周闻之间更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黎栗。   吃着饭,周闻说着她留学的事情,反而倒是黎栗一直没怎么说话。杯子里的茶续过两轮,他大半时间看着杯子,偶尔抬眼,落在祝辞鸢身上。   聊着聊着,两个人就说到了高中。祝辞鸢以为这些回忆早就过去了——段光怪陆离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人管教的插曲——被提起之后便显得过于抽离:刚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母亲去国外陪读黎栗,继父又总是出差。倒是被父亲要求这照顾祝辞鸢的周闻反而在几周之后上了心,年轻的孩子倒是总会自己找些有趣的娱乐,大概就是学校里见面时无厘头的笑话又或者是什么无聊的八卦。   那时候祝辞鸢要是周末抽得出空,或者节假日没有那么繁重的课业,也会去周闻家里吃个饭。最开始只不过是周叔叔总是给她发消息,说着什么又做多了菜之类的话,那时候长辈也顾及着小孩子的面子和自尊倒是没有提这是她继父的请求,让周家多帮忙照顾着。   周闻大抵是没见过如此这样拘谨的祝辞鸢的。即使叫祝辞鸢自己从对话的词语里去回想当年的自己,她大概也觉得陌生,好像一个人的性格被环境驯化得久了之后,连自己最原本的样子也模棱两可。高中时候的祝辞鸢,或者加上一个更大的限定词——在没有母亲,没有继父,没有黎栗——或者说在脱离了一个所谓的家庭的概念之外的祝辞鸢是非常大胆的。 ↑返回顶部↑ 第17章 17.她讨厌母亲那种压垮了她自己的愧疚,好似(1 / 2)   祝辞鸢想把话题引开。她主动问起了周闻出国的事,心想这样一来周闻的导师总有话可说,黎栗也在国外待过,几个人接着说下去,就轮不到她了。   “我怎么记着好像当时也提过想要把鸢鸢送出国来着?怎么没出去呢?”但是周母却又把话题绕回到了她身上。   继父接着周母的询问说了下去:“当时也是我们计划晚了,高考完叫小鸢去找黎栗就是想着这回事。”   “所以最后还是留在国内读大学了?”周母问。   “她比较有自己的想法。”母亲说了句算是给她开脱的话。这话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说得倒也没有错,饭桌上的人听了都笑了笑,好像这是一件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一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做父母的拗不过她,如此而已。可是祝辞鸢知道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她不太相信母亲自己知道这种微妙的意思。   五年前那顿晚饭上她就成了那个不领情的人,如今在饭桌上,当着这么些人,她又一次成了那个人,而且这一次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因为母亲替她辩解过了。她低头去夹菜,没有说话。   黎栗因为实习上的原因,延期了一年再准备入学硕士,于是祝辞鸢回程的机票便和黎栗是买的同一航班。而对于十八岁的祝辞鸢来说,这件事情实在是太糟糕了,因为这意味着她回到国内之后还要和黎栗过一整个夏天。   继父和母亲却显然以为他们两个的关系缓和了。从异国回来的那天,母亲看着他们一起从航站楼出来,笑着说你们玩得开心吧。继父说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母亲叫黎栗以后多带她出去玩玩,说她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正在努力忘掉的那些事情,这种奇怪的感情,甚至或者说称不上任何感情的东西无法向任何人求证,她该怎么开口说呢,又能向谁征求意见。难道要她告诉别人:“我感觉我对自己的名义上的哥哥起了反应。”这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一个变态。她被自己吓到了,那个暑假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躲着他:他在客厅她就待在楼上,他坐到餐桌边她就晚一点再下来,他问她什么,她就答一两个字,然后找个理由离开。   但即使这样黎栗好像在试图缓和什么,找了机会就给她看Violet的照片或者手机屏幕里的监控。他一张一张往后翻,一边翻一边告诉她这是哪天拍的,那天它把什么东西打翻了;有一张是监控上截下来的,他说邻居隔一天去喂一次,他自己每天早上看一眼摄像头。说着他先笑了,有那么一瞬间,这似乎是一种在分享着某种共同的秘密,说完黎栗等了她一下,见她没有接话,便无奈地收回了手机,就说让祝辞鸢自己去忙自己的事情。   那个暑假,黎栗给她看了很多Violet的照片。他大概是想找一个和那个夏天没有关系的话题,而Violet是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一个:它在地球的另一边,它不会说话,它和那个下午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话题换成什么都一样。   祝辞鸢看着屏幕里那只猫,看它趴在窗台上,看它在监控画面里睡觉,她想说一句它好胖啊,或者问一句它最近怎么样,这些话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是最容易说出口的话。可是她说不出来,因为举着手机的人是他,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她只要抬一下头就会看见他的肩膀,看见他的肩膀就会想起那天下午他从海里走上来,皮肤上的水珠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所以她只是看着屏幕,说嗯,谢谢,然后把手机还给他。黎栗把这当作进步。如果没有祝辞鸢那天过于愤慨地哭泣和沉默,大概直到整个夏天已经结束之后,黎栗他都会是这样以为的。   高考出分的那天晚饭具体的场景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知道是哪句话点燃了祝辞鸢的情绪,大概是继父告诉她说想要把她送出国开始。   那顿晚饭是高考出分的第二天,母亲下午三点就进了厨房,继父不到六点就到了家,而在那一年里,他通常要到八九点钟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所以祝辞鸢一进餐厅就注意到了这两件事——只是她没有把它们往一处想——因为在这个家里,母亲忙一下午和继父早回家都是偶尔会发生的事,单独看哪一件都不奇怪。直到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继父放下筷子,说有件事情想和她商量。然后母亲接过去说,你叔叔想送你出国,说得比继父快,好像这句话在她嘴里搁了很久,一开口就要赶紧说完。接下来的话是他们两个人分着说的:“黎栗明年读硕士”,“她可以申请本科”,“中间这一年正好休息”,“黎栗在那边可以照顾她,这样妈妈也放心”。   这些话一句接着一句,中间也没有被打断,也没有人问她一句怎么想,所以祝辞鸢觉得他们像是事先排练过的,而且很可能真的排练过,也许就在她上楼洗澡的那半个小时里。 黎栗坐在桌子对面,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在母亲说到照顾两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睛,看了她一眼。   整个过程里没有人提成绩单。祝辞鸢一开始还在等,等继父说完出国的事之后顺便问一句,或者母亲在夹菜的间隙问一句,考得怎么样,还行吧,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她并不指望更多,因为分数摆在那里,没有什么可以夸的,她自己也知道。可是继父说完了出国的事就开始说签证,母亲说完了照顾的事就开始给她夹菜,成绩单这件事好像根本不在这顿饭的议程上,好像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而她是家里唯一一个还记得昨天出过分的人。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也许他们商量的时候就决定了不提,觉得不提才是体谅她,不让她在饭桌上难堪;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要提,因为在他们看来出国这件事已经把分数的问题一并解决了,一个要出国念本科的人,高考考多少分还有什么要紧。她分不清哪一种解释更让她难受,因为哪一种都说明,那张纸上的数字只对她一个人有意义。   祝辞鸢也不知道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也认为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因为高中三年她的成绩也就那样,继父和母亲对于她成绩的态度她也心知肚明,母亲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常常在饭桌上忽然停下来发呆。   现在,在高考这样算得上是决定人生的大事上,这三个人对她并不出色的成绩熟视无睹,又或者是过于在意才表现得好像毫不在意一样,总之那一桌上没有一个人提那张成绩单上的数目,倒是把她往后四年要去的城市、要住的地方、要由谁来照顾,都替她排定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无论怎么想都是难堪的。   “黎栗也可以在那边照顾你”,母亲和继父是这样子说的,祝辞鸢看着手里的碗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并不满意自己的成绩,这样的情绪里还带着点对其他人的愤慨,愤慨于自己的不够努力,厌恶于母亲在自己身上所忽视的精力——似乎所有人这样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现在连带着她这样忐忑和担心的情绪也变得不够重要(尽管她并不知道母亲和继父是否真的不在意,尽管她甚至觉得他们连她平时正常的分数没有任何印象)。   不管她考了什么分数,没有人会觉得重要,为什么母亲也不觉得重要,她想着好像母亲就一直在愧疚没有对她好,但是事实上母亲又没有真的对她好过,她讨厌母亲那种压垮了她自己的愧疚,好似她真的做了什么不领情的事情,同时祝辞鸢又无法接受母亲抛弃她的那些事情。   另外,她填了什么志愿,也没有人问,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她送走,送到黎栗所在的城市去,让他照顾她。“照顾”“照顾”这两个字在那顿饭上被说了不止一遍,每说一遍,它就在她的耳朵里被转换成一种烦躁的神经启动器,把她全身应激的神经点着,好像她是一件需要有人来承担的东西,好像她活到十八岁,到头来不过是给别人添了一桩需要打理的事务。   “我不想出去!”祝辞鸢放下了筷子,她自己的声音留在餐厅里,空调的出风口吹过来的那阵凉气把她嘴唇上的热度刮掉了一层。   祝辞鸢没有料到自己会哭,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哭的事情,眼泪下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而她更没有料到的是母亲会先她一步站起来,一句话不说,去厨房拿纸巾,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一盒新的抽纸,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又坐回去,好像刚才那一下站起来是为了别的事。   她没有伸出手去拿纸,这样一来一顿好好的晚饭也变得食之无味,黎栗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祝辞鸢仍旧在这时候想起了外婆,她不知道怎么产生了恶劣的愧疚感,因为接下来她会再一次利用这个借口去掩盖真正的想法——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也毫无来由的想法——对于出国的抵抗,于是她说:“我不想离外婆太远,在国内还能多去看看外婆。”   她说这话的时候也当真相信了自己会这么做,会在清明、中元和忌日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山脚下,坐在墓前跟外婆说一会儿话,把这种没来由的巨大的抵触情绪变成了一个更加开放更加乐观的理由。   “谁说不让你去看外婆了?”继父说,他的语气很和缓,好像在纠正一个很小的误会,“放假随时可以回来,机票家里出。”   “鸢鸢,”母亲说,她把那盒抽纸往女儿这边又推了推,“你外婆要是还在,也希望你出去见见世面的。”   这句话母亲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的,她想的是,外婆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外婆要是知道外孙女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会高兴的。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在女儿听来,是把外婆也拉到了他们那一边。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