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浊(gl 纯百) 作者:破破破 梁茵十四岁做了皇帝的侍卫,十八岁起为皇帝办事,手头不知沾了多少血腥,她是皇帝手里的刀,是鹰犬是佞臣,而她甘之如饴。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天真又纯粹,把赤忱的一颗心捧到她面前。欲望烧灼了梁茵的理智,把她最本源的恶剥了出来。她觉得可笑,她不信这世上真有这样干净的人。可她又忍不住地把眼神投向她。看向她的时候,梁茵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东西在长。她越是明媚,她就越想要她堕落。她想要她沾染污浊,想要她泯然众人,想要她眼里的光黯淡。这样,她就不会被灼伤了啊。--------------------------------鹰犬X... ======================================== 第1章 1(1 / 2)   春日的京师仍是冷峻的,河边柳叶已然抽出嫩芽,可拂动柳枝的风却仍是刺骨。   梁茵刚从母亲那里听了教训出来。她母亲难得不当值,知道她今日来面见陛下,使人逮着她退出来的时机唤了她去,叫她不知何处去躲,只得乖顺地去了。   其实去了也不过是走个场面,她恭敬地请安,母亲问问近况,然后便无话可讲了,最后又回到翻来覆去的忠君与争气的耳提面命里。她自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她又如何不知道她们一家的荣辱都系于陛下一身呢。   她走出宫城,自家的随侍已等在外头,手里捧着斗篷与手炉,见她过来迎上去,轻手轻脚给她将斗篷披上。柔软的毛皮裹住她,挡住了刺骨的风,却没叫她的手脚暖起来,手炉接过来,冰凉的手接收到暖意的同时,似乎也被这温暖灼烧炙烤着。她已习惯了,京师的春日总是这样的。   她一手紧了紧斗篷的领,迈步往前走。两个随侍跟在她身后,年长些的轻声问道:“陛下今日唤大人去可有什么安排?”   她应道:“春闱在即,陛下命我到学子之间听一听看一看……陛下或是听说了些什么……传下话去……各方都盯紧些……看看有无异论……文会诗会、各大酒楼茶楼妓馆都着人看着……管好自己,莫要喝酒误事……陛下许是有旁的打算……”   她的话语渐低,仅身边二人听见,年轻些的领命而去。只余年纪大的继续跟在她身旁,瞥了一眼她的神色,问道:“那太夫人那边?”   梁茵吐出一口含在口中的凉气,仿若带着似有非有的嘲意:“还不是常说的那些话。”而后便闭口不言了。   随侍见状劝道:“太夫人心中自是有您的,只是宫墙重重,她不好太过表露罢了。”   “我知道。”梁茵不欲多说。这些她又如何不知。她幼时家贫,出生不过月余母亲就应了宫内的拣选去做了陛下的乳母,一入宫门十余年,再见时梁茵已不是稚童了。梁茵现今的一切都是靠的母亲,她自不会有什么怨言,只是总有那么些时候,她也会感到厌倦,对身不由己的一切,对母亲重复琐碎的千叮万嘱。   随侍知她心下不快,不欲她多思,转而说起别的:“大人现下往哪里去?”   她们已经走出好远了,梁茵听得她的问话,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身后的重重宫阙像是遥远的云层,层层迭迭又影影绰绰,像暴雨前压低的天。   “学子常聚集的酒楼之中最大的是哪家?就去那里。”   金波楼的金波酒是极有名的,梁茵出来得少,却也是听说过。她选了一个能够看清整个厅堂的雅阁,抛给口若悬河的小二一块碎银,打发他拣招牌菜上一些,配上一坛金波酒,小二喜笑颜开地捧了碎银下去,阁内复又安静下来。   梁茵站到窗边,敞开半扇窗,让厅内的声音传进来。外头的文会刚要开场,来得正是时候。   酒菜上齐,文会也开始了,梁茵也不看,就着酒菜支了半个耳朵听。她自小也是念了些圣贤之书的,又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虽做不出多好的文章,好坏却还是分得清的,哪一个是真有才华,哪一个是沽名钓誉,哪一个是切中陛下心意,哪一个又是迂腐可笑,她心里自有判断。   一桌酒菜吃尽了,梁茵也没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饭食也不过如此,便怏怏地搁了箸。   随侍见状便道:“大人可要回府?”   “再听听,这才多久,哪尽够了?”梁茵淡淡道,“撤了吧,上些茶水……再取一副棋来。”   随侍领命。没有多久,茶水奉到梁茵手边,一副黑白方圆摆开,梁茵挥挥手要她自去休整,她们今日或要在这里坐到晚间了。   随侍轻手轻脚掩上门退出去,屋内便只剩了梁茵自己。   她随手摆起棋来,耳朵仍放在外头的文会上,心里忖度着陛下的心思。   陛下与她同岁,今年是二十有五,在位却已有十九年。梁茵十四岁到陛下身边做侍卫,与陛下同进同出,那时她还能看懂陛下,但到了今时今日,连她也不知道陛下想做什么了。她忆起今日在陛下寝宫,她垂头等待陛下发话之时,陛下分明就在她眼前,却又好像在重重迷雾之中,忽远忽近。   陛下说,春闱选才是国之大事,要细细打量小心关注,要她散下人手警醒些。   陛下话说到这里,梁茵却不敢只听到这里,以陛下行事,必然另有思量。她反复盘算推演,却也没寻到什么端倪,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只当自己真的只是盯一盯学子动向,将心思放到外头的议论上去。   天色已暗下来,学子们也放下书卷用起餐食来,酒过几轮,话也就多起来了。年轻学子朝气却也莽撞,说起朝事来又仿佛个个都能针砭时弊,比肩宰辅。   梁茵的耳朵灵敏,外头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都能听得分明,杂七杂八的闲话落进她的耳朵里,只觉得好笑,摇摇头,只接着打她的棋谱。   忽地有一处声音说起此届春闱主考人选。一个说科考自然是礼部之事,该是礼部尚书知贡举,另一个说上次是右仆射,上上次是中书令,可见今上对此事别有看法,又一个说叫她说该是翰林学士,科举之事非是文坛大才如何才能服众呢。   梁茵闻言冷笑,科举该考的是能否为官的本事,论的该是时务,舞文弄墨之事不过小道罢了。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抡的又不是写诗作文之才,是治国理政之才,文坛巨擘又如何呢,写诗作赋又如何安得天下呢?” ↑返回顶部↑ 第2章 2(1 / 3)   梁茵嘲讽地笑起来,她在这污泥里滚了许多年,正是因为什么都见过,那女郎明朗的笑和掷地有声的天真,落在她眼里才是那样的扎眼。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看那女郎与人论道,看她或进或退,看她笑起来眼眸明亮。梁茵捏住了手中的酒杯,她久久地注视着那人,用目光里描绘她的小像——才过弱冠就到了春闱门前,嘴上虽谦逊,但举手投足却又成竹在胸,应当也是颇有天资;穿着虽干净却不是什么华贵的衣料,没有补丁却也有洗白的痕迹,看来并不是多么富裕的出身;谈吐举止虽有拘谨但又不至畏缩,温和却又纯真,想来也应是家人用心对待教养过的。   真好,一个被好好对待过的孩童,被阖家托举的少年人。   梁茵啜了一口酒,知名的金波酒入口竟有了几分酸涩。   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罢了,口口声声说的大道理,又见过几分真实呢,也只有被好好地保护着长大的孩童才能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去说那样天真的话。她不像那些张口子曰闭口圣人、借着经书典籍谋求自己进身之阶的道德君子,她还那样年少,她说那样的话,不过是……真的相信着那样的道理啊。   梁茵不想承认,她有些嫉妒。这样干净的年少时光,她从不曾有过。   “大人,饮酒伤身。”随侍回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梁茵已把整坛酒喝完了,不由地小声提醒道。   “知道了,回吧。”梁茵放下杯子,抖了抖袍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去查查那边那个年轻学子。”   “是。”   梁茵手底下的人办事很快,转天关于魏宁的信息就摆上了梁茵的案头。   魏宁,字修宁,正是廿十年纪。   魏宁,她叫魏宁。   梁茵看了魏宁好些天,她常年在暗处,虽挂职在皇城司,但多数时候是不当值不点卯的,近日手头也没什么要紧事,倒多得是时间。   她换上一身寒门学子的袍服,些微做了些妆点遮掩,仗着自己较少出现在人前,京中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学子里头,与人称兄道姊。而后在一场文会里顺理成章地认识了魏宁。   魏宁不疑有他,梁茵又有心亲近,不过几个来回就叫她对梁茵心悦诚服,交上了这个朋友。   “阿姊大才!小妹佩服。敢问阿姊名姓?”   “蕴之,梁蕴之。”梁茵笑起来,像极了温润如玉的君子。   魏宁是个很开朗很爱热闹的人,她总有许多的话讲,越是亲近她就越是叽叽喳喳。没过多久已经当梁茵是至交了。   梁茵与她并肩走在街上,听她絮絮叨叨讲话,从京师的气候讲到老家的山水,又从家乡的吃食讲起在京师见的世面,再从街边卖油的老翁讲到故园辛苦的农人。   “我本以为京师该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该是像人间仙境一般,到了这里才发现,宽敞的大道背后是无数泥泞污臭的小巷,有褴褛的乞儿,有睡在泥里的流浪人,有寒风里穿着单衣卖炭的老妪,也有很多吃不上饭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穷苦人。”魏宁从荷包里摸出剩余的几枚铜钱,蹲下身发给街边的乞儿们,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在一瞬之间切换了图画,从京师背面的陋巷啪一下转到高大的城楼宽敞鲜亮的大道,“蕴之阿姊,你说,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们的家国不该是如日中天么?为什么圣人脚下也不过是如此光景呢?”   梁茵没有接话,她揣着手淡漠地看她行善,冷淡的一双眼在对上困惑却又明亮的另一双眼之前换上星星点点的关切,她顿了顿,没有答她,说起了别的事:“你家中很是富庶么?”   “嗯?我么?”魏宁愣了愣,意识到她在指什么,笑道,“不过是有些田地,长辈经营有方,只能说吃穿够用,也算不得什么巨富,也是省吃俭用攒出了些家业,才够我读书进学呢。”   梁茵知道这些。她是在明知故问。   魏宁这才反应过来,对她摇了摇钱袋:“阿姊是说这个?其实已经空了。”   她把钱袋倒过来抖了抖,果然没抖出什么来。   她道:“我每日的银钱都有定数,该怎么花该怎么省,我心中自有一本账。家中的银钱也不是凭空来的,哪有什么挥霍的余地呢?只是世道如此,不去文会不去交友便难有声名,也无处探知消息,耽误了科考才是对不起家中殷殷期盼。今日花到最后就剩了那点铜板,于我并无大用,不如做个善行。”   梁茵瞧瞧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呢:“那晚上吃什么?”   魏宁大笑:“少吃一顿不会如何,午间吃得多呢。”   梁茵拢了拢袖,抬眸道:“那跟我走吧?”   “嗯?”魏宁惊喜道,“阿姊请我吃饭么?” ↑返回顶部↑ 第3章 3(H)(1 / 2)   梁茵是个很会乔装的人,她能潜在各种人群里扮演不同的角色,就好像她就真的生长在那个环境里一样。这是她做暗卫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把这本事用在魏宁身上,魏宁又能看出什么呢?她真的就半点没有起疑,轻易地相信了梁茵编造的一套身世——京中富户不受重视的庶女,分家单过不与家人同住,前途没人操心全靠自己,唯有手头银钱不短。那边家中算得上豪富,不在银钱上克扣她,也有几处铺子分给她打理,时不时还是要去家中大人面前听听教诲,为家中办事分忧。   “我听阿姊学识颇深,这一场竟是不下场么?”魏宁有些惊讶,她与梁茵很谈得来,梁茵对好些文章的见解比她要深,几句点拨总叫魏宁心服口服。   梁茵摇头道:“这科便不了,我还是想再打磨打磨,更何况家中庶务缠身,也静不下心来。”   “一鼓作气,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魏宁感慨,“若是你我能做上同年就好了。”   梁茵笑道:“你就这么自信今科能中么?”   魏宁也跟着笑起来:“我哪有那个本事,下一科能与阿姊做个同年便很好了。”   魏宁喜欢与梁茵说话,她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缘分,不过认识短短的一段日子便这般想要与她亲近。她不懂,但她不琢磨,她生来乐天,活到这个年纪只随心一事做得最好,心意让她亲近梁茵,那便亲近好了,她这样的寒门出身,无权无势的,旁人又图她什么呢?   梁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魏宁身边扮演一个平凡的士子,她只是偶尔有那么一些时刻不由自主地觉得如果她真的是这样一个学子似乎也不错。   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到魏宁身上,她总想知道魏宁在做什么,在温书么?在文会上么?在与人论道么?她总是顺着自己的心,在想要见到魏宁的时候就放下手里的事,换下华服,走出她奢华的居所,去到魏宁身边,听她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唤她一声蕴之阿姊。   她甚至越来越多地住去了老宅。那间旧宅确实是她的祖父母留给她的,她幼时就在那里长大。但她早已不去住了,只是派了人时常去打理,让一切都维持着曾经的模样。   不过是有一回魏宁上门来寻她,却只见了门上一把冰凉的黄铜大锁。梁茵告诉自己,这不好,演什么就得像什么,哪怕只是个临时起意无所谋求的身份,若叫魏宁都能看出端倪,她这皇城司暗卫的脸面又该放到哪里去呢?她这般思忖着,心安理得地搬去了老宅,衣食住行皆不假人手——她从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这样简朴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之后魏宁就常来常往了,她一出现在巷口,手下的人就来给梁茵报信,她藏起不该让魏宁看见的文书,散了手底下的人,装出一副平日的模样等着魏宁来,在魏宁清脆脆唤她的声音里装作闻声回头,递上一副温和的笑意。   偶尔的,魏宁也会留宿,在交谈得过于投契忘了时辰的时候,在暴雨天气不便回返的时候,在魏宁住处吵闹影响她温书的时候。梁茵为她点上炭炉,铺开被褥,留她在客房宿上一夜,却在魏宁邀请她抵足夜话的时候微微摇头拒绝。   这样的时光太平常了,像温和的水一般流淌过去,无声无息地浸润一切。   后来有一个晚上,她们一起吃了酒,是不输金波酒的佳酿,她们置了一桌子菜来下酒,边喝边聊,聊到深夜聊到万籁俱静。   可酒酣之时再多的话也是会说尽的,屋里突然地静下来的时候,在朦胧的酒意之间,两双眼对到了一起。   没有人记得是怎么开始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滚到了一起。   年轻人赤诚的眼眸里倒映出了清澈的自己。可梁茵的眼神却恍惚地聚不到一起。她引以为傲的自制没有起效,防线步步退后,退无可退之后轰然倒塌。   梁茵拥住了魏宁,温暖的皮肉相贴,让她被京师的春寒沁得冰凉的手脚一瞬间就感到了热度,像被烈火炙烤一般,既渴望,又疼痛。   她的理智已被灼烧得干净,半分不剩,她温润的假像、她柔顺的假面被自己撕了个干净,在欲望蒸腾之间,最本真的那个梁茵显露出来,她的阴冷,她的丑恶,她的讥诮,她的疯狂,她的妒,她的恨,一切被藏起来的东西浮现出来,在魏宁看不见的地方,翻腾着叫嚣着。   她是这世间最大的恶啊。   可魏宁不知道,她情窦初开的赤忱明明白白地把自己剖开了放在梁茵面前,她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花,娇软地拥住了梁茵,坦然地邀请她一夜鱼水。或许在她的想象里,她们还有长长久久的平凡日子,有霜雪白头,有琴瑟和鸣。   她越是这样干干净净地把一切都敞开给梁茵看,梁茵眼底的黑色漩涡就越是深沉。   怎么就有这样干净的人,怎么就有这样天真愚蠢的人!   欲望支使着梁茵落下炽烈的吻,可越是拥有,梁茵就越是不甘,她心里的深洞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一个魏宁是填不满那空洞的。不如说正是魏宁亲手释放了这罪恶。她这样说给自己听,放任黑暗侵蚀她的心。   越是内里腐烂,动作却越是温柔,她像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女一样,急切却又充满怜惜,她吻过每一块皮肤,她抚摸藏在衣衫下的每一寸躯体,她虔诚地触碰隐秘之地,她把魏宁剥出最原始最真实的内里,叫她洁白的肌肤染上情欲的颜色。   攀上高峰那一刻,魏宁的意识都要四散崩塌,她朦胧的一双眼盛满了纯粹的爱意,灼得梁茵疼痛。她闭了闭眼,扯过一条腰带掩住了魏宁的眼眸。   肮脏的欲望喷涌而出,落下去却温柔至极。 ↑返回顶部↑ 第4章 4(1 / 2)   梁茵这假休得够久了,自上次见了陛下已有月余了,春闱近在眼前,可主考副考皆未有定论,朝野内外都有了议论的声音。没人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政事堂催了又催,陛下皆不予回应。梁茵一直在想陛下那时与她说的话。是谁?哪个是陛下下一个想抄的家?与会试相关,是礼部么?还是国子监?相关的衙门还有哪些?她理了又理,没有头绪。   这个时候陛下召她了。她带上整理好的文书,入宫觐见。   她把文书放到陛下案上,恭敬地退到阶下,等候陛下发话。   陛下只是随手翻了翻那写满了文字的纸张,略扫了扫,便丢到了一边。她向梁茵招招手,梁茵乖顺地走上前去,凑到陛下身边——她熟悉陛下每一个动作,那个招手意味着她有些避人耳目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陛下压低了声音道:“会试主考朕属意宋向俭。”   梁茵有些困惑,宋向俭是从二品的侍中,是门下省的主官,早年也曾做过翰林学士,这般资历任主考是没有什么可被置喙的,何至于这般动作呢。   她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给了她一个眼神。   梁茵心中一凛,这个宋向俭不是简在帝心,是成了陛下掌中刺啊。   可……可她查过宋侍中的,若要说多么清白,自然也是算不上的,但与此前那些巨蠹相比,他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俗人罢了。   她恭谨地低声问道:“陛下,为何呢?”   皇帝挑了挑眉毛:“澄州宋氏,很有钱吧?”   是,梁茵上一趟差使才从南方回来,顺道带回来南方各族的消息——宋家在澄州田连阡陌,经营有道,阖族富庶,这也是宋向俭胃口不算大的原因之一,他并不缺银钱的。这汇报文书还在皇帝的桌案上呢。   梁茵听懂了,她蹙起眉头,感觉有些难办:“可宋侍中并无大错……”没有什么够得上抄家杀头的大错怎么对他下手呢?   “什么事都不办,自然不会有大错,那便让他办点大事吧。”皇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玉石摆件,眼眸的余光里泛出寒芒来,叫梁茵周身寒彻。   她手里有着庞大的暗卫势力,朝堂内外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汇到她手里,她只是略串了串便理清了前后。宋向俭是门下省侍中,掌着审核复奏之职,有封驳之权,位高权重,却又是个打太极的好手,常驳回陛下的旨意,话却说得叫陛下没处指摘。该办的事不办,不该驳的却总要驳,难怪陛下心生厌烦。加之澄州宋氏豪富,又是东南大族,陛下已眼馋了许久了。   梁茵的存在就是替陛下做这些拿不上台面的事的,从六年前开始,从巨贪巨蠹开始。可宋向俭算得上巨贪么?算得上大恶么?梁茵有一瞬的茫然,而后立即将这琐碎心思打散了。她是陛下的刀剑,陛下指向哪里,她就杀向哪里,容不下半点犹疑。她只是觉得有些难办,宋向俭滑不溜手,贪那些的财,弄那些的权,根本够不上抄家。   她为难地看向陛下,只瞧见了陛下似笑非笑的模样。   陛下说,那就叫他办些大事吧。   于是,侍中宋向俭做了这一届会试的主考官。   因着主考未定而停滞的春闱事宜迅速地推进起来。梁茵的布局也在悄无声息里散开来。京中的学子之间悄悄地传开了考题的消息,说只要给够钱就能搞到题,保真,从主考官手里流出来的。总有那么一些人,学识不济,歪门邪道的钻营本事却是不小,只是几句暗示便叫一些人听了进去,七扭八歪的门路也能叫他们寻摸到。   不知真假的题是饵,多得是鱼抢着上钩。   元平六年的春天,因着三年一度的春闱热闹起来的京师,在热切的水面下藏着冰冷的暗涌。魏宁对此毫无知觉,她一心只想着高中,埋首书卷里都觉得满是力量。   开考前她约梁茵出来,梁茵去了。两个人并肩行在繁华的街市里,谁也不说话,只是一路走,偶尔肩头碰上肩头,惊讶地对视一眼,又礼貌地退开几步。忽远忽近之间,气氛暧昧又甜蜜,分明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却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梁茵为着陛下的图谋好些时日提着心吊着胆——陛下想要做的从没有做不成的,她却不敢仗着陛下的势肆无忌惮,她得替陛下把网布得密不透风。她可以死无葬身之地,但这些事丝毫都不能牵连到陛下身上。因此,她得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阴影里,藏在黑暗里,她要做影子里牵动人偶的手。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头做了什么,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陛下做了什么。这让她心力交瘁,她有好些时日不得安寝,眼瞳里满是血丝。   来见魏宁之前她刻意妆点了自己,不叫魏宁看出端倪。   魏宁自然没有觉察,她只觉得妆点过的梁茵美得叫人心醉。   在这偷闲的短短一段路里,梁茵久违地平静,她好像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谋划着惊天的阴谋,另一个却像个凡夫俗子一样贪恋着一时半刻的平静。   她们慢慢地行到河边,这个时节,柳叶已绽开嫩芽,叫人心中欢喜。魏宁捉住随风摆来的柳枝,掐在手里把玩着,话语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再打磨一番。梁茵只是看,看她手里的柳枝打成了结。   她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春天一步步向她们走来。 ↑返回顶部↑ 第5章 5(1 / 3)   这般过了几日,第二波排查完的考生也放了出去,剩下的都是真正有瓜葛牵连的。这个时候负责审讯的都知曹莹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谁传的话?梁茵?呵,有意思。”曹都知为这场大案连熬了好几个夜了,本能地因着节外生枝烦躁,却也知梁茵才是这个案子的关窍,而梁茵从来都连着陛下。她转了转念头,对左右骂道,“该审还是得审,还不把人提出来!那小屋也是能久待的么?”   “是!是!”   魏宁这才重见了光亮。   审是曹莹亲自审的,她长年做这行,一看便知道这是个清白人,象征着用用刑吓一下便可放了。但下头人为难地附耳说道那边的意思是先放着。   那便放着吧。这小女郎看着年少,脾气却不小,关了几日黑屋令她有些虚弱和憔悴,但引经据典骂起人来中气仍是足得很。曹莹冷笑,还没有人敢在诏狱里充硬骨头——多硬也能给凿弯。   曹莹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不伤筋动骨的刑罚又不是没有,叫个小女郎骂住,她的脸面要不要了?   她仍是含笑,恍若不曾听见魏宁的辱骂,慢条斯理地挽起窄袖来,就好像在自家书房预备写一幅字画一副画那样。而另一边已有狱卒备好了东西,将魏宁牢牢扣住。魏宁挣不开动不得,眼睁睁看着曹莹步步走近,下一句话还没骂出口,就叫曹莹按着头给压进了水里。   水是干净的一盆水,若是涓涓细流入了口那自是润泽心田,可若是口鼻都溺在水中,叫所有的气息都被水阻隔那便是无边的痛苦了。   闭气闭不上一会儿魏宁便支持不住了,水流涌进了口鼻,极致的痛苦叫她挣扎起来,喉间嗬嗬作响,耳中嗡鸣,心肺有如火焚。可手脚都被牢牢扣住,头颅之上似有千钧巨力,任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意识仿佛一点一滴地在消散。   就在即将崩溃的前夕,曹莹捞了她出来。气息重新涌进心肺,给了她片刻的喘息,心肺重新运作起来,灵魂回归肉体,痛苦也跟着回归,她几近支撑不住身体,挂在狱卒铁钳般的手上疯狂地咳。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用满是愤怒的一双眼眸盯牢曹莹,她的咒骂已无力说出口,只能瞪圆了一双眼睛。   不待她再多歇息,曹莹冷酷无情的手再一次按在她头上,水再一次淹没她,猝不及防之间她赶不及深吸一口气,比上一次更快地濒临绝境。   曹莹是刑讯的老手了,知道怎么叫人难受又不伤筋动骨。一回两回,像玩弄蝼蚁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魏宁从傲骨铮铮到瘫软无力。   魏宁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呢,她从不知道水进了口鼻会是那般的痛苦,心肺仿佛都要被撕裂,越是大口的呼吸,呛进口鼻的水就更多,疼痛好像占据了她的身体,在她的躯壳里反复冲撞,将她的头脑将她的五脏六腑挤压得稀烂。不过几个来回,她学会了收敛起锋芒。   “早知道怎么回话,哪至于受苦?”曹莹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的声音仍是轻快的,混着浅浅的笑意。   魏宁笑不出来,她的眼眸赤红,泪与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呛进喉管的水已尽数吐出,但痛苦的咳仍止不住,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得吐出来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喉咙里满是血腥的味道,眼前的光聚不到一起。   她识时务地选择退避三舍,曹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反正她清清白白,没什么不能讲的。   如曹莹所想,这是个被牵涉进来的倒霉鬼,要不是梁茵插了一手,挨上一遍刑早便放出去了。曹莹随手将她的案结了,人却还扣着,给她换了间大些的牢房关着。   这一间的墙似乎没有那么厚,她总能听见外头刑讯之下谁人的哭嚎,那般凄厉那般哀切,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耳边,叫她被寒意浸染。   她蜷起双腿,抱紧了自己。气门里好似还有水,难受得很,窒息的感觉仍缠绕着她。她是恐惧的,谁会不怕死呢。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又要忏悔些什么呢?在濒临溺亡的那一刻,充斥着她的身躯的是无穷无尽的不甘。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恨的滋味。而这恨又该向谁?向着曹莹?可曹莹也不过是尽她的职责本分不是么?   她迷茫地看向狱中四壁,恨意若是有形,该是从她心中射出,却无的可放,撞上空空荡荡的囚室,尽数打回到她自己身上,凭空戳出血洞来。   没有人再来提审她,她好像被遗忘了。一日复一日,她的肉体已经恢复过来,不再能感觉到那时的痛苦,可灵魂却好似仍在水中沉浮,她总是听见水声,总是感到自己的意识忽远忽近,也有时候水光之间还有曹莹的影子。她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知时日不知身处何方。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惊醒,挣扎着从混沌里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她挣扎着起身,扶着墙走动起来,慢慢活动僵硬的身体,她从那一日开始重新记录时间,数着窗外的日月变换,在墙上刻下印记。她在囚室里来回走动,边走边回忆念过的书,一篇一篇地背诵,让迟钝的头脑也转动起来。   这一科已没了指望,她有些遗憾,但又给自己鼓劲,错过今年,还有三年之后呢,她还年轻。   只可惜,给出去的承诺落了空。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梁蕴之来,想起那一日河边柳枝下的约定,想起那一日灶房里的那一碗汤饼,也想起那荒唐的一夜。她在漫长的孤寂和彻骨的寒意里反反复复描摹自己心中的身影,把她放在最柔软的心口深处,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温暖和勇气。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等我。   她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总有些时候所思所想不受自己控制,她知道科举舞弊是大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清清白白地走出牢狱。她一边宽慰自己陛下圣明必不会冤枉了人,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怀疑,她是不是成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一员。   她在这混乱的思绪里过了一日又一日,有些时候她在饥寒交迫里醒来,有那么片刻不知道自己是谁,魂魄仿佛离了体,冷漠地看着这幅空洞的躯壳。   绝望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好像要吞没她了,她呆坐着看透过铁窗照进来的一方月光,只觉得她或许再也触不到她的明月。 ↑返回顶部↑ 第6章 6(H)(1 / 4)   魏宁走出诏狱的时候都还是恍惚的。诏狱在一条街巷的最深处,两边都是各处官邸高大的边墙。日光只照到牢狱门口的一小块地方,往前走一路又是影影绰绰,墙内无人打理自由生长的枝丫越出墙来,被穿巷的风一打,自在地荡起来。   魏宁无心去看那深巷春色,她站在那一小块的光亮里,从不知道春日的暖阳竟是那样的刺眼,一身污浊狼狈竟似要被耀眼的光芒抽骨扒皮。   闭了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她艰难地迈步往前行——这里就只有一条路,总得先走出去。   身陷囹圄的这段时日,她过得并不好,消瘦虚弱在所难免,脚底下没有力气,她几乎是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那条巷子的。   那条路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外头明亮耀眼的日光斜着从巷口打过去,划出一块光亮来,地上有一条线,这边是深深的阴影,那边是灼灼的日光。她停在那条线的边缘,藏在阴影里。   她何尝有过这般毫无体面的时候啊,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面对这样的自己。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线的那一边,直到眼睛酸涩,好似鼓足了勇气,闭了闭干涩的眼润了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坚定地向着光亮迈出脚步。   一步,两步,她完全地站到了光亮里。   她努力地挺起胸膛抬起头颅来。   而后她看见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巷口,有个人抱臂垂首在马车边上等她。   她的心好像被揪住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一副模样,肮脏的,酸臭的,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而那个人就像朗朗明月像灼灼日光,她只是倚着车厢站在那里便是晨曦是清晖。   魏宁垂下头颅,试着去理一理褶皱的袍袖,捋一捋杂草一般的头发,忽地又想起身后癸水来时沾染的血迹,窘迫地扯了扯袍角,想要藏起污浊的自己。   她生平头一次感到如此地自惭形秽,恨不能遁地逃窜,她不敢抬头看向那人,眼神垂落下来,只瞧见了自己肮脏的袍角。那一身皱皱巴巴的袍还算是完好不至于叫她衣不蔽体,却也没有一处干净,没有一处能为她遮羞。   她咬住下唇,指尖攥住了手边的衣料,将那本就不复平直的料子揉成一团。   我是浊水泥,她却是清路尘,清尘浊水*何以相配啊。   她几乎是要落下泪了,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退回到阴影里去。   但那人已经看见她了。   她的明月清晖步步向她走来。   梁茵在看到魏宁的时候就乱了心神。她看见那个小女郎眼眸里满满的疲累与惊惶,那双澄澈的眼如她所想沾染了尘世苦难的阴霾,变得深邃变得沉寂。   可为什么她仍被那双眼眸吸引,移不开眼睛呢?   她也看见那个小女郎眼中的光亮起又黯下去,看见她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看见她努力遮掩自己藏起自己的小动作。   日月轮转好像都停滞了,天地塌陷融为混沌,四周街巷的杂音也全都消失不见,梁茵只听见了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从未这么有力这么清晰过。在她解答自己的疑问之前,本心先做出了抉择。   她走上前去,一步又一步。   她看见魏宁垂下头颅不敢看她,她看见魏宁的指尖抠弄着手边的衣衫,她也分明地看见了魏宁的退却。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大步走过去,在魏宁猝不及防之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别……莫污了你的衣袍……”魏宁的惊呼随着吐息落进梁茵的颈间,又在梁茵有力的臂弯里闭上了嘴,羞红了脸颊。   梁茵小心地把她抱到马车上。马车上自然是干净的,小小的空间里甚至还熏了香,魏宁只觉得无处下脚,是梁茵按住了她,眼神定住她要她乖乖地坐着,魏宁听话不动了。   梁茵出去赶车,马匹听话地迈开四蹄,轮毂咕噜噜滚动起来,马车一晃一晃地前行。魏宁不愿沉默地独坐,挪到门边隔着帘跟梁茵说话。 ↑返回顶部↑ 第7章 7(1 / 3)   那天深夜里,梁茵是被魏宁的热度灼醒的。心防松懈下来之后,后知后觉的反噬翻涌上来,摧枯拉朽地冲毁一切。   梁茵触着她发热的身躯,听着她模糊的呓语,心下急切。一边唤人去请郎中,一边为魏宁穿衣,双手都是颤抖的。那一刻她的懊悔才浮现出来,叫她心头百般疼痛。   她知道曹莹对魏宁做了什么,那是她默许的,曹莹久在牢狱,手头有分寸,出不了事情。魏宁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叫梁茵都信了她并无大碍,直到此时。   她烧得糊涂,藏起来的恐惧终于显露出来,她颤抖着蜷缩起来,手指收紧了攥住衣襟抠着锁骨的皮肉,好似有什么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无比痛苦,听不清道不明的呓语里满是挣扎和绝望。   仆从煎了药来,却喂不进魏宁嘴里,她咬死了牙不肯张嘴,是梁茵上了榻用手脚锁住她,压住她的挣扎,掐着她的下颚唇对着唇灌了药进去。这却让她挣得更凶,药汤呛进气门,叫她咳得惊天动地,面目都扭曲了起来。梁茵怕她伤到自己,更用力地锁住她,牢牢地将她扣到自己怀里。她力大,魏宁挣不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眼泪汹涌地流。   “修宁,别怕,是我……”梁茵一遍一遍地唤她,在她耳边安抚她。   安神散热的药慢慢起了效,她在梁茵怀里一点点软下来,沉沉睡去,徒留下梁茵睁着一双通红的眼守她到天明。   魏宁这一病就病了许久,要走也走不得了。梁茵对她百般的好,上好的药材用下去,精细的吃食喂下去,魏宁说出口的想要和未说出口的想要,她都给她找来,事无巨细什么都要关心。   魏宁看着她笑:“你别怕,我没事。”   “你说了不算,郎中说了才算。”梁茵板起脸把汤药喂到她嘴边。   没有比她再好的人了。魏宁想。   她们谁都没有说起牢狱里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梁茵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恐惧。   魏宁越发地亲近梁茵,她的恐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平复,而陪伴着她度过难熬的夜晚的,只有梁茵。   她们做得很频繁,在无法安睡的夜里魏宁需要梁茵帮助她忘掉一切,而梁茵总是顺从她,她想要什么梁茵都知道。她沉溺在了梁茵的气息里,一日复一日,她们的身体愈发契合,心好似也越来越近。   魏宁慢慢地好起来,从缠绵病榻到行走如常,从春日一直到夏日。   等到魏宁再次踏出梁茵的府宅时,已是八月了。她走上繁华的街市,恍如隔世。   京师热闹依旧,到处都是熟悉的景,却又到处都显得陌生了。   这一年的春闱早便尘埃落定,考生们也就散了个干净,考上的各有去处,没考上的自然便接着回家苦读。因着春闱而来的热闹散了个干净。现下京师最多的闲话是说的新任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   一日三迁的圣恩浩荡和严刑逼供抄家灭族的血腥手段。自科举舞弊案起,皇城司有了审讯定罪之权,不到半年已杀得皇城人头滚滚,法司几成虚设,人人胆寒。   皇帝已不怎么上朝了,只诸位宰执能入宫一见,各衙门唯恐与陛下离心,办事越发小心,唯有一个皇城司守得宫城铁桶一般,深得陛下信任,一些事情陛下也不要外朝去办了,一句口谕皇城司便动作起来。到处都不合常理,人人心中都有疑惑,可在诏狱里死了几个谏言的御史之后,便再无人敢说话了。   整个京师每一处市井街巷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问,梁茵是谁?   于是就有人说,那是荣恩夫人的女儿。   又有人问,荣恩夫人又是谁?   便又有人回,呔,荣恩夫人你都不知?那是陛下的乳母!是内宫头一位的大总管,陛下起居、宫中运转、后宫琐事都是这位管着!   原是这样的关系,怪不得怪不得。   可这样的事,政事堂的大人们不管么?怎能同意陛下如此乱来呢?   不知呢,大人们在想什么你我如何能知呢?   别说了别说了,还怕皇城司盯不上么?这也敢说!   传闻里梁茵已有了三头六臂八只耳朵,京城里所有的消息都能叫她听着。 ↑返回顶部↑ 第8章 8(1 / 3)   魏宁一边温书一边在外头打听消息。她先是往原先赁住的住处去,那边的赁期早便到了,梁茵已替她取了行李回来。她向街坊们打听同在附近租赁的学子们,街坊们皆摇头,他们那处只有春闱之时才热闹,春闱一过学子们便散了——在京师过活并不容易,处处都要花钱,多数学子都是早早便返家了。各处客栈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又去循着登科名录去找金榜题名的友人的去向。   这一科本就出了波折,最后取中的名额也比往年少上许多,但魏宁仍是在其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最高的一位是二甲的头名。   这样高的名次应当是要分去翰林学士院的。几番打听下来就寻到了这位阿姊。   唐君楫看见她才是惊讶:“修宁!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叫阿姊记挂倒是小妹不是了。”魏宁拱手笑道。   唐君楫握着她的手拉她进家门,置了席请她同饮。   “现下知道你平安,我总算是放下心了,常来常往的姊妹们都有了去处,只缺了一个你呢。”唐君楫为人最是热情,又是诸人中最年长的,自觉要多照顾姊妹,在魏宁卷进官司之后也为她想了许多办法,只是皇城司是谁的面子都不买的。   魏宁便知了姊妹们都为她奔走过,不论是新科进士还是官宦子弟,是金钱开路还是借了尊长权势,皆是无果,连消息都讨不到半点,要不是梁蕴之传了话来,她们真以为魏宁已做了冤魂。   魏宁心中生出些许怪异之感。她的友人之中有二甲头名,有江南富商之女,有一地大族的后生,有京中大儒的学生,也有五品京官的子侄。这些人都没有任何办法打探到皇城司半点消息,怎么梁蕴之就知道她那天从狱中出来?她口中略有些富庶的家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唐君楫见她无事,心下快活,多饮了几杯,说起闲话来:“梁蕴之也是,只传了信来,那之后,我不曾再见过她也不曾再见过你,还以为她骗我。”   “是我大病了一场,前些日子才能出得门。”魏宁有些面热,那场病叫她无暇他顾,满心满眼都只有梁蕴之。   “说起来,你几时同梁蕴之那般好了?我其实都与她不太熟识的,此前也少见她参加文会。”   “诶?她不是阿姊的友人么?”魏宁感到好似哪里不对,她分明记得认识梁蕴之的时候,她与阿姊们都很熟稔的样子   唐君楫更是一脸茫然:“不啊,是江晨与我引荐的她,应当是她的友人罢?那会儿京城里到处都是学子,来来去去的有些新面孔都是常事。”   “我瞧江晨阿姊也是榜上有名,她去了何处呢?”   “她呀,因着名次不是很高,在京中得不了多好的位置,去到丰州下头的一个县做县令去了。”   “那也是极好的。阿姊还与她有通信么?我也与她去封信罢。”   “好说,我一会儿找给你。”   她们说起那会儿同游的友人们的去向,留在京中的屈指可数,也有几个谋了外放已上任去了,更多的都已返家了。又说起那场惊天动地的案子,唐君楫大骂舞弊的考生作茧自缚,又骂起徇私枉法的考官罪该万死。   骂了好一会儿,酒意熏得她面都红了,忽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道:“不过,我在翰林院听同僚们私下里说,宋向俭也是冤的,或许他是有疏忽,但应是不至于此。”   “如何说呢?不是说供认不讳么?这还能有隐情?”   “据说这位宋侍中家族富庶非常,他不好财,好名。好些人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那点好处泄题呢?也有人说,杀了宋向俭或许只是朝廷给我们的一个交代罢了。但我也不知真假。有时候我也茫然,到底是要个真相呢还是要个结果?若说结果,现下不是有了么?怎就觉着这般不爽快呢。”唐君楫抬起一条腿不像样地踩在椅上,手肘搁在膝头,酒杯松松地执在手里轻轻晃着,一副浪荡的模样,眼见着已是醉了。   魏宁不明白,她总觉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世上事做过的便有痕迹,循着线头摸下去必然能找到个结果,这般含含糊糊语焉不详的又算什么呢。唐君楫觉得不爽快,她又何尝不是这样觉着呢。她思忖片刻,问道:“若不是宋向俭那又是谁做的呢?”   唐君楫来了兴致,坐正了些,向她靠了靠,把杯盏推开,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我也不知。但有位前辈同我讲过,你看一事表里,当要问,这事谁得了好处了。”   “谁?”   唐君楫拿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一个“梁”字浮出来。   魏宁第一时间想起其实是梁蕴之,紧跟着便意识到不是一个“梁”,她说的应当是近日里声名鹊起的那个“梁”。   “皇城司……” ↑返回顶部↑ 第9章 9(1 / 3)   打听到梁茵的住处并不难。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关于梁茵的风言风语传得满城都是,说她与在宫中呼风唤雨的母亲一内一外祸乱朝纲,说她蒙蔽圣听一手遮天满朝文武都要避她锋芒,说她以权谋私骄奢淫逸家中金山银山,说她差使多少仆人吃什么样精细珍贵的饭食坐拥多少个美少年。她那位置绝佳的宅子自然也逃不掉看客们酒后的闲谈漫话,就好像谁都进过她的宅子见过她纸醉金迷的日子。   魏宁特意打听过梁茵,听了满耳朵的蠹国害民穷奢极欲,听得她都恍惚,人们口中这个人跟她认识的那个人真的可能是一个人么?她又生了些许期盼,或许不是呢?随即又晃晃头驱散了这念头。是或不是,一见便知。   或许是因着梁茵正在风口浪尖上,她的府上守得严实,紧闭门户,等了几日都不见有人进出。魏宁在门外站了站,围着宅邸走了走,至少外头是看不出什么的,怎么看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处大宅,远没有谣传的那般金碧辉煌。   皇城司门外魏宁也去看过,梁茵才擢升的皇城司都指挥使,总是得要去衙门里立一立规矩的罢。但皇城司武卒眼睛亮,见她盯着便来驱赶,乃至疑心她别有用心,叫她不敢久留。   那也无妨,魏宁又想,明日是初一,是陛下久违的大朝,梁茵应当也是要出席的。进出宫城的路只有一条,她进不去,但可以找个地方守着,待到散朝乃至日落皇城内各各官衙散值,自有分晓。   那一日的大朝上不知在说些什么,特别地漫长,从晨光微熹一直到日头高照。魏宁哪里也没去,就在那里等,看着日光倾洒在宫城之上,恢弘又壮丽。那是整个王朝的中心,是举全天下之力供养的城池,它似是低伏盘桓的沉睡巨兽,一呼一吸都带动着天地震颤,却又在她远眺的视野中显得影影憧憧,看不真切。有时候眼前恍惚,她竟觉得天大地大,唯有自己渺小得似一粒尘沙。她从山间田野里来,像个野人一般冲撞到了这里,拔起的一只脚已离开了生养她的土地,又不知道该把脚落到哪里。   在等待的过程里,她的思绪翻飞,像只自由的禽鸟,漫无边际地飞。她不知道梁茵下了朝要不要去哪处衙门公干,又会不会面君,办完公事出来又是什么时辰,她只是等,一日不成就两日,这个初一等不到还有下一个初一,她已做好了准备,誓要等到一个结果。   梁茵出了宫城就有随侍跟到她身边与她低声说话。   “大人,属下无能,那位已经查过来了……怕她愈发起疑,属下不敢拦……”   梁茵挥挥手,示意随侍不必说了,她知道这一日总会来的,只是早晚而已,而魏宁比她想的还要聪慧。   她没有想着躲避,正了正衣冠,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直走到魏宁能够亲眼看见她的地方。   她们对上了视线。   梁茵刚散了朝出来,穿的自然是正五品武官的常服,绯红的袍似是血染。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魏宁看清了她的面目,而她也看清了魏宁眼中的哀切,那双眼眸里闪过了太多的情感,有些是她猜想过的,有些则在她意料之外。她本不觉得后悔的,甚至她有些期待魏宁知道真相。但当真的面对这一刻的魏宁时,她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衣摆,极不自在地好似要把那身袍服藏起来。   就像那一日魏宁扯动衣摆想要藏起一身污浊一样。   可那一身的绯袍,哪里是能藏住的呢?   魏宁露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她们对上视线了,梁茵的神色告诉她,梁蕴之就是梁茵。就是那个叫她陷入囹圄、噩梦缠身的罪魁祸首。   她一直想不通,与她一般无辜受牵连的学子不过吃了些苦头早早便放了出来,怎的只有她一直被扣了那么久。同她前后释放的无一不是鲜血淋漓一身是伤,怎么就她毫发无损。   现下她明白了。一切都串上了。   在狱中无处可去的恨意终于凝成了实质,向梁茵抛掷而去,洞穿了梁茵,却也同时洞穿了魏宁自己。   好似有万箭穿心而过,叫她的心被捅出偌大的一个窟窿来,任是风还是雾都能毫无阻拦地从心头穿过去。心上的萦绕的一切都被一下敲散了,什么都剩不下来。   她无望地闭上眼,眼睑一合,千条万绪都消失了,再睁开的时候只余空洞,她深深看了梁茵一眼,转身而去。   梁茵快走了两步想要追上她,却同其他官员撞了一下,赔完礼再抬头时只见着魏宁消失在街巷深处。   她转过头对随侍道:“看看她去了哪里?”   随侍领命而去。   梁茵从仆从手里牵过马,翻身上去拍了拍马脖子,双腿轻磕马腹,驱动马匹动起来,马儿得了指令,迈开腿来,带着梁茵也在马上一晃一晃。她不急着走,只叫马儿带着她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放任头脑放空。她本是个万事都有筹谋的人,唯有在魏宁的事上她全然放任了自己的心,她本以为是因着魏宁无权无势,自己有千百种办法支配她,但现下她才发现,她内心的深处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似乎期待着魏宁能带给她不一样的东西。   千百种滋味都在心头交织,说不清也道不明。可当万千滋味都汇到心里头之后却好像进入了什么空洞,多少的东西都填不满那洞,而后又从空洞里生发出一些新的东西来,叫她亢奋叫她战栗。她的身体在叫嚣着在期待着在渴望着。就好似她蛰伏了许久等到猎物困顿,在即将动手的前一刻握住刀柄时的感受。   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年少,握刀的手都在颤抖,但拔出刀的那一刻,她的心也像此时此刻一样,空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又满得好似什么都有,她的身体觉得痒,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叫她战栗叫她凝神叫她专注,世间万物好像在那一刻都慢了下来,叫她能看见每个细节。她靠着这,才能一次一次地死里逃生。   但此时此刻,她没有想要杀死谁,没有想要与谁搏命。但她同样感受到了那种临阵的亢奋。   她驱马行得不快,随侍很快回来了:“大人,那位回别院了,进了门,没有再出来。”   这是一个不在梁茵意料之内的答案。她本以为魏宁会迫不及待地逃离她,去寻一处客栈,去寻友人帮助,或者是直接离京返家,但她没有想到,魏宁就那样回到了她给她安排的那处宅子里。 ↑返回顶部↑ 第10章 10(H)(1 / 3)   魏宁沉默了,梁茵却觉得自己觉察到了她的退让,她试着又靠近了一些,这一次魏宁没有再抵住她,梁茵终于将魏宁抱了个满怀,两手收紧环住了她的腰。   魏宁闭上眼睛,放任她接近。喜悦之意自梁茵心中升腾,在她眼中,魏宁的松动与放任几乎等同于默认,这多好。她对魏宁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只要魏宁愿意,她就能让魏宁平步青云,她有干干净净的一条路让魏宁走,她不会让自己身上的污浊沾染魏宁分毫,她会把一切都捧到魏宁面前的。   她太欢喜了。她知道魏宁喜欢什么,轻贴上去,亲蹭她的面颊,珍重的吻从眉心一路向下滑去,一寸一寸地吻过去,直到双唇相贴。双手则在腰间轻抚着,一上一下,带了点力道扣住她,让她融进自己的胸怀里,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身体的反应无比诚实。魏宁轻哼了一声,松开抿住的唇,让她进来。   那是一个无比缠绵的吻。梁茵怕她抗拒,用尽了柔情,更多的关注都放在了魏宁的感受上,因而也不做过多的掠夺。她在魏宁的唇齿间游走了一圈,微微地触及又退出来,吻往下去落进敏感的颈间。魏宁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住了梁茵的腰。梁茵感到愈发喜悦,动作也愈发轻柔怜惜。两个人交颈厮磨,仿佛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并不存在。   而在梁茵看不见的地方,魏宁睁开了清明的一双眼,哪有半点沉溺情爱的模样。   她的心志坚硬如铁,身体却如梁茵所愿在亲吻里柔软起来。她扶在梁茵腰间的手也握实了那截坚韧的腰,柔若无骨地沿着她腰间革带摸过去。革带紧束的地方是最窄的一道腰线,细得好似两手就能把住,手在腰间逡巡,叫梁茵也颤抖起来。   革带松开来,半落不落地悬在腰际,两手抬起来,沿着梁茵的腰身一路向上,沿着胸口的曲线再向上,直到双手抵到二人之间,自然地让身躯拉开一点距离,暧昧也被拉扯开,抽长成了如丝如缕的线,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魏宁看见她迷蒙的眼和泛上桃色的面容,两眼对上,火花四溅,落在柴薪上燃起滔天的火。魏宁突然用力揪住了她的领口,猛地将她拉得更近,舌叩开齿关肆无忌惮地闯入进去。   梁茵猝不及防地被魏宁掠夺,只觉呼吸都艰难,喉咙里溢出难以承受的呜鸣,眼眸里却满溢出喜悦来。与她的温柔相比,魏宁无比粗暴,但她全然接纳了魏宁的怒意,甘之如饴。   唇分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魏宁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泛红的面庞之下,那里是她绯红的官服,红得刺眼。分明是意乱情迷的时刻,魏宁却突然地在想,是多少的血色才染就了这身袍服呢?   她皱起眉头来,两手攀上绯袍的衣襟,一把扯开了梁茵的领口。她的动作蛮横,用的力气太大,额头的青筋都要绷出来,全然未曾考虑保全这身官服,而常服也并不多么坚韧,顺着她的动作嚓一下被撕开,眼见着是不能再穿了。   梁茵神色都没有变一下,她仍是含着温柔的笑意,大抵魏宁此时做什么她都觉着好,配合着解了腰间革带,叫魏宁把自己的一身绯袍扒了个干净。   华贵的袍服垂落到地上,如弃敝履,无人在意。   这下梁茵干净了,再没有比她本人更艳丽的颜色了。   魏宁搂着她,转换了身位,叫梁茵倚靠在桌案上,再一次吻下去。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一把扫落,狼藉满地。魏宁压着梁茵向下倒去,让她躺倒在桌案上,她覆上去,就着居高临下的体位,吻得更深。   可她仍觉不知足,心里头那把火已燃尽了所有,她的悔她的怨她的恨她的不甘她的悲怆她的疼痛,她的一切都被投注到火焰里,被烧灼得一干二净。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火焰却仍是愈演愈烈,好似要把她整个人点着,让她的躯壳也做了柴薪。   唇舌搅在一起,彼此争夺着,互不相让,在心火的烧灼下愈发粗暴,几近撕咬。魏宁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这是她头一次尝到另一个人的血,那不是什么好滋味,是铁衣一般的金石味道,却叫她觉得快意。   吻向下去,齿咬上下颚,唇吻上侧颈,舌舔上喉头,犬齿贴上咽喉,她忍不住去啃噬。那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若她是只长了獠牙的兽,此刻便能立刻用尖牙洞穿咽喉,让血涌出来,让生机随着涌出的血流抽离,她会用冰冷的一双兽眼看着她的猎物失去反抗的能力,而后细细品味,把每一条血肉撕扯下来,咀嚼、吞咽、饱餐,她饥肠辘辘的心渴望撕咬滚烫的血肉。   梁茵好似全然不知,只是虚虚地揽着她,只想叫她离自己更近。她其实看见了魏宁的恨意,但她不在意,她自然知道魏宁的仇怨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她从不心存侥幸,况且在梁茵看来,越是被恨意浸染,魏宁的眼睛就越是漂亮,她就越是会为这样的魏宁心动。   魏宁在她的咽喉在她的颈侧徘徊,在每一处会叫她战栗会叫她颤抖的地方盘桓,天性叫她抗拒排斥,可心却觉得畅快,想要更多。   情潮涌动的时候她攥紧了拳,忍耐克制着反击的冲动,以免伤到魏宁,但不自觉加重的力道仍让魏宁觉得肩头疼痛。   魏宁松开牙,皱起眉头,在梁茵锁骨上咬了一口,像是惩戒又像是警告,梁茵好像知道自己不该,流露出歉意来,安抚地触了触她的肩头。   魏宁思忖片刻,从她身上起来,俯身捞起地上散落的绯袍,抖了抖绞成绳,几下捆住了梁茵的双手,又将另一头系上桌枨,牵拉着她的双手举过头顶被紧紧束缚住。梁茵没有拒绝,饶有兴致地看她笨拙地结绳,主动地打开自己,把修长的身体展露给她。   梁茵已是凌乱不堪,而魏宁身上的衣衫仍是齐整的,她站在桌案前看着这样的梁茵,心下只觉得奇妙,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传说里能止小儿夜啼的梁茵么?但这念头只不过存在了一瞬。她身体里的火太炽烈了,烧灼得她浑身难受,叫她喘不上气来。她摸索到自己的肩头,解了圆领袍系扣,散开衣襟,又解了腰带,让衣衫松散开,却没有褪下来的打算。她就这样再次覆上去,灼热的吻让梁茵有些凉意的身体再一次热起来。魏宁的手在她腿上摩挲,轻轻一抬就叫她缠上自己。   她太殷勤了,双手不得动弹,双腿裹缠仍能叫魏宁感受到渴望,不过片刻魏宁已触到了湿热。   但魏宁不急。她的盛宴才刚开了个头,心中的野兽还未饱餐,怎么能让猎物逃脱。   亲吻落到锁骨上,渐渐地变了味道,从亲柔的舔舐吮吸到啃噬撕咬,牙不再被收拢,刻意地显露出来,在肌肤上落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从锁骨到肩头到山峦到尖端。   是疼的,她咬下去的都是最柔软的地方,哪怕是梁茵也是会疼的。魏宁像只被激怒的小兽,不管不顾地亮出獠牙来,要将身下人一点点吞吃干净,她要吃尽她的肉,饮尽她的血。她的恨她的怨要有地方可落,才不会永远被困在梦靥里。 ↑返回顶部↑ 第11章 11(1 / 4)   梁茵离开之后,魏宁一下泄了力,敞开手脚平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椽子出神。   这一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她像是打了一场仗一般,兵来将挡的,全凭着急智应对,好些事都还来不及仔细考量。   直到现下她终于能够平静下来,一时间只觉累到脱力。她闭上眼,慢慢回想这一日经历的一切,回想与梁茵相识以来的一切,全部铺展开来细细琢磨。   她在梁茵离开之前的威胁里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什么样一个人,但她明白自己已走不脱了——梁茵拿她的家人朋友威胁她,她自然无法不管不顾。   她反复思量自己的处境,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梁茵说的是对的,她想要的一切都要先走到高处才能拥有,不论是天真的抱负,或是说不分明的公道,又或者仅仅是在梁茵面前有一战之力。她现在太微渺了,如同蚍蜉一般。   而她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来年的恩科。   她燃起斗志来,比此前更紧迫更沉重的东西追在她身后压在她肩头,逼得她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气势,她再无退路。踏不上明堂,她便永远是梁茵掌中雀鸟。今日梁茵爱重她视她如珍宝,来日呢?她已尝过牢狱之苦,一身坚硬的骨被痛苦和恐惧淬炼着打磨着,磨出了刀锋来,她怎能忍受被镣铐禁锢的一生?   她并不在意梁茵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她有什么呢,不外乎她这个人,她的色相她的皮肉她干净清澈的爱意,那便给她吧,是她在可怜她。   况且也如梁茵所说,她并不排斥与梁茵的床笫之事,不过是闪过了一个念头,情潮便翻涌起来,叫她手脚发软,头皮发麻。食髓知味不过如此。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心里还有梁茵,她只是不能。   情意像水流,抽刀断水永远是断不干净的,魏宁懂这道理,她不去抑制自己的情志,不强求自己放下,她只顺势而为。   一双眼睁开来,精光四溢。   她与梁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那之后梁茵又来过几次,都在深夜里,她们水乳交融。高潮迭起的时候她也有那么一瞬会情志动摇,在梁茵显露出温情、搂抱她舔舐她的时候也会有一时半刻的沉溺,在按着梁茵伤害梁茵的时候更会感到无尽的快意。但等到快慰褪去,等到夜深人静,她复又显露一双清醒的眼眸,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要走到哪里去。   她是魏宁,生在乡间田野,她的眼里见过赤贫见过苦难,见过盘剥与欺凌,见过荒年干枯龟裂的田地和哭到无泪的麻木,她见过所谓天下苍生黔首黎民到底长着什么样的面目。   她曾经觉得她该要回到黄土地里去,她的手插过秧割过稻打过谷,她知道农人要的是什么,她要学来最有用的本事,叫苦难的人们丰衣足食,为如她的乡邻一样的百姓撑起一片清朗的天,那就是她的抱负她的志向了。   可现在,她回不去了,她被困在浅水里,再也回不到养育她的土地里了。她只能向上,她要跃过龙门去,她要行到高处去的,她要登科,她要走上朝堂,她要成为浩浩汤汤的水。   谁也不能阻她。   她拼了命地读书,衣食起卧自有仆从操心,想要什么样的书第二日便会摆上她的案头,她不必忧心家中琐事,不必去想银钱怎么节俭着用。她也没什么可羞怯卑小的,这些都是梁茵愿意给的,当做补偿也好当做酬劳也好,给了她便拿着,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是梁茵欠她的,她连梁茵都想拆骨扒皮,更不要说她的东西了。   她便这样把全副的意志都投入到课业里去,一寸一毫的光阴都不肯虚度。   梁茵出了一趟远差,好些时日不在。走之前在她这里腻歪了好些天,叫她觉着烦,梁茵却毫不在意,她读书,梁茵便为她打一炉香篆泡一壶茶,她写文章,梁茵便为她研墨洗笔,全充个书僮,待到文章写成了她也凑近了看上两眼,点评一二。   她自有赏析的眼光在,几眼就瞧见了魏宁的变化——她更收敛了,少年人的锐气少了,沉稳却多了,她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剑,只推开一寸来,露出的那一点寒芒只叫人更想看见全貌。   梁茵在心中赞叹,流露出些许来,让魏宁捕捉到了。   魏宁有在刻意地调整自己的风格,她研读了近些年的程文闱墨,思索着将自己的文风做了一些改变,她藏起了那些锋芒,变得老成持重起来。而梁茵只几眼就看出来了。魏宁觉得奇,梁茵到底何处来的这读书的本事,她不为这些费心,不知晓的事便直接开口就问了。   梁茵替她把文卷拾到一旁晾干,回道:“我虽不必做文章,可少时还是苦读过的。后来陛下念书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守着,多少也听进去了一些,陛下不愿做的课业还是我替她执的笔呢。”   魏宁惊讶,做皇帝的原也有惫懒的时候吗?   梁茵才是惊讶:“她也是个人啊。”   魏宁忽地觉出一些恍惚之感,皇帝离她太遥远,远到她只觉得皇帝像是一座神像、一枚玺印,她是至高无上,她是极致的富贵与权势,她该是永远完美无缺的。可在梁茵眼里,她先是个平凡的人,是她的友人是她的姊妹,而后才是皇帝。   梁茵不欲多说,转了话头夸赞她大有进益。   这样的对话曾经是常有的,可到了今时今日魏宁却觉得万般不自在,她不知要怎么接话了,屋内一时便沉寂了下来,梁茵也不再说什么,等上一会儿收了她的文卷。   魏宁不解地看她:“你拿去做什么?” ↑返回顶部↑ 第12章 12(1 / 3)   第二日魏宁本是一早就要回去的,但梁茵不许,她误了一日功夫心中不满,梁茵自知理亏温声劝道:“一张一弛方是长久之道,你刻苦了那些时日便歇上一日罢。”   “你不必上值么?就没有公事要办么?”魏宁看她这般闲适的样子只觉得困惑,皇城司的活就这么好干么?   梁茵笑着回道:“才办结了差事,陛下给了我几日假。”   魏宁能怎么呢,梁茵虽对她百依百顺,但在一些事情上是必不可能松口的,不应也只得应了。   梁茵手上是有些雅致的好东西在的,传世书画、典籍孤本、文房清玩,这些东西凡是个文人见了便会心喜,魏宁自然也不例外,梁茵投她所好,着人一样一样拿出来与她赏玩。   魏宁不曾见过太多财富,若要叫她说出个一二来她必是说不上来的,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依然能看得见精巧与细腻之处。她不知梁茵放到她手里的玩意各自价值几何,只觉得有些烫手,生怕手一抖便赔得自己倾家荡产。她捧着一方古砚心中惴惴。   梁茵看出来了,大笑道:“物件不就是拿来用的么?捧着作甚?来,好墨好纸我也有,试试与平日里用的有何不同!”   梁茵几乎是握着魏宁的手研开的那池墨,甫一入手魏宁便觉出不同了。她在别院时,梁茵供给她用的已是市面上较好的文房了,她自己是绝舍不得那般用的,只不过是因着梁茵要给,她心中有气也不愿为梁茵节俭才用得心安理得。而现下手中的这些便不一样了,她光用眼睛就能看出那方砚上好的用料和古拙的纹样,入手便能触到细润坚实的感触,墨研开来是泛着青紫光的,纸张则是细薄光润的。梁茵在她耳边跟她讲,这个是何地的贡品那个是哪个朝的古物。   她觉着贵重不肯用,梁茵却说,试试又无妨。   她笑着把她觉着好的东西都塞到魏宁手里。   魏宁推不过,便也都试了,与梁茵说起好坏来滔滔不绝。梁茵就知晓了,这投其所好是投对了。   她也不说要给魏宁什么,她知道魏宁不会要,在魏宁眼里这些都与她无关。身上穿什么,席上吃什么,手里用什么,这些都是梁茵的,与她魏宁没有半点关系。她魏宁与梁茵也不想有半点关系。   梁茵自然都知道,她并不急着要魏宁改变什么,她只是为魏宁打开窗,叫她能看见这花花绿绿的天地,叫她知晓天下之大又有什么样的百态。   宋向俭的那张席,她今日的这方砚。都是她的阳谋。   到了晚间,梁茵整治了席面宴请她,精细的菜食一道一道地上来。这些就是梁茵最得意的东西了,宅院文玩她也不过是看个乐子,口腹之欲则是极在意的,她府上的大厨是礼聘的御膳房退下来的大师傅,镇日里便是按着梁茵的口味琢磨新吃食,为着招待魏宁,她命膳房把最拿手的本事都使出来。因此上来的每一道菜都有暗处的本事在,梁茵逐一为魏宁讲解,期待地看魏宁用过之后的回应,而后悄悄记下魏宁的喜好。   这一餐用得便久了,等到酒足饭饱又已是宵禁时分,梁茵再一次提着魏宁翻墙过屋地回了别院。   魏宁被她拎了一路,不满地蹙起眉头,她又不是小童,老被拎着算怎么回事呢:“白日里走出来不行吗?闯宵禁是很好玩么?”   梁茵讨饶地冲她拱手。   魏宁也不是真的恼火,摆摆手便算了。 她还不急着就寝,先往书房去做自己的功课。   大半年功夫,她已极熟悉这间书房与其中的物件了。几滴水入砚,执起墨条来,不过推拉几下,魏宁便皱起了眉头。   梁茵见状便道:“还是我那里的墨好罢?改日我给你送来……”   魏宁眉头皱得更紧,手下顿了顿,将墨条转了个面继续研墨:“不必了。我有事忙,你自去罢。”   梁茵勾勾嘴角,真就听话地退了出去给她阖上了房门。   屋里静下来,磨墨的声音停了下来。   魏宁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展开的五指,动了动指头,攥成了拳。   魏宁备考的日子过得平稳,翻过稀奇的那个夜晚,她照旧过她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   过了几日,唐君楫遣了人来邀她聚会。唐君楫是个好客的性子,她那里常有友人欢聚的,魏宁因着备考去得少了,唐君楫也知这缘由,体贴地并不太经常与她发帖。魏宁想着许是有什么事情,便应邀去了。   席上才知确实是有事情的。   唐君楫握着魏宁的手腕与她感叹道:“修宁还不知罢,我要外放了。”   魏宁大为震惊,唐君楫的志向是入翰林做清流,是有大抱负的,怎得突然就要外放了呢。她还记得当年坐而论道,唐君楫是最不屑于去到州县的。那会儿她说:“到了州县还有什么前途,我等寒族到了下头,哪日才回得来?到不了高位,又谈何施展抱负为民请命?” ↑返回顶部↑ 第13章 13(1 / 3)   她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魏宁被梁茵的好和坏来回拉扯,时不时便生出荒诞与愤懑来,而梁茵刻意引诱她把怒火发在自己身上,她顺从了,因为说到底她也没有什么办法,摆脱不了逃离不开,只能妥协,她向自己的愤怒妥协,放任自己在对待梁茵的时候全然释放恶念。   但她到底还是长了一颗柔软的心。作恶的时候快意至极,待到清醒的时候又觉着自己实在不该。君子慎独,又哪只说的是独处呢,在闭上门的时候在被人纵容的时候在情欲发酵的时候,原则规矩便能荡然无存了么?   魏宁没有答案。她也无人可问,梁茵自不会给她她想要的回答,梁茵会说人欲天然,道法便是顺应自然,只要两个人都感到快活,谁也不曾强迫谁,两个人都在其中收获了,那便是天然。压抑人欲只会泯灭人性。她说的似乎也是对的,但魏宁不能信,她已隐隐感觉到,梁茵在做的事是要从根源上毁她信仰的道。她信仰的道或许并不尽善尽美,但却是她立于世间的根基,她自己会去调整加固她的信仰,而若是被人挖空了基石,她又该如何存活呢?   梁茵无时无刻不在引诱她堕落,而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抗拒这样的诱惑。她们像是在虚空中隔了一张棋盘对弈,棋子亦是她们自己。   “你会下棋么?”魏宁突然开口问道。   “自然。”梁茵眼见地开心起来,放下手中的文札,叫人去取她的棋盘棋子来。   梁茵暗暗嘲笑自己,怎么就忘了呢,早知魏宁也善弈棋,她就该带她去赏玩自己收藏的那一屋子棋具,下回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下人们把棋局摆上了,按着梁茵的喜好燃了香煮了茶。   梁茵请魏宁入座,与她介绍这副棋,什么样的贝壳玉石打的棋子什么样的木料制的棋盘,棋子敲上棋盘的声音又是如何清亮,这是她不多的乐趣之一,如同魏宁说起文房一般也有大把的话要倒出来。   魏宁执了一枚棋子,试着敲下去,正落在天元。   “如何?”梁茵眼含期待。   “下棋罢。”魏宁不置可否。   梁茵也不在意,分收了棋子与她猜先。   一局棋从日斜下到掌灯。下棋与做人是一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下出来的棋便是什么样的。她们都懂这道理,在棋盘上试探了一轮又一轮。   收官结束,梁茵胜了两个子。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执起一旁的杯盏饮了一口,魏宁还在看棋盘仍在算。   “复盘么?”梁茵看向她问道。   魏宁摇摇头,一手打乱了棋盘,整齐的盘面一下就凌乱了,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又被快速地分拣开来回到初始的匣子里。   她的棋道正,梁茵的棋道奇,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就像她们两个人。魏宁在这一局棋里揣摩梁茵,叩问自己。而梁茵只想要赢,她追着魏宁尽出杀招,宁可自断臂膀也要逼得魏宁就范,魏宁进退两难,却在小小一角做起了道场筑起了坚固的堤坝,分明看上去困顿窘迫,算到最后却也只输了两个子。梁茵眼睛都要亮了,她许久不曾有对手了。而魏宁收着棋子,却在想,她终是挡不住梁茵的攻势的,那又该怎么赢呢?   后头梁茵再邀她对弈,她都拒绝了,梁茵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副棋就留在了矮榻上,梁茵有些时候会自己摆一摆棋谱,魏宁极少地会在一边看上几回,却很久不再有两个人的对弈了。   腊月过半是魏宁的生辰。梁茵取了上回魏宁喜欢的墨条送给她,魏宁收了,没有什么喜或不喜的模样,平静至极。她变得不辨喜怒了一些,此前梁茵看她的时候一目了然,什么都写在脸上,但到了现在,她有时候也看不清魏宁的心思了。这是好事,梁茵对此是乐见其成的。   她大约每旬来一回,时候不定,有时候是整日整日地待着,有时候是夜里匆匆来了一早又走了,也有时候就仿佛寻常人家一样,下了值便回到家里来一同吃上一顿哺食,一同消磨晚间的时光,再一同就寝。   她们在一处的时候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榻上,魏宁对梁茵的时候总是克制不住地粗暴,梁茵对魏宁的时候却温柔万分。为了要魏宁沉沦,她什么脸面都不要,伏下身子故作低贱地去取悦魏宁,让魏宁的身体先于心爱她。   生辰那夜她们在书房。在情潮的最高点,梁茵贴在魏宁的耳边要她唤一唤她。   魏宁咬牙忍耐:“……唤什么?”   “叫我蕴之。”   魏宁不肯,不论梁茵怎么悬吊着她都不肯开口,自己咬得自己嘴唇破皮出血。   梁茵轻叹了一口气:“那阿茵?”   魏宁仍不开口,她已要被烧干了,喉咙里耐不住地漏出呜呜的哀鸣。   梁茵又叹了一口气,向她低头。   被满足的那一刻,魏宁流着泪拥住了梁茵,喑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悠长又缠绵。 ↑返回顶部↑ 第14章 番外一(H道具)(1 / 3)   魏宁是在沐浴之时想起今日读的那篇文章用的典大约在哪里看到过的。她读的时候觉得引得妙,反复地揣摩,但又找不见出处,翻找了一个下午了。这时候好不容易想起来,急着要去查证,披上衣衫便出去了。梁茵见了急忙拿起披风追上,外头寒冬腊月的冷着呢。   书房本已熄了灯火,主人来了便又亮了起来,魏宁急着去翻书,旁的都顾不上。还是梁茵递了仆从们一个眼神,令她们再把炭火燃起来。   魏宁找了一会儿,似乎是找到了,露出一个笑来,站在书架边上看了起来,一看便忘了时辰。放下书的时候才感觉到了屋内的融融暖意。她甚至觉得热了,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披风来随手丢到了书桌上。   梁茵不知看了她多久,见她得闲了,走到她身后抱她。   “回去罢?我看完了。”魏宁欲要挣开,皱起眉头来。   梁茵摇头,柔软的脸颊轻蹭颈窝,她也不是闲着无事才叫下人把屋里烧暖的。   冰凉的一双手不由分说地钻进魏宁的衣衫里头叫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即被柔情的吻打断。她对魏宁的时候总是很温柔的,或者说总是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取悦魏宁,叫魏宁软了手脚难以推拒。   她吻着魏宁推她抵到桌上,要她躺倒下去,不过一会儿便把她剥了个干净,只身下垫着那件厚实的披风。   “呜……”魏宁被吻得急了,伸手抵着梁茵的肩头,那力道却若有似无欲拒还迎的,只叫梁茵心喜。   吻流遍了全身,落进隐秘之地。   魏宁的欲望将起未起,还不是很湿润,但梁茵的唇舌足够潮湿,她舔得深入,叫魏宁呻吟着弓起身子,一只手捉住了梁茵的耳垂。   柔软的耳垂被拨动,梁茵便知了魏宁不肯说出口的意愿,她忽轻忽重地舔舐,令魏宁生了不满,轻掐了掐手中的耳垂,不见反应。可她已被挑起了火,温热的水源欢畅地流淌起来,她想要更多。   床榻上的事不是头一回做了,她们已对彼此了解得够多,也对自己足够坦诚。魏宁放任自己在这一刻沉沦欲望,想要便取,她皱起眉头挺起腰往梁茵唇齿间撞。   梁茵按住她的腰,将唇舌换成手指,她覆上去,亲吻胸膛和乳尖。但她只是探了两根指进去,不曾大开大合,不曾顶弄花心,只是勾弄着水源,似要拨弄出更多水来。   魏宁不耐烦,浑身都已是染上粉霞,开口却极不客气:“你快些。”   而梁茵置若罔闻,她竟就这般停了手,站起身来。魏宁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被她拉着一同起来。她带着魏宁下地,魏宁手脚都是酸软的,一时没站稳跌进了梁茵怀里,梁茵顺势后倒,坐进了椅子里,也拉着魏宁坐到她身上。   这样的姿势也不是没有过,今日却不一样,魏宁觉得好似有什么顶着她,她晕晕乎乎地伸手去摸,在梁茵胯间摸到了奇怪的器物,她一瞬间便清醒了。   “是……什么?”她去拉梁茵的衣衫,要剥出那个东西,却被梁茵捉住手,圈着提了提,带着她放到那硬物上。   那物件不大,正顶上她两腿之间,她正空虚,被突然的顶弄激得出了声。   那东西另一头的凸起顶在梁茵腿间敏感之处,顶弄魏宁的时候也在冲撞她自己,一时间也叫她自己耐不住喘息。   “哪里……弄来的淫物……”魏宁咬牙。她只觉得越发空虚,想要被填满被拥有。   梁茵不答话,亲吻着她汗湿的脸颊,恶劣地把那物顶到魏宁腿间又不动了。魏宁软了手脚,浑身发热,身体深处在叫嚣着痒,她耐不住,不由自主地挺腰去蹭。   梁茵连衬裤都不曾脱,蹭得再用力,也都只是蹭到了布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直到魏宁耐不住地要伸手捶打她,她才将魏宁提起来,一手钻进她腿间,顺滑地进入两指。   两指动作起来,撞上深处的痒,带来灭顶的极乐。魏宁坐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把滚烫的脸颊埋到她颈间,配合着进出的动作一同起落,叫她进得更深。   水淌了满手。   她又进了一根手指,这一回有些撑了,魏宁直着眼睛,发出不满的轻哼。梁茵便不动了,手指埋在里头,去亲她去吻她去舔她。她极有耐心地等着,等魏宁适应,等魏宁又一次腾起欲望。   那并没有用很久,魏宁很快又开始哼哼,她知道这是想要的意思,但她不想这么快满足她。她又一次抽出了手,不待魏宁表达不满,她解了裤头带着魏宁的手去摸腿间那个玩意。   魏宁的不满被好奇打断了,她混沌滚烫的意识恢复了一瞬的清明。她当然知道闺房之乐有各种助兴的器物,她也不是没有看过,想要梁茵死在榻上的时候她什么都看过一些,那些图册那些玩意她也偷摸去琢磨过。只想不到先叫梁茵用上了。   她摸索着握了握那玩意,约莫两指半的粗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似金石却又柔软些韧一些,沾染了两个人的体温,入手是温润沉甸的触感。   “哪里弄来的?”魏宁哑声问。 ↑返回顶部↑ 第15章 14(1 / 3)   魏宁到底还是考中了,只不过名次靠后些。若按常理来说,二十一岁的进士本也是足够耀眼了,也够称得上少年英才了,放在往年也是街头巷尾热议的对象。奈何这一科出了个十八岁的前三,一下便将所有的风头抢走了。魏宁不图这名头,那十八岁的小女郎她在文会上见过一回,文采斐然,耀眼极了,若叫魏宁自己说也是不如的,也没什么好嫉恨的。   梁茵什么都不曾说,她不好现身人前,发榜那天她也不在,不曾看见魏宁接了喜报怔愣的样子,也不曾看见她站在榜下一遍遍看自己名字的模样。   十几年寒窗,到这里就是到了头吗?跃过龙门往后便天高海阔了吗?怎么她一点也感受不到真实。那一整天她都恍恍惚惚的。   到了夜里仍在辗转反侧,她的头脑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这便是她自己考出来的结果,另一个说是不是她本该落榜是梁茵又做了什么。她分不清哪边是对的哪边是错的,这令她不敢坦然领受也不知如何面对,坐立都觉得难安。   梁茵是深夜里来的,她那日好像极忙,回来的时候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好似卸下了千钧重担。   魏宁不错眼地看着她净面濯足,换了衣衫,欲言又止。   梁茵瞧见了便知她有事,笑道:“有话便问罢。”   魏宁踯躅着问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梁茵平静地回道。她确实没有插手,死罪的事她做了不少,但若不是必要,她也没想再往自己身上多加几重罪证。但她着人探查过了,魏宁的文章不差,本能拿更高的名次,只不过几个主考不喜她文风,给她往下按了按,只能说是时运不济罢了。   “那若是我没考上呢?”魏宁绞着眉又问。   “那就再等上几年等下一科。”梁茵应得极快,她也不是没做过这种考量,魏宁这年纪都说得上年少,多熬几科也属平常,“左右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魏宁不接话了,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空落,只觉得愈发茫然。   这个时候,梁茵对她拱拱手算作补上了祝贺,说这样也好,往后便是同僚了。   同僚。这词陌生得紧,以往的友人只能叫同窗、同道,还没有人称得上同僚。那意味着不论官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官身,都是站在了阶梯之上的人,这里的每一个人能够平等地俯瞰云端之下的蝼蚁。   而她认识的第一个同僚竟然是梁茵。   这真是奇妙极了。她之前觉得梁茵高高在上,手掌翻覆之间就能决定她们这样的小民的生死,她与她全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等到这个时候,她再看梁茵,好像就不一样了,她好似第一次与梁茵平齐了,客气又疏离地与这位同僚见礼。   第二日便是琼林宴,陛下亲自出席了这一场宴席,叫新科进士们大感惊喜,直呼皇恩浩荡。那是魏宁第一次见到陛下,隔得远,算不上分明,看着似乎是很平常的一副邻家姊妹样貌,通身气度却显得不凡。只听见陛下十分亲和地与新科进士们说话,鼓励他们做国之栋梁。身边的同年都有些激动,小声地说往年陛下是不来的,也不知今年怎地有了兴致,他们真是好运气。   魏宁含笑附和了几句,抬眼往高处望去,陛下也在饮酒,正与首席的几人说话,那边是今年的前三名,真是运气好极了,说不定这一场就能叫陛下把他们记住。魏宁倒也说不上羡慕,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叫她到不了那个位置,她便顺着天意就是。   她手里捏着那只精细的杯盏,饮一口,又一口,好似有些醉了,眼神迷蒙起来。她环顾整个宫殿,眼睛像画笔一般把这殿堂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描画,凑成了一副琼林夜宴图。她看见歌舞升平,看见珍馐佳肴流水一般地上,看见年轻的同年们勾肩搭背饮酒作诗,上了年纪的却感动地悄悄拭泪,看见礼部的大人们庆贺陛下英才入彀,看见陛下大笑着听变着花样的赞颂,看见守卫的武士威风凛凛,往来的侍从恭谨有序,也看见梁茵就站在陛下身后,含着浅笑,与有荣焉。   梁茵今日不曾着绯袍,她十分低调地着了一身便服,佩着刀跟在陛下身边,没有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恶名昭着的皇城司都指挥使,只当她是陛下的贴身侍从,半点不起眼。唯有魏宁会留意她,她不能长久地把眼神落在魏宁身上,魏宁却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她为陛下持着酒壶,在陛下空了酒杯的时候适时地满上,陛下好似很习惯她在,半点不耽误与人说话。间或回头小声地与梁茵说话,梁茵听了便笑起来,陛下也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怪不得都说陛下宠信她,有些时刻她们真的不像君臣。   梁茵感知敏锐,被人这样盯着看,自然不可能无知无觉,她抬起眼来,远远地与魏宁对上了眼神,短短地接触了一瞬。她们都知道对方看见了自己,魏宁挑衅地挑了挑眉,而梁茵含着笑,温润又明快,眼神只是一扫而过,不露痕迹地转开。   今日的魏宁很是好看,那身全新的袍服显得她神采奕奕,帽上簪的花也称她,明艳动人。   她其实很愿意看这样的魏宁,意气风发的,清雅贵气的,她就该那样明朗才对。满堂的青年才俊在她眼里都比不上魏宁分毫。   耳边陛下在与她说话,陛下官面上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来听都是盛世明君的模样,私底下与梁茵却总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这会儿她悄声正与梁茵说她觉得哪一个最英俊。   琼林宴上评选探花使者是传统了,历来是选最年少或是最俊美的一名女娘和一名儿郎。这一年最年少俊美的女娘是考中了第三名的方矩,年方十八,陛下极喜欢她,大赞她做的诗,给了极重的赏赐。一场琼林宴,方矩独占半场风光。有她在前头,后头的魏宁便毫不起眼了。   那边被推选出来的两个年轻人已被众人起哄着披红挂彩送出了门,骑上马开始了遍访城中名园的旅程。   梁茵远远望着仍带着些许稚气的小女郎红着脸被众人扶上马去,她与去岁的魏宁是有一些像的,年少有为,又是头一回进京赶考,意气扬扬,一举成名,在这一科的学子们中间很有些名气。但又不一样,今年梁茵也去学子们中间听了听看了看,也见到了方矩,但没有一个人叫她感觉到趣味,没有一个人像魏宁一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没有一个人能像那时候的魏宁一样吸走她全部的注意,让她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她一人身上。魏宁是不一样的。她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看过方矩站在学子们中间念诵诗文,诗文是极好的,才华横溢满座哗然,但那是天赐的才华,一听便知道,她是天生的文人墨客。而魏宁的文章踏实朴素,远没有方矩写得精妙。她中意魏宁什么呢,她也说不明白。   梁茵悄悄在心里叹气,若是没有自己的手脚,去岁的魏宁说不定也能有这样的风光,可惜了。不过也无妨,有她在,魏宁的通天路塌不了。   琼林宴过了,魏宁得了月余的归乡假,这一回梁茵是拦她不得了,进士及第这样的荣光不能归乡,那与锦衣夜行何异呢。归家时日将近,魏宁眼见着多了些喜色。梁茵却又觉得不畅快,拉着她行乐,翻过身来又被羞恼的魏宁按着锤打,这下她总自在了。 ↑返回顶部↑ 第16章 15(1 / 3)   魏宁真正等到派官已是流火七月了,炎热的夏日已进入尾声,不知不觉之际窗外的蝉鸣都已渐熄了。她得的官是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1,掌殿廷供奉之仪式,监察朝会时百官位次与仪表,纠察朝会失仪,此外还有京中巡察、太仓国库出纳监管等活计,职责又多又繁,但却又是御史言官位卑职重的地方,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同年们也都接二连三有了去处,不同于去年高中的友人们大多去了州县,这一科得中的数十人则多在京中各衙门,皆是不高的七八品青袍,但去到的衙门倒都还不错。魏宁的差使来得最晚,同年们都替她焦急,方矩甚至私下里与魏宁说是否需要借她一笔银钱去活动一二。   方矩家中是诗书传家的大家族,虽不能说豪富,但也是钱财无忧,养得方矩天真烂漫。这一科的同年里她俩年岁最近,自然而然地就玩到一处去了,同年小聚之时方矩总爱挨着魏宁坐,笑嘻嘻地唤她修宁阿姊。   之前魏宁都是叫旁人阿姊的,头一回有人管魏宁叫阿姊,又稀奇又微妙,学着唐君楫她们对她一般用心地去对方矩。   梁茵说了心中已有成算,魏宁便由她折腾,左右自己运作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已试过参选边远考,那是专任偏远边县的考试,皆不是什么好去处,少有好出身的选人去考,应考的多是流外官、胥吏或是无甚门路的低阶勋官散官。她去报考的时候,文选司的官员很是多看了她两眼。   但并没有什么用处,隔了一天她的答卷就出现在了书房的桌案上。梁茵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与魏宁当面对上一个眼神,她只是着人把那张答卷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明晃晃地提醒她,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魏宁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字句,那道抽选的题她答得很认真,半点没有因为科举出身而轻视。她是真的预备好了要去的,偏远困难她也是可以的,她愿意踏踏实实埋头去做,再苦再难都可以,可惜命数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恼羞成怒,将那张文卷攥成一团丢弃在地。梁茵总是这样的,将她的心玩弄在掌心里,一时捧起,一时又攥紧,一时是软绵绵飘飘欲仙,一时又如针砭芒刺。屋外日头西斜,她却不曾掌灯,藏在半明半暗的屋舍里,独自品尝着澎湃的思绪,一波一波的浪潮里有恨,那恨像丝线像飞絮,细细小小地,散得到处都是,要掬起一捧却又很难。   她恹恹地,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头,只等梁茵给她的那个结果。   殿中侍御史。这是梁茵给她选的路。   清贵也是清贵的,可总又觉得怪,她总不自觉地想,梁茵把她放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居心呢?是想要她做什么吗?   梁茵再来的时候,她忍不住问。   “不好么?”梁茵反过来问道,“我说了,不必管我要做什么,只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魏宁仍在想她说的话,梁茵却已转了话头:“我另置了一处宅子,离老宅不远,改日你搬过去罢。”   话头转得太快,魏宁一时不曾跟上,歪了歪头表示困惑。   梁茵短促地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脚下,道:“以你的家世哪里住得起这样大的房子?嗯?往后难不成都要遮遮掩掩?新宅子是比着你家中的财富置的,对外便说是赁的,如此同僚也有处去寻你。”   梁茵为魏宁思量得很全了,那处宅院不大,比梁茵的老宅还要小一些,有些老旧,与她新科进士的身份极匹配,连几多钱赁的、何处赁的之类细处的说辞都备好了,说得上是天衣无缝。不会有人知道她背后站着梁茵。梁茵把一切关于她们两个的痕迹都抹消了,她们明面上并无半点关系,可到了夜里,她会趁着夜色跃过墙来,登堂入室,与魏宁行最亲近最密不可分之事。   魏宁在蚀骨的快活里沉沉浮浮,这种时候她又分不清了,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要什么,她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玩弄她?   殿院缺人手有一阵子了,见到魏宁分来乐坏了,对魏宁极关照,带着各处见习了一阵便叫她当直了,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学,忙得她脚不沾地。头一回轮直常朝的时候她手都在颤抖,候着等着的皆是高官,朱紫的重臣贵人都要听他们来安排位次,而她不过小小的七品青袍要怎么才能不卑不亢地尽自己的职责呢。这里头的学问也大了去了,书上不讲这些,同僚的提点也多是点到为止,该怎么才能做好全看自己悟性。   魏宁很是吃了一点苦头,还没轮直几回就赶上御史大夫不悦,不由分说地斥责朝会队列不齐整,那一天轮直的几个被训了个灰头土脸、一同当直的同僚们都习惯了,下来悄悄与魏宁说,御史大夫向来是这样的,心中不畅快见着什么都要说上几句,转过头便忘了,不必往心里去。但魏宁却觉着羞赧,因着御史大夫指出来的那一处不齐整是她经手的,同僚们只当是上峰吹毛求疵,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便出了,散了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唯有魏宁记在心里,暗暗决心要做得更好,咬着牙不肯服输,起得比谁早,睡得比谁都晚,逐一地琢磨过去,捧着纸笔去向同僚们请教,学着什么时候该要低下头什么时候又该挺直脊背。   约莫到了十月里,魏宁便已熟悉了手头分到的事务,与同僚们也有了同进同出的情谊。这一天又轮到她上直,诸臣僚都整好行列了,有人才姗姗迟来。这样的事也是极少的,朝会迟来缺席与仪容不整行止不恭,皆是殿前失仪,要被大大地记上一笔,若是运道不好是要影响考功的,再倒霉些叫陛下知晓了觉着此人目无君上,那就前程无望了。因此,这人大喇喇地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整肃的行列便发出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   魏宁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出来才看见,这猖狂的家伙竟是梁茵。她不知去做了什么,瞧着匆忙,好似仍在想着什么,眉头紧锁地走进来。   要说迟来失仪自然是有错的,可那人是梁茵啊,旁人或许要担忧触怒君上,梁茵又何必担心呢,她做什么不都有陛下为她担着么。区区一个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敢对上梁茵么,敢得罪梁茵么。有人看向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那是殿院的上官,御史大夫往前走了一小步,而后又退了回去,御史中丞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再看向政事堂诸宰,头都不曾回一下,好似不曾听闻。这便是不欲去管的意思了。   一道道目光接二连三地投向了魏宁,大家都在好奇,这位年轻的小御史要如何做。   魏宁回头看她的同僚,同僚们羞惭地不敢与她对视,谁都知道梁茵是什么人,谁都知道梁茵手里沾了朝臣多少的血,谁也不敢明着得罪她,他们爱莫能助。   而梁茵,就站在两列队伍之间,正对上了魏宁,她看了看周围的臣工,偷偷看着她们的没有一个敢与她对上视线,在她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回头去装作低眉垂目。   唯有一个魏宁依然在抬眼看她。她勾起嘴角故作调笑地道:“这位小大人何故拦我去路,该要入殿了。”   魏宁抬手向梁茵行礼,直起身来却没有让开的意思,朗朗地道:“大人也知该到入殿的时辰了,怎的此时才来?”   梁茵潦草地拱拱手,趾高气昂地不将她看在眼里,话语里带了几分威压:“本官有职责在身,小大人就不必多问了。”   魏宁挑了挑眉头,却不吃她这套,旁人不知梁茵,她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她巴不得叫梁茵下不来台,开口便应道:“还望大人海涵,下官也有职责在身,大人迟来,众目睽睽,这一笔下官不能不记。” ↑返回顶部↑ 第17章 16(1 / 3)   弘明二年来得猝不及防。   殿中侍御史的活计又繁又多,在四处奔忙之中,弘明元年不知不觉便过完了。直到年底封印,一切都突然地停下来,魏宁才后知后觉地在漫天飞雪里感到天地渺渺。   她披着厚衣裳抱着手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底下伸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雪片如飞絮如撒盐,分明是大得扑扑簌簌,伸出手落到掌心的却不过是星星点点。   她收回手来,雪点触到掌心的温热,随即化了去,成了雪水,打湿了指间。另一只手从背后而来,将她沾了雪水而冰凉的指握到了掌心里。   但那只手也并没有比她暖上几分,她抽出手回过身,梁茵站在她身后,她瞧见了梁茵眼眸中的关切,讥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把手炉塞进梁茵手里,自己将衣裳裹紧了些,与她并肩在屋檐下看雪。   “冬雪利麦,该是个好年。”魏宁看着雪花飘洒,轻声叹道。   “或许罢。”梁茵应道。   魏宁侧头看她:“我记得你说你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大雪。”在她们还是梁蕴之和魏修宁的时候她们说过关于自己的一些事,魏宁还记得,但却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嗯。”梁茵远眺着屋檐上挂的积雪,想起幼时老人家总在她耳边说的话,“那一年的雪或许还要更大些,连着下了许久,不知道压垮了多少破屋茅舍,也不知道叫多少人挨饿受冻。我父亲就死在了那一年的冷风里。”   魏宁一默,顿了顿又问:“你们不是京兆府人士么?皇城脚下也如此么?”   “哈,”梁茵嘲道,“皇城脚下是什么样的光景你不是已见过了么?一边是朱门酒肉臭,一边是乞儿在污泥里滚。京城内外你该都巡过了罢?如何?”殿中侍御史的另一项职责是分左右巡查京城内外不法之事,魏宁正是年少力壮的时候,轮上左右巡的时候也多,差不多已把京城内外走上一遍了。   魏宁不答话了,正如梁茵所说,皇城这地界是最显云泥之分的地方,云端的清贵高洁,泥里的混沌污浊,这样全然不同的两群人竟能如榫卯一般契合地活在同一处,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实是难以想见。   她不欲在这事上多说,便说起旁的来:“那你为何名'茵'呢?是你母亲为你起的么?”   梁茵又笑了一声:“我们一家那会儿都还是白丁呢,字都识不得几个,哪里起得出这么有学识的名儿?我乳名就叫阿草,草芥那个草,那个年头,谁人不是草芥?也是怕我养不活,给起了个贱名。后来家境好了,要开蒙了,才觉得不像样,花钱请了先生帮着改的名。字倒是我母亲给起的,她是在宫里念的书识的字,又勤奋,干了一天活还要挑灯夜读,不然光靠着奶过陛下一些时日也不过是得些荣养,到不了如今的地步。”她这般说着,好似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声音愈见悠长,她瞥见魏宁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又道,“怎么?以为我母女两个有今日全仰赖陛下情分么?”   魏宁被她点破,面颊都泛起绯色来,微微地点了点头。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哪只是天家至亲至爱是这般,君与臣,主与仆,上与下,哪个又不是呢?前些时日贬到交州去的叶尚书,早年是做过陛下的老师的,我仍记得叶师最是温和,极有耐心,陛下与她也亲近,后来也爱用她,不到四十岁的时候便是六部尚书了,还不是说贬就贬了?”   “就因着叶尚书谏言陛下不该修宫室么?这样的谏言时不时便有,何至于此?”魏宁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宫中屋舍年久失修是有的,陛下诞育了皇嗣自觉职责成了大半,一时松懈贪好享乐也是有的。放在旁人家又算得了什么的,只因她是皇帝便半分松懈都不能有么?这话谁都能讲,我却不能讲,我母亲也不能讲,叶师也不能讲,越是叫陛下信重便越不能讲。陛下是委屈了,因着委屈而生的恨意,叶师却半点也不肯退后,这才叫陛下怒极贬了她去。”   “这事叶尚书不知么?为何要触怒陛下?”   “如何不知呢?陛下本是要廷杖的,是我求了又求,叶师身子骨也不好的,吃那一遭又去交州哪受得住呢。叶师那里我也是劝了又劝,低个头的事罢了,却叫叶师一顿好骂,说我为虎作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呢。她呀,是一心盼着陛下做明君的,她自以为是知晓陛下天资的,觉着陛下不走正道心里头焦急,这一回是心都凉透了……”   魏宁官位虽低,却是位处中枢,大小朝会他们都是在的,因着这,朝堂大事她都能听个耳熟,也有了能与梁茵论一论朝事的时候。这样的交谈,偶有闲暇的时候她们也会说上一些。若要魏宁说,叶尚书的言行是尽了为人臣的本分,自是没什么错漏的,明知主君行差蹈错却不劝谏才非为人臣之道。可每每听到梁茵的说法,她又觉得陛下好似也没有什么错。她已不是头一次有这般感知,隐隐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便暂且搁置了去,左右上头的事与她这七品青袍并无太大关系。   这时候梁茵也觉着自己说得多了些,缓了缓说起旁的:“那你呢?你为何叫魏宁?”   “与你也并无多大差别罢,我大兄叫魏平,二姊叫魏安,我叫魏宁,小妹叫魏好。就是这么平直坦率的期许罢了。字是书院的先生起的,起名都要难倒我阿娘阿爹了,字那便更难了,我便请了先生援手。”   梁茵拊掌大笑:“好一个平安宁好。‘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令堂令尊颇得此中意趣了。”   魏宁不置可否,只是感慨道:“一家子农人,所盼的不过是岁月静好,风调雨顺罢了。”   雪小了些,风清将炭盆摆到廊下,备了干果胡饼,煮上茶。   魏宁看她忙碌,眼眸里流露出几分莫名地看向梁茵。   梁茵摸摸鼻子不看她,只道:“外头冷,到炉子边上坐会儿罢。”   “呵。”魏宁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莫不是痰迷了心窍?” ↑返回顶部↑ 第18章 17(1 / 3)   叁月里春雨绵绵,细细碎碎地,够不上打伞,却又总在身上沾染一身细雨,叫人觉着潮湿黏腻。梁茵从鱼龙混杂的西市出来,装扮习性都如终日混在市井之中的浪荡子无甚差别,拈花惹草的,讨人嫌弃。脚步轻快地绕过几条巷子,她走入无人的僻静处,避开旁人耳目,进了一处宅子,警惕地阖上了门。   “大人。”她的人已等在里头了。   她松懈下来,站直了身子不再一副浪荡样,边走边接过布巾擦拭自己。手下人乖顺地走到她身后助她宽衣,边道:“不过几个西域胡商,也值当大人亲自出马么?”   梁茵褪去衣衫,又除起伪装,边应道:“看看是无妨的,西边的路我们都没走过,功夫便得做得细些。”   手下人调了浆替她除了面上的掩饰,她微微蹙起眉头,仰着头任她们施为。   “可为何要往西域去呢?”   “今冬多雪,于我朝的农人是好事,于西域各族却不大好,各族多有摩擦,我思忖着或许是我们打入的好时机。”梁茵回道。   “大人高瞻远虑。”   还有句话梁茵压在心里没说,以她的对陛下的脾性了解,陛下应是又快要厌倦了。前些年抄的家搜罗的珍玩她都已品鉴过了,收满了一整个殿堂,她又想要旁的。斩了宋向俭,梁茵在宋家身上狠狠撕下一口血肉,暗中把人手扎进了澄州,商队运转起来,金银源源不断地流到手里。可陛下早便见过金银满车了,再多的金银也不能叫她心生欢喜,她想要更多的物件,能叫她快活能叫她觉着愉悦。梁茵便又把金银换成珍奇,四处搜罗送到陛下眼前。   陛下是个好新鲜的,她想要的也不必是多金贵,重在一个新一个奇,这可难倒梁茵了。这些年在各处办差,每每差事办结了她便四处跑,给陛下找新奇玩意。   她本是要避人耳目的,但架不住州县费劲心思地要巴结她,知了她喜欢奇珍,便想尽了法子往她手里送。她要拒,可这些人总有办法送,她便撂下话来,无事献殷勤她不敢收,有事便看能不能办。这下送得更勤了,各有各的求,梁茵捡着能办的办了几件,那之后暗地里传只要送对了礼她梁茵有求必应的话更多了。   这些陛下都知晓,她不在意,这些小事梁茵看着办便是了。   梁茵是天底下最知陛下心意的人,她想着叫陛下自己琢磨,不如她来牵引,她想将势力发展到哪里,便暗中在陛下处使力,好叫陛下向着自己想的方向去想,这般她也不至疲于奔命。   打理妥当,梁茵换上自己的衣衫,又是英朗俊秀的一张脸了。她翻过矮墙,进到隔壁屋中,走地道从隔壁坊的一间小屋里走出来,这才回了自己府上。   回了府又是净面换衣,这才揣上东西进宫去。   陛下今日正得闲,梁茵进殿的时候她正在一张宽阔的席上同小公主玩耍。   小儿正是香香软软的时候,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的,间或蹦出几个词来,皇帝满眼都是慈爱满心都是小儿,张着手虚扶着她,每走几步都要给她叫好。   梁茵来时皇帝抬眼瞥了她一眼,免了她的礼,要她到席上来。   梁茵告了罪,褪了鞋,到席上跪坐下来,恭谨地等待陛下示下。   小公主摇摇摆摆走到另一头去了,皇帝坐下来摇着铃唤她注目,喊着她的名字要她再走回来,见缝插针地对梁茵道:“蕴之,你看她走得多好,多健壮,真是好。”   “是,小殿下身体康健是国之大幸。”梁茵不失恭敬。   这个时候小儿走着走着歪斜过来扑到了梁茵膝头,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眸,好奇地看着梁茵。   梁茵不曾与这般小的小女郎打过交道,一时间身体都紧绷了,气也不敢出。   皇帝大笑:“她喜欢你呢!你抱抱她。”   梁茵闻言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郎,叫她坐在自己膝头。小女郎捏着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她那样小,那样柔软,那样纯真,干净又澄澈,衬得她们这些在污浊里滚了多年的人都觉得心头柔软,只想将一切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再为她将一切污浊扫清。   梁茵一手扶着小儿,一手在另一边袖子里掏,掏出来一个磨喝乐,放到小儿手上。那磨喝乐不重,又做得圆润,棱角也不分明,小女郎两只手抱着磨喝乐不肯松。   皇帝看了眼,笑道:“哪里来的磨喝乐?怪模怪样的,不像京中常见的样子。”   小儿有了新的玩物,咿咿呀呀又要走,梁茵便把她放回席上,任她自己玩耍,回道:“西市来了几个西域商人,瞧着颇有些稀奇东西,我去探了探,瞧见稀罕的便买了些,送与陛下与殿下赏玩。”   她这般说着,又掏出几个布袋出来,放在席上推到皇帝面前。   几个布袋平平无奇,皇帝起了兴致,逐一倒出里头的东西。 ↑返回顶部↑ 第19章 18(1 / 3)   政事堂那边为了樊谅全求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怒意正盛,将一把劝谏她生育子嗣的折子抛到了诸臣面前,散了一地:“看看!纳佳侍!多生子!手伸到朕的后宫里来,也伸得太长了些了罢!纳不纳侍君,纳谁,要不要皇嗣,要谁做皇嗣的生父,这都是朕的事!后宫是朕的后宫!几时轮得到这些人对朕指指点点!是想要干什么!看看!都看看!是谁惦念着把儿郎送到朕的榻上!又是谁记挂着要做皇嗣的外祖!”   皇帝变着花样骂了半天,骂得诸宰唯唯诺诺,连连请罪。   皇帝骂累了,饮了口茶水,顿了顿,一双锐利的眼看向面前的一班重臣:“你们……也是这个意思么?”   “臣等不敢!”诸宰先请罪,忙道,“陛下后宫自是陛下说了算,陛下想要如何便如何,谁也不能置喙!”   “这便好。”皇帝敲打够了,收了神通,瞧着平静了些。   左仆射瞧准时机上前一步,恭敬地道:“陛下容禀,这请陛下纳侍君的自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请陛下多育子嗣的却并非处于私心。国祚延续总是要靠子孙绵长啊陛下。胤嗣不繁何以奉宗庙定社稷啊陛下!”   “急什么!急什么!朕还好着呢!我儿也好着呢!国本不定?正好你们都在,既然这样,这便立储罢,拟诏!”皇帝一点也不往耳朵里进。   “立储是好的,储君早定自然是应有之义。臣等这便拟诏!”中书令忙应道,挥手要中书舍人当场拟旨,瞅着皇帝好似缓下来的面色,又劝道,“子嗣还是多些好,陛下啊,开枝散叶总是没错的,壮年的时候不做考虑,难道要等过了年纪再来想么……”   右仆射也接口道:“是啊,陛下,臣等是过来人,越是年轻便越是康健,对母体对孩童都好啊,陛下!”   其余几个也是应和,几个老臣来来回回念叨着劝谏。   “哈,”皇帝冷冷笑出声,“我听懂了,你们还是怕我儿长不大!就这么急么!就这么急么!”她说不下去了,若论道理,她是懂的,王朝需要稳固,不管什么都要多备上几份,若没有这一遭再过上一年半载的她自己便也会想要再育个孩儿的。可她现下满心都是她的小女郎,半分委屈都不愿落到她身上,这时候他们都要逼她,她却偏不,她起了气,满腹的不满,却说不过诸位宰执,气得冒烟,怒极之下拂袖而去。   那之后皇帝又不上朝了,雪片一样的折子往皇帝寝殿飞,皇帝全都留中不发,有兴致的时候随手翻看,看见叫她不快活的词句,便捉了上疏的人来敲廷杖。   梁茵揣着手走过行刑的殿外,正待动手的皇城司武卒瞧见上官忙向她行礼。她点点头,不露形色地垂下手来,朝着武卒一边的那只手并起两指轻轻抬了抬。   武卒这便有数了,下手的时候便留了些分寸。   梁茵脚步不停,稳稳地向皇帝寝宫行去。寝殿外头几个绯袍的官候着在那里捧着文书等着陛下批阅。他们进不去门,也催不得,只能毕恭毕敬地等,上一个在殿外跪着高喊着要陛下以勤率下的已被拖去打板子了。   皇帝这些时日哪个朝臣也不见,政事堂诸宰轮着来,也不过是在门外问安请示。唯有一个梁茵在皇帝眼里算不得外头的臣,来见便能见着,更何况梁茵没回来都能给她带些惊喜,这就叫她心里极舒坦。在朝臣的眼里这就是奸佞小人啊,不管是谁看梁茵都觉得生恨。   也有那心思活泛的,到她面前来请她为社稷着想多劝一劝陛下。梁茵听了几回便都不见了,这名声于她有什么好处呢?她何苦去做那叫陛下不快活的事?这些人总是这么天真,眼里只看得见道理却看不见人情。她赶了劝告的人出去,叫人自讨了个没趣,在她门前吐了口唾沫,掩面而去。那之后对着她的恨意便更多了。她也全不在意,她清楚她自己立身靠得什么。但架不住魏宁想要。罢了,她便为美人折腰一回。   梁茵走到殿门外,在殿外诸臣沉沉的目光下走到近处,梁茵冲他们拱了拱手算作见礼,而后在殿门外停下脚步,正了衣冠,从随侍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恭敬地请求觐见。   这一次梁茵也没有等太久,皇帝听见她来,舒展开眉目,当即便宣她进来。   她行了礼,将手中的匣子摆上皇帝案头,取出一尊金佛来,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做得极精细。皇帝唷了一声,感到惊喜,捧起那尊金佛把玩起来。   梁茵噙着笑,退到一边等她慢慢品味。这尊佛她寻摸了许久,皇帝不信神佛,佛像神像在她手中不过是偶人一般,寻常玩意是入不得皇帝的眼的。为了寻这尊佛像,梁茵下了血本,又等了好些时日,本想放在更有用的时候拿出来,这一回为着樊谅的命她也是咬牙认了。   皇帝赏玩了好半天,终于舍得放下,再看向梁茵的时候,眼眸里全是满意:“蕴之啊,还得是你。说说罢,要些什么赏赐?”   梁茵躬身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的本分,不敢讨赏。”   皇帝点点她,笑她滑不留手,不再多提,算是记下了她的功劳,转而叹道:“外头那些人有你半分知进退就好了。”   “都是陛下的忠臣良相。”梁茵恭维道。   “哈,忠臣良相啊,这些忠臣良相正把朕架在火上烧呢。”皇帝冷笑,抬起眼来看向梁茵,“这事你怎么看?”   梁茵果断答道:“陛下的事自然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皇帝哼了一声:“太平了这几年又忘了血是什么味道了,那朕就让他们再想起来。”   “陛下圣明烛照。”梁茵附和着,眼见着皇帝勾起嘴角又把那金佛拿了起来,梁茵低眉垂目,装作不经意地道,“臣来时去看过了,什么清高硬骨,几棍子下去便是鬼哭狼嚎、求饶喊娘,可见还得是廷杖硬。”   皇帝想了想那个场面,觉得心头愉悦,露出笑来却也知不该,克制着压下嘴角,忖了忖又对梁茵道:“叫你的人收敛着点,别闹出人命来,麻烦。” ↑返回顶部↑ 第20章 19(1 / 2)   诸臣还在与陛下打擂,该办的公事却半点不能懈怠,加之立储大典已定了来年开春,多得是筹备的活计。又因着大殿下太过年幼,典仪便不能照常例,都得现改,改了便容易有疏漏,出了疏漏便又得议一议。也因这,此前议好的事总有反复的时候,礼部先得议个清楚才好叫下头的各衙门办事。殿院掌着各大典仪的秩序,自然也是跑不脱的,忙得人仰马翻,反倒发现了疏漏叫礼部议着的时候他们倒是能歇上口气。风清来传话的时候魏宁已得了樊谅贬谪的消息——值房里同僚们已闲话过一回了。   这事若没有梁茵在里头,大家伙自然是松了口气的,可有一个梁茵的加官在一块儿,就叫人怎么都不自在。陛下拿她做筏子的姿态明明白白,大家伙也知道这是高拿轻放了,虽不知梁茵是正着劝了还是反着劝了,多少是给了陛下和朝臣一个台阶下。这事大家看得也明白,偏就是心里头别扭得很,难不成大家伙还得承她的情不成?她一个武官,她一个靠着裙带起来的小儿,没什么功劳也没什么苦劳,全靠了阿谀奉承讨好陛下的奸滑之人,她,她怎么就紫袍加身了,那可是紫袍!她还不到叁十岁!   刚承了情,自诩君子的清流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梁茵什么,可心里头怎么想怎么酸,彼此看看都觉得倒牙,一个个的面色都怪怪的。   魏宁悄悄松了口气,不论是不是因着她,梁茵肯做这事那便是好事。她因着心中腾起的些许喜悦而感到羞赧。   因此风清来传话的时候她自然地就应了。今日难得地事少,瞧着同僚们都在闲话,魏宁悄摸去说了一声便溜走了,这会儿还不到下直的时候,人少些,免得叫人看见。她在值房换下公服,一路避着人从后门进了梁茵的别院。梁茵近来好像常住之前那处别院,这也好,她往那边去也更便利些,大宅里头人多眼杂,她也不自在。   自她知晓了梁茵的身份之后,梁茵便不藏了,别院伺候的人也多了起来,各处也都按着她的喜好做了修整,她也是那会儿才知道别院后头别有洞天,远不止之前她看到的大小,内里更是怎么都舒坦的,整个算下来,好似也不比她在自家府上的东院差些什么了。魏宁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宅子各处,忽然生了这样的感触。   有终迎了她,悄摸地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敛下,依然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道:“大夫在,大人略等会儿罢?”   魏宁皱起眉头:“怎么了?”   有终答道:“在陛下那里叫碎瓷片划伤了手脚。”   这话听着哪里都叫人生疑,但魏宁没多问,往厢房坐了会儿,略等了一会儿有终过来说那边好了请她过去。   进了屋,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梁茵敞着手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左手手掌与双腿都拿布条缠了,晕染了血色。听见门轴响动,她以为是随侍进来,使唤道:“打盆水来,给我擦一擦,再换身衣裳。”   有终看了魏宁一眼,魏宁点点头,有终便应声去了,魏宁走到榻边坐下问道:“疼?”   梁茵听见声音,睁眼看她一下,手指动了动,牵动了伤口,遂放弃,又把眼睛闭上了:“自然是疼的。”为了避免细小的碎片扎在肉里,大夫用草药水洗了伤口,又拿镊子将每一处伤口都翻检了一遍才上的药,这比伤的时候更疼,冷汗出了满身。   “因为你替樊谏议说话,陛下罚你么?”   “不是,是我自己选的。”梁茵简单地说了发生了什么。   魏宁垂着头看她被布条裹缠起来只露出指尖的左手,一手轻落下去,指尖与指尖触到一起。她的动作轻柔万分,好似重上一分都会叫她不堪承受。   指尖有些痒,梁茵却不敢动,或许是十指连心,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被触摸的是自己的躯体,痒意沿着手指一路向上,仿佛是那只手若即若离地沿着手臂游走,直到落到心口。柔软脆弱的心本被重重血肉骨骼包裹,在这个时候却好似全无防备,叫那只手闯进最要害的地方,触到血脉涌动,触到魂魄本真。而那颗心不曾筑起高墙,不曾竖起心防,它放任这闯入这侵犯,指尖触到那团跃动的血肉,两个人仿佛就此生了牵连,两副神魂勾连在了一起,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这不算罚么?”   “若要说罚,那也是我意料之中。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天恩。”魏宁红了眼眶,收回手,将五指攥进掌心,咬着牙将愤懑咽下。 她已习惯了梁茵无所不能,她自己都不曾留意到她在心底是如何地信赖梁茵,她像个巨人一般站在魏宁前面,遮风挡雨也挡住了前方的路,她也曾恨过,却从未想过,她在皇权之下也不过是一颗随时能被碾碎的砂砾。她将那两字反复咀嚼,将这一刻冲出藩篱的所思所想铭刻进心里。   梁茵抬起完好的手握住了她紧握的拳,魏宁始料未及地回望她,赤红的眼眸对上温柔的瞳,梁茵宽慰她:“是我自己选的,那个时候也不是避无可避。只不过我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她有一分的疑我就要奉上加倍的忠去消弭。雷霆雨露是天恩,而迎头走进电闪雷鸣之中,却是我自己选的。”人之本性乃趋利避害,迎刃而上只是因为那是必要的。梁茵算得明白。   可凭什么。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怎么能既要天地的无情与不仁,却又要为人的温情与懈怠,她怎么能?   “值么?”她看着梁茵,眼眸里透出哀伤来。   梁茵看见了,看见她为她而痛心而生怒,她看见坚冰消融,她笑了。她认真地看着魏宁,对她道:“值。你值。”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奉上,紫袍金袋哪及得上你心里有我。   紧握的拳松开,魏宁牵住了梁茵的手,四指蜷起彼此扣到一起,久久无言。   有终捧了水盆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好,又取了新的衣衫放到一边,试探着看了看两位大人。魏宁看见了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开口道:“我来罢,帮我把你家大人扶起来。”   有终松了口气,小心地扶梁茵坐起,把双腿从床榻上移下来,待到梁茵坐稳便退到一边去了。   魏宁脱了靴上榻,跪到梁茵身后,替梁茵解了衣衫,露出身躯来。她摸了摸面前的肌肤,入手冰凉,汗水黏腻。   “冷么?”   “尚可。”梁茵不以为意,她哪有那么柔弱,勾起的唇角却已泄露了愉悦的心语。 ↑返回顶部↑ 第21章 20(1 / 1)   梁茵幼时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她出生不久母亲就入宫了,宫中的内臣不同于朝中外臣,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不得归家,休沐节令皆在宫中,能寻到个时候在宫门外见上一面都已是皇恩浩荡。梁茵长到四岁都不曾见过母亲,头一回见便是在宫门外,梁茵牵着祖母的衣摆藏在祖母腿后头,探头打量,而后被祖母一把揪出来拎到身前推进母亲怀里要她叫阿娘。她期期艾艾唤不出来,母亲抱着她并不强求,只急着与家人交代。她将这些年积攒的俸禄赏赐皆取了出来,要父母在城中买一处宅子,小些破旧些偏僻些都好,邻里风气要好,孩子要念书得学好,要起个大名要找个学堂开蒙,再寻摸个好的武师傅,不晓得那哪条路走得通,便都先走着,不必吝惜银钱。   大人们一直在讲话,梁茵听不懂,窝在母亲怀里玩她的衣襟,母亲身上又香又软,与祖母完全不同。许是母女天性,不过那么一会儿她就喜欢上了母亲的怀抱,分别的时候也不肯下来。母亲忍痛将她攥紧的手掰开还给祖母,她要追上去,却被祖母死死拉住。她喊出一声阿娘,但母亲不曾回头。   祖父母是踏实本分的人,一五一十地按女儿的要求办,一遍一遍地同梁茵讲,母亲为何不能伴在她身边,要她上进要她勤学,说她是整个家的希望,耳朵里听出茧来。她生来聪慧,学文习武皆有所成,模样又好嘴巴又甜,祖父母满心喜悦,舅父舅母也宠溺她,一家人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八岁的时候母亲终于能往家中来一回,不想一回到家中便撞见梁茵躲懒不肯做事竟轻狂地使唤起舅父来,母亲生了怒,叫她吃了一顿好打。梁茵又痛又恼,自个儿躲在屋里落泪,阿娘不好,她再也不要阿娘了。母亲不理会她,她呆不上多久便要回宫,仍是捡着重要的事先与父母兄弟交代。   梁茵趴在榻上半梦半醒的时候,觉察到有人坐在榻边,一手轻抚她的发顶,淡淡的香气萦绕着她。阿娘……她轻轻地唤。母亲轻轻地应。阿茵,快些懂事罢。母亲坐在她的榻边,细细地说着期许。梁茵昏昏沉沉,听得不甚清楚,她只是牵住了母亲的衣袖,在母亲的气息里沉沉睡去。梦里母亲抽离了她的衣袖,再一次走远,她想要喊她想要留下她,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那之后梁茵仿佛开了窍,以前读过的道理只不过是背出来叫人夸赞的,那之后道理融进了梁茵的躯壳,任谁来看都要说她是多么温文尔雅、知礼有节的小女郎,来日必有大出息。再到宫门外与母亲见面的时候,她与母亲说她定会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好叫母亲不必再操劳,母亲笑着夸她,回去接着念书习武的时候便也更有劲了些。   梁茵的年幼时光总是在等待,等着与母亲见面,等着母亲返家,等着长大成人能够接母亲回家来,她在漫长的等待里在勤学苦练里渐渐长大。她以为她的人生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然而世事总是无常。十叁岁时祖母去世了,二老壮年时吃了太多的苦头,到了老便多病,病着病着便过去了,祖父悲痛万分,次日跟着也走了。   母亲获准离宫奔丧,到了家门口却不敢进,是舅父瞧见了红着眼睛迎她回家。她在二老棺前跪了许久许久,不说话却也不落泪。舅父担心她,要梁茵去陪她。梁茵便陪着母亲一同跪在灵前烧纸。   梁茵偷偷看母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成了人便都会长成这样什么都要藏起来的样子么?   母亲在家呆了月余,为二老治丧守孝。这是梁茵头一次同母亲呆在一处这么长时间。舅父早就有了自己的宅子,办完了丧事便回家去了,家里只有母亲与梁茵。母亲是个寡言的人,一日里两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坐到一处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寂静得过于窘迫。往日里絮絮地唤梁茵吃饭的慈爱已消失不见了,梁茵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她念着书,心里头的难过一阵一阵地涌。   而母亲常坐在窗边看梁茵练武,那个时候她的一招一式都很成样子了,母亲看着她出神,思绪不知去了哪里。   过了几日,母亲回宫的日子近了,她与梁茵说她与舅父商量好了舅父会照顾她。梁茵说不用,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母亲半点都不听,只做她的安排。   母亲说,她会去向陛下求个恩典,等梁茵出了孝便进宫当差,陛下正长成,身边需要一些可信的自己人,求到这个恩典应是不难。   梁茵如遭雷击,那是她从未想过的路。她问母亲为什么啊,她的书读得很好,先生说再有几年就能下场一试了,母亲是不信么?   母亲看着她叹息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得选呢。她等不及梁茵长大了。科举是寒门的一条青云路,可那不是谁都能踏上去的,也不是越过了那龙门就能一飞冲天的旁人只看见那路通向哪里,却看不见那窄桥之下又有多少不甘绝望的眼睛。现下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为何不试上一试呢?趁着她在陛下面前还有些脸面,她还能护上梁茵一护,来日,谁知道来日如何呢?她在宫中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若她稀里糊涂丢了性命,那梁茵呢?她的小兄弟自来信服她,待梁茵也亲厚,可他也是有亲子的,往后也是有自己的一大家子的,到了那日又会如何呢?她不敢赌人心。   梁茵不肯,母亲冷下脸来,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可少年人哪懂父母的深远计,梁茵自是不服的,母亲没有办法,也没了耐心,藤条抽到身上,把什么宏图壮志都抽没了。   母亲红着一双眼睛,丢下藤条,对浑身是伤的梁茵道,阿茵,我们这样的出身,没得选,有一点机会就要抓住,要拼了命地往上爬,一点风浪都会掀翻了船,我们等不起。要认命。   梁茵在母亲的眼泪里选择了低头。向命运低下头颅。   母亲为她选了新的老师,她说到了宫里旁的都不重要,唯有谨言慎语最重要,行差蹈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新的老师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受过母亲的恩惠,叫母亲聘了来教梁茵规矩。老师视梁茵为子侄,平日里爱护,上起课来却极严苛。她们都是宫里蹚出来的,知晓怎么才能保命怎么才能往上走,恨不得把所知的一切都灌进梁茵脑子里。   戒尺敲掉了棱角,削平了支棱出来的刺,教会了梁茵藏起自己的所思所想,教会了梁茵低下头躬下腰屈下膝。褪不去的清傲学会了收敛到骨骼里,砸不断的傲骨学会了藏进血肉里 。一年之后,梁茵脱胎换骨。   皇帝对乳母的信赖与看重甚至胜过母亲自己所想,她本是想要梁茵入宫做个女官的,皇帝听了却起了兴致,知道梁茵擅武,便要她来做自己身边的侍卫——她正是要自己的班底的时候,朝臣那边她做不了主,宫中禁卫之中却有一队人马皆是她的同龄人,出身各大武勋之家或是各级文武官员子嗣恩荫。这些人会陪着她一同长大,陪她骑射围猎,护卫在她左右,往后放出去也会是各处军中的砥柱。那是极好的位置,前途可期,叫她们一家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禁军十人一伙,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铺上睡觉,是最亲的姊妹。但梁茵初来的时候很是被排挤过一阵,旁人家中都是武官出身,高些的是国公的女儿、将军的女儿,低些的家中也有军职有武散官有勋转,他们是百中选一挑进来考进来的。唯有一个梁茵,她的父亲是个早亡的平头百姓,她的母亲是皇帝的乳母,她不是因着军旅荣光而来到这里,只是因着母亲的裙带。她自己又长了一副清贵的模样,不像个武人。少年人做事不讲道理只凭天性。后来,梁茵靠着一身不要命的狠厉,给自己打出了一条路,打出了一群心服口服的姊妹兄弟。   重重深宫之中,说苦闷也苦闷,说无趣也无趣,下了值下了学,一群少年人无事可做,总要闹出些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来。待到熟悉了,伙伴们却晓得同伙里有个梁茵的好处了,她母亲是谁宫里无人不知,谁都买她一个面子。伙伴们总撺掇着梁茵借母亲的势,老去膳房弄些吃的喝的。没几回母亲就知道了,亲自带人来逮,一群人全被抓去敲板子,就属梁茵被打得最惨。母亲冷冷地,目光没有一分落到梁茵身上。   那之后伙伴们便都知道了,她们做错了事或许还可有一分侥幸,唯有梁茵有一分的错便要吃十分的罚,看向她的眼神也愈发同情。梁茵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忍得。   直到有一天,她在陛下身边看见了她的母亲怎么对陛下。   陛下爱屋及乌与她亲近,常要她陪在身边玩耍,去哪儿都带着她,陛下那时候还天真稚气,常问她宫外是什么样的,她便与陛下讲起她长大的市井街巷。   她母亲在陛下身边照顾着陛下起居,她们常有碰面的时候,但她母亲从不给她眼神,仿佛她们并不是母女,只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也常往母亲那里请安,每每都如祖父母逝后那段时日一样相顾无言,母亲久久地看着她,要她上进要她勤奋要她记得圣恩浩荡,她恭恭敬敬地应是,乖巧地退下去。   而后她就看见了母亲望向陛下时满溢出来的慈爱,也看见了陛下向着母亲时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就好像她们才是真正的母女。   那是梁茵头一回看见那样温柔的母亲,那样的温情梁茵从未得到过,她以为母亲就是那样的性子,却不想她只是把满腔的爱意都倾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拥有一切,她富有四海,她享万民供奉,她不是什么都有么,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母亲?   那一日,梁茵知晓了何为嫉妒何为怨恨。她垂下眼睛不再去看。 ↑返回顶部↑ 第22章 21(1 / 2)   她已不是年少时的轻狂张扬的那个梁茵了,再狂乱的思绪她都能不露形色。无人知晓她心中是何等的晦暗。她曾经心心念念的长成母亲的依靠好像只是孩童的一厢情愿。她迷失了。她比此前更盼着长大,只为自己。   有一天,她忽地发现,她其实不必再等待,陛下手一挥便能给她出身,她怎么不能攀上那登天梯?最宽敞的青云路分明就在她脚下了。   梁茵不再去想母亲要她如何做,她只去想她该如何做——她该如何获得更多有用的友人,她该如何叫上官喜爱欣赏,她该如何得到陛下的信赖,她该如何看待陛下与母亲,她该如何为自己的将来铺就更顺的一条路。她彻底舍弃了学过的清雅高洁的君子道德。克己守礼的是圣人贤人,而不是梁茵该走的路,梁茵对同袍要讲义气,对上官要好用,对皇帝要够忠诚,做武人要粗犷,做内臣要恭谨,做仆从要事事周全,做心腹要有弱点可被掌控。她混得风生水起。   她待陛下越发地恭敬,也试着遗忘那些晦涩不甘的心思,试着去接近陛下。陛下那时候还是好玩的性子,带着梁茵偷摸玩耍,被抓住了梁茵就替她挨打,一回两回陛下便已当她是自己人,什么都想着她,什么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梁茵看着陛下闪亮的眼眸,再生不起怨恨。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眼看着陛下天不亮就起来上朝,下了朝又是一整日的课,写不完的课业堆成山,朝臣轮番给她上课,满腔的期待压在她身上,半点喘息之机都没有,她好像那绷紧的弦,唯有同梁茵一处偷闲的时候能松上那么一松。她活在锦衣玉食之中,却也活在重重规矩之中。她想要做得更好,想要祖母的夸奖,但她总也做不到,挫败的时候她也疼痛也委屈也落泪,她向至亲伸出手求助只会得到训斥。她是皇帝,她就该做到最好,没人管她能不能,她也不敢说,只有深夜里,只有在人后,她的怯懦才被允许显露那么一时半刻。她其实同梁茵一样,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亲近梁茵的母亲,亲昵地唤她阿梁,是因为那是从小到大离她最近的人,她知道怎么安抚她怎么哄劝她,怎么叫她晓得道理怎么叫她做对的事,阿梁哺育了她,阿梁知道怎么在她与祖母之间斡旋,阿梁会将她的宫室守成铁桶,她活阿梁才活,她好阿梁才好,阿梁永远不会背叛她。   阿梁把自己亲生的女儿也送进这重重深宫,是什么样的意思她都知道,她需要人,需要伙伴,需要忠仆,阿梁就把梁茵送了来。在她渐渐长成,开始觉察到自己与太皇太后的矛盾的时候,在她迫不及待地玩弄起稚嫩的手段试探宫人们忠心向谁的时候,阿梁毫不犹豫地奉上她的忠诚乃至她全家的忠诚。这样的投名状如何不叫小皇帝欣喜,她奉上了她的一切,皇帝就保她一家富贵,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此她待阿梁好,也待阿梁的女儿好。况且她们饮了同一个人的乳汁长大,如何不算是一种隐隐的联结呢。因此她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梁茵的,在她们两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她那双狡黠的眼眸里会映出梁茵的模样,那样的信重反叫梁茵生了歉意,她不该那样去想眼前这个人的——她背负的东西比所有人都沉重,但她却也同她们每一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十六岁,皇帝头一回离宫出巡,在过江之时意外落水,那一刻梁茵什么都没想,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水去。她没有想什么忠诚,没有想自己的死生,没有想陛下驾崩会如何的天崩地裂,也没有想救驾之功。她只是想着,那是她的伙伴,是她的友人。即使落水的是她哪一个同袍,她也同样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但冬日的水好凉啊,瞧着平平无奇的水下怎会有那样汹涌的暗涌,梁茵拼尽了全力将皇帝顶出水面,自己却被水流卷走。她已然脱力,闭上眼,任水流带走她。   母亲会高兴么?还是会心疼呢?   她随着水流起伏,拼命地摆动手脚试着自救,时而能够浮上水面吸上几口气,时而却又被呛得猛咳,时而又沉进水里任怎么挣扎也出不了头。冰冷的江水灌进心肺,生了无尽的痛苦,神魂飘忽,只想解脱。   她最后还是被救起来了,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时候她的神识已经快要涣散了。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陛下发怒。   我要她活着。   梁茵笑了,她知晓,那个时候,皇帝也没有当她是忠仆是臣民,没有想过身边少了一个梁茵会如何不便利,她也只是想要救下她的伙伴。   皇帝也不是圣人贤人,她柔软的心声,梁茵听到了。   梁茵病了很久,后来她才知道,那场落水并不是意外,是王叔意图谋逆设下的局,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得逞了。   太皇太后震怒,宗室、朝臣、内宫没有一个逃脱怒火,皆被血洗了一遍。在她昏昏沉沉病着的时候,她的伙伴来过,她母亲来过,陛下也偷偷来过。   母亲坐在榻边轻抚她苍白的脸颊,总是叹气。陛下来的时候也坐在榻边,悄无声息地掉眼泪。她把没人可说的话都说给昏迷的梁茵听。她说她很害怕,她说王叔对她很好的为什么会想要她的性命,她说她早早没了母亲,祖母又严苛,她曾经很亲近几位宗亲,直到了今天她才发现,许多事从不像她想的那样,甚至于她的寝宫之中也有人出卖了她。她对所有人都感到恐惧,到她面前的每一个人,她都不由自主地猜想他恭敬的表象之下是什么,是嘲笑是仇恨是恶念又或是别的什么。她害怕空荡荡的宫室,害怕身边乌泱泱的人群,她夜不能寐。   她吃了药不见好,要阿梁来陪她,却得了太皇太后一顿训斥,太皇太后说你已十六岁了,还依赖乳母像什么样子!她听了就不敢那样做了,身边的宫人已换了不少,她不想再失去哪一个。只能隔叁差五趁着夜色偷偷到梁茵这里哭。哭够了便好些了,又能回去做她该做的事情。渐渐地,她来的间隔越发久了。   梁茵等不及好全便回去当值了,她等不了那么久,她苦心维系的一切不能脱手太久。她得要回到她该在的位置去。   那是对的,她回去的时候便发现了,皇帝变了,她原本明朗疏放的样貌蒙上了一层冷厉的阴霾,她笑得少了,愈见沉默了,眉目里已看不出心绪了……也更有帝王气象了。   高座上那个人不再是亲昵的伙伴了,她是君。梁茵心中一凛,将恭敬与忠诚奉上。皇帝笑纳了,赐给她最深重的信任,她取代了她的母亲,成为了皇帝最信任的人,许多晦暗的心思皇帝不会对乳母讲,乳母只会劝她忍耐退让,她长大了,长者的话渐渐地叫人厌烦了,唯有梁茵既能让她交付信任,又能毫不犹豫地与她站在一起。   皇帝难以入睡的时候会要梁茵陪伴她,梁茵就抱着刀坐在床榻边的地面上,等到皇帝入睡了再睡到一旁的地铺上,她的刀一整夜都不会离手,她的神识总有一分牵连在皇帝身上,只要皇帝需要她立刻就会醒过来。在御榻之侧,梁茵听过皇帝对朝臣的猜忌,对太皇太后的不满,对政事的见解,对执掌权柄的跃跃欲试。有些话不是一个皇帝一个孝子贤孙该说的,她也只会对梁茵说,而梁茵的嘴闭得够紧。   皇帝与太皇太后斗法斗了许久,光是梁茵就受牵连吃了好几次罚,更不要说其他宫人了,宫中风声鹤唳。直到十八岁,太皇太后突然薨逝。梁茵亲眼看见皇帝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她好似根本不相信,那之前再怎么闹也不过是孙女同祖母闹脾气,不论如何,那是她的祖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那之后,她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她在这天地间再无血亲,她渴求的认可也再无得到的那一日。   皇帝亲政了,她终于掀开了太皇太后垂帘的虚影,直面了外朝的臣,她的臣。但那滋味愈发难熬,她对着梁茵抱怨糊弄她的重臣宰执,数落办不好事的六部,咒骂拦着她这也不行那些不行的谏官御史,也对着梁茵掉眼泪怀念她的老祖母。梁茵接纳了她所有的怨气,哄她开心,帮她想法子。渐渐地,皇帝尝到了手握权柄的甜头,她无师自通地知晓了她能够在哪些地方任性,又不能做什么,她很快便找到乐趣了。也是那个时候,皇帝问梁茵,你愿意为我做更多的事么?梁茵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梁茵去了皇城司,皇帝要消息,她便咬着牙拜了皇城司的老探子为师,学着隐藏学着伪装学着打探消息,吃过的苦头无数。再后来她自己组了一支暗地里的人手,他们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们为皇帝清扫障碍,为皇帝拔除荆棘。从贪官污吏到权臣巨宦,从恶人到伪君子,哪些人挡了皇帝的路,梁茵就想尽办法替皇帝除掉这些人。皇帝剑锋所指,就是他们冲锋的方向。这便是腹心。这便是鹰犬。   那些年她眼见着皇帝一日胜过一日沉稳,眼见着皇帝越来越熟练地玩弄着权柄,也眼见着皇帝越来越高深莫测。而梁茵越是走,脚下踩的血污就越多,那里头有污浊的血也有干净的血,她再记不起幼时典籍里讲过的是非黑白,她的眼中早就没有了黑白。 ↑返回顶部↑ 第23章 22(微H)(1 / 4)   弘明四年春,年仅四岁的皇长女册封储君,储君年幼尚不能自己完成典仪,皇帝点了自己的乳母荣恩夫人抱着储君走完了全程。国本已定,朝中上下皆是面有喜色与有荣焉,但紧接着又是叁年一度的京察,满朝上下半点不得松懈,又陷入无尽的公事之中。   魏宁在殿中侍御史的任上已满了叁年,考绩上佳,按理是能动一动了。她耳中听着同僚们串联走动,不由自主地也在心中盘了盘正七品的各处位置,再高的她就不敢想了,官场上的升迁皆是熬着时日,不是想要怎样便怎样的。   但调任的文书到手里的时候还是叫她吃了一惊——迁丹川县令。丹川县是个中县,在涧州,距京师不过七百里*1。中县县令正七品上,官阶不算显眼,地方却还算不错。魏宁对着文书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不敢信——梁茵这是转性了?她竟然愿意叫自己外放?   她把文书递给风清叫她先去准备起来——这几年梁茵不露端倪地给她补上了人手,除了风清仍贴身随侍,还有一两人扫洒濯洗炊煮,多数事情都已不再需要魏宁自己操办,也是由俭入奢,这回赴任要筹备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少,再不是当年孤身一人一个包袱一头毛驴便哪里都能去得的时候了。   风清点头应是,接过文书细细看了,按着到任的时日在心里算了算,不过片刻便有了大体的筹划。   “哦,对了,”魏宁又道,“去传个话,问问是她过来还是我过去。”   风清递了话,那边说叫她过去,她便趁着夜色去了。她也已是熟门熟路了,带着风清走过几个坊,上了路边一辆低调的马车。车轱辘滚动起来,魏宁闭起眼睛养了养神,估摸着差不多的距离睁开眼,却发现马车没有停下来。   这是要往主宅去?魏宁心里困惑,这些年梁茵常住别院,叫她去也多是往别院去,去主宅的时候屈指可数,今日这是怎么了。   到了地方下来一看果然就是主宅,直接从东院边门进的,没有惊动旁人,还是有终来迎的她。梁茵身边四个长随各有职司,魏宁多少打过照面,最熟悉的还是有终。有终也对她很熟悉了,行了礼引着她往里走,一路把她送进了浴房。   魏宁在门外顿了顿脚步,指了指水雾氤氲的浴房,又指了指自己,看向有终:“她在沐浴?”   有终转开眼睛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魏宁不难为她,自己推了门进去,潮湿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寻常百姓家烧一桶热水得要先砍上整日的柴,魏宁到了现今也不过是在休沐日才有闲暇等着仆从慢慢烧水好好梳洗,梁茵倒好,她在家中置了一个汤池,这该是多少的柴薪又要多少仆从打理?今日甚至还不是休沐!   这可真叫人气恼。   魏宁咽了口气,绕开屏风往里走,里头没有旁人,梁茵泡在池子深处,被水汽萦绕着。她走过去,走到梁茵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她:“奢靡无度。”   梁茵哪里会在意这种事,她只觉着乐——彼时她带魏宁把宅子转遍了,也不过是得她一句尚可,现下倒是自在了,区区一个小小汤池就叫她觉得奢靡了?这才到哪里。她仰起头倒着看站着的魏宁,笑道:“下来一块儿罢,明日休沐不是,还省了风清的事。”   魏宁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省谁家的柴薪不是柴薪?她退了几步,解了衣袍挂到架子上,从另一边下了水。已入了秋,夜里已有些凉了,一池热汤正巧叫她散了寒意暖了手脚,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梁茵也不强要她过来,两人一人占了一条边,不远不近地各泡各的,她来的时候梁茵已沐浴得差不多了,只是泡着解乏,魏宁却是才来,待到暖了才想起已经是这个时辰了,沐了发如何能干呢?她看梁茵散着一头湿发,便问向她。   梁茵抬抬眼,懒懒地道:“你洗便是,她们自有烘干的法子。要唤人来帮你洗么?”   “不必!”由奢入俭难,魏宁已觉得自己惫懒了许多,再叫人伺候着可怎么得了。她也不傻,梁茵拿富贵温柔乡腐蚀她,她若是装作不知顺水推舟,良心如何能安呢。她抵御梁茵的诱惑有多艰难又有几人知晓。   她散了发沉进水中,将头发浸湿了再从水中钻出来,探出湿漉漉的手取池边的皂角。   梁茵看她动作,问道:“已不怕水了么?”   魏宁手中一顿,复又接着去取,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都过去多久了……”她早就好了,为了治好恐水的毛病,她一遍一遍地把自己泡进浴桶里,一次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潜得深,直到再也不会因此而生恐惧,直到能如常人一般沐浴泅水。   梁茵不说话了。   魏宁不欲在此事上多说,一边沐发一边说起旁的事:“我记得你身边常在的长随有四个,除了有终,剩下叁个叫什么?”   “有终,有初,有庆,有余。”这没什么不好讲的,梁茵随口便答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2,靡不有初,鲜克有终*3?”魏宁露出几分诧异,梁茵这人哪里是要积德行善的模样。   梁茵忍俊不禁:“不是。你别看有终年纪小,她才是最先来的,那时候我给她摇了一卦,是地山谦*4。谦,亨,君子有终。是这个有终。有初是屯卦*5,有庆有余呢,巧了,都是坤卦*6。”   “原是这般……”魏宁口中发苦。   这话听起来多耳熟。她垂下眼眸,不愿再去看梁茵含笑的眉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取过池边的湿布巾抖开来,仰起头盖到眼睛上。那布巾用凉水透过,在她被热汤蒸出热意时正可用来凉一凉。 ↑返回顶部↑ 第24章 23(1 / 2)   这一年的年底,梁茵的母亲吴国荣恩夫人梁秀玉致仕,皇帝给了她极大的体面,以正一品国夫人的封号出宫荣养。这是早便定好的事,梁茵一年之前便已在着手家中的修整——梁府正院虽是母亲的居所,但母亲一心都挂在陛下与储君身上,几乎没有在家中住下的时候。   这也是梁茵头一回与自己的母亲在自家宅中过年。   往前的许多年,正旦守岁她们都是与陛下一同过的。陛下早没了血缘亲人,与后宫也不算亲近,万家团聚的日子于她却全是没完没了的典仪,到了夜深人静一家守岁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同皇后相敬如宾,她忍不得,便要两个姓梁的与她一道,这样便也显得热络几分。梁茵不在意,于她而言,与陛下一道玩耍或许要比同母亲枯坐更舒坦些。   就好比此时。   梁茵不晓得旁人家守岁是怎么守的,总不该也同她们家一般无话可说罢。她没要下人假手,自己拿起火钳拨弄火盆,把炭火烧得更旺了些,又往炭炉上搁了一把干果,慢慢地烘烤着,让果实的香气散开来。炭火让她暖起来,仿佛身上沾染的冬日冰雪簌簌融化,哔哔啵啵的声音也让寂静沉闷的屋里多了些过年的味道。   她瞧着火苗出神,想起陛下来,有了小殿下之后陛下与皇后的关系好了许多,毕竟那也是皇后的亲子,有小殿下在一家三口也算得上和乐罢。她又想起魏宁来,魏宁这会儿应是在丹川县衙守岁罢,她独自一人,约摸也就是与风清,或许再加上幕僚老闵一道,在做什么呢?   她们两个其实也没有怎么一起守过岁的,陛下与皇后再是隔阂,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家人,陛下要个孩子,头一个想起来的也还是皇后,她与魏宁又算什么呢。   她对着炭火幽幽叹气,轻得只有面前的椇榛枣栗听见,啪,轻轻一声响,有果壳裂开来,而后是接二连三的哔啵作响,梁茵拿长箸轻轻翻动,栗子不甚听话,炸裂的同时四处飞溅,如同暗器一般打到梁柱上,突如其来的响动叫梁茵绷紧了身体,伸手便往腰间按,落了个空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家中,她也不曾佩刀。   母亲未曾留意她摸刀的动作,只当她傻乎乎地,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道:“烤栗子得先给它开口呢。”   梁茵讪讪地把未曾炸开的板栗都拨了下去,给母亲捡了一个烤好的柑橘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慢悠悠地剥开,柑橘还烫着,一剥开热气便冒了起来,母亲恍若感受不到烫一般,若无其事地剥,分出一半给梁茵,自己留着另一半慢慢地吃,目光悠长,仿佛透过梁茵看见了更久远的时光。   “母亲在想什么?”梁茵接了柑橘,尝了一瓣,炭火灼烧之下将橘络的苦都熬进了果肉里,原本甜蜜的果子浸透了清苦,苦口下火,是好东西,但梁茵不爱吃苦,咽了嘴里那一瓣,把剩下的悄悄地放回母亲手边,若无其事地问起旁的。   “……在想我少时。”母亲只当不曾看见她的小动作,含笑答道。   “母亲少时是什么样的?”梁茵又问。   母亲眯起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悠悠地说起旧事:“我啊……你应该知晓,你祖父母在我之前还过两个孩子,但都没有养住,有了我之后便百般宠爱……”   仆从都侯在外头,她们没要人伺候,屋里就她们两个,没什么规矩地围着火盆说着闲话。若不是在这样的屋舍里头,若不是穿着这样的锦衣华服,瞧起来同百姓家中也无太大区别。而若不是那一年逼得人活不下去的风雪,她们过去的每一个年是不是都该这样过,哪怕清贫如洗。   “……我幼时家里也是穷的,你祖父母所有的不过是几亩薄田,只够一家人吃喝罢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会把最好的给我,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能吃着糖,村里的孩子都羡慕我。”母亲接过梁茵手里的火钳,补了几块炭到火盆里,“其中就有你父亲。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只不过他命苦,父母不爱,遭兄嫂欺凌。十几岁没了父母之后,兄嫂赶他出门,是我们家收留了他,那一年我们定下了婚约。”   母亲轻咳了几声,梁茵忙递了茶水过去,母亲接了茶水润了润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着道:“别看他那样的身世,心却宽宏的很,从来不恨,笑的时候多。他没什么大本事,只是肯卖力气,农忙时侍弄田地,农闲时进山打猎,对我对你祖父母都好。”说到这里,她好像真的想起了当年那个少年,她定定地看着梁茵的面容,活在时光长河里的少年已模糊了面目,视线一晃,便换成了眼前人,母亲叹息道,“你长得像他,心思却像我。”   梁茵不晓得她为何这样说,她们分明半点不像,但她不曾说,这样温情的时刻太少了,少到连她都情不自禁地想要更珍惜一些:“母亲会经常想起父亲么?”   母亲轻笑着摇头:“很少。在宫中,没有那么多时候让你想些七七八八的,总是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总是要把主子们的事放在心里头。哪有那样的闲暇。”她甚至不敢多想上几回父母与孩子,想又有何用呢,高高的宫墙把什么都拦住了,想得越多,心就越碎,不如想想前途想想银钱,想想该怎么为家人挣来遮风避雨的瓦。   梁茵心下发酸,急忙应道:“现下有了,母亲不必再操劳了,儿是大人了,母亲往后只管享乐便是,要什么儿便为你取来。”   “好。我儿长大了……”母亲笑起来,眉目间皱起的纹路如深深的沟壑一般写满了走过的三十年。   她难得地与梁茵说起自己的从前来,说父母说丈夫说兄弟,也说起小时候的梁茵,但她与梁茵相处的时候太少了,她想起来的总是那个在她怀里像只狸奴一样的婴儿。她长久地记着婴孩柔软又茁壮的手脚,记着她的笑她的哭闹,哪怕这个婴孩再见的时候已是孩童已是少年。   她说起梁茵幼时手脚便有力,有一回不小心踢了她父亲一脚,疼得她父亲半晌没回过神,那会儿便可见她在武学上是有些天分的。说梁茵那时便很爱笑,很少哭,全家都稀罕,每回哭起来的时候便叫全家都跟着焦心,生怕她哪里不好。   但她记得的太少了,说着说着便说尽了,她也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另一个婴孩在她怀中的模样,那个孩子更柔弱些,总生病,她们这些做乳母的便得跟着孩子来吃饭喝药,以求让孩子长得更好些。她为那个孩子吃了更多的苦楚,也因此将那孩子的一切都记得更清楚。   这也是她不在陛下身边的第一个年头啊。陛下现下在做什么呢,应是与皇后一道哄着小殿下玩罢。真好啊,有了小殿下陛下也就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再不是茕茕孑立了。   想到这里,她又看向梁茵。阿茵与陛下是一个年纪呢。   她斟酌着开口问道:“我儿可有意中人了?”   梁茵顿了顿,摇头道:“并无。”   母亲不解道:“为何呢?我儿这般好,怎会没有儿郎倾心?是瞧不上?还是……” ↑返回顶部↑ 第25章 24(1 / 2)   母亲有了闲暇自有去处,她在宫中几十年,外头的天地日新月异,处处都已不同了。梁茵着了人陪她到处玩耍,从城内到城外再到更远一些的地界。   她也有她的交游圈子,她这样的身份地位,自有差不多高低的老夫人老郎君来交好,这边设上一回宴,那边红白往来,走上几回便有了几个玩得好的朋侪。也有些时候她也往京郊兄弟的庄子上去,梁茵的舅父常住在京郊,坐拥不少土地,又用心打理着田庄,也是别样的田园风光。   但她也并非全然把心思放在了享乐之上,她长年做着皇家的大管事,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交往之间消息自会往她这里汇。她不动声色地听,悄悄在用自己的手段自己的人手在寻摸她想要的东西。   梁茵自不可能让她找到,她本就把她与魏宁之间的痕迹扫得干净,她又是专做这行的,藏点东西轻而易举。她在知晓了母亲将要离宫之时便料到了今日,那时便开始了布局,早置了多处外宅,频繁出入青楼楚馆,好似红颜知己到处都是,好模糊母亲耳目。   母女两个隔着空交锋了一轮又一轮。每日里晨昏定省,居下的恭敬有加事事关心,处上的慈和可亲处处关怀,任谁来看都是一对其乐融融的情深母女。无人知晓两个人在温情之下摆出了怎样的刀光剑影。   “母亲仍在咳么?下头给我送来上好的人参阿胶,给母亲补补身子。”梁茵问了母亲安,又说起补药来,母亲近来常见干咳,梁茵问了几回她都说无事,想来是体弱气虚之故,特意寻摸了好药为母亲奉上。   “好,我儿孝心可嘉。”有终躬身奉上盒子打开给她看,母亲扫了一眼,饶是见多识广也惊了片刻,“这般好的品相?怎么来的?”   “我自有我的门路。”梁茵淡淡接道,“母亲放心,这还是次一等的,顶好的自然是送进宫去的。我都省得。”   母亲松了口气,她能有今日全因行事谨慎,自然也反复这般提点梁茵,免得梁茵一时轻狂走错了路。   梁茵恭顺地应了,退出来又召了大管事问了一回母亲的咳症。大管事自知此前做错了事,再不敢瞒她,顺从得很,况且做儿女的过问母亲康健与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她便也老实地答了,说是寻了太医和外头的名医都看了,都说是阴虚内热,开的也都是滋阴润肺清虚火的方子。梁茵这便放心了,自回了别院去。   她也不常住东院,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到底是不甚便利,母亲才是一家之主,家事仆从自然也该以她为首。梁茵一早便觉察到了,利落地把家中让给了母亲。   回了别院换了衣裳,她舒坦了些,往书房坐了开始理今日的事。   “丹川那边如何?”她边理袍袖边问,一派自然随性。   手下却不敢怠慢,有庆先禀道:“都顺利。丹川确是一处好地方,又不起眼,又四通八达,消息到京中也不过十日光景,若走山中古驿道翻山而来还能更快些。都布置好了,各个要职的人也都在了。”有庆管着谍报往来。   有余接道:“商队也顺利。路已跑顺了,各处都已通达了,先前那一趟的利钱是这个数。”她上前一步,把摊开的账册摆到梁茵案上——她管着商贸事。   梁茵翻着看了,思忖片刻道:“赚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路子要通,咱们到底是官,不是一般商贾,利再大,也不能忘了正事。”   “是,小人们都明白。”几人皆垂手受教。   “再一个,要紧的货皆有定数,管好下头,多出一分一厘过去,都是掉脑袋的事,别叫猪油蒙了心。”梁茵敲打几句,便揭过了。这局是她亲自布的,要处的人是她亲自选的,要紧的地方也是她逐一看过亲自定的,花费心力无数,这才开了个头,防着的是往后。她盘了盘账,心下有了数,暂放了放公事,问起旁的,“她呢?有信来么?”   有终偷偷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又垂下眼,低声回道:“不曾。”   梁茵轻笑一声,仿佛早有预料,又看向有庆有余。   二人便道:“小魏大人一切安好,丹川诸事已渐入轨,是个有才干的。与我们也是相安无事,清明得紧。只是颇清白了点,油盐不进,怕不好在她那里有什么脸面。”   “那便好。把你们的事都藏好,各处都是,莫想着是自己人便猖狂起来有了疏漏,正要当各地都是魏大人这般才是。”梁茵点点头,魏宁怎会偏帮她的人,不花心思找错处都是念着情了。   “是。”   梁茵忖了忖,又问:“丹川县里好做么?她可有难处?”   “这是不曾的,小魏大人瞧着年少,却不是好欺瞒的,诸事都要亲自下去看,也公道,半年过去县里都是服气的。”   听到这里,一直没说话的有初颇为不顺地嘲道:“大人替她把荆棘上的刺都拔尽了,她哪里有握不住的道理?”有初管的是武备之事,她自己武艺高强,平日里常在梁茵身边护卫。这四个便是梁茵身边最近的人了。梁茵怎么对魏宁,几人自然都是看在眼里,也替自家主人不值。   梁茵只当没有听见,又说起旁的来了。   丹川是梁茵一早便选好的地方,本是要放别的门人过去的,知晓母亲将出宫之后她便转了心思,谋划着要将魏宁送去——早晚要在州县走上一回的,晚去不如早去。那时候她便已经在丹川犁过一回了,流匪贼人、劣霸豪强,没有谁能比梁茵更强横更狠辣,一番整治下来,送了前丹川县令一个高升,这才叫魏宁去的。   但那也只是拔除了些许大刺罢了,一县之中琐碎繁杂的事多了去了,最是磨炼人。   魏宁到任是在初冬,户口账目等在交割时便已是清楚的了,年终考课倒是不必花费太多心力。旁的事她初来乍到暂不知情由,便都先依旧例。隆冬农闲多纠葛,她很是断了几个案子,再往县学里讲了几回课,下头各处巡了一圈,便也就开春了。春种时分那便忙了,下乡劝农,督导春种,争水利抢沟渠又是到处斗殴,宗族与宗族闹的,村与村闹的,乡民与缙绅闹的,零零总总各有各的难办,按下葫芦起了瓢,什么事都要她去断一断理一理。 ↑返回顶部↑ 第26章 25(1 / 3)   梁秀玉曾经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她什么都忍得,什么都熬得,在最难的时候,她也不过是想着忍过一时总有出头之日。她走过的这几十年也践行了这道理,她越走越顺,越走越高,年岁越是长便越是说一不二,她已少有心气不顺的时候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她已感到自己日复一日的老迈,早些年仗着气盛忍过的苦难,到了老了都回返到了自己身上,吃再多的补药也挡不住生气渐渐逸散。她已是这个年纪,寿材都已备好了,自没什么不甘的。唯有一件事,唯有这一件事,叫她日日夜夜记挂在心上,若生前看不到,死了或许她也闭不上眼,也没什么面目去见黄泉之下的家人至亲——那便是梁茵的终身。   这一年里她与梁茵明里暗里交锋了无数回,她真真切切地将自家孩儿重新认识了一回。说一不二、权柄在握的也并非只有她自己,梁茵又何尝不是呢,她早便不是记忆里那个小儿辈了。梁秀玉从不敢信到生怒再到且气且欣慰用了一些时日,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孩儿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但她也不是那般容易放弃的人,不管怎么说,她是做母亲的,做母亲做长辈的总有些对孩子的法子,也总有些不讲道理的底气。   “你就不能同我交个底?到底为何呢?不过是成婚生子罢了,什么都不会变,你现下怎么过,往后也怎么过,到底哪里叫你不愿?”梁秀玉真的不明白,磨镜龙阳之好在达官显贵之中并不少见,也没谁为这小癖好不管不顾啊。中馈得有人掌,人情交道得有人去打,家里这些琐事得有人出得了面,总不能事事都自己办吧,那还有什么体面,旁人家也不都是夫妻恩爱的,举案齐眉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自来就该是这样的道理啊。   “没什么缘由,只是我不想。”梁茵自然不会同母亲说实话,她心里有魏宁是一回事,但也不是只为了情爱,她只是不愿意被束缚,她受够了被束缚,她活了三十个年头,没有一日不被束缚,她厌倦了。但她又想要荣华,那便只能向帝王权柄低头,可除了皇权,这世上还有什么配叫她画地为牢?母亲是不会懂的,她们是不一样的人,母亲这样的人总是要给自己画上一个又一个名为责任的圈,她们喜欢被需要喜欢背负,而梁茵不想做这样的人。   她恭敬地行了礼,转身而去,身后母亲手里的茶盏砸在门上碎了一地。   梁秀玉病了。她叫梁茵逼得没法,用起了内宅的手段。但病也是真病,没什么缘由,就是忧思过度风寒入体。梁茵得了信马不停蹄地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到母亲床前侍疾。梁秀玉虚弱地躺在榻上看着梁茵仔细小心地亲奉汤药。   人在病中总会多想些有的没的,她看着梁茵认真的姿态,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生了旁的思量,有个声音在同她讲,这个看着恭敬有加的孩子真的就如她看到的这般孝顺么?她真就半点不在意自家母亲一次一次地侵犯她的界限么?她尽心竭力地服侍自己老迈的母亲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有些事是经不起想的。她晃了晃神,在梁茵细致的询问里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能这样想自己的孩子?梁茵再怎么犟,本性也还是个好孩子。梁秀玉见的人多了,伺候人的时候什么是实在什么是偷闲,她再清楚不过,梁茵待她的心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她越看自家孩子越好,一表人才允文允武,前程又好,样貌也是堂堂,忠孝两全。完美的一块玉璧,怎么就缺了个口呢!   那场病过后梁秀玉更老迈了一些,咳的时候也更多了,腿脚也慢了。身边随侍劝她说娘子还年轻也不必逼她太紧罢,有些事上了年岁就晓得了。梁秀玉用力墩了墩手中的手杖,敲得脚下的青石板砰砰作响,长叹出一口气。   也不知是力不从心还是身边人劝到心坎上了,她近来不再多做什么,母女两个难得过了一段平顺的日子。   梁茵眉眼都展开了些,瞧见什么好东西都带着献到母亲面前,讨母亲欢心。梁秀玉瞧着她开朗的模样,心好像也软了下来。也是没有那么急罢,她想。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冬至。冬至是大日子,朝中要祭天,百姓家中也要家祭。凡是朝中大典皇城司都有职司,梁茵忙了个脚不沾地,直到冬至当天身着朝服在百官队列里眼见着典仪没出什么岔子才松了口气。回到家中已是不早了,家祭虽有母亲操持,她也还是得往祖宗面前拜上一拜,换了衣裳又往家中祠堂去了。   母亲也还在里头,梁茵见过了母亲,净了手,自桌案上取了香点上,按着规矩跪拜行礼。   他们家没什么底蕴,偌大一个祠堂不过是供了梁茵的父亲、祖父母与曾祖父母,再往上连名讳都不晓得了,只笼统地写了个列祖列宗。   梁茵拜完了,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母亲站在供桌边上看着父母丈夫的牌位出神。   “母亲?”梁茵轻声提醒了一句。   母亲回过神,冲她笑笑示意自己无事。她真真切切地看着家人的牌位叹出一口气来,满是忧愁地看向梁茵,道:“你祖父母的身后事有我与你舅父操持,我的身后事自有你操办,我没什么可担忧的。那你呢?等你百年之后,有谁操心你的身后事呢?”   梁茵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道:“母亲想得也太远了,母亲身强体健,还有好些年头可活呢,想那么久远做什么呢。”   “哪里就久远了呢,生老病死皆有命数,你祖父母也不是说没就没了么。”母亲看向父母的灵位,眼眸里闪动的光不知道在讲述着什么,“最后一面也没叫我见上……”   梁茵默了默,没有接话,心中却觉得不是一回事,祖父母身体一直不好的,祖母走之前缠绵病榻有些时日了,家中都有准备,也往母亲那里递了话的,母亲能出宫的时候也想尽了办法多出来几回,但到底是太少了。   “母亲会觉得遗憾么?”梁茵忖了忖,问道。   母亲闭起眼睛,叹道:“遗憾又如何呢?我不在宫中,你祖父母的药钱哪里来?你的束脩又哪里来呢?我能如何呢?”   梁茵看着母亲的神色,却觉得也不尽然,那会儿家中境况已好了许多,母亲彼时离宫陛下的赏赐必也不会少,说不上大富大贵,应也够一家人过日子了,急流勇退也无不可。可谁不想要更进一步呢。母亲也只是做出了她的选择罢了。梁茵不怨,若换了是她在那个位置上,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梁茵忽地明白了之前母亲为什么说她长得像父亲,心性却像自己。她们不是一样的人,却也一般无二。   “母亲做出了母亲的选择,不是么?我如今也做出了我的选择。”梁茵抬起眼,对她的母亲道。   母亲变了脸色,斥道:“这如何是一回事!此一时彼一时!我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家境,你现下呢?” ↑返回顶部↑ 第27章 番外二棋(H道具)(1 / 2)   (时间线接上一个番外)   别院的书房有一副棋,就搁在小榻的矮桌上,那是梁茵最喜欢的一副棋。不过魏宁很少碰那副棋,也不与她对弈,因此这副棋只是梁茵闲来无事的时候用来打一打棋谱。   棋总是要两个人下的,再好的棋只有一个人用也要失了它的灵性,如同明珠蒙尘。   那副棋是顶好的深海砗磲制的白子,极品墨玉打磨出来的黑子,配的千年楸木的棋盘,价值连城。羊脂白玉又或是玛瑙琉璃的棋梁茵自然也有,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一副砗磲,贝壳有贝壳的纹路与质地,执在手里有别样的趣味,敲出来的声音也更清脆些。   她曾与魏宁一同赏玩过她的棋具收藏,魏宁眼见得是更喜欢羊脂白玉配墨玉的,但她不说,只多看了两眼,冷冷淡淡地说梁茵玩物丧志。梁茵才不在意,魏宁就是这副脾性,半分好也不肯说,嘴巴硬得很,梁茵自己会看,看破了也不说破,免得魏宁恼怒之下便不愿再同她多说。   放在书房的这副只有梁茵自己在用,她便还是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副来。   魏宁晓得,所以她偏要在小榻上弄她,压着她趴在棋盘上,从背后入她。   平日里执棋的手指攥紧了棋盘边缘,汗水打湿了盘面。   梁茵上回在书房折腾她,她记得清楚,转过头便原样奉还,沉甸甸的物什这回在魏宁的胯间,急不可耐地往梁茵身子里头撞。   与魏宁不同,梁茵不爱出声,这种时刻她总是要咬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只有忽长忽短的气息与颤抖的身躯诚实地讲述她藏起了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她们在一处的时候足够久,久到魏宁不说梁茵也能从她细小的举止上看出她的趋向,也足以让魏宁在这些时刻读懂梁茵的欲求。她喜欢从背后压着梁茵的姿态,这样的时候,梁茵完完全全地蛰伏在她身下,也将光裸的脊背全然显露给她,她在肩背绷紧与颤动中触到梁茵藏在躯体里的一切。   有如此时。   她觉察到梁茵的逃避,箍紧了她的腰,入得愈快愈重,漂亮的肩骨像颤动的蝶翼,喘息越发深重,脊背不自知地弓起。魏宁勾起嘴角,她居上位之时总能将梁茵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的颈她的肩背她的腰身她的臂膀她的手指,每一处都叫魏宁心旌摇曳,每一处都叫魏宁生起掠夺的渴望。她饥渴万分,她的颅脑内似有饕餮巨兽,渴望着吞没梁茵。   不多时,梁茵绷紧了,忍耐不住的时候不自觉地便将力气施加在旁的东西上,仿佛攥紧什么便能再多忍上一分。这种时候她倒是还能分出几分神智给她的棋盘,怕过于用力压坏了棋盘,指尖勉力挪了挪,攀住了矮桌,力气都压到了桌角上,纤长的指攥得极紧,勒出手背分明的筋骨,好似要把桌角掰断。   急剧的喘息突然地停顿,掌下绷紧的肩胛松解开来,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魏宁知她已经登了顶,可自己却还没有呢,她不肯出来,伸手扣住梁茵肩头,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猝不及防之下叫梁茵整个人都趴到了矮桌上,将棋盘压在身下。梁茵将将释放过,正是疲累的时候,也不想再撑起自己,懒懒地趴着任魏宁胡来,侧脸贴着冰凉的棋盘,冷一冷灼热的面颊,任汗水濡湿了千年古木。   那边魏宁也尽够了。她也有些累,气都有些不匀,趴在梁茵身上歇了会儿,梁茵也任她压着。她是个文弱书生,远不如梁茵有力,平日里也鲜少动弹,这种时候虽亢奋,却也累得快,反是梁茵能支撑得更久些。   梁茵耳听得她的喘息平复了些,动了动肩头示意她起来。魏宁顺从地起身,梁茵翻个身,懒散地在榻上躺下了,半阖起眼睛歇息,气血还在翻涌,颞颥*1跳得起劲,余韵时不时地淌一下,仍要叫她发颤。夜还长,明日又休沐,哪能这么快结束,不过是心照不宣的重整旗鼓。   “记得给我把棋盘擦干净……”梁茵又想起她金贵的棋盘来,长出一口气,幽幽地开口。   魏宁哼了一声,没接话。耳边响了一声,梁茵动了动耳朵,听见魏宁动了她的棋——掀了棋盒的盖,取了棋子,一颗一颗落到棋盘上。棋子敲到棋盘上的清脆声音落进梁茵的耳朵,不愧是千年楸木的棋盘,落子声很清亮——这下棋子也得重新擦洗了,罢了,随她罢。   她不愿动,支着耳朵听,好奇魏宁在做什么?死活?珍珑?残局?打谱?   棋子落得飞快,没一会儿落子声渐停,梁茵已缓过一口气,慢慢地坐起,扶着矮桌直起身,一手撑在桌上,一眼看过去,魏宁摆的是一副她不曾见过的珍珑棋局。   不待细看,魏宁已到了她身后,一手揽上她的腰,顺势一拉,就叫她跌回到自己怀里,圆润的物件又一次埋进深处。梁茵防备不及,叫她得了逞,闷闷地哼了一声,未消的余韵猛烈袭来,昏沉的头脑愈发地昏了。   魏宁不急着动,在她身后揽着她,贴在她耳边问:“这局珍珑,有解么?”   梁茵便分了神去看棋盘,也不知魏宁从何处寻摸来的谱,有些难,且要算一会儿,但她这会儿可不是什么清明的时候,棋局不过是在头脑里转了一圈便跑掉了——魏宁正在摸她,正从身后揽着她,掌心贴着腰腹游弋。   那是最隐秘的地方之一,柔韧的腰摸上去触感极佳,被触摸的却是又痒又酥又麻,所有的神智都跟着那只手走了,难耐得很。她抬手按住魏宁作乱的手,皱起眉头欲要转头看她,魏宁却不从,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专心些,看棋。”   灼热的吐息落在耳边,酥酥麻麻的,体内的潮涌又自上头向下蹿,忽上忽下,搅得她心里头痒。她侧头夹了夹肩膀,试着消解痒意,却得了魏宁的不满,魏宁自后吻上她的侧颈,头颅挤进肩头来,一心使坏,还要抽空子催促她:“快解!”   梁茵攥紧了拳,忍下这一波的痒与麻,垂下头哑声叹道:“答对了有什么好处么?”   “答对了就宽宥你。”魏宁蛮不讲理地顶弄她,撞得她折了腰,扶在矮桌上,轻轻地喘,眼前白光一闪,晃了眼睛。   她喘着气轻轻笑,魏宁说的她半点不信,这些年了她哪里还不懂魏宁,上回她那样欺负魏宁,若不报复回来她还是魏宁么。又是年少贪欢,都尽兴的事,她哪那么容易放手,说的浑话也都不过是些助兴的小手段。她都知道,但却也还是装作上钩的模样昂起头去看那副棋局。   她这厢在算,魏宁那厢在动,一下一下,慢慢地撞进深处来,不快也不重,只是往深处去。体内潮汐涌动,浅浅漫过心窝又徐徐退去,情欲自四面八方侵蚀着智识的边缘,渐渐地裹缠到了一起,翻滚起来,一时是欲在上头一时又是智识探出头。 ↑返回顶部↑ 第28章 26(1 / 3)   冬至后一日本是梁茵的生辰,但昨日方才与母亲吵了一架,梁茵出来叫冷风一吹才觉得懊恼,何必与母亲说这些呢,母亲上了年纪,多顺着些便是了,非要伤她的心做什么呢。但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将覆水收回了,那便走一步看一步罢。她回东院换了衣裳没心没肺地睡下了,次日天还没亮便偷摸着回了别院了。   她想着她那般伤母亲的心,母亲必是要生恼的,便不要在母亲面前碍眼了。她睡了一夜,回想起昨日自己做的事,自个儿也觉得羞赧,多大人了,在母亲面前脸面也不要了。因着没什么颜面见母亲,便自顾自逃了去,全然忘了这一日是自己生辰。   她不记得,母亲却不会忘。她去岁是而立之年,是正经摆了小宴的,母亲也告了假回了家中为她操持,送了她一把上好的弓,现下还在书房里挂着呢。   今年虽不是整寿,但毕竟是有母亲在身边的,她便想着要为梁茵小小地筹备一下,也不是多铺张,只叫厨下备了寿面红蛋,到了晚间母女俩再一起用个膳,亲亲热热地便很好了。谁晓得昨日还在节里两人话赶话地便吵了一架。   梁秀玉一夜难眠,第二日起来了却还是暂且搁置了心里还没想明白的那些事,差使着仆从们筹备起来。晚些时候方想起来一整日都不曾看见梁茵。她本当梁茵只是在自己院子里闭门不出,问了大管事方知她天不亮便出门了。梁秀玉脸色冷了一重,皱起眉头来,疑心她又是上什么红颜知己那里鬼混去了。   大管事觑着她的脸色,忙道这便去寻。   梁秀玉看她一眼,没有否决,大管事叫她冷厉的一眼看得生寒,赶忙差使人去寻。   得知梁茵好好地在别院呆着的时候,大管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梁秀玉回禀的时候,忙不迭地为梁茵说好话。大管事是知晓母女俩个昨夜里吵了一回的,试探着劝道:“大人当是觉着面上过不去,躲着不见人罢了,少年人是这般的。”   梁秀玉又瞥她一眼,淡淡地道:“都三十有一了,还少年人。”   “大人多大了再老夫人面前也还是小儿呢。”大管事笑道。   梁秀玉不说话了,叹了口气。   大管事见她不追究,心下也松了松,哪知才松下半分,便又叫梁秀玉的话头提起来了。   梁秀玉蹙着眉踯躅地问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么?”   大管事愣了愣,应道:“谁人不说大人少壮有为,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莫与我说那些虚话,外头瞧着光鲜,内里就当真好么,你是家中人,她在家中做些什么你定是知晓的。”   大管事心说自家大人过得当真是不坏,她才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也不知昨日祠堂里两人说了些什么,怎得老夫人今日问的话这般怪。她思索片刻谨慎地问道:“老夫人说的什么?”   梁秀玉欲言又止,反复几回,方艰难地问出口:“这些年……她受伤的时候多么?”   大管事心下咯噔一下,垂下眼眸不接话了,她不晓得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梁秀玉。   梁秀玉在她的沉默里已得了回答,心头又是一阵疼痛,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仿佛喉咙里头含着刀子,一动就扎进血肉里,好一会儿她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又问:“生死攸关的,又有几回呢?”   大管事觉察到梁秀玉悲恸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却不敢与之对视。   “告诉我!”梁秀玉提了提声音,吓得大管事一抖。   “一……一回,就一回!”大管事咬牙回道,“大人身手极好,多是小伤,养养便好了。生死上走过的也就那一回。”   “什么时候?”   “元平二年。”   “因着什么?”   “小人不知,这些事大人不会与小人说的。”大管事苦笑,梁茵用她也防她,怕人多嘴杂,也怕她透给母亲知晓,手底下那些隐秘之事只用自己的人。她不说大管事也不敢沾,谁都知道她家大人不是一般人,那些事晓得得越多,死得便也越快,她只管着府里庶务,出了府的事她是不插手的。   但梁茵半死半活的时候能够全然信任的也只有府里,延医用药都是大管事操办的,她是眼看着梁茵这样走到今日的。她看着她从明媚的少年长成如今不辨喜怒的模样,她晓得她苦闷的时候躲在府里都做些什么,她见过她放浪形骸也见过她孤影寂然。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郎没有看上去那般快活,她都知道的。也因此,那一夜当梁茵带着魏宁来的时候,她才感到那般惊讶,她从不曾见过她家大人那么自在那么轻快的模样,那是她喜欢的人么,那是她想要的么?   梁秀玉问她的时候,她没有抗住老夫人的手腕,不自知地露了底,却忍住了没有说太多,只说大人带女郎回来过。   这个时候她突然生了些勇气,句句斟酌地对梁秀玉道:“老夫人,小人斗胆说一句,大人是个心思重的,什么事都想得清楚,大事上头半步差错都不会走,克已自抑到了极致。或许,她只想要有一件事是从心所欲的罢了。”   梁秀玉闻言怔愣住了,她挥挥手要管事下去,自己久久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返回顶部↑ 第29章 27(1 / 2)   母亲出殡的那天下了弘明六年的第一场雪。披麻戴孝的梁茵茫然地在漫天飞雪里抬起头,说不清被风扬得到处都是的是雪还是烧尽的纸钱。   她厌恶冬天。她在隆冬失去了父亲,三十多年过去,她又在初冬失去了母亲,从此孑然一身,身后再无倚靠。   母亲缠绵病榻的一年里她不止一次被大夫提醒该准备后事,一次又一次,她日渐疲劳,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里反复地想过这一日,一整夜一整夜地劝说自己该有所准备。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只余了一身茫然。   就到这里了么?   怎么就到了这里呢?   这才多久啊,那同母亲斗智斗勇的时光像是偷来的,如细沙一般握在手心里却怎么也握不住,不停地顺着指缝流走,流到最后手里什么也剩不下。   母亲走前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的孩子,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又滑落下来,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那会儿她已虚弱地没有什么力气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她不再追问梁茵的打算,不再在意梁茵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子嗣,不再向梁茵要一个交代,她最终也没有问梁茵将谁留在了心底。   她已明了,哪怕她们几十年不曾有过交心的坦诚,但她的孩子却机缘巧合地长成了与她全然一致的模样。她从来有成算,从来敢拼敢赌,从来坚定从来柔韧,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那么她的孩子也会是这样的,她会带着从她身上学来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一切坚定地走下去,也会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的。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她只是有些舍不得,她的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她却来不及好好对她。   上天如果能再给她点时间就好了。   啊,这样也好,那便用我的时间换我的孩子往后一生平安顺遂罢。   上天啊,求你庇佑她,让她多走些弯路也无妨,只求你让她终能如愿以偿罢。   “阿茵啊……”   “阿娘,我在。”   “莫哭……我……也要去见我的阿娘了啊……我……好想他们啊……”   “阿娘!”   吴国荣恩夫人梁秀玉的后事备极哀荣,梁茵作为丧主一刻都不得停歇,她也不想停下来。盛大的丧事或许是为活着的人准备的,亲人们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至亲的离去,需要一些旁的事情忙碌从而短暂地遗忘痛苦。梁茵太累了,她睁着眼睛的时候脑仁都是麻木的,只听着太常寺护丧官的指点,木然地做事,该拜的时候拜该跪的时候跪,头脑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本以为自己该是要睡不着的,哪成想又是守夜又是走丧仪,忙得仿佛要被掏空,难得有个空档有休憩的时候,闭上眼便睡过去了。   母亲一次也没有入梦。   梁茵想,她应是见到了祖父母与父亲,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团聚了,她应该很快活,快活得都要忘了这边还有自己呢。罢了,母亲为了她忍耐了太久的病痛了,若真有黄泉地府,只盼母亲能够过得快活罢。   一应丧仪办结已是两月过去了,所有为丧仪而设的布置、陈设、仪式、道场都散去了,闹哄哄的家里忽地沉寂下来,叫人万分不适。梁茵面色冷厉,仆从们皆不敢触她霉头,行走做事都小心了许多,能不发出声音便不发出声音。   母亲葬在了老家的山里,与梁茵早亡的父亲同葬,梁茵也定了回村中旧宅守孝居丧,仆从们正收拾打点行装。她要守孝,皇城司的公务自然交割出去了,私底下的那些事务仍是在她手里,但没有谁这般想不开,这时候把事务堆到她面前。她难得地有了片刻闲暇,仿佛阖府上下只有她一个闲人到处游荡。   她从自己居住的东院出发沿着往日去给母亲请安的路一路走进母亲的正院,正堂、书房、卧房……一路走过来,没有她的意思母亲的东西没有人敢动,连书房翻开的书页都停留在敞开的那一页,那是母亲还起得了身的时候看过的,匆匆地放下,便再也没有拿起来过。梁茵拿起那册话本看了看,小心地阖上放回书架上。   她出了正院,又沿着自己常走的路回了东院,有终不见她正急着,瞧见她回来松了口气,跟在她身后半步都不敢走开。她没看有终,只自顾自地走,脚步也不快,面上什么神色都没有,仿佛无事发生,有终却不敢松懈,直跟着她进了书房。   梁茵站在自己的书房中央,抬头看挂着的长弓。   有终心中咯噔一下,那是老夫人送给大人庆贺大人而立之年的贺礼。   梁茵走过去抬手将那副弓摘下来,递到有终手中,又从书架和书案上捡了几样东西塞到有终怀中,而后对有终道:“出去罢,没我的令谁都不要进来。”   “大人!”   “我无事,出去罢。”梁茵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笑意,似是安抚,却叫有终越发心惊肉跳,但到底不敢违逆,听话地退出去。   她前脚出门,后脚房门便阖上了,随即上了闩,摆明了不想叫人打扰。她心中不安,忙示意仆从们上前来捧走她怀里的东西找地方妥善安置,让众人都退到院外去,只留自己候在院里。 ↑返回顶部↑ 第30章 28(1 / 2)   开了春魏宁便要开始忙了,赶在春耕之前县中大户们置了席宴请她,这样的席面年节时候总是有的,她做一县父母的也得要与大户们维系关系,这样才好做自己的事,他们的宴请魏宁自然不会驳了他们的面子。打得交道久了,他们也知魏宁是个好清雅的,不会置些她不喜的,也不算难熬,只是再怎么合心意那也是官面上的应酬,应对了整日,出来的时候也是一身疲惫。   风清不曾跟她来,年岁小些的侍从也要多历练才能长成,这些场合风清有意地叫小丫头跟着多见见世面,魏宁也是一样的意思。她进了县衙后宅才放下了端起的仪态,解了披风挂在臂弯里,动了动肩颈挥了挥手臂,风清迎上来接她的披风,示意小丫头下去,边压低了声音对她道:“那位大人来了。”   风清只会这样称呼一个人。   魏宁吃了一惊:“她不是正在热孝里么,怎好到处跑的?何时来的?在哪里?”   风清跟上她加快的脚步,道:“午后便到了,晓得大人有事便不叫小的们打搅。小人不曾叫她进书房,也不好叫她在堂上久坐,便请她上大人的卧房去了。”   “她独自一个?”魏宁更惊讶了,心下担忧。   “有终阿姊跟着来的,风尘仆仆地,小人自作主张着人烧了水,先让梳洗沐浴过了,也用过饭食了。都是小人亲自办的,没叫旁人瞧见。”风清有条不紊地答。   “晓得了,你自去罢,夜里我这里不必留人。”   “小人明白。”   魏宁加快了脚步,卧房里灯烛并不亮,没有人剪烛芯,光便愈发地暗淡下去,只浅浅维持了如豆的一点微光。魏宁心下疑惑,这点光,她在屋里做什么呢。   她推门进去,屋里寂静无声,她往里去,在里间床榻上看见了着了一身白衣素服的梁茵侧身朝里躺在榻上。   不知为何她松了口气,以为梁茵睡了,放轻脚步走过去看她。   她好像消瘦了许多。   魏宁走到榻边俯身伸手触到梁茵身上,却突然地被梁茵拉着手向下,魏宁被拉了一下站不稳,跌到梁茵身上,梁茵一揽一掀,将她整个人带到榻上,不管不顾的吻紧随而至。   魏宁久不曾与人有过这样的肌肤之亲,瞬间便起了意,心头软成了一滩水,发出一声柔媚的喘。而后便立即回了神,皱起眉头,手下用力狠狠捶打梁茵肩头,这才叫梁茵松开。   “做什么!你还在热孝呢!”魏宁忍不住痛骂出声,“虽说留不下痕迹,心意总是要尽到的罢!”   梁茵任她骂,侧身枕着手臂,看着她笑。   魏宁骂够了,也侧身向着她枕着手臂看她,她们许久不见了,两个人都变了一些,魏宁彻底褪去了年少青涩,而梁茵则瘦出了颧骨。她憔悴极了,虽是含笑的模样,可眼底下都是青的,眼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不管不顾地跑来这里,应是不好过的。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梁茵抱进怀里。   梁茵身体一僵,随即松下来,回抱她,将头颅埋进她的胸怀中。   魏宁身上总是带着书卷气,她好用清雅的香,不浓郁,浅浅的一点,在外头待了一天,混杂了她本身的味道,梁茵极熟悉。   她在熟悉的气息里渐渐松下来,而后在魏宁的怀抱里渐渐蜷起身子,无声地颤抖。   指尖攀着魏宁肩头,将她肩头的衣衫紧紧攥在指间,用了太大的力气,又不敢加之在魏宁身上,便全用在了自己这里,指尖攥得发白,勒出支棱的骨节,身体颤抖得愈发凶。   魏宁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能够在怀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胸前的衣衫湿了个彻底。   魏宁眼中发涩,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似是抚慰又似是支撑,犹豫迟疑再三,将温柔的吻印上梁茵的发顶。   梁茵在丹川住了下来,她的人晚她一步跟来了丹川,在县衙附近置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将她的书房又搬来了丹川。丹川本就是她的布局之中几大中枢要地之一,又是个小地方没什么人认识她,她在这里做事反而便宜些。只在该祭祀的时候走山中古道快马回京兆府去,办完了又回来。   她有分寸,魏宁忙的时候她也就自去忙,到了夜里便潜进魏宁的卧房,还在孝期她们也不做什么,只是一同说说话。魏宁会与她说近日县里有些什么事,自己又是个什么章程,请她帮着参谋一二。梁茵不能把她的差使说给魏宁听,便说起平日里在县里行走听到些什么又见了什么趣事。入了夜便睡在一处,肩挨着肩,头靠着头,气息交缠。   得了闲暇的时候她们也一同到山间去踏青,丹川不大,山水却很有乡野意趣,魏宁此前醉心公事,还不曾去游玩过,倒也是得了难得的机会。她晓得梁茵心中郁郁,不去提那些会叫她黯然神伤的事。反倒是梁茵好似慢慢地在好起来,偶尔也说起她与母亲的旧事。   她们沿着山间小路向高处去,山路难走,梁茵走在前头,站稳了再回过身拉魏宁上来,行到一处开阔的崖边,山下是丹川的大片良田。将将入夏,田地里麦苗青青,叫人看着心旷神怡。她们在那处歇了一会儿,梁茵看着山下开阔的风景,忽地叹道:“我少时不懂为何时人事死如事生,丧仪一个赛一个的奢华,规矩一个赛一个的多,那会儿只觉得不可理喻。到了如今方知道,丧仪本就不是给亡者办的。人死如灯灭,他们看不着的。” ↑返回顶部↑ 第31章 29(1 / 3)   弘明七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落了好几回,压垮了不少屋舍,好在还不至于冻伤苗木影响收成,只不过对人来说遭罪了些。   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艰难地缓慢前行,大雪让官道也难走了起来。商队中央最为奢华的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掀开了厚厚的帘子,裹着厚实毛皮的主人家探出半个身子招呼马上的随侍:“到哪里了?”   随侍应道:“大人,前头就是丹川了,路滑难走,不如跟着商队在丹川歇上一日等雪化?”   “瑞昌行在丹川颇有权势罢?”主人家闻言也觉不错,这支商队本就是借了她的势到丹川,在丹川有商行落脚处,自不会让她不自在,便道,“好,依你。去打探打探,丹川县令是何人,我看看用不用递个拜帖拜访一二。”她并未张扬地打出官职旗号,只在商队遇上麻烦的时候递一下帖子,本是低调行事,但要在丹川县里停留便不同了。若是县令是个值得相交的,从人家的地盘上过,她自然该送了拜帖去好生交游一般,若是个不值得交的,那便得收敛些,不好太过张扬,别叫人家晓得了失了礼数。   她心下盘算了一回,便自觉周到,满意地阖上眼睛享受侍女在她腿上轻重得当的揉按——路上行得久了,再是奢华的车坐起来也难受。   晚些时候随侍来报与她:“丹川县令姓魏,讳宁,是个清白人,官声极好,但似乎没什么背景……”   主人家一愣:“魏宁?魏修宁?可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郎?”   “是,县里人是这般讲的。”   “好呀,竟在这里遇到,如何不是有缘呢?速速持我拜帖去,咱们在丹川多留两日,告知魏大人,后日,不,明日我便上门拜访!”   “是!”   丹川今冬的雪压垮了不少屋舍,如何救济助灾民过冬叫魏宁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将人都安置妥当了,她却还有账目要核,算得头晕目眩。   这个时候风清持了一封帖子进来,对她道:“大人,嘉山盐监唐君楫唐大人的拜帖。”   魏宁也是一愣:“谁?”   “唐君楫唐大人,她已落脚丹川,望与大人一晤。”风清把拜帖摆到魏宁桌上,魏宁拾起翻看一看,果真是唐君楫三个字。   “她怎得在这里?哦,该是回京述职?怎的不走大道而从丹川过?”魏宁忖了忖,一时困惑,但随即被喜悦冲散了,自从元平六年京城一别她们便再没见过了,头几年还有信件往来,后头因着各有迁转各有事忙,连音讯也断了,能在丹川重逢也是乐事一桩,“速回拜帖,便说我扫榻相迎!”   第二日两人见面自是一番喜悦,两人都大有不同了,唐君楫一身锦绣毛皮,瞧着便富贵非常,魏宁惊喜之余又在心中生了些许疑惑,唐君楫家中富庶,当年却也不至于豪富至此。   唐君楫却没想这么多,迎上魏宁大笑着赞道:“我们修宁也是长成了,好一派明府威严,再不是小女郎的模样了。”   “阿姊莫笑我了,快请上座!”   奉了茶,两人叙起这些年的经历来,魏宁略略说了说她这几年,引得唐君楫大发感慨:“真就是祸福相依,你吃了那一回牢狱的苦,往后便是一路坦途,真是好!”   魏宁也问起她来:“我瞧阿姊的拜帖写的嘉山盐监,若我不曾记错,盐监是正六品下,阿姊元平六年便是从五品下的上州司马了……可是这些年遇到了什么麻烦?”她担心唐君楫出了什么差错遭了贬斥,便问得委婉了些。   唐君楫摆摆手道:“不曾不曾,是我自请的,散官仍是从五品。”   魏宁松了口气,接着请教道:“怎么说?”   “那会儿年少不知事,只听着六品晋五品,绿袍换绯袍便觉得好,到了博州才晓得,州府佐官瞧着位高,却不是个好做的位置。说是刺史幕僚辅佐,实则刺史上任自己便有自己的僚属,僚属加之底下的六曹便够用了,佐官多少带了些监察之职,若不是刺史心腹,多是不得用的。我本想走老师的路子活动一二调回京中,哪想京中也是变化无常,老师自个儿都贬到边地去了,哪有余力顾及我呢?”唐君楫感慨连连,她那些年属实是走了霉运,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哪像魏宁虽说入仕前艰难了些,入仕之后却算得上一路亨通了。她过丹川见治下民风便晓得她这一任考绩必也不差的,好些能调回京中六部,坏些至少也是个上县县令。但她也不羡慕,她现下也不差。   她顿了顿,饮了茶水润了润喉,接着道:“我本想着自请降品能如你这般做上一县明府便很好了,哪想运道不错,给我分到盐监去了,一地盐务不与州县同轨,位低职却重,也颇有油水……”她轻笑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魏宁一听便知她必有旁的收成,她也不是愣头青了,官场的门道她也懂了一些了。若论本心,她自是看不上的,也必不会去做那样的事,但她到了这个年岁,也晓得和光同尘,不去指摘旁人。只不过盐务富庶人人皆知,没点门路哪能从天而降,唐君楫又是走得哪里的门路呢,但这便是自家私密事了,她自不会多问。   两人又说起当年说起现下,一说便滔滔不绝直到了日暮时分。   魏宁意犹未尽地问道:“阿姊现下下榻何处?不如来我这里,叫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唐君楫摆摆手道:“我已安置在瑞昌行的别院里了,倒不必叨扰你。”   “瑞昌行?”魏宁挑挑眉。   “我来时将旗号借与一支商队,便是瑞昌行,他们就到丹川,为感谢我庇佑,请我在他们那里下榻,一应都备好了,还算贴心。”唐君楫笑道,“你是丹川县尊,瑞昌行那样大的商行应也是在你这里挂了名的罢?放心便是。” ↑返回顶部↑ 第32章 30(1 / 2)   望云居是丹川最好的酒楼,虽说酒菜多么精致美味倒也说不上,只不过借了丹川多山的底子颇有些山间野味,别有一番意趣。   唐君楫也颇给面子,一顿席面吃下来连连赞叹,并无半分不满,又着人取了自己的好茶煮了与魏宁一同品鉴。   那茶汤一入口魏宁便晓得是好茶,她在梁茵那里什么好东西都见识过,能叫她眼前一亮的自不是凡品,她赞了又赞,而后不动声色地问道:“嘉山产茶么?我还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呢,不好弄罢?还是阿姊神通广大。”   唐君楫很是受用,笑道:“我猜你会喜欢,早给你备好了!”一个眼色过去,她的随侍便恭敬地奉了一包茶叶交到风清手里,“嘉山不产茶,嘉山自然是产盐的地方。只不过江南一带却是多好茶,我呆得久了也是有些门路的。”   “偏我问的傻话,阿姊是盐监呢,想要什么能没有人奉上么?”魏宁大笑着领受了她的心意。   两人说说茶酒菜色,听听曲,谈天说地,好不快活。唐君楫多喝了两杯话便也多了,这么些年了,她也还是这个毛病,问道:“修宁这一任到何时?”   “这便到了,年底考课完了来年开年应当就要迁转了,”魏宁叹道,“丹川虽是个小地方,呆的这三年却也多少生了些喜爱,也不知来年又要去什么地方了。”   唐君楫挑了挑眉,压了压声音问道:“修宁可有成算?”   魏宁佯作不知,一副茫然地模样问向唐君楫:“何种成算?”   “修宁藏拙了不是?”唐君楫当她设防,微微一笑,道,“阿姊我是个什么脾性你也晓得,能帮上手的我必是要帮的,修宁不如与我说说,若是不成也只当是你我姊妹闲谈罢了。”   魏宁闻言故作起意,抬手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唐君楫的仆从们看了唐君楫一眼,唐君楫便也摆摆手顺了魏宁的意。如云的仆从退出去,风清走在最后阖上门守在外头。   眼见清了场,魏宁向唐君楫坐近了些,挨到边上压低声音道:“阿姊待我好我晓得,小妹年少,不如阿姊见多识广,问得冒昧了还望阿姊不要同我计较。”   “那是自然,你问便是。”   魏宁便做出一副好奇模样,低声问道:“盐务可不是一般的油水衙门,没点本事哪能坐稳?可我瞧阿姊不仅坐了,坐得还稳稳当当、兴旺有道。是朝哪里使的力?可能为小妹引荐?”   “就是这事?”唐君楫大笑,在魏宁困惑的眼神里也向她坐近了些,头靠着头,捉弄道,“真想知道?”   “自然!”魏宁执了酒壶为唐君楫斟酒,亲手扶着她的手喂她饮了这一盏,亲近至极,“做官不就图这些个么?丹川是个穷地方,几个老农,再是榨能榨出些什么来?我看不上,若能如阿姊一般……方才不负十年寒窗啊……”   “修宁啊,你是真的有所成了。”唐君楫感慨道,“实则也没什么不好与你说的,也是你熟识的人,若是你开窍得早些,这嘉山盐监的位置怕不是轮不上我来坐啊。”   魏宁这是真的困惑了,她与唐君楫都认得的人里哪有这样的门路?   唐君楫倒也不曾吊着她,坦然揭开谜底:“我走的是梁蕴之的路子。”   梁蕴之。   魏宁从不曾想过还会从旁人嘴里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梁……蕴之?”她怔愣之间喃喃道。   “是啊,就是梁蕴之啊,你该不是忘了她罢?你们那时那般要好……”   魏宁掩下心中震荡,回应道:“不,我当然记得。我只是没想到是她……怎么会是她呢?她……她都不曾入仕啊。”她猜到这事应与梁茵脱不了干系,却不曾料到她与唐君楫能有这样深的关联。   唐君楫又近了些,几近把话递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应是知道梁蕴之是哪个梁罢?她因着本家的关系不再走仕途,但与本家却还是亲近的,为我搭了这桥……梁家发家太快根基不稳,就缺官场里弯弯绕绕的牵绊,正好与我一拍即合……”   “原是这样……原是我南辕北辙……”魏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个牵桥搭线,好一个一拍即合。她笑出泪来,抬眼看向浅笑嫣然的唐君楫,泪花好似模糊了视线,眼前这个人影晃荡与八年前那个唐君楫渐渐合到一起,分明是极熟悉的人,在此时的魏宁眼里却陌生得恍如隔世。   唐君楫以为她真为自己的错过发笑,也为前路有方而开怀,便也跟着一同笑起来。却不曾看见桌案底下魏宁的手攥紧了膝头衣衫,几近攥出血来。   她极力忍耐着,不叫唐君楫看出端倪,心里头却满溢了悲愤。她与唐君楫推杯换盏,听她指点怎么走的门路备了多重的礼,听她说做州府佐官多么的郁郁,听她说当年养不起一家老小的时候多么窘迫,也听她说在盐务上多么自在多么意气风发。   魏宁沉默地听,适时地递上话,引她多讲些。她好似被撕裂开来,躯壳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蝇营狗苟的官场新丁,魂魄却冷眼旁观眼前这个陌生人。她看着醉眼惺忪的唐君楫,在心里咆哮着发问,你知道梁蕴之的梁就是梁茵的梁,那你是否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醉着酒骂梁家鹰犬小人的呢?那个时候的你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到了今时今日你说的话也是真情实感,是什么变了?还是说我从不曾看清你们是什么模样?   她咽下口中咬出来的血腥,忍住了体内的翻江倒海,接着扮演一个羡慕、期待、憧憬的小阿妹,酒一杯一杯地续,吹捧一句接一句,直叫唐君楫飘飘欲仙,而后状若不经意地问起旁的:“阿姊这回怎的与瑞昌行同行到了丹川呢?丹川又不是什么要道。” ↑返回顶部↑ 第33章 31(1 / 3)   第二日魏宁宿醉醒来,头都是痛的,昨夜的记忆却仍然清晰可见。风清边服侍她起身,边念叨道:“大人怎的一点数都没有,再高兴也不能那样喝啊……”   她喝到后面已醉死过去,是风清将她带回来安置的。   她揉揉头,忍着头痛将昨夜得到的讯息串了串,猛地攥住了风清的手:“你想个法子给我盯牢瑞昌行!我想要晓得他们将盐运去哪里!”   风清却不明白:“若那边做得私盐生意,怎么卖都是巨利,晓得往哪里卖做什么呢?”   魏宁一路揉到眉心,宿醉叫她头脑都混沌了:“不晓得,我只是直觉其中还有没想明白的地方,却不知是哪里。”   她想了想又改了主意道:“不,不必晓得卖去哪里了,也不用查得太细致入微,过于危险了,做这样的买卖与刀头舔血无异,他们不一定顾及你是谁,莫要枉送了性命。你只需寻些可靠的市井闲汉于盯牢瑞昌行各个货栈和城门关卡,记下从哪边来又往哪边去了,每支商队多大,多少人走商……有个大概便是了。若我没有想错,丹川只是转输之地,她们必不是在丹川出手。东南的货先到丹川,再换旁的名头散去别的地方,中间或许过了不止一个商行,做成一般生意的模样,就像唐梦济不晓得瑞昌行背后是梁家一样,每个环扣上的人都不晓得上一环是谁的人。她只是以丹川为枢纽,故而不用我做什么,她算准了只要我顾忌她,便会刻意两不相侵,我这个丹川县令不去查便没有人能知道丹川藏了什么。我竟然真就半点不曾觉察。这样的枢纽又有多少个呢……她……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她后头的话渐轻下去,风清也不敢再听,忙应了是,思索片刻迟疑地问道:“用不用我再去打探一二?”   “不,不必了。”魏宁道,“她们一时想不到防备我们,但你问得多了便不好说了,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风清应是,偷眼看她,欲言又止。   魏宁觉察了,边接过腰带系上,边问:“想问什么?”   风清斟酌着词句问道:“大人知道这些,又打算如何办呢?”   魏宁闻言停下手,怔愣片刻,忽地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我也不晓得。但我不愿做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傻子。难为你了罢?”   “不敢。”风清垂下头,接过她手中的腰带替她系好,“师傅教的第一课是忠心不二,小人向来是学得最好的那一个。”   “何为忠?忠心的方向是可以换的么?”魏宁面色疲倦,似在问风清,又好似在问别人。   “小人不知。小人只晓得,从身契转给了大人、大人为我改名风清开始,我便只听从大人的号令。哪怕离了大人,那边也不会再有我的位置。” 风清含笑道,她这样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不必想些七七八八的,只按着师傅教导去做便是了,“大人待风清好,风清晓得,也愿为大人分忧。”   魏宁点点头,对她微微一笑,道:“那你记得,保全你自身方为第一要务,我与她的事自有我自己料理,若是难做便说一声,无妨的。”   “是,小人明白。”   另一边,唐君楫醒了酒,也回顾起了昨日与魏宁的闲谈,她比魏宁醉得更厉害些,后头说了些什么都只记得零零碎碎,但那之前说的也已不少了。她仍是对友人热心的性子,对魏宁向来掏心掏肺,饮了酒一时上头,说得便更多了些,现下想起来还是有些恼的,唾弃自己又犯了喝酒误事的毛病。   这会儿清醒了,过热的脑子也凉了下来,细细回想自己说多的话,看有无露了破绽的地方。思来想去,那些事她虽点到了些,但也没有说太多,应当也不碍事罢。   随侍奉了水来,她接过透了水的布巾盖到脸上,仰头捂了一会儿,又放下,问向随侍:“你觉着,那位魏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随侍思索片刻,回道:“年少有为,颇有心气。”   唐君楫笑了一声,接着问道:“你观她昨日行事是真心实意么?”   她们说些要紧话的时候屏退了仆从,故而随侍只听到了前头和后头,她回想了一下,觉得魏宁与旁的巴结自家大人的小官并无太大区别,便道:“应是真心罢,小人此前打探过,这位县尊大人平日里十分简朴,吃用都不算太好,对县内大户颇有些退让,怕是真的因着没有后台不敢开罪人。不然怎么不在府上设宴而要到外头酒楼呢?只怕是府上没那排场,不想叫大人觉着慢待。”   “她也变了许多啊……”唐君楫也生了感慨,“年少时天真地说要做一地父母的人,真做了这亲民官,怕也是晓得自己当年有多傻了罢。是真的变了么?真的变得就这般快么?”   随侍偷眼瞧她一眼,笑着回道:“我的大人啊,叫人变的从不是多少的时日,是穷啊……那位小魏大人头三年在殿院清水衙门,后三年又在丹川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六年的窘迫,还不够么?”   “你说的是。”唐君楫闻言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她自己还不是败给了这些?魏宁年岁比她小,又比她天真,受得打击自然也更大些。但她仍是觉得心中不安,想了一下,对随侍道:“放浪这两天已是耽误了时辰,我们明日便启程罢,走之前你送二百两到魏大人府上。”   “小人明白。”   晚些的时候瑞昌行的管事听说她明日启程,特意上门拜访,她早便习惯了商贾追捧,自然不觉有什么不合适的。   钟管事是瑞昌行对外的话事人,外头的人都当她就是东家,走出去也是颇有份量的大商贾,年岁也不小了,长了一张和气生财的脸,含着笑到唐君楫面前说些吉祥话,叫唐君楫也很是受用。   带商队一程的礼到的时候便奉上了,这一回奉上的是拜别的礼,行商坐贾的,自然是礼走在前头。手下人恭敬地把盒子放到桌上,唐君楫看也不曾看,面上却带了笑意,招呼管事坐,与她闲话几句。 ↑返回顶部↑ 第34章 32(1 / 3)   翻过年来,魏宁在丹川的三年任期便到了,她已接到了调令,迁御史台侍御史,品阶是从六品下,晋了一阶,仍是清贵的好位置,只等新的丹川县令到任,她便可启程回京。   风清在替她打点行装,一些好用的人手要带回京中,不愿跟去的便给了银钱散了去。魏宁自己却不见半点闲暇,整日整日地在书房里写写算算。风清办事牢靠,真就想了办法寻了人给她记下了瑞昌行往来的记录,何方来,何方往,几车货,押车几人,车辙深浅,瞧着有异样的几趟,她也寻了借口找不同的人打听了,因着都是寻的底下人,也不曾露了痕迹,很有些所得。魏宁又借着交割盘点的由头取了县里商税的账目对照。两相比对,她在试着推算仅瑞昌行一年的获利,越算越是心惊,越算越是愤怒。   心头越是怒,面上却越是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与新县令做了交割,转过头来问向风清:“可启程了么?”她要风清留了可信的人带上行李慢慢走,自己带着风清快马先行一步。   “都准备好了。”   “那好,走!”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一骑绝尘。   风扬起她的衣衫来,冷意擦身而过,却半点不曾浇熄她体内的烈火。她像一簇炽热的火把,在夜幕里疾驰,火星随着风散了一路。   梁茵得知她已快到的时候,难得地茫然了一瞬,问向有终道:“不是前几日才说预备出发么?这才几日?”   有终硬着头皮道:“她带着风清一人一骑快马走古驿道来的。”   梁茵默了默,她自然不会以为是魏宁念想着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她才这么快赶回来,但细细思索之下觉着好似近日也不曾叫她不快啊。她心头空空,直觉不好,想了想问道:“丹川那边可曾有什么异样?”   她事务繁忙,许多消息是身边几个替她看的,只拣要紧的报给她,她自然不能事事皆知。有终想了想,好似也不曾有什么特殊的。   梁茵便道:“速去查,看看有什么跟她有关的事,或者人也行,都拿来给我。”   有终瞧她脸色不好,也知事关重大,将手头可用的人都调动起来查阅丹川来的消息,汇了一摞文书抱到梁茵这里与梁茵分着看。   梁茵都赶不及坐下,取了过来丢到桌上,挽了袖俯下身飞快地翻阅起来,她一路往前翻,一目十行看得飞快,直翻到唐君楫三个字。   她拿起那封信件,猛地拍到有终怀里,怒道:“为何不报我!”   有终手忙脚乱地拿起一看,脸也白了,旁人不知道唐君楫同梁蕴之的联络,她怎会不知,信件都是她代回的,她心下一凉,仍是解释道:“那段时日我出去办事了……行蹇不晓得唐君楫的事……只当是小魏大人的寻常友人……”行蹇是有终的小徒弟,有终不在的时候在梁茵身边代有终的差使。   梁茵颓然坐到椅上,心知唐君楫必然是同魏宁提了梁蕴之了,只是不晓得提了多少,她知晓了多少,又是为哪件事来算的账。她不敢赌魏宁所知不多,魏宁是什么心性,她比谁都知道。   她闭了闭眼,不过片刻已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涩声道:“罢了,早晚的。你们都下去罢,要紧的东西都藏了。不必拦她。”   有终带着仆从进进出出,匆忙地将她屋内机密的书册账簿都撤出去。梁茵坐在那里满面疲倦。   她有一种预感,她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将会再一次从她手中流走。   魏宁猛地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梁茵。   从丹川到京兆府有几日的路程,每过一日,每近一些,魏宁的怒火便更盛,她一遍一遍地想,她要对梁茵说什么,而梁茵会怎么应对她。而等她进了村一路都不见有人阻拦,直冲冲地驾马冲进梁茵的小院,却不曾看见旁人的时候,她便晓得了,梁茵在等她。   她翻身蹿下马来,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本就不长于骑射,连跑了这些天已是累极,一身尘灰疲惫万分,但怒火支撑着她,她咬着牙推开上来扶她的风清,往屋里走。   门本是关着的,魏宁不管不顾地用尽了力气拍到门上,门扉打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来了。”梁茵对着门坐在那里,见她来,冲她笑了一下,“进来罢。”   魏宁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白衣素服一点配饰都没戴的梁茵,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火不曾灭,烧得正烈,却又由哔哔啵啵转为无声无息。   她仍带着孝,并不因过了小祥而放纵,屋舍简朴衣衫也简单。有那么一个瞬间,魏宁觉得她好似是在素服待罪,像是一身傲骨的公卿坦然等待一场如同盛典一般的审判。   魏宁在发出怒火之前先冷冷笑了一声。   她正了仪态,走进屋里,回手阖上了门。   春日的暖阳与声音都被一扇门隔在了外头,里头是四目相对的两个人。 ↑返回顶部↑ 第35章 33(1 / 3)   (我大改了,太长了拆了两章,要先回去看哈)   她们进到村里的时候已是日入时分。   打马在村里走,一路都不见有人阻拦,直到驾马进了梁茵的小院,却也不曾看见旁人的时候,魏宁便晓得了,梁茵也在等她。   她环顾这处看着平平无奇的农家小院,竹篱内有花圃有菜地,种的都是乡间常见的东西,却瞧得出打理得精细。她不晓得梁茵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不晓得这里是不是像梁茵在城中的宅子一般有恰到好处的仆从,但她又好似能看见梁茵忙里偷闲在院中摸一摸花叶或是挑拣着摘一颗瓜果,而后被有终真真假假地抱怨一二,笑一笑松一松筋骨又回去接着做事。   她拉了一下缰绳免得马儿踩踏了草木,而后翻身跳下马来,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本就不长于骑射,跑这几日已近强弩之末,但她自己并不觉得,咬着牙推开上来扶她的风清,抖了抖袍袖,振了振衣衫,抬脚往屋里走。   门本是关着的,魏宁伸出手贴到门扉上,顿了顿,闭上眼又睁开,手指使力猛一下推开了门。   “你来了。”梁茵对着门坐在那里,见她来,冲她笑了一下,“进来罢。”   魏宁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白衣素服全无华饰的梁茵,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火不曾灭,烧得正烈,却又由轰轰烈烈转为无声无息。   她仍带着孝,并不因过了小祥而放纵,屋舍里外都是一般无二的简朴,衣衫也简单。有那么一个瞬间,魏宁觉得她好似是在素服待罪,像是一身傲骨的公卿坦然等待一场如同盛典一般的审判。   魏宁正了神色,拎起衣摆,抬腿迈过门槛,走进屋里,放下衣摆转身阖上了门,又转回来。   春日的暖阳与复苏的声音都被一扇门关在了外头,里头是四目相对的两个人。   梁茵深深地看着她,她许久不曾见到魏宁冷厉的那双眼了。曾经她厌恶魏宁清澈干净的眼眸,想要那双眼沾染凡尘,想要那双明亮的眼浑浊暗淡,后来她如愿叫她落入泥沼,却叫她的眼眸染了仇恨的火。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从不曾想要她寂灭,她生来便爱刀光剑影爱不屈的魂,她为魏宁而折服,只求魏宁能够将所有的爱与恨都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恨远胜过爱。   她以为她已见过魏宁纯粹的爱与全然的恨,也已见过她深沉如海的眼眸,见过她的海纳百川包容万象,见过她坚韧的底。她以为那样的魏宁已是绝美了。但直到现下,她才知道,她又错了。   她不曾想到,见过那样的魏宁之后,她竟再次看见了一个新的魏宁。她有些想要发出惊叹,这一刻魏宁的眼中森然冷厉的火焰怎么也会如此绚丽,她的修宁是怎样的宝物,怎能每一次都让她惊艳让她臣服?   魏宁步步走近,火焰泛着冰冷的蓝,如寒冰如霜冻,寒意彻骨,但那毕竟还是熊熊烈火,灼热不管不顾地逼近了她,热风撩起她的发来,似在鞭挞似在嘶吼,似要将自己藏在阴暗里的一切都蒸腾得一干二净。   她又一次感到被灼痛了。这一次她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赶在魏宁的审判之前,她贪婪地看着她的掌中明月,虔诚地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汲取最后的光亮。   魏宁也看着她,她晓得自己的心在哪里,哪怕她从不愿承认,可实情便是她也曾贪恋过梁茵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曾有那么几个心潮涌动的深夜里想着就这样与梁茵不清不楚纠缠一生或许也不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她已接受了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可是,那也不过是一时的虚影罢了。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知晓什么叫水中月镜中花。   她可以将梁茵对她的折辱一笔勾销,因为那些伤在她自己身上,她说能消那便能消,可有些事还是有黑白的,这世道还是有是非的。她的情可以稀里糊涂掩耳盗铃,但她的信仰不能混淆了是非对错,若她也当做视而不见,那她还配做这个人么?她的道与她的爱碰撞在了一起,如同冰炭同器撞出火星来,逼得她只能二选其一。   她敛下动摇的神色,从袖袋中取了那一卷算了账的手札,递向梁茵,哑声问道:“你可有话讲?”   梁茵站起身从她手上接过手札,平静地翻开,一页一页细看,越看越惊讶,看到后头竟生了愉悦的笑意,她心悦的人自来聪慧非常。待到翻完,她抬起头,看向魏宁道:“原来你都已知晓了。是从唐君楫开始的是么?”   “是。”魏宁应道。   梁茵叹息一声道:“是我自以为算无遗策,却偏偏算漏了一个唐君楫,满盘皆输啊。”   “你不辩解?”   “无可辩驳。除了数目没有这么大,其他推算并无错漏,大体与你想的不差什么。”   魏宁攥紧了五指,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将话讲开又问了一回:“你是真的在贩卖私盐?”   “是。我无话可说。”梁茵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为什么?”魏宁厉声质问道,“你还不够豪富么?这么大一摊子家业还不够你挥霍么?为什么?”   梁茵任她唾弃,侧过了头:“做了便做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返回顶部↑ 第36章 34(1 / 3)   有终小心翼翼地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屋里黯淡无光,她在外头守了许久,不见梁茵唤她,她便也不敢进,一直磨到暗下来才借着点灯的由头小心地进了屋。   梁茵仍站在桌案边,一手扶着桌案,另一手垂在身侧,脚下是魏宁那半幅袍袖,坠下来盖住了脚面。她垂着头,看不清面色,身形显得疲惫佝偻。   “大人……”有终万分谨慎地开口,“点灯么?”   “点。”梁茵久不出声,声音有些哑,干涩地像久不曾上油的门轴。   有终不敢多说话,甚至不敢有太多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灯。屋里亮起来,有终回过身,抬眼便对上了梁茵冷若冰霜的一双眼。   梁茵重新站直了身子,方才那个颓唐无力的影子瞬间便消失了。有终从她身上看到了久违的锋芒。自弘明六年起梁茵身上便长久地萦绕着一股子萎靡气,好似锦袍换素袍一般,将耀眼的光收了起来,越发内敛。有终晓得她不好过,好多个难以入眠的夜里都是有终陪着她忙碌。人前不显,所有人都仍是依赖着她的决断,她一如既往地神机妙算杀伐决断,可人后她总是容易疲累,也经常出神。   但现下,那个锋芒毕露的梁茵回来了。她身上的冷意叫有终都觉得脊背发寒,却又被牵动着感到些许亢奋。有终亮起眼眸,她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   “丹川那边都处置好了?”梁茵接过有终递上的茶水润了润喉,问道。   “是,我已交代下去了。”有终捡着要处快快地一一交代,她自己捅出的篓子自然也急着收,事事都多想了想,梁茵听来也觉足够。   她看了有终一眼,道:“你的罚先记着。”   有终心下略松了松,低头应是,梁茵顿了顿,揭过这回,转过话头,锐意更甚,道:“派人给我盯死魏修宁,我要知道她每日都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通政司的人也动起来,我要知道她都上什么折子。盯牢,不惜一切。”   “小人明白!”有终心中一凛,而后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人觉得小魏大人还是会告咱们一状?”   “她比你想的要难对付,”梁茵坦然应答,“她要做便不会只对着你我,但我怕的就是这。”   “是,小人明白了。”   然而出乎有终预料的,魏宁似乎什么都没做。她按部就班地点卯上直,公务做得认真又仔细。她也算是御史台的老人了,三年过去,御史台也并没有太多变化,多数面容都还是老熟人,也没什么不好打交道的。她每日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一个,多数时候也是走的最晚的,什么案子都接,谁的忙都帮,一心扑在公务上。   有终对梁茵道:“小魏大人看起来并无异样。”   梁茵翻看着她递过来的记事,一字一句看得仔细,直到所有的都翻完了,她才笑了一声,似是夸赞又似是嘲讽,而后收敛起笑意,对有终道:“再去查她都经手了哪些公务,查了什么案,调阅了哪些卷宗,问了什么人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有终不解其义,但仍是老老实实地去办了。因着风清警觉,不敢叫她觉察,耗费的力气便更多些,有终因这单置了一支人手专用来盯魏宁,所有与魏宁有关的消息都是有终亲自看的,这是魏宁独一份的殊待。   魏宁不知道这些,她也不在乎。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她有她要去的方向,除非拿走她的性命,否则谁都挡不住她。   又过了一些时日,有终现下知道魏宁每日花多少时候都做些什么事,或许比风清知道得还清楚些——风清不会跟着魏宁去上直,但她仍是没找出来魏宁有什么不同之处,她一遍一遍翻着记事文札,心中狐疑是不是自家大人多心。但这话她是不敢讲的,只每旬按部就班向梁茵报一回。   梁茵仍是极忙,但不论多忙,总要留出时间给魏宁,她看有终给她的记事文札比看什么都要仔细,几近逐字逐句地读。看完了放下文札,闭起眼睛还原魏宁的每一日。   天不亮她便会起身,她自来是习惯早起的。若是陛下不罢朝——陛下正因着政事堂驳回她修西苑之事闹着呢,原是隔日的常朝现下是隔三差五便要罢一回——她就要更早一些出门去上朝,御史品阶不高,却是能参加朝议的。   那处小院离皇城有些远,但她出门早,约摸会赶在一个不早不晚、不太扎眼的时候到达待漏院,向上峰行礼请安,又与同僚互相问候,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低眉垂目微阖眼皮,一面回想昨日未办完的事务,一面听同僚们闲话。到了时辰肃然恭立,入殿参拜君王。   她的位置应是在很后头的,但能上常朝的人本也不多,哪怕在最后头也是能将朝议的每一句话听清的,也能清楚地听见陛下的声音,若是敢偷偷抬一抬头,说不得还能一睹天颜。那个时候她会想些什么呢?她还会愤怒么?还会郁郁么?   散了朝,她便会去上直,御史台的值房不远,点了卯多半是会饿的,风清约摸会给她送饭食来,她没有那么多的口腹之欲,多数时候风清送什么她便吃什么,粥、炊饼、肉羹、鸡子……总不过是这些,哦,她爱吃甜,应当也会有糕团罢。   匆匆用了饭就要开始忙了,理昨日未完的事,接今日新的活,排布今日一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脚不沾地忙上一整天,到了下直时分,同僚一个接一个地下直,与她打道别,她仍在刷阅文卷,含糊地应一声便当打过招呼了,直到天色暗下来。   她很愿意做事,同僚们不愿接的活计她都接,繁杂琐碎的肯做,要大量地读文卷的活计她也愿意去做,也会替上了年纪的同僚值宿。有些时候连上官都看不过去,过问一二,她便说自己还太年少了,知晓的太少了,愿意多做一些多学一些。没有哪个人不喜欢这样的同僚,没有哪个上官不喜欢这样的青年才俊。   梁茵就这样看着她,勾起嘴角轻轻笑起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眸里波澜不惊,面色冷厉,好似一点波动都不曾有过。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文札上的几处,道:“这几份文卷,找人抄录给我。”   有终没头没脑的接着去办事,过了些时日把梁茵点名的几张文卷放到一起的时候,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返回顶部↑ 第37章 35(1 / 3)   梁茵在读到魏宁的奏疏全文之前,先等来了陛下的传召。   饶是她也有几分诧异,陛下的行事全不在她意料之内。陛下对她母亲也有极深的感情,虽不能亲自相送,但却能体谅梁茵的情志,自她开始守孝之后,若无要事也不差使梁茵,更没有召过她,只叫她一心守孝。而今日,因着魏宁,陛下破了这默契。   这是得有多气啊。   梁茵感到头疼,行事却不敢怠慢,换了衣裳便出了门快马往宫城去。她不好现身人前,陛下身边的内侍迎了她,引着她绕开人来人往的地方,悄悄地进了宫。这一路上梁茵已知了陛下已发过了火,传了两道口谕,一道悄悄传她来,一道着皇城司拿人。梁茵借着袖口掩饰不露声色地给小内侍塞了酬谢,心中思量起应对来,脚下却半点不慢。   紧赶慢赶到陛下寝殿外,内侍自去通报,梁茵停下脚步,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杂思,屏气凝神,换出一副愈发沉稳的模样,正了正衣冠,理了理袍袖,仪态一丝不苟了方抬步入殿。   却不想在殿门口叫人撞到腿上,撞了个趔趄,险些摔个跟头。梁茵猝不及防,伸手按住了小人的肩头。   “阿钊,好生走路,不许乱跑。”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   梁茵低头,正对上小殿下抬起的一双黑眸。   “梁茵!”小殿下本是以为闯了祸事心中惴惴,抬起脸看见梁茵,一下又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唤她。   梁茵也笑起来,蹲下身,替小殿下理了理裙摆,道:“殿下还记得臣?”   “嗯!记得!”梁茵每回来都给小殿下带小玩意,小殿下当然喜欢她,虽然许久不见了,也晓得梁茵不是来陪她玩耍的,但仍是忍不住要往她袖袋中看。   梁茵便装模作样地在袖中掏了又掏,引得小儿将目光停留在她手上。梁茵没有逗弄她太久,变戏法一般从袖袋中掏出一枝小花来——她不曾料到今日要入宫,自然也没为小殿下提前备下礼,这枝小花是她临出门前自院子里折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只是春日里长出来的坚韧平凡的一朵小花,藏在梁茵袖中有些时候了,略有些折了叶片,却仍显得生机勃勃。   小殿下却半点不在意,攀着梁茵的手踮着脚去嗅花香,梁茵将弯折的叶片捋平,这才递给小殿下。小女郎亮着眼眸,小心翼翼地从梁茵手中将小花接过去,回过身举着小花,又跑起来:“阿娘阿娘!梁茵给我的花!你看你看!”   “怎能直呼他人名姓?阿娘怎么说的来着?对朝中大人要称官职,叫梁将军。”皇帝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小女郎,教导道,小女郎当做听不见,在她眼中梁茵不是朝中的大臣而是她的伙伴,她狡黠地眨眨眼,绕过了称呼,把小花递到母亲眼前一个劲地给她看。   “哦!真好看!谢过没有?”皇帝顺了她的意,轻轻揭过那点小错处,接了花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轻轻嗅了嗅,扬声夸赞道。   小女郎闻言赶忙又转回身,噔噔噔地跑到梁茵面前与她行礼道谢,她正在学着大人举止的年纪,行礼有些笨拙,却也很像样了。   梁茵也笑着回了她的礼。   那边皇帝也笑了,向她招手道:“好了好了,拿着你的花去找爹爹玩罢,阿娘要忙了。”   “嗯!”小女郎举着她的小花,蹦蹦跳跳地出了殿去。   梁茵这才走到皇帝面前躬身抬手行礼。   “行了,免礼罢。”皇帝有些惫懒地抬抬手,她下了朝本是在发怒的,却不想才火气才发到一半她的小女郎便来了,她只得压下满腹的火气,去听她的小女郎叽叽喳喳地同她说话,说着说着火也咽了大半下去了,现下只觉得有些疲累,抬手揉了揉眉心,“哪里来的花?来得这么匆忙还记得给阿钊带花,你呀……”   梁茵笑着应道:“来之前从院子里摘的,手里没什么好东西,怕遇着殿下叫她失望。幸好带上了,这不就遇上了么?”   皇帝说起小儿,面目都柔软了许多,看向梁茵也多了些关切:“瘦了许多,还是要顾好自己啊……”她们俩父母缘分都浅,梁茵的心皇帝也能懂上几分,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臣省得了。”梁茵点头应是,也流露出几分真情来。   皇帝这才收起柔情,说起正事,显露出恼怒与冷意来:“为着什么召你来,你知道了罢?”   “来时她们同我讲过一二,但只知了个大貌,还不知细处。”梁茵也敛了神色,说起正事来。   皇帝冷冷一笑,从桌案上拿过折子递给梁茵,梁茵这才看到了魏宁上疏的全文。   平心而论,那文章写得好极了,用词平实,字字恳切,一边夸陛下少有壮志,逐一细数陛下自登基之后做了多少多少实实在在的事,另一边话锋一转又痛惜陛下年岁长了心也惫懒了,一心享受,放任吏治败坏,上行下效百官也不守本分,乱了职权,也没有人跟陛下直言,长此以往是要让陛下做昏君的,这怎么行呢。而后再讲了讲自己的看法,请陛下克己复礼,戒奢靡勤政事,百官权责要明,各安职分,吏治要清,严查贪腐,对百姓要宽,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再有细则若干。   夸的地方夸得陛下飘飘欲仙,不然陛下也不能放她念完折子,谏的地方又直白辛辣,提议也是言之有物。好些事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都避重就轻,无人敢言,有些事情无人说,便好似不存在,可一旦要说,简单的几句话便已足够将画皮撕个干净。   魏宁不过做了一个敢将这些话说出口的人。 ↑返回顶部↑ 第38章 36(1 / 4)   那头曹莹出了刑房,交代左右守好,谁也不许进。她带魏宁转这一圈,既是恐吓,也是拖延,她其实也不晓得该如何对魏宁,是轻是重她心中没个准数,颇有些忐忑。她悄悄叹气,若是魏宁真是个柔弱书生,见上这一圈折磨便什么都说出口便好了。   好在能做主的人已经到了。   曹莹抬脚进了隔壁一间牢房。着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的梁茵已站在里头了。   “你真是……又给我找个大麻烦。”门刚阖上,曹莹便不满地对梁茵说道。   梁茵背对着她,正抬头看着透进光来的小窗。   “说说罢,如何办呢?这些清流言官最是麻烦,一个比一个骨头硬,你带来的这个当年便是硬骨头,这些年过去,只会更硬。那会儿你舍不得,现下就舍得了?”曹莹的数落滔滔不绝,“敢骂陛下昏君,小魏大人长了年岁也长了本事呢,哎唷唷,不愧是你看中的人,非同一般!”   “好了,说正事。”梁茵充耳不闻,回过身,嫌她聒噪,打断道,“陛下觉着她不是独自一个,背后应有人指使,要你我好好审一审。”   曹莹只觉得荒谬至极:“背后有人?你?她若能撇开你跟旁人牵扯上,那她得是个什么神仙。”她想了想,忽地笑出来,“你说说,审出来背后是你该有多好笑?”   梁茵冷冷看她一眼。   曹莹被她看得背后发毛,连忙认负,道:“好好好,我不说便是。你直说罢,如何审?还是如之前一般?我再将她往水里按几回,走个过场?”   “不,”梁茵吐出一口浊气,冷声应道,“怎么痛怎么来。”   曹莹闻言一愣,对清流言官的常例本该是多用不留痕的刑罚,毕竟武死战文死谏,多得的是清流官拿诏狱落下的伤当勋奖,她们也不愿落下这个话柄,满朝树敌非她们本意,能少一个便少一个罢,如魏宁当年受的水刑便是最常用的法子之一。上来便是铁鞭刮骨弄得鲜血淋漓多是对粗人,少有用到文官权贵身上的。   “你……说真的?”她有些不敢信,多问了一遍。   “人不能死,别留治不好的伤,再就是要够疼,花样多用些,不急,慢慢来,打完了医,医完了接着打。”梁茵如她所愿,冷声重复了一遍。   “你……舍得?”曹莹眨眨眼睛,心下的话本故事已编了好几个模样了。   梁茵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干涩,难得地说了句真心话:“我没法子了,得要她晓得疼,晓得有些事是不能碰的。好生说不听,那便只能叫她吃些教训。”   “成,那我省得了。”曹莹忖了忖,心中有了成算,她挽起袖子便要出去做事。拜魏宁和梁茵所赐,她都做到副都指挥使了,还是得亲自来办这样的事。   抬脚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忽觉哪里不对,停下脚步,转过头诧异地看向梁茵:“你不走?”   梁茵淡淡回看她一眼,不动的脚步已把话说完了。   曹莹惊得睁大了眼睛:“这墙可挡不住什么。”   梁茵回过身,不理会她了。   曹莹深深看了一眼她落寞的背影,闭上了嘴,放轻了脚步退了出去,替她闭紧了门。独留梁茵陷入与隔壁一般无二的寂静。   许久之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墙那边透过来,先是忽高忽低听不分明的交谈,再是软鞭破空落到皮肉上,而后是隐忍的声音压在喉中。梁茵本也是刑讯的好手,她能从声音里听出变化来,因此不必凝神去听便晓得,曹莹用的力道在渐渐加重,而本还能忍耐的叫喊渐渐地也就压不住了,无休无止的疼痛席卷而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便会喊出声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痛,一声比一声绝望。再有一会儿,她会连声音也喊不出来,声音会再一次弱下去,只余下无力的喘息,头脑会麻木会混沌,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疼痛与哭求。   会疼,会喊,会哀嚎,会颤抖,会哭泣,这便是人。   这才是第一日。   梁茵不晓得魏宁能熬到哪一日,但她别无选择,诏狱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来了便得熬,熬不住了也还是要熬。这才是这世间的道理。   魏宁醒过来的时候汹涌的疼痛比神智先一步复苏,身体好似被一寸一寸碾碎了重新拼凑,除了疼痛就是疼痛,再感受不到旁的,连喘息都会牵动起密密麻麻的疼,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到了此时她才留意到自己在哪里,她们已经将她解下来换了间牢房,让她俯卧在石榻上,身下是稻草和干净的褥子,她闻见了新鲜稻草的气味和皂角的清香。有人坐在她榻边,手上忙碌,背后被牵动着一阵一阵地刺痛——是有人在给她上药。那是不一样的痛法,魏宁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疼痛也是有不同的,不是一路推高直奔着天塌地陷去,而是有不同的层次,像山水画一样,一层迭着一层,却又彼此晕染生出新的颜色来。   她疼得沁出汗来,闷哼一声,咬着牙试图回头看看身边的人是谁,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头颅。   “莫要乱动。” ↑返回顶部↑ 第39章 37(1 / 2)   曹莹疑心梁茵因爱生恨,想要折断魏宁的羽翼要她再也不会反抗。她偷偷把这猜测跟有终说,给有终吓得不轻,连连摇头说必不可能,多的半点不肯说,只叫她别自找麻烦。   曹莹不晓得,有终还能不晓得吗,她家大人情根深种,为着小魏大人的事茶饭不思又不是假的。   曹莹却道:“那你说她在做什么?”   有终答不上来。   魏宁这几日白日里苦熬曹莹的刑,新伤迭旧伤,身后没有一块好皮,每一回都是浸透了血昏着抬出来的。梁茵忙得很,留了有终在这里守着,上好的伤药用着,极品的参汤吊着,一应事都是有终亲自办的,不叫旁人假手,不能说不细致。梁茵会在夜里来,不论多忙梁茵都要来一回,若是魏宁昏睡着,她也就是在榻边坐一坐看一看待上一会儿就走了。但若是魏宁醒着,那多半是要吵起来,魏宁没力气也要骂,声音渐低,她们在外头都快听不见了,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听见魏宁的惨叫。   梁茵专挑她的伤处下手,足够疼却又控了力道不至于真的伤到她。   “怎么总学不会低头呢?修宁。”梁茵叹气,“谁让我就喜欢呢……”   “闭嘴!”魏宁抽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莫要恶心我……”   “你不信?”梁茵挑眉。   “你也配懂什么叫心悦什么叫喜欢么?”魏宁的骨头是真的硬,这般境地了也还要激怒梁茵。   梁茵如她所愿,一手按着她一手掰住她的手指——曹莹今天给她上的拶指,虽不曾夹断骨头,但十指连心,疼痛半点不输旁的肉刑,魏宁的手这会儿还在颤抖。   “我劝你嘴不要这么硬,”梁茵冷冷地在魏宁的叫喊里开口,“分明说几句好听的我便会放过你。你不傻,修宁,你明明晓得拿什么对付我最有用。”   魏宁当然不傻,寻常的犯人在诏狱熬什么样的刑她不是没有见过,她还能出得了声、能有休憩的时候、能有人上药喂食、能有干净的一张床榻,都是因着梁茵留手了。她只是不愿意,她的情意干干净净,她不愿用来换苟且偷生。她也是有气有怨的,她宁愿梁茵不管她任她在诏狱里腐烂生蛆,也不愿梁茵这般按着她的头颅要她低头,逼着她用虚情假意哄骗自己——那太看不起魏宁,也太看不起她自己了。只是这话她永远不会对梁茵说。   她也不曾说错,是梁茵从来不懂情爱,也从来不懂她自己的心。   魏宁忍着痛,发出嗤之以鼻的冷笑。   到头来还是梁茵先松了手。魏宁喘着气忍受着神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有一刹那的恍惚。   “罢了。”梁茵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没趣,自小荷包里掏了一枚饴糖塞进魏宁口中,香甜的味道入口便散开来,有这一点甜好似就能盖过无尽的苦痛,魏宁接了这好意,算是偃旗息鼓,安安静静地含着那枚饴糖松下心神。   “晓得错了?”梁茵蹲在她身前,难得好声好气地问。   “不。”魏宁嗤笑了一声,她做错什么了?论公,她是侍御史,直言进谏是她本分,论私,她不愿把对梁茵的情牵扯进公事里来,她有什么可悔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指望我会攀咬旁人。”   “不同你说这个,我们走着瞧。”梁茵坐下来,与趴着的魏宁齐平,一句话便勾得魏宁抬起头来看她,“不想听听外头发生了什么么?”   魏宁不管不顾地点了个大炮仗,诏狱的牢门一关半点不晓得外头掀起了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她入狱的头一天,没人敢说话,满朝文武都晓得她不过说了几句真话,可没有人知晓该如何做,所有人都在观望,同僚们眼神对到一起,又不约而同地转开。皇帝用了十余年敲弯了朝廷的脊背,她要所有人都对她低头俯首,不论是谁行事前都得想想万劫不复的后果,她做到了。   可脊骨是会重新长出来的。往前的许许多多次,因着各式的因由,政事堂退让了,百官退让了,他们献祭了那个出头的椽子用以平息帝王的怒火,他们劝慰自己是那些人不识趣非要触陛下霉头,他们是自找的,是为了大局。可这一回,没人能这么说,一个尽本分的官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说了她该说的话,是不该被不由分说地折断的。她抖落了这个朝廷遮羞的帘幕,却也让百官最后的良心显露在了日头底下。   最先动起来的是政事堂。宰执们比谁都知道这样年轻又忠介的新血有多重要,她像是一面旗,底下所有的官员与学子都看着这面旗,看她是继续站着还是就此折戟,这将决定他们往后该如何抉择。宰执们愿意向陛下妥协无非只是要在内外之间寻一个平衡,他们不在乎对错也不在乎道理,他们只看大局,他们要的是这朝堂能顺畅地转起来,因此他们不会让朝臣压过陛下叫陛下彻底疯狂,却也必然不会愿意皇权完全碾压朝臣。魏宁恰巧就站在了中间那条线上。   当御史大夫站到政事堂破口大骂诸宰懦弱无能的时候,整个政事堂从宰辅到舍人,无人能够阻拦她,叫她骂足了半个时辰,最后在她的厉声质问里,左仆射站起身来做出了她的决定,而后是右仆射、中书令、侍中……   整个政事堂一同向皇帝请求宽宥魏宁。   若是一两个臣子的求情,皇帝会疑心他们的用心,可当本就互有冲突政见不合的重臣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致的决定之时,连皇帝也不能不慎重考虑。   她瞬间就熄了怒火,好声好气地安抚诸宰,只说要查一查魏宁,只要她经得起查并无渎职之事,自然也就无事。这话也算是个台阶,诸宰晓得魏宁的命已保住了,自不会在这时逼迫皇帝,便告罪退去。   另一边皇帝心中仍是有疑,催促梁茵加紧查,梁茵自无不应。审自不可能从魏宁那里审出什么的,她早便有准备,魏宁的事无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她只是拖着时日。   又两日,御史台坐不住了。他们与魏宁同气连枝,魏宁的今日未尝不会是他们的明日,唇亡齿寒啊。上上下下由御史大夫带着跪到了皇帝寝宫外,皇帝不想理会,她自来不是会被胁迫的人,着了人全给赶出宫去。 ↑返回顶部↑ 第40章 38(1 / 3)   梁茵说到做到,接下来几日曹莹不再对魏宁动刑,梁茵却一日三回地折磨她,逼问她认不认错后不后悔。   魏宁痛得什么都记不住,脑子里大片大片的白,却好似把回答烙在了魂魄里。   “我没做错!”   梁茵勾着魏宁的下颚,强硬地抬起她的头,看见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恨意。   她的眼睛里如梁茵所愿,只有她了。   梁茵笑了,松开手,放过她,走出牢房,对着迎上来的曹莹和有终道:“可以了。看好她。”   “是。”   她寻了一个小殿下在的时候去向陛下复命。   皇帝不拿她当外人,听见她来了就传她进,梁茵行了礼,将折子递上皇帝的案头,皇帝要自己看,她便等着。   小殿下看见她便笑得咧开了嘴,在母亲专心看折子的时候从母亲身上溜下来,跑到梁茵身边扯她的袍角。梁茵低头朝着她笑,手背到身后,再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变出来一只木雕的小马。小女郎更欢喜了,接过小马就要嚷起来要母亲来看,被梁茵小小的提点了一下,方想起来母亲有事忙,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当皇帝看完折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梁茵将小女郎架在自己肩头,正陪着她玩耍。皇帝一愣,随即收敛起冷肃的模样,显露出温柔的笑意来,看了一会儿方打断道:“阿钊,不可无礼,快下来。”   小女郎抱着梁茵的头,露出些许不舍,梁茵放她下来,她却还攥着梁茵的衣角不肯走。   皇帝瞧她那小模样,情不自禁地笑出来,点了点她道:“可玩够了?今日课业做完了么?”   “做完了呀。”小女郎委委屈屈地接话,把自己藏在梁茵身后。   皇帝一噎,一时竟找不到由头支开她。   反倒是梁茵转过头,笑着对小女郎道:“臣还给殿下带了旁的礼。”   “真的么?”小女郎惊喜地抬头看她。   “叫人带殿下去看好么?”   “好!”   皇帝与梁茵一道目送小女郎蹦蹦跳跳地出殿,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方才回过来说话。   “你给她送了什么?”皇帝问。   梁茵笑着答:“一匹温顺的小母马,殿下也到了可以学骑射的年纪了。”   皇帝无奈地道:“你也不要太过宠溺她了。”   “算不得什么,都是臣的一片心意。”   皇帝是喜欢她这样的熨帖的,心下自然舒坦,再说起公事的时候都柔和的几分,她点点折子,问道:“照这么说来,这姓魏的小娘子真就是一片公心?”   梁茵正色道:“没人能在诏狱藏住私心。”   这话皇帝是信的,他们什么手段皇帝自然也是清楚的。   “出身清白,往来简单,考绩上佳,在御史台与同僚处得不错,在丹川官声不错,资财不丰,收支也对得上,抄家都抄不出太多东西。”梁茵露出些许烦恼,皇帝也晓得她的意思,她们极少见到这样清白的官。   皇帝用指尖轻敲折子,陷入深思。   梁茵悄悄看她一眼,试探着道:“依臣看,这应当是个读书读迷糊了的呆子,一心想着致君尧舜上,应是没什么坏心,确实也没谁指使。” ↑返回顶部↑ 第41章 39(微H)(1 / 3)   魏宁身上的伤看着骇人,但好在并未伤筋动骨,梁茵又一直在用好药给她治着,倒也不算多难恢复,只是精气耗得多了,补起来便也要些时日,伤口总痒,夜里睡不好白日就总是混混沌沌。   她不急,也没什么可急的,死里逃生不曾叫她松下一口气,只让她觉得疲累。狱中度日如年,实则不过一旬,再回到家中的时候,只觉恍如隔世。一觉醒来是俯卧在自己的榻上,身边是小心守着的风清,若不是身后疼痛,真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太累了,累得不愿再去想,什么皇帝什么梁茵什么忠孝什么道义,都好似隔了一层纱,影影绰绰看不清。重重迭迭的影一直在她眼前晃,挥手砸过去,又消散无踪,只叫她暴躁。   她日复一日地枯坐,什么也提不起劲做,只与虚影搏斗。她清楚地知晓那不过是幻象,是她脑中的影子,她明白地晓得什么是虚什么是实,但她管不住她的眼睛和头脑。又几日,她学会了与虚影和杂音共存,任眼前什么东西在动什么声音在响,她都当做看不见听不见,左右也不会怎么样。   后背手脚上的伤一日一日地好起来,疮口结痂,淤青消退,疼痛也渐轻,分明是在好起来,可面色瞧着却仍是不太好,苍白枯乏,与此前判若两人。   她也不肯见人,谁来都给风清拦在了外头,只说病得不轻,诸人也体谅,上官同僚友人皆只是送了礼来,方矩倒是亲自来过几回,但魏宁也不肯见,只叫风清去推拒了。   梁茵自然也没见到,她不能同旁人一般光明正大地上门递上拜帖,都是藏在夜色里来的,风清拦了几回,她都想着魏宁应当还在气恼,便没有坚持。直到觉出有些不对,心下不安,这才又一次在夜幕里避人耳目从墙上一跃而下。   风清向来警觉,她一来便发觉了,同往常一样将她挡在魏宁门外。   梁茵压低了声音冷冷喝道:“让开。”   风清摇摇头,坚持道:“我家大人不肯见人,梁大人自重。”   梁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抬手便取风清面门,风清不得已还手。两人当即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风清身手虽好,但到底还是不如梁茵,几个回合下来渐落了下风,应对得艰难。梁茵却是打出了火气,下手渐重,风清左支右拙,很是挨了几下,却仍是不肯退。   “够了!”打斗的声音扰了魏宁,她极不耐地披上衣裳,猛地拉开门,面色不善地喝止了两人。   梁茵看见她出来,心中松了口气,松开钳制风清的手。风清从她手下滑出来几步到了魏宁面前,关切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适。   魏宁缓了缓,揉着眉心摇了摇头,见风清一手扶着自己的肩头龇牙咧嘴的模样,看向梁茵又带上了几分怒气。梁茵讪讪一笑,将双手背到身后。   魏宁冷冷淡淡瞥她一眼,转头便进了屋,梁茵赶紧跟上。魏宁不曾说什么,风清便晓得她并没有继续拦着的意思,只得目送梁茵进了门。   屋里,魏宁自顾自地往里进,没有正眼看过梁茵一眼。梁茵颇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你……好些了么?”   魏宁不冷不热地回:“劳梁大人惦记,死不了。”   梁茵知晓是自己有错在先,走近了些放柔了声音道:“莫恼,我只是想晓得你的伤怎么样了。”   魏宁本就只松松散散着了中衣随意披了件外袍,肩头一抖便将外袍抖落在地,中衣滑到臂间,将脊背袒露给她,深深浅浅斑驳一身,好在痂皮大多都已脱落了,只留下皮肉新生的红印:“看到了?看完便走罢。”   梁茵一眼便看到了,心下安定了许多,上前拉她的手,柔声细语地道:“对不住,都是我不好,莫气坏了身子。”   魏宁挣开她的手,将衣裳拉起来,背过身去,口中只道:“你走罢。”   梁茵只当她仍在置气,好声好气地凑到她身边哄,魏宁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直把魏宁惹得心烦。她眼中晃动的影全是梁茵的模样,烦人至极。   她抬起冷淡的眼眸,冷冷地道:“你到底来做什么?来取你的奖赏么?那我给你就是。”她说着便解衣裳,飞速地将中衣团到一起,猛地一把掷到一旁的椅上,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面上却一派淡漠地看向梁茵,“到榻上去么?”   梁茵被她吓了一跳,颇有些委屈地垂下眉眼,不去看魏宁赤裸的上身,伸手取过她掷下的中衣轻轻抖开,小心地披回到她身上,替她系好衣带:“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修宁,我怎会如此折辱你?”有些许异样从心头划过,却只是一闪,不曾被她抓到。   她见魏宁怏怏,便换了别的话头,问道:“是不是该要去上任了?预备何时去?”   魏宁又觉着疲累了,方才动了气,翻涌的情志消下去的时候无尽的疲倦便会翻涌上来,夺走她的力气。她又揉了揉眉心,眼皮又在往下坠。   “起居舍人不好做,一站便是整日,耳要灵手要快,也颇考眼色。陛下是个坏心眼的人,说着是中枢近臣,实则特意捡了这个累人的位置折腾你,放你在眼皮底下看着。若是做得好便能入了陛下的眼,自此青云直上——陛下对自己人是极好的。但若是叫她不喜,那折腾的手段便多了,来来回回传召便能叫人跑死……多看,慎言,对陛下得要恭敬且亲近,这里头的分寸不好把握……”   梁茵急着要见她这一面也是因着这个,陛下是个什么脾性没人比梁茵更知道,她本是想让魏宁外放或者做个闲差,却不想陛下金口玉言点了这样的位置,梁茵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了,生怕魏宁在陛下面前什么都敢说,又惹了陛下不快。   她在不停地说,魏宁那里听来却好似所有的词句都从耳边滑了过去,只模糊地听清了几个字,旁的都是嗡嗡作响。她已有些习惯了,风清与她说事都要说上好几遍才能进她耳朵。梁茵的话她不愿听,便干脆当做听不见。 ↑返回顶部↑ 第42章 40(1 / 2)   魏宁去上任了,看上去同以往并无差别,恭敬地听上官训话,细致地与前任交割,满怀诚挚地去向每一位向她援手为她张目的臣工道谢,而后去到陛下面前当差。   陛下果然小小地刁难了她,倒也不算过分,不过是多叫她跑了几回,找着由头叫她多站一会儿错过用膳的时辰。比起此前做过的旁的差使,这中枢近臣的位置好像更要气力些。   好在梁茵掰着魏宁的嘴给她灌够了补药,又强要她推迟了赴任的时日,到底还是有用的,至少不至于站不住。魏宁颇有几日不适,但熬过头个月便也习惯了。   自她好了之后,梁茵便不再来了。梁茵在的时候魏宁日日瞧她不顺眼,烦她管东管西,烦她强迫自己喝药,烦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梁茵怕伤到她收着手只一味躲,躲不过挨上几下也是常有的事。不知哪一日起,梁茵从她身边退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魏宁忙于公务一时也想不起来身边少了个人,等到觉察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原来她也晓得心虚。   魏宁不管她,也不念她,她要自己恨她,可魏宁偏不,她晓得,爱与恨本就同源,最伤人心的从来就不是恨。   魏宁把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了公事上,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凭什么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世道不给她,她便自己去取,等到了手她非要这世道翻过来不可。   她在中书省在政事堂在皇帝的身边默不作声地看,她在那个位置能看见中枢各省自上到下每一个人。她小心谨慎地留意每一个人在做什么,有人勤恳便有人懈怠,有人较真便有人糊弄,有人躁进就有人守旧,有人低眉垂目就有人剑拔弩张。各式各样的人,紫袍绯袍绿袍青袍灰袍,高低错落,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心思。她也听见了每一项国家大事的来去,听见了不同立场的大臣都说些什么要些什么,听见每一次抉择里都把谁放在前头又把谁放在后头。她安安静静地听,只是听。   然后她也看见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皇帝也在看魏宁,她本以为魏宁是年少轻狂的冒进性子,观察了一段时日下来才发觉魏宁比她想的要沉稳地多。她坏心眼地捉弄魏宁刁难魏宁,魏宁却都有法子化解,面色淡然得好似半点波动也不曾有。这就很难得,年轻臣子在她面前总是有些躁动的,要么轻狂张扬要么畏缩战栗,这般淡然的倒也少有。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也晓得度,小小折腾一下魏宁也就够了,瞧不见魏宁忍气吞声她自己便也觉得自己无趣,之后便不再多做什么了,只当魏宁就是寻常一个小臣。   翻过年来,梁茵出孝复职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的位置皇帝给她留着,除了服自然也就接着回去当差。她重新穿上紫袍,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抄家。   皇帝此前叫魏宁这么一谏,自觉心虚真就收敛了许多,可花销仍是在的,想来想去,梁茵说,那抄几个贪官罢,皇帝想着也是。说这话的时候是梁茵复职来向皇帝谢恩,这是公事,正好也是魏宁当值,听见通报的时候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许久不曾见到穿着紫袍的梁茵,一时间有些晃眼,走进殿里的那个人熟悉却又陌生。梁茵晓得她在那里,她什么时候轮值值什么时候做些什么梁茵都晓得,于公魏宁值得皇城司注目,于私则是她想要多看看魏宁。   她不敢到魏宁跟前去,便只能远远地看着,看魏宁早早出门点卯,看魏宁来去匆匆,看魏宁疲惫地下直回家。她看着魏宁与同僚往来温润谦和的模样,看着魏宁与友人小聚露出的柔软笑意,那样的魏宁又同以前一般无二了,只不过她的笑意再也不会流露给梁茵。她们之间只会有针尖对麦芒,只会有争执和扭打,只会有冷淡与厌恶。梁茵藏在暗处远远看着魏宁,面上看不出什么,谁也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魏宁眼中的火光重新燃起来了,可她的光亮永远不会有哪怕半分照到梁茵身上。   梁茵踏进宫室,极快地扫了一眼,将内室收入眼底,又飞快地垂下眼眸,恢复恭谨的模样,也与魏宁看过来的目光交错而过。她趋步到皇帝面前行她的礼说她的话。   皇帝见她回来也很是喜悦,闲话了几句家常,说起小殿下能骑多久的马开几石的弓能射中几回红心了。魏宁默默记,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复职谢恩,帝喜,与之话储君骑射事。   皇帝忍得也够久了,看见梁茵她便好似有了自家人,滔滔不绝地抱怨起修宫室银钱不够来。不过修缮一个西苑都拖到开年了,再等等就入夏了,实在不成只修主殿就是了,她可以只带孩子去住,旁的人就再忍忍。梁茵想了想就说那个谁上次不是说吏治不清么,咱们多久没查贪官了?   魏宁闻言一愣,这是她们记注官能听能记的东西么?赶紧咳了两声示意。   那边俩人回过头来好像才注意到魏宁和起居郎在,她魏宁不就是梁茵口中的那个谁么。   皇帝也咳了两声,瞪了梁茵一眼,又温声对魏宁道:“这些话不用记。”   魏宁看她,脸上写满了这不合规矩。   皇帝想了想,起居郎是个嘴紧的,在她身边多年,她是晓得的,但魏宁这样耿介的性子却是要多交代上几句的,便温声对她道:“魏舍人,这不也是你想要做的事么?本也没什么不能记得,只不过不好传出去,惹得人尽皆知还能查出什么呢?你说是罢?”   梁茵倒是直白,对魏宁道:“你们出去。”   魏宁光明正大地瞪她一眼,起居舍人起居郎官职虽低,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清贵文官,又是隶属中书省门下省,梁茵一个武官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资格来命令她们。她瞪完梁茵又看向皇帝,梁茵不能叫她出去,但皇帝可以。   皇帝这下才想起来她本可以先叫魏宁他们出去的,笑道:“魏舍人,今日我与梁都指挥使的话都是私家闲话,不必记,你回去罢。方才听到的都忘了罢。”又看向殿中其他人,语含深意,“你们也都一样,今日的话一句都不能传出去。”   “臣等领命。”魏宁行了礼,又瞪梁茵一眼,这才随着众人退了出去。   等到梁茵出来,弘明九年轰轰烈烈的稽贪查蠹拉开了帷幕,梁茵以抄家破门的暴戾手段宣告自己的归来,再一次成为叫满朝文武欲言又止的人。   金银珠宝流进,钱袋饱满的同时,皇帝也饱满了,性情也愈发随和。她满意魏宁的谨言慎行知眼色,越发喜欢带她在身边,偶有政事也要问问她如何看,半是询问半是考校。魏宁答得也很谨慎,梁茵逼着她应了不许在陛下面前说不该说的,虽然被逼着应的,但应了就是应了,她是听进去了的。她不傻,保全自己,方有来日可图,韬光养晦的道理她是懂的。   夏日里,皇帝如愿以偿搬去了西苑。百官觐见的路远了,日头也毒了,不知不觉地皇帝的事务便少了,皇帝觉出了好处,已打算在西苑多住些时日。旁的官吏便罢了,多跑些路就是了,如魏宁这类围着皇帝转的官就更难些。好在皇帝倒也不是那么苛刻的人,点了他们一同搬来西苑,不必两头跑,只不过银钱不够了,官署便不修缮了,诸臣体谅体谅将就将就罢。   臣僚们来得少了,梁茵来得却一点不少,隔三差五就往陛下面前来,要么同陛下关起门说话要么配小殿下玩耍,好似皇城司没什么公事似的。等她走了陛下总是更开怀些。魏宁十次当值,能有五次遇上梁茵。饶是她再当看不见,也不由腹诽,好一个佞臣。   这天也是梁茵早早来了,陛下便说今日歇歇罢,要带着梁茵去看小殿下上课。魏宁现下一听两人起个头便晓得今日也不必当值了,同起居郎对视一眼,利索地收拾东西准备告退。却不想皇帝叫了她:“修宁若不忙便一道罢,不必带你那手札。” ↑返回顶部↑ 第43章 41(1 / 2)   弘明九年过得无波无澜,魏宁的每一日都是大差不差地过,在一轮一轮的轮值里时日走得飞快。这一年也是难得的太平年,没有什么天灾,又因着年初梁茵刚下了一波狠手抄了一波家,吏治也是难得地清明了一阵。   魏宁与梁茵彻底形同陌路,明面上与私底下都没有半分往来,离得最近的时候竟是在陛下面前。梁茵有好多副面孔,在皇帝面前在外人面前都是不同的。见得多了,魏宁也会有那么片刻在想,她认识的那个梁茵是不是也不过是她无数套皮囊中的一套。过了一会儿,她又恍然想起,这件事她不是在揭开梁蕴之的皮的时候便晓得了么,怎得同一个坑她还能掉进去两回。她在无人的深夜轻轻扇自己的脸,唾骂自己也是个贱骨头。   她把梁茵抛之脑后,专心忙她的公务。但中枢的位置虽清贵,却日复一日,适应了之后魏宁竟觉得有些无趣了。她现下晓得什么时候得打足了精神,什么时候又能偷着休憩,晓得陛下对着什么人会说什么样的话,晓得什么事急什么事缓。有时候她们几个在陛下跟前当值的文官还会偷偷打赌,赌今日陛下是勤政还是休憩,赌小殿下几时能做完课业,赌梁茵来不来。赌钱自然是不敢的,不过是嘴上找个乐子。再是清贵那也是上直点卯,谁都是会累的,有点旁的岔子打一打倒也能提提劲头。   魏宁有时候也会突然觉得,每日埋首在书卷里真的算是在做什么实在的事么?怎么一年一眨眼便过完了,回头望去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整理起居注文稿到深夜的时候,她会忽地停下笔想起丹川的田地来,这个时候丹川的田地该是郁郁葱葱了罢,今年年景好,该是个丰收年。她晃了晃神,在丹川的日子远得好像已过去几十年,她都快要不记得脚踩在土地里是什么感觉了。   这真是对的路么?魏宁有片刻的茫然,随后告诉自己,是对的,在两仪殿里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朝廷是怎么运转的,学到了处理一件政务需要关心什么看到什么回避什么,而她又离着高处那些人还差着多少的阅历。她一直在汲取,她在为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播种育苗。   她那一颗本无波澜的心正在勃勃跳动。   曾经觉得能做一地父母便好的她,被宿命推动着,生长出了一颗勃勃的野心。   她开始愿意为了更久远的未来而选择一时的沉寂与克制。而为了那样的远方,她需要让自己的另一只脚也离开生养她的土地。她得要先选择背叛,才能选择反哺。   没有人知道她正经历着这样阵痛的蜕变,除了梁茵。   梁茵什么都晓得,这颗心是她给魏宁种下的,她日复一日的阳谋是起了效用的。她远远地看着魏宁的眼眸变得深邃变得悠长,远远地看着魏宁日渐游刃有余进退有据,也远远地看着魏宁在深夜里写下无数的困惑与解答。她都晓得。在魏宁不知道的地方,她灼热的目光落了太多在魏宁身上。   日复一日。   梁茵是个很能忍的人,再多的情愫她都能忍下来,不露形色。她也能等,哪怕看不见光她也愿意守在黑暗里。   那件事之后,梁茵沉寂了许久,她在冷静下来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亲手践踏了她与魏宁的情意,这才是魏宁最不能原谅的事。   她晓得的,她分明晓得的。可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要魏宁脱身要魏宁活着,手段,她从来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手段,失去魏宁的恐慌驱使她对魏宁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这样的她还怎么配对魏宁说爱?她后知后觉地读懂了魏宁在狱中不肯对她说的话。她们是真的覆水难收了。   可梁茵舍不得,她还有什么呢?没了魏宁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啊。她不敢去向魏宁祈求原谅,便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明月只要还能高悬便够了,只有清冷的余光散落那也无妨。只要她还能看见她,还能看见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在生根发芽,那怎么不算一种刻骨铭心的纠缠呢?她在日复一日的守望里感受到了丝丝喜悦。   弘明九年无声无息地便过完了。   紧跟着的弘明十年却是个多事的年头。都快进四月了还忽冷忽热的,小殿下年幼体弱,病了好一段时日,好起来之后脸都瘦了一圈,叫他们看了都心疼,更不要说陛下了,两仪殿好长一段时日都是冷寂凝重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熬到夏日又多雨,白日里就黯淡无光,得要点起烛火来。这个夏不算热,皇帝便也没有去西苑避暑,雨水却叫人心里烦闷。约莫是多雨的缘故,梁茵许久不曾来,皇帝好似也晓得她在做什么,不像往日时不时要召她一回。   进了七月梁茵才来多了些,难得地梁茵来过之后陛下不见展颜反而愈发怏怏,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陛下一听通报便要他们退出去等。魏宁撞上了几回,梁茵来的时候他们正退出来,魏宁抱着纸笔站在门边瞧见梁茵拎着袍角从雨里走出来,步子飞快,身后打伞的内侍都要跟不上她,走到近前才留意到,她的裤脚都已湿了半截。   她半点不觉,放下袍角抖了抖身上沾的水,草草地与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往里进了。   魏宁觑了觑她的面色,竟觉得她有些疲乏,也不晓得是什么事,这般来去匆匆的。   过几日她好似晓得一些了,陛下关心起西北一带的军务来。朝中都有些猝不及防,西北虽常有摩擦但大体是太平的,怎的突然想起来了。但陛下要问,自然得有人答,兵事相关的衙门便都跟着忙了起来,连带着魏宁也更忙了——她也不知兵的,得多看多学点,否则听都听不明白她怎么记呢。   他们私底下猜是不是边境又不安生了,但这才夏天,草原上春夏是放牧的时节,也不至于想不开这个时候来犯罢,也有猜是梁茵抄家上瘾,去岁动的多是文官,今岁或是要对武将动刀。各有各的说头,谁也说不过谁,又小小的赌了一局。   魏宁谁的话也没应,她不知武事,但她晓得梁茵。她从不曾见过梁茵那般阴鸷冷肃的模样,此前不论是抄家杀人还是在怎么的,她多数时候是心有成算的,从她脸上便能看出来算无遗策的底气。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同,只是隐隐地觉着不安。   她婉拒了同僚的邀约,想着去秘书省查查兵书看有没有史书可考,却在书库架阁间迎面撞上了梁茵。梁茵着了一身内红外白的圆领袍,护腕束了袖,蹀躞带勒出窄腰来。许是为了在架阁间上下便利些,后摆被她撩起来掖在蹀躞带里,往那里一站便是英气非凡。她正捧着一册书在翻,听见有人来,一回头,便撞上了魏宁。   两人皆是一愣,这是这么长时日来头一回只有她们两个的相见,眼神相触的瞬间一切都静止了,好似天地之间只余了她们对视的两双眼。眼眸里有过一瞬间的波澜泛开,而后复归平静。   梁茵到底是上官,魏宁再怎么也不能转头便走,回过神来先一步执了礼。   梁茵颔了颔首算是回应,将眼落回到书册上。她坦坦荡荡,魏宁自然也不会畏她如虎,转过眼沿着架阁找了起来,权当是遇上了旁的同僚。   这么想着便心思变澄澈了,她真就一心一意在架阁里翻找起来。 ↑返回顶部↑ 第44章 42(1 / 2)   整个朝堂都开始了紧张的备战,户部勒紧了裤腰带腾出钱来造兵甲发军饷,朔北军自然也是嗷嗷叫着要贼寇有去无回,表忠心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带了足量的军饷走。然而事情并未像诸人想的那样发展,突厥动也不曾动,甚至于北方各族都好似没什么异动,北方忽地好似风平浪静了。   从边镇到中枢,每个人都在等,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于是便有细小的声音在说,是不是谍报错了。没人敢直说梁茵的名字,但私底下不少人偷偷在说梁茵立功心切,把事往大了说,连带着要嘲讽上几句。梁茵报了病,闭门不出,更是叫诸人的嘴更碎了些。   但政事堂不敢松懈,突厥不曾遣使是实,反常便是有妖,多防着总是不会错的。直到八月里,朝廷不曾等来开战,却等来了突厥使者。鸿胪寺问使者,新王继位这般大事为何早不来,使者略有尴尬,讪笑着解释说有些内务要先解决。这么说便懂了,新王确是根基不稳,只不过他并不打算兴兵,而是正在急着对内镇压。满朝上下都松了口气。   两仪殿议事又换了话头,文武之间开始争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打一打突厥,武官自然想要这个军功,但文官就不愿了,打仗打的何止是将军的本事,是钱是粮啊,国库哪有这个闲钱。   这几轮议事梁茵都不在,她仍在称病,外头风言风语说她不过是没脸出来见人。   魏宁却觉得那不是梁茵会做的事,她怀疑梁茵不在京中,但想想又不对,这当口她便是往边关去又有何用呢。   梁茵自然不在垣州,京城到垣州又是十余日,朝中若有事她赶不及回来。但她也确实不在京中,她等不及消息进京,往入京必经的乾州去了,乾州是西面北面入京必经之地,是关中门户,离着京中也近,快马一日便能回来。   她不觉得突厥是熄了心思,只会觉得是有更大的图谋,为了应对可能的危机,她将她在草原布下的人手全调动了起来——那是她自弘明二年便开始布的局。   然而调度终究是赶不上变化。九月里,在所有人都觉得战事不会再起、放松了警惕的时候,突厥连合羌人回纥一同南下,战火瞬间点燃,朔北军匆忙应战,措手不及,叫突厥人度过河来连下两城,朝野哗然。   消息传到两仪殿的时候,陛下怒得一把挥落了桌案上所有的奏章:“朔北军之前怎么跟朕表的忠心?这就是他们的忠心!连失两城!门户大开!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败仗!这才几天!钱给了,饷发了,他们就这般报国么!”   宰执们也气,但再气也还得做事,若是再打败仗再失屏障,蛮族可就要长驱直入直达京师了。于是一个两个地劝了陛下息怒,转头便议起怎么办来,好在此前做了筹备,兵甲粮草都已到位了,再加上征调的兵丁,先给朔北军补上。   议了老半天,陛下才缓过气来,这时候想起来问:“他们到底怎么把渠安和横朔搞丢的?再仓促应战也不至于罢?”   她看向兵部,兵部摇头,军报上只说敌寇势大血战不敌。她不信,边关打来打去那么些年,不过是有来有回罢了,草原蛮族是一夜之间突然便如有神助了?她又看向梁茵。   梁茵冷着脸回道:“应是以为无事懈怠了,哪成想遇上个有准备的。突厥新王虽然刚刚即位,但图谋中原之心却是由来已久,此前老王老迈,突厥也分了强硬保守两派,新王莫咄便是最强硬的那一个。”   她这么些年一直在渗透各族,试图把保守绥靖派推上高位,却不想在最难对付的突厥这里仍是叫最强硬的那一个登上了可汗王位。她颇有些不甘心,费尽了心思给他找不痛快,但也万万想不到他就敢在刚即位的时候就打这么大一场仗,不知道使得什么法子压住了内部的声音便罢了,还说动了羌人和回纥。她在回纥羌人处也是有探子的,却没给她及时报来消息,消息来的时候仗都打起来了,这就很让她恼怒了。   陛下听了也恼,养了这么多年的朔北军就这么没用么?她思索片刻又问要不要换将,武勋们便道临阵换将是大忌,朔北军吃了这场亏定是要雪耻的,倒不必在此时便换将,还能再看看。   这话倒也不算错,陛下也听进去了,放诸臣们接着议事,自己借口缓缓头痛叫了梁茵进了后头寝殿。皇帝住甘露殿,在两仪殿后头,连廊连着,皇帝走得急,袍角翻飞,梁茵跟在后头也加快了些脚步。进了内殿屏退左右,皇帝低声问向梁茵:“朔北军,是不是不太干净?”   梁茵皱起眉头,思忖了片刻该怎么答话。   皇帝一看便知她是晓得的,心下顿觉不妙:“烂完了?”   “那倒也不至于,”梁茵回道,“仗是能打的,不过是有些拥兵自重贪财重利的小毛病,贪军饷吃兵血多少也是有的,只不晓得缺员多少。”   皇帝一听便懂了,文官里有文官的蠹虫,武官也有武官的贪婪,金银面前没有谁高谁低,那么大笔的银钱出入,没人打主意才有鬼。但太平年景里贪一些她能当做不晓得,只当是买他们的忠心,可钱拿了事得办啊。皇帝咬牙切齿,却又投鼠忌器:“这两城拿不回来,朕还能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么!”   她是真的急,若叫突厥兵临城下,那真的是要做亡国之君了!左右寝殿里头无人,她全不顾仪态,在殿内打起转来。   “陛下莫急,方才国公说得有理,这样的耻辱朔北军也不会不当回事的,军心还可用。”梁茵宽慰道。   “我这心里是真没底,离得这老远,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等,只能等!”皇帝半点没被宽慰到,心头烦闷得很,她现下对什么都怀疑,一时是疑心朔北军阳奉阴违,一时又疑心朝中文武各有心思,总之是心里七上八下,“朕恨不能御驾亲征,朕亲自站在后头,总不能再糊弄朕了罢?”   梁茵大惊,忙劝。皇帝又不会打仗,去了能有什么用啊,活活多个靶子,她哄了又哄,好不容易凉下陛下过热的脑子,瞧她镇静了些方道:“臣想去垣州。”   “你?你要带兵?”皇帝眨眨眼,不是她看不上梁茵,术业有专攻,梁茵去能比她去好到哪里。   “不是,”梁茵回道,“我在京中消息太慢了,北边现下乱成一团,我的人半数都陷在里头动弹不得,没有消息这仗不好打。我估摸着,莫咄的位置也没有那么稳,连下两城是大胜,但朔北军回过神来必不会叫他们好过,一旦陷入焦灼,对两边都不只是武力对拼了,朝堂、利益、大局、钱粮,战场以外有太多的东西会左右战局了。”   “你觉着这仗不会太快结束?”皇帝听得仔细,思索片刻抓住了一些东西。   梁茵叹道:“得要做好这样的准备,哪怕是朔北军拿回两城,只要莫咄任在位一天,他犯我之心便不会熄,这一仗总得把他们打服才行。陛下且要有些耐性,越是急躁便越是容易出错。”   “你说的是。”皇帝听进去了,打转的脚步也停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定下心神,“这样,你替我去一趟,去都去了,便带着威慑去,好好给朔北军紧一紧弦!” ↑返回顶部↑ 第45章 43(1 / 2)   监军要来的消息飞速地出了京城,一路传递过去,送到了朔北军诸将手中。诸将正焦头烂额。   突厥一棍子打下来给他们都打懵了。北境虽常有冲突,但总体上还是安定的,无非是入了冬突厥劫掠一波再给他们打出去,都成了定例了,仗着阴山与黄河天险,他们是松懈了的。何止他们松懈呢,朝廷不也老从朔北军调兵么,裁了又裁,还不是觉得北疆不难守么。   哪成想,还没入冬呢,突厥便起了心思,轻骑走荒僻小径入阴山,先拔各路烽燧,而后合兵直取横朔。横朔是北岸的第一要塞,又是要紧的渡口,掌着渡河的船只。横朔守军根本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节遇上这样猛烈的进攻,全无防备,城内守军又不足,不过半日就被攻下了。突厥也不多作休整,封锁沿岸消息的同时,直接渡河打渠安。南岸渠安是屯田县,驻兵本就少,又在秋收时节,更无防备,守军一击即溃,突厥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劫掠了个痛快。朔北军这时候才晓得发生了什么,又是丢了多大一个人。   军帐里,灰头土脸的诸将轮着看了信,心下都有些不安。他们回过神来立刻便收拢残兵,调集人马,先把渠安拿了回来。但渠安本就重屯田轻防备,突厥不曾想过久占,大肆劫掠一番,抢了个爽快,见朔北军来便飞速退回了横朔,说是夺回,实则不过是收回一片狼藉。两地驻军折损十之八九,军屯秋粮也损失过半,背后又有朝廷斥责,朔北军有苦难言。   梁茵任监军的消息更是叫他们焦急——哪怕是远在边疆,他们也已听说过梁茵的赫赫威名了。看过了信,帐中一时陷入死寂。   最急的那个先开了口:“……陛下是不是不信我们了?”   另一个便嘲道:“连丢两城,陛下没有动静才是怪事。”   “是极,”沉稳些的接道,“好歹是带着补给来的,援军也调了来,却不曾立时发落你我,这已是给我们留了脸面了。”   “就是不知怎得把她派来了。以往的监军敕使要么是文官,要么是内侍或者内朝女官,武官就少见些,更不要说皇城使这样的出身。陛下是想……”   主座的老将咳了几声,打断了诸人惴惴的言语:“好了,兵来将挡罢了,谁来都一样,仗打赢了才有底气挺直腰杆。这位监军得小心伺候,把你们手底下乱七八糟的都收一收,别撞人家刀口上。接着打,赶在监军来之前再把横朔收回来!这才有得谈!都去准备罢。”   “是!”   诸将应了声,挨个退出军帐,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走到老将身边,倒了一盏茶水递到老将手边。   老将等到人都走了方才猛地咳起来,挺直的腰背一旦垮下去,便显得他越发老迈憔悴,他接了小将递上的茶水喝了两口将喉间的痒压下去,忍着胸中气闷又直起腰来。   小将替他拍着背,心疼地道:“义父保重身体,军中心思各异,离不得义父。”   “无事,死不了。”老将摆摆手,又看看她,叹了口气。到了老了晚节不保,这口气不争回来,他死也闭不了目,可按现下这情形,真就可以么,他心中也没底。他缓了缓,问向小将,“若我没记错,那姓梁的你认识是不是?是个什么样式的人?”   小将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拳:“……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看来不好相与啊……”   谋划得是很好的,然而朔北军全军压上的一番血战,却没有顺利拿下横朔。突厥这一回并不如以往一般抢了就走,占着横朔守得很是上心,又以横朔为据点将北岸各处逐一清扫巩固,不许片帆过河。朔北军失了最大的渡口,不得不绕道渡河,突厥占尽地利,叫朔北军损兵折将,却也不得寸进。这一回朔北军是没有半点懈怠的,全军上下皆是尽力拼杀了,但突厥之势大远超他们预期。这下便麻烦了,劫掠不怕,撑一撑便也熬走了,可固守就不同了,怕不是有更大的野心,这已不是一个朔北军能了结的了,便再也顾不上脸面,军报一封一封往京中发,请求增兵来援。   梁茵来时已得了这个消息,她将援军与辎重留在后头,自己带着人快马先到了渠安——大军驻在了渠安,进营的时候军营里的血味都还没散掉,兵将也是狼狈不堪。   本以为她要在垣州州治休整等着垣州上下上门拜见的,不想她竟也不加休整直奔着渠安军帐来了。朔北军诸将听了消息匆忙地准备起来出来迎她。梁茵一身紫袍,身后是一队皇城司劲卒护卫,气势足得很,捧着圣旨就进了军帐。   朔北军诸将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跟上她随着她的意来。梁茵宣了旨,随即问起战局,片刻也等不得。   朔北军都指挥使庞洌苦笑一声,道:“苦战不力,让监军见笑。”   梁茵对这员老将还是敬重的,回道:“节帅连日调度兵马,操心劳力,陛下都晓得,还望节帅保重身体,北疆现下还离不得节帅啊。”   庞洌自是一番感念君恩不提,说回到战事上仍是满面愁容:“好叫监军晓得,实非朔北军不用命,突厥这一回真是与往常不同了,老夫估摸着北岸现下至少有突厥万余兵力,朔北军此前多番折损,现下兵力远不能敌,还需朝中增调兵马。若是真叫突厥打过黄河来,老夫真是没有面目下去见先帝与列祖列宗了。”老将军这些时日更憔悴了些,白发都更多了些。   梁茵宽慰道:“节帅放心,某也是知兵的,节帅的话老成谋国,并无不妥,朝中节帅放心,某自会在陛下那边分说。依现下局势看,不如还是以稳妥为上,收拢残兵,巩固南岸防线,待增援到了再行反攻,如何?”   庞洌自是没有意见,他本就是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怕京中以为朔北军畏战避战,颇有些难办,反倒是梁茵这样说,实实在在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当下便对梁茵好感满满,盛赞梁茵大才。   梁茵摆摆手,笑道:“我这点本事在节帅面前哪有什么可看的呢?不过是年少时念过几年武学,积攒了一些小小的见识罢了。”她这般说着,转过头看向站在诸将后头的年轻小将,“凯之不是晓得么?我们当年在千牛卫还是同袍呢。”   沉靖和不曾料到她当着众人的面便与她说起当年来,她握刀的手紧了紧,面上没什么变化,只短促地应了声:“是。”   倒是庞洌惊讶地接道:“原是如此。凯之也是,都不曾与我提及。怪不得。”他只晓得沉靖和同梁茵有些渊源,却不曾细问过。千牛卫武学是朝中正儿八经培养年轻武将的地方,庞洌也有子侄在列,也晓得那是真教本事的地方。   “某虽不才,该学的也都学过。”梁茵说到这里,敛了敛笑意,抬眼显露几分锋芒,“我们都晓得,北疆失土至此,一句敌寇势大是过不去的,夺回失地是一回事,可该有的解释也是要有的。诸位,莫要叫我难做。” ↑返回顶部↑ 第46章 44(1 / 3)   梁茵不住军营,他们早便在渠安县城里腾了一处大户的宅子给她落脚。她直奔渠安来,不讲规矩地绕过了垣州,蛮横地传了话要垣州的官员赶来渠安——她虽是担的 军职,但对垣州受了兵灾的民生事也有监察之权,更是替朝廷带了话来的。现下垣州刺史还在来的路上呢,叫梁茵多了半日的空,先处置另一边的事。   她自弘明二年起便在西北各处要镇散了人手,一面行商贸事一面布谍报的局,北疆自是重中之重,她在渠安在横朔都有人手,更有商贸队伍专走突厥这条线。这回的消息也是这样传过来的。其实她早在六月便听到了苗头,老王病重,诸子争位,那会儿梁茵便在忧心若叫野心勃勃的莫咄上位恐生变故,她要她的人全力支持亲中原的派系,试图阻止莫咄上位。   然而到了七月里,莫咄还是赢了,为了笼络各大部族压住内部反对的声音,他几乎是在继位之后立即便着手进犯,调兵的同时戒严封锁,不许任何人南下。梁茵的人见势不对,想尽办法九死一生才逃脱出来,将消息传回。因此那时梁茵便已晓得突厥是必要入侵了,她一面报与陛下,一面也是给朔北军传了讯的,谁知道朔北军半点不当回事,好似半点不知一般叫突厥杀了个措手不及。   梁茵心下恼怒,但也无法,军务糜烂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总得知道了疼才晓得想法子。梁茵敲打了朔北军,却也知不能将全盘希望都放在朔北军,回了宅邸,便召自己的人议事。   她在横朔的人也有一二趁乱突围而归,给她带来了北岸的消息。   梁茵换了衣裳回来,各处的人手都已到了。梁茵问道:“突厥到底有多少人?”   从横朔回来的人身上还带着伤,惨白着一张脸道:“卑职逃得匆忙,不曾算得清楚,但估摸着应是过万了,横朔被围前全无预兆,烽火也不曾有,应是阴山烽燧已被拔除了,关隘叫他们占了,调兵也更便利,若突厥真要占住北岸,或许还会增兵。”   梁茵点点头,又转向另一个人:“王庭那边的人还没联系上么?”   “还未,不过他们未露根脚,应只是被困,性命应是无忧的。”   “接着想法子恢复联络,莫咄现下在横朔,王庭戒备应会松懈些,我们还是得到莫咄后方去,否则太过掣肘了。我不信莫咄这么快便能将突厥各族料理明白,必有破绽。”   “是!”   再转过来才是问垣州各地的人:“朔北军战力如何?”   垣州的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方有一个给出了评价:“参差不齐……”另几个便也点头附和。   梁茵皱起眉来,又问:“那可晓得空额多少?”   几个人商量着算了算,谨慎地报道:“四成以上应是有的,实数便不知了,我们不好在军中安插太多人手。”   梁茵闭上眼,长叹一口气,她坐下来,揉了揉眉心,缓了缓因疲惫而生的疼痛,无奈地道:“还有旁的么?都说出来叫我有个数罢。”   “庞老将军是个能干的,但他太老迈了,近些年身体越发差,精力也越发不济,下头晓得他快要退了,都看着他的位置呢,四姓都想自家占那个位置,相互角力,并不是很合。”这是皇城司负责盯着垣州的人,他顿了顿,冷笑道,“兵血倒是喝得很饱,在垣州城都是过得顶好的日子,一个比一个会享受,也不晓得还上不上得去马、挥不挥得动枪。”   又一个瞥了一眼梁茵,迟疑片刻,道:“我估摸着他们还倒卖军需辎重……”她负责的是对突厥的商贸事,对商贾事更有感触些。   梁茵听到这里方才变了脸色:“卖给谁?”   那人指了指北边。   “好一个养虎为患。”梁茵冷笑,“还有什么?”   “也同我们做一样的事,从旁的地方进些草原用得上的东西私贩过去。本事大些的直接从阴山关隘出去,小些的也有一些偏僻小径可走,他们为了私利,不曾堵上所有的缝隙,突厥这回便是从这些地方钻进来的……”   梁茵已无话可说,朔北军有今日惨败算不得冤屈。她定了定神,飞速地理清了关节,给手下各处人手定了活计,便遣了他们自去忙。   到了此时她才有空闲歇上片刻,她是一路快马来的,到了之后也一刻不曾歇,现下也是强弩之末。有终敲了门同她说已备好了水,她应了声,自去沐浴休憩。   睡了约摸一个时辰,有终叫醒了她。   “大人,朔北军那边派了人来,带着礼的。”   梁茵坐起来揉揉额角,努力地驱散晕眩与头痛,开口道:“送礼倒是快,来的是谁?”   “一位姓沉的将军,讳靖和。”   梁茵一下便醒了,笑道:“庞老将军是个聪明人呀。”   她起了身,挑来拣去选了一件砖红的外袍,换了衣裳,出去见沉靖和。 ↑返回顶部↑ 第47章 45(1 / 3)   “梁茵,梁茵!”十七岁的沉靖和旬休回来,神采飞扬地冲进营房,这个时候屋里只有梁茵在——唯有梁茵旬休是不回家的,她母亲在宫中,她还能回何处去。沉靖和当然晓知道,还没推开门便喊起来了,“梁茵!我爹给我取字了,往后我就叫沉凯之了!”   梁茵从书册里抬起眼,迎上她炯炯的目光,笑着问道:“可你才十七岁?”   沉靖和坐到她身边,挤着她贴着她,把手里抱的点心匣子塞进梁茵怀里,道:“我爹说,从武学结业授官便是大人了,可以早些起字。你晓得是哪个‘凯’哪个‘之’么?我写与你看!我爹说我既然从了军便起个霸气些的字,图个好兆头,因而选了凯旋的凯。”   正说着,又有旁的姊妹回来了,沉靖和蹦起来又把同梁茵说的话与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好了好了,我们都晓得了!”大家都笑。   “我们都要结业授官了呀,”沉靖和忽地提议道,“不如都请家中大人起字?往后咱们也能以字相称了!”   诸人一想也觉得好,相约着下个旬休回家中请家中大人做主。   梁茵听着姊妹们七嘴八舌说得火热,心也跟着动了动,她忖了忖,不晓得母亲能不能给她起个字,若是不能的话是请武学的先生呢还是厚颜去求一求叶师呢。她想着早早地起了字成了人也很好,她也不晓得好在哪里,只看姐妹们接二连三头碰着头说起自己新得的字来,便觉得她若能有个字也是很好的。   但真到了母亲门前她又犹豫了,她从没向母亲讨过什么,不晓得要怎么开口。她在母亲院外来回踱步,想着要怎样开这个口,直到被母亲身边的宫女看见叫进去。她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同母亲说了。母亲惊讶了一瞬,转而笑着应了,说她要想一想。   梁茵没想过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后来才知道,母亲面上不显,实则上心极了,翻遍了书又请了有学问的内廷女官指点了,思来想去犹豫再三,给她起了“蕴之”这样一个字。   从此她就是梁蕴之了。   她很喜欢这个字,说不上来的妙。她喜欢母亲小心地问她这样好不好的时候温柔的模样,喜欢伙伴们彼此说起自己的字是个什么深意时互相起哄的笑闹,也喜欢与伙伴们互相用新得的字有模有样地唤彼此时傻乎乎的笑。   “啊,我是凯之,你是蕴之,都是‘之’,我们多有缘分啊!”沉靖和拍着梁茵的肩头大笑。   她力大,拍得梁茵晃晕了头,直笑着应和:“是极是极,多有缘分!”   她们都顺利地从千牛卫武学结业了。   她们还是陛下的伴当,也都在千牛卫任职,结业之后便不用上学了,同旁的武卒一般地上直下直,轮着陪陛下习练骑射或陪着陛下上课,陛下若是想也叫她们一同玩耍。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与此前并无不同。   十八岁,太皇太后薨逝,陛下初初执掌权柄,却处处掣肘,她虽年少却晓得兵权才是根本,伴当们一个一个地被陛下放到各处军中,假以时日他们便会成为各处军中的柱石。   唯有一个梁茵被留到了最后,十人的营房走得只剩她一个,这些年在宫中已将梁茵锤炼得谨慎又沉稳,她也不急,只接着跟在陛下身边尽心尽力地做一个近身侍从。   直到有一天陛下屏退众人问她,你愿意去皇城司么?   梁茵不曾有过半点犹豫,她说好。   十九岁,她替陛下扳倒第一个重臣。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的手里满是血,黑的红的,什么都有,她洗不干净血的手握住刀的时候便无所畏惧,她自己选了路,她得到了权势,得到了财富,得到了陛下的青睐,她什么都有了不是么,那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但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把挚友同袍一家送上绝路。   二十岁,陛下尝到了抄家的甜头,那来钱多快啊,她一家一家点着问梁茵有钱么能抄么去查查罢。她点一家,梁茵抄一家。她不觉得有什么错,贪官污吏死有余辜,她染的血能还天下黎民一个清白,那也是很好的。   直到陛下问沉家真的干净么?   梁茵枯坐了一夜,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把沉家贪腐的罪证递到了陛下案头。   贪腐是真的,梁茵不曾胡来。那个以清吏能吏一门三进士闻名的人,这些年一直从各大工程上贪钱,从治河到营造宫室到太皇太后的陵寝,每一个他经手的工程他都搂了一波走。那些钱换了老家数万亩的良田,换了家中地砖下层层迭迭的黄金。   陛下翻着文书,叹了口气,她说,可惜了沉凯之。   沉家是梁茵亲自带着人抄的,她至少不会再踩沉家一脚,旁人可说不准。沉家一家平日里过得不算奢靡,陛下那时候只要钱,若能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或许还能保住一家老小。她把刀架在老弱孺子的脖子上逼着那位沉尚书把藏起来的一锱一铢都掏出来,守着武卒们一寸一寸地掘开沉家的地砖敲开沉家的隔墙,一草一木都不放过。   可沉靖和不晓得,刀锋划破了稚子柔软的肌肤,小儿大声哭闹起来,沉靖和都要疯了,两个武卒都没有按住她,叫她暴起直冲梁茵而来。梁茵晓得自己单打独斗打不过她,一挥手,一队武卒一拥而上,与梁茵一道把沉靖和按在了地上,她压着沉靖和的头颅,将她半张脸按进了泥地里,转过头淡然对着沉父道:“伯父,再多的黄金,抵得上你全家的头颅么?”   沉父看着一家老小绝望的眼眸,终于醒悟过来,颓然跪倒,供认不讳。 ↑返回顶部↑ 第48章 46(1 / 3)   宿醉醒来,沉靖和睁着眼看全然陌生的帐顶,愣了愣才想起来原是昨日醉死过去歇在了梁茵这里。不过一会儿,她就已清醒了,回想起昨日都与梁茵说了什么,就恨不能多扇自己两巴掌。梁茵是什么人啊,她也敢什么话都给梁茵说!喝酒误事啊!她怎么敢同梁茵喝酒的,梁茵是个什么样缜密的人她难道不晓得么!她倒是什么话都倒给梁茵,梁茵又说了什么了?   她不是很想动弹,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闭上眼逐一回想昨夜都与梁茵说了什么,到底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义父叫她来探梁茵,谁承想梁茵的一分半毫没探到,自己的事却全给哄了去。沉靖和觉得自己蠢得没边,但又能如何呢,梁茵现下是上官了,上官好声好气地请你喝酒,你能不喝么?你还能转头便走么?好在她晓得自己并不曾说太多旁人的事,只她那点事又算什么呢,梁茵又不是不晓得,就这般罢。   她起了身,外头随侍听见声响给她送了水送了新衣来,她默不作声一一领受了,收拾齐整了,对随侍道要与主人家告辞回营。随侍便引她去见梁茵。   到了近处听见刀锋破空的声音才晓得,梁茵正在院中练武。武人便是如此,三九三伏晴雨不辍。她已练了一会儿,薄衫透出汗来,见沉靖和来,勾脚挑起边上一杆长枪向她踢去:“来比划比划。”   沉靖和抬手接了枪,摆开架势,持着枪的两手松了松又一点点攥紧,就那一点动作,她已不一样了,杂的气息都敛进去身上腾起杀气来。另一边,梁茵挥了挥刀,抖了几个刀花,也沉下来摆开架势。   两人都很谨慎,小心地绕着探了几步,而后几近在同时暴起向对方扑去,不过眨眼间,刀与枪已过了好几招,碰撞出铮铮之声来。   沉靖和的手极重,她的枪法向来是凶猛刚烈的路子,一枪砸过来,震得梁茵虎口发麻,她挡开这一击,顺势绕到一旁挑沉靖和侧边,沉靖和回身突刺,梁茵躲闪再劈,刀锋砸在枪杆上,沉靖和一挡一推,又把梁茵逼退,梁茵退开几步,稳住身形,足下发力再一次挥刀而上。两人都是搏杀的路子,招招致命,半点余地不留。一时间,刀光枪影你进我退,打得不可开交。   百来个回合下来,梁茵渐渐不敌,露出破绽来,叫沉靖和抓住破绽一枪抵到喉间。   “你长进了许多。”梁茵松下劲,刀尖垂落到脚边,握刀的手有些微的颤抖。   “你却不曾有太多进益。”沉靖和撤回枪,抖了个枪花收到身后,嘲道,“梁大人久不曾与人搏命了罢。”   梁茵想了想竟是点头承认了。刀头舔血的事早已不用她亲自去办了,日日练武也不过是这么多年勤修不辍的习惯罢了,再不会如少年时那般咬着牙千遍百遍地狠练只为了某一次输赢,她的输赢早已不在刀剑拳脚上了。   “与你自是不能比的。”梁茵放了刀,从随侍手里接了布巾擦脸擦手,“我们都不如你。”   沉靖和也将长枪丢回到架上,自嘲地笑笑:“谁让我就是这样的一条烂命呢。”   梁茵把布巾放回到随侍捧着的托盘里,回身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就甘心么?”   沉靖和呼吸一窒,随即摇摇头驱散了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淡淡地道:“不甘心又如何呢?我也没得选啊。”   “若我说,你能有得选呢?”   她一惊,抬头看向梁茵,梁茵神色郑重,不似说笑。她的心忽地猛烈地撞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我是做什么的你晓得,只要我想,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你也是陛下身边出来的,我到这里,陛下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梁茵不遮不掩,直白地把她本要刺探的消息说给她听,“军中的阴私事,无非是那些,空饷、克扣、倒卖、虚报、兵丁私用、养寇自重,无非这些,还能有什么?我晓得,陛下也晓得,这么些年不曾问,无非是陛下默许了拿这些钱买边将的忠心。可你们得值这个钱,仗打成这样,怎么值?还划算么?你晓得的,陛下最在乎的唯有钱,她自有她的一本账。”   沉靖和默然,她能不晓得陛下是个什么人么,陛下眼里天底下的钱财都是她的,她最恨贪她钱的人,但换言之只要能给陛下弄到钱陛下便会和颜悦色,她们家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命不正是如此么。她父亲从国库里抠出的钱,最后全叫陛下收走了,于陛下而言或许还算个好买卖,不然她全家早都该黄泉聚首了。   这与当年何其相似啊。沉靖和都要绝望了,怎得总叫我遇上这样的事!她爹不曾花了贪的钱,因而还能把钱还给陛下换全家性命,可朔北军呢?朔北军能把什么还给陛下?他们能用什么换陛下一个宽宥?   梁茵看她一眼,接着问道:“老实与我讲,那些事你做过么?”   “不曾!”沉靖和怎么敢,她最恨她父亲,怎么会做那样的人。   “但你也拦不住旁的人,只能眼看着朔北军一天一天地烂下去是么?十五年前的朔北军是这样的么?凯之,你还记得那时候百战百胜的朔北军是什么模样么?”梁茵长叹一声,朔北军曾是最勇猛的边军之一,十几年前是把突厥老王打服了才换来这么些年平和的,可也正是这功劳簿躺得太过舒服,叫他们都忘了什么叫居安思危,一步一步成了今日的模样,“你真的甘心么?”   她太会戳人心窝了,两声不甘问到沉靖和心坎上,像两记重拳砸在她心口上,震得她浑身疼痛。可不甘又如何呢?她能如何呢?她说了从来不算。   她摇摇头,不说话,庞老将军对她有恩,她什么也不能说,她在梁茵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或许都会成为射向义父的利箭,她不在乎朔北军其他人,但她不能恩将仇报毁了义父在乎的一切。她不敢信梁茵,也不敢将赌注放在梁茵这里。   梁茵却不逼她,拍了拍她的肩背,微笑着道:“到了刮骨疗伤的时候了,你们不愿自己动手,那便只能我来了。陛下赐我天子剑,想来足够锋利。”   她们还站在刚打完一场的院子里,彼此都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有些狼狈,热意还没散去便说起这样锋芒毕露的话,沉靖和背后被汗水打湿的衣衫现下冰凉一片贴在她后心,手脚心肺都好似浸到了冰水里,冷得全无知觉。   梁茵好似不觉,仍是笑着,又摸了摸她的肩背,轻轻拍了拍,关切地道:“出了一身汗,再去擦洗一下换身衣裳再走罢。”顿了顿,又道,“将我的原话带给庞老将军,他晓得该怎么做。”   沉靖和就木木然地带着话回去了。她晓得自己学不来这些弯弯绕绕,军中通常是简单干脆的,大不了打上一场,她不必学那弯弯绕,她只用擦她的甲磨她的枪,她许久不曾像这样觉得自己好似是个傻的,就像少时阿姊阿兄在她露出听不懂的茫然的时候无奈对视时那样。   但好在她总有可问的人。她把原话复述给庞洌听,好歹晓得避着人,就他俩。她问庞洌,梁茵是要放他们一马呢还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返回顶部↑ 第49章 47(1 / 3)   朔北军休养那么些时日除了等辎重补给调动兵丁重整旗鼓,也是在等黄河结冰,否则光渡河便要损失不少。这段时日,突厥一直在劫掠北岸其他城池,在庞洌的调兵遣将下倒也打得有来有回,只各处都叫突厥糟蹋得不成样子。横朔像是枚钉子一般嵌在北岸,往各处都便利,叫人恨得牙痒。   前一日黄河冰冻,后一日梁茵便斩了犯兵,以血誓师。第二日,大军进攻横朔。然而大河冰冻于两方都是便利,突厥本就不爱守城,摆出兵马来,隔着黄河与朔北军打了起来。此前的战斗助长了突厥的野心,觉着朔北军不堪一击,总想着打过南岸来再劫上几回,若能占下南岸诸城将南岸搬空自然更好。   朔北军折损不少,新补上来的兵员无法立时成为战力,这一战直打了个山河变色。   梁茵守在防线后头,虽也斩杀了不少吓破了胆转头便逃的士卒,但她也亲眼看着前头的精兵们是舍了命在搏杀的,武将们身先士卒顶在前头,不曾有一个畏死。黄河两岸横七竖八地洒满了两方士卒的尸体,黑血渗进冰层里,寒冷彻骨。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天黑,两方不约而同地鸣金收兵再待来日。   朔北军折损了两个将军,梁茵进军帐的时候,诸将正哀恸,见她来,都敛了敛神色。梁茵向庞洌见了礼,诸人便议起事来。大家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心中更是郁郁。但该议的事总得议,一个一个地说起正事来。   打仗的事梁茵插不上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她在思忖一件事,突厥到底有多少兵?她今日压在后头,是将战场看全了的,怎得觉得突厥兵力远胜此前所知呢。她想不明白,便问了问,诸将便道确有此感,疑心突厥仍在增兵。   这便又有了两个问题,突厥还能压上来多少兵力,以及他们又是从何处来的。   庞洌点了一支斥候绕道过河,绕到横朔背后去摸进阴山,找到突厥增兵的山道,又点了沉靖和带一支兵马悄然行军增兵到阴山,待斥候找到山道便出兵截断。黄河这边便不强攻,多佯攻侵扰,重南岸防守,等到北面后路截断便可关门打狗。   梁茵出了军帐,风里带来战场的气味,硝烟、尘土、血腥……还有逐渐开始腐烂的、正在被灼烧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梁茵向着黄河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坚定地迈开脚步。手下人给她牵了马来,她翻身上马,带着人回了渠安县城。   她的人已收了消息,往她这边来。等的时候,梁茵沐了发浴了身,她倚在浴桶边上,身后有终替她散了发小心地揉搓,她浸在温暖的水中,绷紧的身体慢慢松解下来。   她在水汽氤氲里有片刻的恍惚,烽火硝烟、冲锋绞杀在她眼前一一闪现,她今日不在两军交锋的最前头,但她手上沾的血腥不比谁少,全是自己人的血,她压在最后头,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朔北军的兵卒,惶恐的、惊慌的、稚嫩的、茫然的一张张的脸,有几张面孔,她此前也见过,会说笑会紧张会说大话,到了最后全都定格成茫然无措和不敢置信。   她把手沉进水中,分明已是洗干净的一双手,好像又渗出血来。她从来做的便是这样的事,她的手上什么样的血都有,早都洗不干净了,也不必洗净,她是做脏活的,这样的世道得有人来做这样的脏活,不然圣人草芥都不过是同死。她的背后也有她要守护的东西,如果她们需要,她自然会为她们赴死的。她在水下收起五指,攥紧了拳。   梁茵换了一身宽松的袍,散着发,进了书房,她的人已在等她,见她来齐齐行礼。   梁茵抬了抬手免了繁文缛节,直问向自己想知道的。   “……王庭那边的同侪不曾暴露身份,只是被困住了,失去音讯的时候仍是在打探王庭的消息。如大人所想,莫咄的根基不稳,这回南下,把摇摆的部族全都拉了来,这才有这般大的声势。但他久不在王庭,对王庭的把控自然是大有削弱的,原是半点消息出不来的,现下想些办法也能偷着出入了……”   “……突厥的大族们本想的不过是趁机抢上一波,见好就收,但已被莫咄绑上战车,便轻易脱身不得了,又因着与朔北军战事焦灼,莫咄连发多道命令要求各族出兵出力,出的多了要的便也多,参与的部族多了,分赃便要不均,有几个部族是颇有微词的……”   “……我们原支持的几家在夺位风波中不曾有大的损伤,只是日子有些不好过,莫咄也晓得他们豪富,逼着他们出了大血,这几日也有些被我们说动了……只不过这些狡诈的家伙,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想要见大人……”   梁茵挑了挑眉:“我?你们露了身份?他们晓得你们后头是谁?”   “不曾,正是因为不晓得他们才不愿松口,卑职猜测他们应是想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给他们吃个秤砣……”   “那他们想要什么?”   “休战、互市,想要以更低的价买我们手里的东西……商贸断了,他们也不好过,馋着盐和茶呢。”   “哈,”梁茵笑了一声,“贪婪有些时候会让胆小怯懦的人生出吞天的心。”   “大人,我等下一步该如何做呢?”   梁茵的指尖轻敲桌案,片刻之后回道:“他们想见我,那就见好了,我亲自去一趟。”   “大人!不可!若是诱你入彀呢?怎能冒这般的风险?”   “险么?”梁茵又笑,“富贵险中求啊。成事就在眼前,怎能因着顾惜己身而将诸多姊妹兄弟的心血付诸东流呢?便赌上这一回,成则功在千秋,败也无愧天地。”   “大人!”   “好了,便这般筹备,我在那边决断也更快些。”   当下议定,各处该如何做都议到了,各自散去。梁茵束了发,连夜回了军帐,与庞洌密谈了一回。庞洌自是不想应她的,可梁茵说的也不错,战事眼见焦灼,难不成等着开春突厥自行退去么?介时他们脸上都是无光的。不如赌这一场,哪怕输了,监军仍在渠安坐镇,死在突厥王庭的不过是个冒名赌徒,谁也不会晓得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输不起呢。庞洌长叹一口气,满怀歉意地对梁茵道:“是我无用啊。” ↑返回顶部↑ 第50章 48(1 / 4)   梁茵在突厥王庭,将该见的人见了个遍,该送的礼送到,该说的话也说到,局便也算布完了,只静静地等一个时机。她的人早将货物抛空了,却仍是每日里在各处跑,梁茵这回来带了一点盐来,便叫人高价到各部落兜售,在各处蹿,说些再没处得这些东西最后一回价高者得的话,若是有人问起怎么就不能再有了怎就这么贵的话,便好好夸上一回可汗的宏图壮志。   不过几日,草原上便焦灼了起来。可汗南下本就抽调了大多数的青壮,打仗便没有不死人的,若能立了功抢了好东西回来那自是很好的,可怎得没见东西回来,只听得可汗调兵的令呢?日子真能比以往更好些么?若是连盐和茶也吃不上了,真的能算是更好了么?   梁茵来之前便与庞洌商议好,要朔北军增兵守好阴山关隘,把门关紧,再分出两支精锐骑兵分在横朔到阴山之间和阴山外劫突厥压着劫掠物资回王庭的队伍,再有一支斥候在阴山里头一寸一寸摸过去,把每一处能走人走车的小道找出来。   频繁袭扰之下,突厥不得不分兵护卫,队伍大了,便不好藏身,更易被截击,这下倒是有些两难,可汗不停地要后方增兵也是这个缘故,进不得那便要想后路了。   可他毕竟远在横朔,王庭的事他又哪里管得了呢。   眼见得牧民将信将疑,权贵们心生不满,一旦心不齐了,便处处都是漏洞。梁茵又带着人四处打探,什么消息都听,夜里所有的消息都汇到梁茵手里,她带来的人熟练地给消息分拣好,一些藏在只言片语里的话一经串联便清晰可见了。   但莫咄也不是全无心机的傻小子,他也在王庭留了自己最可信的人,这个叫骨利禄的青年或许看不了那么深远,无法见微知着,可当群情激奋的时候,他便是再傻也晓得不对。   原本因着各处离心而显得有些松散的王庭一夜之间便收紧了。梁茵的人多数赶在那之前撤了出去,梁茵留下了,她若是跑了,便是坐实了奸细的身份,此前谈的便都不作数了。她藏在乌图那里,照常寻欢作乐,与乌图手下的人喝酒跑马赌博,混得风生水起。   乌图并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可瞧梁茵那副浪荡的模样便又把心放下了。骨利禄急着搜奸细,强硬得很,也很叫他们这些宗亲领主没脸,心下更是不满几分。骨利禄不过是个贱奴出身,靠着给莫咄当狗才有的今日,他算什么。莫咄的仆从现今也能这样对他们说话了么?他们马背上活这一辈子又算是个什么?若是莫咄得胜归来,王庭还有他们这些老家伙的位置么?   乌图心中不满,他手下的人自然也跟着愤愤,梁茵已有了一群熟识的伙伴,几杯酒下去便把心中郁郁倒了个干净,梁茵听得啧啧称奇,酒意上头胡说八道:“那若是可汗叫汉人留下了不就是正好了,老可汗的幼子才十来岁罢,正是需要长辈的时候呀!就同我家主人与陛下那般,和和睦睦地,多好!”   乱七八糟的话,总能传进该听的人的耳朵里。而后梁茵便又见了乌图一回,这一回是在乌图的地盘,进了门全是乌图的兵,刀锋森冷。梁茵做出一副惧怕的模样,快步到乌图面前,面色苍白地问向乌图:“达干这是何意?”   乌图笑道:“小友莫怕,不过是防备外头的耳朵。”   梁茵松了口气,又问:“达干叫我来,是有什么要问的么?这些时日在达干这里很是快活,都有些不想回去了呢。”   “当真?”乌图眼风扫过来。   梁茵一滞,讪讪道:“达干说笑,总还是要回家的,我家主人等我回话呢?”   “那你打算如何回话呢?”乌图又问。   梁茵坦然道:“便照实说嘛,唔……可汗所图甚大,必是容不下我等这点生意,是时候另觅生财之处了。”   乌图摸了摸他那一部虬曲的络腮胡子,爽朗地笑了一声,苍老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我这里有个大生意,不知道你家主人做不做?”   梁茵心中一跳,强压下那一阵叫她手脚发痒的亢奋,狐疑道:“达干说来听听?”   “莫咄的命,值些什么?”乌图压低了声音,慢慢地道。   梁茵不再压制自己的情志,将惊讶与兴奋一并表露了出来:“达干莫不是在与我说笑?这如何能做到呢?”   乌图笑笑,高深莫测地道:“我只卖消息,拿不拿得到是你们的事了。”   梁茵也笑:“那达干想要什么呢?”   “这就要看你们开得起多大的价码了。”乌图回道。   “达干又说笑了,这买卖难道只有我家主人得好处么?达干才是得了最大的好处啊。我家主人所图不多,不过是接着做我们以往的生意罢了,能长长久久的,我家主人便觉得很好了,多的却没什么图的。”梁茵顿了顿,好似很花了些心思盘算,道,“这般罢,我们给达干的利再加一分,达干要什么宝物,只要能弄来的我们都给达干弄来,只收达干八成的钱,如何?”   “你能做得了你家主人的主?”   “我家主人从不过问生意,只在乎送上去多少银两,生意上的事我说了便能算,不然也不会叫我走这一趟。我自是算过的,这个数达干与我家主人,都有得挣,一起发财。”   “两分,五成。”   最后议下来是加一分半的利,宝物卖与乌图收只收七成,商队只到王庭,之后怎么分怎么卖梁茵不参与,全由乌图说了算。   “达干好本事,我可是下了血本了,再谈下去我怕是小命难保啊。这便是最低了,再低达干把我的命拿去好了。”两下谈定,梁茵冲乌图拱拱手,一脸喜气,“现下能告诉我,达干要卖与我家主人什么消息?” ↑返回顶部↑ 第51章 49(1 / 2)   “大捷!大捷!北疆大捷!斩首莫咄可汗!”   露布快马进京,喊了一路,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魏宁是在两仪殿听的上奏,士卒递来的奏章详述了前后。消息来时皇帝正在与诸宰议事,闻言大喜,要大监读一读奏章,叫诸人都一道听听怎么赢的这一仗。   听到梁茵潜入突厥王庭挑动突厥后方不稳之时,魏宁罕见地连写了几个错字,她垂下眼,勾了勾指头,用墨笔将那几个字勾了,本要接着落笔的,笔握在手里却茫茫然不知该如何落,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一会儿散了去借来奏章抄录一下罢。想到这里,她松了松握笔的手,凝神去听。   那边已念到梁茵冒死带回突厥可汗撤军线路,沉靖和守在阴山关接了她的消息立刻点齐兵马去到突厥毕竟之地埋伏,另一头朔北军重整旗鼓全军压上,趁突厥军心动摇之际,强攻横朔,逼得突厥大军后撤,一头撞进沉靖和的埋伏里,沉靖和并不冒进,耐着性子压住手下兵卒,放了前头的突厥军出了阴山,直等到莫咄入瓮才悍然发动。此战歼敌半数,更是将莫咄斩于马下,但突厥毕竟勇武,朔北军也大有折损。事后议功,以梁茵敌后反间与沉靖和斩杀敌酋为首功。   “好!”听到这里陛下抚掌大笑,“好啊!大快人心!好一个梁蕴之,好一个沉凯之!”两人都是她的伴当出身,如何不叫她面上有光呢。   如此大胜,诸宰也喜得面色红润,忙不迭地夸赞陛下,一时间君臣相得,人人开怀。魏宁敛了敛神,赶紧执笔接着记,这可没处借了抄录了,好在她已历练出来了,君臣相得的恭维话她自有速速记录的法子,还有余力分出几分神志想七想八。   梁茵走了两月有余,上次见她还是秋日里,现下已是冬日了,今岁算不得极寒,但整日地站在殿中,总是会脚下生寒,手指僵硬的,她又不好在御前乱动,便只好忍着,一日忍过一日,一岁忍过一岁,忍着忍着便又过了一年冬至。冬至之后便是入了九,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可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阳气至始动,是崭新的一个轮回的开端。纯阴极盛之后便是一阳来复,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世间万物的道理就是这般玄妙。   陛下已经在说了,这样的大喜事该是要昭告天地祖宗的,错过了冬至大祭有些可惜,但也无妨,莫咄的人头什么时候能送回来?单为此事往太庙祭一回也是应有之意。说到这里她忽地想起来,问向那传捷报的士卒:“庞老将军可安好?梁茵、沉靖和呢?他们是有功之臣,若能赶得及回来,该叫他们一同来祭。”   士卒露出几分难色:“回禀陛下,庞老将军安好,沉将军受了伤,但伤势不重,唯有梁监军……从突厥王庭回阴山关的时候遇上突厥追击,带伤连日赶路……卑职出发时她还不曾醒。庞老将军奏章后头应是写了,北疆贫瘠,盼朝中送几个好太医过去。”   殿内忽地一静,魏宁的手颤了一下,笔尖滑出长长一条尾巴。皇帝也是一愣,眨眨眼,仿佛没有听明白,随即醒过神,冲大监招招手,大监苦笑一声,将奏章递到皇帝手中。大监其实看到了议功后头写的话,只不过念到那里的时候殿内都在欢庆了,她便不好搅了这热闹,本想着晚些时候同陛下说一声。   皇帝自己翻着折子,先是翻到最后看折损,梁茵自然是写在头一个的,她身份最高,伤也最重,后头跟着几个也是伤重,再往后头便是长长的阵亡名录了,这还只是有官有职的,再往下无名无姓的数不胜数。朔北军用上下的血洗刷了耻辱,在陛下面前求一个宽宥。皇帝看完了,又翻到最前头,从头开始看,字字句句皆是血泪,越往后血色便越深便越沉。她黯然无声地一字一句地看,说来也怪,此前这些战报在她眼中只有输与赢,再多的数目在她读来不过是该抚恤多少银钱,可真当那里头有一个她熟知的人的时候,她突然地觉得这份战报重若千钧。梁茵走前温润坚定的笑意仍在眼前,可闭上眼,梁茵便已苍白地泡在血泊里。   “议功可以再等等,朕晓得,这般大的功劳一桩桩一件件核得要些时日,”皇帝开口道,“绢帛、酒肉、钱粮却可以先赐下去了,快些筹备,太医院金簇科、疮疡科最好太医都去,药石捡好的带着去。”   这也是本就该办的事,诸宰自无不应。   皇帝又想了想,这回的敕使派谁去呢,这样代天子出行的差事自来是从陛下身边近臣里选的,皇帝往边上侍立的舍人里看了几眼,便定下了:“修宁替朕走这遭罢。”   魏宁没料到点了自己,愣了一愣,叫身边的起居郎悄悄提点了,这才放下笔走出来领旨。   从两仪殿出来的时候,她照常与起居郎核对了彼此记的文书,互相校验了,有些困惑地向起居郎请教,这样的好差事怎就落到她头上了呢。   起居郎笑笑,为她答疑解惑,她在陛下身边的年头久,早前做通事舍人,后转起居郎,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要转中书舍人了。她道:“能在陛下身边待住的舍人都是陛下中意的,咱们陛下是个大方的,有好事都愿留给自己人,又是个雨露均沾的,待我们也是不偏不倚,现下这些近臣里唯有你来得最晚,还不曾做过敕使,我此前估摸着便是要叫你去了。”   魏宁松了口气,谢过了她。她却抬手按住了她,慎重道:“你先不忙谢,我却有个事要提醒你。”   “阿姊请说。”   起居郎道:“我多少晓得梁茵对你做过什么,我也不劝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话,只是得要说与你知道,差事是差事,不能裹进私情进去,陛下眼见得是挂念着梁茵的,莫要在这节骨眼上生事。要我说这差事于你是好是坏还不知呢,若是梁茵安好,那自然最好,可若是梁茵……介时陛下心中愤懑,说不得就想起你与她这桩龃龉,若生了疑心,那你便要麻烦了……唉……你好自为之,我言尽于此了。”   这已算得上交浅言深了,魏宁记她的好,郑重给她行了大礼谢过,这才出了来。魏宁记着方才不曾录全的事,又往中书省去借奏章,她常来常往的,管着奏章抄录归档的官吏跟她都是熟识的,录了名便取到了奏章,她的值房也在中书省,便带回了自己值房看。   那份奏章将北疆战事前后都说得清楚,也不知道哪个书手为老将军起草的,读来好似战场便在眼前,鼻尖好似都能嗅到硝烟的气息。她把那奏章快快看了一遍,先捡着自己要记的地方先录了,将起居注的稿本理好,放到一边,这才细细来看,看着看着,她皱起眉头来,取了一张纸铺开,笔尖重新沾了墨,飞速地将那份奏章抄录了一遍,这才去还了奏章。   下直回到家中,草草吃了哺食便往书房去,翻箱倒柜地找手稿。   风清见了便问:“大人寻什么?”   魏宁头也不回,仍在找,应道:“当年在丹川我记的那一卷瑞昌行的账呢?”   “大人,我来罢,我晓得在哪里。”   风清替她找了出来,将手稿递到魏宁手里,有些诧异地问道:“大人怎么想起看这个?”   魏宁从袖中取了今日抄录的奏章出来,与旧日手稿摆在一起,闻言皱了皱眉头,问向风清:“……那边……你还能递话过去么?”   风清愣住了,竟不曾想到还会有这一天,她忖了忖,谨慎地应道:“不知,得试试。大人,怎么了么?” ↑返回顶部↑ 第52章 50(1 / 4)   从京城到北疆路上要走上十余天,魏宁到渠安的时候自然是受到了极为隆重的接待,宣了旨、交割了劳军的犒赏、代陛下与朔北军诸将说几句贴心话,接着便是另一项陛下特特交代过的差事——临走前陛下屏退众人与她说了几句话,道她挂念梁茵心下不安,要她去时多看顾梁茵,好叫她放心,一来一回或要赶上年节了,不必急着赶回来。于是魏宁顺理成章地向庞洌问起梁茵:“梁监军可还安好?”   庞洌面上浮起真心实意地笑,道:“现下已无恙了,只是仍起不来身,还需将养着。监军福大命大,黄泉的水沾了脚还能折返,必是陛下福泽庇佑。”   “这便好,”魏宁松了口气,梁茵不曾前来接旨,她心中总还是忐忑的,“在下可能拜访梁监军?陛下有口谕。”   “自然!来人!”   魏宁忙阻止道:“倒不必大动干戈,陛下说了,梁监军若是体弱,便等一等她好起来也使得,不必扰她休养。我自去问问太医便是。”   “陛下仁慈!”庞洌听了也觉得有理,便使了人领着魏宁去找梁茵。   魏宁规规矩矩地递了拜帖,主人家虽不能理事,但没人会叫敕使干等,有终带着人急急忙忙将她迎到正堂,请了太医与其他几位大夫一道来答魏宁的话。魏宁便细细地问了,伤势如何,怎般凶险,现下又是如何,照应得如何,得要养上多久才能返京,往后会有余邪留连否。几位医者斟酌着答了,魏宁大致知晓了,又代陛下夸赞了几位尽心,亲自送了客。   回过头来,也没了外人,魏宁敛了温和的笑意,看向有终。有终硬着头皮回看她,有些为难该如何把这位大佛送走。然而这位大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她才是主家一般,抬脚便往里头走。有终心中暗叫不好,赶紧跟着后头。这处宅子中规中矩,魏宁扫了一眼,寻摸了一下方向便往主院走。她脚步快,有终又不敢对她动手,只能急急地跟在她后头,应对她的问话。   “何时醒的?醒着的时候多还是睡着的时候多?都用些什么膳?一日用几回?……”   她问得急,有终不及细想只来得及答她的问,答着答着便到了主院,一进院门就嗅到了浓郁的药味,魏宁却还不停步,直直地要往屋里进,有终大急,大跨了几步拦到魏宁身前。   魏宁停下脚瞥她一眼:“怎么?”   有终硬着头皮道:“魏大人,我家大人用了药睡得沉,怕是不能聆听圣谕……”   魏宁看着她,忽地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很温润的模样,有终当她听进去了,提起的心还来不及放下,便见魏宁变了脸色,笑意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冷冽的神色:“让开。”   “魏大人……”有终面露难色,脚下不肯动半分,院中其他随侍听见了她们的争执,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事,走到院中来,有几个手已摸到腰间。   “便是她醒着也不敢拦我,”魏宁冷笑,“她这里,我什么时候不能来?”   有终听到这里,忽地听明白了,魏宁不是以敕使身份来到这里的,眼前的人只是魏宁。她松了口气,退了一步让出道来,放下的手指撇了撇,聚过来的随侍也跟着散了。   魏宁哼了一声,霸道地推门进屋,砰一下又给关上了。   有终瞧着紧闭的门叹了口气。   风清揣着手,老神在在地在她耳边笑道:“有终阿姊,她们俩的事,你我什么时候能说上话了?何苦讨嫌?”   有终动不了魏宁还动不了风清么,瞪她一眼,抬脚就要踹,风清灵活地跨出半步躲开了,笑吟吟地看她:“如何不算是破局的契机呢?”   “只希望能有个好。”有终长吁短叹着应道,她家大人吃了这么多苦头,什么时候能吃点甜头呢。   风清也不笑了,两人并肩站在院中,默默守着,就如当年一样。   屋里药味更重,掩了窗有些昏暗,魏宁走进里间。桌上摆了饭菜,魏宁摸了摸碗沿还温热着,看着却不曾有人动过,许是送了来梁茵不想吃,便暂且放下了。火墙烧得极暖,只这一会儿魏宁就感到了热,解了毛衣裳搁到一边。   再往前几步,掀起帘帐就看见梁茵侧身卧在那里,身后有厚厚的被褥避开伤口挡着,约莫怕她睡着睡着躺倒下去压到背后的伤。她正睡着,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蹙着眉很不愉悦的模样,身上只松松散散着了中衣,领口散着,袒露修长的颈与温润的弧。   魏宁一手撑着帘帐,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沉睡的梁茵,泪意忽地涌了一下。她不晓得这是怎么了,分明心里仍是波澜不惊,可眼眶却酸涩。她仰了仰头,将这股子莫名的泪意咽下去,再看向梁茵的时候她已如常了。   一声轻叹在寂静的屋舍里分外清晰。   她放下了帘帐,退了回去,梁茵是个警醒的人,虽不晓得病中是否会迟缓些,但还是不必扰她好眠了。她转过身,又看见桌上摆的饭菜,撩起袍角坐到桌前执了箸捧起碗来。   她忙碌了大半日,午间虽是席面,却总要应付场面,并不曾吃得很好,叫香味一激觉出几分饥饿来。梁茵欠她的多了,还差这一顿半温不热的饭食么?她吃得理直气壮。梁茵这里的饭食总是顶好的,她这人就好这点吃喝俗事,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魏宁听得多了吃得也多了,自然也晓得几分。因着梁茵仍在养伤,菜色皆是好克化又滋补的,吃到口中也是抹不消的药味,但厨子不晓得使了什么法子,竟叫那药膳的滋味那般调和,那点药香反成了助力。   魏宁风卷残云地吃,她是真的饿了。   那头梁茵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轻唤:“有终?” ↑返回顶部↑ 第53章 51(1 / 2)   轮到魏宁入了夜做贼一般的到梁茵这里来。她是敕使,朔北上下自然也给她安排了顶好的住处,好在跟梁茵住的那处隔得不远。她也有她的差使要办,白日里看完了,夜里便来问梁茵。   忙了一整日,夜里还得坐在梁茵榻前写奏章,她拟着稿本,边写边问向梁茵要不要给陛下写奏本,可以一道递上去——她之前便将陛下手谕给梁茵留下了,梁茵精神头好的时候已看过了。   梁茵前后都有伤,只能那一个姿势侧卧着,躺了这些时日已忍无可忍了,偷摸着动来动去,牵扯到了伤口少不得闷哼一声。听她问话,赶忙装作无事,回道:“我叫有终替我写好了,一会儿叫她拿给你。”   魏宁当做没有看到,接着写她的奏本,边问道:“陛下说什么了?”   “斥责我冒进,关心我伤势,威胁我死了也不会叫我安生……诸如此类罢。”梁茵笑起来,陛下就是这样的脾性,私底下同他们也是你来我去尽说些浑话,“她也很怕失去,只不过当了那孤家寡人,便不能什么话都说出口了。”   魏宁了然,应了一声接着写她的奏本。梁茵远远看了一会儿她执笔的身影,开口提点道:“别光看面上花团锦簇的东西,你来这一趟,便得带点有用的回去,她必是要问的。”   论起读陛下的心思,十个魏宁都及不上一个梁茵,她来前请教了同僚,但同僚也不会事事都与她说,梁茵愿意指点,她自然虚心求教:“会问什么呢?”   “你觉着呢?”梁茵不急着答,含笑问魏宁如何看。   “宣旨后各方的应对、军报所言是否属实、军中士气如何、折损是否夸大,我现下写了这些。”魏宁看看自己的手稿,逐一答道。   “都是没错的,”梁茵肯定道,“只不过你应也晓得,这场仗本不该是这样,七月里我便晓得了,消息也早早传了来,可还是打成这样,失城之责虽叫军功掩过去了,却并不是揭过了。是非功过,陛下会想听听我们的看法。”   “我?”这事陛下垂询梁茵是应有之义,梁茵来北疆也有一半是为此事来的,可也会问魏宁么?   “自然,你亲身踏上了北疆的土地,你去军中看了,在渠安各处看了,过几日还要去横朔去阴山关。你看到了,朝廷便看到了,陛下便看到了。你得要一五一十地报上去。哪怕军功核验、兵将调动是兵部职责,你也不能当做事不关己。待你回去陛下也还会召你问一问,你要尽数都能答上才是。”梁茵淡然应道,奖惩升降自有皇帝与政事堂商议,魏宁的说法影响不了分毫,但陛下仍是会想要听听的,兼听则明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也是对我的考校?”魏宁挑眉。   “对。”梁茵显露出几分孺子可教的得色,“唯一你不晓得的是,朔北军此前烂到了何种境地。”这些话梁茵也憋着无人可说,此时便一桩桩一件件说给魏宁听,魏宁听得仔细,时不时细问几句,“……这一战朔北军四姓损失惨重,再没有争权的麻烦,即便不是这般,陛下也不能再放任他们在北疆了,功大过错的封赏了进京为官,错大过功的便要追责了。留下干干净净一个朔北军,从头再来。”   “那陛下会属意谁来接手朔北军?”魏宁听得直皱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总不能叫全天下都知道这场兵祸是朔北军轻敌所致,朔北军的人不配她们为其遮掩,可朔北军这块招牌却重逾千金。   梁茵笑道:“沉靖和。”   “因着她有斩首之功?”   “不全是,她同我一样是陛下的伴当出身……”梁茵带着几分怀念与魏宁说起当年,“……陛下放过沉凯之不全是因我求情,最大的缘由是她家退赃退得够多,陛下觉着还算识相,再就是,她未尝不可惜沉凯之。今日凯之立下大功,便是让自己的名字再一次入了陛下的眼。陛下现下只会觉得,若不是她父亲糊涂,这位置本就该是她沉凯之的。陛下对自己人自来是极好的。”   魏宁指尖灵巧地勾着笔,手背撑着下颚,侧头听梁茵说那些往事,叹道:“陛下对我们也是极好的。有些时候我也不晓得该如何看陛下,她做的错事数不胜数,可她对人好的时候又是真的叫人暖心。”魏宁不是孩童,真心还是假意她自然能够分辨,陛下不是那种虚假客套的恩赏,她对自己人是真有几分真性情在的。就好似进了她画下的圈,她便会放下对外的假面,自在地展露几分本真,而她的本性便是仗义的,在她身边的人无不喜爱这真挚,好似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一样。但正是因为她认为她已给出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她对背叛便愈发地深恶痛绝,她的圈界限分明,里与外便是截然不同的天与地。   “仪态端久了,都是会累的。陛下少时被逼着隐藏自己太久了,她本是个很惧怕孤独的人,却不得不做孤家寡人。越是惧怕什么便越是要逃离什么。”梁茵叹道。她或许是天底下最懂皇帝的人,因为她们都一直在失去,她们高高在上为所欲为,却也脆弱地如惊弓之鸟。她们曾经什么都有,却也一直一无所有。“所以修宁,不要背叛她,不要舍弃她,她并非无可救药的昏君,她只是……在恐惧……”   魏宁搁下笔,起身走过来,坐到梁茵榻边,伸手触摸梁茵的脸颊:“你也是么?”   梁茵在她伸手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对上她的眼眸,喉头滚了一下,却又在听清她的问话的时候低眸垂首,躲避回答。   魏宁却不肯放过,手掌贴着脸颊滑下去,轻轻掐着下颚,带着她抬起头颅,再一次直视彼此的眼眸:“说话。”   梁茵咬了咬牙,羞赧得红了脸颊:“是。”   不要舍弃她。不要舍弃我。   魏宁弯了弯眉眼,显露出温柔的笑意来,拇指碾过梁茵的唇,带上几分情意。   梁茵口舌发干,伸手去够魏宁的腰带,却被按下了。魏宁嗔怪地瞥她一眼:“还不行,伤口会崩开。”   梁茵重重地叹了口气。   魏宁笑出声来,俯身吻她。梁茵一身是伤,哪里都碰不得,魏宁收回手背在身后,上身悬着,唯有唇舌相连,气息交缠。   等到魏宁从横朔阴山转了一圈回来,也快要岁除了,她跑了好些天,风尘仆仆,累得不行,回到了住处下人已备好了热汤,火墙也烧得热热的,她泡进热水里,整个人都松解开了。 ↑返回顶部↑ 第54章 52 pòzнaiwu.xуz(1 / 3)   赶在岁除之前,京中封赏的旨意到了。庞洌身上原本的县侯不变,加了食邑。沉靖和加封武川乡侯,升朔北军节度副使,果如梁茵所说,意在将朔北军大权逐步转到沉靖和手中,若不出意外,过上几年庞侯便会回京荣养。梁茵则封了从三品的云内县侯,食邑一千户,授上柱国,散官从云麾将军加到正三品冠军大将军,实职升任正三品殿前军都指挥使。   授勋与散官都在梁茵意料之内,唯有县侯是意外之喜,本朝除了开国之时从龙之功加封的爵位多些,往后便都不那么容易了,庞老将军守了北疆这么多年也曾打得突厥一蹶不振,不过是个县侯。她本以为能有个乡侯就很好了,说不得只能有个亭侯,哪成想陛下真给她俩要来一个县侯一个乡侯,为这还与政事堂吵了一架。   梁茵叫人扶着从榻上起来,扎扎实实地跪下接了这旨意,又接了陛下厚厚的一道手谕。送别了中使,散了赏钱,回到屋里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只能侧卧着。夜深人静的时候魏宁来了,她已知晓了封赏旨意,踏着雪来给梁茵道贺来了。   梁茵白日里见了一波又一波来贺她的人,垣州上下总有那么几个她起不来身也要见的人,也是直到了夜里才有闲暇看陛下的书信。魏宁来时她刚巧看完了,叫有终帮着装回信封拿去收好。   “陛下是真想着你啊,一个千户县侯呢。”魏宁抖了抖身上的雪,解下披风与外裳,啧啧称奇,“都说了什么?那么厚……”   “在与我说为了我俩的爵位与政事堂吵了些什么……又说小殿下又长个了,文课武课都学得好……”其实都不过是些闲话,陛下只是想问她几时能回去。   魏宁听她絮絮地讲,靴上也沾了雪,有终殷勤地给她递了绣鞋到脚边,让她换了鞋袜下来,连着衣裳一道带出去打理,轻手轻脚地给她们掩上门。魏宁听着听着忽地生了几分冒犯,走到梁茵榻边,笑着俯身问道:“陛下……真的不曾心悦于你么?”   “咳咳,”梁茵呛了一下,赶忙正色道,“陛下好男色的!”陛下有多好男色,她还能不知道么?她也不是没有帮陛下物色过美少年,甚至替陛下寻过一些床榻上的助兴物件,那些不好叫人知道的隐秘事,多半是梁茵办的,她知道的可太多了,这便不能跟魏宁一一细说了。   魏宁也笑:“我晓得。”她们当然都晓得,陛下偶尔得闲出宫玩耍,多半是去酒楼要个居高临下的雅间,带她们看街上的俊男美女,还要品评一二,这事她们都跟着去过。陛下还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儿郎,怎得这个年纪了还孤身一人,她能如何答,只能说志不在此罢了。好在陛下只是随口问,不曾真在意,她们是陛下的臣子,能办好差事就够了,有无家室私底下如何度日,陛下又哪里在乎呢。   说到这里她又问梁茵:“陛下待你亲如姊妹,不曾问过你为何不成婚么?”记住网址不迷路dōngnanshu.cōm   话音还未落呢,眼见着梁茵红了耳朵,期期艾艾道:“我……我在外名声不太好,连陛下也以为我生性风流,就是好什么都来……她许是觉着成婚于我反而是负累……”   魏宁一愣,梁茵在外的名声她晓得,但那不是自污么,连陛下也当了真?她坐到梁茵身边,贴着她的腿将自己的脚也收上来,抱着膝笑吟吟地与她说这些闲话:“你真不曾做什么?怎得连陛下也这么想?”   梁茵看她的笑意就晓得她不曾生气,忍着羞赧将实情告知她:“你那会儿打我半点不留情面,有几回留下痕迹叫陛下看见了……我便顺水推舟了……”   这下魏宁的耳根也红透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火墙烧得热,叫人心中生燥,热意腾起来便成了暧昧的情丝。   魏宁侧开脸,梁茵的伤口不好受压迫,她在屋内不穿厚衣裳也不盖厚衾被,只叫人把火墙烧得热热的,不见人的时候便松松地穿一件丝绸中衣,魏宁进了屋也会除了外头的衣裳,只着内里的薄衫,不然也是坐不住的。因着这,现下两个人贴得近,薄薄的衣衫便也挡不住彼此的热意。   梁茵蜷着腿,小腿贴着魏宁盘膝而放的大腿,魏宁忽地觉得腿侧烫得灼人,悄悄地挪开了些。眼眸转开来却看见了梁茵中裤下露出的一截脚踝。   梁茵的腿脚结实有力,足踝跟腱却清瘦,如刀削斧凿一般,握上去是纤细的一把硌在手心里,叫人忍不住想摩挲一二。她这般想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圈脚踝。   她的手掌灼热,烫得梁茵一颤,忍不住出声唤道:“修宁!”   魏宁轻轻摩挲着,生出几分理直气壮来,轻声应道:“我又不是没有握过……”手上更是收紧了几分。   梁茵的神志都要烧融了,只不过是这样的触碰,便已叫她脑中轰然作响,她险些要忘了自己身上有伤,只一心想着要往魏宁身上贴。   她不想记得,可魏宁记得,她的手只圈在那一截细瘦的脚腕上,虎口贴着凸起的足踝,指尖压着坚韧的筋,没有半分要往上游走的意思。   “修宁……”梁茵有些耐不住地动了动脚,想逃却好似没了气力,只能柔柔地祈求。   魏宁挑了挑眉,冷酷无情地拒绝:“不行。”想了想,又补上半句,“现下还不行,等你再好些。”   “唉……”梁茵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仅仅是一截脚踝,却好似握住了梁茵的要害,她像一滩水,软在了魏宁手中。魏宁有些新奇地看梁茵面上的绯色自上而下延伸进领口里,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梁茵立时便将脚收到身后去了,嗔怪地瞥了魏宁一眼。   魏宁却半点不觉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含笑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笑着说起旁的:“在我之前,你还有旁人么?几个?”梁茵比魏宁年长五岁,又是纸醉金迷地过日子,怎会没有尝过情欲的滋味,她倒也没什么可妒的,只是戏谑梁茵罢了。   却不想梁茵又不肯答了,魏宁拿脚尖踩了踩她的膝头,催问她。梁茵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答道:“没了。就你一个。”   魏宁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当真?”   “当真,骗你作甚。”梁茵眨眨眼,这事有些没脸,不论是陛下还是她的同袍们都早早地经过事了,少年人总把这当成人的大事,深夜里说起来挤眉弄眼地,梁茵便也不好意思讲她不曾有过,只一味附和着应,是以没人晓得。魏宁是头一个知晓这事的人。 ↑返回顶部↑ 第55章 53(H)(1 / 4)   开了年,魏宁回京了。梁茵还经不起跋涉,还得等上一段时日。进宫复命之时,陛下果然细细询问了北疆各处见闻,再问了魏宁的看法,最后问起梁茵来。魏宁知无不言,陛下问什么都能答上来,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陛下听了自然满意,对魏宁也越发看重。魏宁却越发谨言慎行,平日里一心当值,与同僚关系和睦,却并不多与人交游,也少串联,才过而立之年却行事老成,又有此前忠介直言、不畏权贵的名声,渐渐地也在清流之中有了一个中流砥柱的位置。   平日里交游去得虽少,但有些走动却是不能不去的,魏宁晓得分寸,座师、上官、同年处该是什么礼节她自是半点不缺的。她也自北疆带了些不甚贵重却有心的礼回来,有些遣了风清去送便是了,有些却是得她亲自上门拜访的,比如礼部尚书陆观。   魏宁做殿前侍御史的时候陆观便是御史大夫,丹川一任回来任侍御史的时候,陆观还是御史大夫,算是魏宁最熟悉的一位上官。弘明八年那一回的牢狱之灾陆观为她斡旋实久,这样的情她自然不能不记,哪怕陆观已升任礼部尚书,而魏宁也迁到了中书省,不再是上峰与下属了,魏宁依然当陆观是师长,年节里礼自然是不能少的。这次回来既是送上北疆带回来的礼,也是补上年里没有赶上的礼节,魏宁早早地便递上了帖子,郑重地定了休沐日上门拜访。   陆观自然也欣赏她,拿她当子侄对待,殷殷期盼谆谆教导,每回都叫魏宁大有所获。陆观是个总能叫人如沐春风的人,她今岁不过四十有余,举手投足一派温文儒雅,性情也慈和,对下既有威严又有关切,官声极好。魏宁上门拜访,她也不当魏宁是外人,魏宁来时陆观正在看新得的一副古碑拓印,听见魏宁请安行礼的声音,大笑着唤着她的字叫她一同来看。魏宁便陪着赏了一回金石,她习字却不懂金石碑拓,坦然地请陆观指导,陆观也不藏私,大方地指点她该如何品鉴如何赏玩,魏宁也不驳她兴致,认真地跟着学了一会儿。   陆观极喜欢她这样的性子,人上了年纪多少有些好为人师,而魏宁这样恭敬又踏实好学的学生自然叫每个老师都喜欢。陆观也不长晾着她,说尽兴了便将碑拓收了,请魏宁坐下喝茶,关怀一二,而后自然也问起北疆来。魏宁捡着风土人情说了说,陆观又问了问她对战事和北疆防务的看法,魏宁也捡着不轻不重地讲了些。   陆观听了点点头,含笑道:“不错,很是用心了,陛下喜欢实干的臣子,你虽年轻却稳重,这很好。”   “不敢当,都是下官分内之事。”魏宁恭敬地回。   陆观笑着赞她,而后真挚地提点道:“修宁啊,自那年之后你便越发寡言了,我还记得你刚任职殿院之时,在满朝文武面前斥责梁侯,那会儿梁侯虽还不是梁侯,却也是棘手可热的朝中新贵,那时候你是何等的锋芒毕露。现下才几年,就已将锋芒全敛了,你才将将三十岁呢。”她叹了一声,“我晓得是因着什么,只不过凡事过犹不及,压抑太过也是不好的,你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该要朝气些啊。”   “是,劳大人惦念,下官受教。”她这番话也是推心置腹,魏宁自然没有不感念的,回得也诚恳。   陆观捧着茶盏,姿态随意地坐在椅上,接着劝道:“听闻你少在外头走动?倒也不必谨慎至此,同年、同窗、同乡、同僚之间有些往来,再寻常不过。你现下在年轻官员之中的威望是独一份的,下头的晚辈们也盼着同你亲热些。啊,这样罢,下月上巳节,我在京郊别院办个雅聚的场子,热闹一二,到时候我给你下帖子,可不能不来啊。”   “那必是要来的,谢大人挂念。”魏宁笑着应了,这便宾主尽欢了。   上巳节那日魏宁便应了陆观的约。陆观是清贵世家出身,做事是极讲究的,选的地方自然也是风雅至极,几处风景看了便觉心旷神怡,请的不是清流文官便是文人雅士,再就颇有声名的年轻士子,玩的是曲水流觞、行令作诗,尽显文人风骨。这样的宴席魏宁入仕之前去过,那会儿是战战兢兢求个声名,现下她是坐在上首听士子们吟诗做赋、争相表现的人了,得她一句赞也能叫学子们亢奋地红了脸。也颇有几个年轻文官围绕在魏宁周围,隐隐推她为首,但她却记得自己是天子近臣,在她这个位置上,交游过广、长袖善舞许叫陛下心生不满,也不敢过多应和,恪守着守礼谦和的尺度,不着痕迹地推拒了,又逐一捧了回去,哄得诸人都说她是个好相处的。   魏宁慢慢地饮着酒,觉出了几分讶然。原来她也可以这般自如地做这样的事,她抽离神魂居高临下地看自己,在自己的举手投足之间看到了几分陆观看到了几分唐君楫也看到了几分梁茵甚至有几分陛下,她经过的事见过的人拉扯着她学会圆滑学会机巧学会收放自如。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便已从阶下走到了高处。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粹干净的少年郎了。   散了宴回到家中已很晚了,魏宁累得换了衣裳便躺下了,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   次日仍在假里,魏宁用了朝食便叫人备水,上巳节是春浴日,是该好好沐浴一番的。看了会儿书,风清带着人已把热水烧好了,魏宁进了屋宽衣解带,优哉游哉地沐了发浴了身。而后趁着日头好,差使着风清将她的藏书拿出来理了理晒了晒,一边理一边看,看着又是半天过去了。这本就是无事的一天,她什么都不想,只是给自己找个轻松自在。   待到用过了哺食,又饮了会儿茶消了消食,魏宁捡了本闲书躺在榻上消磨辰光,看着看着便睡过去了。风清进来见她睡得沉,便拿走了书册,替她盖上被衾,熄了灯烛。   魏宁睡得极好,半夜里却叫人给弄醒了,温热的躯体钻进她的被衾之中,从背后抱住了她。   熟悉里带着几分药香的气息裹缠着她,将她搂进了怀里。   能不惊动风清地进到她房里的唯有一人。   魏宁醒了,顺着梁茵缠在她腰间的手摸过去,迷迷糊糊地问道:“你回京了?何时到的?”   梁茵沿着她背脊轻嗅她身上清雅的气息,鼻尖贴着中衣若即若离地一路向上越过后领钻进颈后,魏宁今日才沐浴过,一身香气,越是藏在中衣之中便越是馥郁,梁茵将鼻尖埋进颈间,低低地应声:“今早,白日里进宫见过陛下,又回家中梳洗了换了衣裳。”   灼热的气息扑进领口,魏宁感到几分痒意,缩了缩脖子,翻过身来面对着梁茵,伸手撩起中衣下摆摸进她的腹间:“尽好了?”   说话间指尖已触上了腹间新生的皮肉,有些痒,梁茵绷住了腰腹按住了她摸索的手:“差不多了。”   魏宁已清醒了,撑起半边身子来压着梁茵,伸手去解她的中衣系带,几下就将衣衫柔散了,露出赤裸的腰腹和胸膛。魏宁就着几分月光凑近了去看她腹间的伤,新生的血肉留下了浅浅的一道印记,长长的一道,狰狞又艳丽。夜色晦暗,魏宁几乎贴到了梁茵身上,轮到她的气息打在梁茵最为灵敏的腰际,叫梁茵呼吸紧了几分。   而后魏宁吻了下去,柔软的唇舌贴着仍浮肿的伤,一寸一寸地吻。   卧床日久,疏于苦练,梁茵腰腹间不可避免地生了几分赘肉,触摸上去却又是别样的感触,魏宁舔舐着,渐渐地化为轻轻的啃噬,伤口新生,本就发痒,轻轻啃噬的几下好似正挠到了痒处,叫梁茵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喟叹。   而后魏宁向上而去。唇舌自下而上轻柔地吻过去,在峰峦上停驻,又越过去继续向上。直到双唇相接,身躯相拥,忍耐了许久的渴求瞬间炸开。   梁茵搂住魏宁,翻身压上,居高临下吻得越发深入,魏宁的衣衫跟着也散了,手掌沿着曲线摸下去,握住了纤细的腰身。轮到梁茵一寸一寸地吻下去,一直向下而去。   她不止一次梦到过的身躯,又回到了她的掌下,不止一次梦到过的喘息,再一次为她而响。她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一次对她敞开。   魏宁的视线涣散了,她好像沉入了水中,光影透过水,一荡一荡,炫目又叫人昏沉。 ↑返回顶部↑ 第56章 54(1 / 3)   (我修订了53章之前的内容,增补了大概2W字,但有朋友说增补的地方给得太白了,所以我后期还会陆陆续续改,也可能会倒减字,大家可以看情况选择要不要现在重看,目前来说不看也不影响什么。看了的朋友也欢迎给我提意见,我很愿意听你们的看法(但不一定全部听取),谢谢大家的包容和鼓励~)   她们许久不曾这般酣畅淋漓,梁茵倚着魏宁的肩头慢慢让呼吸平缓下来,魏宁搂住她,轻轻抚摸她的肩背。   好半天,梁茵喑哑地开口:“还恼么?”   魏宁没接话,换梁茵把她抱到怀里,轻轻吻她的侧脸:“还在恼我?”   真的恼么,也不全是。   魏宁摇摇头,翻过身背靠着她在她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被环抱的时候背后就像是总有依靠,总有可以交付的身后,那样的踏实与安定总是难得。魏宁其实喜欢这样的姿势,但她以前总是不愿意,好似这般便是向梁茵示弱。   要在以前,她尽兴了便要翻个身滚到一边去,任梁茵凑上来贴她抱她,却不愿多给几分回应,哪怕是相拥也总是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抗拒。她沉迷于梁茵的气息,却又恐惧于沉迷。   这是头一回,她们心意相通,再无隔阂,便也能够放任自己享受与沉迷。灵欲合一的时刻,两个人都被推上了更高的山峰,一场情事前所未有地酣畅淋漓。   心口跳动的声音仍然响彻,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皆是有几分意犹未尽,躺在一处各自回味。   “不要总想着替我选,哪怕你觉着那样对我更好。”魏宁低低开口。   梁茵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埋在她肩头应声:“嗯,我记着了。”   就只说到这里,但她们都晓得已足够了。两人都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贴在一起,这样平静的温馨在这么多年的曲折之后来得仿佛如梦似幻,叫她们都舍不得。好一会儿,亢奋也不曾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卷土重来。   “再来?”   “来!”   这一闹直闹到了月上中天,剥去了一切伪装,释放了所有本性,赤裸本真的两副躯体纠缠翻覆,直到精疲力竭。   情欲上了头迷了眼,谁也不曾想起来第二日是要当值的。   次日一早急坏了有终和风清,好不容易给两人叫起来,兵荒马乱地一通收拾。   梁茵醒得快些,她自来警觉,早年间几天几夜不闭眼也是有的,虽则这些年养尊处优的,但根底还在,冷水里咬牙一浸便清醒了,擦干了脸,便又是那个冷肃的模样了,半点看不出此前昏昏欲睡的模样。   魏宁强撑着起身,眼皮沉得紧,不知不觉便闭上了,险些栽下去,咬咬牙也学着梁茵在冷水里过了一回,总算是醒了几分。   两人分头出了门,紧赶慢赶进了宫门。好在今天没有朝会,按时点卯就尽够了,偷摸着还能在值房歇歇。   陛下也没能早起,唤魏宁他们过去的时候都过了晌午了,陛下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始见朝臣。   魏宁在在宽袍大袖下掐着自己才能把那些叫人昏昏沉沉的话听进耳朵里。晚些的时候梁茵进来了,她是正经来履职的,今日是她头一天应殿前军都指挥使的卯,前头大半日在衙署与禁军那边走了一圈这才往陛下这边来。   陛下也颇有些昏昏欲睡,酽茶喝了一盏又一盏,一听梁茵来,又把后头排着的事推了去。殿前军是陛下最为倚重的近身武备,梁茵来也是有公事的,因而不曾叫魏宁他们退出去。   魏宁听了通传,抬眼望去,梁茵着的武官公服,两袖用护腕系了,腰间也是蹀躞带而不是寻常革带,紫衣贵重暗纹流光,衬起了灵动气傲的一双眼,好一派英姿勃发。   只这一眼就叫魏宁心旌摇曳,柔软的潮自身体深处漾了一下,酸软的腰又软了几分。她闭了闭眼,将那不合时宜的心动按了下去。看梁茵与陛下自在地说笑,心下又有几分不满,怎得她看起来一点事没有,偏自己腰酸腿软。这也没处说理就是了。   陛下估摸着心思也不在正事上,起了身要与梁茵一道去御苑走一走,公事边走边说就是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转战御苑,好在春日正好,出来走上一走也能清醒些。梁茵也晓得陛下心思,三句公事里要夹着不知道多少闲话,魏宁跟在后边记得头痛,不由狠狠瞪她。梁茵好似身后长了眼睛,忽地回头与她对上视线,脚步刻意一顿,叫身后低头写字的魏宁直直地撞了上来,而后发出一声促狭的笑。   诸人都顿住脚看过来,陛下一眼就晓得梁茵作怪,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臂膀,嗔怪地看她一眼,道:“就你小气,欺负人家作甚?”   轮到梁茵惊讶了,陛下竟有这么喜欢魏宁么,竟不分青红皂白地先骂自己?她故作一副委屈模样看向陛下,似在指责陛下偏心。   陛下在她的眼神里收敛了些,又在魏宁的怒视里,坚定了几分,道:“人家修宁都不曾与你计较,朔北一趟也是尽心尽力,你记几分好,莫要再捉弄人家了。”   梁茵不情不愿地应是,在陛下回身的时候又跟魏宁互相瞪上了,眼眸里好似有电光在闪。而后又叫陛下看见了,陛下无话可说,又打了梁茵一下,身后诸人都笑了起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