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你爱上我 (GL) 作者:晨可 一切,都要从小学那年说起。 那是温清妍第一次见到沉知行。 还没学会人生有多复杂的温清妍,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姐姐亮亮的,跟电视里的人一样。” 姊姊和男朋友约会时,温清妍通常有.. ======================================== 第1章 1.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章 2. 我也曾青春逼人,可惜现在青春没了,只剩(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章 3. 如果期末考我过了,不要叫我学霸,叫我赌(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章 4. 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女孩子,然后死都不(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章 5. 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的意思是(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章 6. 没心没肺,能活百岁。(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7章 7. 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掛就是我先掛。(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8章 8. 最长的恋爱史,大概是自恋了。(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9章 9. 永远年轻,永远讲话难听。(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0章 10. 爱情经不起等待,所以勇气和羞耻心今天(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1章 11. 不笑运气差,一笑嘴又大。(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2章 12. 天气炎热,想玩水的朋友可以来我家洗碗(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3章 13. 千万不要觉得别人过得比你好,他们只是(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4章 14. 争吵是为了走近,沉默是为了走尽。(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5章 15.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一闻就没我的贵。(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6章 16. 生活不仅有诗和远方,也有眼前的笑料。(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7章 17. 从猴子变成人类需要上万年,从人类变成(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8章 18. 快乐肯定是免费的,特别快乐可能就要花(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19章 19. 还是瘦点好,太重了容易坠入爱河。(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0章 20. 爱一个人很累,所以我决定爱十个好了。(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1章 21. 好想关心你,可惜你总不生病。(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2章 22. 傻瓜,有什么好道歉呢,我又没打算原谅(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3章 23. 一个人快活,两个人生活,三个人就是你(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4章 24. 好朋友是什么事都一起分享,哪怕只是放(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5章 25. 哪有什么心静自然凉,明明是心凉了,人(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6章 26. 生活就像沐浴,方向转错,水深火热。(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7章 27. 你是一隻黄燜鸡,又黄又闷又垃圾。(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8章 28. 能用金钱解决的问题,就别用人情;能用(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29章 29. 沉迷工作,日富一日。(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0章 30. 我妈说我并非一无所有,至少我还有脸回(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1章 31. 梦想还是要有的,虽然没什么用,但毕竟(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2章 32. 不要迷恋姐,姐只会让你吐血。(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3章 33. 表面都是心连心,背后都在玩脑筋。(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4章 34. 鸵鸟的幸福,只是一堆沙子。(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5章 35. 如果熬夜掉的是腿毛就好了。(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6章 36. 我十拿九稳,就差你一吻。(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7章 37.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都撞上我的心了。(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8章 38. 我不知道你的口感如何,但我很乐意去试(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39章 39.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0章 40. 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三分鐘热度,但这三分(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1章 41. 说好不让我受一点点委屈,果然不止一点(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2章 42.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3章 43. 你敢那么嚣张,是因为有动物协会保护你(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4章 44. 我想换个发型,没有你不行。(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5章 45. 就算你把我当轮胎,我轮胎也要为你打满(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6章 46. 恋爱这种事,和你一起做才有意思。(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7章 47. 靠脸吃饭不长久,靠不要脸吃饭天长地久(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8章 48. 从前眼前人是心上人,往后心上人是枕边(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49章 49. 我寧愿你抱着别的女人想我,也不愿你抱(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0章 50. 我允许你走进我的世界,但不允许你在我(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1章 51.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否则……我又得修改(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2章 52. 生活就像秋高,把我给气爽了!(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3章 53. 我连坐船都头晕了,更何况是脚踏两船呢(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4章 54. 你把别人想得太复杂,是因为你也不简单(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5章 55. 当你怀疑人生时,别怀疑,这就是你的人(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6章 56. 没有100分的另一半,只有50分的两个人。(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7章 57. 摇啊摇,摇到奈何桥。(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8章 58.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59章 59. 等待你的关心,等到我关上心。(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0章 60. 难免埋怨时间的手,把相爱写成相爱过。(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1章 61. 回忆是一座桥,却是通往寂寞的牢。(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2章 62. 如果很喜欢一个人,就放她走,如果她回(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3章 63. 别跟我谈什么不离不弃,姐已经戒了。(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4章 64. 你走你的过街天桥,我过我的地下通道。(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5章 65. 你可以笑一个吗?因为我的咖啡忘了加糖(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6章 66.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7章 67. 英雄不问出处,单身不问岁数。(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8章 68. 单身久了,差点以为这是天赋。(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 第69章 69. 说好一起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最终(1 / 3)   老人每天下午三点坐在公园南边的长椅上,餵一群不太饿的鸽子。   麵包屑从他掌心撒下去的样子,像一场很小的、只下给鸽子看的雪。汉特下班经过的时候会朝他点头,老人也点头,帽簷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灰白的鬍渣。两个人没有说过话。这样持续了三年。三年里樱花开过三次,长椅漆过一次,鸽子换了几代,没有人数得清。有些关係就是这样,浅得像水洼,却天天映着同一片天空。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长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分食一副耳机。汉特在五步外站住。   他看着长椅,看着椅背上斑驳的绿漆,看着地上啄食的鸽子......鸽子还在,麵包屑没有了,牠们啄的是落叶的影子。他站了几秒,那种感觉像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一件家具被搬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摆的是什么。   风把一片叶子吹过他的鞋尖。   他继续走。身后,两个高中生笑起来,笑声很年轻,落在那张长椅上,像什么都没有压着。   便利商店的灯太白了。白得没有阴影,白得像一种过度诚实,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底的青黑、袖口的线头、笑容里撑不住的部分。凌晨的客人都有一种相似的姿势......微微驼着背,像身体先一步替他们承认了疲倦。   汉特站在收银机后面。关东煮在玻璃柜里缓慢地滚,白萝卜燉得半透明,汤面的热气升上来,在冷气里走不了多远就散了。凌晨四点,一个喝醉的男人趴在柜前睡着,领带松到胸口,手里还捏着一双没拆的免洗筷。汉特绕出柜檯,把他摇醒,替他叫了车,扶他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夜气涌进来,男人抓着他的袖子,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   「弟弟,」他说,「你人真好。」   他常常这样回答。还好。都可以。算了吧。这些话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用看,指尖就摸得到,付出去也不心疼。车尾灯拐过街角,红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道,慢慢淡掉。汉特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这座城市没有海。可是凌晨的街道空成这样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向远方,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站在某种岸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的岸。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像被许多个口袋轮流收留过。是祖母给的。祖母生前有一个奇怪的习惯:遇到的每一个人......卖菜的、修錶的、公车司机、只同路一站的陌生人......她都会问名字,回家以后,就着饭桌上那盏黄灯,一笔一笔写进一本簿子里。她写字很慢,像不是在写,是在把一个人小心地安放进纸里。   她说,名字要写下来。写下来的,就不会不见。   汉特八岁那年开始学她。祖母过世那年冬天,簿子跟着别的遗物一起烧掉了,火很快,灰很轻,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变成烟,往上飘,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习惯留了下来。十一年,他写满了四本。转学再没联络的同学,只来过一次店里却聊了很久的客人,公园里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他也写过。三年前,长椅重新油漆,椅背上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捐赠人,某某某。他站在椅子旁边,用膝盖垫着本子抄下来,铜牌反光,他瞇着眼睛,一笔一笔。   星期三下午,他特地绕去公园。   铜牌还在。上面只剩三个字:捐赠人。   后面是一段空白。铜面在那里亮得很新,很乾净,像一块从来没有承载过任何名字的金属,连刻痕的鬼影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金属被十月的太阳晒得微温,温得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回家翻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纸上留着笔压过的凹痕。一横,一竖,一个顿笔,全部都在,起笔重,收笔轻,确确实实是他的手写出来的。他把那一页对着檯灯,斜过来,凹痕在光里浮起浅浅的影子,像水退了以后留在沙上的纹路。   不是墨淡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牙齿掉了以后,舌头一直去舔的那个洞......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比什么都清楚地在。   他坐在桌前很久。胸口那块熟悉的空,隐隐地疼。那块空他从小就有,像身体里有一个房间,家具齐全,灯也亮着,却永远等不到住的人。看过医生,医生听了听,说没有病。祖母牵他走出诊所,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紧得像怕他也会从她的掌心里,淡出去。   浪声一整夜涨退,退的时候,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字。他醒来,天花板白着,那个字沉回去了。   星期四之后的几天,世界安静地漏着。   他再经过公园,两个高中生已经把长椅当成自己的了,书包佔一半,笑声佔一半。里民中心外墙贴着中秋活动的合照,他记得老人在里面站过最边上,帽簷压得很低......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丛盆栽,枝叶茂盛,长得理直气壮,彷彿三年来一直站在那里的是它。餵鸽子的人没有了,鸽子却还记得三点。牠们准时聚到长椅前,歪着头,等一场再也不会下的雪,等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散开。   全世界只剩鸽子和他,还为那个空位停留过几秒。   星期五傍晚,回家的路上,有东西黏在他的鞋底。   一张细长的纸。湿的,贴着柏油路,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又被谁的脚步带着走了很远。他蹲下去捡。纸上有淡淡的咸味,指尖捻起来的时候,一滴水从纸角坠下去,在乾燥的地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就没有了。   籤纸。庙里抽的那种。可是这一带没有庙,没有海,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