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作者:苍苍草露 「正文完结」【乱世/强取豪夺/逃荒/哑女/偏写实/非大女主! /第一人称/慢节奏】 这本书很难定义。 不是大女主,不是甜文,不是纯虐,也不是追妻火葬场。 它只是一个底层女性浮沉挣扎的故事。 以她为主线,写她身边的人,写点人性、执念、宿命、爱恨与困顿。 能接受就读,不能接受就绕道。 三观不合不必勉强,直接退出,也不必骂作者。 作者佛系创作,读者随缘看书,有缘自留。 (⚠️陈望和崔琰的形象气质是我独自构建的原创人设,我心里有他们的样子。 不是yy或者梦女文,我塑造所以的角色都是想写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投射幻想的壳子! 而且,读者把角色代入自己心目中喜欢的明星形象,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这是读者 的自由。 请大家保持理性。 ) ======================================== 第1章我在死人堆里扒出个活的 我扒开那堆冻硬的死人时,没想到会扒出一双还会颤动的眼睛。 我叫忍冬。今年大概十七了,也可能十八。没人知道我具体哪年哪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 永平九年的雪特别大,城外的乱葬岗,新土都被冻硬了。我在这里扒拉了三整天,从冻僵的死人身上,剥下还能御寒的麻衣,搜刮或许藏着的半块干粮。 我不是唯一这么干的人,但我们彼此避开目光,像秃鹫一样沉默。 直到我翻到那个还有气的男人。 我蹲下身,拨开盖在他脸上的乱发。 是个年轻男人,脸上糊着血泥,看不清眉眼。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已经冻成了黑褐色的冰碴。 我伸手探他鼻息。 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着,可指尖刚凑近,他睫毛上的霜,竟轻轻颤了一下。 眼皮也在抖,很细微,但确实在抖。 “眼皮会抖的人,心里还有活气。” 沈医娘的话,冷不丁从记忆里冒出来。 我盯着他那张糊满血泥的脸,野狗也在不远处盯着,风刮得更紧了。 我站起来,走开几步。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那堆土,那群狗,和土里那个人。 这年月,兵荒马乱,身上带伤的,十有八九不是溃兵就是流匪,沾了便是麻烦。我该走的,该头也不回地走。 可我看见那张糊满血泥的脸上,眉头紧紧锁着,牙关咬得死紧,好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搏斗。 都这副模样了,还不肯咽气。 心窝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 很多年前,我是不是也这样被人从雪地里扒出来的? 沈医娘说我爹娘死在逃荒路上,我趴在娘怀里,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她路过探我鼻息,也是这么一点微弱的活气。 她说:“这丫头,命硬。” 我折回去,解下腰间捆柴的草绳,套在他腋下。他很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死木头,昏迷中闷哼一声,脑袋无力地垂落,呼吸喷在我包裹着厚布的颈边。 那一瞬间,我全身寒毛倒竖——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这种过近的距离,让我本能地想起一些黑暗记忆里逼近的呼吸和狞笑。 不能慌。我深呼吸,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现在,你是一根木头,我得把这根危险的木头拖回洞里。 拖着他走了几步,我就气喘吁吁。宽大的衣服和刻意佝偻的姿态,让我本就干瘦的身子更使不上劲。汗水混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假疤的边缘可能有些翘了。我空出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顺便把假疤按实,又把滑落的额发塞回破布下。 我住在半塌的砖窑,前朝烧陶剩下的,偏僻,有顶,能遮大半风雨。角落里铺着干草,还有几包我自己晒的草药——柴胡、黄芩、地黄根,治不了大病,但能吊命。 我把他的皮甲一点点割开,露出伤口。果然,有些地方已经发白,流着黄水。 生火,烧水。就着最后的天光,挖来老鹳草和地锦丢进瓦罐熬。水滚了,苦涩的青气漫开。 我摸出贴身藏的剃刀片,在火上烧红,刀片切开发白的皮肉时,他身体猛地一抽搐,喉咙里挤出嗬的一声,眼睛睁开了。 他眼睛很黑,空茫茫的,疼的瞳仁都快散了。 我按住他,没停手,黄水流出来,然后是新鲜的、红色的血。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有了点神,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他没喊,只是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一棱一棱的。 没有烧酒,没有金疮药,我只能找出晒干的蒲公英和马齿苋,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那些红肿发热的伤口上。这些野草能解毒、消肿,穷人的刀伤药,顶不顶用,得看命。 然后盛出草药汁,扶起他一点,往他嘴边送,他嘴唇动了动,没抗拒,一点点咽了下去,喉结滚动得很艰难。 喂完药,我把他放平。火光照着他,脸上有血污,有污泥,但轮廓很深,鼻子挺,眉毛也浓,闭上眼的时候,看着甚至有点年轻。 夜里,他烧起来了。说胡话,喊爹娘,喊阿姊,喊快走,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把身上那件破夹袄也压给他,然后挨着火堆边,一遍遍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剥过死人的衣服,现在又想从阎王手里抢人。 天麻亮时,我挎上篮子出门。在荒沟边找到去年落的荞麦苗,掐了嫩尖,又挖了刚冒头的野蒜、荠菜,等粥香渐渐飘出来时,他哼了一声,醒了。 眼睛睁开,很黑,很亮,带着高烧后的虚浮和警惕,直直盯着我。 我盛了半碗粥,晾到温热,端到他嘴边。 他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锐利慢慢软下去,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感激。他就着我的手,又慢又急地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能吃东西,就能活。我心里松了口气。 他又昏睡过去,额上虚汗不断。我瞧着他失了血气的脸,想起从前沈医婆的话:妇人产后虚弱,若能日日饮一碗黄豆浆,最能补回元气。我翻遍窑洞犄角,只寻出拳头大一撮黄豆,怕是只够磨两碗浆水。 得去换些钱,我便拎着篮子到了河边。水冷得扎骨,我把脸埋进去,狠搓了几把,直到皮肉绷紧发红,怕脸皮皴烂,我又擦了点猪油。头发解开用五指当梳,蘸着冷水一遍遍抿顺后绾成一个紧实光滑的髻,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夹袄,仔细拍打干净。 沈医娘在世时常念叨:卖东西,三分货,七分人。人乐意多看你一眼,你筐里的东西才金贵。 西市墙根下,早已蹲了一溜人。面前摆着蔫黄的菜叶、没精打采的瘦鸡、还有编得粗糙的草鞋。我寻了个靠里背风的位置,将篮子放下:里面是我在野地沟畔抠挖的荠菜,根须上的泥土都已抖净,水珠还挂在嫩叶上,一捆捆码得齐整,在一众萎靡中倒显出几分鲜亮。 市声渐渐嗡鸣起来。骡马的响鼻、扁担的吱呀、妇人尖利的讨价还价,混着牲口粪尿与尘土的气息,热烘烘地裹上来。 一个穿着八成新蓝布裙的妇人停在我跟前。她弯下腰,伸出指甲又长又黄的手,在我的荠菜里拨弄翻拣。 “这荠菜怎卖?”她眼皮也不抬。 我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 她这才撩起眼皮,目光在我洗净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看看我的手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瞧见了什么不该在此的物件。 “三文?……不会说话?”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是可怜见的,长得倒齐整,偏偏是个哑的。” 她又在篮子里翻拣了两下,还是掏出三枚铜钱,啪地丢在我脚边的空地上,“就这些吧,哑巴卖的菜,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她拎起菜,扭身走了,我捡起铜钱,塞进贴身的小布袋。 我没有立刻回家,转身又挤回西市更深的巷里,那里有几家固定的粮铺,门口总堆着麻袋,空气里浮动着陈米和干豆混杂的略带霉味的香气。 在一家铺面最小的摊位前停下。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就着天光眯眼挑拣豆子里的砂石。 我指了指那袋颜色最深,个头也最蔫巴的黄豆。 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瓮声问:“要多少?” 我伸出手,将三枚铜钱小心地摊在掌心,递到他眼前,另一只手比划着,拢出一个碗口大小的虚圆。 老头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三文钱?还想买这许多?小娘子,这年月,豆子金贵着呢。” 他用枯枝般的手指在豆袋里拨了拨,捏起几颗,“瞧瞧,虽是陈年的,可也是能下锅能磨浆的实在货。” 我不动,只将摊着铜钱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另一只手里的豆子。另一只手拢成的虚圆,稍稍缩小了一圈——这是讨价还价。 老头眯缝着眼,打量我片刻,又瞥了眼我腰间那个空瘪的菜篮子。或许是我沉默的固执,或许是清晨生意刚开张,他最终啧了一声,嘟囔道:“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不易的……” 他接过铜钱,随手丢进脚边的陶罐里,发出叮当几声闷响。 然后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旧木升子,伸进豆袋,手腕抖了抖,看似随意地舀起大半升,又抖回去一些,才将升子倾斜,让那些干瘪的黄豆沙沙地流进我急忙伸过去、用衣襟兜起的布帕里。 豆子不多,躺在帕心里,浅浅一捧,颜色暗沉,还混着几粒干瘪的荚壳和细小的土粒。 “喏,就这些了。”老头拍了拍手,“也就是我心善,换别家,三文钱?哼。” 我将布帕的四个角仔细提起,拢成一个小包,牢牢攥在手里,没有再看那老头,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摊位,身后似乎还传来老头模糊的嘟囔:“……哑巴买豆子,稀奇……” 我将豆包紧紧捂在怀里,贴着最里层的衣物,快步穿过嘈杂的市集。 该回去了。 走出喧嚷的西市,拐进那条废巷,风立刻尖利起来,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我走到墙角一处结了薄冰的洼坑边,摸出贴身藏着的油纸包,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化开那层肉色的树胶熬成的假疤,对着冰面的倒影,仔细将它贴回左颊。 又抬手将绾紧的头发扯松,拔下几绺枯黄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眉眼。 腰背也随之佝偻下去。 冰洼里的倒影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属于流民婆子的迟钝而畏缩的表情。很好。 回去以后,我寻来两块表面最平整的卵石,将泡软的豆子倒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一点点地碾磨。 豆子坚硬,须得用上全身的力气,手臂酸麻了也不敢停,许久才得了小半碗浑浊的豆渣浆,用细密麻布滤了,豆渣混进我喝的野菜粥里。 滤出的浆水倒入瓦罐,架在火上,文文地煮。火苗舔着罐底,浆水渐渐滚了,表面凝出一层浅黄的、颤巍巍的皮。我撇去豆皮,将浆水倾入粗陶碗,递到他手边。 他靠着土壁,手颤得厉害,碗沿晃出几滴。 我便接过他手里的碗,轻轻抵在他嘴唇,他试着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眉头缓缓舒展开,“……很香。” 得了这点滋味,他不再犹豫,大口吞咽起来。喝得急了,呛住,咳得整个人弓起,牵动胸前伤口,脸色唰地白了,冷汗密密地沁了一额。 我上前,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他缓过气,抬起眼。那双因伤痛和高烧而一度涣散的黑眸,此刻清了许多,定定地看着我。 “……多谢。”两个字,沙得粗粝,却字字分明。 我摇头,指指空碗,又指指盛豆浆的瓦罐。 他看懂了。唇角极轻微地牵了一下,没再多言,就着我的手,将剩下的浆水也慢慢饮尽。 浆水下肚,他气息依旧弱,但眼睛里的光,稳了些,能定定地看人了。 他开口,声音干哑:“多谢救命之恩。敢问……姑娘芳名?” 我摇摇头,用手指在面前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忍冬。 写完了,我抬起头,指了指窑洞外面,那里有几丛在冷风里瑟缩着,叶子落尽却依然死死扒着石壁和枯树的褐色藤蔓。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目光顿了一下。 随即,他极快地抬眼,看向我。那双因为失血和高烧而略显涣散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抓不住的讶异。 那讶异在他眼底只停留了一弹指的功夫,就被一种温和的平静覆盖了。他甚至对我微微颔首,表示看懂了,也看到了外面的忍冬藤。 可就是那一弹指的讶异,被我牢牢捉住了。 是的,我是个哑的。 不是天生的,陈医娘说,我大概是见过太多不该看的,听过太多不该听的,那根管着说话的弦,好像就在哪个兵荒马乱的夜里自己绷断了。 也好,这世道,话多死得快。 不会说,耳朵就得灵,眼睛就得像钩子。旁人脸上筋肉一丝抽动,眼里光影一点变化,话音里一个不自然的顿挫,都是我掂量,决定进退的凭据。 我见过太多人听说我是哑巴时的反应:直白的惊讶,下意识的皱眉,不加掩饰的怜悯,或是觉得不吉利的避忌。像他这样,讶异只露一刹,旋即收敛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 这让我心里那根常年绷紧的、提防陌生人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于是,我继续在地上写,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不会说话。 从北边来,逃荒。 写完,我拍拍手上浮土,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字迹和我脸上巡了一遍,疲惫,却带着一种坦然的专注。 “明白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吐字清楚了些,“在下陈望,字守之。原是……行伍中人,遭人暗算,流落至此。给姑娘添麻烦了。” 我没问他是哪边的军人。这世道,今天你是官军,明天可能就成了流寇。知道名字,就够了。 他没追问我身世,没对我的残缺投以多余的目光,只平静交代了自己的来历,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窑洞里火光跳跃,我们之间,除了柴火的噼啪和汤水的咕嘟,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知道我在观察他。 我也知道,他或许……也在观察我。 而我们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他刚喝完豆浆不久,气色看着活泛了些。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出他不对劲了。 人靠在土壁上,眼睛没看我,只盯着窑洞口那片灰白的天光。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嘴唇抿了又松。 搁在干草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抠着草茎。身子也绷着,不像放松,偶尔极轻微地挪一下,立刻又僵住,眉头蹙紧。 我起初没明白。直到看见他腿侧那点焦灼的轻颤,和脸上慢慢憋出来的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懂了。 是内急。重伤在身,动弹不得,这两天喝了那么多汁水,能忍到现在已然不易了。 我默默起身,走到窑洞角落,把我平日用的那个边缘豁了口、但洗刷得很干净的旧木盆拿过来,放在他身侧不远的地上,又把我仅有的一块还算厚实的旧麻布,叠了叠,垫在盆边。 然后,我看向他,指了指盆,又指了指他,最后做了个“扶”的手势——意思是,我可以扶你起来。 他脸唰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烧透了。 他猛地摇头,动作太大,扯到胸前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回去。 “不……不必!”他声音都劈了,挣扎着想用胳膊撑着自己起来,“我……我自己能行……” 可他一条胳膊使不上力,另一条刚抬起,身子就歪向一边,伤口处立刻有新鲜的红色渗出纱布。他疼得牙关咬得死紧,额上青筋暴起,却还梗着脖子,不肯躺回去。 我上前,一把按住他肩膀。没用多大劲,他虚得跟纸糊似的,轻易就被我按回了干草堆上。 他瞪着我,眼里又是羞恼,又是难堪,还有伤口的剧痛带来的泪光,混在一起,看着竟有点可怜。 我摇摇头,表情平静,蹲下身,用手指在旁边的浮土上,一笔一划地写: 勿动。 伤口裂,会死。 写完,我看着他,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盆,然后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看病的动作。 然后,我再次指向那个旧木盆,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最后稳稳落下,指尖点了点盆沿。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极缓、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医者。 ——在医者这里,无分男女,只有需救治之人与待处理之事。 ——此乃常事,不必为羞。 他看着我,看着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看着我沾着草屑的枯发,还有身上打着补丁的旧夹袄。我这副样子,实在跟年轻女子该有的娇羞洁净沾不上边,倒像个看惯了生死的老妪或仆役。 他眼里的羞恼,渐渐熄了,变成一种更深更复杂的颓然和认命。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别开脸,死死盯着对面的土壁,脖颈僵硬。 我得了默许,不再耽搁。扶着他未伤的一侧,小心地帮他褪下破损的裤腰。 整个过程,他身体绷得像块石头,浑身都在细微地抖,脸扭向一边,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红得滴血的耳廓和咬得咯咯响的牙关。 水声淅淅沥沥,他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我很快处理完,用麻布擦净,替他整理好衣物,盖上薄毡。然后端起木盆,走到窑洞外,就着寒冷的空气,将秽物倒进远处早已挖好的土坑里,盖上土,踩实。又用雪搓了搓手,才回来。 盆已经用雪水刷过,晾在了一边。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扭头僵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眼角似乎有水光,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我坐回火堆边,添了根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许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极低地、带着浓重鼻音,含糊地道: “……多谢。” 两个字,说得艰涩无比,我没回应,只把瓦罐里温着的豆浆,倒了一碗,放在他手边能碰到的地方。 窑洞里,柴火噼啪。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跳动的火焰,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但那股欲死的难堪,似乎随着那碗热水氤氲的白气,散了一 第2章往南,过江,找地方盖间屋子 清晨,雪水在瓦罐里烧得温了。 我拧了布巾,像前几日一样,走到他身边给他擦身,他昏着时,日日如此,汗啊血啊,不擦要沤出褥疮。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 我没多想,抬手就用布巾贴上他的额头,他浑身明显僵了一下。 布巾是温热的,带着干净的潮气。我从他的额头开始,轻轻擦过,拭去一夜的薄汗和尘土。然后是眉眼——他的眉毛很浓,此刻因惊讶而微微扬着。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眼睛睁得很大,愣愣地盯着我的脸。 我专注于手上的活,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擦。他的鼻子很挺,像山脊,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有点扎手。 布巾移到他的唇角时,我抬了一下眼。 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直直地看进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昨夜处理秽物时的窘迫,也没有平日里的疲惫警惕,就是一片纯粹的、带着点懵懂的专注。 像初生的鹿,第一次看清近处的枝叶。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我自己的模糊影子,能数清他因为伤病而格外浓密的睫毛,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混杂了草药和干净男子气息的味道。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点让人心头发慌。 他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粗豪武夫的蛮悍,也不是贵族公子的精致。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英俊。眉宇开阔,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很清晰,此刻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布巾。 下一瞬,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净,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漫到脖子。 我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捏着布巾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得慌忙缩回手,把薄毡拉回去,盖好。然后蹲下身,手指在旁边的浮土上急急地划: 每日都擦。 防褥疮。 「褥」字我不会写,抬头,双手胡乱比划:左手虚按自己胸口,右手做出擦拭的动作,然后指向他,再摇摇头,意思是:我给你擦,是常事,你别……我比划得又急又乱,自己也觉得这手势词不达意,脸上臊得慌。 他看着我写字,又看着我比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又干又涩,还结巴:“明、明白了!姑娘……是、是为我好……医者……那个……本分……我、我懂的!”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不再看我,也不看布巾,只盯着窑顶,仿佛那里有什么极紧要的东西。 我更窘了。把手里的布巾团了团,想递给他,又觉得不对——他一只手能动,可这身子……怎么自己擦? 正僵着,他忽然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布,布巾……给我吧。”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自己……试试。” 我如蒙大赦,赶紧把布巾塞进他手里。 他握住布巾,手指蜷了蜷,却没立刻擦脸。目光又落在我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脸上……那东西……好像……翘起来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就去捂左颊。 果然,那块假疤的边缘,被刚才布巾的热气和我脸上的潮红一蒸,翘开了一小片,粘腻地翻着。 我僵在原地,捂着脸,看着他。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脸上红白交错,羞臊、惊慌、还有被看穿的狼狈,绞在一起。 他看着我惊慌的样子,眼里的怔愣慢慢化开了,化成一种了然。他没追问,也没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短而沉,像羽毛,却压得人心里一沉。 “忍冬姑娘不必如此。”他转开目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刻意的淡然,“你救我性命,为我……操持一切。是美是丑,是贵是贱,在陈某心里,”他转回脸,看着我,一字一顿:“早已不值一提。” 说完,他不再看我,低下头,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艰难地、笨拙地,自己擦拭起脸来。动作很慢,很吃力,额角又沁出细汗。 我捏紧了那片将掉未掉的假疤,喉咙发紧。 一个男人,甭管表面看着多么正经,都是男人。 宋老爹的话在耳边轰鸣,可他转过头去的侧影,却没有一丝污浊。 几天过去,他能坐起来了。话不多,但眼睛会跟着我转。 早上,我照例把破窑洞里仅有的一点家当归置好。干草铺平,潮气被压下去,露出底下还算干燥的草梗。 捡来的几个破瓦罐、陶片,按大小在墙角排开。最大的那个煮饭,豁了口的那个当水瓢,最小最圆滑的一片,我昨天在溪边磨了半个时辰,边沿不再割手,能当个小碟。 他靠在土墙上,看着我忙。目光静静的,不扰人。 粟米早没了,最后一点豆子昨天也煮了汤。我提着篮子出去,在窑洞后坡背阴的石头缝里,用小木片仔细地挖。 这里长着一种野蒜,叶子枯黄了,但底下指甲盖大的鳞茎还在,辣气冲鼻。还有马齿苋,霜打过了,蔫蔫的,茎叶肥厚,有点酸口。 我又绕到溪边,伸手在石头底下摸,运气好,摸到几只瘦小的螺,还有两条冻得不太爱动的傻趴鱼。 回去后,他看我篮子里这些东西,没说话。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也算饭? 我把螺和鱼丢进还剩点热水的破罐里,让它们吐沙,野蒜和马齿苋细细地择洗。 没有油,一点点粗盐是我最金贵的东西,用指甲挑了一点点,放在磨光的陶片上。 火生起来后,我先烧一小罐热水,把野蒜的鳞茎和马齿苋的嫩茎放进去滚一滚,去掉些生辣和酸涩。捞出来,挤掉水,用石片略微捣几下,撒上那点盐。我用手揉到野菜出了些汁水,颜色变得深绿,团成两个拳头大的菜团子。 螺和鱼也差不多了。螺用草梗挑出肉,鱼去了内脏,都放进那个最大的瓦罐,加满水,扔进几片刚才焯野菜的水里我特意留的还算完整的马齿苋叶子,火舌舔着罐底,水慢慢滚开。 先是腥气,煮着煮着,那腥气淡了,变成一种混着水草气的、淡淡的鲜,伴着热气扑上来。 我把一个菜团子递给他,自己留一个。又用那半边葫芦瓢,给他盛了半瓢鱼汤,汤是清的,飘着点零星的野菜叶和可怜的两小块白肉。 他接过菜团子,看了看那不均匀的深绿色,咬了一口。嚼得有些慢,然后喉结一动,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谢谢。”他说,声音因为伤,还有些哑,“好吃。” 我朝他抿唇,算是回应他了,然后低头吃自己的,菜团子有野蒜的冲,马齿苋的韧,盐味很淡,但嚼久了,舌根能品出一丝野菜本身的回甘。汤是烫的,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腥气还有,但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这点腥也算荤腥。 吃完,他挣扎着去溪边洗碗,我拦住他,他手还不太利索,不能乱动。 洗完碗后,我坐在窑洞口,就着午后一点惨淡的日头,把捡来的几缕长短不一的麻线理出来,用石刃把麻线一头压住,手指搓着另一端,让它们旋转,绞紧,合成一股。搓好一段,就用牙齿咬住线头,腾出手来接着搓下一段。 他就坐在旁边看。看我的手指在那些线里穿梭,怎么用牙齿和手指配合,把松散的纤维变成一股结实的绳。 “你手真巧。”他又说,这次语气更肯定了些。 我抬头,冲他扬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手里没停,很快,一根比原先任何一缕都结实得多的麻绳就在我手里成了形。 我就是用这种绳子把他拉回来的,仔细绷紧试了试韧劲,然后开始搓第二根。 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我停下,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先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做出捣药的动作,再做出验看什么的姿势,最后摊开手,摇了摇头,意思是东一点,西一点,没人正经教,自己看着就会了。 他看懂了,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伤好些了,开始试着帮我做些小事。比如我把野菜洗干净,他会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撕成小段。他的手是拿惯了刀剑弓马的手,指节粗大,对付这些柔韧的野菜茎叶,显得又认真又笨拙,撕出来的长短粗细,简直没法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宋老爹解剖兔子时那利落劲,又想起他撕野菜的模样,心里觉得这对比实在有点好笑,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被呛了一下。 他停住手,抬头看我,有点茫然:“怎么了?撕得不对?” 我摇摇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棵被他摧残得不成样子的马齿苋,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长短,又指了指瓦罐口的大小,意思是,差不多就行,反正要煮烂的。 他看懂了,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比舞剑难。”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堆野菜较劲。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低头时散落的一缕头发染成了浅金色。 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撕扯野菜发出的、细微的簌簌声,和我添柴时火星的噼啪声。 他看着我忙活,目光跟着我转,忽然开口:“你总是……把东西收拾得很妥帖。” 我抬头。 他就指了指我晾在一边的、洗得发白的布条,那是给他换药用的,还有角落里码得整齐的柴火,还有我系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我在地上写:乱惯了,怕找不到。 他看了,没说话,只是很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会他问:“忍冬姑娘,你打算去哪?” 大抵是这里趁手的用品太少,他看出来我不在此久居了。 我默了一瞬。 写:往南,过江,找地方盖间屋子。 “一个人?”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写:会有的。 字迹笃定。 “你这么能干,一定会有的。” 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软了一小块,从来没人这么肯定过我的以后。 但是我现在,其实要北上。 但等一切尘埃落定,一定要去南边。 我稳定心神,走到他身旁,给他换药,在地上写: 你们……是义军?反朝廷的? 他甲胄的制式,偶尔流露出的语气,还有一次他梦里喊出的“为了父老”,都不难猜。 他愣了一瞬,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不是反朝廷。”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簇小火苗,“是朝廷早就不管我们死活了。是那些刺史、太守、豪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地盘和钱粮。税赋一层层刮下来,活不下去的,就成了流民,要么饿毙道旁,要么被他们驱着,当牲口去填战壕。” “我们这些人,不是想坐龙庭。”他看向我,眼神清澈,定定地,“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这铁板一块的世道,撬开一道缝。让光透进来一点。也让像姑娘这样的人,日后真能有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盖你的屋子。”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可那话里的重量,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在地上慢慢写:你们打仗,也会死很多人,很多人像我一样,没屋子住。 他看清了,眼神黯了一刹,随即又亮起来,那光沉甸甸的。 “是,会死很多人。”他不避,“可若不打,死的人只会更多,世道会一直烂下去。我们这些人豁出命去,不是为青史留名,是想……替后来人,搏个不一样的活法。就算败了,死了,” 他顿了顿,“至少,试过了。” 我放下树枝,抱住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 他说得对吗?或许吧。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吏,我也恨。可刀兵一起,最先遭殃的,不还是我们这些只想盖间屋子的普通人吗?他们赢了,就一定能建成更好的王朝吗?史书里改朝换代那么多,又有几个真让百姓安稳了?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翻腾,乱糟糟的。我没有写出来。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起身,去搅动快要熬干的粥。 良久,他开口,声音缓了些:“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弄个真正的石磨来,你再磨豆浆,一定更香。” 我背对着他,手停了一瞬。 然后,更用力地,搅了 第3章“忍冬,你信不信,这世道能变好?” 进了腊月,风就硬得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陈望的伤在恢复期,反反复复,时常低烧。 年关将近,山下镇集里零星响起几声炮仗,我突然想,自己好像也过了不少年了。 最早是跟沈医娘。年三十夜她点一盏小油灯,用石臼仔细捣碎一味叫屠苏的草药,混进一点难得的黍米酒里,温得微热,逼我喝一小口,说能驱邪避疫。 后来跟仵作宋老爹。年节前后死人多,他忙。有一年三十,他从义庄回来,手里竟提着一小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肉,用瓦片烤得滋滋冒油,分我大半。 在余府当丫鬟那年,年是最热闹,也最冷的。府里张灯结彩,杀猪宰羊,香气能飘几条街。大小姐余音心善,塞给我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饴糖,甜得发齁。 再后来,在坞堡给豪强做短工。年关下,主家给每个佣工发一小袋粟米,一条手指宽的腌肉,小禾姐偷偷多塞给我一把盐。夜里,我们一群佣工挤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各自用破瓦罐煮自己的粟米饭,就着那点咸肉,也算吃了顿年饭。 我看着他,今年春节,本该是我一个人过,可老天也怕我一人孤单,让我捡到了个人。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挠着,坐不住。 腊月三十那天,我下了趟山。镇集比二八二九冷清,流民比货摊还多。我挤在人群里,手心里攥着那几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 先去了粮店。白面是万万买不起的,最后称了一升最糙的黍米,又咬牙买了两个鸡蛋。 镇集边沿那里有个肉铺的侧巷,平时专倒血水、碎骨和实在不能卖的边角料。平日也有野狗和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在那翻捡。 我去得晚,只剩些刮得发白的猪皮、几根光溜溜的筒子骨,还有一小堆粘着筋膜、颜色发暗的碎肉渣。 摊主正要收摊,看我蹲在那儿看,挥挥手:“想要?两个钱,全拿走。” 我摸出两枚温热的五铢钱递过去,他用一张干荷叶胡乱一包,塞给我。 转身时,瞥见布摊角落扔着一小卷褪了色的旧红布头,大概是裁衣服剩下的,摊主正忙着应付别人,我蹲下身,装作摆弄衣角,飞快地将那卷红布头捡起,塞进袖中,心咚咚跳,脸上烧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我特意绕到镇东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是镇里几户体面人家惯常倒外头垃圾的所在。 还没靠近,就听见嗡嗡的人声和拉扯的响动。树底下围了十几号人,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和镇上的赤贫户,在有限的垃圾堆里刨食、争抢。 一个妇人从里头挤出来,怀里死死搂着大半只八宝鸭,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得意。另一个老头则攥着几根光秃秃的鸡骨头,正小心地把上面一点筋络撕下来往嘴里塞。更有人为了一小堆混着鱼刺的湿漉漉的厨余,互相推搡咒骂着。 我站在几步外,没立刻上前。冲进去没用,我抢不过那些红了眼的男人,也挤不过那些豁出命去的妇人。 我等。 等那阵疯狂的哄抢稍稍平息,人群渐渐散去一些,我才慢慢走过去,目光落在一堆破陶片和烂瓦罐中间。有一小截红乎乎的东西半埋在黑泥里,我用树枝拨开,是半截残烛,大概是哪家祭祀或夜里照明用剩,随手扔了。没人要这个,不能吃,不能穿。 我飞快地把它捡起,再一瞥,看到不远处有个缺了口的粗陶盏,我捡起来,就着地上一点残雪擦了擦,缺口不大,当个烛台或者小碗,绰绰有余。 烛能发光,盏能盛物,它们干净,至少比直接从污泥里捞出来的吃食干净。它们能让一顿最简陋的饭,看起来像一顿饭,能让一个最破败的栖身之所,像一个能过年的地方。 回到破窑时,天已擦黑。陈望靠着草堆,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落在我冻得通红却明显带着忙碌气息的脸上,有些疑惑。 我先把黍米倒进破瓦罐,加雪水煮上。然后蹲在窑洞最里边,背对着他,就着洞口透进的微光,开始摆弄那些“年货”。 红布头用雪水小心搓了搓,褪色更厉害了,成了暗淡的旧粉色。旧陶盏在溪水里刷了又刷,摆在平整些的石头上,那截红蜡烛插在上面。 我找出藏着的最后一点粗盐,又掏出一直舍不得用的几粒野花椒和一点干姜片。肉渣反复冲洗,挤掉污血,用边缘磨薄了的石片细细地剁。 哆,哆,哆…… 单调的声音在窑洞里响起,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陈望的目光跟着我的动作。 肉剁得差不多,混进一点切碎的干野菜,撒上宝贵的盐和碾碎的花椒、姜末。 我买不起麦面,更别说细面。手里只有黍米。我把一部分煮好的米饭使劲捣烂,试图让它产生黏性,在手心里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按扁,边缘薄,中间厚,试图做成一个皮的样子。 很粘,很软,容易破。第一个几乎不成形,烂在了手里。 我抿着嘴,又抓起一小团。这次更小心,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推碾,呼吸都屏住。 陈望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和那团不听话的黍米搏斗,看着我将一点点暗色的馅料放进去,然后极轻、极慢地,去捏合边缘。 没有褶子,只能勉强封口,形状歪扭,躺在手心里,像个鼓囊囊的、灰黄色的小包袱。 但,它是个饺子。 一个用黍米皮、碎肉渣、野调料包成的,寒酸到极点,却实实在在的饺子。 我把它轻轻放在洗净的陶碟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动作渐渐熟练些,但每个依然丑陋,我一共包了六个。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包完,额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水开后,把六个饺子小心地放进去。黍米皮遇热很快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暗色的馅。它们在滚水里沉沉浮浮。 我小心地拨动,防止粘底。另一边的火堆上,我用最后一点猪皮在烧热的石片上抹了抹,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冒出一点青烟和微不足道的油光。我把剩下的肉馅团成两个小丸子,放在石片上煎。 滋啦……滋啦…… 一种久违的、属于油脂和蛋白质的焦香,混合着花椒姜片的辛气,猛地窜出来,霸道地充满了原本只有柴火和霉湿气的窑洞。 陈望的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盯住石片上那两颗渐渐变得金黄、边缘微焦的小肉丸和瓦罐里起伏的饺子。 我也盯着。 看着那油光,听着那滋啦声,闻着那混合的香气,这一下午的奔波、算计、小心翼翼,都值了。 饺子煮好了,肉丸也煎好了。我把它们分到两个陶碟里,每个碟子三个饺子,一个肉丸。 最后,才是那两枚珍贵的鸡蛋。我小心地磕在碗里,饺子汤滚沸,我把蛋液轻轻倒进去,用筷子慢慢搅,蛋液在热水里凝成蓬松柔软的一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擦亮火镰。 嗤的一声,那截捡来的、脏兮兮的红蜡烛,被点燃了。 豆大的火苗昏黄、摇曳,却顽强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将碗里简陋的食物镀上了一层柔软模糊的光晕。 我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那点忐忑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满足。然后,我转过身,面对靠在草堆上的陈望。 他一直在看,目光沉静,带着重伤之人的虚弱。 我先拿起那条撕好的、稍宽一些的红布条,走到他身边。 他微微仰头看我,有些不解。 我没解释,只是轻轻拿起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因失血和低烧而显得苍白发烫。 我将那条旧红的布条,小心地、一圈圈地,系在他的腕上。 我打了个结,不是很紧,怕勒着他。然后,我抬起头,对他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尽可能温暖的笑容。 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腕上的红布条,又指了指他的心口,然后双手合十,闭了闭眼,做出祈祷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愿你平安,愿你好起来。 他怔住了,低头看着腕上那抹突兀的红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 然后,我拿起剩下那条窄一些的红布条,同样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布条贴着皮肤,冰凉粗糙。 我也双手合十,闭上眼。 心里很空。 不知该向哪位神明祈求。漫天神佛,谁肯垂怜一个流民哑女? 念头胡乱地飘: 希望今年冬天能过去。 希望他的伤能好。 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然后,一个更深的念头,像水底的石头,忽然浮了上来—— 报仇。 为宋老爹翻案。 这念头一起,心口就抽紧了,像被那只粗糙的布条勒住了。 五年了。 从十二岁逃出阳翟,我做流民,挨冻饿,被追杀驱赶,每一年除夕,我都偷偷许这个愿。 每一年,都落空。 十四岁那年,我攒了两年钱,托人往郡衙递过状纸。石沉大海。 到后来,连报仇这两个字,都不敢细想了。 一想,就浑身发冷。 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明知道没用、还非要往墙上撞的绝望。 就像一只蚂蚁,对着山一样高的石碑,日复一日地撞。撞到头破血流,石碑纹丝不动。 这恨,烧得心口疼,恨得牙根酸。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宋老爹那样的好人,死得像条野狗。 害他的人,照样高床软枕,儿孙满堂。 我一个无依无根的流民,拿什么去翻案?拿命吗? 命又值几个钱? 手在抖。 合十的指尖掐进了手背,掐出深深的印子。 不念了,念了也没用。 我睁开眼,再次看向陈望。 这次我的笑容自然了些,指指食物,又指指他,再指指我自己,做一个「请用」的手势。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饭菜简陋,仪式粗鄙。但我尽了全力了。我把能想到的、能凑出的、关于好的一切,都摆在这里了。 陈望一直没动。他就那么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漆黑的眼瞳更加深不见底。 终于,他动了。他没有先去拿食物,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被系上红布条的左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学着我的样子,也将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头颅微微低垂。 他静默的时间比我长得多。眉头微蹙,嘴唇紧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宁静。 他端起那碗蛋花汤,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到我面前。 我愣住,连忙摆手,指向他,又指向他的伤口。 他摇了摇头,执意把碗又往前送了送,眼神温和而坚持。 我迟疑着,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温热,带着蛋液朴素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对我笑了一下,夹起一个形状歪扭的饺子,看了看,送入口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吞咽的不是粗糙的食物,而是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他时不时会抬头看我一眼,目光相接时,他极轻微地对我点一下头。 然后,他眼睫飞快地颤了颤,随即又垂下,更认真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一颗很大的、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滚落,啪嗒一声,正正砸进他面前盛着蛋花汤的陶碗里,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然后继续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那截蜡烛很快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窑洞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炭火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正月初五那日,阴云裂了缝,久违的日头光漏下来些,落在窑洞口的地上,晒出一小片灰白的光斑,能看见浮尘在里面慢慢地舞。 陈望靠着墙根,脸色还是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看着那点光斑,眯了眯眼。 我正把昨晚吃剩的鱼骨头捡出来,准备磨碎了当肥料撒在洞外那几棵半死不活的野蒜边上。一抬头,看见他盯着日头发呆。 我放下鱼骨,在墙角的浮土上划拉。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太阳,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躺着的小人。最后,我用手指从太阳画了条线,连到小人身上。 他看懂了,嘴角动了动:“晒太阳?”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没立刻动。我手就那样伸着,也不催。 窑洞里静,只有洞外远远的鸟叫,短促的一声两声。 他终于把手递过来,借着我那点力气,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我才到他肩膀。 他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胳膊,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又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挪到窑洞口,那块有光的地方。 我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扶他坐下。日头暖烘烘地晒在背上,很舒服。风还是冷,但裹着阳光就不那么刺骨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把那几根鱼骨头拿出来,继续用小石片磨。骨粉细细地落在地上。 他坐着,仰起脸,闭上眼睛,让日头全照在脸上。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好久没这么晒过太阳了。上次,好像还是在上谷郡的校场上。” 我没停手,骨粉簌簌地落。 他转过头,看我磨骨头:“这又是什么说法?” 我在土上写:肥。然后指了指洞外那几棵蔫头耷脑的野蒜。 他看了看,笑了:“你倒是什么都不浪费。” 我没接话,磨得更仔细了些。有些细小的骨刺容易扎手,我得很小心。 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忍冬,你信不信,这世道能变好?” 我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他。 他脸上被阳光照着,那些因为伤痛和风霜留下的纹路都淡了,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点天光。 我低下头,在土上划拉,写得很慢,有些笔画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 他看见了,探过身子,用手指把我那个歪扭的「好」字描了描,改得端正了些。 “这样写。”他手指修长,带着伤后的虚浮无力,但划在土上的线条却很清晰。 我看了看,点点头,用手掌把那片土抹平,重新写了一遍,还是有点歪,但比刚才像样了。 他看着我写,等我写完了,才说:“我信。就算我见不到,我也信以后会有人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卖菜,晒太阳。不用怕饿死,不用怕被抢,不用把脸涂脏,把好东西东藏西藏。”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像发誓,倒像是陈述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我捏着石片的手指紧了紧,骨粉落得更快了些。 “要是……”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要是得拼掉很多条命,包括我的,才能换那么一天,也值。”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他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有点透明:“吓着你了?我没那么容易死。你能把人从阎王殿拽回来,阎王爷可不敢再收我了。” 我没笑。 我放下石片和骨头,在土上重重地写:不值。 两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土都被划出深深的沟。 他看着我写,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融在阳光和微风里:“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值当的活法了。” 我不赞同,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去溪边摸螺。 那天之后,晒太阳成了常事。只要日头好,我就扶他出去坐坐。 我们的“对话”多了起来,大半靠写字。他知道我认字不多,总是拣最简单紧要的说,遇到我不会写的,他就先写一遍,我再跟着描。 我把最后一点豆子泡了,想发点豆芽。几天后,豆子果然冒出了小小的、鹅黄的芽尖。我高兴,拉他来看。 他凑近瓦罐,看着里面那点生机,又看看我的眼睛,笑着说:“你这双手底下什么都能活。” 我在旁边的沙土上写:是豆子自己要活。 他念出来,点点头:“豆子自己要活……说得对。” 我又去捡来一把干红枣,瘦瘦小小的,但甜。晚上煮野菜汤时放了两个进去。 汤熬好了,他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一口,抬眼问我:“这汤……怎么有点甜?” 我抿着嘴,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小把干枣,摊在手心给他看。 他看看枣,又看看我故意装作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伸出手,不是拿枣,而是用指尖,极快、极轻地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 “小气鬼,就放两个。”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 我愣住了,鼻尖上那一点触感凉凉的,痒痒的。 他也呆了一瞬。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低头喝汤了,只是面色涨得通红,脸快要埋到碗里了。 我慢慢握拢手掌,把枣子收回怀里。耳朵根有点热,只好也低下头,大口喝汤,汤里的甜味丝丝缕缕,好像比刚才更明显了。 日子就像洞外溪水,悄没声地流。 他伤好得慢,但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约摸着一个月左右,寒冬就要过去了,他帮我干活也更利索了,虽然还是笨拙,但撕野菜不再那么狼狈。他依旧会说些死得其所之类的话,但我不再写「不值」反驳他。 我只是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停下手里的活,静静看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事,把米淘得更仔细,把火烧得更旺,把藏钱的蓝布包拿出来,把里面的铜钱一枚枚擦亮,再放回去。 而他对我的称呼,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最初的沉默,到“姑娘”,变成了偶尔脱口而出的—— “忍冬,你看这云,像不像匹马?” “忍冬,柴火是不是快没了?” “忍冬……”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小时候陈医婆教我认星星时,指着头顶那片干净夜空的那种亮。专注,且带着点欣喜。 他会注意到很多我自己都忽略的事。 比如,我习惯把柴火按粗细长短分开堆,捡回来的野菜也分门别类放好。有一次他靠在洞口晒太阳,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忍冬,你这收拾的比我营里那些辎重兵还利索。井井有条,像个女将军在排兵布阵。” 我愣住了,低头看看那些柴火野菜。这不过是活下去的本能,怕用时抓瞎,怕饿死。从来没人把这说成……排兵布阵。 脸上有点热,我扭过头。 他还喜欢看我煮东西。 就那么几样野草、偶尔掏到的鸟蛋、捞的小鱼,变不出花来。可他总看得认真,等我盛给他时,他会很郑重地说:“忍冬,你手艺真好。火候总是刚好,盐也放得准。” 好像我做的不是勉强果腹的东西,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最让我心慌又熨帖的,是他说话。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话其实不多,可这段时间他好像总有话说。 他讲他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下来,讲他第一次拿刀手抖,讲他那些阵亡的兄弟,讲他理想中太平年景该是什么样子……很多很多话。 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么多话,还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有时他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住,看着我,然后很轻、很认真地说: “忍冬,你眼睛真亮。” “忍冬,你懂的真多。” “忍冬,你心真善。” 每一次,我都像被烫到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些词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他说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比我好上千百倍的人。 直到有一次,他看着我给那棵忍冬藤浇水,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我说: “忍冬……真是个好名字。” 他念得很慢,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滋味。 “像你。能忍,耐寒,只要有一点土、一点光,就能活出一大片生机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这个名字,是沈医娘给我的,带着怜悯,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赞美,成了对我这个人的肯定。 被他那样看着、说着,我好像也慢慢相信了——是的,我真的没那么糟。也许,我值得被这样对待。 那是比吃饱穿暖更让人贪恋的温暖。 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值得被细细打量和由衷赞美的人来 第4章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感觉 我大寒左右捡到他,到今日雨水,大概一个月左右,春就要到了,连日阴雨,庙里漏得厉害,到处湿漉漉的。 我脸上抹的灰被雨水和汗水冲得一道一道,实在难受。看他靠在门口,背对着里面,似乎在观察天气,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悄悄挪到角落里,那里积了一小洼从破洞滴下的雨水,还算清澈。我迅速解开头上那块又脏又潮的破布,散开发髻,用手捧起雨水,胡乱地搓了把脸。 水很凉,但能把粘腻的污垢洗去。我又掬起水,想囫囵抹一下脖子。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扬起了我散落的头发,也吹动了角落的破帷幔。 几乎是同时,陈望大概是觉得风大,转过身想提醒我什么。 我们的视线,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我僵住了,捧水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没了灰泥和假疤的遮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颊边、脖颈,还在往下滴水。 晨光恰好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了这一隅,也照亮了我来不及重新掩藏的脸。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 他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明亮的东西晃了一下,随即,那眸光骤然变得极其柔软,又翻滚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水滴从我发梢落下的声音,嘀嗒,嘀嗒。 我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捂脸,想抓起地上的破布重新裹上。 “忍冬。”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有重量,一下子定住了我慌乱的动作。 我僵着背,不敢回头,手指死死攥着潮湿的破布。 脚步声靠近,很慢,很稳。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上前。 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他开口,语调是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和温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把脸……擦干净了?” 这不是问句。他看到了。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脊背绷得笔直。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说: “真好。” 不是“你真美”,只是两个最简单的字,“真好”。 好像我洗去尘埃、露出本来的样子,是一件天经地义、本该如此的好事。 我知道自己长得不算难看,沈医娘还在时,曾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叹气:“冬儿这眉眼,生得太清楚了……在这世道,是祸不是福。”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把自己“弄得不清楚”。 可他说:“真好。”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接着,他的声音更沉了些:“以前……是不是很怕?所以才要那样?” 他没明说是哪样,但我们都懂。 我依旧没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塌下了一点。 他又走近了一步,这次,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背脊上,“忍冬,”他叫我,“以后……不用再那样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用更坚定的语气说: “至少在我身边,不用。以后……等我们有了安稳地方,你爱怎么干净,就怎么干净。再也不用东躲西藏,往脸上抹东西了。” 我慢慢地转过身,抬起眼看他,攥着破布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脸上还湿着,没了伪装,我能感觉到风直接吹在皮肤上的微凉,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一个苍白、消瘦、眼神里还带着惊惶,却被他用如此温柔笃定的目光包裹着的女子。 他甚至稍稍退开了一点,给我空间。 只是那样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柔和、甚至有点傻气的弧度。 又过了两天,罐里最后一撮盐也用光了。存粮彻底见底。黄昏时,我们对着空荡荡的窑洞和即将熄灭的火堆。 他背上的伤好了些,能稍微活动,但脸色还是苍白。他望着窑洞外沉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得想法子弄点吃的……或者钱。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累你。” 当他说出「拖累你」那样涩口的话时,我心里其实有点着急,又有点说不清的……气? 我想告诉他,不用那样想,我们能活下去。 我把火堆里最后一点红炭埋进灰里,保存火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径直走到窑洞最里面。 那里有个塌了半边的泥坯,我绕到背后,蹲下,伸手在底座后面一个被阴影完全遮住的缝隙里摸索。泥土有点潮,但我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走回火堆旁。当着他的面,解开油布上系着的草绳,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蓝布包,我把蓝布包也打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大概二三十枚,磨得发亮,是挑出来的好钱。 下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也不过指节长短,挤在一起,泛着沉甸甸的温润的光。 我拎起那串铜钱,麻绳结实,铜钱沉甸甸的。我把它举起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铜钱互相碰撞,发出一种沉闷厚实,令人无比安心的咔啦轻响。 然后,我看向他。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先是被那串钱吸引,然后猛地抬起来,看向我的脸,好像第一次看清我。 目光里满是惊愕,还有一种迅速翻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先是从他眼底漫出来,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越弯越厉害,最后噗嗤一声,彻底笑了出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纯粹的、开怀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的笑,笑声牵动了他肋下的伤口,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可笑容却没收回去,反而更盛,连苍白的脸都染上了一点血色。 “你……”他笑着摇头,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气音,目光在我脸上和那串钱之间来回移动,“真有你的……忍冬,你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只是笑着,重复着:“真有你的。” 窑洞里最后一点天光,从破口处漏进来,正好笼着他半边身子。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干干净净的,我被他的笑容感染了,心里那点着急和气闷,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感觉。 我握着那串钱,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光滑的铜钱边缘,然后,在他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我把那串钱往自己怀里虚虚一搂,下巴微微扬起一点点,眼睛眨了眨,冲他做了一个“看,我厉害吧”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表情。 做完这个动作,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沈医婆面前不曾有,宋老爹面前更不敢。好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了好久的部分,被他的笑声和目光唤醒了,自己跳了出来。 陈望笑得更大声了,边笑边摇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好了好了,不笑了。” 他指指我手里的钱,“揣好,财不露白。” 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你挺厉害的。” 我攥着温热的铜钱,嘴角却自己往上翘了一点点,很快又压平。 然后,把钱收好,放回去。转过身,发现他还在笑望着我。 不像从前,撞见我的目光便会慌忙移开,或是低下头去,耳根悄悄泛红。 这一回,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亮得像盛着初春的光。 初春……我想,春就要来了呀。 连风里裹着点湿软的暖意,不再是隆冬时的刺骨寒。坡上的枯草里钻出星星点点的青,浅得像被水洗过,不细看,几乎要与褐色的地皮融在一处。那点熬过了凛冬,是怯生生的,也是最倔强的春。 陈望的伤也快好了,力气也回来了。他不再只是庙里的伤患,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将军”那样活动筋骨,眼神里常带着我看不懂的、望向远方的沉郁。 有一天,他蹲在庙门口,用一块石头慢慢地磨着一截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他贴身的匕首。 他磨得很专注,指节用力到发白,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空气里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东西在蔓延。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要走了。 明明春就要到了,可这个念头像冬天的风,猝不及防灌进来,让我手脚有点发凉。 破庙里一个多月的炊烟、无声的交谈、他看我洗去污垢后亮起来的眼睛……这些偷来的、不真实的安稳,终于要到头了。 果然,傍晚他收起匕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忍冬,我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还能说什么呢?他本就不属于这儿。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忽然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猛地抬眼,诧异地看他。 “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他语气变得急切,“这荒郊野岭,太危险。跟我去营里,我是说……我们驻扎的地方。” 他斟酌着用词,似乎不想吓到我。 我立刻摇头,用手势和眼神坚决地表示:不去。 他急了:“为什么不去?那里有营帐,有热饭,比这破窑好百倍!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加诚恳,“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我保证。” 我还是摇头。军营?那是男人的世界,是刀剑和鲜血的地方。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算什么?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恐惧,换了个角度:“你不是会认草药、会包扎吗?我们那儿正缺懂这些的人。好多弟兄受了伤,只能硬扛。你来,就帮大家处理日常的磕碰擦伤,不用你上前线。你就当个……随军的医婆,行不行?” 他眼里闪着光,努力描绘一个对我有用的身份,“有我罩着你,你就只管做你的事,没人敢多说一个字,更没人敢动歪心思。” 我还是犹豫。那毕竟是军营。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带着点雀跃:“对了!你不是想识字吗?营里有个老书吏,学问好,脾气也好,我让他教你!还有……你身子太单薄,我可以教你些简单的拳脚,强身健体,以后……以后也能防身。” 他说“以后”时,眼神飘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 我心里的冰一点点融化。但我还是没有点头。直到——他提到了他的兵。 “忍冬,”他神色忽然变得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自豪,“我们那不是土匪窝。我们有规矩。欺辱妇孺者,杖一百,逐出营去。这是铁律,我亲手定的,没人敢犯。”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带出来的兵,或许粗野,但绝不下作。你要是不信……” 他挠挠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先跟我去看看?就看一眼。若你觉得不行,我……我绝不强留你,还送你回来,不,送你往南去,给你盘缠,看着你安顿下来,行吗?” 他把退路都替我想好了。 让我动摇的,不是那些许诺,而是他说起军纪时,眼中那份不容玷污的亮光。那让我觉得,他和他要去的地方,或许真的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不是答应去,是答应“去看看”。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像小孩子一 第5章挑个……迎你过门的日子。 后来,我真跟着他走了。 军营扎在山坳里,帐子灰扑扑的,却齐整。兵卒见了他都喊“陈校尉”或“头儿”。他把我领到伤兵营后面一处僻静的小帐,帐子旧,但干燥。 他走了,不多时又折返,胳膊下夹着一卷东西。抖开来,是几件半旧的深青色麻布衣裤,男式的,但浆洗得干净。 陈望确实忙。主帐的灯油,常常一熬就是半宿。我夜里起身,总能望见那片昏黄的光晕,映着他伏案的剪影,肩背绷得笔直。白日里见他,眼底总沉着青黑,眉头锁着,跟麾下军官说话时,声音又低又急,像绷紧的弓弦。 一日晌午,他掀帘进来,从怀里掏出个青布小包,放在我那张跛脚案上。布包摊开,是一沓微黄的纸,不是草纸,是那种纹理均匀、能承墨的麻纸,边角裁得整齐,厚厚一叠。 营地里,这般纸比肉还稀罕,他只说:“沙地写多了,磨得手腕僵,这个省力。” 我指尖抚过纸面绵软的纹路,从前在余府,也只有老爷收紧要书信、写契书时,才舍得用这般的。 我只能把青布包攥紧,朝他点头。 他当真请了周老书吏,每日辰时来帐中教我。周先生性子温厚,极有耐心,只是开口便是之乎者也,绕得我头晕。有时正讲到“关关雎鸠”,帐帘外会投下一道影子。 陈望不知何时来了,也不进,就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 周先生摇头晃脑,陈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先生,先教些实在的吧。比如,“安”字,“家字”。” 周先生顿住,看看他,又瞥我一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提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安”、“家”,又一笔一划拆解。 陈望就站在那光影里,目光胶在周先生的笔尖上,看得极专注。等我依样在纸上画出歪扭的形,他抿紧的嘴角会松一松,眉间终日不散的川字纹也淡了少许。 他最像个活人,是在深夜。 营地沉入鼾声,只有巡夜人的梆子,远远近近,一下,又一下。这时,他偶尔会来。脚步放得轻,撩开帐帘,带进一股子夜气的寒,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墨锭的苦,混着皮甲捂过的微汗,和帐中常燃的驱潮的艾草气。 他不空手,有时是几颗野栗子,用旧瓦片煨过,壳裂开焦黑的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糯软的肉。他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立刻缩回去,在衣摆上蹭一下。 有时是一截木棍,青冈木的,被他用小刀削得极光滑,两头磨圆。“比着,字不会歪。”他说。 更多时候,他就只是来,卸了甲,只穿洗得发白的深衣,袖口挽着,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尺远,看我白日写的字。 油灯火苗跳动,把他的影子放大,投在帐壁上,像个沉默的守护神。 他总让我写他的名字。“陈望。”他念得慢,唇齿张合得清楚,好像我能听到一般,又念一遍:“陈——望。” 我提笔,在珍贵的麻纸上落墨。“陈”字的耳朵旁,我总写不好,要么太大,要么太塌。他看见了,不纠正,只是笑。 不是大笑,是眼角先弯起来,然后笑意漫到整张脸,显得很明亮,连日的疲惫都被那笑意冲淡了似的。“嗯,我这姓,是有点占地儿。” 有一回,我心不在焉,把“望”写成了“忘”。 笔尖刚落定,我就知道错了。心里一慌,想去涂改。 他却伸手,隔着案几,虚虚按了按我的手腕。动作很轻,一触即离。他低头,盯着那个“忘”字,看了许久。 帐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焰,落在我脸上。 “这个字不好。”他说,声音不高,“陈望可以战死,但不能‘忘’。” 他没说不能忘什么。 其实头半个月,营里仍有目光黏在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直接,带着钩子。一日黄昏,我端着药渣去倒,一个喝迷糊的汉子趔趄着挡在道前,满身酒气,眼珠混浊地往我身上滚,喉咙里咕哝出含糊的字眼:“哪儿钻出来的小娘……” 旁边猛地撞来一道影子,是陈望。他不知何时到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铁灰云,抬腿照那汉子腿弯就是一脚,那汉子“嗷”一声怪叫,噗通跪在硬泥地上,酒壶摔出老远,人也醒了,抬头看见陈望,脸唰地白了。 陈望没看我,眼皮都没往这边掀一下。他只盯着地上那人,“营规第七条。背。” 那汉子浑身筛糠,舌头打结:“不、不得调戏……滋扰随军眷属及民、民女……” “自己滚去领二十军棍。”陈望截断他,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闻声聚拢过来的兵卒。他提了气,声音压得全场死寂:“都听真了——忍冬姑娘,是我陈望请来的医女。我这条命,是她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往后,也是你们受伤流血时,能指望的人。对她不敬,便是对我陈望不敬。” 他顿了顿,眼风刀片似的刮过一圈: “军法不长眼。都掂量清楚。”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火把油脂噼啪的爆响。那醉汉被人架起来,拖死狗似的拽走了。 自那日后,黏腻的目光断了根。他们规规矩矩叫我「忍冬姑娘」或「医女」,受伤了,会忍着疼排队。 我白日里在伤兵营帮手,清洗、敷药、辨认新采的草药,指甲缝里总渗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淡淡的血锈气。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跟周先生认字。麻纸金贵,大多时候还是在沙盘上划拉。 有时得了闲,他真的在帐外空地上,借着月光,拉开架势。 “力从地起,贯于腰,送于肩臂。”他边比划边说,动作放得极慢。 我跟着学,姿势别扭,他会蹙眉,却绝不上手纠正,总是隔开几步,用一根随手折的树枝指点:“腰沉下去。对。手肘,收三分。” 他的队伍操练起来,号令严整,脚步踏地是一个声音。我见过他们开拔前,他将抢——不,是“征”来的粮车,分出一小半,推到附近几个面黄肌瘦的里正面前,话不多:“熬过这个春。” 也亲眼见过,他将一个劫了农家两只鸡的手下,当众鞭了二十,革了什长职,鸡钱加倍赔了。 我像捡拾碎布头,一点一点,拼凑出更完整的他:一个被时势逼成“匪”的年轻人,却咬着牙,想在这泥潭里,立起一根叫做“规矩”的柱子。柱子歪斜,但他扶得认真。 我的心,就是在这一点一滴中,慢慢向他倾斜。 立夏那日,陈望带着我,一步步登上军营后山的缓坡。坡上生满青嫩的草,站在坡顶,能遥遥俯瞰山下整座军营,旌旗猎猎,炊烟袅袅,天地间都是初夏的朗阔与鲜活。 “忍冬,”他说,风将他额发吹得有些乱,眼底有血丝,却亮得灼人,“别走了。就在这里。等我……等我们打出个名堂,安定下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山风猎猎,吹动他褪色的战袍,他脸上新添了道浅疤,是上次遇伏留下的,这让他原本清朗的轮廓,多了几分硬厉。可此刻,他望着我的眼神,却像初融的溪水,所有的锋棱都化开了。 我蹲下身,就着营地的浮土,用手指慢慢写。 写得很慢,很重,“好。” 他看着我写完,目光钉在那行歪扭却清晰的字上,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克制或明亮的笑,而是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一下子冲散了他脸上所有的风霜痕迹。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拂掉我袖口沾上的一点泥星。 “说定了。”他低声道,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沙哑。 那一刻,我望着他温暖真切的脸庞,望着周围那些虽然粗粝、却渐渐让我觉得可以背靠的营帐与身影,心里那块悬了太久、冰凉而惶惑的石头,咚一声,落进了实处。 或许,在这无根飘萍的乱世里,我这只漂泊的孤舟真的找到了一截可以系住缆绳的木桩。 我住在这里,从没饿过肚子,衣食周全,还学了写字和防身,这般福气,于我已是奢求。 我只凭些不入流的粗浅医术,帮营里人治些小病小痛,他还照常给我发饷银。我心里总觉过意不去。 陈望日日操劳,军务繁重,身子也还没大好,我便要帮他浆洗衣物。 他总不肯,次次都摆手拦我,可对我来说是再本分不过的事,不做,反倒心里难安,他终究拗不过我,便也不再推拒了。 入暑之后,天热得厉害,白日里日头毒烈,热风裹着燥气,吹得人胸口发闷,我总趁清晨天刚亮就去营寨旁的溪边洗衣裳。 小暑那日清晨,我看见有斥候策马奔过,冲进营寨,嗓子都沙哑却狂喜:“头儿!大喜!飞燕将军在常山国大破镇北军!斩首数千,缴获军械粮秣无算!中山、赵郡的兄弟营寨都趁势起来了,官军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整个营寨先是一静,随即轰一声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往主帐前挤,脸上是久违的、近乎饥渴的兴奋。几个老卒激动得眼眶发红,喃喃着:“常山……常山!那是咱们起事的老地方!”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是陈望。 我扭头,看到他,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高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高兴,眼里闪着光,是希望,他走过来,“忍冬!天大的好……” 他一愣,脚步顿了顿,立刻转过身去对着军营,声音发紧,喉头都绷着:“忍冬……你,你把衣襟拢一拢,当心着凉。” 我低头瞥见交领松塌,露了颈侧一片肌肤,连锁骨下的方寸衣襟都敞着。心口猛地一慌,脸颊火烧火燎地烫起来,只觉羞耻入骨,恨自己这般不知矜重。 我指尖慌乱揪紧交领,往领口扯,死死拢严实,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衣襟里。 等我收拾妥帖,他才慢慢转回来,耳尖红透,目光只敢落向草木,干咳两声,硬找着话头:“今天……天气真不错。” 我羞得头都抬不起,指尖攥着衣角,忙比划着问,“好消息是什么?” “哦对!天大的好消息呐忍冬!”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越,罕见地没蹲下,而是站在我面前,手指向北边苍茫的群山。 “成了!真的成了!”他语速比平时快,“飞燕将军在常山国,把皇甫宁那老儿留下镇北的兵马,打了个稀烂!” 他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快速划拉,勾勒简陋的山川地势。 “你看,这里是常山,咱们北边的门户。官军原先在这儿屯着重兵,像把锁,把咱们北上的路、东进的道,都卡死了。现在这把锁,被飞燕将军一锤砸开了!” 树枝重重点在“常山”的位置,又向东划去:“中山、赵郡的弟兄们已经动起来了。东边,青徐一带听说也闹得厉害,一个叫……管什么的头领,聚了十万人,正跟青州军死磕。南边,豫州、荆襄的烟尘也没熄过。”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往日深锁的愁云,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官军顾此失彼了!他们的主力,被牢牢拖在冀州、青徐的泥潭里。并州那边,匈奴人又不老实,牵制了边军。洛阳城里那些公卿,现在怕是吵翻天了!” 他说的这些地名、人马,有些我听过,大多茫然。但他话语里那股磅礴的、仿佛要冲破一切桎梏的劲头,我感受到了。 “咱们这里压力会小很多。”他扔了树枝,搓了搓手上泥尘,语气变得切实而充满希望,“原先盯着咱们的郡兵,肯定要往北调防。吴先生算了,咱们囤的粮,加上这次……呃,‘筹’来的,能撑到明年开春。等雪化了,山下河谷那片地,咱们就能真正占住,引水,垦荒,种上第一茬自己的粟米,等真有了自己的地,咱们的人不用再拿命去换下一顿糠咽菜。”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炽热的光芒沉淀下来,“我……我去请周先生。他是老学究,懂黄历,让他挑一个最稳当、最吉利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一层极薄的红晕,迎着我疑惑的视线。 “挑个……迎你过门的日子 第6章那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呐 我的拿捣衣棒手僵住了,能闻见他衣襟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汗与尘土。 “迎你过门”这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炭,啪一声掉进我心里。 抬头看他。旭日映着他半边脸,眉目英挺,下巴上有新冒的青茬。他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 可我心里,陡然一冷。 像腊月天被人扒了衣裳扔在雪地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想起余府那个周姨娘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想起余音。 她们的脸,灰败的,绝望的,和我此刻映在他澄澈眼瞳里的、这张还算齐整的脸,叠在了一起。 妾。 这个字,像水底的沉渣,自己就浮了上来。 他是将军。 将来若成了事,总要娶高门贵女撑门面。 我一个哑巴,流民,脸上贴假疤,手上全是茧子。 除了做妾,还能是什么? 这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从脚底板爬上来,钻进肠子里,绞紧了。 是我活了十八年,见过的、听过的、吃过的一切苦,教会我的理。 陈望还在看我,等我的反应。 我手指有点抖。地上是松软的沙土,我蜷起食指,在沙土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写了一个“妾”字。 然后,我把头微微歪向一边,嘴唇抿着,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问号。 ——是……做妾吗? 我就这样看着他。眼神很空,心里更空。 陈望盯着那个字,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懂了却觉得荒谬,眼睛死死钉在那个字上,仿佛要把它盯穿。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看向我。 他脸上的光,一点点褪了,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白。 白的脸,红的眼。 “你……”他喉咙里挤出个字,像被什么掐住了。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悬着,头歪着,看着他。 我知道答案的。 我懂的。 你不用为难。 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装衣物的木盆,水泼了一地,浸湿了我的裤脚,冰凉。 但他没管,只盯着我,眼睛赤红: “你以为……我陈望是那种人?”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带着颤。 我肩膀缩了一下。 闭了眼。 睫毛抖得厉害。 “睁开眼,看着我。”他终于出声,眼神不再是愤怒,只有一片空茫茫的伤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压下胸腔里某种翻涌的、令他窒息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与我齐平,伸出手,狠狠抹掉了沙地上那个“妾”字。 抹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剩。 然后,他用食指,在同样的位置,一笔一划,写: “妻”。 写得极重,指头陷进沙土里。 写完,他抬头看我。 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谁……让你觉得,自己只配得上一个‘妾’字?” 我被他眼中的疼意慑住了,只是愣愣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蓄着,不敢掉。 他看我不答,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而是用双手,将我的脸轻轻捧起,拇指的指腹,轻柔地地抚过我蹙紧的眉心。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沉甸甸的力量,“忍冬,你听好,你要记到骨头里去。”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气息温热地拂在我脸上。 “我要娶你,是娶你做我的妻。是我陈望三媒六聘、告慰先祖、堂堂正正迎进家门的妻。不是妾,不是偏房,不是任何可以轻贱的称呼。是妻。唯一的妻。” 我看着他的眼睛。 红着眼眶,咬着牙,但眼神真得刺人。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出不了声。 然后,我在沙地上,慢慢写:“为……何?”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正妻? 为什么不纳妾? 陈望看懂了,他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忍冬,只因你是忍冬。” 他他轻轻拿起我的手,眼睛亮得灼人:“是这乱世里,我唯一想携手走完余生的人。” “至于纳妾——” 他摇头,斩钉截铁: “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人,我读圣贤书,知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家若不齐,何以平天下?” 他把我拉近。 “忍冬,我要的婚姻,不是‘纳’,是‘娶’。不是收一个附属,是找一个并肩的人。” 他继续,声音更低,也更沉,“我陈望此生,除你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什么纳妾,什么通房,那些规矩在我这不作数,我从来就没觉得,人该被分成三六九等,真心也该被分成几份。我的心不大,只装得下一个人。装了你,就满了,再也挤不进别的了。” 说完这些,他捧着我的脸,深深地看进我眼睛里,像要把这些话语,一字一句,烙进我灵魂最深处,覆盖掉所有阴冷的角落。 “所以,不要再说‘妾’了,好不好?”他最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般的心疼,“那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的嘴角。 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习惯了低头和防备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股汹涌的、迟来的酸楚,猛地冲垮了堤防。眼泪决堤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是委屈,是被全然接纳、被郑重珍视时,那种铺天盖地、几乎承受不住的撼动。 原来,有人会因为我把自己看得轻,而这样痛。 原来,忍冬这个人,也能被人如此小心地、完整地爱着。 我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他不再言语,忽然一把将我紧紧地、用力地搂进怀里。 “傻姑娘……”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轻颤,“我的傻忍冬啊……”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紧紧抱着。 胸膛宽厚,臂膀结实,带着日晒的暖与皂角的清苦气。可这怀抱太陌生,陌生得让我浑身僵透,指尖绷得发直,连气都不敢大口喘。心里半点暖意都来不及生,只翻涌着羞惭——我不过是个流民哑女,一身尘垢,这样的我,怎配被他这样珍重的搂着。 我指尖蜷紧,指甲掐进掌心,想推,却连抬手的胆子都没有。怕一推,惹他嫌我不识好歹,怕一推,凉了他的心意,从此便厌了我。就这般僵着,脸颊烧得滚烫,脖颈绷得笔直,进退两难。 偏这时,身后脚步声急冲冲来,又猛地顿住。亲兵扒着帐柱探出头,撞见这光景,脸涨得通红,慌里慌张往后缩,嗓门压得又急又憨:“属下没看见!您先忙!属下回头再来!” 救命一般的声响,解了我的窘迫。 陈望的手臂微僵,慢慢松了我。他低头看我垂着头,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的碎发,没多言语。转头扬声,语气也藏着大捷的意气:“无妨,直说。” 亲兵忙上前,压着欢喜急报:“西线大捷!敌军溃退,连夺三隘!弟兄们候着您议事!” 陈望眉宇间的沉郁散了,他掌心覆上我肩头,力道很轻,只字字笃定,落进我心里:“忍冬,等我。” 说完,转身就走。我慢慢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宽肩挺背,步履沉捷,一身军务倥偬的利落,只在帐口处,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而后大步进了营里。 我立在原地,肩头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身子依旧僵着,心口乱得厉害,那份惶恐和陌生的亲近感,缠在一处,散不去。 晚间,夜色渐浓,暑气退了,夜风带着草木的凉。营中火堆噼啪作响,远处是兵士们庆胜的笑语,周遭倒静。我在营帐里整理草药,这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怔怔的,心里空落落又沉甸甸。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陈望回来了。 他卸了外袍,只着素色中衣,发冠松了,额前垂着几缕墨发,眉宇间有军务操劳的倦色,眼底却清明温和。他坐下,离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正好。 篝火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把他的轮廓磨得柔和。 沉默了片刻,他侧过头,看向我,声音放得极低,温厚,平实,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 “忍冬,我同你说说,我从前的日子吧。” 火堆添了新柴,烧得噼啪作响。 我抬头看他。 他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透过那团火,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我家在颍川阳翟,虽非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般累世公卿,但也是诗礼传家。曾祖陈寔,位不过县长,但德望倾动州郡。” 他嘴角微扬,笑容里有种遥远的暖意,“我小时候,他尚在人世,常抱我坐于膝上讲《诗经》,讲‘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那时懵懂,只记得他宽袍大袖和白花花的胡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父亲陈纪,性子刚直,举孝廉入仕,官至颍阴令。母亲出自汝南许氏旁支,温婉知书。我上面还有位阿姊,单名一个‘瑛’字,玉光为瑛,长我三岁。” 陈望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四岁开蒙,是阿姊握着我的手,临摹《仓颉篇》,她写的隶书,娟秀中隐见风骨,族中长辈见了都叹:‘可惜非男儿身,否则必为良史。’”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十二岁那年,朝廷卖官鬻爵之风愈演愈烈,明码标价,两千石官位皆可用钱帛购得。父亲在任上,因不肯与郡中豪绅同流,又拒了上官索贿,被寻了由头,以‘征收不力’免官。他倒豁达,笑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正好课子读书。’” “那段日子,确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晨起随父亲读《左传》、《国语》,午后听母亲讲解《列女传》《女诫》,可阿姊啊总说这些是害人的东西,每次都捂住耳朵不听;黄昏便与阿姊在庭院中,她作赋,我习字。家中有棵老棠棣,春来花开如雪,阿姊常摘了插瓶,说此花喻姐弟和睦。”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惜,好景不长。” “永平七年,玄元道举事,天下震动。颍川地处中原,首当其冲,战火绵延。父亲虽已去官,仍散尽家财,与乡里豪杰共筑坞堡,庇护流民数千。这番义举,百姓称颂,却也为日后埋下祸根。” 陈望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浸了冰。 “永平十年,朝廷大军剿灭玄元道主力,开始清剿各地‘余孽’,牵连甚广。当年被父亲惩处过的一个胥吏,如今投靠了新贵,趁机诬告父亲‘暗通玄元,阴养部曲,图谋不轨’。当时宦官把持朝政,但有所告,不问虚实。一纸诏令,便是‘大逆’之罪,阖族当诛。” 我感觉到空气骤然紧绷。 “那日,我正在书房温习《尚书》,读到《汤誓》:‘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他轻声复诵,字字如铁,“刚掩卷,便听见前院传来破门声、呵斥声、然后是……惨叫声。” 他闭上眼睛,眉峰紧锁。 “我冲将出去,只见庭院已成血池。老仆、婢女……横七竖八。母亲倒在廊柱下,胸口一个血窟窿,父亲被几名甲士按在地上,犹自昂首怒骂:‘阉竖祸国,忠良蒙冤!我陈纪无愧皇天后土!’” “阿姊从内室奔出,鬓发散乱,她一眼瞥见我,眼神骇极,猛地扑过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拖着我便往后院疾奔。” 他的拳头攥紧,骨节嶙峋。 “后角门竟也有兵!两名持戟的军士正破门而入。阿姊将我狠命推入柴房旁的草料堆,自己转身,迎着那明晃晃的戟尖便挡了上去。我听见她声音尖利,却强作镇定:‘军爷!府中珍宝,皆藏于后院枯井之下!妾身愿引路!’” “那两人对视一眼,面露贪婪。阿姊便引着他们往灯火通明的正厅方向去。走了几步,其中一人疑心,回头朝这黑黢黢的角落望来。” 陈望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空洞:“阿姊像疯了似的,合身扑上,死死抱住那兵卒的双腿。她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朝我藏身的方向嘶喊,声音劈裂——” “阿望!走!快走啊!” “你是陈家嫡脉唯一男丁!宗祧香火,系于你身!走——!” 他模仿着那最后的口型,脖颈上青筋暴起,却发不出当年那惨烈声响。 “我……走了。”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从狗洞爬出,背上是家人凄厉的哀嚎与兵刃斫骨的闷响。我不敢回头,一路狂奔,直到力竭跌入城外污渠。” 火堆噼啪一响。 陈望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看了许久,仿佛要从那炽热里看出冰冷的往昔。 “后来我混迹于流民之中,昼伏夜出,像野狗一样往北逃。听得市井传言,陈家满门二十七口,无论主仆,尽数屠戮。”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我在邙山荒谷中藏了月余。食野果,饮涧水,一日对水自照,水中人形销骨立,双目赤红,须发虬结,如同野人。” “便是那日,听到几个采药人闲谈,说起太行山中‘黑山部’的事。言其首领褚燕,本是流民,聚众抗暴,劫掠郡县,却也赈济饥贫,诛杀为富不仁的豪右与贪官。” “我循着踪迹,找到黑山部一处隐秘的山寨。守寨的喽啰见我年少文弱又如同乞丐,嗤之以鼻。我说:‘我通文墨,知律令,晓地理,更识得这天下为何倾颓。’” “他们给我竹简刀笔,令我写一篇‘告天下书’。我写了,写祖父德政,父母冤屈,阿姊惨死,阉宦之毒,豪强之贪,生民之倒悬。笔下皆是血泪。” “褚燕召见了我。他看了那檄文,沉默良久,道:‘小子,你心中有毒火,笔下有利刃。留下吧,这世道,正需你这样的毒火利刃。’” 陈望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辨:“从此,颍川陈氏的末裔,便成了朝廷钦定的‘黑山贼寇’。” “三年间,我从掌书记做到校尉,也披甲执刃,亲临战阵。身上留了七处伤。” 他隔着衣物,轻轻按了按左肋下,“最险的一处,流矢贯肋,几乎毙命。昏迷中,总见阿姊站在血泊里,不言不语,只拿那双空茫的眼望着我。”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荒凉: “你看,她连在我梦里,都只像个无声的幽魂,提醒着我‘复仇’与‘传承’。可她自己的怨,自己的念,自己未曾绽放便凋零的人生呢?又有谁记得,谁在乎?” 窑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微响。 “忍冬,”他声线低沉,却字字清晰,“我说这些陈年旧事,非为搏你同情。” “只想让你知晓——” “我前十六载,活在经史子集与父慈子孝的幻梦里;后四年,活在刀光剑影与血海深仇的实境中。” “诗书教我忠孝节义,然忠孝救不得我阖族性命。” “刀剑予我苟活之机,然每杀一人,阿姊血淋淋的眼便似在眼前。”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灼热,力道坚定: “直至遇见你。” “你在乱葬岗,在风雪野狗环伺中,将我这半死之人拖回。那时你眼中,无悲无悯,无惧无求,只有一股最原始的生劲——‘要这人活’。” “那眼神,让我想起阿姊最后扑向兵刃的那一刻。” “可你又与她截然不同。” “你不会喊什么‘宗祧香火’。你只是咬紧牙关,勒紧草绳,一步一挪,朝着那透出微光的破窑,不肯放弃。” 火光在他眼里跳跃,那里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我造反,不只是为报仇。”他一字一顿,“我要砸烂这世道。砸烂所有让姐姐觉得‘香火比命重’的规矩。” “我要让以后所有女子,在生死关头,想的不是‘男丁要活’,而是——” “我要活。” “我自己,要活。” 他说完,长久地沉默。 “待眼前这场劫波渡过,”陈望凝视着我的眼睛,誓言般说道,“我们便南下,去长江之畔。我不做将军,我们觅一处安静村落,垦几亩薄田,筑三两间草屋,在篱边种上忍冬与棠棣。” “夏日听蝉,冬夜观雪。我护你一生安乐,你……陪我细说平生。” 他顿了顿,声音柔似春水: “不提国仇,不念家恨,不论那吃人的礼法与世道。” “只好好活着。” “替我们的爹娘,替阿姊,替所有没能走到春天的人,把这一生,活得长长暖暖,安安稳稳。” 我反手,紧紧回握住他。 然后,摊开他的掌心,以指为笔,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地写下: “好。” “与你同活。” “看尽江南春 第7章“那丫头天哑!天煞孤星转世!” 夜风更凉了,带着草叶的湿气。陈望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我的肩上。 “忍冬,”他唤我的名字,手指轻轻梳过我的发丝,“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惹你伤心,也不是要你可怜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只是……忍不住了。” “看到你在地上写那个‘妾’字,看到你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我这里,”他抓起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砰砰跳得又快又重,“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不是疼,是慌。” 我抬起眼,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他紧蹙的眉头。 “我慌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只配那样。” “人活成现在这副样子,身上必定都背着一道或几道很深的疮疤。” “我的疮疤,今天……算是揭给你看了。”他苦笑一下,“血淋淋的,不好看。” “可是这些疮疤,我必须告诉你。”他握着我的手用了点力,“我见过太多人,把从前的事烂在肚子里,以为不说,就不疼了。” 他摇摇头,“不是的。烂在心里,才一直疼。”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很静,却像有重量。 他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像在对我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我们……都是带着伤的人。我的伤在哪里,为什么疼,你今天看见了,摸着了。那以后,你就知道,哪怕是无心,也不会再去碰那个地方。” 他转回目光,深深地看进我眼里: “同样的道理。” “我想要真正地爱你,护你,不是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女人’,或是‘我陈望的妻子’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想爱的,是那个在乱葬岗把我拖回来的忍冬,是那个手指灵巧、眼睛明亮的忍冬,也是……那个会在沙地上写出‘妾’字、心里藏着我无法想象的寒凉的沈忍冬。” “我也想知道你的来路。不是要挖你的疮疤,是想……想接着你的时候,知道该避着哪处伤,该护着哪块地方。” “不是为了窥探,不是为了审视。”他一字一顿,“是为了……认领。” “把你的过去,你的伤,你所有的怕和痛,也像认下一道疤一样,认进我的生命里。这样,你再碰到类似的坎时,我才知道该如何先一步,把那坎给你填平了,或是……紧紧抓住你的手,一起度过去。” 他停下来,夜色中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我越来越急的心跳。 “所以,忍冬,”他最后说,“如果,如果你愿意信我。” “如果你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你把那些或许不愿回想的东西……交付出来。” “那就……告诉我吧。” “让我看看你的来时路。不管它多么崎岖,多么黑暗。” “然后,让我们一起,把它走成通往以后的,一条路。” 他说完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闭上眼。 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 而是闪过了很多画面:沈医娘枯瘦的手,宋老爹井边的血,余音最后挺直的背影,小禾姐离开时,心疼地看着我却又对未来憧憬的眼神。 疮疤……吗? 是啊,都是疮疤。 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是用沉默和麻木,一层层厚厚地盖住了。 现在,有个人,不是想揭开它看热闹,而是想……认领它。 把它,连同它所代表的全部过往、全部伤痛,一起,认进他的生命里。 夜风拂过,带走脸上最后一丝泪的湿意。 我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我告诉你。 …… 我最早的记忆,是沈医娘满是药香的手,轻轻揉着我冻裂的脚丫。 “丫头,人就跟这忍冬藤一样,命贱,耐寒。冬天越冷,开春缠得越牢实。” 她一边搓,一边慢悠悠地说,“没爹没娘咋了?你就是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要是连自个儿都瞧不上自个儿,那日子才真叫没盼头。” 她是我“捡来”的娘。我在野地里哭得快断气,她捡到了我。 她教我认柴胡、地黄,说识得草药,饿不死。她死在自己治不了的咳疾上,瘦成一把骨头,最后还攥着我的手:“冬儿……活下去……好好活……” 那年我六岁。 此后,宋老爹捡了我,关于他的记忆清晰了很多。 宋老爹是衙门里专管收尸验伤的仵作。第一次见他,是在义庄门口,他正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往板车上挪,一身洗得发白还带着洗不掉的古怪气味的靛蓝短打。我饿得头晕眼花,蹲在墙角看他。 他忙完了,瞥我一眼,没搭理。第二天,我又在那儿。他皱皱眉,扔给我半个冷硬的馍。 他真的不想要我。他想找个男孩,继承他这碗虽然晦气却好歹是衙门里正经工食银、饿不死的饭碗。 是我赖着不走。 我看他搬尸首,就跑去帮他推板车。他验尸,我就在旁边递家伙什,血腥味冲过来,我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着牙,把呕意憋回去,脸憋得发青。宋老爹看了我好几回。 有一回,他对着一个摔死的货郎验了半天,最后指着几处骨头,闷声说:“看这儿,骨头茬子朝外,是摔的。可这儿,” 他指着货郎后脑一处不太显眼的凹陷,“皮没破,里头骨头却碎了,受力方向不对。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这里头有事。” 我听得懵懂,但使劲点头。 他大概觉得我胆子确实异于常人的大,又或许是实在太孤寂。慢慢地,让我进他那间总飘着石灰和草药混合气味的小院了。 他家里清贫,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明察秋毫”,字写得极好,筋骨分明。 隔壁柳婶儿她是这条巷子里少数不太避讳宋老爹的人,她说宋老爹家里原来也是读书的,破落了才干了这行。他媳妇是难产没的,一尸两命,是个成了形的女娃。从那以后,宋老爹就更沉默,也更孤僻了。 七岁那年除夕,特别冷。宋老爹破例打了半壶劣酒,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子。 我蹲在灶台边,拿出烤得微焦的红薯,我怕烫着他,笨手笨脚地用袖子裹着,想替他剥掉外皮,结果红薯滚到地上,沾了层灰。 我慌了,赶紧捡起来,用袖子使劲擦。宋老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不敢抬头,只听见他给自己斟了杯酒,酒液撞在碗沿,发出轻响,他盯着跳跃的油灯,忽然哑着嗓子说:“要是……要是我闺女还在,也该……该有你这么大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手指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划了一个字。 爹。 宋老爹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极轻、极快地,在我头顶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眼圈有点红,别过头,狠狠灌了一口酒。 但从那天起,我喊他爹。不是用嘴,是用眼睛,用我帮他归置验尸工具的利落手脚,用他半夜咳嗽时我默默递过去的那碗温水。 他开始教我东西。不止是认伤验骨。他翻出蒙尘的旧字帖,先教我的不是“人”,而是“尸、伤、冤、骨、真”。 他说:“干我们这行,眼里心里,就得先装着这些。弄明白了这些,才配去掂量那个‘人’字。” 他的字写得真好看,就算是最简单的笔画,也带着一股凛冽的筋骨。他握着我的手腕,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教,“字是人的骨头,不能软,不能歪。”他这样说。 他毕竟吃的公粮,也有人给他说过媒,他都摇头。邻居柳婶儿有回叹气:“老宋啊,你这是……还惦着秀娘吧?” 秀娘是他难产死的妻。 宋老爹闷头抽旱烟,不吭声。 我跟了宋老爹六年。他寡言,但该教的都教。验伤、辨骨、写状纸。冷了丢件旧袄给我,病了熬碗姜汤。 我十二岁那年,他死了。 死得蹊跷。说是夜里巡更,失足跌进了衙门口那口废井里。 衙门草草定了“意外”,送来二两银子抚恤,被宋老爹一个远房侄子揣走了。 那些平日里只是躲着走、背后嚼舌根的邻居,这回都拢了上来。 “听说了吗?老宋死了!” “嗐,早说他一身晦气,克人!这回可好,把自己也克进去了!” “要我说,邪门的是他捡回来那个哑巴丫头!老宋命够硬了吧?克死老婆孩子都没事,怎么这丫头一来才几年,就把老宋克死了?” “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丫头看着就不祥,天哑!说不定是天煞孤星转世!” “连老宋这种人都能克死,这得多毒啊……” “离她远点,沾上怕是要倒大霉!” 我跪在宋老爹冰冷的尸身旁,耳边是他们压低了却清晰无比的议论,像无数只毒蜂在嗡嗡叫。柳婶儿红着眼圈,想扶我起来,欲言又止。 我看着宋老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他脖颈上那处只有我能看懂,分明是被巨大蛮力拧断的痕迹。 爹。 我在心里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们说你克人。 现在,他们说是我克死了你。 我想起他昨天夜里抽着旱烟说:“那秀姑分明是生前被人奸污,再被推下水的。” 这话音还在耳边,他人就没了。 克死他的不是我,是这世道,是那些捂着真相的人。 我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比着口型,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柳婶儿见我这模样,赶紧拉我。我抓住她的手,拼命比划,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手势急促比划:“宋老爹……是被人害的……他的颈骨……折了……” 柳婶儿的脸瞬间白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傻丫头!这话可不能说!会出人命的!” 我挣开她的手,眼里的火越烧越旺。我要去衙门,我要去告 第8章——公理何存! 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张着大口,我跪在青石板上,把状纸举过头顶。那纸是宋老爹教我认字时剩下的毛边纸,我用烧火棍子蘸了锅底灰,一笔一划写的。 “民女虽哑,目能视,心能辨。养父宋河,县署隶臣,专司验伤。昨夜非失足坠井,实为人扼颈断骨,弃尸于古井。伤痕宛然,敢以性命为质,伏乞明府严查,昭雪沉冤!” 晨起的雾还没散尽,沾湿了我的破袄。看门的皂隶打着哈欠出来,见了我就皱眉,像见了秽物。 “去去去!哪来的哑婢,在此搅扰?” 我不动,只是把状纸举得更高,额头重重磕下去,一声,又一声,闷响回荡在空旷的衙前。 那皂隶恼了,上来就是一脚,正踹在我肩窝,我向后翻滚,纸也脱了手。 “晦气东西!再敢胡缠,抓你做苦役!” 我爬过去,死死护住状纸,又膝行上前,青石板又冷又硬,额头很快破了,血糊住眼睛,看那衙门牌匾都成了红的。 那皂隶也有点慌了,进去衙门通告,不一会儿一个头戴介帻的佐史踱步出来,捡起我脚边的状纸,扫了两眼,嘴角撇了撇。 “小女子,你说宋仵作是为人所害?有何凭据?谁人见证?你口不能言,状纸何人所书?莫非是诬告?” 我急急指着自己眼睛,又拼命比划脖颈扭曲的形状,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急得额上青筋暴起,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淌下来。 佐史将状纸随手一扔,“无凭无据,单凭你一哑女臆测,就想翻案?” 我更急的比划,可以去验尸,找别的仵作重新验尸!我急得喉咙里嗬嗬作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佐史笑了笑,“一个哑女,又是收尸人的养女,说的话,能作数?你爹那是晦气活儿干久了,自己心神恍惚跌死的!如今已有公断,再要挟私妄讼,按律,先笞你五十!” 我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拖起来,扔到了街角臭水沟边。那状纸浸在污水中,我爬过去,想捞起来,指尖刚触到,纸便烂了。 我不甘心,我还没到绝处。宋老爹说过,这世上总还有讲理的地方,还有读书明理的人。那些县学里的学子,头戴进贤冠,诵读圣贤书,他们将来是要做官、要为民做主的。 对,去找他们!圣贤道理,总不能也是骗人的鬼话! 我又写。这回,我守在县学门外。 那些身着青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出来。我瞅准一个面容看起来最是端方儒雅的,扑上去拦住他,将新写的状纸塞过去。 那学子吓了一跳,展开一看,脸色骤变,仿佛那纸烫手,忙不迭地甩开,连连后退,掸着衣袖,像是沾了瘟病。 “荒唐!女子诉讼已是不妥,何况还是这等血腥刑狱之事!你一女子,不在家恪守本分,竟敢妄议公堂定谳?不成体统!有辱斯文!” 他周围几个同窗也聚拢来,指指点点,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嫌恶。 “怕是得了癔症吧?” “宋仵作那行当,本就招阴,许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原来,读书人的道理,不是讲给死人听的,也不是讲给我这样的人听的。 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最先扔我状纸的学子,泪水疯狂涌出,我咧开嘴,发出的却是嘶哑的啊啊声。我抬起手,用力地比划着,指向苍天,又狠狠戳向地面,最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一个「冤」的手势。 天道?天若有道,怎容好人横死,真相沉井?我恨不能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一颗被冤屈压得滴血的心捧出来,砸在这青石板上,看看它能不能发出震天的响声!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可笑,这世道,穿长衫的读书人,眼睛多是往上看的,怎会俯身听一个哑女的冤屈? ……我像疯了一样,我要让更多人看见,让这县城里早起晚归、挑担赶车的百姓都看见!我选了西市口最当眼的一段夯土坊墙,那里人来人往,我就站在那里。当人群围拢过来,好奇打量时,我展开又一份血书——这是昨夜我用破瓷片割破手腕写的,字更大,更淋漓。 然后用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摸到墙上。大部分百姓不识字,我只能先在墙上重重划了一个歪斜的「宋」字,然后,画了一幅画: 一个穿着短打的人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影子的一只手,正死死扼住地上人的脖子,在那扼脖的手臂旁,我刻下“李府”两个大字,刻得极深。 不够,还不够明白。 我又在「宋」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子轮廓,在她旁边,画了波浪线表示水,再画一个推搡的动作指向水中。旁边刻上「丫鬟秀姑冤」。 最后,在上方,我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几个大字:“官绅勾结杀人灭口天理何在!” 陶片割破了我的手指和掌心,血混着墙上的黄土,我不停手,像不知疼痛。我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哪怕不识字,也能一眼看明白这幅鬼画符说的是什么——是李家害了丫鬟,宋仵作看出了真相,就被他们拧断了脖子!县衙不管,还说是意外! 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我汗湿血污的脸上,我胸口剧烈起伏。宋老爹,忍冬没用,如今只能用这墙,替你喊冤。 人群哗然。有叹息的,有摇头的,也有低声议论的。 民愤如水,堵不如疏。只要这火种撒下去,只要有人开始追问,那捂住的盖子,就有了被掀开的可能! 但很快,几个游缴模样的汉子挤了进来,不由分说,将我粗暴地架起。 “这哑女得了失心疯!扰乱市集!带走!”为首的游缴喝道。 我被关进了阴暗的犴狱一角,与几个贼盗关在一处。拳脚像雨点落下,专往肚子上、肋骨上招呼,疼得我蜷成虾米,却叫不出声。一个公鸭嗓子在我耳边低吼:“小贱蹄子,再敢瞎写瞎划,下次就给你扔进真正的乱葬岗,让你跟你那死鬼爹做伴去!” 夜里,一个老狱卒偷偷塞给我半块干饼,低叹道:“丫头,认命吧。你那爹……是撞破了不该看的。你斗不过的。再闹,真就没命了。” 第二天,我被放了出来。身上多了些暗伤,是夜里被同监的犯人教训的,我踉跄着回到宋老爹的小院,还没进门,就被隔壁柳婶一把拽进了她家。 她脸色惨白,一把将我按在凳子上,抬手就要打,手扬到半空,却抖得不成样子,最终化成一声压抑的哽咽,拳头捶在自己腿上。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啊!”柳婶眼泪滚下来,“你去告?你去磕头?那是衙门!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爹怎么没的,你还不明白吗?” 她男人,柳叔,蹲在灶膛前,闷闷地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他愁苦的脸。“晌午我听在驿舍帮闲的王二说,李府的大管家,昨日宴请了县丞的门下掾,席间……提到了‘宋家那个麻烦’,说‘既然不识抬举,就让她彻底闭嘴’。丫头,他们这是要对你下死手了啊!” 柳婶儿一把抱住我,哭出声:“这可怎么办!他们真敢杀人啊!” 小满也哭,紧紧挨着我。 我听着,身子一点点冷下去,可心口那团火却烧得更旺,几乎要炸开。我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抓起灶台上的烧火棍,就在地上的浮灰里,用力地划: ——人命草芥! ——公理何存! 灰土飞扬,字迹狰狞。我不是在写,我是在嚎,在用我的血、我的骨头在质问! 划完最后一个字,我丢了棍子,浑身脱力般颤抖,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可我哭不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地上的灰里, 柳婶看不懂我划的字,只是上前一把抱住我,也哭起来:“我的傻丫头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这世道……它不讲这些啊!你爹把你捡回来,教你本事,不是让你去送死的啊!你活着,才有个念想,才……才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 柳叔红着眼,哑声道:“不能再留了。今夜,你必须走。往南,过江。小满,”他叫过一旁早已吓呆的女儿,“去把你那套旧衣裳拿来,再弄点锅灰。” 小满哭着去了。 柳婶翻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囊,里面是几块能久放的干饼,还有一小包盐,几支应急的草药,最底下,是一把五铢钱,硬塞进我怀里。“拿着……路上买口水喝。过了江,找个船帮或者织坊躲起来,千万别再出头……” 我刚要磕头,巷子口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呼喝:“就是这家!搜仔细点,别让那哑巴跑了!” 小满熟门熟路,拉着我就往后院跑。那有个狗洞,我和小满小时候钻过,如今长大了些,蹭得皮肉生疼才挤出去。外面是条更黑的小巷。 我刚爬出来,就听见前院传来砸门声,喝骂声,还有柳婶儿的尖叫和柳叔的闷哼。 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矮墙。小满从洞口伸出头,满脸是泪,无声地用口型对我说:“快跑!别回头!” 我咬了牙,转身钻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我对这县城的大街小巷,很熟,宋老爹以前带我去各处收尸验伤,哪条路僻静,哪处墙矮,我都知道。我像只受惊的老鼠,专挑黑影地方钻。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果然,没多久,就有灯笼的光和人声往这边追来。 “分头找!一个哑巴丫头,跑不远!” “看见了格杀勿论!上头吩咐的!” 我跑到城墙根。这里有个地方,去年雨水大,冲塌了一小段,用些烂木板胡乱挡着。我知道有个缝隙能钻出去。刚扒开木板,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近了。 “在那儿!” 我头也不回,拼命往外钻。衣裳被木刺挂住,撕拉一声,背上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得了,挤出去就是野地。我撒腿就往南边跑,那里有条小河,通往大江。 野地里坑洼不平,我摔了不知多少跤,膝盖手掌全破了,终于听到水声,看到那条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小河。河边系着几条破船,我瞅准一条最小的,解了缆绳,跳上去,用尽力气往河心撑。 刚离岸不久,追兵就到了河边。火把的光晃着,有人骂:“娘的,让她跑了!” “算了!她出了这地界更没门路了,一个哑巴也掀不起风浪!” 我伏在船舱里,不敢动,任凭那小船顺流往下漂。心跳得像打鼓,冰冷的河水溅上来,混着我头上的血,脸上的灰,流进嘴里,又苦又腥。 我回头望。县城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吃人的兽眼。宋老爹的小院,柳婶儿的家,还有衙门口那对石狮子,都看不见了。 河风呜咽着吹过来,我抹了一把脸,把柳婶儿给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走吧。 只要不死,就得 第9章我爱你,但只能给你妾室之位 小船漂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在一个生满芦苇的野滩边搁了浅。我爬上岸,四野茫茫,不见人烟,我辨了辨日头,跌跌撞撞往南走。 不敢走官道,只敢沿着荒僻小径、田埂野地乱钻。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或许七八日,或许更久。人渐渐麻木了,脑子里有时是宋老爹验尸时沉静的侧脸,更多时候是一片空白,还有从胃里烧上来的,啃噬五脏六腑的饿。 我混进了一股更大的流民潮里。这些人拖家带口,面如死灰,像被驱赶的牲口,漫无目的地蠕动。 道路上、田垄边,时常能看到蜷缩着不再动弹的人形,也没人多看一眼,野狗眼睛发绿,远远跟着。 后来,听说前头有些郡县开了粥棚。流民们发了疯似的往前涌。我也被裹挟着,昏昏沉沉地跟着跑。不知怎的,就开始有人咳嗽,发烧,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我也开始发冷,发热,头痛得像要裂开,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在一处城外,远远望见了排着长队冒着热气的粥棚时,我腿一软,眼前彻底黑了,直挺挺倒在了离队伍还有十几步远的泥地里。 意识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冷,饿,疼,还有无数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 感觉有人踢了我一脚,骂了句“晦气”,走开了。又好像有脚步声停在旁边,看了片刻,也叹着气离开。 我要死了吗?也好……爹,柳婶,沈医娘……对不住……我太没用了…… 模糊的视线里,晃着一抹水红色的影子,鲜亮得刺眼。 有人靠近,是那抹水红,我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能感觉到她打量货物般的目光,在我脏污不堪的身上扫过。 “啧,真埋汰。”她声音里带着嫌弃,却没走开,穿着绣花鞋的脚尖踢了踢我泥污的手。 “喂,还能动吗?想喝粥,得去那边排队。” 我喉咙干得冒烟,像堵着热炭,想开口求一点水,哪怕是一口施舍的刷锅水,可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极其微弱气音,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努力想抬起手,指向粥棚的方向,手臂却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只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水红影子似乎弯下了腰,仔细听了一下。 “嗬,原来是个哑巴。”她的声音里多了点恍然,还有一丝更浓的兴趣,“怪不得瘫在这儿等死,连讨都不会讨。母亲您瞧,是个哑女,可怜见的。” 她指着我说,“话本里不都是侠客扶危救困么?今日我也当回侠客,救个快死的人,多有意思!” 她母亲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像看件不甚满意的摆设,“音儿,莫要胡闹。这些流民身上不干净,仔细染了病气。” “怕什么?多叫几个人拿艾草熏熏便是了。”那水红影子蹲了下来,一股清甜的皂角香气混着淡淡的脂粉味,钻入我鼻腔。 她用一方柔软的丝帕,极快地在我脏污的脸上按了按,露出我原本的眉眼。 “您瞧,洗洗还能看,是个丫头。怪可怜的,连乞讨的力气都没了。咱们今日不是来抚慰民心、行善积德么?救个快死的,不比光舍几碗稀粥强?传出去,也是父亲和您的仁德呀!” 她母亲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既起了这心思,便随你吧。只是需隔远些养着,病好了再看如何处置。阿福,把这丫头抬到后头车上去。” “是,夫人!” 我被粗手粗脚的仆役用半张破席子卷起,抬了起来扔进了一辆马车昏暗的角落。 马车启动,辘辘前行。身下垫着的不知是谁的旧衣,比泥地柔软太多。 后来,她牵着我的手,她的手软,嫩,带我跨过余府高高的门槛。 余音年约十五,是舒县县守的女儿。她母亲出身汝南袁氏旁支,虽非嫡系,但名门光环足够让她在地方上备受尊崇。 我的活计很轻:陪余音绣花,给她梳头,夜里守在她榻边听她说话。她说诗词,说爹爹的官场,说外头新时兴的胭脂。我大多听不懂,只嗯嗯点头,用眼神应和。 她待我好。吃不完的糕点塞给我,冷天给我添件她的旧袄。她说:“忍冬,你虽然不说话,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闺房里藏着不少传奇话本,是《燕丹子》《越女剑》之类的故事,她常常看得入迷,然后拉着只能倾听的我分享:“忍冬你看,这越女一根竹棒就能打败军队,多厉害!凭什么史书上就记一笔,话本里也不多写写?我要写,就写个《越女剑》的后传,让她当……女皇帝!” 她喜欢穿那种袖口收紧、方便活动的改良深衣在庭院里拿着一把未开刃的短剑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看剑!恶贼休走!” 然后回头问我:“怎么样?有没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感觉?” 我只能点头。其实她姿势软绵绵的,像在跳舞。 她总想写以女子为主角的传奇话本,我来余府第二个月的一天,她一边让侍女用凤仙花汁给她染指甲,一边对我絮叨:“忍冬,我想好了,我的主角就叫「凌霜」,「万木凋零尽,知经几度霜」的那个霜!她是个将军之女,家道中落,隐姓埋名,最后练成绝世武功,报仇雪恨,还当上了女将军……” 她眼睛发亮,随即又蹙起秀气的眉,“可我母亲说,这种故事写出来没人看,识字的多是男子,他们只爱看男子建功立业、美人倾国。” 我静静地听着,给她递上擦手的软布。 她安静的擦了一会,又不服气道:“……我写这个,本就不是为了赚那几个铜臭!我是为了自己痛快,为了……为了让我们女子也能在故事里快意恩仇!那些男人不爱看?不爱看拉倒,本小姐还不乐意给他们看呢!” 在太守府待了小半年,我身上的伤病养好了些,身子窜高了,长肉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余音的香囊旧了,我找来碎布和丝线,比着原来的样子,重新绣了一个,她拿着新香囊,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忍冬!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花绣得比府里绣娘还活泛!” 她不知道,我跟着宋老爹时,常要缝合验尸的布单,针脚必须细密整齐,久而久之,手就稳了。 还有一次,她的一支玉簪上的金丝缠枝松动了,眼看要散。她急得直跺脚,说那是母亲给的生辰礼。我接过,借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结构,找她要了最细的铜丝和一把小镊子,屏住呼吸,花了半个时辰,一点点将那几乎看不见的断裂处重新编接固定,不仅修好,还依着原来的纹路,让那缠枝更牢固了些。 余音拿着簪子,对着光看了又看,惊叹:“我的老天……你这双手,是神仙手吧?看一眼就会,一做就成!” 可能就是这些琐碎小事,让我这哑婢在后宅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名声。 那天日头毒,晒得廊下的青石板都泛白光。余音被夫人屋里的人叫了去,说是要学看账本。我独自在偏院廊子底下,把余音那些翻乱了的竹简、帛书归拢,一本本摊开来晒,怕生了蠹虫。 正埋头理着,眼前光一暗,一股子带着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浊气就压了过来。我抬头,心里咯噔一下,是府里的二公子,余朗。 他是太守一个宠妾所生,比余音大两岁,穿着一身湖蓝绸衫,衬得那张脸更虚浮,手里捏着把洒金折扇,眼睛像钩子似的,在我身上剐。 剐过我的脸、脖颈、腰身,我立刻低下头,退后一步。 “你就是我妹妹捡回来的那个哑巴?叫……忍冬?”他开了口,声音黏黏糊糊,“抬起头来。都说我妹子捡回来个巧手的,爷看看,除了手巧,别的地方……生得如何?” 我没动,只把手里的竹简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嗤笑一声,往前又逼了一步,那股子熏香的浊气更浓了。 “装什么蒜?一个没根没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贱胚,能在太守府里吃香喝辣,穿上这细布衣裳,已经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阴德了。怎么,还给脸不要脸?”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嗓子,语气变得施恩般,“爷瞧你长得有几分姿色,身段也还伶俐。跟了爷吧,回头爷跟姨娘说一声,抬举你做个房里人,总比在这儿伺候人强百倍,爷也算行善积德,给你个着落。” 我猛地摇头,摆手的动作又快又急。 余朗的脸一下就撂下来了。折扇啪地合上,指着我鼻子:“好你个不识抬举的贱婢!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给你梯子你不下,非得爷用强不成?出了这个门,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是饿死在路边让野狗啃,就是被卖到下三滥的窑子里,千人骑万人跨!到那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说完伸手就来拽我胳膊。 一道水红影子旋风似的卷了进来,伴随着又脆又厉的声音:“余朗!你在我院子里耍什么狗屁威风!爪子给我拿开!” 余音横插进来,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护着,余朗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放下手:“小妹,我就是跟这丫头说两句话……” “说两句话?我耳朵没聋!”余音冷笑,她说话向来直接,此刻更是字字带刺,“怎么,你自己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尝到当庶子的甜头了,就上赶着想把这点‘好处’分给别人?我告诉你,忍冬是我的人,你想都别想!再敢来我院子里撒野,我立马告诉母亲,看父亲是护着你那宝贝姨娘,还是护着我这个嫡女!” “你!”余朗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真对余音如何,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余音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过身拉住我的手,语气又急又恼:“忍冬,你没事吧?你可千万别犯傻!我哥那人,跟他娘一个德行,眼皮子浅得很!当他的妾?那是跳火坑!” 她拉着我的手,心有余悸的样子。 “忍冬,你可千万别想着当妾!我娘,还有我娘那些手帕交,那些太守夫人、县令夫人、本地豪强的正头娘子们,聚在一起喝茶赏花的时候,你猜她们聊什么?” 她模仿着那些贵妇人的语气,拿腔拿调: “哟,听说张县丞又添了房新人?颜色如何? 还能如何?瘦马班子出来的,一身的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张夫人前儿还抱怨,说那狐媚子连奉茶都不会,尽会些床笫功夫。 嗤,那样的出身,你还指望她懂规矩?不过是爷们儿图个新鲜玩意儿罢了,过不了半年,准丢脑后头去。” 余音学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看着我,认真地说:“听见没?在她们眼里,妾就是个玩意儿。连名字都不配被正经提起!” “我爹那个最得宠的三姨娘,穿金戴银吧?见了我娘,还不是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大气不敢出?我娘咳嗽一声,她能哆嗦半天!” 我想起我亲眼见过老爷的几位姨娘。最美的三姨娘,原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被买来。她总在没人的时候,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 有一次,我教她绣一朵花样,她小声说:“忍冬,你有手艺,真好。我这双手,除了给他端茶倒水、解闷逗乐,好像没别的用处了。” 我心里发寒,朝着余音继续比划:那……男人呢?总要顾念些情分吧? “男人?”余音嘴角扯出一个更冷的弧度,“男人眼里,妾连件像样的家什都不如!一件好衣裳还能穿个三五年,一个妾呢?新鲜劲过了,说丢就丢!要是男人真把妾当个人看,正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作践?” 她压低声音,“妾是怎么进门的?你见过谁家明媒正娶,走正门、抬大轿、拜天地、告祖宗的?没有!” 她掰着手指数:“纳妾,讲究点的,一顶小轿,天黑以后,从侧门或者后门悄悄抬进来。不讲究的,主母点头,给点钱,人领回来就完事了。就跟去东市买个小玩意儿,看中了付钱,让人趁天黑送到家。哪天你看腻了,或者有朋友瞧上了,转手送人,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你说,谁会对着这么个随手买来的玩意儿讲情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辈子别想指望扶正!就算正妻死了,男人续弦也只会挑门当户对的良家女子,轮得到一个妾来登堂入室?做梦!妾就是妾,这辈子都是玩物,下辈子也翻不了身!” 我心头震动。 余音说的起劲了:“你看那些史书里记的皇帝,够自私冷酷了吧?可真遇上心尖上的人,拼着皇位不稳,群臣反对,也要废后立新,拼死也要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连皇帝这种天家无情的人,为了心爱之人的名分,都敢豁出去。普通男子让心爱女子当正妻的难处,难道比皇帝还大?”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若有男子对你说,「我爱你,但只能给你妾室之位」。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够爱你。他觉得你不值当他费那个劲,去争、去抗、去明媒正娶,他爱的程度,远不够让他为你去对抗什么。” 我垂下眼睫,手指蜷了起来。 她见我听进去了,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呢。等我及笄了,来往的人家多了,我帮你留心看看。我身边这些得用的家生子,或者府里管事庄头家的儿子,总有合适的。到时候,我替你掌眼,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做正头娘子!我就是你娘家姐!往后他让那些姨娘爬到你头上,我第一个不答应!看我不带着人打上门去,把他家锅都给砸了!” 她说得气势汹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 第10章“你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 余音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熏香气。 我默默收拾着她刚才激动时碰乱的箩筐。刚把东西归置好,准备去后头看看煨着的莲子羹,厨房管事的孙嬷嬷撩开布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朝我招手:“忍冬,你来。” 孙嬷嬷五十多岁,是夫人从袁家带过来的老人,面相严肃,但心肠不坏,平日里对我还算和气。我跟着她走到厨房后院堆放柴火杂物的小偏厦里,这里僻静,孙嬷嬷在一条旧条凳上坐下,也示意我坐。 她没急着开口,先是打量了我几眼,叹了口气。 “刚才大小姐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小姐心是好的,她是真喜欢你,想护着你。” 我点点头。 “可是啊,忍冬,”孙嬷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复杂,“大小姐那是什么人?她是咱舒县头顶上的天!她娘是汝南袁氏的姑娘,哪怕是个旁支,在这江淮地界,那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太守老爷都得敬着夫人,捧着大小姐。她说要给你撑腰,那是她有这个底气,抬抬手的事儿。”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恳切道: “可你……你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 “大小姐说你天残,话是直了点,可……那是实话。”孙嬷嬷的目光扫过我的喉咙,带着不忍,却依然坚持说下去,“你是个哑巴,说不了话。这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顶天的缺陷。更别说,你还是个没根没底的流民。衙门黄册上有你的名字吗?有你的户头吗?你连咱们府里正经奴仆的卖身契都没有一张!说句难听的,你都不算余家的人,大小姐一走,夫人一句话,你就能被撵出去,跟外头那些流民没两样!”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上。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在这里,就像水面的浮萍,无根无凭。 “大小姐说给你找个‘实诚人家’做正头娘子……”孙嬷嬷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的傻姑娘,哪个体面人家,会娶一个哑巴做正妻?那不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唾沫星子都能淹死那家人!以后怎么在乡邻间抬头?儿子怎么说亲?女儿怎么嫁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能真心实意娶你过门的,只有那些……跟你差不多的流民,或者穷得揭不开锅、实在讨不到老婆的破落户。那种日子,你还没过够吗?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冻得手脚生疮,一场小病就能要了命……你不是从那种日子里爬出来的吗?你还想回去?” 我浑身发冷,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衣摆。 见我听进去了,她语气循循善诱:“你再想想二公子。是,他是庶出,姨娘生的。可再庶出,他也是太守府的公子!在这舒县,除了太守和大小姐,谁能比他尊贵?你跟了他,哪怕是个妾,那也是太守公子的姨娘!” 她的眼睛亮起来,“吃的是什么?顿顿精米白饭,时令鲜蔬,三天两头有肉腥!穿的戴的,就算不是顶好的绸缎,那也是细棉细布,冬天有厚实保暖的袄子,夏天有轻薄的纱衣。头上手上,总能有点银簪子、银镯子点缀。住的,是单独的屋子,不用跟人挤大通铺。病了,有府里养的郎中给瞧,有药吃。一辈子,再不用为一口吃的、一件穿的、一片遮风挡雨的瓦发愁!” 她拍着大腿,“这还不是福气?这是你祖宗八代积了德,才修来的大福气!二公子他是真瞧上你了,这是你的造化!” “忍冬,嬷嬷是过来人,不会害你。这世道,对咱们女人本来就难。对你这样的……更是难上加难。你……但凡是个有娘家或者身子健全的,嬷嬷都不会跟你说这些。” 她又强调一遍:“忍冬,你可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能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就赶紧抓住。别去想那些够不着的了。” 孙嬷嬷说完,又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堆满柴草的偏厦里。 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慢慢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孙嬷嬷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我早已千疮百孔却仍试图挺直的脊梁骨里。 “……哪个体面人家,会娶一个哑巴做正妻?” “……能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就赶紧抓住。别去想那些够不着的了。” “忍冬,你可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 对啊,我扪心自问:忍冬,你是谁? 你是一个流民,你是一个哑巴,你没爹没娘,孑然一身,这天地间哪有你的依靠呢? 我抱住膝盖,那冰冷潮湿的自卑和厌弃感,从脚底心一下窜上来,要把我吞没。 忍冬,你真的……只配这样吗?真的只配做个玩意儿,被关在后院,生死荣辱全凭别人一句话吗? 不。 不是的! 我猛地抬起头,我看到孙嬷嬷刚刚坐过的条凳,仿佛她还在那里,用那种“为你好”的眼神看着我。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委屈和不甘的热流,冲垮了我的沉默。我几乎是扑到孙嬷嬷刚才的位置面前,尽管那里空无一人。 我开始比划。手在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和手势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但我停不下来。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拼命地摇头,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然后指向天空,又指向地面—— 我有来处,我有归处,我不是凭空生出来的野草! “我有爹,有娘!”我的手势急促而用力,仿佛要凭空画出他们的样子,“我娘……是医婆!她救过好多人!她给我取名字,叫忍冬!她说,冬天再冷,也要活下去!”眼泪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我爹……是仵作!衙门里的宋仵作!”我的手模仿着验尸的动作,那么认真,那么郑重,“他教我认字,教我道理!他说,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他要我做个明白人!” 我的手势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切能证明自己的浮木:“他们会疼我!给我留吃的!教我手艺!娘说,以后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实过日子!爹说,宁为饿死骨,不做榻上玩!” “我不是没爹没娘!我不是天生贱种!我有人疼过!有人教过!我是好人家的孩子!”我的心在嘶喊,尽管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指着自己,又指向门外广阔的方向,“我会救人!我认得草药!我懂验伤!我能干活!我手巧!很多姑娘……小满,余小姐……她们都愿意跟我说话,跟我好!” “我不是……不是只配当个妾!”这个手势,我做得绝望而用力,仿佛要把它从自己的命运里撕扯出去,“爹娘想我……好好活!像个人一样活!找一个……真心的人!穷不怕,破不怕,流民也不怕!只要他把我当人看!当妻子看!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挨冻受饿……都行!只要……只要我们是平等的!” “我不去后院!我不当玩意儿!”我的手狠狠划过后颈,想起三姨娘那空洞的眼神,“忍冬花……长在野地里!再冷也开花!我不要被剪下来,插在华丽的瓶子里!那会死的!会闷死的!”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胡乱奔流,冲刷着我布满灰尘和泪痕的脸。我的手势渐渐慢下来,变得虚弱,我不再是向孙嬷嬷证明,我是在向自己确认:“忍冬……是好的。忍冬,值得被好好对待。就算只有一个人这么觉得……就算……再也没人这么觉得了……” 我哽咽着,手势停在了半空,最终缓缓落下,捂住了自己泪流不止的脸。 柴房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深沉的暮色。 我说出来了。 尽管只有我自己“听”见了。 可孙嬷嬷那些话,像火一样烫过我的心,留下再也抹不去的焦痕。 但我不认命。 是的,我穷,我哑,我卑微如尘。 但我有过爱,学过艺,存着善,守着一条不肯跪下的脊梁。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我的坚持可笑至极,一文不值。 也许我真的等不到那个把我当“妻子”看待的真心人。 也许最终,我还是会冻死、饿死在某条无名路边。 但是,只要我还记得沈医娘的温暖,宋老爹的骨气,记得我自己也曾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珍惜过、期待过……我就无法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做物件,塞进那个名为妾的华丽盒子里。 那比死亡更让我恐惧。 我慢慢止住哭泣,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被这场无声的暴雨洗过一遍,那些自卑的淤泥被冲开些许,露出底下虽然残破却依旧坚硬的基石。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出柴房时,厨房的灯光已经亮起,人声喧闹。 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里。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路还长。 也许没有路。 但我的脚,要踩在自己认定的方向上。 哪怕,那方向通往的,是更深、更冷的黑 第11章死也死一起 是的,前方通往的,是更深,冷的黑夜。 绸子裂开,只在一夜之间。 我在余府捱过第一个除夕,转至次年六月,朝堂之上已是风云突变。 京中大族倾轧,牵一发而动全身,余府不过是依附于旁支的末流,在地方上虽算一方豪强,于京城的棋盘里,却连颗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站错了队,便成了被顺手清扫的尘埃。 官兵撞开沈府大门时,火把映得天井通红,余县守被反剪着双手拖出来,官帽滚在泥水里。夫人瘫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 抄家的声响震天,箱笼砸开,瓷器哗啦碎了,女眷的哭嚎和兵卒的喝骂搅成一锅滚粥。 余音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肉里。她脸上一片死白,看着我,嘴唇抖得厉害,声音轻得像飘:“忍冬……我们……没家了。” 女眷要被发卖。官妓,或者军妓。 余音闭着眼,拆下头上一根最细的金簪,塞进我手里。 “跑。”她只对我说这一个字,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往城外乱坟岗跑,躲起来,活下去。” 她把“活”字咬得特别重,然后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没跑。 我把那根带着她体温的金簪,飞快地塞进鞋底的夹层。然后,我低下头,缩起肩膀,把自己混进那群同样惶惶不安、即将被发卖的仆妇丫鬟堆里。 押送的车队来了,女眷们像货物一样被驱赶上去,挤作一团。 余音也被推搡着上了车,她茫然地站在车尾,看到我时猛地一震,她想开口,我立刻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裙角,抬起头,对她摇了摇头。 别出声。跟着我。 押送牛车吱吱呀呀出了城,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走了小半天,转入一条更荒僻的岔路。 押送的兵丁只有两个,骑在瘦马上,骂骂咧咧,嫌这差事晦气,又热又累。 路过一片密林时,其中一个说要解手,另一个也嘟囔着下马,把马拴在路边树上,钻进林子深处。 我一边扶着她,一边飞快地转动脑子,眼睛像尺子一样量着周围的地形。 这是我的本事,从小就有。宋老爹带我去各处收尸验伤,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回来时他常考我:“丫头,刚才从东门进来,过了几个巷口?右手边第几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我比划得清清楚楚,宋老爹那双看惯尸骨的眼睛里,会露出难得的赞许:“你这记路的脑子,比衙门里画舆图的都灵光。好,这本事好,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也丢不了。” 林中不远有条陡坡,坡下是茂密的灌木和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我猛地抓住余音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车下一拽!同时自己翻身滚下。 “啊!”余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被我拖着,踉踉跄跄滚下陡坡。枯枝碎石刮破了我们的衣服和皮肤。 “他娘的!有人跑了!”林子里的兵丁听到动静,大骂着追出来。 我不管不顾,拖着吓呆了的余音,连滚带爬冲下河床,钻进对面最密的灌木丛里,拼命往深处钻。只听见身后远处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搜寻的动静。 余音几乎是被我半拖半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她脚上的绣鞋早已磨破,细嫩的脚底很快起了水泡,每一步都疼得吸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着牙没再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我的袖子。 我们一直跑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才敢停下来,瘫在一处隐蔽的土坎后面,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余音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混合着刮伤的血迹,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已经是荒郊野外,远处能望见县城模糊的轮廓,另一边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 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身破烂衣服,和我鞋底那根细小的金簪。 我扶起几乎虚脱的余音,辨了辨方向,朝着远离官道、更荒僻的丘陵深处,蹒跚走去。我们必须先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活下去。这次,是我对她说。 我和余音逃出来,破窑洞成了我们暂时的窝。头些天,还能在附近找到些刚冒头的野菜芽,挖点勉强能入口的草根,接石缝里渗出的泥水。余音放下大小姐的身段,跟着我辨认那些能吃的苦涩植物,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 可怕的是,天气越来越燥热,雨水稀少,原本就贫瘠的野外,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惨惨的树干;草根被挖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干裂的土块。 我趴在窑洞口,借着枯草的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官道的残迹上,果然有一大股人流,像一条肮脏迟缓的濒死巨虫,在滚滚黄尘中蠕动。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拖家带口,脚步踉跄,不时有人倒下,肉瘪下去,骨头支棱着,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树皮剥尽,草根挖绝,空气里除了尘土味,隐约飘来更加浓重的、混合着汗臭、排泄物和某种甜腥的气息。 ——那是瘟疫的味道。 这一幕,永久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这是永平七年的夏秋之交。 自去年开始,中原至江淮一带就雨水稀少,赤地千里。到了今年,更是爆发了数十年未见的淮泗大饥,紧接着瘟疫横行。朝廷忙于征伐,诸侯只顾割据,哪里管得了百姓死活? 饥荒和瘟疫像两把巨大的镰刀,横扫过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 我和余音日益虚弱。余音脸上那点娇嫩的丰润早就没了,颧骨凸出,眼睛显得格外大,她身上的华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我们见过的那些倒毙路边的流民,在外表上已无多大区别。 我们的肚子总是空的,饿得前胸贴后背,喝再多水也只能暂时欺骗一下肠胃,很快又空得发慌,像两只漏风的破口袋,装不进任何实在的东西。 日头依旧毒辣。我们又在附近徒劳地搜寻了半天,只找到几根嚼不烂的老草根。回到窑洞,余音靠着土壁滑坐下去,半晌没有动静。我以为她睡着了,或是饿晕了。 她却突然伸出手,死死扯住我同样破烂的袖子,声音干得像裂开的陶:“忍冬,我受不住了。” 她拉我走到西市最腌臜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个敞着口的棚子,棚前挂着几块暗红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肉。风一吹,一股甜腥的、腻人的油哈气直冲脑门。 摊主蹲在布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没吆喝,没讨价还价,只有死一样的静。 偶尔有人挪过去,丢下几枚铜钱,捡起一块,裹进怀里,疾步走开,像做贼。 余音的步子难得的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一个摊子前,蹲下,看着布上那些东西。 摊主抬起头,是张木然的、灰败的脸,眼窝深陷,看不出年纪。他没说话。 余音开口,声音干哑,却清晰得吓人:“我。肉嫩。换粮。” 摊主眼珠动了一下,扫过她细伶伶的脖颈和手腕,他伸出三根枯黑的手指,又弯下一根——意思是,两日口粮,换你身上能割的。 余音点头:“成。” 就在她要伸手去指自己胳膊的刹那——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了,所有声音、画面、气味都褪去,只剩下眼前那块暗红的布,和余音平静得骇人的侧脸。 我像头发狂的兽,撞开稀稀拉拉的人群,扑过去,死死抱住余音的腰,把她往后拖。力气大得我自己都害怕。 余音被我拽得踉跄,摔在地上。她愣了一下,随即挣扎起来,声音尖利:“放开!忍冬!你放开!” 我不放,箍得更紧,喉咙里嗬嗬作响,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那摊主看着我们,脸上木然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不耐和厌烦。他挥挥手,像赶苍蝇:“滚。要死死别处去,挡老子生意。” 我拖着余音,跌跌撞撞退到墙角。她挣脱我,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傻吗?!”她眼睛赤红,吼我,“看清楚!这世道!活一个,是赚!饿死一对,是蠢!我……我这样的……” 她指着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这点爹娘给的、还没掉完的嫩肉……我还能干什么!换你两天粮,让你活下去……值了!” 我摇头,拼命摇头,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觉我疯了似的心跳。然后指指她,指指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死,也一起。 她看着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里那点强撑的狠劲和侠气,像潮水一样褪去,她腿一软,瘫坐下来,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脏污的肩窝。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们搂着,在散发着腐臭和绝望气味的墙角,互相焐着最后一点热气。 没等我们焐暖,影子罩了下来。 一个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站在我们面前。他身后跟着两个壮仆。 他盯着余音,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哟,这不是……余县守家的千金么?”他拖长了调子,“怎么,落难凤凰,落到这步田地了?” 余音身体僵住了,抬起头,看着他,脸色死白。 男人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仨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当年,你老子一句话,断了我家盐引的路子,害得老子丢了肥差,差点要饭。没曾想,天爷开眼,风水它还真就轮流转了。” 他说着,伸出两根保养得挺白净,指甲却有点脏的手指头,抬起了余音的下巴。 “跟我回去。给我做小。让你也尝尝,什么叫‘身不由己’。” 余音浑身颤抖起来,眼里迸出恨意,却咬着唇,没说话。 我扑上去,想打掉他的手。旁边一条铁塔似的胳膊横过来,跟铁钳子似的攥住我手腕,往后一搡。我踉跄着摔出去,胳膊肘磕在碎石地上,火辣辣地疼。 “哟,这还有个护主的哑巴?”男人瞥了我一眼。 壮仆啐了一口,“我们老爷要的是县守千金,你这贱坯子,白送都嫌污了眼!” 男人掸了掸绸衫袖子,作势要走:“怎么着,余大小姐?不去?那就烂在这儿,等着扒光了卖肉,或者……慢慢饿成一把骨头,跟你这哑巴一块儿,丢到乱葬岗喂野狗。选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 余音忽然开口:“我去。” 她扶着窑壁慢慢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土,眼底沉成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忍冬,”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别傻。活下去。我……我会想办法,给你弄吃的。” 她跟着那男人走了。 我追了两步,被壮仆拦住。只能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融进西市灰败的、死气沉沉的人流里,再也看不见。 后来,我像个幽魂,在那座宅邸的偏门附近打转。饿了,就掏掏墙角的老鼠洞,或者跟更小的乞丐抢点别人扔的菜帮子。 直到有一天,一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老嬷嬷,拎着个泔水桶出来,左右瞅瞅没人,飞快地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低声说:“余……余姨娘让给的。”说完,慌慌张张就进去了。 我打开,里面是半块掺了麸皮、硬得像石头的饼,还有一小撮齁咸的腌菜头。 再后来,她又偷偷塞给我几次。有时是几枚温热的铜钱。 “省着点花,哑巴。” 老嬷嬷叹着气,“余姨娘……日子难熬。老爷心思歹毒,专拣她折辱取乐。大娘子又是个刻薄性子,稍有不顺,非打即骂,连口热饭都不给她吃。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受着……造孽哟。” 我心里像塞了把冰碴子,又冷又疼。 再再后来,连老嬷嬷也不出来了。偏门紧闭,换了新把守的,凶神恶煞。我绕着宅子转,听见路过的闲汉嘀咕,说这刘老爷在站错了队,叫人给参了,家抄了,人锁走了,家眷奴婢散的散,卖的卖。 余音呢?我比划着,急切地拉住一个看似知道内情的货郎。货郎撇撇嘴:“早不知卖哪儿去喽!刘老爷玩腻了,还能留着?听说随手就送给临县一个姓吴的粮商了,抵了点旧账。那吴粮商屋里小老婆七八个,谁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了。” 我脑袋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我疯了似的往临县跑,一路走一路问,到了临县,我就在那些高门大院附近转悠,看见有面善的丫鬟婆子出来,就凑上去比划着,有没有一个姓余的,新来的姨娘?很瘦,眼睛很大……? 大多数时候,换来的是白眼、呵斥,或者直接一脚:“滚开!臭要饭的哑巴!脏死了!” “什么余不余的,没听说过!” 我心里的火苗越来越暗,身子也越来越虚。可我不甘心。余音说过,让我等她。她说她会想办法。 我挨了无数拳脚,只好一边去乱葬岗扒着死人身上扒点东西换点吃的,一边挨家挨户地打听余音的下落。 远处来了三四个家丁模样的人,扛着一卷破草席,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晦气!老爷玩剩下的破烂货,还得咱们来扔!” 他们走到一处浅坑边,把席子往地上一扔。一个家丁用脚踢了踢席子卷:“麻利点,看看身上还有没有藏私!老爷说这贱婢偷藏了一支银簪子!” 席子散开一角。我离得不算近,却下意识地望过去。那露出的一截小腿,瘦得皮包骨,上面布满青紫的淤痕,有些像是旧伤,有些还透着新鲜的血色。 脚踝上,似乎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那是去年冬夜,余音偷了府里的剑,非要在院子里练什么侠女的招式。雪滑路陡,她一脚踩空,磕在假山的棱角上,我替她换药时,她还给我炫耀,说:“这疤多好看,像月牙儿似的。等我将来闯荡江湖,这就是我的信物!” 那几个家丁在尸体上胡乱摸索了一阵,骂骂咧咧地又踢了两脚,啐了口唾沫:“穷酸娘们儿!屁都没有!白跑一趟!”转身走了。 旁边等着的那几个汉子,立刻像饿狼见了肉,呼啦啦围了上去,开始争抢尸体上那点破烂衣裳。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不……不会的……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可我的腿,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一步,朝着那具尸体挪过去。 围着的人正为一件半旧的内衫撕扯,没人注意我这个哑巴。 我终于走到了跟前。 那尸体的衣裳被扒得精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鞭痕和掐痕,一张脸肿得变了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 脸朝上,双眼空洞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沾着草屑泥土。 是余音。 “啊——!!!!” 我喉咙里爆出一声完全不成调的嚎叫。 是肺腑被生生撕裂才能发出的惨嚎。 我扑上去,想推开那些还在尸体上摸索的手,想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想捂住她身上的伤痕,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跪在她旁边,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脸颊,嘴里发出“嗬嗬嗬”的嘶鸣,眼泪混着鼻涕和嘴角咬出的血,糊了满脸满身。 那几个抢东西的汉子被我吓了一跳,骂了句“疯子”,抱着抢到的破布烂衫,迅速散开了。 ——————2026.3.21—————— 【以下内容攻击性较强,普通读者可直接略过,跳到下一章,不影响正文阅读】 这段话,我只对那些张口就给我扣「虐女」帽子的人说。 无关读者不必看,直接跳正文即可。 —————————————————— 别再跟我乱扣“虐女”的帽子。 我先把话说明白:什么是虐女? 是为了猎奇、为了刺激、为了满足某种病态观感,刻意把女性丢进无意义的凌辱里,反复折磨、反复践踏,把痛苦当看点、当爽点、当娱乐。 那才叫虐女——是作者在施暴,读者在围观,没人反思,只剩消费。 我写的从来不是这个。我写乱世女性的命如草芥,写她们被当作资源、被剥夺、被践踏,写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是千千万万无名女性真正活过的处境。 我们学中国近代史,初中历史课本都要用上两本书来讲那段苦难。民族被欺、国土被踏、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残酷到令人发指,屈辱到读之心痛。那段历史被写进书里,叫铭记历史、警醒后人,从来没人说这是「虐国」。 怎么换到女性这个群体身上,正视苦难、书写压迫,就成了「虐女」? 一个民族记不住苦难,就不会成长。 一个性别、一个群体,不敢面对曾经的深渊,又怎么明白今天的每一寸权利、每一点尊严,都来之不易? 我写这些,从不是为了告诉现代女性“你已经够好了,别争了”。 恰恰相反:正因为见过过去女性何等无路可走,才更要珍惜现在,更要理直气壮去争取我们该有的位置、该有的平等、该有的尊严。 记录苦难,不是为了困住谁,是为了让我们更清醒、更有力量往前走。 而你们骂我虐女,连这层最基本的立意都看不懂。 真实历史里女性的遭遇,比我笔下残忍肮脏百倍千倍。我已经在刻意克制、一笔带过、尽量不去细描那些不堪入目的伤害。 不是我不会写,是我写不动——我嫉恶如仇,每多写一分真实,对我都是一次精神凌迟。 我甚至常常自责:我太软弱,没有勇气把那些黑暗写得更彻底、更鞭挞入里,没有更狠地撕开那个吃人的制度给人看。 我已经在回避、弱化处理了,可即便这样,依然被你们轻飘飘一句“爱虐女”否定一切。 这不是我写得有问题。 是你们浅薄、无知、缺乏共情、缺乏历史认知。 分不清书写苦难与消费苦难, 分不清批判时代与虐待女性, 分不清为女性发声与拿女性取乐。 我根本写不出什么高级历史文、什么深度文学,我就是个写言情的小白,没什么了不起的格局,但我至少有一点良心,有一点勇气,愿意分出篇幅,去写那些被忽略的女性苦难,愿意提醒读者:曾经有无数女性,是这样活过、这样消亡的。 我书里缺点再多,这一点,我不觉得我错,更不觉得该被批判。 你可以骂我写得烂、写得俗、写得不够好,可以不爱看,可以不理解,但请不要把对女性的悲悯与记录,贬低成低级趣味的虐女。 你不懂,不是你的错;但你不懂,还要出来指点江山,就是你的浅薄。 ——以上,只针对乱扣帽子者。 【普通读者,抱歉占用正文位置,我们回到故事里 第12章活着。先活着。 我喉咙里梗着血块,只剩下急促又空洞的抽气声。眼泪流干了,眼睛却死死盯着余音那张青白僵冷的脸,盯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伤和……某些更不堪的痕迹。 恨。 不是宋老爹被害时那种沉痛冰冷的恨,是一种更尖锐、更疯狂、更带着血腥味的恨!凭什么?凭什么?!宋老爹不明不白死了,现在……连余音,也成了这么一副模样,被扔在这野狗都不屑多闻的乱葬岗! 那帮畜生!他们每一个!都该死! 我猛地爬起来,踉跄着追向那几个家丁离开的方向。他们腰里系着褐色布带,鞋是普通的黑布鞋,但其中一个后脖颈有块铜钱大的胎记,这打扮,不像是顶尖大户,但也绝不是普通贫家。 我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远远跟着,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把他们走路的姿势、说话时歪头的习惯,都死死刻进脑子里。他们进了城,拐进一条还算齐整的巷子,进了一座黑漆大门、门口有两个不算威武但也算干净石墩的宅子。门匾上写着“吴宅”。 吴粮商。 我记住了。我缩在对街的墙角阴影里,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报仇!我要报仇! 怎么报?我一个哑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刀没枪,连这吴宅的门都进不去。 火烧!对!趁夜,翻墙进去,找到柴房或者马棚,一把火烧了这吃人的魔窟!烧死那些畜生!烧死他们! 或者……卖身进去?对,卖身!假装流民,卖身进吴家做最低等的粗使丫头。然后……然后想办法,在井里下毒?在饭菜里动手脚?或者趁夜,摸到那吴粮商的房里,用剪子,用簪子,用石头……捅死他!还有那些帮凶! 我脑子里翻腾着无数血腥又混乱的念头,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宋老爹我护不住,余音我也护不住,我活得像个笑话!大不了,和这帮畜生一起死!黄泉路上,我拉着他们,去给余音磕头赔罪!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游魂一样在吴宅附近转悠。我观察他们倒垃圾的时间,看侧门哪些婆子常出入,记下院墙哪处有棵歪脖子树可以借力。我去野地里找可能有毒的植物根茎,磨尖了捡来的碎瓷片。我试着在破庙的泥地上,用树枝练习怎么猛地刺出、怎么勒紧脖子。 我计划着,盘算着,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就在我觉着准备得差不多了,打算第二天就去人市上卖身进吴家的前夜,吴宅那条街喧哗起来。 火把的光亮撕破黑暗,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粗暴的呵斥和哭喊声……和余音家被抄时,一模一样!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我竖着耳朵去听,“这狗东西,囤粮抬价!” “去年大雪,多少人家断了炊,他倒好,把粮仓锁得死紧,等着米价翻着番地涨!” “不止呢,听说他还通敌,把粮食偷偷运出城去,卖给城外的反贼!” 通敌,囤粮,两条罪名,条条都是死罪。 火光晃动间,我看到一个穿着绸缎、肚腩凸起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军汉从正堂里拖出来,他满脸油汗,嘴里似乎还在嚎叫求饶,下一刻,雪亮的刀光一闪——那颗肥硕的脑袋就跟身子分了家,滚到台阶下,眼睛还惊恐地瞪着。血,喷得老高。 是那吴粮商!没错!就是他! 我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盯着那具瘫软的无头尸体,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种从骨髓里窜上来的、滚烫又冰凉的战栗!痛快!看!报应!现世报!不用我动手,老天爷替我收了这畜生! 火光继续晃动,更多人影被驱赶、被砍杀。有男有女,有穿绫罗的,也有穿粗布的。那个后脖颈有胎记的家丁,我看见他抱头想往后院钻,被一个骑兵追上,马刀从后背捅入,前胸穿出!他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好!又一个! 我笑了。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到后来,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几乎要岔气的笑。 我拍着手,看着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着那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匾额,被官差用刀劈成两半,看着那亭台楼阁,被点起一把大火,烧得噼啪作响。 那种快意,像是毒藤一样,从我的心底里钻出来,缠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浑身发烫,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皮肤。 可笑着笑着,我的声音突然哑了。 火把依旧通明,兵丁们开始进进出出搬运尸体,扔上板车。 痛快吗? 痛快。 可那又怎样呢? 他的死,是因为触怒了朝廷,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余音,不是因为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快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剩下的,是一片空茫。 我就这么……看着?仇,就这么报了? 余音呢?她受的那些屈辱折磨,她临死前的冰冷……就值这几颗陌生兵丁砍下的、肮脏的头颅? 不。不够。远远不够。 可……还能怎样? 凶手死了,帮凶也死了,房子空了。 这世道,杀人都不用你亲自动手。它自己就吞吃一切,连仇恨都吞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被掏空了魂儿的躯壳,站在原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下一个被抄家的,会是谁? 下一个像我一样,在火场外茫然站立的,又会是谁? 我极其缓慢地从臭水沟边爬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晃。最后看了一眼那血迹斑斑的吴宅大门,和远处被拖走的尸首板车。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背离那片血腥的方向走去。手里一直紧攥着的用来报仇的碎瓷片,不知何时已经掉了。 也好。 风吹过来,带着未散尽的血腥和焦糊味。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般的咸味,不知是别人的血溅到了风里,还是我自己又把嘴唇咬破了。 走吧。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像仅存的本能,找个地方,把这具还没彻底烂掉的皮囊,塞进去。至于里面是空的,是冷的,还是塞满了化不开的冰碴子,没人在乎,我自己……好像也不太在乎了。 走吧。走吧。 嘴里念着,脚下挪着,饿了,就趴在地上跟野狗抢点不知什么东西的残渣;渴了,就喝沟里发绿的水;困了,随便找个能避风的土坎一蜷。 脸上宋老爹给弄的那道假疤还在,混着新添的污垢,更像个真正没人要的丑怪。头发打结,衣衫褴褛,连流民堆里最邋遢的婆子,看见我都嫌晦气,绕道走。 走到哪里,不知道。 活下去?为什么活?不知道。 报仇?仇人在哪儿?不知道。 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是这乱世荒原上一缕飘荡的、麻木的影子。 那天傍晚,又冷又饿,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瘫在一座不知名破桥的桥洞下,看着浑浊的河水慢吞吞地流。 忽然觉得,就这样顺着水漂下去,或者一头栽进去,也挺好。省得再走,省得再饿,省得再想起余音那双空洞的眼,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身。 我闭上眼,身子往冰冷的河水方向歪了歪。 “喂!” 一个有点沙哑、却带着劲儿的女声像块石头砸过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个年纪比我大几岁的女子蹲在我面前,同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布短褐,脸上有灰,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石。她手里捏着半块黑乎乎的、掺着麸皮的饼子,掰了更小的一块,直直递到我嘴边。 我愣住了,没动。 “吃点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干脆,“我看你还有口气,眼神还没死透,干嘛跟自己过不去?饿死了,可就真啥都没了。” 我看着她,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摇头。 她啧了一声,不由分说,把那小块饼子塞进我手里。“捏紧了!我叫小禾,禾苗的禾。你叫啥?”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救命的饼子,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我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个字:忍冬。 “……嗯,这个字念……忍?冬?”她凑过来看。 我点点头,她眼睛一亮,“好啊!我就喜欢忍冬花!又皮实,冬天也冻不死,开起来还好看!你这名字好!” 她的话很简单,却像一块小小的火石,在我心底擦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我慢慢把饼子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这是逃亡以来,尝到的第一口有滋味的东西。 小禾很自然地挨着我坐下,“我看你一个人,也没个伴儿。我要北上,去冀州那边寻亲。我有个远房表兄,在清河崔氏府里做事,听说伺候的是一位公子。那可是了不得的人家!你……要不要跟我一道?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等死强。” 我抬头看她,眼里是死水般的茫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我身子一歪。“咱们先去找个大户人家的庄园或者坞堡,卖力气干活,攒点路费,也打听打听门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见我不说话,她默了一会儿,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我,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你虽然不吭声,但我瞧得出来,你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子狠气,是恨吧?恨那些糟践了你、害了你亲人的人?” 我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顿了顿,“我爹妈死得早,嫁了个男人,没两年家乡闹兵灾,男人没了,婆家嫌我克夫,把我扫地出门……啥腌臜气没受过?啥白眼没看过?不也还喘着气,没让阎王收走么?”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眼睛里瞬间掠过的痛楚,我却看得分明。 我心里一紧,抬眼看她。 她一把抓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却滚烫。“所以!妹子,恨,就记着!但光恨顶屁用?你得先活着!活得比那些王八蛋长,活得比他们硬朗,才有机会把这口恶气吐他们脸上!听姐的,咱先想法子把命保住,把身子骨养结实点,再说别的!” 活着。先活着。 这两个字,从小禾嘴里说出来,不是沈医娘那种沉甸甸的嘱托,不是柳婶儿那种含泪的哀求,不是余音那种空洞的诀别,她的眼里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对“活下去”这件事本身的执着。 我反手,用尽此刻能凝聚的全部力气,紧紧抓住了她滚烫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小禾就像一道横冲直撞的光,硬生生劈进了我一片死寂的世界。她带着我,混进一股更大的、往北迁徙的流民队伍。 路上,她教我辨认更多能吃的野菜野果,哪怕是最苦最涩的,她也能说出哪部分毒性小些。 “喏,这个马齿苋,掐嫩头,用水焯一下,虽然还是难吃,但吃不死人。” “那个灰灰菜的根,埋火堆里煨熟了,勉强能顶饿。” 夜里寒风刺骨,我们就挤在破庙墙角、草堆里,紧紧挨着,互相取暖。她话多,会讲她家乡河沟里摸鱼的事,讲她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人,也会低声咒骂世道,骂那些刮地皮的贪官,骂那些杀千刀的乱兵。 跟着流民大潮,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矗立起一道灰黄色的高墙,墙头有箭楼,那就是坞堡,本地豪强聚集宗族、部曲自保的土围子。堡外依附的流民窝棚密密麻麻,像一片巨大的的烂疮。 小禾拉着我,挤过臭气熏天的窝棚区,直奔坞堡侧门。那里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挑拣着流民里还算看得过眼的青壮。 “两位爷!行行好!收下我们吧!我们能干活!什么都能干!” 小禾挤到最前面,声音又亮又脆,脸上堆着笑,却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我力气大,能舂米,能挑水,能喂牲口!我这妹子,”她一把将我拽到身前,“手巧,听话,能缝补,能打扫,吃得还少!” 那管事斜睨着我们,又捏了捏小禾结实的胳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进去吧。西边最破那排窝棚,找刘婆子领活儿。丑话说前头,偷懒耍滑,立马滚蛋!死了残了,自己找地方埋,堡里不管!” 我们总算有了个能挡雨的窝棚,每天天不亮就起,阿禾被分去舂米。那石臼又大又沉,木杵抡起来,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从早响到晚。她很快成了那一组最能干的,别人一天舂三斗米累得胳膊都抬不起,她能舂四斗半,汗水把粗麻短褐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有力的线条。监工的婆子都对她另眼相看,有时会多给她半勺稠粥。 我被分去浆洗和缝补。成堆的、散发着汗臭的衣物,在冰冷的河水里泡,用木棒捶打,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又肿又痒。晚上,就着豆大一点的油灯缝补那些磨破的衣裳,针脚必须细密,否则要挨骂。 吃的是粗糙的麦粒混着麸皮,有时还掺着没筛干净的沙土和稗子,硬得硌牙,得就着稀薄的、只有几片烂菜叶的豆叶汤才能咽下去。 阿禾因为能干,有时能多得半勺饭或一小撮盐。她总是偷偷分我。 “吃!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倒!多吃点,长点力气!”她不由分说,把稠的拨到我碗里。 我额前的刘海始终厚重,那道假疤成了我的护身符,让我在这混乱的地方少了很多麻烦。 但麻烦还是来了。 那天河边,日头毒,水汽蒸得人发晕。我蹲在大石后的浅滩,捶打一堆脏衣。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痒得难受。我撩起河水,胡乱抹了把脸,想凉快些。 水有点急,冲开了我额前黏湿的厚重刘海,也把脸颊边缘的污泥和那假疤的边角冲得有些翘起。 我正低头,想用手把翘起的疤按回去,一个阴影猛地罩下来,带着浓重的汗馊和酒气。 是管仓库杂物的胡癞子。他眯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直勾勾盯着我刚刚擦洗过,露出些许本色的脸颊和脖颈。 “嘿……老子就说,这小哑巴洗干净了,指定不赖……”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黑烂牙,“这疤……是假的?让爷瞧瞧真的模样……” 他说着,一只油腻粗黑的手就伸过来,不是摸下巴,是直接朝着我脸颊、那道翘起的假疤抓来,想把它撕掉!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仰,想躲开。可蹲久了腿麻,动作慢了半拍,被他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攥住了手腕。 他眼神黏腻地在我脸上,嘿嘿笑着,一只手就往我衣襟里探,嘴里不干不净:“哑巴好,不会叫,省事……” 他力气极大,拽着我往芦苇荡里拖,嘴里喷着酒气,一把将我按在地上,油腻的嘴唇凑了过来,我拼了命地挣扎,喉咙里发出的“啊啊”声,另一只手胡乱抓挠,指甲划破了他手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更兴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就要来扯我本就破烂的衣裳。 绝望瞬间淹到头顶。我太瘦弱了,十四五岁的年纪,长期饥饿,力气得像鸡崽。挣不开,踢不动,那些关于余音、关于乱葬岗尸体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恶心得我浑身发抖。 就在那脏手快要碰到我衣襟的刹那—— “胡癞子!我操你八辈祖宗!” 一声炸雷似的怒骂,伴随着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小禾像头被激怒的母豹子冲了过来,她手里赫然攥着一块碗口大的、边缘锋利的石头,那胡癞子一惊,刚回头,小禾手里的石头就狠狠砸在了他肩膀上。 “嗷——!”胡癞子惨叫一声,松开了我,踉跄着后退。 小禾不依不饶,扑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脸上,一边打一边骂:“瞎了你的狗眼!敢动我妹子!老娘今天撕了你!” “欺负哑巴不会喊是吧?老娘替她喊!让全堡的人都来看看你这畜生样!” 她打得又凶又泼,那胡癞子起初还想还手,被小禾一石头砸在膝弯,又挨了几记狠的,终于怕了,连滚爬爬地跑了,边跑边骂:“臭娘们!你们给我等着!” 小禾喘着粗气,扔了石头,转身一把抱住还在发抖的我。“没事了,忍冬,没事了!姐在这儿!”她拍着我的背,声音还带着怒意,手却有点抖,“那王八蛋!下回再敢来,姐剁了他的爪子!” 我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汗味和麦糠味的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小禾几乎成了我的影子。她去舂米,得空就绕到浆洗处看我一眼;我晚上缝补,她就在旁边帮我理线,嘴里叨叨着今天听来的闲话。有她在,堡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收敛了很多。 小禾人缘也好。她力气大,肯帮忙,谁家窝棚漏了,她帮着糊把泥;谁被监工刁难,她敢上去说两句公道话。很快,西边窝棚这片,大家都叫她“禾姐”。 她就是我在这个冰冷坞堡里,唯一的光。她让我知道,就算活得跟野草一样贱,也得挺直了,有刺,能扎 第13章“那个人,就是你。” 后来,小禾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她相中了一个男人,叫陈生。也是流民,识得几个字,在坞堡里帮着记点简单的出入账,不用干粗活,穿得也比旁人干净些,脸也确实白净周正。 小禾开始更卖力地干活,有时还主动帮陈生把他那份砍柴、挑水的活儿做了。我看在眼里,心里着急。有一次趁歇晌,我拉住她,在地上写:他让你做活,他做甚? 小禾脸一红,拍掉我的手:“你懂啥?陈生他身子骨弱,那些粗活干不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憧憬,“他跟那些糙汉子不一样,说话斯文,懂得心疼人。他说……等攒点钱,就带我离开这儿,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我又写:好看男人,心坏。 小禾噗嗤笑了,戳我脑门:“你个小人精,从哪儿学来的?姐就图他这张脸,看着舒坦!放心吧,姐心里有数!” 日子在沉重的劳作和微薄的希望里一天天熬。小禾眼里的光,越来越黏在陈生身上。 下了工,她不再急着回窝棚和我分那点可怜的吃食,而是绕到账房那片矮屋附近,等着陈生下值。有时能等到,两人就站在背风的墙角,说会儿话。陈生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流民里算顶体面了,背着手,微微仰着头,听小禾叽叽喳喳说今日的见闻,时不时点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晚上,窝棚里豆灯如豆。小禾一边纺着永远纺不完的线,一边跟我叨咕,眼里闪着光,像偷喝了蜜糖。 “冬儿,陈生今天跟我说,他读过《诗经》,还会写算盘珠子一样整齐的字呢!” “他说北边不太平,往南走,过了江,地气暖,日子好过。他认识个跑船的,等攒够了钱,就搭船南下……” “他还说,我力气大,人也爽利,以后安定下来,开个小小的脚店,我掌勺,他算账,肯定能把日子过红火……” 她说得眉飞色舞,脸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些关于清河崔氏、关于北上寻亲的打算,像被风吹远的蒲公英,再也没提过。 我听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陈生是识文断字,说话也斯文,可我从没见他替小禾担过一桶水,劈过一根柴。小禾帮他做的那些活计,他顶多说句“辛苦禾姐”。 小禾熬夜纺线换来的几个铜钱,他拿去买书,也没见他给小禾买过什么,哪怕是一根最便宜的头绳。 有一回,小禾着凉发热,浑身滚烫,还硬撑着想去上工,怕扣了工钱。我拦不住,趁午歇去找陈生,想让他劝劝,或者好歹帮忙去管事那儿说一声。 陈生正在账房里跟人下棋,听我说完,皱了皱眉,放下棋子,语气倒是关切:“禾姐病了?唉,她就是太要强。我这里走不开,劳烦妹子你多照应着点。回头我跟刘管事提一句,看能不能通融。” 话是漂亮话,身子却没动,眼睛又瞟回了棋盘。 我回来,小禾已经挣扎着去舂米了。晚上,我试着在地上写字提醒她:陈生,没来看你。 小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摆摆手:“哎呀,他忙,账房的事多,走不开。再说了,我这不是没事嘛!他能记挂着,让刘管事通融,已经够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带着警告,“冬儿,你别老疑神疑鬼的,陈生他跟那些糙汉子不一样,他心里有数。再说……姐可要生气了。” 我不敢再写。怕自己真的看错,怕伤了小禾的心。 坞堡里干满一年,若是老实肯干,主家会发一点“赏钱”,算是稳住这些流民劳力。具体多少,看年头和主家心情。像我们这种最底层的粗使,能拿到手的,大概也就够扯几尺粗布,或者换一小袋糙米,想靠这个当盘缠北上千里寻亲?那是痴人说梦。最多,也就是让接下来几个月,碗里的麦饭稍微稠那么一丝丝。 小禾的那份,加上她平时拼命多干活、熬夜接零活攒下的,还有陈生那份,他工钱比我们高些,零零总总,或许够他们俩买两张最便宜的船票南下,再勉强支撑开头几天。但这也意味着,小禾彻底放弃了北上的念头。 终于,那天收工后,小禾没有去找陈生,而是拉着我,钻进了窝棚最里头。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神却有些躲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的路引,还有一封同样粗劣、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冬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浓浓的愧疚,“姐……姐对不住你。说好了一起北上,去找我表哥……可姐……姐想跟陈生走。他答应我了,南下,安稳过日子。” 她把路引和信笺塞进我手里,攥得我手生疼。“这个你拿着。路引是我的,你年纪跟我差不太多,脸上又有疤,查验的人不会细看。” 我展开信笺,字是坞堡账房先生写的,歪歪扭扭,但我大部分字不认识,小禾又给我背了一遍: “冀州,清河郡,崔府。烦寻外院或内院管事。此人乃吾(王小禾)远房表兄,同乡,幼时唤作‘山柱子’。若见,言‘禾妹问,村东老槐树下的山柱子哥可还记得?’,即可。” 山柱子。 阿禾说过,她这表兄命硬,小时候差点病死在山上,她爹用土方子救了回来,就叫了“山柱子”。 她叹了口气,“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大水,他跟着商队走前,偷偷跟我说,要是以后有事,就去清河崔氏找他,提‘山柱子’和这句暗号,他只要还在,一定能知道是我。可后来……世道这么乱,他进了那样的高门大户,名字肯定早换了。” 她抬眼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担忧:“姐没用,只能给你这点线索。你到了那边,恐怕……得自己想法子,先混进崔府,或是找个由头在附近待着,慢慢打听。留心那些年轻的,长得像我的,说话带咱们老家那边口音的下人,尤其是管事模样的……应该不难……” 她又想到了什么,“那样的门第,规矩比天还大。咱们这样的,能见到他一面,递上句话,已经是撞大运了。你去了,千万小心,多看,多听,少说,把咱们的冤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若肯帮忙,哪怕只是递个话到能管事的爷们儿跟前,兴许……兴许你爹的案子,就有指望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沉冤得雪的那天,眼里又有了光,却是为我亮的。 “姐……不能陪你去了。这些钱,”她又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铜钱和一些更小的劣质银角子,“你拿着当盘缠。虽然不多,省着点花……” 我猛地摇头,把装钱的袋子推回去,只紧紧攥住了路引和信笺。我也攒了一点钱,不多,藏在窝棚的墙缝里,是准备万一……万一小禾需要时用的。现在,她用不上了。 我比划:你有你的路。保重。钱,你留着。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胡乱抹了一把,紧紧抱住我。 我又慢慢在她背上写:等我。 她松开我,红着眼睛,困惑地看着我。 我用手比划,很用力:我的事,若成。我去南边,找你。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泪水的、极其灿烂的笑容,“好!好!冬儿!姐等你!” 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摇晃,“你本事大,心又定,肯定能成!姐跟陈生先去南边,找个稳妥地方落脚。等你来了,咱们两家做邻居!姐给你腌最好吃的菜,你给姐绣最漂亮的帕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安稳和乐的景象。“陈生认识人,南边水路码头他都熟,我们先去探探路,找个临河的地方,哪怕先支个茶摊呢!等你来,咱们一起把摊子做大!” 我看着她发光的脸,听着她描绘的蓝图,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和对陈生的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我点点头,对她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又比划:说定了。南边见。照顾好自己。 “嗯!说定了!”阿禾重重地点头,抹了把泪,又把钱袋往我怀里塞,“这个你必须拿着!路上要花钱!姐南下有陈生呢,他……他有办法!” 她语气笃定,带着对陈生全然的信任。 这次,我没有再推拒。把钱袋小心收好。这不仅是盘缠,也是阿禾的一份心意,一份约定。 第二天清晨,雾霭未散。阿禾已经收拾停当,陈生在远处等着,青布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没有过来。 阿禾最后用力抱了抱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冬儿,记住,‘山柱子哥’那句话,别说岔了。姐……在南边等你信儿!” 她松开我,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陈生走去,走到他身边时,很自然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陈生似乎笑了笑,点点头。 两人并肩,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晨光和开始喧嚣起来的坞堡晨起人流中。 我转身,望向北方。 清河崔氏。 这乱世飘萍般的人生里,我再一次,被捡起,又被放下。 没有小禾姐在身边,日子一下子又变回了灰白色。坞堡是待不下去了,胡癞子虽然被小禾打怕了一阵,可小禾一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又黏了上来。我不敢一个人去河边洗衣,晚上睡觉都把磨尖的碎瓦片攥在手里。 脑子里只剩两件事,像两根烧红的铁钎,轮番烙着:报仇。去南边。 余音说,活下去。阿禾姐说,活下去,南边见。 那就活。像野草一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先活下来。 我离开了,就一个人,往北走。 怀里那点钱,我一个子儿都不敢乱花。饿了,就混在流民堆里挖最苦的野菜根,或者去野坟岗附近,跟那些眼睛发绿的野狗抢点不知是什么的残渣。 钱要留着,还得想法子坐船渡河,去清河郡。那时候听说,从我们那地方往北,走到东郡白马津或者延津一带,有渡船可以过黄河。船钱不便宜,我得省着。 我记路的本事,宋老爹夸过的,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流民队伍杂乱,有时走岔了,我能凭着太阳、星星和远处山峦的轮廓,慢慢找回大致的方向。路上捡到过半张破得不成样子的舆图,我结合着自己走过的路,连蒙带猜,竟也把通往清河郡的大致路径,在心里描了个七七八八。 越往北走,天越冷。身上的破袄根本抵不住寒风,冻疮从手脚蔓延到脸上。路上见到的倒毙尸首越来越多,有些还没完全硬,身上的破衣烂衫就被人扒走了。我也只能远远看着,心里木木的。 走到兖州东郡地界时,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干硬的土路变得泥泞湿滑,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流民的队伍变得稀稀拉拉,很多人熬不过,就倒在路边,雪很快把他们盖住,变成一个个不起眼的小丘。 我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没等到清河,我就得冻死在这荒郊野岭。 我记得路过一片丘陵时,看见背风的山坳里有几处废弃的破窑洞,像是以前烧陶留下的。那时候天气尚可,我没进去。现在,那里成了唯一可能的活路。 我掉转头,凭着记忆,在越来越密的雪片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找。终于,在天黑透前,我找到了那处山坳。最外面一个窑洞已经半塌,另一个稍小些,洞口堆着碎石和枯枝,但里面似乎还算完整,能避风。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扒开洞口的杂物,钻了进去。 雪在外面下得无声无息。 我想,就在这里熬着吧。熬过这个冬天,等开春雪化了,再继续往北走。去清河,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然后,无论成不成,我都要想办法南下,去找小禾姐,这是我全部的生趣了。 开春前最难熬,柴湿,蒜苗也蔫了。我听说又有败兵往这边逃,可能还有追兵,心里着急,想着雪一化点就赶紧走,去渡河。 年关将至,我又去了乱葬岗。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像在争抢什么。 地上躺着个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但他没死。 那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倒在这么冷的地方,被那么多人翻捡过……他居然还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脑子里是静默地,无数画面猛地炸开—— 是沈医娘无力垂落的手。 是宋老爹泡在井里肿胀发青的脸。 是余音在野坟岗上布满淤伤的身体。 是阿禾姐离开时,对我说“南边见”那亮晶晶却又让我隐隐不安的眼睛…… 死。 这个字像烙铁,反复凿刻烫印在我的骨头里。我见过太多死了,好的,坏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死在阴谋里,死在屈辱中,死在瘟疫和饥寒下。 我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种战栗。 胃里翻搅,想吐。 我不能……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 尤其是……当我看见他沾满血污泥垢的脸上,那长长的、覆着冰晶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颤抖的眼睫。 我决定救他。 …… 军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我抬起眼,目光从回忆中挣脱,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回到眼前这张早已被泪水浸透的脸上。 我慢慢抬起手,没有去擦他的眼泪,也没有碰触他的脸颊。 手指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那里,装着沈医娘,宋老爹、余音、小禾姐,装着所有死去和离散的魂灵,也装着乱葬岗风雪里的陈望。 然后,我的指尖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陈望的胸膛左侧,心脏跳动的位置。 ——那个人,就是你。 ——陈望。 隔着粗布的衣衫,我能感觉到他心脏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像困兽的挣扎,又像擂鼓的轰鸣。 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再也克制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声响,猛地伸出双臂,将我死死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气和剧痛,“忍冬……我的心……快疼死了……” 我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泪水的咸涩,那冻僵了太久、以为早已无知无觉的心口,忽然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烫了一下,极其细微地,痉挛般地抽痛起来。 陈望紧紧抱着我,胸膛还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 良久,他稍稍松开手臂,双手依旧扶着我的肩膀,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 “忍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听我说。你不用再一个人往北走了,不用再去什么清河崔氏,碰那虚无缥缈的运气,看那些高门大户的脸色。”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擦过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意,“我们现在,就在东郡。褚燕将军的旗号已经打出来了,势头正猛!官军节节败退,我们刚拿下白马,溃兵就是往这边逃的。接下来,是濮阳,是延津,渡过河去,往西可以逼洛阳,往北能图邺城!” 他的语气因谈及战事而变得激昂,那是一种看到曙光的、属于战士的亢奋。 “这世道,眼看就要被我们捅出个窟窿,翻个天了!” 他的眼神灼灼地锁住我,“我向你发誓,忍冬。等到我们站稳脚跟,有了说了算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重查你爹的案子!我要让那些狗官、那些为虎作伥的胥吏,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给你爹磕头认罪!我要让那些乡绅恶官,把他加在你爹、在余音身上造的孽,一样样还回来!” 四年了。 宋老爹死了四年,余音没了也两年多。恨意早就熬成了铁,沉在心口,硌得生疼。 他这话一砸下来,我脑子里“嗡”一声,血全涌到头顶。眼泪就下来了,我猛地挣开他,扑到铺边,手抖得解不开包袱,干脆一把扯烂,从里头掏出那摞用麻绳草草穿起的糙纸,狠狠摁在陈望怀里。 陈望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最上头几张,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往下翻,一桩桩,一件件,用小字密密写着: “永平六年五月,秀姑尸检出水,父言‘颈后有淤,非溺毙’。” “父亡前夜,言‘吴县尉与李府有旧’。” 甚至还有模仿宋老爹笔法画的简图,歪歪扭扭,标着骨头、伤痕、水流方向。 陈望一页页翻,脸色越来越青,嘴唇抿得死白,捏着纸边的指头绷得没了血色。 他抬头看我。我脸上涕泪糊成一团,嘴巴张着,只能发出“啊……啊……”的哑响,手指掐着自己大腿,掐得生疼。 陈望腮帮子绷紧了,喉结狠狠滚了几下。他把那摞纸小心放在旁边,像放下块烧红的铁。然后一步上前,胳膊铁箍似的把我勒进怀里,勒得我骨头咯吱响,他自个身子却在抖。 “忍冬……”他嗓子眼像堵了砂石,磨得嘶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他话说不下去,只把我抱得更紧,滚烫的水珠子砸进我颈窝里,烫得人一哆嗦。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两手捧着我的脸,用粗拇指胡乱抹我脸上的泪。 他眼睛通红,“这仇,我记死了。”他盯着我,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那些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跑不了。我发誓。” 可他眼神晃了晃,那点狠劲底下,露出里头沉甸甸的无力。他肩膀塌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眼下……动不了。”他喉咙发哽,“姓吴的是汝南袁氏的门生,根子深。我军新立,粮草兵员皆仰仗地方豪族鼻息……此时动他,恐累及全军数千弟兄性命。” 他说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抠进掌心,“对不住……”他哑着嗓子,又重复一遍,脑袋垂下去,像个办砸了事、没脸见人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那把烧起来的邪火,慢慢熄了,剩下块冰冷的铁。 我抬起手,没有比划,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然后缓缓地,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住。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拿过笔,慢慢地写: “我明白。我等得起。”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字迹更稳: “你先活着。活好了,再说。” 我不是余音,等不到别人给的公道就凋零了。我也不是以前的忍冬,只会凭着一点渺茫线索盲目冲撞。 现在,我有了一起走的人,有了一个或许很远、却无比清晰的靶子。 我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等。 我们一起等。 等到这把火烧得足够旺,旺到能照亮我家乡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旺到能把我爹和余音的冤屈,烧个干干净 第14章“我才不舍得死呢。” 处暑刚过,白日里那股灼人的闷燥还没散尽,早晚的风却已带了丝凉意。 接连几场硬仗都赢了。陈望他们不仅在东郡站稳了,还打通了往西去的好几条要道,几个大县的豪强似乎也有了摇摆观望之意。缴获的粮秣堆满了新扩出的仓廪。 营地里比往日更喧腾几分,不少人脸上开始有了点盼头,甚至有人偷偷议论,说照这个势头,说不定真能打到洛阳边上,换个天日。 那天下午,陈望从议事的大帐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压不住的意气。他没回自己的营帐,径直来伤兵营寻我,拉着我就往外走。 “去哪儿?”我用手势问。 他眼里有光,嘴角噙着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营地后方更高的一处山梁。这里能望见更远的山河走势,脚下是他们新辟出的一片平整坡地,有些军士的家眷已经在试着开荒,撒下些耐寒的菜种。 风拂过,带着泥土和将熟谷物的气息。 陈望站定,指着西边,意气风发:“河内郡那边,已有松动。几位头领议定,最迟九月初,便要发兵西进。若顺利,霜降前后,当能拿下几处要隘,站稳脚跟!”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旧佩剑的穗子。 顿了顿,他吸了口气,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认真。 “我……我私下盘算过,也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透过气。” 他声音更轻了些,“若是西进顺利,等到来年开春,营地里诸事稍定,我想……我想请张将军和几位年长的叔伯做个见证,办个简朴的仪式……”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反应,“你……你可愿意?”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如同被突如其来的暖流迎面击中,脸颊猛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下意识想低头,却被他那亮得惊人的目光攫住,动弹不得。 “到那时候……”他似乎笑了,抿了抿唇,脸颊更红了些,却一字一句,“你便是我陈望,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他指指自己,眼神灼灼,“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又有什么更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瞬间填满胸腔,涨得发酸发疼。 宋老爹没了,余音没了,小禾姐走了。我这辈子,像野草,像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死在哪里埋哪里。 可现在,有个人,红着脸,无比郑重地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他来做我的夫君。 「家。」 这个字眼,带着陈望掌心粗糙的温度和他眼里羞怯又炽热的光,狠狠砸进我心里。 我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我在乱葬岗的雪泥里,捡回了奄奄一息的他,还是他,用这句话,在这个乱世的荒坡上,把我这只无根的飘萍,给「捡」回了「家」。 我是哑巴,脸上有疤,一身血债晦气,除了认得几个字、会记路、手还算巧,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配他这样读过书、领过兵、心里装着大事的人? 可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紧张期盼,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看着他开合的唇,那熟悉的口型。一股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喉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发痒,挣脱了经年累月的封缄。 我张了张嘴,尝试着,一个极轻、极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生涩地逸了出来: “夫……君?” 陈望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眼睛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光彩。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却又怕捏疼我般立刻松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再说一次?”他声音发颤。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狂喜与期待的眼睛,那暖流汇成了勇气,吸了口气,更清晰更缓慢地重复: “夫、君。”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是确认。 “哈……”陈望猛地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里涌出。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胸膛剧烈起伏。我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喜悦喘息。 “好,好,好……”他反复说着这个字,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滚烫的泪滴落在我颈间。 过了许久,他才稍微平复,松开我,眼睛仍红着,捧着我的脸,拇指珍惜地擦过我的眼角,然后指着自己,放慢口型: “那……叫我。陈、望——陈望。” 我努力模仿他的口型,可「陈望」两个音节对我来说依然复杂。“陈”字还好,“望”字的尾音和口型转换,让我喉咙发紧,试了几次,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我有些着急,脸也憋红了。 陈望却笑了,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岁岁年年,我慢慢教,你慢慢学。” 他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让我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你看,它跳得这么快,都是因为你。名字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白露前后,营地里还弥漫着处暑那晚的暖意。陈望得了空,总爱寻我。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看我写字。 “写我的名字。”他眼里带着笑,还有一丝少年气的期待。 我铺开一张麻纸,蘸了墨,写下早已烂熟于心的「陈望」二字。墨色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笔划却清晰。 他凑近了端详,点点头,又摇摇头。“字是对的,骨架也稳。” 他伸手,指尖虚虚抚过纸上的字迹,没碰着,“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他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许是我贪心,想看你写我的字。” 秋分那天,他带来的墨锭换了个略好点的。 “我的字是「守之」,”他一边缓缓研墨,一边说,“族中长辈起的,取「守道不移,持之恒久」意。这些年……颠沛流离,几乎没人叫了。” 他顿了顿,将笔蘸饱了墨,递到我手里,然后从背后轻轻拢住我握笔的手。 “但我想让你会。”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手引着我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力道平稳。笔尖划过粗砺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守」、「之」。 “这两个字,比我的名更重要。守着道义,守着本心,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你。” 他轻声说,气息微暖。 可「之」字的最后一笔,我总是写不好,不是太飘就是太钝。他的手掌微微加力,又适时放松,引着我找到那微妙的平衡。 “不急,”他松开手,看着纸上那略显笨拙却笔画完整的两个字,眼里是狡黠的笑意,“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寒露,霜降。 陈望来我帐里的次数,渐渐少了。即便来,也常常是深夜,带着一身尘土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依旧会看我在石板上或废纸上写的字,可那笑容底下,总压着什么。 他说话时,耳朵听着帐外的风声,有时话到一半顿住,眉头不自觉蹙起。 营地里那股胜券在握的松快气,不知何时悄悄散了。风声紧了,马蹄声更急。我开始频繁从往来士卒的低语和伤员破碎的呻吟里,听到朝廷派来的北军精锐。 陈望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疤。眼里的血丝和疲惫一日深过一日。可他看我时的目光,却愈发温柔,温柔得近乎贪恋,也温柔得让我心底发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这辈子,好运似乎总是短暂。 沈医娘,宋老爹,余音,小禾姐……这一次,上天肯把陈望留给我多久? 立冬,小雪。 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猛。永平十年的腊月,雪一场接一场,似乎想把天地都冻住。战事越来越不顺,传来的多是坏消息。北军步步紧逼,先前归附的豪强又开始摇摆。 大雪那夜,刚经历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我守在伤兵营的炭盆边,正借着昏暗的油灯,艰难地核对所剩无几的药草账目。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雪卷着寒气猛地灌入。 陈望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进来。他像是刚从雪地里拔出来,旧皮甲上覆着厚厚的雪,连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在雪光和灯火的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了我片刻,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我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 “还没歇?”他问,声音被寒气激得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倒了杯一直温在炭盆边的热水,递过去。 他接过,氤氲的热气扑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雪花从他掀开的帘子外飘进来几片,在灯光里打着旋,落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地化掉。 我们都没说话。营地很静,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和他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 他没走,也没再看我写的字,就看着我。看了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忍冬,等这头事了了,咱们就走。往南走,去吴郡。那边不打仗,地肥,水是活的。” 他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近些,影子把我整个人笼住了。 “我都盘算好了。我们寻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置几亩桑田,两三亩水田。房子要朝阳。东边那间给你,窗开大点,亮堂,你好晒药、写字。篱笆边上,全种上忍冬。” 他眼睛亮得灼人,话越说越急,像早就想了千万遍:“我力气足,能佃几亩好水田。我清晨下地,你在灶间熬粥,我一身泥回来,你拧了热帕子给我擦脸,我给你买扬州来的面药,听说用珍珠粉和花露调的,香得很,我生火,我做饭,你就在旁边坐着,偶尔指点我一下就行。你手巧,我知道,但往后那些粗活累活,都归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我们……我们或许还会有一二子女。男孩像我,下地,女孩像你,灵巧。我教他们认字,你教他们认药。等他们大了,咱们也老了,我就天天搬个凳子坐门口,看你给藤子剪枝,看日头一点点挪过屋檐。” 他说到这儿,猛地吸了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红。他伸出手,在虚空里极小心地描了描我低垂的眉眼轮廓。 “忍冬,”他声音抖了,“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收回手,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 “我看见你,这儿就踏实。什么功业爵禄,皆如浮云。我陈望这辈子,就一个念想—— 把你从这乱世里摘出去,护好了,搁在个有太阳、有忍冬藤,安安稳稳的地方。让你再也不用怕,不用逃,不用对人低头。让你想笑就笑,想坐就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就守着你,守咱们的院子,守到头发白,牙齿掉,守成一堆老骨头,并排埋在后山坡上,也还是守着你。” 他说完了。帐子里静得能听见我俩的呼吸,他的重,我的轻。 我抬眸,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他脸上新添了一道疤痕,我迎着他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浑身一震,五指倏地收拢,将我的手紧紧包住。 他没有笑,只是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忍冬。” 我抬起眼。 他依旧盯着火光,侧脸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一半暗。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说,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比帐外刮进来的风更刺骨,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摇头,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动作慌乱得带翻了旁边的水壶。不许说!不准说这样的话! 他任由我焦急地比划,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握住我慌乱的手,又轻轻包在掌心。 “别急,我就问问。”他声音放得更柔,眼神却更深,那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听我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要给我报仇。”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拼命摇头,想把手抽回来,想阻止他说下去。 他却握得更紧,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刀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不要你背着我的死,再去活一遍。宋老爹的债,你背了四年,背得你都快透不过气,脊梁都快被压弯了。我看见了,我心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极轻地、拂过我不知不觉又佝偻起来的肩背。 “我的忍冬,本该是挺直了腰杆,去看山看水,去盖你的屋子,在太阳底下晾晒草药,过轻省日子的。仇恨太沉了,你背不动两个。我的那份,我自己了断。” 我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喉咙里发出呜咽。我挣开他的手,用力比划:「你不会死!你不会!你要长命百岁!我们还要去南方!」 陈望看着我的样子,眼眶骤然红了。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你说得对。”他抬手,胡乱抹去我脸上的泪,动作粗鲁,力道却轻柔,“我胡说的。我怎么舍得死?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南边,我还想……还想看看你头发白了是什么模样。” 他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我才不舍得死呢。” 不是告诉我我,是告诉天地,告诉他自己。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下巴重重抵在我发顶。 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寨,卷起沙尘枯草。 静默良久,他低声道:“忍冬……我好多了。你也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外面雪大,”他说,“明天……路该不好走了。”不知是说巡营的路,还是别的什么路。 我点点头。 他这才放下帘子,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远第1章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初春的时候,天透出点将暖未暖的意味,风却还料峭。 营地里的气氛,已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天边还挂着惨淡的霞,陈望来了。 “忍冬,”他开口,嗓子哑,每个字都砸得硬邦邦,“明早有商队往南贩皮货,过山口。你跟着走。” 我猛地抬头,撞上他通红的眼。 那里面没有商量,只有焦灼和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我愣住了,呆呆地摇头。 他一步跨前,铁钳似的手抓住我肩膀,捏得骨头发疼。 “听清楚了!你必须走!北军先锋已过黑水河,至多一个月,这里就是修罗场!”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却更狠厉,“你留在这儿,我怎么办?仗打起来,我刀都拔不利索!我会分心!你就是我的死穴!明白吗?!” 死穴。累赘。 这两个字眼像冰锥,扎得我浑身一激灵。眼泪唰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这张又狠又痛的脸。 我委屈,我还没等到他娶我,还没等到成他做我名正言顺的「夫君」,等来的,却是撵我走。 他见我流泪,像被火燎了手,猛地松开,踉跄退开半步,脸上的狠色瞬间塌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痛楚。他抬手用粗粝的指腹,胡乱又极快地抹去我眼角的湿痕。 “别哭……”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忍冬,听话。我不会死,我答应你。你得先走,去南边,去吴郡,去暖和的地方,找个能盖屋子的地界。” 他急急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塞进我怀里。 “安顿下来,就在门口……种一丛忍冬,或者,挂块颜色鲜亮点、好认的布。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世道还有路,我就往南找,顺着商路,找有忍冬藤、有亮布的地方,一家一家问,问一个叫忍冬的姑娘。”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我,红得吓人,字字像从心口掏出来:“你也要等我。好好活,盖你的屋,等我。”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我等,我当然等! 可初春了啊!天开始转暖了,和去年我在乱葬岗的雪泥里把他拖出来时,差不多节气。 没想到,一年后的同个时节,他却要亲手把我送走。 我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摇头,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别抛下我……陈望……别像他们一样……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用力,掰开我的手,最后一次,深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冲出帐篷,再没回头。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一个沉默的老亲兵送上了商队的骡车。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粗布包,铜符的棱角硌着我的心口。 车轱辘转动,离营地越来越远。我没回头,不敢回头。 我没回头。 我要快点到南边,找个好地方,种下最好活的忍冬,挂上最鲜亮的布,让他一眼就能找到我。 驴车跟着商队,吱吱呀呀走了两日。商队走的是常走的官道旧路,虽也荒僻,但还算平稳。领队的老管事得了陈望嘱托,对我也算照应,吃食饮水不曾短了。 怀里那枚虎形铜符,被我捂得温热。耳边反反复复,都是他那两句: “我一定活着。” “你也要等我。” 我用力点头,在心里一遍遍回:“我等你,陈望,我等你。” 可到了夜里,篝火噼啪,旁人酣睡,我眼前闪回一幕又一幕,营地里最后几日人人脸色的灰败,陈望红着眼撵我走时的狠绝与痛楚……一幕幕压过来。 他大概……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冷不丁就窜出来咬一口,疼得我蜷缩起来。 我赶紧按住心口的铜符,默念“他说话算话”,把那念头死死按回去。他会活的,他答应了我的。 可另一股更冰冷、更顽固的念头,却随着南行的每一步,越发清晰尖锐地冒出来。 宋老爹的仇。 四年了。李府,吴县尉,那些人的脸,在我梦里都模糊了,可恨意却像陈年的锈,蚀进骨头里。陈望发誓时眼神灼灼,可他也说了,眼下动不了,要等。 可我怕是等不到他为我报仇了。 清河崔氏。 那个遥不可及、连名字都未必对的「山柱子哥」,那句可笑的童年暗语,成了黑暗中唯一一丝可能抓住的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也得去碰碰。这是我自己的债,得我自己先去讨。 陈望,对不住。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的约定,我也记着。 可宋老爹的仇,我得先走一步。 第三天晌午,商队在一处岔路口歇脚打尖。往南是去相对安稳的荆襄地界,往北岔出一条更窄、看起来荒废已久的旧道,听说能抄近路穿过一片丘陵,通往黄河渡口方向,但兵匪难料,极少人走。 老管事指着南边的大路:“姑娘,再走七八日,就能见到人烟稠密处了,那边安稳。” 我点点头,比划着道谢。 等他转身去忙,我留下一封信,悄悄解开灰耳的缰绳,摸了摸它灰扑扑的耳朵。这小驴是陈望给我备的,脚程稳,通些人性。 我最后看了一眼南边那条平坦却陌生的路,那里有陈望为我安排的、或许能得到的安稳。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牵着灰耳,拐上了那条向北的、满是尘土和车辙印的荒僻旧道。 灰耳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我不是乱走。在陈望帐里,我见过他们用的舆图,也听过他们议论地势。我记得这条旧道,若能穿过去,能省下不少绕远的路程,虽险,但快。北边战乱刚过,溃兵流匪或许还未完全退回,但趁这混乱间隙,或许反而容易混过去。 我紧了紧背上陈望给的包袱,拍了拍灰耳的脖子。 陈望,你要活着。等我了结这桩事,一定去南边,种最好的忍冬,挂最亮的布,等你。 我北上一周,就碰上了连绵的春雨。 雨刚歇,地是烂的。我拣着略干些的草根子走,前头林子密,隐隐有血腥气,混着雨后的土腥,往鼻子里钻。 我站住了,侧耳听。 有声音,细细的,像猫崽叫,又不像。是人的声音,在哭,又压着,断断续续的。 我拨开湿漉漉的荆条子,往深处走。 林间空地上有两个人。男的伏着,锦绣袍子浸透了血水,后肩到腰背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脸侧向一边,沾了泥污,可那眉眼鼻梁的轮廓,依旧扎眼得厉害。 女的跪在他身边,发髻全散了,满头珠翠只剩下一根金簪歪插着,衣裙也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素白的绫衣。 她正试图用一块撕下来的裙摆去堵男人背上的伤,手抖得厉害,那布早就被血浸透了。 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惊,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待看清我只是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疤的女人,那恐惧也没退,只是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她嘴唇哆嗦着,想喊,大概没力气了,只发出一点气音:“救……救救他……” 她一只手还按着男人的伤,另一只手朝我胡乱地摆,指指男人,又合十作揖,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动,先打先打量四周。 没旁人,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那男人伤得重,气息弱,女的除了狼狈,倒没见什么大伤,但明显吓坏了。 看打扮,看伤势,看这女子即便狼狈至此,依然带着长年累月训练出的仪态。不像是寻常富户,是真正的贵人。沾上他们,比沾上土匪还难甩脱。 那女子以为我要走,呜咽变成了凄厉的抽气,她竟松开按伤口的手,往前爬了两步,朝我伸出手。血立刻从男人背上涌得更凶。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血色褪尽,猛地缩回手,又去捂伤口,整个人抖得厉害,看看男人,又看看我,眼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我走过去,蹲下。那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赶紧止住,眼巴巴看着我。 我没看她,伸手去探男人的脖颈。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跳,很弱。 我冲那女人比划:水。 她愣了一下,慌忙去摸身边一个摔裂了口的皮囊,递过来,里面只剩小半囊浑浊的水。 我没接,指了指她自己,又比划:你,先喝。 她摇头,眼泪又滚下来,固执地把皮囊往我这边推。 我不再理她,从自己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止血草,早碾成了粗粉。又撕下自己一片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那囊里的水浸湿了,才去擦男人伤口周围的泥污。 那女人就在旁边看着,呼吸都屏住了。 清开泥污,伤口露出来,很深,边缘翻着,像是刀砍的。我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用力捆紧。男人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 女人立刻扑上来,想碰又不敢碰,只颤声问:“他……他怎样?” 我没法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包扎完,又去查看他的手脚,别处倒没见大伤。我扶着他肩膀,想把他翻过来些,好喂点水。 女子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直到我抬头,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像被抽掉了骨头,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却还是强撑着,用那双泪眼望着我,嘴里无声地说着“多谢”。 陈望走前,给我塞了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很多碎银,一小包盐,几块粗麦饼,还有好几包分门别类包好的草药——止血的、退热的、治跌打的,都用油纸裹着,防潮。 那包袱我一直贴身紧紧背着,硌得慌,却也踏实。 所以当我在林子里看见这两个血糊糊的人时,心里没太慌。药是现成的。 灰耳太小,男人个头太大,怕压垮灰耳,我就把他们连拖带拽,弄进了不远处那座破山神庙。 庙顶漏雨,但墙角有堆还算干燥的烂稻草。我把那男人小心翼翼放倒在稻草上,他全程闭着眼,只有眉头因疼痛而紧锁。 那女人稍微缓过来些,脸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亮了些,不住地向我道谢。她说话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哪怕惊魂未定,也带着一种舒缓调子。 废窑洞里,我生起火。火光映着女人侧脸,这会儿我才看清,她也是个极美的,眉眼温婉,即便此刻憔悴惊惶,那股子书卷气里透出的柔韧,也还在。 庙里有个不知谁遗弃的破瓦罐,我拿到庙后溪流边刷了刷,捡了些半干的柴火,用火石点着了,开始烧水熬药。 女人一直跟在我身边,想帮忙,又笨手笨脚。添柴火差点把火压灭,舀水又洒了一身。她有些窘迫地看着我,我接过她手里的活,示意她坐一边歇着。 她没坐,就蹲在旁边看着,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种……新奇?好像我从掏药到生火这一连串利索动作,是什么了不得的戏法。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冒着苦气。我端过去,想喂男人。他还没醒,牙关咬得紧。 女人接过碗,试了几次,也不行,急得眼圈又红了。她看向我,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求助。 我想了想,从包袱里又摸出个小木勺——也是陈望塞给我的,说喝药方便。 我用勺子撬开他一点牙关,慢慢把药汁滴进去。他喉咙无意识地吞咽,喂得很慢,但总算喂进去大半碗。 喂完药,我又查看他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人烧起来了。 我让女人用浸了溪水的布巾给他擦额头和手心降温。 她自己手上也有伤,动作却格外轻柔仔细,一边擦,一边低声唤他:“伯瑶,伯瑶,没事了……” 我退到一边,就着剩下的热水,掰了半块粗麦饼,慢慢嚼着。饼很硬,但顶饿。我又掰了半块,递给女人。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手里的饼,又看看我,连忙摆手:“不,不用,姑娘你吃……” 我直接把饼塞进她手里,比划:你也饿,吃。 她拿着那块粗糙的饼,眼圈又红了,小口小口地吃着,皱着眉,似乎难以下咽,但吃得很珍惜。 夜里,男人烧得厉害,偶尔夹杂着压抑的痛哼。女人几乎没合眼,一遍遍给他换冷布巾。我守在火堆边,不时添点柴,听着庙外的风声和野鸟怪叫。 天快亮时,男人的烧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女人累极了,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我走过去,把自己那件略厚实些的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然后我蹲到男人旁边,想看看他伤口有没有再渗血。 就在这时,他眼皮动了动,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先是涣散的,空茫的,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正扶着他、离他极近的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瞳孔深处,像有寒冰。 不是感激,不是疑惑。 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淬了毒的厌恶。 眼神快得像刀锋刮过,又冰又利,刺得我手指下意识一松。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那眼神蛰了一下,有点慌,有点钝钝的疼。是我手太重?还是我这张带疤的脸,太腌臜? 我下意识就想把手缩回来。 可还没等我动,他眼底那层厌恶,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快得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他极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刻意放柔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劳。” 语气是客气的,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疏淡。 但我没工夫探究他的心路历程。我没缩手,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拿起水囊,小心地凑近他干裂的嘴唇。 他身体依旧僵硬,但没再露出那种眼神,只是顺从地、极慢地咽了几小口混着药味的浑水。喉结滑动得很艰难。 臂弯上的重量很沉,男人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奇怪的冷香,混着泥土和汗气,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 喂好药后,我走回火堆边,拨弄着余烬。 脑子里却只反复闪过他睁开眼时,那一刹那冰锥似的眼神。 那不像看救命恩人。 倒像……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猝不及防贴了上来。 可他又把那眼神收得那么快,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真是个……怪第2章剔透又漠然的活气 陈望给的包袱就在手边。我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硬硬的铜钱,扎实的药包,还有小半袋米。心里定了不少。 若是去年冬天,碰到这样两个受伤的贵人,我除了扯点烂布条、喂点野草根,怕是真没办法。冻饿就能先要了他们的命。 现在好歹是春天,风不割肉了。庙虽破,能遮雨。米虽不多,掺着野菜能熬粥,药也是现成的。 女人醒了,见我坐着,忙过来又要道谢。 我摆摆手,比划着告诉她,我得出去一趟,弄点吃的和干净的水。 她连连点头,从自己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个湿透但还能用的绣花荷包,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枚小小的金戒指,非要塞给我。 “姑娘,这个你拿着,去买些好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恳求。 我看着那金灿灿的戒指,没接。从她手里拣了一小块碎银子,比划:这个够了。多的,你收好。 她还想推,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收回,眼圈又有点红:“那……辛苦姑娘。” 我揣着那块碎银出了庙。这里荒凉,距离集镇得有半日的脚程,我牵起灰耳,陈望说南边路远,灰耳脚力能省不少力气。 灰耳灰扑扑的,但眼睛亮,跟着我以后,我宁愿自己少吃半口,也总省下些豆饼麸皮喂它,把它养得毛色虽不光亮,却顺滑,四肢也有劲。 我在集镇我买了些白米、一小块猪油、几颗鸡蛋,又买了些新鲜菜蔬,还特意买了点红糖——陈望说过,流血多的人,喝点红糖水能回点力气。买完这些,那块碎银子还剩点边角。 我又用剩下的银角子,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脚店,租了间最便宜、但还算干净的后院厢房。跟店主比划,是家里哥哥嫂嫂路上病了,歇两日就走。多给了几个钱,让店家帮着把房间用艾草熏了熏,去去霉气。 回去路上,在溪边摘了些嫩蕨菜,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小丛野葱。 回到庙里,女人正用我留下的水,小心地给男人擦脸。我生火,用破瓦罐熬上米粥,粥快好时,把剁碎的野蕨菜和野葱撒进去,最后滴上几滴猪油,香气很快就冒了出来。 我又用小瓦片煎了个鸡蛋,金黄喷香,盛在洗干净的树叶上。 女人闻到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把粥先盛了一碗稠的,递给她,又盛了半碗稀的,准备喂男人。 走到他身边时,他恰好又睁开了眼。女人刚才给他擦过脸,去了血污尘土,那张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我端着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之前只顾着救人,他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只知道骨相好,皮肤白。如今擦干净了…… 该怎么形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蹦出以前在茶棚外听瞎子说书时,那些形容绝世美人的词儿——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可这些词安在他脸上,都显得太俗,太轻飘。 他的皮肤是一种温润的白。眉毛像用最细的狼毫蘸了黛青,不浓不淡。鼻梁很高,笔直得像玉尺裁出来的。嘴唇失了血色,是淡白的,形状却极好看,微微抿着,有种天生的、不经意的冷淡。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此刻因为伤病,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水汽,可那瞳仁却又清得像山涧寒潭,冷冷地映着破庙漏下的天光。 你就觉得,这双眼睛不该长在一个活人脸上,该是庙里供奉的什么玉石神像,受了百年香火,才养出这么一点剔透又漠然的活气。 他整个人躺在这污糟破庙的烂草堆上,却像一块误落泥淖的绝世美玉,周遭的破败反而把他衬得越发不似凡人。 我心里咚地一跳,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手却有点抖,差点把粥洒了。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愣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又移开了,落到我手里的粥碗上。 我满脑子只剩:这人生得真好。像画里走下来的人。 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冒出来了:但还是陈望好看。 陈望的脸是开阔的,像被风雨打磨过的山岩,有棱角,有风霜的痕迹,笑起来时,整张脸都跟着生动、温暖起来。 陈望的脸有温度,眼睛更亮,手心有茧子,蹭过来的时候有点糙,但让人安心。 我稳了稳神,蹲下来,用小木勺舀了粥,吹凉些,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粥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这次的眼神,没那么冷了,淡淡的,带着点审视,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妥协。 他微微张开嘴,配合地喝了下去。 喂了几口,我停下来,把那个煎蛋用木勺碾碎一点,混进粥里,再喂给他。他依旧沉默地吃着,动作很慢,但很配合。 喂完粥,我又端来晾好的红糖水。他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这甜味,但还是喝完了。 整个过程中,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再露出早上那种冰冷的审视。只是安静地接受着我的照顾,偶尔眼神掠过我的手指、我舀粥的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 喂完他,我自己就着瓦罐,喝了剩下的菜粥。女人吃得慢,但把她那碗粥和半个煎蛋都吃完了,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我给女人比划说下午就去脚店歇息,女人连连点头:“这样好,委屈姑娘了,银钱我这里有……” “不去。”声音从稻草堆那边传来,不高,却冷硬。 我和女人都看过去。 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他看了女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然后转向我,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疏离:“此处……尚可。不必劳烦。”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触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歉然地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他们不是普通富商。遇刺,怕行踪暴露,不去人多眼杂的脚店,是怕对头循着痕迹找来。留在破庙,看似危险,实则隐蔽,等他们自己的人找过来,最稳妥。 我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比划:那就在这儿。 女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小声道:“就是太委屈姑娘……” 我摇摇头,比划:不委屈。 心里想,这庙,这气候,比我和陈望在破窑的时候还强多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仨就在这破庙里安顿下来。我每三日出去,采买吃食草药,也格外留心周围动静。 碎银很快用完了。女人又要去摘耳上的金坠子,被我拦住。 比划:这个,不当,危险。 她明白了,当贵重玉佩容易惹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有些懊恼:“都怪我,出门急,没带散碎银子。” 她想了想,褪下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绞丝银镯子,成色很新,花样也普通,“这个……姑娘你看,当掉是否稳当些?” 我点点头。这镯子不扎眼,值点钱,又能换不少实用的东西。 我把镯子揣好,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灰耳听见我脚步声,就亲热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我把买来的东西——米、面、盐、一小罐油、几包药、想着女人或许喝药苦,我又买了一小包饴糖,一一分装好,搭在驴背两侧,自己只背了个轻省的小包袱。 来回要走大半日。我晌午出发,回来时天已擦黑。 男人靠在庙墙边,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驴蹄声和我的脚步声,眼睫动了动。女人迎出来,帮我卸东西,嘴里不住说“辛苦”。 灰耳累了,我牵它到溪边饮水,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喂它。它低头吃得香甜,耳朵一抖一抖。 东西买回来,日子就更好过些。我有时用粗面掺野菜烙饼,有时熬稠粥。女人起初什么都不会,后来也试着帮我烧火,学着我揉面,手上沾了面粉,脸上却带着笑。她一边揉,一边跟我说话: “姑娘,你怎知这菌子没毒?我看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我比划:颜色、形状、气味,不一样的。以前跟人学过。 “这野菜……吃起来有点涩,但回味是清的。” 我点头。 “你总把灰耳拴在阴凉处,还给它赶蚊子,它可真享福。” 我比划:它出力,该对它好。 男人大多时候沉默,但他不再总是闭目养神。有时我蹲在灶前吹火,一抬头,会撞见他投来的目光。 许是这破庙的时光太过无聊,二人都喜欢观察我,看我如何用最少的柴火把粥煮得恰到好处,看我如何把女人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重新拢圆,看我给灰耳刷毛时,它舒服得直打响鼻。 那天傍晚,饭食稍好,我烙了油饼,煮了菜汤。女人吃得开心,话也多了,对男人说:“这位娘子真是样样都会。这破庙都快让她收拾成个家了。连驴子都养得精神。” 她说着,又转头问我,“娘子,你以前……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会懂得这么多?” 我正小口喝汤,闻言顿了顿。 我放下碗,比划:种地,逃荒,活下来,就会了。 女人听了,眼神暗了暗,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男人。男人正用勺子搅着汤,动作慢了下来。 女人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起灰耳:“说来也怪,我以前只觉得驴子蠢笨吵闹。看姑娘养的这头,倒觉得……有几分灵性,怪讨喜的。” 我点点头,比划: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知道。 男人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淡淡道:“倒是难得。” 不知是在说驴,还是在说我。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庙外灰耳偶尔的响鼻声。 庙里的日子过得慢。男人的伤在好转,能半靠着墙坐起来了。话依旧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望着庙顶破洞出神。 女人则总是找些话跟我说,问我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又夸我能干,什么都会。 她问话时,男人虽闭着眼,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睫毛有时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多是比划应付过去。心思都用在怎么让他们在这破庙里过得好一点。 有一回,我熬了鱼汤,把汤放下,男人转回头,目光落在奶白的汤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疲惫,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谢意。 他只说了两个字:“费心。” 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之前那句“多谢”,少了些冰碴子。 我摇摇头,比划:趁热喝。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半个月后,午后,天气晴好,我在溪边给灰耳刷毛。女人坐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看。 灰耳被刷得舒服,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着。我手里用的是一把用旧布条和细树枝自制的刷子,仔细打理它耳后、蹄腕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女人托着腮,看得入神,忽然问:“姑娘,它叫什么名字呀?”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她眼神清澈,是真心想知道。 我弯腰,用手指在溪边湿润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灰耳。 “灰……耳……”女人轻声念出来,然后笑了,“是因为它的耳朵颜色吗?真好听。” 她想了想,又说,“我家里有几匹好马,都有名字,什么追风、踏雪,养马的仆役照顾得也精心,可我总觉得……跟它们隔着一层。不像你和灰耳,这么……亲近。” 我点点头,继续刷毛。灰耳大概感觉痒,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女人被逗笑了:“它还会撒娇呢。”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有没有发现,你提到灰耳,给它梳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和平常不大一样。” 我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灰耳温热的脖子。不一样吗?我没觉得。只是灰耳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活物,是伴儿。对它好,是应该的。 “平常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什么都稳稳当当,”女人继续说,语气温柔,“只有这时候,才显得……特别高兴,像个得了心爱玩意儿的小孩子。” 她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 “你都是怎么把它养得这么精神的?”女人又问,“我看它毛色顺,眼睛也亮,跟我们在路上见的那些拉货的瘦驴完全不一样。” 这个我能比划。 我放下刷子,两只手合拢,放在嘴边,做出捧着东西细细嚼的样子,然后指指地上冒尖的嫩草,又赶紧摆手。 「不是光吃草。」 再是单手虚虚做舀水的动作,慢慢喂到嘴边,另一只手在旁轻轻扇风。 「水要净,天热要晾凉。」 我做出使劲拉车的姿势,然后立刻直起身,用力摆手,眉头皱起。 「不能光叫它出力,累狠了不行。」 我又指指头顶的树荫,双手在脸旁扇风,然后做出驱赶蚊虫的动作,脸上配合着嫌弃的表情。 「天热得找凉快地儿,有蚊子得赶,它怕痒。」 最后我板起脸,做出厉声呵斥的样子,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却在落下前猛地顿住,手腕一转,变成极轻极柔的抚摸,从灰耳的头顶虚拟地捋到脖子。 「最要紧,不能打。得疼它。」 我一口气比划完,怕她看不懂,手还悬在半空,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她看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随着我的动作,她的表情也跟着变——看我「嚼草料」时她微微点头,看我「驱蚊」时她缩了缩脖子笑,看我最后「扬手变抚摸」时,她眼睛蓦地睁大,随即漾开一片极其柔软的光。 那不是看稀奇的眼神,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那光暖融融、亮晶晶的,直直地照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欢喜? “我懂了!”她声音都高了些,“就是要用心,当它是伴儿,是不是?” 我用力点头。就是这样。 “真不容易……”女人轻声感叹,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灰耳身上,又移回来,“你真是个心里有热气儿的人。不管多难,都把身边活物照料得妥帖。”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我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灰耳颈边的软毛,灰耳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就在这时,那道目光又来了。 它沉甸甸的,存在感极强,从庙门口的方向投过来,安静地笼罩着这一角。 抬起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庙门口。他没走过来,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隙,落在他那件带着歪扭补丁的锦袍,映得他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目光却异常清晰。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灰耳身上,扫过它顺滑的皮毛和惬意的姿态,然后,缓缓移到我脸上,停留在我因为比划和女人的夸奖而微微发亮、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神采的眼睛上。 他没有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太深,太静。 他就那样看了我们好一会儿,直到女人发现他,回头唤了一声“你?”,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女人身上,淡淡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身又慢慢踱回了庙里阴影处。 我继续用力给灰耳刷毛,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刷掉。 灰耳又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蹭了蹭我。 女人没察觉什么,还在兴致勃勃地跟我说:“等我们脱了险,定要好好谢你。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笑意,“他虽不说,心里也是感激的。我瞧他这几日,看你做事,看得可仔细了。” 我朝她笑笑,发现两人身上的贵气,在这烟火气里,似乎也淡了些。 直到第十天傍晚。 我从集市回来,灰耳跟在后头,蹄子踩在土路上,闷闷地响。 离破庙还有百十步远,灰耳的耳朵忽然竖起来,喷了个不安的响鼻。我也站住了。 太静。 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风也停了。 我慢慢放下米袋,手摸到腰间,握住了那根一直别着的、一头削尖了的硬木棍。另一只手把灰耳的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 贴着林子边,我一步一步挪过去。 破庙就在眼前。庙门口的光,被几个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寻常路人。三个,或许四个,腰杆笔直,眼神朝外扫着,精亮,带着刃口一样的寒气。 是练家子,而且见过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追杀他们的人找来了? 我攥紧了木棍,手心出汗。正想悄悄退开,另寻地方藏身,却见庙里那两人走了出来。 男人就那么站在破烂的门槛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朝外一扫。 堵在门口那几个汉子,极恭敬地低下头,那姿态,是下人见了主子的模样。 不是仇家。是他们自己人。 我松了口气,握着木棍的手却没松。 男人此刻走到天光下,走到这些肃然垂首的属下面前,露出骨子里透出来的、久居人上的威势和疏离。 女人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也没了这些日子的烟火气和偶尔的惊惶。她微微抬着下巴,双手拢在身前,眉眼沉静,又变回了那个我初见时、即使狼狈也掩不住一身教养的贵女。 两人站在那里,破庙的颓败仿佛成了背景板,反而衬得他们更贵了,贵得扎眼,贵得让我觉得这十来天同处一室的烟火气,像场不真实的梦。 这时,一个原本侧对着我、站在稍远处的家仆转过身。他比另外几个看着更沉稳些,面容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奔波的风霜。他手里似乎拿着张纸,正低头看着。 他一转身,目光恰好扫过我藏身的林边。 看到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那张纸都捏皱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脸上。 我懵了。我不认识他。 他很快也察觉了我的茫然和戒备,脸上的惊喜缓缓褪去,他看看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庙前的男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时,男人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缓缓侧过身,目光先落在那家仆身上,随即,顺着家仆的视线,投向林边的我。 他的眼神映着最后的暮色,看不出情绪。 那家仆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躬身,将手里那张纸双手递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接过纸,垂眼看了看,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暮色,钻进我耳朵里: “过来。” 就两个字。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命令。 他身后那几个人,连同那个刚才对我露出惊喜神色的家仆,都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灰耳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我握紧木棍,站在原地,没第3章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 那家仆见我没动,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三圈,便大步迈来。 他眼亮得灼人,上上下下打量我,张了张嘴,乡音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清了清嗓子,压着声,“你……你是……禾妹?王小禾?” 我懵在原地。 他见我不吭声,只怔怔看他,眼神更笃定,惊喜几乎要破体而出。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真是你!禾妹!我是山柱子哥啊!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兵荒马乱的……你瞧你,怎么瘦成这样?脸上这……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我脸上的疤,眼神疼得发紧,手抬了半截,又缩回去,只反复念叨:“受苦了,受苦了……不过,模样倒比小时候俊了不少。” 山柱子? 我脑中惊雷炸响——小禾姐!路引!暗号! 眼前这衣着体面、气度干练的,竟是小禾姐口中那差点病死、后来进了清河崔氏的表兄? 他把我错认成小禾姐了! 那我救得这个男人莫非就是山柱子哥的主子?崔家公子? 我连忙摸遍全身,终于意识到是我在收拾包袱时不小心把小禾姐的路引露了出来,让他们看到了。 天啊,省了多少力气!不用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北摸,不用再冒险打听崔府门朝哪边开,现在,人就在眼前。崔家的主子,崔家的得力仆人,都在这儿了。 我救了这男人的命,这是现成的恩情,崔弘把我错认成小禾姐,这层表哥表妹的关系,更是锦上添花。两样加在一起,我岂不是顺理成章就能靠上去?靠得近些,再近些,总能找到机会,把宋老爹的事说出去。 这简直……简直是老天爷见我饿昏了头,把饭直接塞进我嘴里,还怕我噎着,配好了汤水。 可……我不是小禾姐呀。 我知道,我该摇头,该比划着解释,该掏出那封信,说我只是替小禾姐送信的。 可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我想到宋老爹泡在井里发青的脸。 四年了,我像孤魂野鬼,仇恨啃得骨头都痒。陈望给了希望,却又让那希望远得像天边的云。 心里的天平剧烈摇晃。一边是冒充的愧疚和欺骗的恐慌,另一边是宋老爹的脸,是四年的恨。 报仇。我要万无一失地报仇。 这念头最终像磐石,狠狠压下来。若我只是个拿信碰运气的陌生哑女,这崔家公子或许会因那点救命之恩给些钱粮打发。可若我是崔弘失散多年、又救了家主的表妹呢?这份情谊,能否让他多看一眼我的冤情? 对不住,小禾姐。对不住,山柱子哥。可宋老爹的冤屈,等不起了。 风穿枯枝,呜呜作响。 我握缰绳的手,沁出一层冷汗。 终于,我对着崔弘殷切的眼,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脸上瞬间绽开笑,“好!好!真是你!这下好了!” 他欢喜得语无伦次,又侧身,朝那男子深深一揖,又朝身侧女子略一躬身,转向我,声音里透着与有荣焉的郑重:“禾妹,快来见过!此乃吾家郎君,清河崔氏嫡长,崔琰,崔伯瑶。 身侧这位,是弘农杨氏嫡系二小姐,杨婉,乃郎君未婚妻!” 崔琰。 崔伯瑶。 我耳中嗡的一声,早听过说书先生讲「清河玉郎,天下美仪」,只当是旁人的故事。 如今……我不由抬头看去。 暮色正浓,残光如金粉,恰恰洒在他身上。除却面貌不谈,先前只觉他气度清贵非常,此刻细看,才知那「玉郎」二字,竟无半分虚言。 身量是极挺拔的,身长八尺却不见壮硕,像雪后孤松。肩线平直,脖颈修长,下颚的线条收得利落干净。 正巧,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 那双眼里头的神气,太静、太淡了。 我心里那点因为巧合而起的眩晕,还有冒认身份的惶惧,忽然都被这目光冻住了。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钝钝地砸进脑子里: 这,便是清河崔琰。 也真真,是离我原本那个满是泥泞、血腥和仇恨的世界,遥不可及的人物。 他此刻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眼神清凌凌的,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映着我的蠢相——瞠目,僵立,连呼吸都忘了。 崔弘见我呆愣,只当是敬畏太过,又低声宽慰:“莫慌。郎君最是恤下,杨娘子出身弘农杨氏,贤名远播。你既是来投奔,又恰巧对公子有援手之情,二位定然不会亏待你。” 崔琰这时才动了。抬手随意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而雅致。 他目光落回我脸上,“哦?原是崔弘的……故人。” 他不再言语,气氛瞬间凝滞。 杨婉见状,缓步上前,温声道:“王娘子此番辛劳,又于我有恩,若不嫌弃,待到了地头,不如搬来与我同住?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她话说得委婉,给足了面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与弘农杨氏的嫡系贵女、崔琰的未婚妻同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宋老爹的仇……杨婉或许也能帮上忙?她看着良善,出身顶级门阀,说话或许比崔弘更有分量。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疑虑压下去。杨婉再好,终究是女眷。她要帮我,需得通过父兄,或是未来的夫婿崔琰。中间隔了一层,甚至几层。 而且,崔琰对这位未婚妻,虽然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我总能捕捉他眼里偶尔掠过的一丝不耐或疏离,杨娘子待他细心,他却未必领这份情。 跟着杨娘子,我是谁?一个她发善心收留的哑巴,一件展示她贤良的摆设。我的冤仇于她是茶余饭后一点唏嘘,转述给崔琰时,怕也成了轻飘飘一句“那哑女怪可怜”。 可崔琰不同。 他的命,是我实实在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还到他身上的。这份「恩」,再轻飘,也是一根能直接缠上他手腕的线。 而他,才是此刻离权力中心最近、最直接的人。救命之恩这张牌,若不打到他眼前,攥在别人手里,分量终究不同。 还有崔弘。他叫我“禾妹”,眼里那份火辣辣的关切不是假的。他是崔琰得用的人,能近身,能说上话。 两条路:一条是隔着纱求人,人情是杨娘子的,与我何干?一条是险险地直接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爬不爬得上去另说,好歹线头在我手里攥着。 我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应了杨娘子,至少现在不能。可若直接摇头,又太不识抬举,怕是要拂了这难得的善意。 杨婉眼神顿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大概没料到,一个流离失所的哑女,会对她这般恩遇毫无反应。 沉默不长,空气里的暖意,却渐渐凉了。 崔琰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杨婉微凝的神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娘子美意,心领了。” 他略一停顿,深潭似的眸子转向我,落在我低垂的发顶和紧绷的肩膀上。 语气平淡无波,“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一路又多有辛劳,于情于理,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虽简陋,总不至怠慢了恩人。” 杨婉眼波微动,轻轻颔首:“伯瑶思虑周全,是婉儿冒昧了。” 崔弘猛地松了口气,连忙接口:“郎君亲自安排,定是万无一失!杨娘子,您就放心吧!”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条路,一旦踏上,再无回头路。 崔琰转向崔弘,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影子收得干干净净,又是那种隔着一层冰似的疏淡。 “都妥了?”他问。 崔弘立刻腰板挺直,“回郎君,妥了。州府赵别驾得了信,已将城东那处庄子腾扫出来,一应人手、用物,半个时辰前便已安排下去,绝不会误了郎君歇息。护卫分了三拨,一拨已先行前往布置,一拨随扈车驾,余下殿后清扫痕迹。” 崔琰略一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暮色沉沉的官道,“杨娘子的车驾?” “已按郎君早先吩咐,用那辆青缦铜铃的马车,内里软褥熏香皆备,两位可靠的婆子并四个稳妥女使随车伺候,绝不会让娘子再有颠簸惊吓。” “很好。”崔琰将视线收回,掠过我身上,话却是对崔弘说的,“给她也备辆车。” “是。”崔弘应得干脆,转头朝庙后一挥手。 立刻有两个穿青衣服、一声不吭的汉子,牵着一辆轻便青布马车过来。 “禾妹,”崔弘走过来,语气缓和了些,“你坐这个,稳当,不惹眼。跟着车队走就行。” 我还没回过神,庙后头已经响起了车轮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过来。前头那辆挂着青色的厚帷幕,车顶上有个云头样的雕饰,底下坠着几个铜铃,风一过,叮咚轻响,沉甸甸的。 后头那辆则是乌漆漆的,平顶,没什么装饰,看着反倒更肃杀。 崔琰没再多话,径直朝那辆乌漆马车走去。车边早有个清秀小厮躬身等着,打起帘子。 杨娘子也被仆妇扶着,上了那辆青缦马车,帘子一放,严严实实。 我被引着上了那辆青布轻便马车。 车帘放下前,我看见崔弘快步走到乌漆马车边上,并不上车,只一手扶着车辕,站得笔直,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渐渐聚拢的车马和人。 “启程。”他吐出两个字。 车队动了。乌漆马车打头,青缦马车在中间,我这辆青布马车跟在后头,前后左右都是骑马挎刀的护卫。 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沉沉的,压着暮色里的尘土,朝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墙影子走去。 车厢轻轻摇晃,我从帘子缝里往外看,枯树荒丘飞快地往后跑。前头那辆乌漆马车,像个沉默的黑点子,领着第4章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 两个小丫鬟坐在轿厢内,一人手里是叠得齐整的杏色衫裙,另一人捧着素白罗袜和一双绣鞋。 她们不说话,只轻轻替我褪下沾满泥污草屑的外衫,动作又轻又快。 换下的脏衣被迅速卷走,一人又递来一块温热的湿帕子,示意我擦脸。帕子有淡淡的桂花胰子味。 从头到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僵坐着,任由她们摆布,像个换季时被收拾的偶人。 等到轿帘打起时,轿子停稳,帘子打起,外头先递进来一只黑漆描金的小凳。我踩着下来,脚底一软,差点没站稳。 眼前是一堵墙,青砖垒的,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顶上覆着黑瓦,瓦当上刻着兽头,在暮色里张着嘴。 墙中间是两扇乌木大门,门楣极高,上头悬着块大匾,黑底金字,我不认得。 门前蹲着两个石头怪兽,模样凶得很,眼睛有铜铃大。 门吱呀呀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能容两人并肩进的一缝。里头先出来几个青衣小帽的人,垂手立在两边。 崔琰已下了车,正同一位穿着绸袍、圆脸富态的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极轻。杨娘子也由婢女扶着站在一旁,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衫子,在灯笼下瞧着,脸色好了许多。 “郎君,娘子,一路辛劳。小老儿已备了薄席,就在前头花厅,是否先用些?”那富态男子小心翼翼地问。 崔琰略一颔首,没说什么,便举步往廊下走。他步子不疾不徐,月白的袍角拂过洁净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砖,一点声息也无。 杨娘子跟在他身后半步,也走得悄无声息。 我跟着引路的仆妇往里走,门槛高,得提着裙子迈。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香,细细的,冷冷的,不是庙里的香火气,也不是野地的草木腥。 我原先以为,余音家后宅那带池塘的花园就是顶了天的富贵。直到我走进这里。 头一进是个敞阔的院子,青砖墁地,缝里连根草刺都没有。迎面一座影壁,上头刻着山水,云啊松啊的,在将暗的天光里瞧着雾蒙蒙的。 绕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廊子,廊柱是暗红色的,顶上画着五彩的图案,花鸟鱼虫都有,颜色鲜亮得晃眼。 穿过廊子,又是一个院。这院里有树,不是野树,是种在巨大陶缸里的,枝叶都修剪得圆滚滚的。还有一池水,水上有座小石桥,曲曲折折。水里养着鱼,红的,金的,尾巴像纱。 再走,才到了吃饭的花厅。厅前挂着好几盏明角灯,照得四下雪亮。厅里铺着青砖,中间一张大圆桌,是深紫色的木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桌上已经摆满了。 正中间是一尾极大的鱼,躺在长盘里,身上淋着琥珀色的汁,鱼眼睛用枸杞点了,像还活着。旁边是一只炖得酥烂的整鸡,鸡皮金黄,蜷在碧绿的菜叶上。有切成薄片、码成花瓣状的肉,有捏成小兔子模样的点心,有摆成假山形状的蘑菇和笋…… 每样菜都不多,可样数多得数不过来。空气里混着肉香、油香、还有一种清甜的、像是瓜果的香气。 我站在门口,有点挪不动脚。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是没见过东西能好成这样——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真的,像戏台子上的摆设。 几个人捧着铜盆、手巾过来,伺候他们净手。我也学着样,把手放进温热的水里,那手巾又软又滑,带着香气。 落座时,崔琰自然坐在上首,杨娘子坐在他右手边。我被引着,坐在了杨娘子下手。 崔弘没进来,想是在外头安排护卫车马。 有婢女开始布菜,动作轻巧得像猫。碗筷是象牙白的细瓷,筷子尖上似乎还镶着点什么,亮晶晶的。 我攥着筷子,手心有点冒汗。 杨娘子执起筷子,夹了一小箸那翠绿的菜,放进面前的小碟里,吃得极慢,几乎不发出声音。 崔琰更简单,只夹了眼前一两样,吃得也少,眉头微微蹙着,似有些倦怠。 那富态男子亲自在一旁斟酒,赔着笑说:“都是本地粗陋之物,委屈郎君和娘子了。这鱼是今早才从镜湖捞上来的,这笋是后山才破土的嫩尖……” 我太饿太馋了,但也不敢放肆,想学着杨娘子的样子,小口小口吃。可肚子学不了,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厅里却似乎格外清楚。 我脸一热,把头埋得更低,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余光瞥到桌上杯盘映着烛光,明明晃晃,照着杨娘子从容用餐的侧影,照着崔琰垂眸时纤长的睫毛。 这一切精致得像个梦,而我,一个在泥里打滚、为半个馊饼子跟野狗对峙的流民哑巴,怎么就坐在这里了? 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像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 杨娘子似乎察觉了我的窘迫,放下筷子,温声道:“王娘子不必拘束,多用些。你身子亏虚,正该补补。” 她转向侍立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水绿比甲、面容秀静的大丫头,“碧珠,你去伺候王娘子用些汤。” 那叫碧珠的丫头应了一声,走过来,拿起我手边一个描金的小汤碗,从那个奶白色的汤盅里舀了大半碗,轻轻放在我面前。 她动作又轻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低声道:“娘子,这汤温补,您尝尝。” 我看着她葱白似的手指和那精致的汤碗,有点手足无措,只好点点头,拿起调羹。汤入口,鲜美得让我舌头发麻,却品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饭用到一半,杨娘子又开口,这次是对崔琰说的,语气里带着商量:“伯瑶,王娘子于你我皆有恩,又初来此地,诸事不便。我身边这碧珠,还算细心妥帖,我想……暂且留她在王娘子身边伺候些时日,待王娘子熟悉了,再做安排,可好?” 崔琰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拭嘴角,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杨娘子一下,目光平静无波。“你身边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杨娘子脸上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转头对我道:“王娘子,碧珠跟了我几年,是个知冷热的。你有什么需要的,或是想做什么,只管吩咐她。” 我忙放下碗筷,想比划着推辞,碧珠已朝我盈盈一福:“奴婢碧珠,往后听凭王娘子差遣。”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笨拙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我吃得浑浑噩噩,美味是美味,可每一口都像含着沙子。 直到崔琰先放下筷子,说了句“路上乏了,都早些安置吧”,我才如蒙大赦。 杨娘子起身告辞,对崔琰道:“我明日便回外祖母家,郎君此处若有何事,随时使人传话。” 她语气温婉得体,与崔琰之间,客气周到。 崔琰也只是颔首:“路上小心。” 他们说话时,崔弘不知何时已在厅外廊下候着。见我出来,他几步上前,又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禾妹,你先随碧珠姑娘去歇着。有什么缺的短的,千万别忍着,跟哥说,啊?” 我正有一肚子的话,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我想抓住他,用眼神,用手势,急切地比划:哥,这个崔琰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伤得那么重?为何杨娘子又安然无恙? 我当初救他们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我甚至没想问他们姓什么,从哪里来。 乱世里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不过是个哑巴流民,救了人,讨碗水喝,或许能得两个铜板,就是天大的运道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崔琰。是清河崔琰。是我替宋老爹翻案,可能唯一能摸得着的、最硬的那块敲门砖。 这根线,我阴差阳错,竟然就这么攥在手里了。攥得我手心冒汗,心里发虚,又忍不住生出一点渺茫的、火炭似的希望。 崔弘看我着急地比划,明显一时没看懂。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痛惜,“你……你这嗓子,到底咋回事?哥这心里……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罢,罢,先不想了。安心住下。郎君待人……面上虽冷,心里有数。杨娘子也是极和善的。你救了他们,这便是天大的情分。” 他像是要给我定心丸,“你先养着,哥得空再来看你。” 碧珠已提着灯笼在一旁静候,光线将她温静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间安排给我的别院。身后,花厅的灯渐次熄了,偌大的宅院沉入更深的静。 碧珠引我穿过第三道月洞门时,脚下不再是青砖,是整片打磨过的暗色石板,光润得像抹了油,映着廊下渐次点起的羊角灯,一片一片幽幽地亮。 空气里那股子冷香越发清晰了,清冽冽往肺里钻。 “娘子小心台阶。”碧珠声音不高,侧身示意。 我抬眼,眼前是座独立的厢房,不大,却极精致。门扇是整片剔透的琉璃嵌在紫檀木框里,里头烛光透出来,晕开一团暖黄。 推开门,暖气混着更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陈年木头、新焙的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花果气。 屋里灯火通明。 屋子东边是张床,大得能睡四五个人,挂着帐子,料子薄得蝉翼似的,窗边有张大桌子,木头的颜色很深,纹路像水波又像云团,走近了,那股子沉沉的木头香气更明显了。 墙角架子上摆着些东西。一只白色的观音,玉润润的,眼睛那里好像还点了黑;一个天青色的小盆,颜色匀净得不像真的;还有一树红彤彤的枝杈,硬撅撅地支棱着,红得扎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珊瑚。 碧珠微微躬身:“郎君吩咐,此间‘停云轩’还算清静,委屈娘子暂住。一应陈设,娘子若不称意,明日再换。”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点点头。 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小丫头悄步进来,碧珠引我进了厢房侧边一间耳房。里头雾气氤氲,暖意扑面。正中摆着一个柏木大浴桶,比宋老爹家腌菜的那口缸还宽深,桶沿冒着丝丝热气,水面竟撒了一层新鲜的红梅花瓣,旁边小几上还摆着一溜小瓷罐。 碧珠道:“这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有凝脂的玉容散,润发的桂花油……娘子可择用。” “热水……便很好了。”我比划。 我看着那漂浮的嫣红花瓣,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冬日,在山坳里捡拾落梅,沈医娘说晒干了可泡水喝,能省下买茶钱。那时手指冻得开裂,沾了梅枝上的雪,刺刺地疼。 我犹豫地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水汽蒸上来,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清甜的草木香气,不是柴火烟燎气。 她示意我宽衣,我攥着衣襟,往后缩了缩,脸上发烫。自己一身脏污,怎好让她们近前? 碧珠了然,温声道:“娘子,热水备得足,奴婢们服侍您,洗得透些。” 她身后两个圆脸小丫头也轻声附和:“是呀娘子,我们手脚轻,不碍事的。” 她们语气真诚,我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渍的袖口,又望了望那桶诱人的、热气腾腾的清水。身上实在黏腻得难受。 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手指松开了衣襟。 碧珠嘴角浮起一点柔和的笑,上前来,动作既轻且快,帮我褪下外衫。两个小丫头一个上前扶住我胳膊,一个已蹲下替我除袜。 我僵着身子,任由她们摆布,脸颊烧得厉害,眼睛只敢盯着氤氲的水面。 等我我慢慢滑进水里时,热水瞬间拥上来,裹住每一寸冻惯了的紧绷的皮肤。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过度舒适的惊悸。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积年的寒气、尘土、还有那股自己早已闻不见的、属于流民的颓败气,仿佛都在丝丝缕缕地被蒸腾出来。 碧珠用木勺舀起热水,缓缓从我肩颈淋下。小丫头拿起桂花胰子,在细葛布上打出细腻的泡沫,轻轻擦过我脊背、手臂。 泡沫是乳白色的,带着浓郁的甜香,滑腻腻的,泡沫一冲,污垢尽去,留下的只有皮肤本身微微的润,和那若有若无的桂花甜味。 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毫无负担的洁净感。 碧珠为我洁面时,温热的布巾拂过脸颊,反复几次后,她停下动作,从水里捞起那团布巾,指尖在边缘轻轻捻了捻。 一点暗褐色的、泥垢似的东西在她指尖化开。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低头。 水汽蒸腾,脸上没了那道粗糙的疤痕遮掩,皮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竟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娘子……”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我脸颊那道“疤”上,又抬眼细细看了看我的眉眼。 旁边两个小丫头也好奇地偷眼瞧。 碧珠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看懂了什么,带着点了然和怜悯。 她舀起一勺热水,缓缓淋在我肩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洗掉了也好。” 她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既到了这儿,从前那些……防身的法子,暂且用不上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松快。” 她说着,用干净布巾轻轻拭去我脸上残留的水渍和那点“疤”的痕迹。 我脸上控制不住地烧起来,一直红到耳根。不知是水汽蒸的,还是被她那了然的目光和温和的话语给戳破了心事。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敢看她。 碧珠又用清水为我冲洗长发,指尖力道适中,按摩着头皮。洗完后,她用布巾细细绞干,又倒了些玫瑰香泽在掌心,匀开了,慢慢揉进发丝里。那香气更沉,更暖。 待我出浴,浑身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热气从里往外透。碧珠取来柔软的细棉寝衣为我换上,又用指尖蘸了一点玉容膏,在我脸颊额头轻轻推开。膏体凉沁沁的,很快化开,皮肤像喝饱了水。 我想起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小禾姐躲在背风的土墙后,用偷偷攒下的一小块猪油,在手心里搓化了,胡乱往脸上、手上抹。油滋滋的,能暂时抵住寒风割裂的疼,可也腻得慌,沾了灰就变成黑乎乎的油泥,洗都洗不净。 最后,她在掌心滴了两滴蔷薇露,双手搓热了,轻轻按在我颈侧。 香气幽幽地散开,是活的,带着水汽的花香,一层层将我裹住。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雾气朦胧的人影:头发半干,蓬松地披着,脸上干干净净,泛着陌生的光泽,身上是柔软的杏色寝衣,被热水泡过的骨头酥酥的。 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心里发空,发慌。 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生怕下一刻,这满室的暖香、这滑腻的胰子泡沫、这熨帖到骨子里的热水,都会像雾气一样散掉。而我又变回那个蜷在破庙草堆里,用猪油抵御风寒,浑身散着尘土和汗馊味的忍第5章“娘子忍忍,崔郎君眼里容不得邋遢。” 碧珠这时又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玉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琥珀色的、清亮的汤汁,热气袅袅,散着淡淡的药香和甜香。 “郎君吩咐,娘子一路劳顿,用些燕窝羹,安神润肺。” 我听过「燕窝」,是戏文里皇后娘娘才吃的东西。方才饭桌上,满桌的瓷碟玉碗摆得眼花缭乱,我捏着筷子的手都发僵,只敢拣着面前最不起眼的青菜叶夹了两筷子,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碧珠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语气平和:“娘子请用。凉了,味道便差了。” 我指尖发颤地端起那玉碗,碗壁薄得能透光,入手一片温润,险些没拿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馋那股子飘在空气里的清甜,又怕自己吃相难看——这碗羹,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我该用多大的力气舀?该小口抿还是大口咽?会不会不小心将汤汁洒在衣襟上? 可饿意实在顶不住,我终究还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小口啜饮。汤汁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漫开,清甜又滋润,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想要将这滋味牢牢记住。 喝完后,碧珠将我引到卧房。屋里比外头还暖,地下似有暗火道,赤脚踩上去温温的。 她拉开纱帐,里面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水绿色的锦缎面,摸上去滑溜溜,又轻又软。枕头是长方的,塞着不知什么香草,有股安神的淡香。 “娘子早些歇息。”碧珠将纱帐放下半边,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晕昏黄柔和,“夜里若有事,拉一下床边这根丝绦,外头值夜的便能听见。” 我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被褥里,浑身僵硬。太静了,太软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软得像是躺在云堆里,四下不着力。这感觉比睡破庙的草堆还让人不安。 我睁着眼,盯着帐顶朦胧的绣花,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平静无事。碧珠送来三餐,菜式依旧精致,只是少了昨晚那种令人目眩的排场。我慢慢吃着,心里却记挂着别的。 崔琰没露面。杨娘子也没再来。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仆妇偶尔轻手轻脚走过的声响。 到了傍晚,碧珠脸上带着点轻快的笑意进来:“娘子,郎君使人传话,请您过主院花厅一同用晚膳。” 我愣了一下。要一起吃饭? 碧珠已利落地拉我坐到妆台前。 她帮我梳头时,手很轻。铜镜里,我看见她把我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似乎也轻轻扑了点粉,嘴唇点了淡淡的胭脂。 我有些不自在,想抬手擦掉,碧珠按住我的手,低声道:“娘子且忍忍,崔郎君眼里是容不得邋遢的。” 她翻出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想往我耳上戴,指尖触到我耳垂时,却顿住了。 “娘子竟没有耳洞。”她低语一句,也不慌乱,转身又从盒里拣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铛。 “这个也好,郎君最不喜繁琐。” 她说着,拿起一只,轻轻往我耳垂上一夹。 微凉的触感,有点紧,但不疼。我侧头看向镜中,那粒小小的珠子在耳垂下方晃着,润泽的光,衬得脖颈那一片皮肤愈发干净。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对旁边捧着衣裳的小丫头说:“去,把新送来的那套天水碧的罗衫拿来。” 换上新衣,料子比更轻更软,颜色像是雨后天边最淡的那抹青,走动间,衣袂飘飘荡荡。 碧珠又在我腰间系上一条月白色的丝绦,末了,轻轻叹了一句:“娘子这般打扮起来,竟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人儿,只是太素静了些。若是簪上支翡翠步摇,才更衬这颜色。” 我摇摇头,比划:这样就很好。 她没再劝,只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别的。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看着镜子里那个戴了珍珠耳铛、穿着体面衣衫的女子,忽然觉得,那个叫忍冬的流民哑女,好像被这一身行头,暂时地、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碧珠引着我,再次走向昨夜曾去过的花厅。暮色渐沉,廊下已点了灯。脚步踩在光洁的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知道,踏进那扇门,面对的又是另一番需要小心应付的天地了。 晚膳时分,崔琰来了。 他进门时,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柏气息。我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料在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间束着同色的锦带,坠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烛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伤还没好透,唇色是极淡的绯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清贵,遥远,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怔忡,目光随意地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打量。很短,短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随即移开视线,看向已经摆好的膳桌,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坐。”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依言坐下,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碧珠带着两个小丫鬟布菜,一边摆,一边温言介绍:“郎君,娘子,今日庄子上新送了些时鲜。这是清炖鹧鸪,用火腿、瑶柱吊的汤,最是温补;这是胭脂鹅脯,是南边来的法子腌的,酸甜口;这芦蒿是今晨才掐的嫩尖儿,用鸡油快炒的;还有这水晶包子,里头是虾仁和冬笋末……” 我听着那些陌生的、好听的名字,看着眼前精致得不忍下筷的碗碟,只觉得眼睛都有些忙不过来。那鹅脯红亮亮的,裹着晶莹的酱汁;芦蒿碧绿生青;水晶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嫩的馅儿,一个个圆鼓鼓地坐在小蒸笼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崔琰动筷前,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这颜色,倒衬你。” 我才意识到他是第一次见我清洁并打扮后的样子,从前我总是灰头土脸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微微低下头。 见他先夹了一小根芦蒿,我才捧着那碗白饭,这米白得晃眼,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跟我在野地里捡的、在粥棚领的、甚至记忆里宋老爹过年时才舍得煮一点掺在杂粮里的那种好米,都完全不一样。 它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甚至下意识用筷子尖拨了拨,想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糙壳或者砂石——流民的经验里,太好的东西,往往需要更仔细地检查。 “不合胃口?”他问,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抬起头,连忙摇头,比划:太白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极淡地牵了下嘴角:“吃吧,以后都是这样的。” 我小心地扒了一口饭。米粒饱满,弹牙,带着一股纯粹的甜香,没有一粒砂石,没有半点霉味。我吃得极慢,几乎是一粒一粒在数。 他抬眼,看我还在吃那碗饭,菜几乎没动。 “菜也要吃。”他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然后,我夹了一块……碧珠说的胭脂鹅脯。放进嘴里,先是微烫,接着是奇妙的酸甜,然后是鹅肉特有的丰腴香味在口中化开,混着一点淡淡的酒香。我吃得慢了,不自觉地,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沾到一点酱汁的唇角。 对面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银箸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我抬起眼,正好撞上崔琰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筷子,正看着我。眼神很深,不再是纯粹的打量,里面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见我看来,神色未变,只极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只是我的错觉。 “合口么?”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半分。 我连忙点头,用力了点,耳畔的珍珠耳珰轻轻晃了晃。 我怕他以为我贪嘴,又赶紧比划:很好吃,谢谢。 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没再说什么,继续用他的饭,只是吃得越发慢了,动作依旧是优雅而疏离的,每样菜只略动一两口。 屋子里很静,只有轻微的碗箸碰撞声。我偶尔抬眼,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能看见他握着银箸的、骨节分明的手。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碧珠。 她站在门边,福了一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听见:“郎君,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 崔琰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碧珠又道:“杨娘子还说,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 “知道了。”崔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碧珠退下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素斋?”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鹅脯,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 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完美得无可挑剔,可那完美的表象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他最终也没吃那块鹅脯,将它放回了碟子里。 “你吃吧,”他放下筷子,起身,“我还有些文书要看。” 帘子落下,他走了。 我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尤其是那碟亮晶晶的鹅脯和圆滚滚的水晶包子,犹豫了一下,又小心地夹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真鲜啊。 每一样,我都仔细地、珍惜地尝了一点,心里偷偷给它们排了个序:包子第一,鹅脯第二,鹧鸪汤第三,芦蒿……也特别好。 碧珠进来收拾时,看着他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只是在端走那碟鹅脯时,小声对旁边的丫头说:“郎君今日胃口又不好了……这鹅脯,是杨娘子特意让人送来的呢。” 饭毕,碧珠引着我,沿着来时那条寂静的廊子往回走。 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晕开,脚下的青砖干净得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我穿着这身不属于我的柔软衣裳,耳朵上坠着那颗陌生的、微凉的珍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回到屋里,碧珠照例要伺候我梳洗。我拉住她的袖子,指指外面,又比划了一个“问”的手势。 崔琰看着冷冰冰的,但碧珠像是个心善的,我想问她的太多了。要在这待多久?崔琰他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崔弘哥去哪儿了?我……我算个什么?白吃白住着,心里慌。 碧珠看了看我的手势,又看了看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娘子莫急。郎君在此,是为着公务,崔弘又是郎君得力帮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这别院清静安全,您安心住着便是。” 公务。一时半会儿。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一时半会儿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 我又比划,指指自己,做了个「干活」的动作,脸上满是茫然。 我总不能像个菩萨似的,天天被供在这里,吃饭、睡觉、洗澡。 碧珠明白了,她想了想,语气更温和:“娘子是郎君的贵客,哪能让您做粗活。您若是闷了,明日奴婢找些花样子,或是取几卷浅显的书册来,给您解闷可好?再不然,后园那几株晚梅开得正好,奴婢陪您去看看?” 花样子。书册。赏梅。这些都是“主子”们打发辰光的事。 我听了,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我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精美绝伦的琉璃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看得见,却摸不着,也出不去。罩子里温度适宜,饭菜精细,有人伺候,可我该做什么呢? 碧珠见我不语,只当我是累了,便服侍我换了寝衣,熄了灯,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我。羊角灯的光晕柔柔地铺在床前那一小块绒毯上,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崔弘哥什么时候才能来?见了他,我该怎么问?直接问“我能不能求郎君办件事”? 可万一……万一崔琰根本不想帮我呢?万一他觉着我得寸进尺,厌烦了呢?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必须报仇的焦灼,一会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慌,一会又是对崔琰那莫测态度本能的畏惧。 最后,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沉淀成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迷茫。 像陷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暖雾里,四周都是路,又仿佛哪条都走不通。只能待在原地,等着那个掌握一切的人,来决定我该往哪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可这一步,什么时候才第6章凭什么为了粒灰尘,去大动干戈? 第二日辰时刚过,我和碧珠往厨下取新蒸的莲子羹,行至抄手游廊,恰撞见崔琰在书房外的檐下。 几个穿着锦绣官服、瞧着很是威风的人,簇拥着他走出来。那些人年纪比他大得多,有的胡子都花白了,可对着他,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姿态是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崔琰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极淡地点一下头。阳光照在他月白的袍角上,晃得人眼晕。 他在做什么呢?我比划着问碧珠。 碧珠只是摇头,温和但坚决:“娘子,外头男人的事,咱们内院的还是少打听。郎君自有分寸。” 我点点头,没再比划。 傍晚,崔琰又来了。 他脸上倦色更深,进来时甚至带进了一股外头的寒气,月白的袍角似乎也沾了尘。他没说什么,只在我对面坐下。 碧珠很快带人摆上饭菜。今晚的菜色又不同,有一大碗奶白色、热气腾腾的鱼汤,鱼肉雪白,汤面上只飘着几片嫩黄的姜和翠绿的葱花。一碟油亮碧绿的葵菜,旁边配着几片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火腿。一小碟金黄色的炸酥角,不知是什么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笼我爱吃的水晶蒸饺。 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我悄悄咽了下口水,却不敢动。眼观鼻,鼻观心,手指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等着他先动筷。 屋里静得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我听见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倦意之外,似乎还夹杂一丝无奈。 “不必等我。”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用吧。” 我这才敢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并没有看我,只垂着眼,用筷子尖随意拨弄着面前碟子里的一片葵菜,动作透着心不在焉的疲惫,只是嘴角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丁点。 得到准许,我小心翼翼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小勺鱼羹,吹凉了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我忍不住满足地眯了下眼,又赶紧收敛,怕显得失态。 接着是葵菜,清爽微苦,正好解了鱼羹的甜腻。那水晶蒸饺,咬破薄皮,里面是鲜美滚烫的虾仁和笋丁,汤汁烫得我小小地吸了口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还有炸酥角,外皮酥得掉渣,里面是糯糯的豆沙,甜而不腻。 一口接一口,我吃得很认真,尽量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细细嚼了才咽下。 崔琰依旧没怎么吃,只动了两筷子葵菜,喝了两口汤。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局促。 大概是我太容易习惯了,也大概是他的眼神没什么侵略性,不像打量,也不像审视,倒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窗台上那盆静静生长的兰草,或者一只在院子里认真刨食的小狗? 我偶尔偷眼看他,他眉心的结没有完全打开,但眼神变成了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直到我吃完最后一个蒸饺,放下碗筷,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吃得太投入了,脸上有点发烫。 他见我吃完,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候在门外的碧珠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小巧提盒。 碧珠从小丫头手中接过提盒,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角,然后与那小丫头一同无声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崔琰的目光落在那提盒上,又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今日的茶点。”他开口。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精致得有些过分的提盒。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一盏温着的、清透的蜜色茶汤,嗅着有花果香。下层,是四枚桃花酥,酥皮层次分明,顶上的胭脂色仿佛刚摘下的桃花瓣,旁边还配着一小碟雪白的、不知是什么做的糖霜。 热气混合着甜香,柔柔地蒸腾上来。 我捧起那盏温热的茶,小口啜饮。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熨帖到胃里,冲淡了饱食后的些微滞重。 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小口咬了。 天呀,太好吃了,酥皮在嘴里化开,甜香混着花香,直往喉咙里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喜欢?”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赶紧点头,咽下嘴里那口,用手比划:很香,很甜。 “那便好。”他说,语气听着平淡,可目光却好像还落在我脸上,我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角,怕是沾了碎屑。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移开眼,说:“剩下的,也用了罢。” 我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三枚,又圆又满。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一个人吃完?心里有点舍不得,也觉得……不太好。 我摇摇头,指了指那三枚点心,又指指门外,朝碧珠她们那个方向比划,脸上带出一点笑,意思是:给碧珠,还有院里常帮我提水的阿婆也尝尝。好吃的东西,大家一起吃才更香。 崔琰脸上原本那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像忽然就凝住了。 那眼神很深,我看不懂,反正不是高兴。 他好像……不太乐意? 我有点无措,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随你。”他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去。 屋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大概又做错了什么。可错在哪里?分享好吃的,不对吗? 我默默放下筷子,不敢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剩下那三枚桃花酥,用原来那张印着暗花的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放在桌角。然后低头,把碗里自己那点白米饭,一粒不剩,安安静静地吃完。 崔琰走后,碧珠进来收拾,看着光亮的碗碟,笑了笑:“娘子吃得香,郎君看着,胃口仿佛也好些了。” 我摸了摸饱足的肚子,心里却有些茫然。 胃口好些了吗?他似乎也没吃几口。 他只是……看着别人胃口好,自己也能得片刻清净罢了。 我把油纸包递给碧珠,比划着:吃,甜的,好吃。给你和阿婆。 碧珠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哎呀,我的娘子……”她连忙把油纸包往回推,“这可是郎君特意赏您的,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敢吃?您快自己收好!” 我愣住了,往回推,固执地比划:好吃的,一起吃。你们对我好。 碧珠看着我认真的眼神,又气又急,还带着点无奈的笑,压低声音:“娘子,这不一样的!这是郎君的赏赐,是给您一个人的体面。我们吃了,叫不懂规矩,要挨罚的。” 我还是不明白。赏给我的,不就是我的了吗?我的东西,分给对我好的人,为什么不行? 我摇了摇头,把点心塞进碧珠手里,指指她自己,又指指后院阿婆的方向,态度坚决。 碧珠拿着那包点心,像拿着个烫手山芋,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罢了罢了……那……奴婢和阿婆,谢娘子赏。” 她行了个礼,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感动,又像是惶恐。 她拿着点心走了,我却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翌日清晨起来,碧珠说,碧珠说郎君陪杨娘子去慈恩寺上香,要祈福,也要商议些事情,怕是得天黑透了才能回。 我不知她为何要给我说这些,但心里莫名松了松。我对着碧珠帮我找来的字帖,笨拙地临摹,心里却乱糟糟的,总是走神。 屋子里太静,我忽然就想起了灰耳。 我把它一路牵过来,到了这宅子,我就再没好好看过它。不知道它在这陌生的马厩里,习不习惯。 我拉了拉碧珠的袖子,指指外头,又用手在耳边比划出两只长耳朵的样子,做出个「走」的动作,脸上带出点恳求。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道:“娘子是想去看你那头小驴了?” 我赶紧点头。 碧珠却有些犹豫:“马厩那边……到底是牲口待的地方,气味重,地面也腌臜,怕脏了娘子的鞋袜。” 我摇摇头,指指自己的鞋,又拍拍身上的裙子,意思是:不怕,我本就是泥地里滚惯的。 碧珠看我坚持,眼里那点犹豫化开了,抿嘴一笑:“也是,娘子是个念旧的。那咱们就去瞧瞧,只是略站站就回,可好?” 我欢喜地点头。 碧珠便引着我,绕过几道回廊,往后院侧边去。越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料、牲畜和泥土的气味便越浓。 这气味不香,却让我莫名地觉得踏实,比满屋子的熏香好闻。 马厩很宽敞,收拾得也干净。灰耳单独占了一小间,槽里还有没吃完的豆料。 它看见我,大耳朵扇了扇,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我摸着它粗糙温暖的皮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正低头查看它的蹄子有没有被碎石硌着,就听见旁边料草房里传来几个粗豪的嗓音,大约是马夫或跟着护卫来的亲兵在躲懒闲谈。 “……真他娘憋屈!”一个声音抱怨道,“拳头都攥碎了,就是不让往前冲!” “嘘,小点声!”另一个制止,“上头的事儿,咱懂个屁。没见郎君这些天,脸沉得能拧出水?昨儿议事,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茶杯摔了好几盏!” “亮到后半夜顶啥用?”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愤愤,“被袁家狗绊着腿,干着急!这要是放开了……” “放开?功劳算谁的?”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讥诮,“现在是两尊大佛抢着要这柱头香,谁先插上,往后几十年的好处就归谁。咱郎君是沉得住气,可对面跟疯狗似的,专使阴招……” 碧珠轻轻拉我一下,脸色微紧:“娘子,这儿腌臜,咱们回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脚步有点沉。 刚才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打转。他们说的「郎君」,是崔琰。「抢头香」、「使阴招」、……听起来,像是在争一件很大的、需要派人冒险的事。 打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马上又自己否了。 不像。 我见过的打仗的人,不是那样。陈望他们,哪个不是一身尘土汗气,眼里带着豁出去的狼光?手糙,脸黑,说话像砸石头。 崔琰呢? 他永远清冷,月白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身上是松木和墨香,手指干净修长,握笔比握刀更自然。跟他相处这些时日,他烦闷时沉默,是看着窗外出神,是指尖在桌上无声地敲。 最失态,也无非是他们说的砸了茶盏——那是贵人发脾气的方式,和战场上刀剑相碰、血肉横飞的怒,全然不同。 我想,崔琰遇到的麻烦,恐怕比我想的还大,还复杂。连他这样的人物,都要被“绊着腿”,都要烦闷得砸茶盏。 我甚至隐隐担心——崔琰这边这么不顺,他还有心力、有能力帮我翻案吗? 但,不对,刚才料草房里,那些人抱怨的,给崔琰使阴招的,好像……就是「袁家」? 这么巧? 我脚步慢了下来。心里那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如果崔琰真的在和袁家斗,而那个袁家,就是害死宋老爹的吴乡绅背后的靠山…… 那我求崔琰翻案,算不算帮他出气?会不会更顺利一些? 这个念头一闪,让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可下一秒,我又自己浇了盆冷水。 想什么呢,忍冬。 就算崔琰和袁家有龃龉,那也定是他们高门大户之间争权夺利的官司。吴乡绅不过是袁家一个地方上的狗腿子,算得了什么?恐怕连棋盘边上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崔琰凭什么要为了这粒灰尘,去大动干戈?就凭为我一个流民?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救命之恩?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虚妄的火苗,嗤啦一下,又弱了下去。 碧珠见我神色恍惚,轻声唤:“娘子?” 我回过神,冲她极淡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心里却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更沉,更闷了。 宋老爹的脸,陈望模糊的影子,还有崔琰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脑子里轮番地转。 我忍了又忍,觉得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至少……得问一句。 问一句,不管答案是什么,总好过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傍晚,我让碧珠帮我裁了些素笺,又挑了支最细的笔,偷偷练习了好几遍那句想问的话。 天刚擦黑,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碧珠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低声道:“娘子,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这么早? 我也愣住了。按说上香祈福,又在寺里商议事情,怎么也该用了斋饭,再慢悠悠回府。这天色,顶多刚过酉时。 碧珠一边手脚麻利地指挥小丫头布置碗筷,点上更亮的灯烛,一边嘴里忍不住轻声嘀咕:“真是奇了……还以为要夜深才回呢…第7章恨极一人,偏偏动他不得 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崔琰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外出时的正式袍服,穿着一身更为家常的雨过天青色深衣,发梢似乎还带着外头微润的夜气。 他径直在我对面坐下,没多话,只对碧珠略一颔首。 饭菜很快上齐。比平日更精致些,大约是临时加了菜。他执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吃了两口,便停了,只端着茶盏,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的某一处,像是在出神。 我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忍了好几天的话,像沸水顶着壶盖,再憋不住了。 我从袖中摸出碧珠白天帮我准备好的、一小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和一支细笔。 铺开纸,蘸了墨,手有些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努力写得端正: “郎君恩重,收留于此。不知……作何安排?” 写完了,我将纸轻轻推过桌面,推到他能清楚看见的位置,然后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安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你希望,有什么安排?” 他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问。我犹豫着,又提笔,这次写得慢了些: “白住不安。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我不敢直接提「报仇」,甚至不敢提「何时能走」。只敢试探着,想找到一个自己能立足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浮在半空。 崔琰看着这行字,那疲惫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点着那张纸。 “力所能及……”他慢慢重复,目光从我写的字上移开,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依旧深,却不像之前那样完全看不透,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像是……一丝兴味,或者是一种“既然你问了,那便说说看”的审视。 “识字不多?”他问。 我点点头,又补充写道:“认得一些,写得不好。” “想学么?”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茶还添么”一样自然。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学……写字?这算哪门子安排?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冲散了些许他眉间的倦色。 “在这里,把字认全,写端正。”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这便是你现下该做的事。笔墨纸砚,我会让人备齐。若有不明,可问碧珠,或……” 他顿了顿,“待我闲暇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我指派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可这任务本身,就透着古怪——哪有将“恩人”当蒙童来教养的? 我还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他又接了一句,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那点微弱的兴味似乎淡了:“至于其他……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安心住着便是。外头的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多问。” 这话,是回答,也是警告。 划清了界限:你的世界,暂时就限于这座院子,和“识字”这件事。其他的,别探听。 我捏着笔,指尖的凉意窜到心里。 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碧珠总是那么妥帖,又总在恰到好处时提醒我“外头的事少打听”。她待我好是真的,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怕是时时刻刻都支棱着,我这院里一丝风吹草动,都漏不过她去。我今日练了什么字,吃了多少饭,问了什么话,大概转眼就到了崔琰或者杨娘子跟前。 心里有点闷,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堵着。倒不怨碧珠,她也是端人家碗,服人家管。 我慢慢放下笔,将那张写着问题的纸,一点点折起来,折得很小,攥在手心。 懂了。 我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米饭,嚼不出什么滋味。 这时,碧珠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状,屏息立在一旁。 崔琰端起新换的热茶,饮了一口,对碧珠道:“明日,她要的笔墨纸砚,照最好的备一份送来。再寻两本开蒙的字帖。” “是,郎君。”碧珠连忙应下。 第二日碧珠就送来两样东西:一本极其浅显的启蒙字书《急就篇》,和一刀质地上乘的剡溪藤纸。 碧珠传话:“郎君说,娘子若闲来无事,可照着描摹,纸张管够。” 碧珠还领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整洁青衫、神色严肃的妇人进来,姓苏,暂来教我握笔运笔,认读书上的字。 苏娘子规矩极大。如何坐,如何执笔,手腕如何悬空,笔锋如何运转……一丝不苟。我本就紧张,被她那双严厉的眼睛盯着,手抖得更厉害,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墨团一个接一个。 “腕要稳,心要静。”苏娘子声音平板,“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咬着唇,不敢反驳,只能一遍遍重新蘸墨,在昂贵的藤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墨痕。心里憋着一股气,又夹杂着对糟蹋好纸的惶恐,还有对自己笨拙的沮丧。 不知道反复了多少遍,写得手腕酸胀,眼睛发花,苏娘子才略微颔首,算是放过我今日。她起身告辞,背影挺直,规矩一丝不乱。 我瘫坐在椅子上,对着满纸狼藉发呆。手指沾满了墨,袖口也蹭黑了一块。就在这时,熟悉的甜香飘了进来。 碧珠端着今日的食盒走进来,看到我一副魂飞魄散的狼狈相,又看了看桌上惨不忍睹的作业,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娘子先歇歇,用些茶点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新做的枣泥山药糕,依旧是精致的梅花形,旁边配着一盏清口的桂花蜜露。 自那回桃花酥落了肚,往后每日午后,小厨房的人总准时送来一方食盒。 有时是烤得金黄、撒满芝麻的糖饼,咬一口,酥脆掉渣,满嘴甜香。有时是雪白绵软的茯苓糕,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入口即化。 还有一次,竟是几个捏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包,红眼睛用枸杞点的,憨态可掬,我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咬掉它一只耳朵。 吃完,指尖总会沾上一点碎屑或糖霜,我悄悄抬起手,凑到鼻尖嗅一嗅,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能让我偷偷开心好一会儿。 我便也渐渐不去深想这每日不重样的甜点从何而来。大约是这高门大户的惯例吧,我想。 总归是……很好吃。 我忽然走了神。 陈望在军营里,肯定吃不到这个。他们吃的,是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混着沙子的粥。就算在太平年景,寻常百姓家,谁舍得用这么精细的面、这么甜的枣泥、费这么多工夫,就为了做几块不能饱腹的糕点呢? 这甜,是云上的日子才有的。 我心里那点因为吃到甜食而生的雀跃,悄悄淡下去一点,泛起一丝微酸的怅惘。 要是……要是能留一块,带给陈望尝尝就好了。哪怕就一口,让他也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甜法。 但这念头也只能是念头。我低下头,把剩下的糕点慢慢吃完,连碟子里那点掉落的碎屑,都用指尖小心地沾起来,送进嘴里。 晚饭是和崔琰一起吃的,连着四五天了,他都是傍晚时分过来,默不作声地一起用晚膳。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苍白,大概伤还没好透,又劳神。吃饭时话更少,筷子动得也慢,常常是几口就搁下了,只端着茶,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或者……看着我吃。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碧珠她们都在外头候着。这种安静不让人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他不说话,我也不用费力比划,就老老实实吃自己的饭。 偶尔偷偷抬眼看他,能看见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着,连吃饭都不得轻松。 今天,我看他又只动了几筷子就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肩——那是他受伤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碗,指了指他的肩膀,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脸上带出一点询问和担忧的神色。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怔了。 他周身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好像真的因此松散了一丝丝。 “无妨。”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吃你的。” 我便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有点异样。他好像……并不讨厌我多事? 饭毕,他照例坐一会儿,喝半盏茶。 我眼瞧着他变成一尊失了水色的玉像,甚至比刚救他时还清减了几分。 我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烦成这样。只记得宋老爹心里有事时,也这样,那时我就去灶下烧火,擀一碗最素净的汤饼,面要软和,汤要滚热,滴两滴香油,暖烘烘端上去。吃了,身上出了层薄汗,那拧着的眉头总能松开些。 我心想,这府里山珍海味不缺,可他吃不下。兴许……就缺那一碗热腾腾、没甚滋味的汤水? 虽说他是贵人,我这点粗陋东西,他看不上也是应当。可万一,万一能让他舒坦一口呢?就算嫌弃了,我也可以自己吃了。总比我干看着强。 说干就干,瞅着碧珠去前头回话的工夫,我溜去了后头厨房。 厨房真大,光亮亮照人影。靠墙一溜灶眼,大铁锅锃亮。梁上吊着风干的火腿、咸鱼,案板上摆着新杀的鸡鸭,水缸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鲜鱼。各色我不认得的香料、干货,在架子上码得齐整,空气里混着油腻的香。 我看得眼花,定了定神,没去碰那些金贵物什。只在墙角我前几日偷偷开出来的一小溜地上,掐了一把刚冒头的荠菜嫩尖。 自从跟了崔琰,身边全是好人,管厨的胖婆子见我进来,咧开嘴笑:“娘子想弄点什么?只管说。” 我摇摇头,比划一下菜和蛋,又指指面缸。 婆子会意,给我舀了一碗细白面,又指了指角落一个小灶眼和干净锅:“用这个,清静。” 我把荠菜细细切碎,和在面里,加水,慢慢揉。面要软,不能硬。揉好了,醒一会儿,再撒些干粉,用擀面杖一下下推开。 面皮渐渐变大,变薄,透亮。然后叠起来,用刀切成不宽不窄的条,抖散开。 小锅烧水,水滚了,下面条。看着面条在清汤里翻滚舒展,变软。把鸡蛋在碗沿磕开,筷子搅散了,沿着锅边细细淋进去,蛋花立刻浮起,黄白相间。 最后撒一点点盐,滴两滴香油。 盛进一个干净的白瓷大碗里,汤色清亮,面片碧绿点缀,蛋花浮浮沉沉。看着倒有几分宋老爹当年吃的那碗的意思。 我端着碗,走到他书房外。门虚掩着,他在里头,对着一张摊在案上、画满黑线红圈的绢布出神,手指按着太阳穴,侧脸在灯下绷得死紧。 我轻轻叩了下门框。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到手里的碗上,顿了顿。 我走进去,把碗轻轻放在案角,离那绢布远些。手上还沾着面粉,有些窘,在裙子上擦了擦。 他看了看碗里清汤寡水的面,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比划了一下:热的,吃点吧。 他还是沉默,目光又落回绢布上。 我心想,果然还是嫌弃了。正打算悄悄退出去,他却忽然伸手,拿起了筷子。 他没看我,只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接着,又一片,再一片。吃得不快,但没停。 最后端起碗,连汤也喝尽了,碗底干干净净。 我看着,心里高兴,好久没见过他把一碗饭吃干净了。 他放下碗,靠回椅背,闭上了眼。屋里静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拧着的眉心……好像真的松开了一丝丝。 我端起空碗,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衣、风尘仆仆的汉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低而急:“郎君,密报——” 他话说一半,猛地看见站在一旁捧着碗的我,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我头皮一麻,立刻低头,转身就要走。这种事,不是我该听的。 “站住。” 崔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力道。 我和那黑衣汉子都愣住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了一眼那黑衣汉子,淡淡道:“无妨。” 黑衣汉子迟疑了一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窄小信函,随即垂首退至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捧着那只空碗,手指冰凉。 他撕开封口,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就着烛光看去。 我眼看着他目光在纸上一寸寸扫过,捏着信纸的指节,慢慢泛起用力的青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牙关紧咬。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怒,明明未发一语,可那股子低压气场,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裹住。 我想,他下一秒定要摔茶盏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骨头被捏碎的“咔嚓”声。 是他右手边那只莹润剔透的青玉茶盏。竟被他捏在掌心,生生碾碎了! 这力气也忒大了些!我吓得浑身一僵,汤勺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他像是被这声响惊动,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倦怠或疏离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骇人的东西——是怒火,是屈辱,是杀意,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 他就那样看着我,手上的血还在流,声音却异常平静,“若你恨极一人,” 他慢慢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偏偏,动他不得,当如何?”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哆哆嗦嗦地比划出一个字: 等。 除了等,还能如何?宋老爹的冤案,不就是靠着这个字,一天天熬过来的么?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等……”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狠绝,“说得对。” 他又抬起眼,目光穿过我,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里,有豁出去的决绝,也有更深的疲惫。 “看谁……等得起。” 我默了一会,看他那只手还在滴血,落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暗红色。 他却像没知觉,只闭着眼靠在椅背,脸色白得吓人。 我看不下去了。起身出去,到外间寻碧珠。碧珠见我脸色,又看见里头的动静,立刻明白了,飞快取来干净白布、清水和金疮药。 我端着东西进去,他没睁眼。我蹲下身,小心托起他那只流血的手。掌心被碎瓷割了好几道口子,皮肉翻着,看着就疼。我用清水蘸湿布巾,轻轻擦拭周围的血迹。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撒上药粉时,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声音沉哑,刮在人心上。 我正低头专注地用白布缠绕他手掌,一圈,又一圈,尽量缠得平整不松脱,屋里静得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有些乱的呼吸。 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痛楚和未散的戾气,哑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我手上动作一顿,愣住。 抬头看他。他也正垂着眼看我。 他竟……一直不知道我叫什么? 是了,我是「崔弘的表妹」,是「救了他的哑女」,他从未唤过我的名字。 我垂下眼,继续包扎好最后一下,打了个结。 然后走到书案边,蘸了点残墨,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王小禾 他目光落在纸上,看了片刻。 “小禾。” 他念出声,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 念完,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不再说第8章“别动她。” 第二日,杨娘子来了,碧珠说她是专程来看我的。 她一进来,这冷清的院子便像是被春水润过,立刻活泛起来。她待我极亲热,见苏娘子教我写字严厉,便笑着揽过去:“苏娘子事忙,这点小事我来教便好。” 她教得耐心,声音柔柔的,手指点着字,一笔一划讲来历。比苏娘子那套“腕要稳、心要静”让人松快多了。她还陪我去看灰耳,告诉我哪匹马是崔琰常骑的「玉逍遥」,哪匹是拉车的「乌夜啼」。灰耳蹭她手心,她也不嫌,反而笑着喂它豆饼。 她还带来一小罐宫制的蔷薇硝,说是极难得的润肤香膏。 替我抹手时,她似是无意般提起:“这原是宫里赏下的,统共没几罐。我留了些自用,前几日去慈恩寺上香,伯瑶瞧见了,说‘此物香气清雅,王娘子用着正好’。我想着,你年纪小,皮肤嫩,也该用些好的,便带了些来。”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我的神色,笑意温婉:“郎君瞧着冷淡,心思却是细的。你救过他,他记着呢。” 午间吃饭的时候,崔琰也过来一同用膳,但吃得极快,我们刚动筷,他便搁下碗,说一句“公务繁忙,慢用”,便起身离开了。 杨娘子也不在意,他走时便起身相送,态度恭谨温婉。回头坐下,依旧与我细嚼慢咽,说些衣裳花样、时令点心的话。 饭后,碧珠上了茶点。 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清香扑鼻。杨婉屏退了左右,只留碧珠在门口,她放下茶盏,从随身的一个锦囊里,取出一卷书文。 “王娘子,你看这个,”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喜悦,“这是我让人从洛水一位名士处抄录来的,是前几年清河雅集上,一位见过伯瑶的江左名士所作。” 我接过,纸上墨迹新干,写的是: “见崔伯瑶于清谈之座,如瑶林琼树,风尘外物。朗朗然若朝霞映雪,萧萧然似孤松独立。瞻其风仪,三日不知肉味。” 我看得有些愣。这评价……是不是太夸张了? 杨婉观察着我的神色,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掩着口,笑眼弯弯:“是不是觉得,这些文人,吹捧起来比市井说书的还夸张?” 我点点头,想起“三日不知肉味”,肉麻的打哆嗦,也忍不住笑了。 “你不懂,”她摇摇头,眼中光彩流转,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认真,“这不全是吹捧。崔郎他……确实是那样的。” 她指尖轻轻点着「瑶林琼树」四个字,“你看,这词用得极准。他就像长在仙山玉林里的树,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太高,凡土养不活,烟火气近不得。” 我看着她。她谈论自己未婚夫的语气,不像怀春少女,倒像在品鉴一幅名画,或是一件绝世古玩。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坦然道:“王娘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般议论未来夫婿,有些不庄重?” 我没点头,但眼神表达了疑问。 她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荡,甚至有一丝狡黠:“这有什么?《诗经》开篇便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地到了女子这里,欣赏男子容貌才学,便成了不庄重了?天下道理,哪有这般偏颇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告诉你,不光是我。我们那个圈子里的娘子们,私下聚会,品评各家郎君的风仪才貌,乃是常事!只是外头那些迂腐夫子不知道,或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她见我这副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啊,我从不觉得喜欢崔郎的容貌有什么不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也是人,凭什么不能只爱男子容貌?” 她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我第一次见他,是十二岁的春日宴。他穿了一身月白深衣,从海棠花树下走过……我当时就想,呀,这世上竟真有画里走下来的人。” 她的语气梦幻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明快的理智:“后来知道他是崔氏子,与我家门当户对,便更觉得是上天注定。他样样都好,家世、才学、容貌、甚至品行……这样的夫婿,简直是照着书里的样子长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我身上,“所以,王娘子,我是真心想与你亲近。崔郎他……像一块绝世的美玉,光华太盛,我一个人看着,总觉得有些孤单,也有些可惜。这么好的东西,若无人懂得欣赏,无人分享这份欣赏的快乐,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彻底愣住了。东西?她这意思是……要把崔琰当「藏品」和我一起“欣赏把玩”? 我:“……” 行吧。这位杨娘子,果然是个妙人。 只好点点头,回一个腼腆的笑。心里却有些迷糊。 杨娘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她不是崔琰的未婚妻吗?为何要在我面前,这般夸赞她的未婚夫婿?还特意告诉我,他记得我的好? 可她待我热络,话也稠。她的亲近,烤得我心头那点焦灼越发难耐。宋老爹的事,不能再等了。每一天安稳的饭食,每一夜柔软的床铺,都像在提醒我,我留在这里的“本钱”正在被消耗,而我想求的事,还毫无头绪。 崔琰是唯一的门。杨娘子,会不会是替我叩门的……那只手? 我知道自己有点急,有点……利用她的好。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是离我最近、也似乎最可能帮我的人。 瞅着她正说崔琰旧年诗会夺魁的逸事,眉眼含笑,语气松快。我瞅准这当口,扯了扯她袖子。 她停住话头,看我。 我赶忙比划:他这几日,眉头总锁着,是……遇到极难的事了? 杨娘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我手背,声音依旧温和,“男人外头的事,我们女儿家不可打听。知道了,除了平添烦忧,又能如何?咱们只管把自家日子过好,便是本分了。” 这话听着是宽慰,却是堵死了我再问的路。 我点点头,没再比划。心里那点刚探出头的指望,又悄没声地缩了回去。 她挽起我胳膊,转了话题,说起新制的胭脂颜色。 碧珠侍立在一旁,偶尔递个茶,或帮我们取下披风,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了然的微笑。 她不多话,但杨娘子每提及崔琰的旧事或喜好,碧珠的眼神便会微微一动,仿佛在无声地附和,或补充某些只有她们主仆才懂的细节。 我心里却明白:杨娘子和碧珠再热络,再护着我,有些线,她们是不会越,也不会让我越的。 我从杨娘子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她外祖母姓郑,是本地数得着的望族,与弘农杨氏是姑表之亲。此番崔琰剿匪路过,她奉母命前来拜会未婚夫婿,也是替外祖母家略尽地主之谊。至于那日遇袭,大概率是是崔家的对头,汝南袁氏在搞鬼,崔琰替她挡了一刀。 我们闲聊不久,天色便阴沉下来,未到申时,暴雨倾盆。派去探路的家丁湿淋淋地跑回来禀报,说城外一段官道被山洪冲垮了,乱石泥浆堵得严实,今夜决计是走不得了。 消息传来时,崔琰刚好回来。 路断了,杨娘子回不去,这别院虽大,但仓促间能立刻收拾妥当、且足够安全舒适安置女眷的地方,恐怕也只有与主君居所相邻的暖阁了。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怠,很快压下,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管事道:“将东厢暖阁收拾出来,炭火烧足,被褥用具一应用新的。再拨两个稳妥婆子并碧珠过去伺候。” 他安排得极快,不容置疑。东厢暖阁,紧邻着他所居的正房,中间只隔一道珠帘和几步远的敞厅,说是两处,实则气息相通。 杨娘子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低声道:“给伯瑶添麻烦了。” “无妨。”崔琰语气平淡,“安全为上。” 今夜风大,晚上入睡时,窗框子咯咯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拨了拨炭盆,火苗子矮下去。外头太静,静得不对劲,连巡夜婆子的咳嗽都听不见。 我贴在门上听,远处有极轻的“咔嚓”声,像树枝折了,又不像。 我摸黑拉开门,贴着墙根往主院蹭,那边灯还亮着,我想起碧珠在主屋暖阁将就一宿。 刚到廊下拐角,就看见几道黑影,猫一样贴着主屋的墙根溜过去,手里有东西反光。 我喉咙发紧,想喊,出不了声。 眼看他们到了门前,领头那个抬脚就踹—— “咣当!” 门板裂开的巨响。 我脑子一空,脚却自己冲了出去。 屋里,杨娘子从暖阁里探出半个身子,碧珠在后头拉着她。 第一个黑影的刀,本想去内屋,看到杨娘子和碧珠,直接朝着她俩那边劈过去。 杨娘子吓得呆住,碧珠尖叫着去拉她。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从侧面狠狠撞在杨娘子身上。她没防备,被我撞得踉跄退开两步,刀锋擦着她袖子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我抓起旁边小几上的铜水盂,连水带盂砸在黑影脸上。 “哗!” 水泼个正着。那人骂了一句,抬手抹脸。 我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吼,合身扑上去,不是扑刀,是扑人,狠狠撞在他腰上。双手死命抱住他拿刀的胳膊,低头,一口咬在他腕子上。 牙陷进肉里,血又热又腥,涌了一嘴。那人吃痛,另一只手肘子狠狠捣在我背上、头上。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背像断了似的疼。 我不松口,把全身分量都挂上去,死命往下坠。 就在这时,里间门后阴影里,一道影子闪出来,是崔琰。他手里一把短刃,快得像鬼,只看见白光一闪—— 我抱着的那条胳膊,猛地一软。那人喉咙里嗬嗬两声,朝前栽倒。热乎乎的血,溅了我半脸。 我跟着向后跌,松了口,瘫坐在地上,嘴里全是铁锈味,眼前发花。 还没喘气,第二道黑影又扑进来,刀光直劈我面门! 我想躲,腿脚不听使唤。 领子一紧,一股大力把我向后猛地一拽。我跌进一个怀里,冷松香混着血气。是崔琰。他把我搡到身后,自己挺上去,抬起短刃一架—— “铿!” 火星子迸出来,照亮他半张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影缠在一处,刀光快得看不清,只听见金属刮擦的尖响,和压抑的喘息。崔琰被逼得一步步退,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听见他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不行。 我手脚在地上乱摸,指尖碰到个冰凉硬物——是打翻的铜烛台,沉手。我抓起那烛台,腰腿发力,不管不顾朝着那黑影的腿骨,狠狠砸过去。 “咚!” 闷响。那人腿一软,身子趔趄。 就在这一晃的空当,崔琰手里的短刃毒蛇似的,往前一送—— “噗嗤。” 又一个人倒了。 世界忽然死静。 我瘫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烛台,胳膊抖得不像自己的。背上一片火辣辣地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下。 “小禾——!” 杨娘子挣脱碧珠,跌跌撞撞扑过来,想要扶我。她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手碰到我胳膊,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只一个劲儿地抖:“你……你流血了!好多血……碧珠!快叫医师!叫医师啊!” 外头脚步声杂乱,冲进来几个人,是侍卫,都带着伤,见了屋里光景,都愣住。 杨娘子还在哭,伸手想把我拉起来:“小禾,疼不疼?你说话呀……你别吓我……” “别动她。” 崔琰的声音响起来,又低又哑,像沙石磨过。 我抬起眼皮。他月白的袍子下摆,黑红一片。 他没看杨娘子,也没看地上的死人,只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得吓人,里头的东西又沉又烫,烧得我有点不敢看。 然后,他弯腰,手臂从我背后和膝弯下穿过,一用力,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杨娘子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崔琰把我抱起来,看着我的血蹭在他干净的衣襟上,张了张嘴,却没阻拦,只是眼泪流得更凶,踉踉跄跄地跟在我们后面,声音又轻又颤:“你……你小心点……别碰着她伤处……” 崔琰胳膊箍得死紧,硌得我背上伤处钻心地疼。我没力气挣,任由他抱着,鼻子里全是他身上那股子混了血的冷香。头偏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抱着我转身,对身后丢下一句: “查。庄子里喘气的,一个一个过筛子。袁家塞进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剁了。” 他抱着我进了里间。碧珠想跟,被他一眼钉在门外。 他把我放在他榻上。我想撑起身,被他一只手按回褥子里。 “别动。” 他转身去铜盆里绞了帕子,回来,坐在榻沿上。帕子是凉的,他擦我脸上的血,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避开破口的地方。他眉头锁着,嘴唇抿得发白。 擦到我嘴角时,帕子边刮了一下,我疼得一缩。 他手立刻停了,只有胸膛起伏。 默了一瞬,他才又动,动作更轻了。 擦干净脸,又去看我手上的伤——咬人时太用力,腕子好像扭着了,肿起老高。 他捏着我的手腕,指腹按在肿起的地方,很轻,却让我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松开手,像被烫着了。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身上各处都疼,火辣辣地疼。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他侧着脸,盯着我手上伤处看的眼神。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要把那块皮肉看穿,烙上个印子。 外头隐约有医师赶来的的动静,哭嚎声,拖拽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知道两人都好好的,我心神已定,再无睁眼力气,一头扎进沉进黑甜梦乡第9章“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等到我悠悠转醒时,天光已经微亮。 疼。 这是醒来第一个念头。背上像有火在烧,又像被钝刀来回地割。 然后是陌生感。 鼻尖萦绕的气味不对。是一种极清冽、极淡的冷香,像雪后松针,又像某种我从未闻过的、生长在极高处的草木。气味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有些……不安。 ……崔琰? 崔琰! 我使劲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头顶是陌生的承尘,木质深沉,身下褥子极软,陷进去像躺在云里,却又不过分闷热。 我动了动,想撑起身看个究竟,腰上的伤猛地一抽,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跌回枕上。 “娘子醒了?” 是碧珠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她快步走近,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药。 我用手比划:这是哪儿? 碧珠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脸上神色有些古怪:“娘子,这是……郎君的内室。”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果真是崔琰……的房间。 我猛地又想坐起来,却被碧珠轻轻按住肩膀。 “娘子别动!伤口刚缝好,可不能挣裂了!”她急道,“昨夜郎君把您抱回来,亲自吩咐了,就让您在这儿养着,哪都不许去。” 我僵住,环顾四周。房间阔大,陈设却异常简洁清冷。一床,一榻,一书案,两架满满当当的书柜,窗边一张琴。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所有东西都摆得一丝不苟,连书案上摊开的书卷,角都对着角。地上光洁如镜,纤尘不染。 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冷香,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这是崔琰身上的味道。我正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褥,呼吸着他呼吸的空气。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比伤口更让人难堪。 我比划,急切地:不行,我得下去。回我自己那儿。 碧珠却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肃然的神情:“娘子,使不得。郎君吩咐了,谁敢让您挪动,家法处置。” 她说着端起药碗,不容拒绝的把药怼到我唇边,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我皱着眉喝下去,舌头都木了。 屋里只剩我和碧珠,她拿着温热的布巾,轻轻替我擦拭手颈,低声道:“娘子昨夜……真是菩萨心肠,舍了命去护着我家娘子。” 她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还有浓浓的感激,“方才娘子扑上去那一刹,奴婢魂都飞了……娘子自己伤成这样,却还……” 我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在她看来,我昨日是拼死护住了杨娘子,或许也恰好帮了崔琰。 她没再说下去,接过丫头手里的食盒开始布菜,各色吃食在床头摆了一溜儿。 她把筷子递给我,眼巴巴望着我。 我知道这都是好东西,糟蹋不得。夹了几筷子,闭着眼,也能往下咽。可咽了几口,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直往上翻。 我摆摆手,碧珠着急:“娘子,你再吃两口,郎君吩咐过的……”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杨娘子来了,她眼睛肿得厉害,目光落在我缠着白布的肩背上,眼泪又涌了上来,“你怎么……这么傻。那刀子是能硬挡的么?万一……万一有个好歹……”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紧紧攥着我的手。 她是真以为,我是专门为她挡的刀。 我张了张嘴,想比划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看我手里拿着筷子,吃食却几乎没动,又看我脸色,眉头就蹙起来。 “是没胃口吧?那些东西太腻,伤着的人克化不动。”她说着,就挽袖子,“我去厨下看看,给你熬点清粥。” 我忙摇头,伸手想拦她。她轻轻按下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躺着,我就去一会。” 转头吩咐碧珠,“你在这儿好生伺候。” 她说完就出去了,裙角在门槛上一闪。 屋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碧珠试着又喂我一勺汤,我刚勉强咽下,门帘一响,有人进来了。 是崔琰。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披着件墨色的大氅,肩头还带着寒气。脸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我,目光沉沉的,没说话。 又扫了一眼床边几上那几乎满着的菜肴。 “没胃口?”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就在这时,杨娘子端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就一只青瓷碗,冒着热气。她没料到崔琰在,脚步顿了一下,“伯瑶。” 崔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杨娘子走到榻边,挨着我坐下,把碗凑近些让我看。 是一碗小米粥。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只漂着几点极小的油星,闻着是一股干净的米香。 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然后用唇碰了碰勺沿试温,才递到我嘴边。 我没动。她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眼睛看着我,静静的。 我看了看她,又极快地瞟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崔琰。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我张开了嘴。 粥是温的,滑进喉咙,那股一直顶着的腻烦劲儿,竟松了一些。 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喂,我一口一口吃。屋里很静,只听见瓷勺偶尔碰碗沿的轻响,和她极轻的呼气声。 吃完最后一口,我抬起手,对她比划:多谢。 她唇弯了弯,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很自然地伸过来,在我嘴角轻轻按了按,擦掉了那点不存在的粥渍。 崔琰一直没走,也没再往前一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不清他眼神,只觉得那目光像腊月里结的冰,一层一层覆在这屋里。 杨娘子这才转向崔琰,温声道:“她吃不下那些油腥,这清粥反倒好些。” 崔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激得人心里一紧。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榻边。先看了看那只空了的瓷碗,又看了看我。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起了我颊边一缕被汗濡湿的头发,轻轻拨开,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我的下颌。 他的手指很凉。 我浑身顿时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能吃东西了,是好事。”他说,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喜怒,“你好生养着。” 可他手一直没有收走,就这么看着我,杨娘子看看崔琰,又看看我,轻声道:“王娘子受惊不小,又伤着,需得静养。伯瑶,不如……我留下来照看?” 崔琰这才收回手,也收回目光,转向杨娘子,“不必。外头路已连夜抢通,你外祖母家遣了人来接,车马就在二门。天就要亮了,你回去更妥当。”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有医师,有仆妇。” 碧珠大气不敢出。 杨娘子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这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替我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你好生歇着,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她走了,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又只剩下我和崔琰。 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只踱到窗边,背对着我,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孤寂。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忽然低声道: “……谁准你扑上来的。”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压抑的自语。 “你的命,”他声音更沉,“没那么不值钱。”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躺在榻上,看着晃动的烛影,背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两双眼睛。 一双是杨娘子盈满泪水、痛惜感激的眼,她以为我舍命护她。 另一双,是崔琰方才那深不见底、翻滚着复杂情绪的眼。他大概以为,我撞开他,扑向刺客,是为了护他。 天知道,我那会儿脑子里哪顾得上想救谁? 看见刀光冲着人砍过去,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又死一个! 宋老爹死在我眼前,沈医婆咽气时我就在旁边,余音……余音也是我看着没的。我像是跟阎王爷抢人抢惯了,抢出了毛病,见不得活生生的、我认识的人,再在我眼皮子底下变成冷冰冰的尸首。 管他是崔琰还是杨娘子,还是碧珠,哪怕当时屋里是只跟我混熟了的猫,我大概也会扑上去。 我就是……不能再看着人死了。尤其是我费劲巴拉从河边拖回来、还处了这些日子的人。 结果倒好。 一个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我情深义重。 一个眼神沉得像潭水,觉得我忠勇可嘉。 我望着帐顶,默默叹了口气。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这「情深义重」和「忠勇可嘉」的帽子扣下来,往后我想求崔琰给宋老爹翻案,是不是……也能稍微容易那么一丁点? 喝完杨娘子的小米粥还没多久,碧珠端来的吃食就换了:炖得糜烂不见油花的乳鸽汤,碾得极细的枣泥山药糕,还有用蜂蜜和杏仁露调的牛乳羹,温温的,滑下喉咙,能压住那股子药味。 碧珠说:“郎君吩咐,娘子身上有伤,脾胃弱,这些温补细软,容易克化。” 衣裳也送来了新的。是几身细棉布和软缎做的里衣、中衣,料子软和贴身,不磨伤口。外头配的罩衫也是宽松款式,碧珠还说:“郎君说,娘子如今要养着,穿这些便宜,不束着。” 最让我愣住的,是多出来的几个小瓷盒。 碧珠打开,一一指给我看:“这白瓷盒里是「桃花面脂」,宫里流出来的方子,用珍珠粉、桃花瓣、玉髓髓调的,活血润肤;这碧玉盒是「玉容膏」,祛疤生肌最好;这琉璃盒里是「蔷薇硝」,净面用的……哦,还有这盒口脂,郎君特意说过,香气是忍冬花配的。” 忍冬花? 我心里一紧,他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碧珠拿起面脂,用银挑子挑了一点,想在我手背上试。我往后缩了缩。 这些东西太细了,细得让人心慌。 “娘子别怕,都是好东西,不伤皮肤的。”碧珠温声说,“郎君……大约是见娘子那日脸上沾了血污,怕留下印子。” 我摇摇头,比划:我用不着这些。 碧珠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把东西原样摆好:“那娘子先收着,万一想用呢。” 又过了两日,我能在屋里慢慢走动了。崔琰来了。 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松柏香气似乎淡了些,换了一种更沉静更幽远的香,像雪后竹林,又像古寺里燃尽的陈年檀灰,闻着让人心里莫名静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气色好些了。”他开口,声音还是平淡,但好像没那么远了。 我点点头,比划:多谢费心,好多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离我榻边不远不近。碧珠上了茶,他端起来,没喝,只是握着。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他问,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他又问,抬起眼看我。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壁,然后才说:“那玉容膏对祛疤有些效用。” 顿了顿,补充道,“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痕。” 这话……有点怪。不像他平日会说的话。我不知该怎么应,只好又低下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 “那日……”他开口,声音不高,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散,“你扑上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会死?” 我怔住。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他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像被那风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却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而是先落在我下巴,再一点点移上来。 “为什么?”他问,语气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淡,可末尾那点气息,像是没压住,微微提着。“因为我是崔琰?还是因为……别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问完,他没再看我,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滚烫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茫然。 还能因为什么别的? 我于是又比划,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他的脸色,在我说完的那一刹那,似乎白了一瞬。 他倏地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更加僵硬的侧影。 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发丝微乱,拂过他隐隐泛红的耳廓,他似乎被夜风吹冷了,关上窗户,朝我走近了两步。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抵住了榻边的围子。 他动作停住了。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无意识攥紧了被角的手上,又移回我脸上。 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瞬,那是他惯常压抑不悦时的神情,只是此刻,那神情里还混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恼。 “怕我?”他问,声音低了些。 我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他这样靠近,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没再逼近,反而退回了窗边,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那盒忍冬花配的口脂,”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却更显突兀,“味道……还算清雅。”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再继续,只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好生养着。”他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缺什么,让碧珠来告诉我。” 帘子落下,他走了。 我坐在榻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又转头看向妆台上那几盒精致得不像话的香膏。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第10章他没答应 那日后,崔琰有几天没露面。我这才模糊意识到,他似乎是,生气了? 可他送来的东西却愈发精细,我伤好的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能让人搀着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碧珠怕我闷,扶我到后院一株老梅树下坐着晒太阳。日头暖烘烘的,晒得人发懒。 碧珠去端药,让我稍等。 风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比屋里那股清冽的冷香让人松快。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 隔着一道爬满枯藤的矮墙,隐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后头浆洗房丫头们的动静。起初听不真切,直到一阵风把几句话清晰地送了过来。 “……要我说,那哑巴娘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一个嗓音细细的说。 “可不是?那天夜里乱成那样,谁想到她能扑上去?啧啧,那血流的……不过,这命拼得值!” “值?值在哪儿?郎君赏银子了?” “银子?嘁,眼皮子浅!你懂什么!”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她如今住哪儿?郎君的内室!那可是郎君自己的屋子!你见谁进去过?杨娘子来过这别院多少回了,你见她在郎君内室歇过脚吗?” 墙那边静了一下。 “那、那不是她伤得重,挪不动吗?”有人小声反驳。 “挪不动?”一个口气老道的婆子嗤笑一声,“这都十来天了吧?伤再重,抬到隔壁厢房养着不行?非得占着郎君的床榻?” 她顿了顿,语气里是十足的不可思议:“这哪是养伤?这分明是……搁在心尖上供着了!” “天爷……”一片抽气声。 我的心也跟着猛抽。 “那哑巴模样也就清秀,还是个不会说话的,怎么就……我要是那晚也在,我也扑上去替郎君挡刀!” “你得了吧,就你?腿先软了!”老道婆子笑骂,“这是命!豁得出命,也得入得了郎君的眼才行。你看她如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好的?郎君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连杨娘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唏嘘。 “所以说,这人啊,运道来了挡不住。一个流民哑巴,眼看就要攀上咱们郎君这根最高的枝儿了……”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嗡嗡的听不清。 我靠在树干上,日头明明晒着,却觉得浑身发冷。 “郎君的内室……杨娘子都没进去过……” “搁在心尖上供着了……” “攀上最高的枝儿了……” 震惊。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我知道他让我住那屋子不合规矩,碧珠也暗示过。可我原来只当是……是贵人行事古怪,或是他嫌麻烦,随手一指。 现在,那些丫头婆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我一直逃避的、模糊的猜测,活生生地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太阳底下。 惶恐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到喉咙口。 他要什么?他图什么?我一个流民哑巴,脸上没二两肉,话都不会说。他那样的人,什么美人珍宝没见过?凭什么“供着”我?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正想着,碧珠端着药碗回来了,看见我脸色,吓了一跳。“娘子,可是又不舒坦了?日头太毒了?咱们回屋吧?” 我点点头,撑着站起来。脚步比来时更虚浮。 回的不是我原来的房间,而是那间萦绕着冷香、整洁得让人窒息的屋子。她扶我躺下,替我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说:“娘子别听外头那些碎嘴的胡说,她们懂什么……” 我闭上眼,没比划什么。 当天晚间,崔琰就来了。 手里拿着个扁长的乌木盒子,他神色如常,甚至比那天窗边时,更平静些。 好像那日的凝滞和隐约的怒气,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我惯常坐的窗边,很自然地坐下,将盒子放在我们之间的矮几上。 我没动,看着他。 他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那光滑的盒盖。眼神落在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落在我脸上。 “前几日,”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得空,去了趟城外的玉清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观里的老道长,与我算是旧识。他那里,有些早年收着的旧物。”他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看见这个,觉得……还算别致。” 他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垫着玄色暗纹绸,托着一只镯子。不是俗气的金,也不是寻常的玉。颜色像下雨前闷着的天光,又像深潭底不见日头的石头,幽幽的,不亮,却透着一层润。镯子很细,边上有云水似的暗纹,看不真切,却勾着人眼。 “道长说,这料子叫「水苍玉」,早年从西边来的,性子……温吞,养人。” 他说“养人”两个字时,咬得有点慢,有点重。说完,目光扫过来,落在我手腕上。 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戴着试试。”他说,伸手去拿那镯子。 我看着他。 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不是话多的人。玉清观,老道长,西边来的料子……这些琐事,他平时不会跟我讲。 还有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什么嫌弃,倒像是一种下了什么决心的平静。 好像他消失这两天,不是为了生气,而是去想通了什么,准备好了什么。 他递过镯子,指尖捏着那圈润润的光。 我没接。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努力维持的、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 空气静得有些发僵。 他举着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见我没动,也没收回去,只是手腕转了一下,让那镯子在他指尖转了半圈,幽幽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愣默了一下,还是将手从袖中伸出,搁在榻几上。 腕子细,露出一截,上面系着那条褪色的红绳,过了一年了,绳结老旧,颜色也更淡了,衬着身上他给的素绢衣衫,显得有些突兀。 他目光落在那红绳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惊讶,倒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略带怜悯的审视。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搁在几上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指尖微凉,贴合着我腕骨的皮肤。 他握着我的手腕,将那只天青色的镯子,缓缓往我手上套。玉质的凉意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镯子精巧,内圈略小。在要滑过那根旧红绳时,卡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用力,想将镯子推过去。 就在这一刻,我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连带着那还没戴上的镯子,也从他指尖滑脱,“嗒”一声轻响,落在铺着锦垫的榻上。 他空了的手,还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我。脸上那层平静的釉色,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不是怒,更像是一种淡淡讶异和不解。 “这绳子旧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配不上你如今,也配不上这镯子。” 他目光落回我紧攥着、藏到身侧的手腕,那截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 “摘了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劝哄孩童放弃破烂玩具般的耐心,“习惯而已,改掉便是。更好的在这里。” 我摇头,更紧地护住手腕,指尖掐进那条粗糙的绳结里。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告诉他:不。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那目光很深,像在探究一块他无法理解的顽石。 他没有再试图碰我,也没有去捡榻上那只镯子。只是将那只空了的乌木匣子,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 “东西留给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袖,“等你觉得那旧绳子实在碍眼时,再换不迟。” 说完,他转身,脚步朝门口迈去。 一步,两步。他走的很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在第三步时,停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了片刻。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肩背挺直的轮廓,显得有些僵。 然后,他极慢地,侧过半边身子。 光线昏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像两簇幽微的、压着的火。 “你救过我,”他莫名其妙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有些沉,“不止一次。” 我没动,等着他下文。心里却莫名紧了一下。 他朝我走近两步,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比平日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按道理,”他继续,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却像是在斟酌,“我该还你这恩情。” 他停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他眼中那簇幽火似乎晃了晃。 “你有什么想要的?”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导的温和,“只要……不太出格。我都可以给你。”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报偿?他要给我钱?还是……安排更好的去处?无论哪种,或许都是我开口提及冤案的契机?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我那点微弱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你一个女子,漂泊无依,终非长久之计。”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倨傲,“若你愿意,往后……可长留我身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明确,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身边,总能有你一个……稳妥的安置。” 长留身边?稳妥的安置? 这话像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我这些日子强压下的焦灼和隐忍。原来,他这些天的悉心照养,他此刻罕见的主动交谈和所谓的报偿,绕来绕去,落脚点竟是这个? 妾。 巨大的失望、冰冷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我这些天努力维持的平静。 宋老爹躺在破席上青灰的脸,县衙那两扇永远对我紧闭的朱红大门,牢狱内踢在我肋骨上的闷响,无数个夜里咬着被角、把恨意和冤屈一笔一划刻进心里的滚烫……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去他的稳妥安置!去他的长留身边! 我要的不是这个!从来都不是! 羞耻。绝望。像两把锉刀,来回锉着心肝。 我只知道,这是我挟恩图报的机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光了所有迟疑。什么伤,什么礼数,什么他是谁,全都顾不上了。 我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腰侧的旧伤狠狠一抽。我踉跄了一下,没管,径直走到他面前。 然后,噗通一声,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心惊。 我抬头,眼睛死死盯住他。 崔琰显然没料到这个。那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怔忪。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着了。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 我没等他问,抬起手就开始比划。手指因为激动和积压太久的情绪而颤抖,但我比划得飞快,用力: 仵作宋河,冤死!县衙和乡绅勾结!害命!我告状!没人理!很多年!我要公道!翻案!报仇! 帮我!只有你能!这是我唯一要的! 崔琰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了罕见的茫然,甚至有一丝……被无视和冒犯后的无措。 我根本顾不上他的反应,仇恨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无法合拢。我跪在地上,手势混乱而激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模样必定狼狈不堪,甚至有些可怖。 他看着我,看我因激动和旧伤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我还跪在地上的姿态,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下意识伸手,却又被钉在了原地。 他没扶我。 甚至忽然转过身,脚步甚至有些凌乱地走向旁边的书案,手掌啪地一声撑在光滑的桌面上,他的背影居然倾斜几分,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机会稍纵即逝。我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包袱边,颤抖着掏出那沓藏得最深的、泛黄起毛的,一遍又一遍写下的讼状。 又跌撞着回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按在案上的那只手里。 他手指触到那粗糙冰凉的纸页,一颤,像被烫到。他低头,目光落在那些歪扭却惨烈的字句上,快速又潦草地地翻阅。 越翻,眉头拧得越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越来越深的震动和……失落。 是的,失落。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以及一层薄薄的骄傲被挫伤的冷意。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疏远。 他将那沓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仿佛那是什么棘手又不得不处理的公务。 “此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依旧激动未平的脸,“等我有空再议。” 他说完,没再看我,也没等任何回应。 径直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伸手掀帘。 帘子掀起的刹那,外头更亮些的光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将行未行的玉雕,孤高清冷,与这斗室的昏暗、与我,泾渭分明。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门框上似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然后,帘落,人逝。 我瘫坐在地上,怀里空了,那点凭着一口气烧起来的炽热,瞬间被抽干,只剩下浑身冰凉的疼痛和茫然。 他没答第11章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 过了近半个月,崔琰没再来。 院子里的槐树却不管这些,原先星星点点的嫩芽,不知不觉已连成一片沉沉的浓荫,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春更深了。 我仍睡在他那张宽阔冰冷的床上,盖着带着冷香的锦被。 碧珠日日进来收拾,添水,换药,却不让我回自己厢房。 我以为,他那晚的沉默和冷下去的背脊,就是这件事的结局了。像很多次那样,贵人随口一问,风一吹就散了。 忽然来了两个面生的妇人,年纪稍长,碧珠领她们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娘子,郎君吩咐,让您把当年宋老爹的事,还有您比划的那些「手势」,仔细教给这两位嬷嬷。她们懂哑语,也懂规矩。”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钝器撞了一下。 耳朵里嗡嗡响,碧珠后面的话都模糊了。我只看见那两个妇人对我微微颔首。 他真的……在做了? 不是敷衍?不是被我那晚的疯魔样子吓到后的权宜之计? 心口那里,猛地一抽,紧接着,一股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冲上来,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变得冰凉,指尖却在发麻,微微颤抖。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热又胀。 碧珠担忧地看着我:“娘子?” 我猛地转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沓被我反复抚摸、几乎要烂掉的旧纸。纸页粗糙的边缘刮过指腹,那熟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真实感才如同冰冷的潮水,哗啦一下漫上来,淹没了最初的眩晕。 是真的。 他派人来了。懂哑语的、懂规矩的人。 他不是说说而已。 我抱着那沓纸,转过身,看着两位静静等待的嬷嬷。眼眶酸了,热辣辣的,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涌。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让我崩溃的哽咽压回去。 不能哭。 宋爹的冤屈,不是用眼泪洗的。 得用血,用证据,用刀子一样锋利的字句,一笔一划,刻进官府的卷宗里。 这些字句,在我心里盘过千遍万遍了。从宋老爹脖颈被拧断的那天起,这些字就像烙铁,每晚在我骨头里烫一遍。吴坤,吴俊,秀姑……我不需要想,它们自己就从笔尖流出来,一行行,一列列。 “一、元和七年,洛水县民女李秀姑被害案。真凶:洛水县尉吴坤之子吴俊。替罪:已故仵作宋河。现有疑点如下……关键人证可寻:秀姑之母王氏,现居……狱卒张三,好酒,可于……” 我从未把它们写在任何一张可能被发现的纸上。那是找死。 但今天,我写了。写得详尽,条分缕析,像一个真正的仵作在呈交最终的格目,我赌上我的性命,赌上我全部的关于公道的想象。 那两位嬷嬷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不懂就问,用笔写下来问我。她们看我的眼神,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像在看一件需要弄清楚的公务。 我们耗在那些血泪模糊的细节里,整整一天。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宣纸上由长变短,再由短拉长。 傍晚,夕阳斜穿窗棂,落在堆积的纸页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嬷嬷正示意我解释其中一处关节。 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落了过来,罩住了那页纸。 我抬头。 崔琰不知何时进来了,就站在嬷嬷身后,目光垂落,正落在那密密麻麻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抬了一下。 嬷嬷们慌忙起身行礼,他略一颔首,便在她们让出的位置坐下,正对着我。 他没看我,伸手拾起了那页纸。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捏着那粗糙泛黄的纸页,有种突兀的整洁感。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看得很慢,直到停在「吴坤」二字上。 指节在那名字上轻轻一叩。 然后,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像冰片落在玉盘上。 “有意思。”他说,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拾起纸,指节在「吴坤」二字上轻轻一叩,竟低笑了一声:“这条袁家的瘸皮犬……我南下,正缺个由头敲打他家。你这案子若坐得实,拿来用用,倒也趁手。” 趁手。 像说一件兵器,或一枚棋子。 他将纸页轻轻放回案上,身体向后微靠,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将我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我遣人去办。”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决定事务后的平淡,“快则旬日,慢则月余。此事既由我经手——”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的眼睛,“你便随我一起南下。亲眼看着,也好。” 动身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排场」。 不是我想象中的一辆马车。是整整一队车马仪仗,持戟的卫兵,肃穆的属官。崔琰坐在最前面那辆宽大平稳的马车里,而我,被他指了碧珠看着,坐在后面一辆青布小车里。 碧珠悄悄告诉我,这是“崔郎君体恤,让娘子坐的安车”,比寻常仆役的车好得多。 我无心看车外风景,手里紧紧攥着布包,里面是几片当年他验尸记录的残纸,还有我凭记忆画的现场草图。布包边缘,被我手上的汗浸得发暗。 我们没直接去县衙。 崔琰先去了州治所在的郡城,见了刺史。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看到刺史府中门大开,恭敬异常。 隔了一天,一纸盖着州刺史和崔琰联合印信的「巡按察访」公文发往洛水县——不是查吴坤,是查吏治民情,吴坤只是其中之一。 马车走了很久,进了城后,没去驿馆,住进了一个叫学舍的地方,清静,没什么人来。 第二天,县衙来了人。县令、县丞,还有个穿着体面、但脸色发白的中年人,碧珠小声说,那就是吴坤。 她还指着吴坤一旁脸上灰白的男子:“这就是他的儿子,吴俊。” 我被领到一旁设了帘子的位置,能看见外面,外面不太看得清我,碧珠和一位懂手势的嬷嬷陪着我。 崔琰坐在主位,换了身更正式的深色袍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提宋老爹,先让人把秀姑的旧卷宗抬上来,一页页问。 叫上来的人——书吏、老仵作、秀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婶娘,个个筛糠似的,问得细,抠得紧。 问到关键处,吴坤额头冒汗,几次想插话,被崔琰冷冷一眼扫过去,便噤了声。 等这些零碎骨头都嚼完了,崔琰才像忽然想起似的,语气闲闲的:“本官听闻,当年首告秀姑一案另有隐情的仵作宋河,于案发后不久,亦死于非命?” 县令连忙道:“确有此事!不过经查,乃是意外失足落井……” “落井?”崔琰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那是我之前写画的东西,由嬷嬷们整理的,他轻轻放在案上,“本官怎么听说,是颈骨断裂而亡?且时间蹊跷,正在他坚持要上报秀姑颈有扼痕之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县令,声音还是平的,“你说,这井沿……还挺会挑时候?” 县令和吴坤的脸,一下子白了。 县守的声音在赔笑:“……崔公明鉴,并非下官推诿,只是宋河一案,已过五载,按《律令》,狱案既决,逾三载不得复谳,恐怕尸骨早寒,证据湮灭,按律……实难重启啊。何况,宋河一介贱役,其死因当年亦有定论……” 这话正戳在我心窝子里,他甚至拿出律法压人,我原本没抱多少指望,只是崔琰那日轻飘飘一句“顺手办了”,我才豁出脸面求着跟来。 崔琰的声音不高,听不清具体,但那股子冷意,隔着一道门都能感觉到。 没过多久,县守的声音尖起来,“崔公!崔公容禀!下官、下官实在不知那宋河竟与您有旧!若是早知……” 崔琰好像说了句什么。 外面瞬间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县守的声音又响起,打着颤:“是,是……下官明白,明白!既有苦主伸冤,崔公又亲自垂询……此案、此案自当重查!以正视听,以安……以安民心!” 我坐在里间,手心里全是汗。 “与您有旧”。 他们以为崔琰是宋老爹的故人。 案子,真的能重查了,就因为他的一句话。 不,甚至不是一句话,是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连律法都压不住。 “去,把宋河的尸骨起出来。” 崔琰吩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地上,“本官要亲自勘验。” 起棺那天,天气阴沉。在城外义庄的空地上。 宋老爹的坟很偏,是个薄土小丘,连块像样的木头牌子都没有。棺材起出来,木头都快烂了。 打开,里面只剩一副骸骨,和一些破布碎片。 衙门带来的仵作上前准备验看。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崔琰面前,跪下,比划:我要验。 懂手势的嬷嬷连忙上前翻译。 县守等人目瞪口呆,看看我,又看看崔琰。他们好像认出我了,眼神像见了鬼。 崔琰看了看那副骸骨,又看了看我身上干净的旧布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立刻答应。 我再次比划,指向骸骨的脖颈位置,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用力拧转的动作,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片刻,对旁边的随从点了点头。 随从拿来一套粗布围裙和手套,递给我。很干净,但显然是给男人用的,很大。我套上,挽起袖子,走到棺木边。 土腥味,还有一种陈年的、枯寂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只剩一副骸骨。很干净,摆得也齐整,但看着很小,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有点认不出这是宋老爹了。他活着时,总佝偻着背,可肩膀宽厚,手很大,很有力。 现在,只剩这些安静的、灰白的骨头。 我弯下腰,目光落在颈骨那里。手指伸过去,触到一片冰凉。 我轻轻地、极小心地托起那块环椎,下面就是第三节颈椎,指腹能摸到那里不自然的错位,一道细微的不规则裂痕,藏在骨节的接缝处。我太熟悉了,宋老爹教过我,他自己的书里也画过。 爹,我心里叫了一声,我摸到了。 他们拧断你脖子的地方,我摸到了。 你别怕。我的手指很稳,你看,天是亮的,虽然阴着,可确实是白天。 好多人都看着,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 我托着那片骨头,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角度。然后,我另一只手,极轻地扶住了头骨的下颌处,抬起头,看向那位衙门仵作,指了指位置。 他忙不迭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骨头。 看了半晌,他肩膀一塌,脸色变了,对着上首一揖到地:“……启禀崔公、明府,此骨……此颈椎断裂,茬口尖利,走向斜冲,实乃、实乃遭巨力骤然拧折所致,与高处坠跌的挫伤……迥然不同。” 「不同」二字,他说得又轻又颤。 我喉头猛地一哽,眼底那片忍了许久的滚烫,终于啪嗒一声,直直砸在手背托着的白骨上。 爹,这些年,你一个人躺在黑黢黢的地下,很冷吧?也没人跟你说说话。 现在好了,我都记着,我都说出来。 我退开几步,摘下脏手套,早有仆役端来清水让我净手。 洗手的时候,眼角瞥见崔琰,他原本微微侧着头,像面对秽物时近乎本能的避忌。但此刻我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何时慢慢转了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我犹带水渍的手指上,落在我湿了一片的袖口上,最后,定在我低垂的、却挺直的脖颈上。 那目光里没有嫌恶,也没有他平日里那种品玩物件似的兴味。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审视的静默。 洗好手,碧珠引我走到旁边新设的一张矮案前,铺了纸,磨了墨,还有一个衙门的小吏坐在旁边,桌上摊着空白的尸格。 我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我没有官府的仵作格目文书,也没有画押的资格。 但崔琰给了我这张纸,这支笔。 我拿起笔,蘸饱了墨。 第一笔落下,写的是“民女宋氏”。我只能用这个身份。 然后,我写:“所见:宋河骸骨,第三节颈椎断裂,裂口斜刺,骨茬参差。此为生前遭巨力拧折之象,与坠跌致伤之平整断裂不同。” 我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 旁边那小吏,对照着我的描述,在正式的尸格上疾书,填上伤痕位置、形状、推断死因,最后在验状一栏,誊抄上我的结论。 我接着写诉状,“所忆:永平五年冬,宋河验秀姑尸归,言:‘此女颈有扼痕,非溺毙。’当夜,吴县尉遣人召之,未归。次日,发现死于废井,报称失足。其时,民女年幼,未能深究。今骸骨为证,宋河之死,实为灭口。” 我眼前又看见那个夏天,宋老爹揣着验尸记录出门时的背影,还有后来从井里捞上来时,他奇怪角度歪折的脖颈。 我吸了口气,继续写:“所求: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为含冤者昭雪,使不法者伏诛。民女宋氏,甘为此证,绝无虚言。” 最后一个字写完,我放下笔,手腕有些酸,心口却像搬开了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 写完,我搁下笔,将那张纸双手捧起。 崔琰的随从接过,呈了上去。 他接过,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行扫过我那歪扭的字迹。看完,他没说话,只是将供纸轻轻放在了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县守和吴坤父子。 “人证,物证,尸格,诉状,俱在。”他声音很冷,带着重压,“吴坤,吴俊,你们父子,可认罪第12章赢了,却好像没赢 吴坤顿时瘫倒在地。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脖子上青筋暴突,冲着堂上端坐的崔琰吼道:“崔琰!崔伯瑶!你别得意!我……我可是汝南袁公门下的人!你敢动我,便是打袁公的脸!你掂量掂量后果!” 他吼得声嘶力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却控制不住地带着颤。 堂上那些原本就吓得够呛的地方官吏,听到「汝南袁公」四个字,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这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沾上就是灰飞烟灭。 崔琰坐在那儿,听了这话,极慢地撩起眼皮。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无聊又碍事的东西。 “袁隗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冷脆,“一条看家护院的狗,也配提主家?”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线。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不知怎的,让我觉得堂上的气压都低了。他明明还坐着,却好像一下子逼近了许多,阴影压过来。 “莫说是你,”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吴坤父子,像扫过一块脏了的抹布,“便是你的主子站在这儿,我要动的人,他也保不住。” 吴坤张着嘴,眼里的光,一下子全灰了。 忽然,那吴俊抬起头,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却不是扎向崔琰,而是我。 他脸上的肉抽搐着,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迸出一串嘶哑的尖叫: “是你!是你这个哑巴贱蹄子!当年就该把你跟你那老不死的干爹一块弄死!扔乱葬岗喂野狗!你娘了个逼的,让你跑了!让你跑了啊——!” 他声音又尖又利,全是穷途末路的癫狂,唾沫星子喷出来,眼珠子血红。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先日死你,再把你大卸八块!你个臭婊子养的哑巴货,也敢来害老子——!!” 他骂得极其污秽下流,周围衙役都听得皱眉。 我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年东躲西藏的恐惧,宋老爹青灰色的脸,这些年梦里反复的血腥……所有被压抑的恨意,被这泼天的辱骂和恶毒的回忆,彻底点燃了。 我不是怒。是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要把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的滔天恨意。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欺辱秀姑、害死宋老爹时那副畜生模样。 是他!就是这个人! 我喉咙里发出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撕了他!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我不是跑过去的,几乎是手脚并用撞过去的。 旁边的衙役下意识想拦,却被我那股不要命的疯劲撞得一歪。我扑到吴俊跟前,他正被两个差役按着,见我扑来,吓得往后缩,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 崔琰坐在那里,没动。 他甚至没有出声制止。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脸狠狠挠下去! “啊——!我的眼!”吴俊惨叫,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我还不解恨,另一只手握成拳,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砸!砸他的肩膀,他的胸口! 按住他的衙役手上加了力,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却也没完全阻止他徒劳的扭动和嚎叫。 场面混乱。我的拳头,吴俊的惨叫怒骂,吴坤的嚎叫,衙役们的低喝……混成一团。 我打红了眼,头发散了,呼吸粗重,只知道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腰上的旧伤被牵扯得剧痛,却让我更加疯狂。 直到—— 那吴俊被打得急了,也彻底疯了。他脸上血糊一片,眼中凶光毕露,竟不知哪来的蛮力,狂吼一声,猛地挣开了右侧衙役的束缚。 他那只获得自由的手,五指成爪,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毒,直直朝着我的脖子掐来!嘴里嘶吼:“我掐死你个哑巴贱货——!” 这一下变起突然,旁边的衙役大惊失色。 “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拉开!拉开呀!” 县守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地嘶吼起来,自己也顾不得体统,连滚爬爬地往前冲了几步,却又不敢真的靠近那片混乱,只挥舞着手臂,对着堂下的皂隶们咆哮:“按住!给我死死按住那狂徒!别让他伤了……伤了人!” 一道身影,闪到我身前。 是崔琰。 我不知道他怎么从椅上起身、怎么越过几步的距离。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挡在了我和吴俊之间。 他没有去格挡吴俊的手。 而是直接抬起右腿,照着吴俊那只凶狠抓来的手臂,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吴俊杀猪般的惨嚎。 他那条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下去,人也被这股巨力踹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堂柱上,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他踹完那一脚,身形甚至没有太大的晃动。 他的背挡在我前面,官袍的料子挺括,绷出的肩膀很宽,遮住了我全部的视线。 然后,他转过了身。 他眼底又黑又沉,看不到底。呼吸似乎比平时重了一丝,胸口官服的起伏,也略微明显了一点。 他看着我。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过我散乱的头发,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我眼睛。 我浑身发抖,头发也全乱了,模样如同疯妇。 他看着这样的我,眼神里的煞气未消,却又极其复杂地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用掌心,牢牢握住了我那只刚刚疯狂捶打、此刻仍在不住颤抖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却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可这疼痛像一根钉子,将我从疯狂的边缘猛地钉回现实。 他松开我的腕子,可手并没有移走,一根食指,屈起指节,朝我脸颊伸过来。 我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背却抵住了不知哪个衙役的胳膊,动弹不得。 那冰凉的、带着薄茧的骨节,就这么又重又糙地,蹭过我脸颊靠近耳朵的一块皮肤。 力道不小,蹭得我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在擦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蹭完,他收回手。我瞥见他屈起的那节指骨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是吴俊的血。 他不再看我,转向旁边跪了一地、抖得像秋风里叶子的县官们。 “押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可字字砸在地上,都像结了冰,“袁家的人若来问——” 他停住,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县守灰败的脸。 “就告诉他们:我崔伯瑶,替袁公,清理门户。” 说完,他转身就走。 袍角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还是那股冷冽的雪松墨香,可此刻闻着,却让我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指节蹭过的地方。 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那感觉,不像擦。 像烙。 崔琰没在这里最终宣判。 他下令,将一干人犯、证物、连同我这纸诉状,全部带回县衙正堂。 县守惊堂木拍得山响,却不时偷眼去看一旁端坐的崔琰,吴坤父子跪在堂下,抖如筛糠。 崔琰没怎么开口,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沉铁,压得整个大堂透不过气。 不知是不是有九族担保,吴俊很快就招了,不止是害死宋老爹,连当年如何威逼老仵作改口供,如何贿赂书吏,如何将秀姑一案强定为失足落水,都倒了个干净。他说得又快又急,涕泪横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赎罪。 每招一件,堂外围观的人群就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夹杂着低低的骂声。 吴俊被判了斩立决。吴坤削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当年涉案的书吏、差役,各有杖刑、徒刑。 县令当堂宣布,宋河“忠直尽职,反遭奸人所害,今沉冤得雪,特予旌表,以慰亡魂”。 忠直尽职。 旌表。 我站在崔琰身旁,听着这些词,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片空茫的凉。 宋老爹的骨头,还在城外义庄等着重新下葬。这些词,能暖了他的骨头吗? 退堂时,人潮涌动,许多人脸上带着一种看完了大戏的酣畅。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那姓吴的也有今天!” “啧,你瞧见没?最后画押时那手抖的,筛糠似的!” “报应!这就叫现世报!” 我低着头往外走,耳边的声浪热烘烘地扑过来。 三个挽着菜篮的妇人,擦着我身边挤过去,“……那宋仵作也是运气,竟能劳动这般天大的贵人替他翻案……” “谁说不是?要不是贵人路过,谁记得他一个摸死人的晦气行当?烂在井里也就烂了。” 她们眼睛不住地往堂上瞟,声音压得低,笑意却藏不住: “哎,你瞧见那位主审的崔郎君没?我的天爷……那相貌气度……” “瞧见了瞧见了!刚才他放下茶盏那一下,我的妈呀,那手指头,玉雕的似的!” “岂止是相貌?你听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珠子掉进玉盘里,听得人心里……啧啧。” “早听说崔氏玉郎,什么……朗朗……如日月入怀!今日堂上一见……何止!简直……简直……”她搜肠刮肚,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这趟没白来,死了都值!” “也不知定亲了没有……”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你能想的?” 她们晃晃悠悠,从我脚背上踩过去。 没人提起秀姑。 那个被吴俊拖进高粱地又扔进水沟,在卷宗上只占了半页纸的姑娘。今天,她的冤屈,只是在历数吴坤罪状时,被师爷用干巴巴的官腔,“一、奸污民女,致毙人命”一句带过。 宋老爹的冤,因为崔琰的故人之名,得雪了。 可秀姑的冤呢?她是谁的故人?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崔琰的马车停在最前面,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说话,阳光照在他锦袍上,衬得他整个人亮堂堂的像神仙。 他侧头,似乎在听县令说着什么,神色淡然,偶尔颔首,县令的腰便又弯下去一分。 我终于实实在在地看明白了:崔琰的权柄,是真的。 重见天日的旧案、俯首帖耳的县令、顷刻破家的乡绅……原来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一句之间。 我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体,想起自己这些年每个午夜梦回的恨意,想起陈望看着我的充满歉意的沉重眼神……那么多年,那么重的执念,压得我脊背都要弯了。 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只需要人家顺手一吹,就解决了。 坐上马车,车厢里还残留着崔琰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和我们这些从土里、从尸骨边带进来的气味,格格不入。 碧珠替我放下车帘,挨着我坐下,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衙门批了二两抚恤银,够给宋老爹换块像样的碑了。” 我实在没忍住,比划:“秀姑的家人呢?今日没见。” 她正低头理着腰间绦带,闻言,指尖停了停,抬起脸时眼里有些茫然:“案子是并着审的呀,吴俊抵命便是了。至于她家……” 她轻轻摇头,“许是早年逃荒散了,许是……女儿死得不体面,本就羞于提起罢。” 绦带理好了,她语气松快了些:“横竖她如今也算沾光,得了个明白。” 我袖中那份平反文书突然有些硌手,方才堂上朱笔勾决的痛快,此刻像浸了井水,一点点凉下去。 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她的命,她的冤,在这堂皇的审判里,好像只是顺带被提及一笔来证明吴家父子有多恶。没有人为她专门说一句话。她的坟,可能早就平了,没人记得。 崔琰做到了他答应的事,甚至做得更漂亮,更张扬。他给了我公道,也向所有人展示了权力和公道,可这公道像一碗水,端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它照见的,是更多沉在井底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冤魂。 车外市声依旧,一个村姑的生死,不过是贵人车轿路过时,帘内两句闲话,车轮滚过去,便没了。 我靠着车壁,疲惫如山般压下来。 赢了,却又好像没赢。 哭了,却不知为谁而第13章“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抱紧了胳膊,指尖掐进皮肉里,想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像黑暗里唯一一点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小满!柳婶儿! 她们没来。这么大事,她们怎么没来? 心里滑过一丝不安,像水底的影子,很快就被那快要漫出来的狂喜冲散了。 许是没得到信儿?许是怕人多?我得去告诉她们!亲口告诉她们! 对,去找她们!去找小满一家! 她们会懂。会和我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这压在心口多年的浊气,狠狠地吐出来。 她们是活生生的,是暖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见了春雨,疯长起来,瞬间填满了胸口的空洞。 我急得不行,扯了扯身旁碧珠的袖子,飞快地比划:我要去城西巷子,找小满,现在就去! 碧珠看懂了,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低声道:“娘子稍候,我得去禀过郎君。” 她指指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堆。 我点头,心却悬着。眼睛紧紧跟着碧珠挤进人群。 她个子小,费了点劲才凑到崔琰身边,我看到他侧过脸,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这辆小车。 帘子被我掀开一角,他的目光便与我撞个正着。 隔着一段距离,人声嘈杂,我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看见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回头,对身旁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短刃的随从简短吩咐了一句。 碧珠很快回来了,掀帘上车:“公子准了。速去速回,路上当心。” 我高兴的点头,当下便由碧珠陪着,另有两个沉默的护卫跟着,乘车往记忆中的方向去。 我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心里头揣着股难得的、轻飘飘的暖意,甚至有点近乡情怯的紧张。 包袱里是我仔细挑出来的东西:宫里方子的白玉膏,香得醉人的蔷薇露,还有几盒颜色极正的口脂。小满从小爱俏,总说等有钱了要买盒胭脂。 我记得她羡慕地看着货郎担子上红头绳的眼神,记得她总爱撩起我额前厚重的刘海,小声说:“冬儿姐,你把疤遮好,其实挺好看的。” 她爱美,却从来只有清水洗脸,顶多用烧火的草木灰滤水擦擦。 我要把这些胭脂全都给她。 我想象着见到她们的情景。柳婶儿一定还是那样,先是一惊,然后拉着我的手,嘴里噼里啪啦地问长问短,柳叔在一旁笑着看我们。小满呢?肯定眼睛亮亮地围着我转,好奇地看我带来的东西。我要告诉她们,宋老爹的案子,平反了!那些坏人,快要得到报应了!我还要谢谢她们,当年若不是她们…… 想到这儿,我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好像告诉她们了,这好起来的日子,才算是真的开始了。 可越是靠近,心越是不安。当年离开时,那里虽破败,总还有些活气。如今马车驶过,沿途所见,却比记忆中更显荒凉。许多熟悉的房屋塌了,田垄荒芜,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但这些全都被我忽略了。 我只想着,快到了,就快到了。 穿过这条街,拐进那条巷子,就是小满家低矮的院门。 我要用力拍门,我要看到小满惊喜的脸。 我要把怀里崔琰给的那些金贵膏药、香喷喷的口脂,全都塞给她。她一定喜欢。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枯了半边。我凭着记忆,找到柳婶儿家原先的位置。 门扉紧闭,漆皮剥落得厉害,门环上锈迹斑斑,结着蛛网。隔壁倒是有人住,一个老妪正佝偻着背在门口晒些干菜。 我上前,碧珠替我开口询问:“婆婆,请问这家柳姓人家,如今可还住在此处?”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打量我们一行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摇了摇头,哑着嗓子:“柳家?早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了?是……搬走了?”碧珠又问。 “搬?”老妪扯了扯嘴角,“两年前就死绝了。” 死绝了? 我浑身发冷,示意碧珠再问。 老妪似乎难得有外人打听旧事,话匣子开了,絮絮叨叨,“先是柳家那闺女,小满,多好的姑娘……唉,命苦。前年秋天,在河边洗衣,叫路过的几个溃兵……给糟蹋了。” 我手指猛地攥紧。 “拖回来时,人就不行了。没两天,婆家那边托人带话,说是……说是姑娘不清白了,亲事作罢。” 老妪叹了口气,“柳家那小子,叫虎子的,当时就红了眼,拎着柴刀要去找那些兵痞拼命,被他爹死死抱住。可这事……没完。” “小满那丫头,性子烈啊。躺了几天,能下地了,趁家里人不注意,夜里……一根绳子,吊死在她弟弟屋门口了。” 老妪声音低下去,“临死前,好像还给她弟弟留了话,说‘姐脏了,不能连累你娶不上媳妇’……” 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碧珠悄悄扶住了我的胳膊。 “虎子看见姐姐的尸首,当场就疯了,嗷嗷叫着冲出去,真给他找着一个当初的兵痞,乱刀砍死了……自己也被闻讯赶来的官兵,当场……打死了。” 老妪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灰还是泪,“柳家两口子,一夜之间,闺女没了,儿子也没了。柳家男人吐了血,没熬过冬天。柳婶儿……唉,疯了,整天在巷子里游荡,见人就问‘看见我家小满和虎子没’,后来……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兴许……冻死饿死在哪处野地了吧。” 老妪说完,摆了摆手,不再看我们,继续低头摆弄她的干菜,嘴里喃喃:“这世道……吃人啊……没活路……”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明明是春天,巷子里的穿堂风暖洋洋的的,却吹得我遍体生寒。 小满,秀姑……还有曾经差点遭遇同样命运的我。 腿一软,这次碧珠没扶住,我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包袱散开,膏子盒子滚出来,摔在地上,裂了条缝,里面乳白的膏体溢出来,混入尘土。 碧竹和护卫慌忙来搀我。我被他们半扶半抱,整个人一滑,又瘫坐下去。骨头缝里的力气被抽干了,撑不住。 眼前的东西在晃。地上,那盒白玉膏裂了道口子,乳白的东西正从里面慢吞吞地爬出来,钻进黑泥里。蔷薇露倒了,红的,淌了一滩,颜色扎眼。 我手抖得厉害,伸出去,指尖碰到那摊又凉又腻的东西。抓不住,我就用手掌去刮,想把那白的从泥里刮出来,捧回盒子里。刮一下,更脏了,泥和膏混成一团,糊在掌心。 “娘子!快起来!这脏了,不能要了!咱们回去,有新的,更好的!”碧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像隔了层水,听不真切。她来拽我胳膊。 她和侍卫搀半架地将我扶起来。 怀里的脏盒子被碧珠轻轻地掰开手指拿走了。我没再抢,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摊着那团干涸的污渍。 侍卫低声说了句“冒犯”,示意碧珠扶稳,他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被放进马车时,我甚至自己挪动了一下,找了个靠垫倚着。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搓着掌心的污渍,那块皮肤被搓得通红。 碧珠跟着坐进来,眼睛红肿,担忧地觑着我,小心翼翼用湿帕子想替我擦手。我没抗拒,任由她擦拭。 一路无话。 马车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碧珠扶我下车,我脚步平稳,甚至还记得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她轻轻松了口气,眼圈却更红了。 穿过前院,刚步入通往后园的回廊,就见她在月洞门边候着,见了我,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娘子,郎君在水榭那边,像是……等您有一会了。” 我脚下没停,只微微颔首。 绕过回廊,尽头临水的小榭浸在斜阳里。他果然在那儿。 他衣裳已经换了新的。料子在光下泛着极润的暗纹,手里捏着把细骨撒金扇,没打开,只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朱红栏杆。 池子里几尾肥锦鲤,聚在他投食的影子底下,吧嗒着嘴。 他听见我脚步,没回头,扇子停了停。 水榭旁的院墙根,不知是谁何时种下,或是野生的,一蓬忍冬藤长得泼辣,几乎爬满了半面园圃。 春日里,它不开那常见的金银对花,只是密密地生着浓绿厚实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绿得发乌,沉甸甸的。 他听见我脚步声,指尖点在栏杆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没回头。 我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见过朋友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目光也依旧看着水面。 我点点头。 他似乎也没期待更多回答,便不说话了。 我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惯常的冷香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甜润的花气,像是刚在什么盛开的花树底下站过。 他没看我,侧着身,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旁边柱子上新挂的一块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我认得几个,是吴坤案子的编号。 “吴坤的判词,今早递进刑部了。”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扇骨敲木牌的节奏没停,嗒,嗒,嗒。 “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过两日,也该清点干净了。” 他说完,目光终于从水面移开,先是虚虚地落在那片浓绿的忍冬藤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那,好像极细微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没变成笑,倒像是被什么光线晃了一下眼。 我没动,也没出声。 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告诉我:事办妥了,办得漂亮,还捎带手打了对头。 像是猎户打了头大鹿,把鹿角最漂亮那茬砍下来,摆在自家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弯腰,给他行了个最郑重的礼。腰弯得比平时深,停得比平时久。 然后直起身,抬起手,很慢,很清楚地比划: 多谢。宋老爹能闭眼了。 比划完,我就放下了手。 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想感激,是那股感激太大了,沉在心底最底下,一时半会儿翻不上来。翻上来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累极了之后的空。 他敲着木牌的扇子,嗒一声,停住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点先前隐约的、像是等着什么的神情,像潮水退得一样快,嘴角那点被光线晃出来的弧度,彻底没了。 池鱼吧嗒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不明白我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下文了。 廊下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身上那股甜丝丝的花气,固执地往人鼻子里钻。 风从水上来,吹动他新衣的广袖。他不动。 静了很久。久到一条锦鲤噗通跳了一下,溅起些水星子。 他忽然转回身,完全对着我。 脸上那点空茫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我也说不清的、有点闷、又有点别的什么的神情。 手里的扇子唰地合拢,握在掌心。 “你当这事,那么容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软塌了一点,不像质问,倒像在自言自语。 “那几个经年的胥吏,嘴比蚌壳还紧。”他眼帘垂了垂,抬起眼,那目光像钩子,又像带着点水汽,湿漉漉地缠过来。 “刑部用印那晚更磨人。袁家那条老狗,扯着三公的虎皮,死活不松口。”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没法子,陪着那几个老棺材瓤子,灌了半宿的黄汤。喝得我……” 他话没说完,只极轻地啧了一声,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依旧完美、此刻却努力想摆出一点疲惫和不易的脸。看着他身上那身显然是新换的、带着刻意花香的衣裳。 心里那潭死水,微微动了一下。 我信他的话。那些酒宴应酬,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怕是比刀剑更难受。 他做这些,是为了宋爹的案子能办成,办得铁板钉钉,顺带打击袁家。这我知道。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巴巴地把这些辛苦摆出来,说给我听,像是……在讨要什么。 不是讨要功劳,那东西他不在乎。他像是在讨要一点别的。一点更软和的东西。 比如,一点心疼?一点体谅?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可是崔琰。他想要什么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比划得很慢,很认真: “郎君,辛苦。酒伤身。” 我没法说更多。也说不出「我心疼」那样的话。这不合身份。 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微颤,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指指他刚才捏过的眉心,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记着。” 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手势移动。看到我指他眉心时,他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他没说“知道就好”,也没再继续诉苦。 只是站在那里,又看了我片刻,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忍冬叶子。 “忍冬,”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暮色泡得有些软,“是个好花。” 我心里莫名一紧。 他顿了顿,指尖捻碎了一粒鱼食,粉末簌簌落进水里。 “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他像是在背书,语气平淡,很慢:“《本草》里说它……「凌冬不凋」。” 他说完,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我心里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纸。 “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他接着问,语气很寻常,“用了没有?” 我没比划。手心里开始冒汗。那盒精巧的、带着淡淡忍冬香气的口脂,已经碎在了小满家门口,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不是在问口脂。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王小禾」?什么「投亲的表妹」?崔弘日日跟在他身边,小禾姐的家世过往,他岂会不知?只要稍一对问,我这拙劣的谎言便无所遁形。 这一个多月他为我奔波查案,与各方周旋,我的底细,恐怕早在他掌中清晰如纹。 他一直没说破。 像一只耐心极好的猫,看着爪下的老鼠笨拙地伪装。 而我,竟还心存侥幸,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报了仇就能悄悄离开。 太可笑了。这两个月,他陪我颠簸千里,替我翻案雪冤,看我如同看一场演到高潮的戏。 而我,却像个卑鄙的小偷,用着别人的名字,受着他天大的恩惠。 一股汹涌的愧疚,混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无处安放的感激,像滚烫的岩浆,从心底最深处喷涌出来,灼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他为我做了这么多。动用权势,千里奔波,劳心劳力,甚至……可能还为我做了些他原本不屑做的事。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连真实名字都没告诉他的、满口谎言的流民哑巴。 恐惧也紧随其后。他知道了,却不戳破。他在等什么?等我自投罗网? 但感激也是真切的。没有他,宋爹永无昭雪之日。这份情,重如山。 这三种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滚、撕扯,几乎要把我撑裂。 不能再骗下去了。 哪怕……哪怕揭开真相的下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若我不死,我得走。 若我不走,我会死。 必须走。 我要去南边,我要去找陈望,我要去找小禾姐。 我需要……人的温乎气。 真的,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骂人的那种温乎气。需要灶膛里烧着的、噼啪作响的火苗气,需要粗瓷碗里冒着白气的、烫嘴的粥水气,需要夜晚挤在一处睡觉时,身边人呼吸带起的那点微弱的、潮湿的热气。 陈望有。小禾姐有。 哪怕他们也在颠沛,也在受苦,可他们身上,有那种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的、滚烫的生气。 我默了很久。 不知何时,月光慢慢爬了上来,清清冷冷地照着他,也照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割得喉咙生疼。我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只是直直地站着,然后—— 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为求他。是为赎罪。 膝盖砸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很闷。 我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意外,只有等待。 我抬起手。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无法抑制地颤抖,但我强迫自己,一下,一下,比划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 “我,不是王小禾。” 比划完这一句,我停顿了,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震怒或讥讽,但他没有,只是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我继续比划,眼泪毫无预征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但我没擦,任由它淌过脸颊,滴在石板上: “我真名,叫忍冬。流民,哑巴。宋老爹,是我干爹。我救你,是意外。用小禾姐名帖,是迫不得已,为了告状。”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心口,再指向城外宋爹坟茔的方向,手势凌乱却用力: “骗你,是罪。郎君大恩,替我报仇,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最后,我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对他深深地伏下身子。 这是一个哑巴能做出的,最卑微、最彻底的谢罪与感谢的姿态。 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一动不动。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等待着他的判决。是雷霆之怒,一刀封喉?还是冰冷的驱逐?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忍冬藤的沙沙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我听见极轻的衣料摩挲声。他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我的上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被迫抬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看着我满脸的泪痕,看着我一塌糊涂的狼狈,目光复杂得我完全看不懂。 他松开了扶我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丝帕,没有递给我,而是抬起手,用那帕子的一角,极其轻柔地,拭去了我下巴上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温柔得让我浑身一颤,寒意却从脊椎骨窜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月光更凉,更静: “忍冬。” 他叫了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说完,他将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轻轻塞进我的手里。 “今夜风大,回房去。”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飘散在风里。 “好好想想,你「下辈子」之前,这辈子,打算怎么还第14章“言出必践” 这不对。 这不应该是他的反应。 我以为会看见厌恶,看见被欺骗的震怒,看见高高在上的讥诮,甚至看见杀意。 任何一种,都好。 那至少意味着,我和他之间,还是债主与骗子,是上位者与蝼蚁,是清晰而冰冷的关系。 可他没有。 他用一种近乎怜惜的动作,擦去了我的泪。 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 像是猎手看着陷阱里终于不再挣扎的猎物,俯下身,好整以暇地,抚平它凌乱的毛发。 那块沾了我泪水的帕子,在我手里。 帕子还带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我眼泪的温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度。 风卷着忍冬藤叶子哗哗响,刮得我脸上泪痕绷得发紧。 心里头有把火烧起来了——不是怕,是憋屈,是那种被兜头泼了冷水、却连个声响都发不出的憋屈。 他说「这辈子怎么还」。 好。那我就问个清楚。 我没等,抬脚就追了上去。他步子不疾不徐,就在前头廊下阴影边沿站着,月光只勾出半个挺直的轮廓。听见我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 我停在他面前几步远,不再跪着,就挺直了脊梁站着,尽管腿还有些软。 他身量极高,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要将我拢进去。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摆,料子是顶好的,滑得像水,却透着股寒气。 他没开口,只拿眼瞧着我。 我抬起手,手指这回稳得很,一下一下比划: “郎君问怎么还。请郎君给句明白话。” “做完什么,才算还清?” “做完,我是不是就能走?” 他完全转过身来。月光这下全照在他脸上了。 没有怒,也没有别的什么大动静,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把我看进了骨头里。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此刻便走?”他声音不高,“吴家在此地盘踞两代,树大根深。袁氏的爪子,也未必收得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那视线如有实质,刮得人皮肉发紧。 “你一个哑女,无根无萍,此刻往南撞去,是嫌命长么?” 那话里的分量,我懂。南边的路,流民堆里的腥风血雨,我不是没见过。 怕吗? 怕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后怕。可留在他身边,那种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一点点拖进深水里的感觉,比明刀明枪更让我恐惧。 我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谢郎君提点。南边的难处,我晓得。” “但……还是求郎君,慈悲。” “拨两个人,护我一程。只要送到……送到有活路的地界。” “往后是生是死,我自己挣,绝不再……拖累郎君半分。” 最后几个手势,我做得很慢,「拖累」两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比出来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干净、也最彻底的割舍。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离开的可能。 他脸上那点本就稀薄的温和,像被风吹散的烟,霎时没了。 他没言语,只盯着我瞧。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鼻梁挺直如削,唇线抿得紧,下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 他太美了,美得得近乎锋利,像供奉在祠堂里的玉像,美则美矣,却冰凉迫人,多看一眼都觉压抑。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得让我心头发慌。那里头有些东西在翻涌,不是怒气,是别的……更复杂,也更让我难受的东西。 “你就这么……”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咬着牙,没比划。 他忽地扯了下嘴角:“我替你报了杀父之仇,这些时日,自问待你不薄。你便用一句「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搪塞我?” 他往前踏了半步。 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下,他垂眼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目光沉沉,像是要看清我每一寸细微的神情。 “忍冬,”他叫我的名字。 “我不信来世。来世的崔琰,不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来世的忍冬,也不是你。我要那虚妄的来世,何用?” 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我鼻尖一酸,强行压下去。 比划道:“那你……究竟想要我如何?” 手势做完,我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才继续比出最后那几个字:除了……留在你身边。” 他半晌没动,只那双眼,黑沉沉地望过来,里头情绪翻涌,看不真切,却像有冰凉的触须,一点点缠上来。 良久,他才极轻地“呵”了一声,气息短促,近乎无声。 “好。”他吐字很慢,“你要走,我不拦。” 我心头那口气,还未松到一半,就听他紧接着道:“只是,南下千里,你一个哑女,无凭无倚,打算去何处?寻何人?” 我手指蜷了蜷。 这个问题,我没细想过,或者说,不敢细想。只凭着心里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念想。 “……找小禾姐。”我比划,手势有些滞涩。 王小禾,这名字只是一想,心口就漫开一点温热的涩意。耳根也莫名有些发烫毕竟,我盗用过她的名帖骗了眼前人。 “王小禾?”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情,“哦,崔弘的那个表亲。” 我点头,比划补充,“她……嫁了人,说是想去南边开脚店。”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索,“吴郡、会稽一带,确有生机。只是……” 他顿了顿,“人生地不熟,两个无根无基的外乡人,想站稳脚跟,开起店面,谈何容易?地契、行会、官面上的打点、地方势力的眼线……哪一关是好过的?”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前闪过小禾姐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还有陈生的背影。 我总觉得,小禾姐跟他走,像一脚踏进了看不透的雾里。 我追上去,是想拉住她,是想帮她,是想告诉她,姐,别怕,还有我,我能干,我们一起,就算没有陈生,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我们在门口系上红布条,等他陈望回来……那是我心里描摹过无数遍带着炊烟气的念想。 可他的话如同凉水兜头而下,我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我都找不到她,能拿什么帮她? 他又向前半步,周身气息拢住了我,他身上清冽淡了些,多了几分柔润。像春夜的风,裹着花影,幽幽地往人身边凑。 月光下,他垂眸看我,睫毛长而密,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眼神幽深得不见底。 “不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若真想寻她,安稳地寻到她,安稳地……过后头的日子,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我抬眼。 他目光不动,“颍川郑氏,在吴郡、会稽乃至岭南,皆有产业,耳目颇广。” 郑氏……我想起杨娘子提过,她嫡亲的姑祖母,便嫁入了颍川郑氏。 “我们前段时间在颍川,杨娘子正是住在东郡郑老夫人的府上。”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后日,郑府有一场家宴。郑老夫人做寿,南边几家与郑氏有旧的望族女眷,也会前来。” 他稍缓了语气,“杨娘子已替你备下了席位。她之意,是想将你引见给郑老夫人,以及……宴上那些南边来的夫人。你既决心南下,这便是机会。让她们认一认你的脸,知晓你是杨娘子看重的人。往后在南边,无论行走还是打听消息,多少能得些方便。” 他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我。 我从未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语调甚至称得上恳切。 见我不语,他才又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敲在我心坎上:“王小禾既去了南边,总要落地生根。脚店营生,离不开当地的行会、铺保、官面上的眼线。郑家在南边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宴后,我可请托郑老夫人,或直接动用我的人情,让郑氏在南边的管事暗中查访。总比你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找寻要强。” 他的描述,像滚烫的钩子,直直扎进我心里最软、也是最痛的那块肉里。 我眼前甚至模糊地晃过那样的画面:南边某个湿暖的码头边,一间不大却干净的脚店,檐下或许真的能系上红布条。小禾姐在里面擦桌子,回头对我笑,脸上没有愁苦,只有汗水和踏实的光。我就在灶下,把火烧得旺旺的。 这画面太真了,真得我指尖都发起抖来,心口像被那虚幻的灶火烘着,一阵阵发紧发烫。 是啊,只要能找到小禾姐。只要找到她,我们俩,四只手,两副肩膀,就算从头再来,吃糠咽菜,总能挖出一条活路。我们流民堆里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不要什么郑家的照拂,我只要小禾姐平安,只要我们能在一块儿,日子总能过下去,总能……过得有点人样。 可是……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逼自己清醒。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更沉的石头压下去。 他凭什么? 崔琰,他凭什么要帮我?费这心思,绕这么大圈子?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他站在那里,连袍角都不曾乱一分,跟我这满身洗不净的泥腥气、连话都说不出的样子,隔着整条天河。 我不是他花园里精心栽培的名贵牡丹,我是他脚下泥地里偶然冒出来的一株野草,浑身泥泞,带着刺,不合时宜。 他看着我,大概就像看着一件新奇又肮脏的玩意儿,惊讶于这样卑贱的东西居然也能活着,居然还敢用那点可怜的刺扎他的手。 玩物。 这词烫得我心口一缩。 是了,大概就是一件新奇的玩物。他锦衣玉食惯了,见惯了温顺的猫儿狗儿,忽然见着我这样野的、哑的、还会瞪眼的,觉得新鲜。 他那些好意,不过是给玩物套上更精致的笼子,想看看我在里头怎么扑腾,怎么用那点可怜的力气撞得头破血流,或许更能逗他一笑。 等他腻了,这笼子随时能撤掉。而我寻小禾姐的指望,也就跟着碎了。 代价。我付不起的代价。 但我又能怎么办?自己南下,像没头苍蝇,找到小禾姐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目光落在我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了片刻。 “况且,”他声音缓下来,调子沉了些,“杨娘子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你若就此一走了之,连当面辞行都无,”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她心中该是何等滋味?临走前,她还特意说,过些时日要再来瞧你。” 杨娘子…… 提到杨娘子,我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像被温水浸透了。病得昏沉时,是她亲手端来熬得糯糯的小米粥,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我,用柔软的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痕迹。 他向前略倾了身,月光被他挡去大半,阴影笼在我脸上。 他身上那股柔润的的气息,更近了。 “忍冬,”他又唤了一声,像埋怨一样,“做人,不能这般不讲情分。” 我低下头,手指抠进掌心。 对杨娘子和碧珠的愧疚,沉甸甸地压上来。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藤蔓的细响,和我自己压在喉咙里的、细微的喘气声。 他忽然又向前踏了半步。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我自己苍白失措的影子。他没有碰我,只是那样站着,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罩住。月光只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终于开口:“我做事,你难道还不明白?”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若不想应你,此刻便可锁了这院门,何必与你在此多费唇舌?” 他目光锁住我,不容我有丝毫闪避,一字一句:“我既说了宴后送你走,言出必践,绝不食言。” 这最后八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沉甸甸的,却奇异地……让我心口那团乱麻,松了一根线。 是了。他是崔琰。 是那个连眼皮都不必抬,就能让洛水县换了天的人。 他若执意要困住我,如同困住一只蝼蚁,一道命令,一扇锁住的门便是,何必在此与我多费唇舌,搬出杨娘子,搬出郑家,搬出南方的人脉? 他不屑的。 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骗我。就像天上的鹰,不必对地上的蝼蚁说谎。 或许……他说的,是真。 至少去见杨娘子,当面辞行,是该做的。 春夜的风吹得我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挣扎像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 我终于,极慢地,点了一下 第15章“被人仔细疼惜着,不好么?” 马车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了。 掀开车帘,熟悉的景致撞进眼里——是东郡那处宅院。 我又回到了这里。 上次离开时,是崔琰连夜带我西去洛水。如今只过了一个月,绕了一大圈,宋老爹的仇报了,我又回到了起点。 车刚停稳,我便自己下了车。崔琰正由人服侍着解下大氅,闻声侧目看来。 我没等他开口,径直走到他面前几步远,抬起手: “这次,我住回西厢。我原来的屋子。” 他解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深,像潭水。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对旁边的管事淡声道: “按她说的安排。” 西厢那间屋子,更齐整亮堂,暮春的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暖洋洋的,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干草气。 一应用物都是好的,只是少了那股独属于他的、无处不在的冷冽气息。 我站在屋子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气。这里,至少暂时,是我自己划出来的一方天地。 不多时,帘子唰一声被掀开。 杨娘子走了进来。她穿了身月白上襦配浅碧裙子,料子轻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脸上未施浓粉,眼圈却红得明显。 她没说话,站在门边,将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肩膀,又落到手腕。看了许久,才慢慢走近,一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又热又潮。 “可算是……平安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强压的哽咽:“我在颍川,听到洛水传来的消息,说案子了了,吴家伏法……” 她攥紧我的手,力道很大,“忍冬,你做到了。我真替你高兴。” 她的眼泪和话语都是滚烫的,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比划:多谢娘子挂怀。 哭了一会儿,她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还汪着水汽,却开始仔仔细细地端详。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从我额头,慢慢移到下巴。然后,她伸出食指,指尖在我脸颊上,极轻地碰了碰。 “这儿……”她声音轻下来,“丰润了。” 指尖顺着我的下颌线,虚虚地滑到耳根,“你刚把我和伯瑶救回来那阵子,这儿瘦得只剩一层皮,骨头支棱着,看着就……” 她摇摇头,没说完,收回手,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穿的是一身浅杏色春衫,料子轻软,剪裁合身,是回来后新送来的。杨娘子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没评价衣裳,只是看着我整个人。 “人看着……舒展了。”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不像以前,总像惊弓的鸟,缩着,绷着。现在,有点姑娘家的柔和样子了。” 碧珠小声插了句嘴:“娘子如今胃口好了些,夜里惊梦也少了。” 杨娘子点头,目光掠过我身上的衣裳料子,没评价,只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一丝散下来的头发,指尖拂过耳廓,有点痒。 “伯瑶倒是会养人。” 她像是随口一提,端起茶杯,没喝,指尖描着杯沿上的青花纹,“他那个人,你知道的,自己用度都不甚上心,对这些琐碎事,倒是耐烦。” 碧珠在一旁补充:“郎君还吩咐,娘子的饮食要格外精细,药膳方子都是请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斟酌的,说娘子从前亏空得厉害,需得慢慢温补。” 杨娘子赞许地看了碧珠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听听。这般周全的照料,便是世家嫡女出嫁前的调理,也不过如此了。” 话掉在地上,屋子里静了一瞬。 我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 杨娘子像是没察觉,她放下杯子,身子往后靠了靠,手却没松开我。眼皮垂着,像在看我们交握的手。 碧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沉默很短,却像拉长了。 然后,杨娘子抬起眼,目光清清亮亮地看过来,脸上寻不出一丝异样,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温和与随意: “听说……伯瑶应了你,等姑祖母祖母的寿宴一过,就安排你南下?” 我脊背微微一僵。 她怎么知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崔琰,连碧珠都没有说,那只能是……他告诉她的。或是她猜的,但猜得这么准,里头也有他的手笔。 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点好奇:“南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可知晓?” 她不等我反应,自顾自说下去:“我娘家有个远房表哥,在荆州刺史府当差,上月捎信来,说那边乱军过了两次江,烧了三个粮仓。路上不太平,十亭的驿栈,倒有六七亭关了门。” 她顿了顿,拇指摩挲我虎口的茧,“你一个女子,就算伯瑶派了人,送到地界,终究是……孤身上路。兵祸之地,活命都难,遑论寻人?” 她停下,静静看着我,等我反应。眼底那点温软的光淡了些,露出底下清冷冷的审度。 我垂着眼,不看她。 她在劝,也在探。劝我知难而退,探我决心几分。 见我不语,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软,像是真心替我发愁。然后,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的更轻,推心置腹一般: “我听说,伯瑶想留你在身边,你却……不愿?” 她顿了顿,观察我的神色,“为何呢?他……相貌才干,家世权柄,皆是上上之选。他能替你申如此陈年沉冤,足见其心亦诚。这世道眼见着越发不太平,你跟了他,锦衣玉食,安稳无虞,不比在外飘零、担惊受怕强上百倍?”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种切实的关怀,“忍冬,我看得出,你是个极坚韧的女子。无论落到何种境地,你总能想办法活下去,把日子过出点样子来。我佩服你。可正因如此,我才觉着可惜——你本不必吃那么多苦。跟着崔郎,你能活得……更好。被人仔细疼惜着,不好么?” 我听着,心里木木的。她说的都对,都对。南边乱,路难走,他待我好,跟着他不必再吃苦。 她的话,句句在理,若我是个一心攀高枝的,或是被苦日子吓破了胆的,此刻只怕要感激涕零。 可我不是。 跟着崔琰,是活得像件被珍藏的玉器。 跟着心里那个人,是活得像棵野地里的草,可能被践踏,可能枯黄,但根扎在土里,风一来,能自己晃。 我沉默了片刻,拿起旁边备好的纸笔。笔尖蘸饱了墨,悬着。 “娘子好意,忍冬心领。「好日子」三字,于忍冬,或与娘子所想不同。” 杨娘子接过纸,垂眼细看。 我接着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 “锦衣玉食,深宅高院,或为旁人眼中「好」。然若身处其中,心若悬笼,日夜不宁,于忍冬,便不是「好」。 笔尖顿住。眼前忽地闪过陈望的脸。不是多清晰的模样,想到破庙里那碗掺了苦菜的粥,想到他教我写字时发红的耳朵,想到他说「岁岁年年,慢慢来」时的眼神。 心口被这念头一烫,猛地缩紧,又酸又疼,里头却又透出一点近乎奢侈的暖意,虚虚地烘着。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接着写: “忍冬所求,无非「心安」。粗茶淡饭,能得心安,便是好日子。身不由己,纵有金山,亦是煎熬。” 我把纸推过去。 杨娘子看着,看了很久。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来,不是恼,倒像是遇到了一个她从未细想过的难题,眼神里透出点茫然的怔忡。 “我……明白了些许。”她终于开口,“是我狭隘了。总以为,女子活在这世上,能寻到一个有力的倚靠,便是最大的幸事。” 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看着我,“可你不同。你的力气,在你自己的心里。” 她悠悠叹了口气,顿了顿:“其实,我今日来说这些,也有一份私心。” 她坦然道,“我与伯瑶,是家族联姻。我自幼识他,知他才具,也知他心高气傲。他并非耽于声色之人,此番执意于你,怕是……动了真心。男子三妻四妾,与其是旁人,不如是你。” 我微微睁大了眼。 她迎着我惊讶的目光,继续道:“你救过我,是恩人。你性子坚韧纯善,非那等工于心计之人。你若进门,我绝不会苛待你,反会真心相待,与你作伴。这深宅后院,多个能说上话、能交心的人,对我,也是福气。” 她说得恳切。这是一个世家大族的正头娘子,在那框框条条里头,能拿出来的、顶顶实在的好意和许诺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位杨娘子,模样好,人也通透,心肠还柔软。她守着她的规矩,还想在规矩里头,替我谋个位置。她甚至愿意分出一半丈夫,来换后院的清静,和一个或许能作伴的人。 这已是难得的让步与豁达。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我提笔,缓缓写下最后几句: “娘子仁厚,忍冬感激。然「情愿」二字,强求不得。崔郎君于我有恩,忍冬铭记于心。但以身相报,非我所愿。世间路千万条,忍冬只愿走自己能心安的那一条。即便颠簸,亦是心甘。” 杨娘子看着我最终的字迹,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 她最终没有勉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来,说这些,并非要逼你。只是我实在不忍见你再入险境,也不愿见伯瑶一片苦心落空,更舍不得……与你才相聚又要分离。” 她眼中水光再现,“你若实在去意已决,我……我也不敢强留。” 她停顿,目光紧紧锁住我,“那便按伯瑶所言,你先安心留在颍川,等后天姑祖母寿宴过后。到时候,我来替你张罗,挑最妥当的人,拣最安稳的路,必让你平平安安往南边去。” 我站起身,朝她弯下腰,认认真真行了个礼。不是奴婢见主子的礼数,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份好意的谢。 赴宴那天,碧珠早早过来伺候。衣裳是杨娘子送来的,藕荷色的软烟罗,料子滑得像捧不住的水,颜色淡,却衬得人脸上都有了光。 碧珠侍奉我沐浴熏香,手法愈发恭敬小心。中单、褶裤、衬裙一层层穿妥,再将那间色裙系上,褶皱整理得均匀垂顺,系紧侧襟的丝带。 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身段,又不至紧绷失仪。 头发被高高绾起,梳成时兴的惊鹄髻,髻心微偏,露出一段纤细脖颈。饰物极简,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碧玺的蜻蜓簪,碧玺眼在烛光下莹莹一点翠色。耳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 她退后半步,仔细瞧着镜子里的我,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认真拾掇,才知道娘子真是个美人,眉眼生得软,笑起来眼尾浅浅的,谁见了都得疼惜几分。”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真的,”碧珠又凑近些,指着镜子,声音压低了点,“您瞧这眉眼,这气色……这珍珠簪子也衬您,这身衣裳的颜色也好,藕荷色,不扎眼,可就是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她说着,又拿起那盒口脂,用指尖极小心地蘸了一点点,轻轻点在我的唇上。“这样就更好看了,气色足,又不艳。” 我被她摆弄着,心里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被她这直白的欢喜冲淡了些许。 我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铜镜,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坠。冰凉的,滑滑的触感。 碧珠看见了,抿嘴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更柔和了些。她替我最后理了理衣襟,将那幅帔子轻轻搭在我臂弯。 收拾妥当,我独自走出房门,想去廊下透透气,等着碧珠出来再去前院与崔琰汇合。 杨娘子送的身衣裳是好料子,可穿上身却像多长了一层皮,处处都拘着。 刚出小院,便见崔琰已等在连接前院的月洞门旁。他今日也换了正式的衣裳,一身玄色地暗绣夔纹的锦缎深衣,腰束玉带,长身玉立。 暮春傍晚的天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不近人间的、冷寂的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先是看着我,目光定了一瞬,像是没立刻认出来。 随即,那眼神便深了下去。 他的视线顺着我的脸,缓缓向下移。掠过脖颈的弧度,扫过肩头被衣料妥帖包裹的线条,在那身合体的衣裙上做了短暂的盘桓,最后,沉甸甸地,落在了腰间——那条衣带紧紧束住的地方。 他看得久了些,久到廊下的风似乎都凝滞。 直到他薄唇微动,一句话便低低地逸了出来,声音很轻: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苏娘子之前教过,是《洛神赋》里的句子。 说的是腰肢纤细,如同束紧的白绢。 我脸上猛地烧起来,不只是羞,还有怒,是被人用尺子丈量了身形、还品头论足的难堪。 我立刻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滑凉的裙料。 他自己似乎也被怔了一下,睫毛猛的一颤。 旁边恰好有两个小丫头捧着熏笼经过,听见了崔琰那句低语。一个飞快地偷眼瞧了崔琰一下,脸颊飞红,脚步乱了。另一个则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空气凝住,尴尬像看不见的蛛网,瞬间织满我俩之间的空隙。 他呼吸似乎也比方才沉了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懊恼与某种更深的压抑的东西在交战。 片刻,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我腰间,声音放得平稳:“……太紧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词汇,指尖无意识地朝我腰间方向虚点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是这腰封。” 他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与他平日的从容判若两人。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没去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的焦点,仍然灼热地烙在那处。 他沉默地凝视了我片刻,下颌线绷得极紧。 然后,他向前迈了两步。 我微微后退半步,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郁的气息,带着无形的压力,将我笼住。 他没有碰触我,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平稳地探向我肩侧——那里,帔子滑脱了毫厘,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皱褶。 他的指尖隔着轻软的罗料,极轻、极快地掠过。动作依旧优雅,合乎礼仪,无可指摘。 可那一下似有若无的触碰,却让我布料下的皮肤骤然绷紧,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 皱褶被抚平。他收回手,指尖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缓缓垂落身侧。 “……走吧。”他侧过身,让出路,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丝毫异 第16章“将她收在身边,岂不正好全了这段恩义?” 他侧身让开,我垂眼跟上。脚步刚迈出院门,便顿住了。 门外只停着一辆马车。不是平日我坐的那辆青布小车,是他那辆玄漆锃亮、辕头镶铜、挂着崔氏徽记的主车。 车夫已放下脚踏,垂手侍立在一旁。 我脚步钉在原地,没动。 他走了两步,察觉我没跟上,回身看我。 “上车。”他道,声音平淡。 我摇头,抬手比划,指向车后——平日里,我的小车会跟在后头。 他看懂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今日只备了这辆。”他解释,语气依旧平稳,“上来。” 我还是没动,手攥着裙侧,指尖发白。 不合规矩。 连杨娘子都未曾与他同车并坐过。 那是主位,是只有他才能坐的地方。我若今日踏上去,那一道看不见的、隔着云泥的线,便算是破了。有了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防线一旦撕开,便是节节溃退。 他等了片刻,见我仍是僵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不耐的神色。 他走回来,停在我面前,距离比方才在廊下更近。 “我允你同车。”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施恩一般,“不必多想。”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手势做得极慢,极清晰: “不合规矩。” 手势落下,我看见他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和,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气息似乎也沉了沉。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方才在廊下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与僵持,此刻被一种更冷的沉默取代。 旁边侍立的车夫与护卫早已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成了石头。 良久,他才极缓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清晰,一字一句: “我既应了你,宴后便送你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 “……便不会在此刻,于车舆之上,对你如何。”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被冒犯后的冷硬。仿佛我的戒备,是对他品行的一种可笑揣测,折损了他贵人的尊严。 “上车。” 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踏上了马车。 我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外,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那辆华贵的马车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着口。 挣扎了片刻。我知道,再僵持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心甘情愿”地上去。 我终究还是抬起脚,踩上了脚踏。 帘子掀起,车厢内宽敞,铺着厚厚的茵褥,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小的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却驱不散那股属于他的清冽沉郁的气息。 他已在主位坐定,阖着眼,仿佛入定。 我缩在最靠门的角落,尽可能离他远些,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纹路。 马车微微一震,驶动了。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动与风拂车帘的声响。 崔琰一直闭目养神,姿势未变,仿佛一尊玉雕。 窗外景色飞掠,从东郡城郭渐次转为郊野田畴,又见远山轮廓。暮色四合,车厢内铜灯的光晕愈发显得暖黄孤寂。 约莫一个多时辰,车速缓下,外头人声渐密,灯火透过帘隙,映得车内明明灭灭。 郑府到了。 车停稳,崔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澈,仿佛从未假寐。 他未看我,径直掀帘下车。 我跟着下去,脚踩在平整坚实的青石地面上。 眼前是气象恢宏的府邸。乌头门高耸,两侧石阙森然,门上匾额是御赐的「贞静流芳」四字,门内灯火通明,影壁厚重,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声,显然正宴已酣。 我们来得晚,门前车马已稀,只有几个青衣仆役垂手侍立,见崔琰下车,立刻无声地深揖下去,引我们入内。 正堂内灯火最盛,透过大幅的锦绣屏风,可见主位上一位头戴金冠抹额的妇人身影,那便是今日的寿星,郑太夫人。 听碧珠说,这位杨娘子的姑祖母,曾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国夫人。 我们被引至堂前廊下稍候通传。 很快,有穿着体面的中年仆妇过来,先对崔琰深深一福:“崔郎君安,老夫人请您入内上座。” 目光掠过我时,顿了顿,也客气地道:“这位娘子,请随婢子来,杨娘子吩咐,请您到女眷席中安坐。” 这便是要分开了。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崔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未发一语,便随着引路的仆役,绕过屏风,往正堂内那最核心的灯火处去了。 我跟着那两个婆子,从侧面回廊绕进去。 廊下挂着好些琉璃灯,照得四处明晃晃的,空气里有股子复杂的味道,熏香、酒气、还有女眷们身上传来的阵阵甜腻脂粉香,混在一块,闻得人有点儿头晕。 还没到正厅,先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语,夹杂着丝竹管弦声,婆子引我停在厅堂侧面的月洞门边,这里已坐了好些锦衣华服的女子,个个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正低声说笑着。我们这边动静小,没几个人注意。 杨娘子却一眼就瞧见了。她正陪坐在主位下首不远处,今日穿了身茜红绣金桂的深衣,比平日更显贵气。 见我来了,她眼睛一亮,朝我微微点头示意,又侧身对主位的郑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老夫人也抬眼朝我这边看来。那目光隔得远,却像有分量,在我身上轻轻一落,才移开。 很快,杨娘子便起身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欢喜,上下仔细看我,“这身衣裳穿着真合适,气色也好多了。” 我摇摇头,想比划“不累”,她却已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压低了些,更显亲昵:“方才姑祖母还问起伯瑶呢。我说他许是快到了。姑祖母便笑,说伯瑶这孩子,性子独,最不耐烦这等宴饮场合,往日便是宫中赐宴,能推则推。今日倒肯来我这老婆子的寿宴……” 她说着,眼波流转,在我脸上停了停,笑意更深,凑近些几乎耳语:“我回姑祖母说,‘许是因着忍冬在这儿呢。她这段时日住东郡,伯瑶总要多看顾些。如今她来陪我来姑祖母这儿,伯瑶亲自送她来,也是情理之中。’” 我听着,脸上有些发僵,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 我不爱听这话,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非要把我和崔琰缠在一块儿。 忽然,正堂里丝竹声停了停,只听郑太夫人含笑的声音响起来:“方才只顾着与你们说笑,倒把今日一位要紧的贵客怠慢了。快请崔家郎君上前来。” 这话一出,连我们这边女眷席上的小声说笑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向正堂门口。 崔琰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还是那身玄黑衣裳,站在满屋子的金玉锦绣里头,显得又冷又直,像棵长错了地方的青松。 他步子稳当,走到主位前几步,躬身行礼:“晚辈崔琰,拜见太夫人。恭祝太夫人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他声音清清亮亮,不高不低,却让方才还有些嗡嗡响的院子,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 太夫人的笑声越发慈和:“快起,快起。琰郎能来,老身这寿宴才算圆满。” 她上下打量着崔琰,“瞧瞧咱们琰郎,瞧瞧,这才几年不见,愈发风姿出众了。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哎哟,老身我活了大半辈子,至今还未见着媲美琰郎的人物。” 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酒后的黏腻。 满座陪笑: “太夫人好眼力。” “崔郎自是龙章凤姿。” “啧啧,真是神仙样的人物。”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热烘烘的,席上几个年纪小的娘子,拿扇子半遮了脸,眼睛却从扇子边上溜出来,偷偷地、一下一下地瞟他,脸上飞着红,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的也无非是“真俊”、“从未见过这般”之类的。 崔琰端端正正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合乎礼仪的弧度。 可我看得真真的,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脖颈那里的线条,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老夫人还在看,目光从他挺直的鼻梁滑到紧抿的唇,又从宽阔的肩膀落到窄瘦的腰身,像在用眼睛丈量尺寸。 “只是瞧着清减了些,”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的疼惜,“可是为朝廷奔波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崔琰答得简短。 “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郑太夫人笑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略略提高,足以让在场多数人听清,“听婉儿说,前番你在东郡遇险,幸得一位义女相救,才得以周全?” 我坐在角落,后背不由得绷紧。 “是。”崔琰微微颔首,侧身,目光似乎朝我这边极快地掠过,又收回,“幸得忍冬姑娘援手。” “忍冬……”老夫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目光也随之扫了过来。 “婉儿提过,是个心善坚韧的好孩子。今日既来了,便是缘分。”她语气和蔼,对侍立一旁的杨娘子道,“婉儿,去请你那位恩人妹妹过来。” 杨娘子应了声,快步走到我身边,轻柔地拉起我的手,低声道:“别怕,姑祖母最是和善,只是见见你。” 她牵着我,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正堂主位前。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牵上台的牲口,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直到在老夫人座前站定,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条皱纹。 “好孩子,抬起头让老身瞧瞧。”老夫人温声道。 我勉强抬起眼。 “嗯,是个齐整模样。”她点点头,语气是赞许的,“更难得是心地纯善,有胆识。伯瑶和婉儿能遇上你,是他们的福气。” 我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反应。 老夫人又看向崔琰,语气熟稔:“伯瑶,你是个知恩图报的。这孩子孤身一人,往后你有何打算?听婉儿说,她似乎想去南边寻亲?” 崔琰神色平静,答道:“忍冬姑娘于我有救命大恩,晚辈自当尽力周全。她欲南下寻一位故友,晚辈已答应,待此间事了,便派人妥善护送她南下,并请托南边故旧稍加照拂,以求安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义俱全。周围隐隐传来低低的赞叹声,大约是赞崔郎君重情重义,行事周全。 老夫人听了,却微微蹙了下眉,“南下?” 她轻轻摇头,语气不赞同,“南边如今是还算太平,可这千里路途,一个孤身哑女,纵使你派人护送,又岂是易事?路上盗匪、疫病、盘查,哪一关是好过的?更别说,这天底下,今日太平,明日谁知何处又起刀兵?去了南边,就真能安生立命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崔琰之间转了转,语气越发推心置腹:“要我说,这孩子既对你有大恩,你又如此看重她,何不……就留在身边,也好就近照应?你跟婉儿都是心善的孩子,断不会亏待了她。她跟着你们,不比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南边,强上百倍?” 这话听着处处是理,处处为我着想。 我却觉得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留在崔琰身边?怎么留?以什么身份? 她们没说,可那话里的意思,那眼神里的暗示,在场有谁听不明白? 老夫人见我不语,又笑着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况且,伯瑶今年二十又三了吧,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热的人。婉儿自然是好的,端庄贤淑,可这男人家在外头辛苦,院里多个人伺候、陪伴,也是常理。我瞧这忍冬姑娘,虽口不能言,心却是好的,模样也端正,留在你身边,与婉儿做个伴,互相扶持,岂不是两全其美?你这孩子,向来不近女色,难得有个看得入眼的,又是恩人,收在身边,岂不正好全了这段恩义?”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连杨娘子脸上那完美的笑容都微微僵了一下。 周围响起了更明显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估量的、甚至带点轻蔑嘲弄的,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们或许觉得,老夫人这话,是在抬举我,是天大的恩典。一个流民哑巴,能被崔氏郎君“看得入眼”,能被郑老夫人亲口安排“收在身边”,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我脸上火辣辣的,有点屈辱。 感觉自己像集市上待价而沽的货物,被人评头论足,讨论着该以何种方安置才最“妥当”,最“全了恩义 第17章把崔家嫡子当玩意儿搓揉的快活 崔琰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刻意的澄清:“老夫人关爱,晚辈心领。然忍冬姑娘于我只是恩人,晚辈所为,不过是尽本分,偿恩义,并无他意。婚姻大事,更不敢轻言。晚辈与杨氏婚约已定,此事断无更改。至于忍冬姑娘的去留,当由她自行决断。晚辈承诺护送她南下,必不敢食言。” 他这番话,说得清楚明白,几乎是在公然驳斥老夫人的“美意”,划清界限。 我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因他明确的态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郑太夫人被崔琰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她看着崔琰,又看看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终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身也不多嘴了。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凡事多思量,总归没错。来,都坐下吧,酒菜都要凉了。” 我刚落座,她目光在我身上又转了一圈,忽然转向左手边下首一位穿着绛紫锦袍、气质温文的中年夫人。 “瞧我,只顾着说些有的没的,倒忘了正事。”太夫人语气轻松,“沈夫人,你娘家是吴郡的吧?前些日子听你说,令兄调任会稽郡丞了?” 那位沈夫人含笑颔首:“劳老夫人记挂,正是。家兄上月才赴任。” “会稽好地方啊,鱼米之乡。”老夫人点头,话锋极其自然地又转向我,“忍冬这孩子,听婉儿说,想去南边吴郡、会稽一带寻一位故友?是个女子,嫁了人,想开脚店谋生?” 我猝不及防被点到,只能点头。 老夫人便对沈夫人笑道:“这可巧了。沈夫人,你们沈家在吴郡、会稽根基深厚,人面广。这孩子与伯瑶、婉儿有缘,又是个实心眼的,你既在此,不妨帮着留意一二?若她那故友真在那一带落脚,烦请令兄或族中子弟,暗中照拂一二,至少别让地痞行会欺了生。这兵荒马乱的,两个外乡妇人立脚不易,能帮一点是一点,也算积德。”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崔琰不便亲自开口的请托,以她自己的面子、用「积德」和「缘分」的名义,轻飘飘地递了出去。既全了崔琰想帮我的意图,又显得是她老人家心善,抬举了我。 沈夫人闻言,立刻笑道:“老夫人吩咐,敢不从命?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位……忍冬姑娘,”她看向我,目光客气而疏离,“不知你那故友姓名、夫家、大约何时去的南边?若有些线索,我回头便写信给家兄,让他留心。” 我愣住了。 崔琰是真的要帮我?心中五味杂陈,手指有些颤抖地比划:“王小禾。夫家姓陈,陈生。约莫……去年开春前后去的南边,说想去码头人多处开脚店。” 沈夫人看不太懂手语,微微蹙眉。一旁的碧珠立刻温声替我转述了。 “王小禾,陈氏……”沈夫人沉吟着点点头,“名姓记下了。我会请家兄与族中管事留意的。若真在吴郡、会稽地界,总会有些风声。只是南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又是去年的事,姑娘还需耐心些。” “多谢夫人。”我躬身,比划道谢。 心里那点因刚才为妾提议而生的屈辱和窒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切实的希望冲淡了些许。虽然渺茫,但这至少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席间另一位衣着华贵、气质干练的夫人:“李夫人,我记得你娘家在广陵经营着南北货殖?南边几大码头的行会、牙人,想必都熟络?这姑娘的故友若是真开起脚店,难免要与码头行会、来往商贾打交道。你既熟悉,回头若得了准信,不妨也跟你南边的掌柜们递个话,让他们行个方便,莫要为难。都是妇人讨生活,不易。” “老夫人仁心,妾身记下了。”李夫人爽快应下。 郑老夫人笑捻佛珠,看着我,扬声吩咐侍女取纸笔:“老身这便修书两封,一封致吴郡陆家,一封送会稽顾家,皆是当地望族,掌着乡谊漕运,你持信去见,他们自会替你寻旧友、安落脚处;另修一封给京口都尉,沿途驿道关卡,皆可畅通无阻。” 又对满堂宾客笑道:“诸位若有南去亲眷商队,也请多照拂忍冬姑娘一二,她是琰郎的救命恩人,便是我郑家的贵客。” 众人纷纷应声,有世家夫人笑着接口:“我家有商队半月后南下吴郡,正好捎带忍冬姑娘,一路有人伺候,稳妥得很。” 另有官员模样的男子颔首:“会稽我有故吏在任,我补一封手书,保姑娘当地立足无忧。” 我僵在席上,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指腹还留着掐出来的红痕,心口突突直跳,竟有些不敢信。 郑老夫人竟真为我铺了这般周全的路,崔琰要放我走,竟是实打实的筹谋,不是虚言哄骗。 我能去南方了,真的能去了。 能走了,真的能走了。 只需熬过这场宴,便能离了崔琰,往江南去。 能寻小禾姐,能去那片陈望曾提过的江南水乡,寻一处安稳地,等他回来。 狂喜像潮水般猛地涌上来,冲得我脑子发懵,指尖微微发颤,连眼眶都热了。 半生颠沛,爹娘冻毙、寄人篱下、冤狱追杀、好友惨死,我从未敢奢望过这般顺遂的前路,竟唾手可得。 我偷瞟崔琰,他仍垂着眼,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平静无波,似对满厅应承浑不在意。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它如此具体,如此有说服力,几乎让我快要相信,南下寻到小禾姐、安稳度日,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老夫人最后端起酒盏,对着崔琰的方向,也是对着满堂宾客,慈和地笑道:“老身今日多事,僭越了。只是看着这些晚辈,总忍不住想替他们周全一二。伯瑶重恩义,婉儿心善,这忍冬姑娘也是个苦命知恩的。咱们这些老家伙,能搭把手时便搭把手,也算是成全一段佳话,积些福报。” 满堂响起附和的笑语与奉承。 崔琰这才举杯,起身,向着老夫人遥遥一敬,声音清越:“老夫人仁厚,晚辈感念。” 他一饮而尽,目光掠过我的方向,依旧平静无波。 酒酣耳热,郑老夫人眼风扫向崔琰,笑意愈深:“只是琰郎素来少求旁人,今日为忍冬姑娘这般费心,老身自然要成人之美。琰郎,你过来。前儿个我得了一对儿暖玉扳指,说是能活血。你常握笔,手凉,来试试合不合尺寸。” 满堂视线聚集。长辈赐,不可辞。 尤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隐约觉出不对劲,抬眼偷瞟崔琰,他面色微凝,姿态是晚辈该有的恭谨,却刻意与郑太夫人保持着分寸:“劳太夫人挂心,晚辈自己来便可。” “那怎行。”郑太夫人笑嗔一声,不由分说便探过手,侍女忙捧上锦盒,她亲自取了暖玉扳指,对着光看了看,笑道:“得试试才知道。” 说着,竟伸手去抓崔琰垂在身侧的手腕。 就在她那戴着冰冷翡翠戒指、指甲修剪尖利的手指,即将碰到崔琰手腕皮肤的前一刹那。 崔琰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向后缩了半分。 只是半分。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郑太夫人的手,顿在了空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被拂逆的不悦,她不再试图抓手腕,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扳指,径直往崔琰拇指上套。 动作间,她那保养得滑腻的指腹,有意无意地,重重擦过崔琰的虎口和指根。 “嗯,正合适。” 她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却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着套扳指的姿势,用指尖在崔琰拇指内侧那块最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搔刮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崔琰整个人僵在那里。 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丝淡笑还在。 可我看见,他侧脸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如刀削。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垂着,盯着那枚扳指,眼底却像有两簇火在燃烧,又被他死死压住,压成一片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冰冷。 郑太夫人终于松了手,像是完成了一场愉快的游戏,笑吟吟地靠回椅背:“好啦,戴着吧,养人。” 崔琰缓缓收回手,将戴着扳指的手拢入袖中,躬身:“谢太夫人。” 他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满屋子的眼珠子,还黏在他背上、脸上,跟着他走。 那些目光,热的,冷的,羡慕的,掂量的,混在一块儿,把他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 可当他经过我身边,挨得极近时,我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杀意,混合着一种接近实质的恶心感。 不是气味,是一种感觉。 我看着他,看他坐回座位,依旧与旁人应酬。可放在案下的那只手,却在阴影里,死死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枚温润的暖玉扳指,连同方才被触碰过的皮肤,一起捏碎、碾烂。 崔琰…… 我忍不住,再次抬眼。 他不知何时已经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手里捏着那盏酒,却再没动过。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无数目光包裹、打量的侧影。 一种陌生的、冰凉的颤栗,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我是流民,是哑巴,是最底层的尘埃。被人轻视、践踏、当作物件,似乎是我逃不脱的命。 可他是崔琰啊。 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洛水县换天,是那个连杨娘子都要小心仰望,是那个本该站在云端、被所有人敬畏的崔琰。 他拥有的,是我十辈子也够不着的权势和地位。可此刻,坐在这锦绣堆里,他却和我一样。 不,他比我还不如。 我顶多是滩烂泥,谁想踩一脚就踩一脚,踩完了,泥还是泥,不疼不痒。 他呢?他是被供在檀木架子上的羊脂玉瓶,人人都说好,人人都想摸一把,夸一句「真稀罕」。可那摸过来的手,有的是真心稀罕,有的是掂量斤两,还有的……就像刚才的郑太夫人,摸一下,不是为了瓶子,是为了那「我能摸」的得意。 他不能躲,不能喊,甚至不能皱一下眉。还得端着,笑着,说“谢太夫人赏”。 我看着他端坐的侧影,那玉雕似的脸,那紧抿的唇线。先前觉得他高高在上,冰冷吓人,现在却只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可怜他?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他?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 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颜色奇怪的酒。喉咙里堵得慌。 我想,能走了,就快能走了。等他真送我走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都跟我再没干系。 宴席终于散了。 回东郡庄子的马车上,一路无话。崔琰闭目养神,脸色在晃动的车灯下,白得有些瘆人。 到了地方,他径直下车,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路过我身边时,我只觉腕骨一紧,被他攥住。 他一言不发,只拽着我往房里走。 刚进他屋,他猛地回身,哐当一声将门重重摔合,门栓落锁的脆响混着门板震颤,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背对着我立在屋中,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唯有肩头绷得发紧,极轻地起伏。 我被这股骤起的戾气惊得后退半步,心头茫然无措。 忽然,他转过身,眼底没了半分平日的清冷沉静,只剩淬了冰的狠戾,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我身上。声音从齿缝间碾出来,低哑得发紧: “你刚才……都看见了?” 我茫然,迟疑地点点头。我看见了,但不完全明白。 “看见什么了?说!” 他上前一步,周身气压骤降,气息灼热又沉凝。 我慌忙比划:太夫人……赐您扳指。 “赐扳指?”崔琰嗤笑一声,笑声短促又冷冽,他猛地抬起戴扳指的手,举到我眼前,暖玉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指尖却绷得笔直,像举着什么污秽之物,眼底满是嫌恶。 “这是赐?”他声音沉得吓人,“这是赏玩!跟赏玩一只猫、一只狗、一个扬州带回来的瘦马,没什么两样!” 他一把扯下那扳指,看也不看,狠狠掼在地上。 上好的暖玉撞上青砖,发出令人心颤的脆响,裂成了几瓣。 “她那手指……”他垂眸盯着地上碎玉,眼神空茫一瞬,转瞬便被更深的暴怒吞没。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痛呼出声,他却充耳不闻,指节勒得我腕骨生疼,强硬地将我的手拽到他面前。 然后,用自己冰凉的指尖,狠狠掐住我虎口最嫩那块肉,极慢、极用力地,用指甲捻搓过去。 “就是这样!”他眼睛赤红,“就是这样!一边挂着慈爱长辈的笑,一边用指甲……抠你的肉!一边夸你‘齐整’,一边在心里掂量……你这身皮肉,能值多少好处,能换她几句舒心的夸赞!” 他松开我,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踉跄退开,胸膛剧烈起伏。 “你以为她贪我这副皮相?”他转头,死死盯着我,“她贪的是这个!是她一个寡妇,一个老虔婆,还能用辈分、用诰命、用她死鬼男人和儿子留下的那点权势……把崔家未来顶门立户的嫡子,当成个玩意儿搓揉的快活 第18章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 方才宴席上那完美的、冰冷的崔琰好像碎了,露出底下这个几乎要发疯的、活生生的人。 “我八岁那年……”他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恍惚,“也是这样一场宴。一个……我该叫叔祖母的老夫人,说我长得像她早夭的孙儿,硬是把我搂过去,摸我的脸,掐我的下巴……满堂的人都在笑,夸她慈爱,夸我‘招人疼’…… 十岁,族中伯父借酒扯我衣袖,夸我骨相绝好,指尖蹭我脖颈,我躲,反被说不识抬举。”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恶心咽下去,却失败了。 “十三岁身形初成,便知这皮囊是祸根。世交子论经故意碰我肩,我废其一指掷于府外!外戚夫人赠玉搔我掌心,我抄其家仆贪墨实证,满门流放!”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颤是恨极的克制,“我习文练武,掌崔氏权柄,为家族立稳朝堂,凭的是本事,非这副皮肉!可世人眼瞎,男子觊觎攀附,女子贪恋追捧,全是冲着这张脸来!” “我以冷拒人,以权立威,凡敢近身逾矩者,皆付雷霆手段。”他抬眼,眼底无半分波澜,字字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辣,“狠名在外,方得清净。自十三岁后,无人再敢碰我分毫,纵有打量的目光,也只敢藏在暗处,半分不敢造次。” 他攥紧拳,指甲深嵌掌心,“这些年,我以为旧事早封,凭今日权势,足以护己周全。可方才老虔婆那一下……” 喉间微哽,眼底闪过一瞬惊悸,“她指尖蹭过肌肤的触感,与当年那些腌臜货色别无二致,又让我尝到幼时任人摆布、叫天不应的恐惧。” 他抬眼望向我,语气狠绝到发颤:“若非我是崔氏嫡子,手握滔天权势,我早成了他们掌中玩物,尸骨无存,活不到今日!” 他后背抵上墙面,肩背绷得笔直不肯弯,却终究撑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脊背贴着墙一寸寸滑下去。 像一头被拔光了华丽翎羽,露出底下血淋淋皮肉的孔雀,终于躲进了无人看见的角落。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被他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头却像被塞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堵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屋子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看着他,他华丽的锦袍皱成一团,沾了地上的水渍。玉冠微斜,几缕墨发散乱地垂落。什么玉郎,什么世家风范,此刻统统不见了。 他让我窥见了那片我无法想象的、属于云端之上的荒芜。 但我来不及细想那份震撼。 因为我看见了他。 看见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抖。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在疼。真真切切地疼。 不是「崔琰」在疼,是褪去所有外壳后,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在疼。 我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疏离从何而来。 明白了为什么他厌恶人群,厌恶触碰。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在我面前,会失控,会露出这般不堪。 因为我大概是他身边的,难得不曾用那种「赏玩」目光看过他的人。 只有我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哑巴,因为一无所有,反而成了他唯一敢撕下面具、露出血淋淋伤口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复杂的情绪——对他身份的敬畏、对他平日冷淡的疏离、甚至对他给予“好处”的不安,全都退潮般散去。 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眼前有个人,疼得厉害。 我没去想他是谁,没去想合不合规矩,没去想他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像以前在流民堆里,看到任何蜷缩哭泣的孩子或老人一样,走了过去。 我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下,一丝压抑的、属于人的汗意。 他察觉到我靠近,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呵斥。或许是没有力气了。 我没有试图碰他,也说不出任何话。 我低下头,手往怀里探,指尖勾出个粗布荷包,边角磨得起毛,针脚歪扭。原是系在腰间的,今日穿了华服,便塞进怀里藏着。 这荷包是陈望亲手缝的,我可舍不得给人。 小荷包里面没装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枚他给我的、磨得光滑的铜钱,他说是「压囊」,保平安,还有一小截我晒干的、有安神作用的野草梗。 但这是我仅有的、承载心意的东西。 我把里面那几枚温热的铜钱倒出来,握在掌心,焐热了。 然后,我伸出双手,想将他那只紧紧攥着的手掰开。 他猛地一颤,似乎想抽回,但力道很弱。 我没松手,俯身,用两只手小心掰他的指节,一枚枚掰开,动作轻缓,怕碰疼他,也怕他突然挣开。 然后,我将那几枚被我焐得温热的铜钱,一枚,一枚,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放完铜钱,我用双手合拢他的手掌,让他握住那几枚温热的铜钱。 接着,我拿起那一小截干枯的野草梗,在他鼻尖前轻轻晃了晃,让他闻到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气息。 然后,我将草梗也轻轻放在他合拢的手背上。 做完这些,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死死地盯着我。 他眼眶通红,眼神里是茫然震惊,和一种近乎骇人的脆弱。 他看不懂。他不懂我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指指他掌心的铜钱:这个,给你。 指指野草梗:这个,也给你。 然后,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双手交叠,轻轻按在自己胸前,用力拢了拢,做了一个「收下、放好」的动作。 我的意思是: 我把我的「压囊钱」给你。 我把我觉得能「安神」的东西也给你。 不是因为你需要「崔琰」的身份。 是因为「你」,此刻这个破碎的、狼狈的、一无所有的你在这里,我看你难受,所以我想把我觉得好的、能安慰人的东西,都给你。 他看着我,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里那几枚粗糙的、还带着我体温的铜钱,和那截枯草梗。 半晌没有抬头。 我有些着急,怕他不懂,怕他只当是流民的破烂,怕他领会不到那点微薄的心意,鼻尖竟有些发紧。 我转身摸到案上纸笔,抓起一只笔,指尖发颤握不稳,只好用指腹蹭了蹭笔杆,蘸墨在素笺上一笔一画写,字迹歪扭,用力: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写完立刻把纸递到他面前,指尖微蜷,有点局促。 其实这话是说给他,也是说给我自己—— 我是流民哑巴,旁人轻贱我,我却想好好活着;你是崔家玉郎,旁人把你当器物把玩,你更该当自己是自己。 我只想让他觉得,你是一个人,你只属于自己。不要困在旁人的目光里,自己看重自己才最要紧。 他垂眸盯那纸,良久,猛地抬眼望我。 他眼尾红得滴血,睫羽颤得厉害,眼睛却含了一汪泪,亮的惊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堵得发紧,半句话也吐不出。 可那双染了红的眼,死死锁着我,看得我心头莫名发慌,指尖攥得荷包边角发皱。 他握紧了掌心,那截草梗几乎被捏碎。 他却仍不肯松开,越握越紧。 然后狠狠按在心口处,他那样按着,看了我许久。 眼里的骇浪渐渐平息,呼吸也稳了,只是仍有些重,带着余悸的潮气。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我房间还没来得及点烛火,惨淡的月光下,室内一片幽暗。 我觉着有点冷,下意识缩了缩手臂,宽大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半截的手腕。 我手腕上依然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一直没舍得解。 其实,刚才……我第一反应,是想解下这个给他的。 这红布条是我自己给自己的,于我,比铜钱和野草梗都紧要。 可当时,我的手摸到绳结,又顿住了。 这破布条早被汗水雨水浸得发硬,颜色也淡得快成粉白……他定是嫌脏嫌晦气的。 遂罢了,只取了荷包里的东西。 此刻袖口滑落,那抹暗淡的红色便露了出来。 崔琰的目光,原本落在我脸上,此刻倏地一沉,定在了我腕间。 他盯着那截红布条,看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微哑,却有了点力气。 我一怔,没明白。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看见自己腕上的红布条。我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缩,想用袖子盖住。 他却更快地伸出了手——不是方才那只紧握铜钱的手,而是另一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探过来,指尖虚虚地悬停在我腕侧,距离那红布条只有寸许。 他没碰着我皮肤,但那姿态,不容拒绝。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点懵。 “要这个。” 他又说,目光从布条移到我脸上,眸色深浓,里头有种孩子气般的执拗和蛮横。 我有点慌,比划:这……旧的,脏了。 他摇头,只吐出两个字:“我要。” 我迟疑着,手指摸到那粗糙的绳结。 解下来……便没了。 可看着他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有种奇怪的、近乎乞求般的强硬。 我忽然想起他方才攥着铜钱和草梗,按在胸口的样子。 心一软。 另一只手,下意识般,去解那布条上系得紧紧的结。结有些旧了,不太好解,我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抠弄着。 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解结的手指上,呼吸渐渐平缓。 终于,布条解开了。我捏着那截褪色的、软塌塌的红布。 刚要递给他,他却把手又往前一送。 袖口早已因为他方才的狼狈而松散,露出一截冷白如玉,腕骨清晰的手腕。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催促。 意思很明白:给我系上。 我捏着那截旧布条,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腕,指尖有点发麻。 这……太逾矩了。可眼下这情形,拒绝似乎更古怪。 我想,不过一截旧红布,没了再寻便是,眼下他这般模样,能让他稍安,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他要,便给他。 我抿了抿唇,微微倾身,指尖捏着布条两端,绕过他腕骨。将那条褪色的红布条,一圈,一圈,绕在他腕骨上。 他的手腕微凉,我的指尖温热,肌肤相触时,他猛地一颤,指尖攥紧了我的衣角,气息又重了几分,垂眸盯着我的手。 系紧,打结。一个最简单的平结。 布条颜色暗淡,松松地环在他冷白的腕上,格外扎眼,却奇异地添了几分烟火气。 我抬手轻轻扯了扯布条,示意系紧了。 他却没收回手,反而抬起手腕,就着月光,看了看那抹旧红,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布条。 看了片刻,他才缓缓放下手,将戴着红布条的那只手腕,轻轻地拢回了袖中。 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我此刻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的手腕上。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清冷: “把我给你的玉镯,戴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却立刻懂了。他之前送过我一只水苍玉的镯子,通体剔透,触手生温,是极好的东西。我一直收着,从未戴过。 他不提那镯子多好,不提为何现在要戴。他只是看着我光裸的手腕,然后用一种平静语气,要求我戴上他给的东西。 我心口发沉,指尖蜷紧,捏得衣料发皱。 我没动。 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方才的脆弱仿佛只是错觉,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高踞云端的崔琰。 空气凝得发僵,无声的压迫裹着暗流,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终究拗不过他这眼神,又念着他方才痛苦的模样,只盼他能彻底安下心来。 罢了,不过是只镯子,戴便戴了。 我转过身,走到妆台边,打开那个从未开封的锦盒。冰凉的水苍玉镯躺在锦缎里,触手生寒,沉甸甸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将玉镯缓缓套上。 尺寸分毫不差,玉料贴着肌肤,凉意在皮肉间蔓延,那沉甸甸的坠感,竟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玉质极好,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走回他面前,抬起手腕,给他看。 他目光在我腕间那抹温润的玉色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落回我眼中。 又看向自己腕间红布,眉眼终于舒展,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可偏那股尘埃落定的畅然,顺着他的目光漫出来,看得人莫名脊背发紧。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 我瞧着他神色缓和,紧绷的肩头也松了下来,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然后,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 第19章「陈望,守之」 他身形晃了一下,终究站稳了。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腕上那圈黯淡的红布,又抬眼,看了下我腕间的水苍玉镯,眼神深得望不到底。 我瞧着他像是缓过来了,肩头也不抖了,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人好了,就该……该说话算话了。 念头一起,喉咙就发干。 我看着他要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像是要把方才的狼狈都甩在身后。 这是我的房间,他既缓过来,原是该走的。 我急了。 手指在袖子里抠了又抠,终于鼓起点勇气,往前蹭了一步,伸出手。 指尖堪堪碰到他的玄色衣角时,他像有所感知,脚步顿住了。 但他没回头。 我扯住那一点衣料,拽了拽。 他慢慢转过身,垂眼,看着我捏着他衣角的两根手指。 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那点脆弱和依赖像是从没出现过。 我松开手,抬起脸,比划: 「你答应过,宴会后,送我走。」 比划完,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或许会点头的痕迹。 他没动,也没回应我的手势,只是那么沉沉地看着我,眼底方才那点松弛尽数敛去,只剩深不见底的黑,像寒潭,没半分波澜,也没半分回应。 就那样盯着我,不说话。 我心头发慌,拽着衣摆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急得踮了踮脚,另一只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 他不说话,我看不懂。 我也怕他没懂,忙松了他的衣摆,转身到书案边,抓起刚才用过的笔,在那张写了「人非玉」的纸笺旁,又急急地写: 「何时送我南下?」 写完了,我拿起纸,举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抖。 我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急切的看着他。 他目光落在纸上那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纸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很奇怪。 不再是刚才那种空茫的痛,也不是平日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沉静的凝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甚至,他脸上连一丝被催促的不悦或为难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然后,极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举着纸的手,僵在半空。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冰凉一片。 他不再看我,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夜风大,早些歇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径直走入夜色里。玄色的衣摆被风卷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写着「何时送我南下」的纸笺,哗啦作响,最后飘飘悠悠,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我扶着桌子,腕间的玉镯沉甸甸地压着,冰凉刺骨。 沉到底的心,忽然又猛地往上提——不对。 定是我太急了。 他刚缓过一口气,魂儿还没归位呢。我这就催命似的问……太薄凉,太不近人情。 他摇头,定是他心绪大乱没缓过来,哪有余力顾我? 我不该这时候催他,是我太莽撞。 明天。 等明天,等他睡一觉,明天脑子清楚了,肯定能想起来。 他是崔琰,答应了的事,总能作数的。 今天……今天是我不好,是我太不懂事,太心急了。 是我错了,等他好了,他就会送我走的。 肯定是这样。 我这样一遍遍地想着,心里头的恐慌和委屈,渐渐被愧疚给压了下去。 我扶着妆台撑起身,腿麻得发颤,先把案上散落的纸笔归拢到一处,揉皱的素笺抚平叠,摆齐。 转身摸上床沿就躺,才觉鞋还在脚上,弯腰踢掉,鞋尖歪歪斜斜抵着床腿。 腕间玉镯沉甸甸坠着,贴着皮肉发凉,抬手想碰,又无力落下,只觉那冰凉的重感缠在腕上,闷得心慌。闭眼蜷成一团,意识昏沉,却无半分睡意。 天蒙蒙亮时,碧珠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看见我直挺挺坐在床沿,吓了一跳。 “娘子?”她放下东西,凑近了看,声音压低了,“眼底下都是青的……夜里没睡稳?” 我摇摇头,顾不上别的,一把抓住她手腕,指着门外,急急地比划:崔郎君呢? 碧珠脸色变了变,垂下眼,声音更轻了:“郎君……寅时初刻就带着亲随出城了。说是……有要紧军务。” 军务? 我强撑着,又比划:何时回来? 碧珠拧了布巾递给我:“军中的事,奴婢哪敢多问。只听前头护卫提了一嘴,路远,事杂,总需些时日……怕是要十天半月不止。” 十天半月……不止。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宴会已经过了。他答应过我的。 我定了定神,指尖发凉,又在空中划:杨娘子呢?这几日可会来? 碧珠这次答得快,却也只摇头:“杨娘子前日便启程回弘农了。她本就是来参加郑太夫人寿宴的,如今寿宴已过,自然要回本家。奴婢原是跟着杨娘子的,因照料您,所以暂留此处。待郎君此间事了,就要回邺城了,奴婢……也是要回弘农去伺候娘子的。” 崔琰办完事,是要回邺城的。 那我呢? 我被留在东郡这个别院里,等着一个归期不明的崔琰,和一个已经离开的杨娘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猛地想起他昨夜摇头的样子,那句“早些歇息”,还有腕间这沉得发坠的玉镯。 他定是被军务绊住了,一时顾不上。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总该有个说法。 我扯着碧珠,仓促写下: 「郎君归期,可有定数?」 碧珠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又怜悯的神色,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娘子,这等事……奴婢真的不知。只听说是往南边剿残匪去了,这一去,山高路远,清查盘桓,哪是一时半刻能了的?半月……怕都是快的。” 南边。剿匪。清理干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发黑。 是陈望吗?崔琰是去……? 不,不对。我拼命摇头,想把那可怕的念头甩出去。陈望送我走时说过,朝廷的先锋军一个月内必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初春?现在都快入夏了。三个月了。如果陈望真在那里,仗早该打完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崔琰亲自去清理? 东郡离陈望那山头,少说几百里,隔着州郡呢。崔琰是督剿豫州的大人物,手下兵马那么多,哪会专为陈望那点残部跑一趟? 定是别的山匪。豫州地界,一直不太平。 可……如果崔琰不是冲着陈望去的,那陈望现在怎么样了?那场他说一个月内必到的仗,打完了吗? 他……还活着吗? 我在东郡这庄子里,听不到半点外面的风声。这里高墙大院,护城军来来往往,太平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望……他一定还活着。他那么机警,本事又大,一定没事。他答应过我会来找我,让我等他。 我得走。我必须走。去南边,找到小禾姐。我们开个店,好好过日子。在门口,系上新的红布条,等他。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等?我等不了。 碧珠见我脸色发白,忙又倒了盏温茶递过来,声音放得更软:“娘子莫急,莫急。郎君是何等样人?清河崔氏的嫡枝,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他既应了娘子,断没有食言的道理。许是军情紧急,一时耽搁了。您且宽心,好好将养着,郎君走前还吩咐,让娘子有空多练练字呢。” 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颤抖却止不住。碧珠的话像羽毛,轻轻飘过心口,落不下一点实处。 言出必践?是,他是崔琰。可昨夜他摇头的样子,那沉沉的眼神……我心里那点侥幸,像风里的残烛,明明灭灭。 东郡城门守得严,我一个流民,无凭无据,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忽然,我想起郑太夫人寿宴上,有人提过一句,说家里的商队,约莫半月后要从东郡附近的码头启程,南下采买。 半个月……和崔琰归期差不多。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如果十天后,崔琰还不回来,或者回来了仍不提送我走的事,我就自己逃出去。 东郡到颍川郑太夫人府上,不过百十里路。 我认得路。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那儿去。 到了郑府门口,我就跪着,磕头,求她看在曾帮过我的份上,看在杨娘子的面子上,派人送我南下。 崔琰再可信,我也不能把希望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线微光,虽然渺茫,却让我濒临窒息的心,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对,就这么办。等他十天。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白日里,苏娘子会来,带着我临《急就章》,写“日月山水”,写“上下出入”。我握着笔,一笔一画,临得极认真,腕子悬得久了就发酸。那水苍玉的镯子太沉,压得手腕不舒服,我摘下来放进妆匣里,再没戴过。碧珠看见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只有傍晚苏娘子走了,碧珠去前头领份例的时候,这院子才算真正活过来一点。 我总溜到后头马厩边去。 灰耳如今长大了一圈,毛色灰扑扑的,不算好看,但眼睛又大又亮,湿漉漉的,瞧见我来了,就昂昂地叫,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马厩管事起初拦着,说脏,说畜生不懂事。后来见我每日都来,也不惹事,只静静待着,也就随我去了。 我蹲在槽边,从怀里摸出胡饼,掰碎了,一点点喂给灰耳。它舌头软软的,卷走饼屑,喷着温热的鼻息。 我摸着它日渐厚实的脖颈,手指陷进粗糙温暖的皮毛里,心里那些翻腾的焦灼和恐惧,好像也随着这温度,稍稍沉淀下去一点。 灰耳长大了。 再长壮些,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儿,去南边。南边暖和,草也多,好不好?我在心里对它说,也像对自己说。 它昂地又叫了一声,尾巴甩了甩,像是听懂了。 我抱着它的脖子,把脸轻轻贴上去。驴身上有股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不好闻,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陈望把它留给我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看着我,指了指灰耳,又指了指我,做了个「一起」的手势。我看懂了。 灰耳认路,也认主。有它在,我总有个伴儿。 有时喂完了食,我也不急着走,就挨着槽边的干草垛坐下。灰儿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偶尔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子碰碰我的脸颊。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 我不去想南方到底有多远,路上有多难。就只是坐着,听着灰耳咀嚼的声音,感受着它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臂上。 第九日的时候,日头斜进来,暖烘烘地照着书案。苏娘子告了假,碧珠在门口廊下打络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临着苏娘子留下的《急就章》帖,一个字一个字,描得慢。 写着写着,心思就飘了。 笔尖一顿,再落下时,纸上出现的不是帖上的字,成了「陈望」。 我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着,墨慢慢泅开一点。 心口像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摇摇头,想把那影子甩出去,另起一行,想写些别的。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却又成了「守之」。陈望的字。 守之,守之……笔画勾连,像是多写几遍,就能把那个站在风里、笑着让我等他的人,描得更真切些。 正出着神,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只当是碧珠进来添水。 直到一片影子,不偏不倚,沉沉地罩在了我刚写满字的纸上。 那影子停着,不动。 我笔尖一滞。 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带着一层薄薄的、洗不净似的浅褐色痕迹,像是沾了尘土又用力擦拭过。那指尖,轻轻点在了我刚刚写下的「守」字旁边。 “练字?” 是崔琰的声音。比平日低,是风尘仆仆后的微哑。 气息很近,就拂在我耳侧,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干燥的尘土味,和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松雪气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他来了? 我吓了一跳,背脊瞬间绷直,下意识想用手去遮那张纸。 指尖刚动,他的指尖已移开,转而温凉的指腹轻轻按在我手腕上,力道不重,却扣得我动弹不得。 “我看看,”他语气里竟掺着丝极淡的愉悦,“瞧瞧这几日,可有长进。” 他靠得极近,那股混合着尘土与冷冽的气息将我完全笼住,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我脸上发烫,手腕下意识往回缩,想掩住纸上字迹。 他却抬手,两指轻巧拈住纸页边缘,轻轻一提。 动作很轻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慌了神,伸手去夺,他腕子一转,将纸举高,侧身避开,目光落定纸面。 方才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柔和,在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骤然凝住。 像沸水浇雪,嗤啦一声,暖意尽散,只剩冰封般的死白。 他拈着纸的手指,骨节渐渐绷紧,纸的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名字上——「陈望,守之」。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这张,又伸手,去拈矮榻上散落的另外几张。 一张,两张…… 每一张上,都是反复书写的「陈望」与「守之」。 碧珠不知何时已到了门边,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指尖摩挲纸张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沙沙声。 他一张张看完,将最后一张纸轻轻放回榻上,动作慢得让人心头发毛。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全变了。 刚才那点似有若无的亲近,荡然无存。 “陈望。”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相互刮擦,“守之。” 他向前略倾身,离我更近了些,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他的目光扫过我慌乱中想藏起的手,扫过我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回那满榻刺眼的墨字上。 忽然,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声音平静得吓 第20章他在亲我 屋里死寂,只有碧珠收拾纸张时发出的、细碎的窸窣声,听着让人心慌。 碧珠大概是想活泛下气氛,手里拢着纸,忽然抬头,对着崔琰还未离去的背影,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 “郎君,您之前不还说,等娘子大好了,要亲自教她写字么?谁不知您的字,是得了卫夫人《笔阵图》真意的……遒劲处如万岁枯藤,飘逸时似初月云霞,便是比之当年的钟太傅,怕也不遑多让呢!有您指点,娘子定学得快!” 她话说完,自己先屏住了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马屁拍得不是时候。 崔琰在门边停下了脚步。他没回头,背影挺直,静了片刻。 然后,他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落在冰冷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暖意。 “好。”他说,只一个字。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那层冰,似乎更厚了些。 他径直走回来,在矮榻另一边坐下,与我隔着一张矮几。 “磨墨。”他吩咐,声音平淡。 碧珠如蒙大赦,慌忙去取水、研墨。 上好的松烟墨锭,在她手里转得飞快,磨出的墨汁乌黑润亮。 崔琰将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在我面前,自己另铺一张在旁边。 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未用过的新笔,笔杆是光润的紫竹,笔尖是饱满的狼毫。 他提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然后,他落笔。 笔锋触纸,却极其滞涩,不是写字,倒像是用钝刀在刮。 墨汁在纸上泅开,化成一团浓浊的黑斑。 他看了看那团墨渍,没说话,伸手将那张纸慢慢抓起,在掌心一点点团紧,揉成一团,轻轻放在矮几一角。 他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再写。 这一次,笔尖走得略顺了些,但笔势僵硬,全然不见碧珠口中「万岁枯藤、初月云霞」的风采。 写到第三字,笔锋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铁壁。 “咔嚓。” 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 那支紫竹笔杆,竟从他握笔处,生生断开了。 断茬刺出来,尖利。 他手指按在那断茬上,顷刻,一颗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低下头,静静看着指尖的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他忽然笑了笑。嘴角是弯的,可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笔,”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碧珠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深深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僵坐在他对面,背上早就结痂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骇人。 我心里一阵发慌,但那股盘旋了多日的焦灼,却比恐惧更猛地顶了上来。 他怎么又生气了?为什么?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更急切的渴望盖了过去。我顾不上细想他为何变脸,我只知道,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南下……我必须问清楚南下的事。 我等了太久了,每天都在数日子,等得心都焦了。 他答应过我的,他总得给我一句话。 眼看他一语不发,竟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我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撑起身子,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袖——我必须拦住他,我必须现在问清楚! 可碧珠比我还快。 她猛地扑过来,不是去拦崔琰,而是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劲极大,带着颤抖,指尖冰凉。 我错愕地回头看她。 碧珠跪在地上,仰着脸对我拼命摇头,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气声,极快地吐出几个字: “娘子……别!郎君正在气头上……”她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从未见过郎君这般……求您,等他气头过了……” 气头过了?我等不了了! 我心里那簇火被这话一激,烧得更旺。就是这些「等待」,这些「过后」,我才一天天熬到现在! 我手腕用力,还想挣脱,碧珠却抓得更紧,几乎是哀求地仰视着我:“晚膳……郎君最爱同您一道用晚膳!他晚间心情总是最好的,到时候再说,也不迟啊!求您了娘子……”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看着她惨白的脸,那股冲顶的急切,硬生生被堵了回来。 喉头像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 我喘着气,目光越过她,死死盯着门外——崔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转角。 碧珠还在小声地、反复地念叨:“就一顿饭的工夫……娘子,就再等一顿饭的工夫……” 我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股蛮横的力气从四肢百骸泄去,指尖无力地松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碧珠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一软,攥着我的手也松了些,却仍虚虚圈着,扶着我慢慢退回房内。 就在我们退回门槛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从小径那头匆匆而来,几步踏上台阶。是崔弘。 他跑得有些急,到了门前,还扭头望了一眼崔琰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郎君?郎君!”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又唤了两声,自然无人回应。 他这才转回头,看向门内形容狼狈的我和惊魂未定的碧珠。 “怪了……”他低声自语,像是解释,又像是纳闷,“郎君回府时分明极畅快,军务连传捷报,还特意吩咐给娘子备南边的糕点……怎地……” 他话未说完,目光已扫过屋内,最终落在案几上——那满纸的「陈望」。 崔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神色立刻敛得更紧。他迅速垂下眼,不再看那纸,也不看我,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碧珠在一旁,对着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崔弘会意,只是对着我,用刻意放稳的声音道:“些许小事,姑娘勿忧。郎君……晚间用膳时,自会与姑娘细说。他最愿与姑娘一同用饭。” 说完,他略一拱手,便转身退了下去。 碧珠扶着我坐下,一遍遍地安抚:“您瞧,崔管事也这么说……晚膳时再说,定是能成的。” 晚膳……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那点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期盼,再次浮起。 或许吧,或许晚上,一切还能挽回。 到了傍晚,我被引至小花厅。 烛火点得明亮,映得满室生暖。菜香与酒气淡淡氤氲。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置的席位。 从暮色四合等到华灯满院,从热气腾腾等到羹冷汤凝。 碧珠悄悄换过一次蜡烛,添过两回热茶。 那碟油亮亮的南方糕点,渐渐失去了诱人的光泽,变得僵硬而黯淡。 我盯着那空座,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湖底。 期盼一点点凉下去、沉下去,心口堵得发慌,渐渐翻成怨怼,越积越重—— 他答应过的。 他明明知道的。 可他连来,都不肯来。 是不是在他眼里,我的去留,我的煎熬,都轻如尘埃,可以随时被他的情绪扬起,然后随意丢弃?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楚,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感觉。 烛火燃短了一截,又换上新的。 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一更,二更…… 碧珠第三次轻手轻脚地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子……菜都凉透了,婢子让厨下再热一遍吧?” 我摇了摇头,目光仍锁在空荡荡的门口。 “那……要不,先回房歇息?兴许……兴许郎君是被要紧事绊住了,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碧珠的语气越来越虚,她自己大约也不信。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片麻木。 碧珠又等了片刻,见我一动不动,终于挨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声劝道:“娘子,夜已深了,寒气重。您这么干等着也不是法子……郎君既已回府,明日总能见着的。” 明日?又是明日。 那股积压了一整晚的怨气,混着冰冷的失望,猛地冲了上来。 我转过头,看着碧珠,用眼神明确地告诉她:我不走。 我就等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今夜究竟来不来。 碧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是默默退到角落,陪着我一起。 直到三更梆子隐约敲过,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显得可笑。 碧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无奈:“娘子……戌时早已过了,快到亥时了……咱们……回吧?” 亥时了。 他果真不来了。 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冰凉。 我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僵硬发麻。碧珠连忙上前搀扶。 一路沉默着回到住处,碧珠刚把床帐放下,掖好,转身要去吹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隔着那层朦胧的烟罗纱帐,心头先是一木。 可随即,我看清了那个立在门口的影子。 修长,挺拔,即便隔着纱帐和昏暗的光线,也熟悉得刺眼。 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清冽又带点苦的酒香,像是冰镇过的花雕,凉丝丝地渗进来。 “郎君?”碧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是崔琰。 这个念头让我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松。 他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是不是要跟我说南下的事?是不是终于想起来,该给我一个准话了? 那点从怨怼灰烬里冒出的、微弱至极的欣喜,像暗夜里一点摇曳的烛火,悄悄亮了起来。 崔琰没看碧珠,只极轻地抬了下手。 碧珠立刻噤声,低头飞快退了出去,门被无声带上。 屋子里霎时静了,只剩我和他,隔着一层烟罗纱帐。 羊角灯的光晕透过纱帐,将他身影晕染得模糊。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在平复什么,又像在隔着这层薄纱审视我。 那点刚亮起的烛火,在他长久的沉默里不安地晃了晃。 然后,他动了。 步子很慢,月白袍角拂过地面,没一点声音。 他一步步走近,床前的空间被一寸寸压缩。 太近了,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松香混着未散的酒气,近得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被光影柔化的轮廓。 他在床前停下。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那点欣喜底下,开始渗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站得太近了,气氛……也不太对。 他伸出手。 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挑开了床帐的一角。 纱帐滑开,微光流泻进来,将他整张脸毫无遮掩地捧到我眼前。 此刻在暖黄光晕与薄酒微醺里,他那份美有了侵略性。眼尾泛着薄红,眼神沉郁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近乎贪婪的专注,和压抑的暗潮。 不是来商量事情的眼神。 我心头发慌,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栏。 退无可退。 他更快一步。 那只挑开帐子的手顺势探了进来,指尖微凉,带着夜气和酒意,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轻,指腹硌着我的颌骨,不容抗拒地将我的脸抬正。 我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 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碾过。从惊睁的眼,到颤得不受控的睫毛,最后,锁在我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的呼吸沉了。 我看见他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像在咽下某种焦渴。 然后,他俯身。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我,那股清冷又炽烈的气息将我裹紧。 他的拇指用了点力,将我下巴抵得更高些,指节微微陷进我颊边的软肉里。 紧接着,他的唇贴了上来。 带着微湿的凉意,和更清晰的酒香,压实在我的唇角。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眼前是他放大的、浓密的睫毛,鼻尖全是他身上清苦的酒气,唇上是一块柔软的、陌生的、带着凉意的压力。 他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迟滞地、缓慢地,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浮起。 像水底升起一个模糊的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破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贴着的柔软,开始磨。 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沿着我的唇角,一点点挪移,蹭向唇心。 我没有动。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意识飘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下面这荒谬的一幕:他闭着眼,眼睫轻颤,唇在我嘴角碾磨,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又固执得不容拒绝。 然后,有什么湿润的、温热的东西,极轻地、试探地,抵开了我的齿关。 是舌尖。 那一瞬,清冽微苦的酒气渡入我的唇齿。 “轰——!” 所有的空白被炸得粉碎。 混沌的意识被这真实的、侵入的触感和气味,强行拽回了躯体。 他在亲我。 不是刚才那种懵懂的、迟缓的感知,是尖锐的、赤裸的、令人作呕的清醒。 他在侵犯我。 恐惧还没漫上来,一股更原始的、炸裂般的羞愤和恶心先冲上了头顶。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又猛地烧了起来。 “唔——!”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堵住的惊喘,几乎同时,被禁锢的身体猛地爆出一股蛮力。 那是流民拼死一挣的力气。 我根本顾不上他是崔琰,顾不上后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推开他!让他滚开! 双手猛地抬起,不是推,是撞——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掌、用胳膊,狠狠撞在他胸前! 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被我撞得向后踉跄,松开了钳制。 空气骤然涌了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冲散了他留下的酒气。我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唇上还残留着那湿软的触感,齿间全是清苦的酒味。我抬手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抬起眼,撞上他的视线。 他站稳了,胸前的衣襟被我撞得微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惊愕,一丝狼狈,还有更深的、烧得更旺的暗火。 我看着他那张依旧完美、却让我浑身发冷的脸,捂着嘴的手指,抖得停不下 第21章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 他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物件,看上了,便要打上他的印记,不管我愿不愿。 可这愤恨刚烧到顶峰,便被恐惧狠狠浇灭。 我猛地僵住,理智轰然回笼。 我竟推了他!推了崔琰! 他是谁?是动动嘴唇便能定人生死的贵人。我是什么?一条命轻贱如草芥的流民哑女。 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我怎么敢! 冷汗倏地湿透里衣,方才擦过的唇角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不能……不能再激他了。 得找补,得把方才那不要命的行径遮掩过去。 对,他喝了酒……他定是醉了!醉了的人,行事糊涂,做不得数。他只是醉了,一时昏了头。待明日醒来,一切还能转圜……他兴许还会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这念头像溺水人抓住浮木,我死死攥住。 我强压下喉头的翻搅,放下手,指尖还颤着,却努力抬脸望向他。 脸上挤出茫然困惑的神情,手指胡乱比划起来——先指他泛红的眼尾,再指门外,最后笨拙地做出仰脖灌酒的动作,眉眼堆满近乎讨好的乞求: 「你……可是吃醉了?」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心在腔子里擂鼓般乱撞,几乎要撞出来。 求你了,点个头,认一句。 只要你认下是吃醉了,方才种种便都是糊涂账。 我推开你,也只是被醉汉骇着了。明日酒醒,你我还是主客,你或许还能记起那句南下的承诺…… 我所有的惧、怕、那点可怜的侥幸、和自欺欺人的念想,都缠在这颤抖的注视里。 崔琰静静看着我,目光从我乞求的眼,滑到我徒劳比划的手上。 他眼神深不见底,里头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清醒到令人胆寒的幽暗,和一种……终于撕去伪饰的、带着灼人暗火的痛快。 然后,他极轻地,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醉。”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缓平稳,却像钝刀子割我的肉。 “我很清醒,忍冬。” 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侥幸,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我僵在当场,浑身的血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倒灌回冰凉的心口。 他没醉。 他很清醒。 那唇上的湿软,齿间的酒苦,不是意外,不是糊涂。是明明白白斩断我所有去路的刀。 一股更烈的火,却从冻僵的四肢百骸里猛地烧了起来。 不是怕,是怒。是被人当玩意儿耍弄、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碾碎的怒。 什么清河崔氏,什么金尊玉贵,什么言出必践的君子——骗子。 一个三番两次爽约、迟迟不肯放我走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好,好。既然你撕破脸,我也没什么好装了。 之前那些恭敬,那些小心翼翼,不过是因为宋老爹的仇压着,因为南边的路指望他。 现在?路断了,仇报了,你连装都不屑装了,我也无功夫再陪你演这主客尊卑的戏码。 我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几步冲到墙角的旧包袱前——那是我早就收拾好的,我抓起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扭头就往门口冲。 什么崔琰,什么妥善安排,什么专人护送,我都不要了。我自己走。就算死在外头,也比关在这里当玩物强! 我还没冲到门口,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疼得我头皮发麻。 那力道又沉又狠,往后一带,我整个人就被扯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包袱差点脱手。 正撞上他的眼睛。 他眼里方才那点幽暗的沉郁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怒意,冻得人发颤。 他脸色白得吓人,下颌绷得极紧,就那么死死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挣了一下,手腕子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反倒被他攥得更紧,皮肉贴着骨头,疼得钻心。 我急了,另一只手扑上去掰他手指,指甲抠进他手背的皮肉里,划出几道白印子,转眼就泛了红。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抬头狠狠剜他,喉咙里挤出气音,口型撕扯着:放开! “你要去哪?”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我挣不脱,只能梗着脖子,用手胡乱比划,动作又急又重,带着风声: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你自己走?”他嘴角扯起一点,像个冰冷的笑,眼底却更厉,“你以为,凭你,能活着走到南边?” 我胸口剧烈起伏,比划得更快: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曾救你性命,咱们恩怨两消!生死有命,我死在路上也与你无关! “恩怨两消?”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怒意翻涌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来世愿为郎君做牛做马’。怎么,如今便成了‘恩怨两消’?” 我浑身一僵。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声音沉下去,“忍冬,在你看来,是你自己的性命要紧,还是为你那干爹报仇要紧?” 我被他问得一懵,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答案根本无需犹豫。 我抬起另一只手,斩钉截铁地比划:自然是宋老爹的仇要紧! 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盯着我,接着问,声音更低:“那……在你看来,一个流民的性命,和我这般权贵的性命,谁的更重?” 这问题更古怪。我皱紧眉,心里那股火又被勾起来。人命就是人命,分什么高低贵贱? 我瞪着他,毫不犹豫地比划:一样!人命都一样! “一样?”他重复,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竟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好。既然一样,那我问你——你救过我一次,是也不是?” 我点头。 “我替你报了宋老爹的血仇,了却你平生最大心愿,是也不是?” 我迟疑一下,再次点头。 “在你心里,报仇之重,胜过你自己的性命,是也不是?”他步步紧逼。 我抿紧唇,重重地、第三次点头。 “那么,”他俯身,气息迫近,字字清晰,“你救我一次,是救命之恩。我替你报了比性命还重的仇,是不是恩情更大?这样算来,还是你欠我的。” 我被他这歪理绕得一时发懵,脑子嗡嗡作响。 不对……哪里不对! 怀里包袱滑了半寸,我慌忙抱紧,指尖飞快比划:掌心先比“二”,再握拳捶向心口,又指向他,是说:“我救了你两次,第二次也是我!” “后来那次?”他截断我的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碧珠和杨娘子私下议过,我都知道。你要救得是她俩,顺带捎上我罢了,本意并非救我。所以,算来算去,你还是只救我一次。” 他攥着我的手丝毫未松,语气却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一点从容风度:“忍冬,你看,并非我言而无信,而是你对我的恩,尚未还清。我要留你,是你欠我的,合情合理。急着要走,言而无信的,似乎是你才对。” 你欠我的。 你要走,才是言而无信。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宋老爹的仇,确实比我的命重。崔琰确实报了。我救他一次,他报了比天还大的仇,算起来……好像真是我欠了他。 一股混杂着羞愤、无力、还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感,冲垮了刚才那点不管不顾的怒火。我就像个被戳破的皮球,那股子要跟他鱼死网破的硬气,一下泄了个干净。 我居然跟这种人讲道理?他生来就是制定道理、玩弄道理的人。我竟还妄想跟他争个是非对错。 手腕上的力道依旧未松,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也不再比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被他攥住的手腕往后抽。 他没再用力,任由我抽了回去。 手腕上残留的力道和温度,像火燎过的烙印。 那截腕子光秃秃的,皮肤上留着他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在昏黄灯下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他没再看我的脸,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把镯子戴上。” 说完,他转身,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月白的袍角拂过地面,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僵坐在床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彻底垮塌下来。 可心里方才被他勾起的悔意很快消散,反而露出底下更坚硬的南下决心。 他说得对。我欠他的。 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 宋老爹的仇报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疙瘩解了。如今,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欠他什么?他要留我,无非是觉得我新鲜,是只还算有趣的雀儿。可我不是雀儿。 我掌心抚着腕间红痕,心头发紧发慌——唯有逃!趁他未彻底动怒,总得寻机逃出去! 该怎么逃出去? 接着求郑太夫人?荒唐!她昔日应允送我走,不过承崔琰人情,贵族间的情分,怎会为我一个哑女流民忤逆崔家?我算什么,尘埃罢了! 杨婉心善,可远在天边,纵在眼前,也断不会为我拗崔琰权势。 碧珠日日贴身伺候,也是眼线。 我陡然惊觉,这深宅里,我竟是孤身一人,无半分倚靠。 笼中雀!真是只任人拿捏的笼中雀! 我以头抵膝,指节狠狠抠着青砖缝,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口翻涌的悔。 忍冬啊忍冬,你好蠢! 乱世流民十七八载,见的都是生死直来直去,何曾懂这朱门里的九曲心肠?把人都往好处想,吃尽苦头竟半点记性不长! 在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人眼里,你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有点意思的玩意儿。 蠢透了。 懊悔勒得我喘不过气。可光懊悔有什么用?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恐慌和疲惫。 这些天的紧绷、期望、失望、愤怒、恐惧……所有情绪耗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块,尽管心里喊着不能睡,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衣服未脱,包袱还搁在脚边,我就那么歪倒在冰冷的床铺上,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迷雾。 梦里先是锣鼓声,喧喧的,震得耳膜发痒。 眼前一片晃动的红。红盖头,红烛火,红帐子。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嫁衣,料子粗,却浆洗得干净。 陈望就站在对面,一身粗布红衣,肩膀宽宽的,脸膛被烛火映得发亮。他有点傻气地笑着,不好意思碰我,只反复搓着自己的手。 屋里挤满了人。沈医娘坐在上首,用袖角偷偷抹眼角,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宋老爹站在她旁边,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只会一个劲儿地说:“好,好。” 余音挤在最前头,利落打扮,腰间的短剑柄上缠着红绸,她冲我眨眼,声音脆亮亮的:“哼,忍冬,你厉害啊!终于嫁出去了!也不算辜负我,做了正头娘子!我给你包了个大大的红包!等你以后生了娃娃,我再包个更大的!到时候我仗剑走天涯回来,可得让我做干娘!” 所有人都笑着,说着,那声音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画面忽地一转,喧闹声远了。 是在一个向阳的土坯房里。窗子开得很大,明晃晃的日头直晒进来,把屋里照得暖烘烘、亮堂堂。窗台上摊着我晒的草药,散发着干燥清苦的味道。篱笆墙的影儿斜斜地投在地上,墙根底下,一丛丛忍冬藤蔓生得泼辣,开着细碎的金银小花。 灶间有烟火气。小禾姐挽着袖子,正在锅台边忙活,回头冲我笑:“忍冬,快来看,鱼要起锅了!”她脚边,两个扎着冲天辫的娃娃正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弄着什么,咯咯的笑声像银豆子洒了一地。 陈望从门外进来,裤腿挽到膝盖,赤脚上沾着新鲜的泥。他肩上扛着锄头,额角有亮晶晶的汗。见我望过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转头冲我喊:“灶上粥熬好了没?饿得紧!” 我笑着点头,他便把锄头往墙角一靠,快步过来捏了捏我的肩。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真就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门口。我就蹲在篱笆边,拿着剪子,仔细修剪那些过于茂盛的藤蔓。 两个孩子像两只撒欢的小雀儿。小的那个才刚会走稳,穿着开裆裤,咿咿呀呀地,张着两只小胳膊,摇摇晃晃地直冲向陈望。陈望哈哈一笑,伸手一捞,就把那软乎乎的小身子稳稳接住,架在自己脖子上。小家伙也不怕,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个不停。 大一点的是个丫头,已经能跑能跳了,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她先是在院子里追着光影跑了两圈,然后扑到我身边,趴在我膝头,仰起晒得红扑扑的小脸,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我手里的剪子一开一合。 “阿娘,”她声音嫩嫩的,带着好奇,“剪它,它疼不疼?” 我停下动作,摸摸她柔软的发顶,摇摇头,用眼神告诉她:不疼,剪了才长得更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被阿爹架在脖子上的弟弟,忽然脆生生地喊:“阿爹!弟弟尿裤子啦!” 陈望“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小家伙从脖子上抱下来查看,嘴里笑骂:“小兔崽子!” 小家伙还以为在跟他玩,笑得更欢了,手舞足蹈。 日头是金红色的,暖融融地铺在我们身上,这暖,这亮,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和泥土味,把我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展开。 可不知怎的,那金红色的光,慢慢黯了,凉了。 沈医娘抹眼泪的袖角,变成了华贵的锦缎,她坐着的椅子成了高榻,脸上的欣慰成了慈悲却遥远的垂怜。宋老爹的笑脸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冷冰冰的旧木牌。 余音抛来的红包,在半空中散开,里面的铜钱变成了闪烁的、冰凉的珠翠。 向阳的土坯房像水中的倒影,晃动,扭曲。 亮堂堂的窗子缩小了,变成了这座庄子厢房那雕花却幽暗的菱花格。 晒着的草药不见了,桌上摆着的是精致的、一动未动的糕点。篱笆和忍冬藤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冰冷的石阶和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花木。 小禾姐在灶间的身影淡了,两个孩子咯咯的笑声变成了空洞的回音。陈望肩上扛着的锄头,化作了沉重的水苍玉镯。他坐在竹凳上望着我的温暖眼神,渐渐凝固,褪色,最终被一片深不见底的玉质的白所吞噬。 那白起初只是天边一角,旋即蔓延开来,覆盖了土坯房,覆盖了篱笆,覆盖了夕阳和剪影。 先是杨娘子的脸,从一团温吞吞的光里浮出来,笑着,柔声说:“忍冬,莫慌,我过些时日再瞧你来。” 可那手伸过来,却像两条滑腻腻的绸带子,把我腕子缠了又缠。 眨眼换了碧珠,端着一盆温水,拿软巾子轻轻蘸我手腕上的红痕,嘴里念叨:“娘子仔细皮肉。” 那指尖碰着的地方,却激起一层鸡栗疙瘩,凉飕飕的,像有看不见的眼珠子贴着皮在瞅。 崔弘也来了,捧着一碟子油亮亮的水晶糕:“郎君惦记娘子口味。” 那糕点香气扑鼻,噎在喉咙口,堵得人透不过气。 忽然人多了起来。郑太夫人端坐高榻,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脸上是菩萨样的慈悲,开口却像铁锤砸下来:“好孩子,安心住着,自有你的造化。” 四下里影影绰绰,全是那日宴席上的面孔。男的,女的,穿锦着绣,一张张脸在晃动的灯影里忽明忽暗。 一双双眼,或怜悯似看刍狗,或打量似评货物,或漠然如视无物,眼仁沉沉,鬼祟又骇人,黏在我身上,如虫豸爬咬。 这些脸孔、眼神、声音,一层一层堆叠上来,越来越重。 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四肢如灌铅,挣扎不得,只觉那网越收越紧,快要将我碾成齑粉,暗无天日的绝望漫上来,呛得我心口剧痛。 众人忽地四散,所有的光、色、声、影,唰地一下全褪尽了。 只剩下一片白。冰冷的、光滑的、没有一丝人气儿的玉白。 崔琰就在那片白的尽头,身影比山岳还沉,比冰雪还冷。他垂着眼皮看下来,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碾碎了,填进他那无边无际的空洞里。 他没动,也没出声,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却从那片玉白里缓缓探了出来,越伸越近,越近越大,指节分明得像玉雕的山,直直朝我压来—— “嗬——!” 我猛地弹坐起来,心在腔子里撞得山响,喉头腥甜。冷汗把单衣浸得透湿,冰凉地糊在身上。 窗外墨黑,远远传来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四更天了。 我瞪着眼,大口喘气,梦里那层层叠叠的人脸,还有最后那只攫来的玉手,仍旧死死掐着脖颈子,透不过一丝 第22章再忍这一日! 窗外透进一点蟹壳青,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啼,闷闷的,隔了好几重院子。 是卯时初刻,天将亮未亮,府里最静的时候。碧珠通常要再过小半个时辰才会来。 我再也躺不住了。梦里那玉白的冰冷和倾轧,比任何鞭子都更催人。 必须走,一刻也不能等。 崔琰昨夜……并没明说要把我锁起来。他只是歪理邪说地“说服”了我。 那我若现在走,算不得违逆吧?他总不能因为我想离开他的庄子,就真把我当逃奴抓起来? 我心里乱糟糟地想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不能带太多东西。我只把那旧包袱重新卷紧,轻轻拉开门。 一股清冷潮湿的晨气扑进来,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檐角挂着的铁马,被微风吹得叮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踩着冰凉的石板地,悄无声息地顺着回廊往外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点动静。 这庄子极大。我住的是后头一处僻静小院,往外要走好几重月洞门,穿过花园、水榭,才能到二门,再出去才是外院和庄门。 第一重月洞门顺利通过。园子里晨雾未散,假山石影影绰绰,荷池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四下无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快到第二重门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是个上了年纪的粗使婆子,正拿着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廊下的落叶。 她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见我怀里的包袱。 “娘子?”她停下扫帚,疑惑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天还没大亮,您这是……” 我心头一紧,脚步不停,只胡乱朝她摆摆手,意思是“你别管”,埋头就往门洞里冲。 “哎!娘子!您慢着点!”那婆子在后头提高了声音,却没追上来,只是拄着扫帚,满脸困惑地看着我的背影。 穿过这道门,是一片更大的空地,远处能看见马厩的棚顶和堆放杂物的仓房。 这里应该离二门不远了。 我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就从马厩旁的角门里走出两个灰衣小厮,提着水桶,看样子是去井边打水。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放下水桶,快步走了过来,挡在我前头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阻拦意味: “忍冬娘子安。这天色尚早,露水重,您怎地独自到前头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唤碧珠姐姐来伺候您?” 我摇头,想绕过去。 那小厮却巧妙地挪了一步,依旧挡着,脸上赔着笑,声音却更清晰了些:“姑娘,前头杂乱,恐冲撞了您。您若是闷了,想逛逛园子,不如等日头高了,让碧珠姐姐陪着,也更便宜些。”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可那挡在身前的架势,和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一个小厮也放下了水桶,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 我心头一沉,侥幸瞬间碎了,忙比划着手势,指尖急切翻飞——「我出去寻些东西,即刻便回。」 他似乎见劝说不动,直接改了口气,半点不让:“郎君有命,姑娘近日不得出这院落半步,还请姑娘回房安歇。” 这话如冰水浇头,我浑身一震。 原来他昨夜走后,早安排好了!竟这般快,这般绝,连半步都不肯让我挪出这院子! 我急得眼眶发红,又比划着争辩,指尖快得打结——「我无恶意,就出去片刻,绝不走远!」 可两个小厮只垂首躬身,语气虽恭,态度却死硬:“姑娘恕难从命,这是郎君的吩咐,小人不敢违逆。” 他们站在廊下,如两尊石人,堵死了所有出路。 我抱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回挪。 踩过的石板,来时是冰凉,回去时是刺骨的寒,寒到骨髓缝里。晨雾濡湿了头发和单衣,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化不开的胶,又冷又黏。 路还是那条路,廊还是那道廊,假山石沉默,荷池水无波。 可一切都变了。来时眼里是出口,是侥幸。回去时,处处都像长了无形的眼睛。 走不掉了。 这个念头砸进心里,砸碎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崔琰根本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他只需把我放在这里,这庄子本身,这上上下下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把我圈起来,用规矩,用「体面」,用看似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回到那间厢房,推开门。 天光已经亮了些,能看清屋内精致的陈设,和我这一身狼狈。我把包袱扔在脚踏上,像扔掉一个无用的累赘。 然后,我脱力地滑坐到床沿,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一场大火烧过的荒原,只剩下呛人的灰烬和刺骨的冷风。 愤怒?有,但烧不起来,因为无处着力。 恐惧?更深了,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像是站在悬崖边,明明看见深渊,却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滑下去。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地面砖缝里一点尘埃,任由时间在死寂中爬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碧珠那熟悉的、带着刻意放柔的声音:“娘子?您醒了吗?奴婢进来了?” 她又来了。 我心里木木地想。这么早……比往常早了怕有小半个时辰。是怕我夜里想不开,还是怕我又存了别的心思? 我没应声。 门被轻轻推开,碧珠端着铜盆热水,侧身进来。她一眼就看见我蜷在床沿的模样,又扫过脚踏上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的旧包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料到。 我闭着眼,听着那极轻的脚步声移到床边,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她坐下了。 “娘子……”她声音平日更哑,更沉,“该起身了。” 我没动,也没睁眼。 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肩上,不是推,是带着体温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水要凉了。”她又说,声音放得更柔。 我这才慢慢睁开眼,看她。 她就坐在床沿,侧对着窗棂那点微光。身上还是青碧色衫子,头发梳得齐整,可脸上却没什么血色,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眼圈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见我睁眼,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嘴角想扯出个笑,却没扯成,只低声道:“今日……郎君要同您一道用早膳。” 我眼皮一跳。 早膳?昨夜那带着酒气的碾磨,还有唇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湿凉感,猛地撞回脑子里。 他刚那样对过我,转天就要坐一处吃饭? 我喉头紧了紧,想不通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扶我的动作,倒是和往常一样,稳稳地托住我的手臂,引我坐到妆台前。 铜盆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皂荚和一点艾草的苦味。 她拧了帕子,热烘烘地捂上来,手指隔着湿布,重重按着我酸胀的眼皮。 “肿了。”她低声说,吐字很慢。 帕子的热汽闷得眼窝发疼,心底翻涌着乱麻似的疑。我哭了?我竟哭了?崔琰那般扣着我下颌,唇齿碾过来时,我没哭;噩梦里灭顶般的绝望袭来我没哭;府里的仆役像石人似的拦着路,满眼都是窥伺时,我也没哭。 我这般硬撑着,竟也会哭? 我忽然就懂了——是昨夜的美梦。梦到宋老爹,沈医娘,余音叉着腰喊要送我大红包,梦见小禾姐和陈望,说往后岁岁年年都这般。 那点攥不住的甜,竟让我落了泪。 原来我竟懦弱到,连一场好梦都撑不住,连想想那些美好,都要哭。 “娘子这几日……”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声音离得很近,“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我没应声,只从帕子的缝隙里,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她低垂的眉眼。 帕子拿开,她拿起梳子,没有立刻梳,而是用指腹捻起我肩后一缕睡得有些打结的长发,极耐心地、一点点用手指梳通。 梳子这才落下来,从头顶开始,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木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梳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别的。她却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自言自语: “我……给娘子讲个故事吧。” 梳子的动作没停,依旧不紧不慢。 她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奴婢老家……在颍川阳翟。” 我捏着衣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阳翟? 梳子又动起来。 “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些年,天时坏,人祸也多。”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家里有株老梅,我小时候,常去树下捡落花,晒干了,想留着熏衣裳。后来……连树皮都叫人剥了吃了。” 镜子里,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空茫茫的。 “我们那儿,早些年,出过一位陈县令。”她继续道,语调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官声好,学问也严。他有个儿子,单名一个「望」字,表字……「守之」。” 望,守之。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猛地烫进我混沌的意识里。我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绷直,几乎要扭过头去看她。 梳子正滑到发梢,明显地滞住了。 碧珠像是没察觉我的震动,也没看我,依旧对着虚空: “那郎君……是顶好的人。模样好,学问好,心肠也好。有一年上巳,城里大族在颖水边办曲水流觞,我们这些小孩子挤在岸边看热闹。我那时带着邻家一个妹妹,才十岁出头,人矮,挤不进去,急得直哭。陈家的车驾正好路过,他看见了,竟下了车,让人把我们从人堆里领出来,安置在近水一处石头上,还叫人给了我们两包糖渍梅子。” 她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梅子……真甜。我那妹妹后来念叨了好几年,说长大了,定要嫁给这样好的郎君。” 她停住了。梳子搁在我肩上,没再动。 “后来……陈家就没了。”她声音陡然沉下去,“说是犯了事,大逆。官兵围了府,杀光了人,一把火烧了。陈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屏住呼吸,手指掐进掌心。 “再后来……就是永平七年了。”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先是旱,接着是疫。颖水都快见了底,尸首堆在道上,没人埋。我那邻家妹妹……一家七口,全没了。我去看她最后一眼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烧得糊涂了,还哑着嗓子问:‘阿姐……陈家郎君给的梅子……还有吗?’”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撂下梳子。 木梳磕在妆台上,嗒的一声轻响。 她绕到我身前,蹲下来。烛光从侧面劈过来,将她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眼底每一丝强忍的泪光,都照得纤毫毕现。 她仰着脸,眼睛红得骇人,直直地看进我眼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我心口: “所以……娘子,当奴婢看见您纸上写的「陈望,守之」那四个字时……您知道,奴婢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我喉咙像被鬼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息,只能死死地看着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她反手将我的手攥住,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她的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指尖却在发抖。 “是他,对不对?”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他还活着!我昨儿在马厩添料,听见看马的老军汉喝多了,跟人吹嘘,说郎君这几日调兵遣将,要剿的最后一支‘匪’,领头的……就叫陈望!” 陈望!崔琰要杀陈望!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我魂飞魄散,眼前阵阵发黑。 碧珠用力扶住我摇晃的身体,手臂像铁箍一样坚实。 她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住下唇,从齿缝里迸出气音:“娘子,您听我说!”她凑得更近,气息又急又热,“您再忍这一日!就这一日!郎君他昨夜来,今早陪您用饭,天黑前必定要拔营回军前!您只当他是尊泥菩萨,应付过去!明天!明天我想法子送您走!去找他!” 我疯狂地摇头,想比划:那你呢?崔琰会杀了你! “他不能!”她斩钉截铁,眼神狠厉,“我是杨娘子从弘农带过来的人!杨娘子最是护短,郎君便再气,也要看杨氏的脸面!至多……至多把我打发回弘农!娘子,您别管我!您必须走!您和他好好的……就……就当是替我那早死的妹妹,替我们阳翟那些没了的人,去看一眼太平日子!” 她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我,等我点头。 我喉咙像被堵死,发不出半点声,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团不顾一切的、要烧起来的火。 她见我僵着,用力捏了捏我的手,然后猛地松开,站起身来。 她背过身去,肩膀耸动了两下,像是在大口喘气。再转回来时,脸上那片决绝的疯狂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片木然的平静。 她重新拿起梳子,动作快而稳,三两下将剩下的头发绾紧,又打开一个小瓷盒,指尖蘸了点嫣红的膏子,不由分说,托起我的下巴,拇指在我下唇上用力一抹。 那抹红,又艳又凉。 又从妆奁最底下,取出崔琰送的那枚水苍玉镯。玉色沉静,光泽温润,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拿起镯子,冰凉的玉质触到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地想缩手,她却稳稳地托住,不容抗拒地,将那玉镯缓缓推过我的腕骨,一直推到小臂上方,紧紧箍住。 玉镯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垂着眼,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玉镯在我腕上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泪,也没有火焰,只有一片沉沉,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朝我点了点头。 忍一忍。 我读懂了。 我也看着她,用力地、缓缓地,点了下头。 最后,她抖开件杏子红的襦裙,套在我身上,系紧衣带,拉平每一条褶皱。她的手指拂过我肩头、腰侧,利落得像在整理一件即将呈上的器物。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平板无波的调子: “娘子,好了。该去前头陪郎君用膳了。” 天光这时才真正亮起来,明晃晃地照进屋子,照亮她低垂的睫毛,和我身上这片刺眼的 第23章“侧室之位,如何?” 早膳摆在了我房中的小厅。桌子不大,却满满当当摆了不下十几样。 碧珠引着我进去时,崔琰已经在了。 他见我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滑过我身上的衣裙和腕间,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稍纵即逝。 他抬了抬手:“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桌琳琅,碧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崔琰拿起银箸,却没立刻动,而是看着我,开口道:“等此间事了,随我回邺城。” 邺城。 不是南下,是北上。 去冀州,去他崔氏经营了数代的权力中枢。 捏着袖口的手指倏然收紧,心像浸进了腊月的河水里,我垂下眼,盯着面前那盏描金小碗里微微晃动的粥,没动。 他似乎料到了我的沉默,也不恼,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在南边的故旧友人,我可一并妥善安顿,保他们衣食无忧,免受战乱流离之苦。邺城虽在北地,繁华安定,远胜颠沛。你想要的安稳日子,那里一样能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宽容,“若你实在记挂,亦可将她接来邺城,与你为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神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真理——跟我走,我给你更好的。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凝固了。眼神倏然转冷。 “不愿北上?”他放下银箸,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是不想去邺城,还是……”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锁住我,“不想随我一起?” 空气陡然紧绷。 我猛地想起碧珠的话——「忍这一日。」 指甲掐进掌心,我压下喉咙口的滞涩,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比划:并非对郎君不满。只是……曾与友人有约在先。 我比划得艰难,字不成句,意思却清楚: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有别的承诺。 崔琰看着我笨拙的手势,脸上的冰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银箸,语气缓和了些:“既有约定,我自不会让你为难。此事,我会替你处置妥当,你安心随我回邺城便是。” 他说着,用公箸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入我面前的碟中,“跟在我身边,我必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碟中那只过分漂亮的虾饺,没动。 沉默了片刻,我再次抬手,比划:跟在郎君身边……是以何种身份? 崔琰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微微挑了下眉。 他审视着我,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矜傲与某种意味的笑:“你想要何种身份?” 我把问题抛回去:郎君能予我何种身份? 他放下银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侧室之位,如何?” 侧室。 不是妾,是仅次于正妻的侧室。 我心头轰然一震,怔怔抬眼望他。 寒门女子入世家,能得个妾室名分已是登天,遑论侧室——虽非正妻,却属良妾,有宗族谱牒记名,受家法护持,比那无名无分的侍妾、通房,何止高出一筹? 于我这般流民出身的哑女,这何止是恩典,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泼天荣宠。 他面上无甚波澜,指尖却轻叩案沿,那目光落在我脸上,明晃晃的,是等着我俯首,等着我露出行云流水的感激,等着我为这「殊荣」惶然拜服。 可震惊翻涌过后,心头漫上来的,却不是喜,是刺骨的荒谬,是沉坠的疲惫,还有一丝无从言说的悲凉。 侧室……就不是附庸了吗? 侧室,比之“妾”,不过是从一间小点的笼子,换进一间大些的、装饰更华丽的笼子。仍旧是在他崔琰的名下,在他的宅邸里,仰他鼻息,遵他规矩。 陈望从不会说什么侧室、妾室,他看我的时候,眼底只有我,不是什么流民哑女,不是什么可以赏赠的玩物,只是忍冬,是想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我看向崔琰,我不要他的「侧室之位」。 我要的是南方湿润的风,是和灰耳在田埂上慢走的黄昏,是和小禾姐做邻居,和陈望在简陋但属于自己的屋檐下,对着粗茶淡饭也能相视一笑的踏实。 我要的是做忍冬,一个完整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可以自己决定去哪、跟谁在一起的「人」。 就像你饥肠辘辘,只求一碗能果腹的糙米饭,对方却端来一桌你叫不出名字的珍馐,并殷切期待你为这慷慨而感恩戴德。可那珍馐再美,吃下去只会让你肠胃不适,心心念念的,还是那碗简单的糙米饭。 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 我脸上的愕然渐渐褪去,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是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甚至没有比划任何解释。 因为知道,解释了,他也听不懂。我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子,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幸好,那令人难堪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崔琰似乎将我空茫的平静当作了某种默许,他起身,指尖虚虚落在我发顶,声音沉得熨帖:“连日闷在府中,想必憋坏了。今日我歇了公务,陪你好好逛逛,松快松快。” 说完,才转头对门外侍立的崔弘道:“备马,传西市李记清场,再令别业将午膳设在沁芳轩,按规制来。” 崔弘躬身应诺,转身便没了踪影。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外间便传来马蹄轻响,却不闻人声,想来整条街都已被清得干净。 辰时末,车驾至西市。换了辆更宽大的辎车,帷幔是双层,绣着细密的暗纹,挡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几分。 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车子没往市井里去,停在一条僻静巷口,巷两头早立了两排健仆,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偶有路人撞见,吓得头都不敢抬,慌慌张张地绕路跑了。 碧珠扶我下车,脚刚沾地,便见十数名仆役扛着锦绣屏风快步上前,唰地展开,竟搭起一道数丈长的步障。 屏风是云鹤松石图,绣线缠金嵌银,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硬生生在我与外面的世界之间隔出一道昂贵的墙。 我被这屏风夹着,只能看见头顶一线被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 李记的门面看着普通,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深不见底,此刻空荡荡的,只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垂手站在堂中,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飘着陈年木料和丝绸的凉香,清冽得有些呛人,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贵气逼人。 见我们进来,年过半百的李掌柜一声躬身到底:“郎君万福,娘子万福。小老儿已按吩咐,将新到的几样薄物备妥,恭请郎君、娘子过目。” 他不敢抬头,引着我们绕过前厅,进了一间轩敞的内堂。 堂中摆着锦凳香茶,几名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紫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盖着锦缎,掀开时,连光线都似亮了几分。 第一匹料子被伙计抖开,我下意识眯了眼。 那是种近乎透明的白纱,薄得像烟雾,软得抓不住,对着光看,隐有流水般的暗纹在里面动。 掌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谄媚:“郎君,这是吴郡今春头批蝉翼纱,统共不过十匹,宫里先定了七匹,这一匹是小老儿托了天大的人情才留下来的。” 崔琰没说话,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捻了捻纱料边缘。 他侧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崔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掌柜脸上喜色一闪,忙压下去,示意换料子。 下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绫罗,被小心地捧过来。崔琰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又落回我身上。 “这料子合你。” 我没动。 “近前来,比比颜色。”他瞥我一眼,声音淡淡的。 碧珠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只好挪步上前,站在料子旁。 他并未让掌柜或碧珠动手,自己上前一步,从那托盘里捻起料子一角。绫罗凉滑如水,从他指间淌过。 他走到我身侧,将那匹青绫的一头,轻轻搭在我肩头。冰凉的料子贴着脖颈滑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站直些。”他说。 我僵硬地挺直脊背。 他没有直接碰我,只是将那水青色的一片,虚虚悬在我肩后比量。 “转过去些。”他声音不高。 我僵硬地侧过身,背对他。 他没有用尺,也没用手丈量。只是就着那个姿势,微微俯身。 我立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我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上拂过。 是他靠近了,在审视衣料与肩线的贴合。 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带着清晨饮过的茶香,还有一丝干净的男性的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我颈后的发根。 那片皮肤本就敏感,被这似触非触的气息一撩,立刻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 我背脊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他的目光,一定有重量。因为我能感觉到,那视线落下的地方,皮肤会不由自主地发紧、发热。 从肩胛,到腰窝,一寸一寸,像是被温热的指尖隔空描摹。 过了好久,他转过身,将青绫递还给屏息凝神的掌柜,“尚可。裁了吧。” 碧珠又取了支羊脂玉忍冬簪,莹白润手。 她递来,我刚要接,崔琰却抬手:“我来。” 我低头,他俯身,气息拂过鬓边,痒得我耳尖发烫。 他指尖扶着我发顶,轻轻拨开碎发,簪尖轻挑发髻,“咔嗒”一声插稳,指腹余温擦过耳廓,我忍不住缩了缩颈,偏头想躲。 他手轻轻按在我后颈,稳了一瞬,指腹蹭过颈侧软肉,低声道:“别动,簪要歪了。” 气息扑在鬓角,我后颈发麻,身子僵得像块石,却不敢再躲。 他替我理了理垂在肩前的绫罗,指尖擦过锁骨处时,似顿了半息,又飞快移开,退开半步。 一切整理完毕,他后退半步,立在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眼底带着浅淡的柔:“正好,就这般做。” 料子挑了七八匹,首饰匣子也合上两三只。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躬着腰将我们送到门边。 直到步障重新合拢,将那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和人声都隔在后头,我才觉得能喘口气。 车子没回住处,径直出了城。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直走到城外,进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 林子深得看不见天,只有风过时,头顶哗啦啦一片响,像是银子在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叶子背面翻出来的银白色。 水声先听见的。泠泠的,脆生生的。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亮了,一池子水,绿得像块极大的翡翠,静静卧在那儿。水中央立着个木头亭子,瞧着朴素,可那木头泛着暗红的光,水里泡着的柱子下半截,连点青苔都没有。 碧珠扶我上竹桥。桥窄,只容一人过,踩上去吱呀呀响,脚下碧沉沉的水仿佛能淹到脚面。 我攥紧了裙子,不敢往下看。 亭子里头空荡荡,只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是黑的,亮得能照见人影。上头摆的碗盏,白得晃眼,薄得我疑心手指一碰就能碎。 菜已经布好了:一碟子切得透明的鱼片,堆在小冰山似的碎冰上,一碟碧绿的菜心,每根都一样长,齐齐整整码着,一碟胭脂鹅脯,一盅煨得极烂的鹿筋,还有一小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并四色时新果子:杨梅、枇杷、桑椹、樱桃,盛在冰裂纹的琉璃盏里,水灵灵的。 除了远远候在水边的碧珠与崔弘,另有四名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侍立轩外四角。 一个专司布菜,一个执壶斟酒,一个捧盥盆巾帕,还有一个垂手待命,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主子最细微的需要。 崔琰执起公筷,夹了一片鹅脯,放入我面前那只甜白釉小碟中。 “这是用红曲米同胭脂树籽染的色,佐以橘皮、丁香慢火煨透。”他语气平淡,像在讲解一件古玩,“尝尝。” 他又舀了一匙鹿筋,金黄的汤汁淋在雪白的米饭上。“辽东的鹿,此时筋腱最韧,需用陈年花雕与火腿汁文火煨上六个时辰。” 每布一样菜,他便说几句。说杨梅是吴郡快马送来的第一茬,说樱桃是洛阳西苑的贡种,说那煨鹿筋的火候差一刻味道便不同。 最后,他又夹了片鱼,放入我面前的碟子里。 我盯着那片鱼。薄,太薄了,能看见底下冰碴子的纹路。这得是多少条鱼身上,才片出这么一碟? 他见我迟迟不动,也不催,自己执起酒盅,浅啜一口,望着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午后无事,”他放下酒盅,目光转回我脸上,那双深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期许的光,“我带你去马场走走。骑射乃君子六艺之一,你既在我身边,也该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和些,“先学控缰慢行。待你熟了,我可教你打马球。那是极有趣的游戏,杨娘子便是个中好手,身手不让男子。届时,你可与她一同下场。” 他说的认真,眼底藏着期许,似真的盼着我学会,盼着我融进他的世界,盼我忘了我本是泥里的人。 风从水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荷花的淡香,还有……一股隐约的、草场混着马厩的气息。 对了,附近是马场。 我几乎是立刻想到了灰耳。 那个陪伴我北上、如今被关在崔府马厩的伙伴。它没见过这样开阔的草场,没吹过这样自由的风。它甚至……可能很久没痛快地跑过了。 我朝他比划。先指指自己,再两手在头顶竖起,模仿驴耳朵晃了晃,然后指向气味飘来的方向,脸上带了恳求。 「我的灰耳,它也该出来走走。」 崔琰正夹了一箸芦笋,见我比划,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我模仿驴耳朵的手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解,随即转为那种略带厌烦的漠然。 “马场净地,带那等粗笨畜生作甚?”他声音冷淡,继续将芦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我有些急,又比划了几下,指指自己,又指指马场方向,再比划灰儿胖了、没精打采的样子,最后双手合十,巴巴地望着他。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停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喉结微动,手里的乌木镶银筷,无意识地在碟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声。 轩外水声潺潺,侍女们静立如偶。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转而望向轩外某处虚无,对始终侍立在侧、仿佛隐形人般的崔弘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吩咐: “去,把……那头驴牵来第23章“忘了他。” 草场大得望不到边,绿茸茸的,像块刚浆洗过的厚毯子。风比水边大些,吹得人衣袂飘飘。 崔琰已换了一身玄色窄袖骑服,立在紫骝旁边。那马神骏,通体深紫,阳光下毛皮缎子似的发亮。他拍了拍的马的脖颈,那马亲昵地蹭他手心。 他转向我:“试试紫骝?” 我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一旁——灰耳被个小奚童牵来了。 它胖了一圈,肚皮圆滚滚的,毛色灰扑扑,牵到这儿,似乎被开阔的场地和两匹高头大马吓住了,缩着脖子,四蹄钉在地上不肯动,只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咽。 崔琰顺着我目光看去,眉头又蹙了起来。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对牵果下马的奚童颔首,侧脸对我说:“紫骝性烈,你初学,骑这匹果下马便好。” 果下马栗色,矮小温顺,被奚童牵着。我走到它旁边,望着那光溜溜的马背和马镫,不知该如何上去。试了试,脚够不到马镫。 身旁掠过一道影子,崔琰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我身侧,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换了骑服后更清晰的、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紧绷的气息。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虚虚地环向我的腰侧——手掌悬空着,离我的衣服还有一寸距离,指尖却微微向内扣着,是一个预备扶住的姿势。 “抬脚。”他声音有些低,目光落在马镫上,没看我。 我依言抬脚,试着去够。身子不稳,晃了一下。 那只悬空的手瞬间贴了上来。 掌心温热,隔着夏衣,稳稳地托住了我腰侧那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稳住我,却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下接触时,他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想挣,他另一只手已经托住我腿弯,不由分说往上一送。 我惊呼一声,天旋地转,人已经趴在了马鞍上。 他手却没立刻松开。那只箍着我腰的手,顺着我的脊骨,极快、却又带着某种粘滞感地捋了一下,从腰窝直捋到肩胛骨。 然后他才撤手,后退一步,气息似乎乱了一瞬,又被他压稳。 “坐好。”他声音有点哑,没看我,转身利落地上了紫骝。 两匹马并排小跑起来。草场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暖的腥气,吹在脸上。 可我背上被他捋过的地方,像有一条火线在烧,烧得我心神不宁。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灰耳被奚童拴着,远远在后面看着,不时“啊呃”叫两声。 跑过一处土坎,果下马轻轻一跃。我没准备,身子一歪,眼看要滑下去。 背后风声一紧。 崔琰竟从紫骝上直接探身过来,长臂一伸,不是抓缰绳,而是直接圈住了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猛地一带。 我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坚硬,温热,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热意和更浓郁的属于他的松柏气息,瞬间将我裹紧。 他胸膛的心跳,又快又重,怦怦地擂着我的脊骨。 “吁——”他勒住紫骝,手臂还环在我腰间,将我牢牢锁在他胸前。 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箍着,力道介于保护和禁锢之间。 他的呼吸又急又热,落在在我头顶的发间,气息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凌乱的喘息。 我僵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能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发顶,鼻尖极轻地蹭过我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姿态,亲昵得近乎贪婪,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僵硬,让人头皮发麻。 “怕了?”他声音贴着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愉悦的沙哑,“说了让你当心。” 我想掰开他圈在我腰间的手臂,手指刚碰到他手背,就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掌心相贴,全是汗,湿漉漉,热烫烫。 我更紧张了,想跳下马去,可挣扎只换来更紧密的贴合,和他胸腔传来的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他偏过头,声音更哑了,带着警告和一丝濒临失控的紧绷,“再动,真摔了。” 他环着我的手臂甚至更收紧了一分,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倏地松开些许,只是虚虚地圈着,指尖却勾了我腰侧的衣料。 就在那股滚烫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快要将我吞没时,远处猛地炸起一声又响又亮的—— “啊呃——!!!啊呃——!!!” 灰耳被拴烦了,抻着脖子,仰天长嚎,蹄子把地刨得尘土飞扬。 崔琰箍着我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我趁机猛地挣出一只手,狠狠指向灰耳那边,指甲几乎要戳破空气,用尽力气摇头。 他胸膛起伏,那口灼热的气息憋在喉间,半晌没动。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扣着我腰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指腹蹭过我腰侧软肉,带着点不甘心的摩挲。 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得厉害,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磨过沙:“……罢了。” 话音落,他手臂一收,竟又将我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过我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才猛地松力,翻身下马。 他站定,目光扫向远处那棵树下。灰耳正拿脖子蹭拴它的木桩,新项圈的铜钉刮得木头屑乱飞,尘土噗噗直冒。见他看过来,灰耳也不怕,停了动作,歪着大脑袋,用那双湿漉漉、带着点蠢气的黑眼睛,茫然地回望着他。 我连忙从马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跌跌撞撞朝他比划。先拍自己胸口,再指灰耳,又摸了摸脚下的青草,再摊开手,眼里满是求恳——「它在马厩关了三月,连青草都没沾过,这般好的草场,让它也撒撒欢,好吗?」 崔琰看着我,又回头瞧了眼那还在刨地的灰驴,脸上神色转了几转,像是鄙夷,像是无奈,又像是被我磨软了性子,终是对着奚童抬了抬下巴,声音淡得没波澜:“解开,让它跟着。” 奚童愣了愣,忙不迭跑过去解绳子,手忙脚乱的,绳结刚松开,灰儿便“啊呃”叫了一声,撒开蹄子就往我这边冲。 它跑起来颠颠的,肚子圆滚滚的晃,铜钉项圈哐当哐当响,我伸手去接,它一头撞进我怀里,脑袋蹭着我的手,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带着草料味,暖乎乎的,糙糙的,把我衣襟都蹭皱了。 它还不老实,蹄子在我脚边刨了刨,又伸长脖子,狗仗人势地对着崔琰的紫骝马“啊呃”叫了一声,那声音带着股子挑衅的憨劲,把紫骝马惊得打了个响鼻。 然后猛地掉头,朝着草场另一头冲了过去,跑得四蹄翻飞,肥屁股一颠一颠,跑了十几丈,它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扭过脖子,朝我这边“啊呃”又叫一声,仿佛在喊:快来呀! 我忍不住,嘴角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崔琰站在一旁,看着灰耳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眉峰蹙得更紧,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下,似是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翻身上了紫骝马,而我,跨上灰耳的背,它颠颠地走着,时不时甩甩脑袋,蹭蹭我的腿,偶尔还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走得慢悠悠的。 我感受着它颠颠簸簸的节奏,风里没有了那股清冷的松香,只有草场的土腥气和灰儿身上熟悉的、略带汗臊的味道,我心里却松快了许多。 崔琰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看着前方。他控缰徐行,似乎在等我跟上,他身姿挺拔如松,烟青锦袍在风里扫过,衬得那马更显神骏,他自己更如芝兰玉树,贵气逼人。 他好像就该在那里,在那个锦绣堆砌、一切井然的世界里。 而我,就该在这里。在灰耳的背上,在带着泥土和牲口气息的风里。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马程,是灰耳永远也跑不到头、也压根不想跑过去的天堑。 他没有错,只是他的好,他的玉螭紫骝、蝉翼纱、沁芳轩,都落不进我的眼里,更落不进我心里。我要的,从来就是身后这片能由着灰耳撒欢的土地,和心里那个等着我在南方相遇的人。 灰耳又欢叫了一声,我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这样,就很好。 直到夕阳将马场的草尖染成一片暖金时,我们才折返。 晚膳摆在别业,菜式也简单了许多,一钵热腾腾的鸡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 崔琰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端着酒盅,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阁内侍候的人更少,只留了碧珠和崔弘在门外听唤。 “今夜我便要返回营中。”他忽然开口,转回视线,看向我,“军情紧急,不能久留。” 我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 碧珠的话在耳边响起——他今夜必定要回营。机会,就在他离开之后。 “还有些时辰。”他放下酒盅,起身,“之前说要教你写字,今日便兑现。” 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在隔壁的书斋。 我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一整日的“陪伴”,紧绷的心神,马背上无声的拉扯,都耗尽了力气。 此刻捏着象牙箸的手都有些软,垂着眼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早些歇下。 可他似乎毫无倦意,或者说,那倦意被他眼中另一种更灼亮的东西压了下去。 书斋静得很,檀香细燃,案上早已备妥笔墨纸砚。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间竟系着我曾送他的那截红布条,我原以为他早嫌碍眼扔了,却见那结还是我当初亲手打的模样,分毫未动。 “前次说要教你写字。”他执起一支紫毫笔,蘸了墨,笔尖饱满,“今日便从名字开始。” 我心里一紧。 他悬腕,落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两个筋骨嶙峋、风姿峭拔的字便跃然纸上—— 「崔琰」 我看着他的字,愣了一下。 不是我以为的工整严谨。那笔锋劈开纸面,不是写,倒像是刻,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力道。 「崔」字的结构被他写得险峻奇崛,最后一笔甩出去,几乎要破纸而出。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伯瑶」。这两个字却陡然一变,笔意舒展开来,流畅飘逸,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洒脱,甚至……有几分不合他身份的、近乎放浪形骸的韵致。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头莫名震动。宋老爹的字是端正的馆阁体,陈望的字清秀规整,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拘谨和章法。 可崔琰的字……全然不同。它狂妄,疏放,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受任何拘束、甚至蔑视规矩的疯劲。这不该是一个事事讲求体统、处处维护秩序的门阀公子该有的字。 都说字如其人,是否他这个人,也如同他的字一般? 表面是完美无瑕的玉,内地却是一片深不见底、能吞噬一切的空洞? “我的名与字。”他放下笔,目光转向我,那双深眸在灯下更显幽邃,“你来。” 我依言拿起笔,手却因为疲惫和心绪不宁,抖得厉害。 墨滴落在纸上,污了一角。我照着描,笔划软绵无力,「崔」字写得东倒西歪,「琰」字更是团成了墨疙瘩。 试了几次,越写越糟。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从侧后方伸来,不由分说地覆住了我握笔的手。我脊背一僵。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酒气,混合着墨香,还有一丝紧绷气息。 他几乎是将我圈在怀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按在我执笔的手背上,五指扣入我的指缝,彻底掌控了笔杆。 “腕悬平,指扣实。”他声音低哑,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我鬓角,“力……从这里走。”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悬腕,落笔。 笔尖犁过纸面,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他的体温,他的力量,透过紧贴的肌肤和笔杆,渡了过来,强硬地牵引着每一笔的走向。 我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轮廓和热度,整个人被困在他与书案之间,动弹不得。 一笔,一捺。我的手腕在他的掌控下移动,写出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他字里的筋骨。 可这字,是他的力气写的,是他的意志在推动。我像个提线木偶。 写完「伯瑶」最后一笔,他并未松手。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他的手依旧覆着我的手,掌心滚烫,指尖却有些凉。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交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身上那股愈发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 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忘了他。”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猛地一颤,被他紧扣的手指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咯响。 他缓缓直起身,却依旧将我圈在臂弯与书案之间,低头审视着我瞬间惨白的脸。 “怎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深不见底,“做不到?”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摇头,又猛地停住,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目光垂下来,冷浸浸地刮过我脸。 “还在惦念?”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压着的暗流,“惦念你那……陈守之 第24章一条跪着的、任人摆布的活路。 我心头猛地一撞,血都往头顶冲,又唰地褪个干净。 他知道陈望! 碧珠的话砸进耳朵——他要剿的,就是陈望! 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比划不出,只拼命摇头。 他盯着我,眼神黑沉沉,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屋里静得骇人,只有他胸腔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闷响——咚,咚,咚。 “……说。”他唇缝里挤出个字,气息喷在我额前,烫得人发慌。 我抖着手,胡乱比划:我……救过他一次…… 比划没完,他瞳孔骤然一缩,像被针扎了。圈着我的胳膊猛地收紧,勒得我肋下一阵酸疼。 “你还救过别人?”他声线陡然拔高,又被他狠狠压回喉咙。 那语气里的惊怒和一丝酸涩扎得我心口发麻。我慌忙摇头,又急急点头,手指着自己,再比个倒地的姿势——「除了你,只救过他,没别人。」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喉结滚动,才把那口气咽下去。目光钉死我:“他教的字?” 我怯怯点头。 “名字也是他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教的?”他声音更沉。 我使劲摇头,指尖冰凉。 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将我彻底困在他与书案之间,气息笼下来,“男人的心思……藏不住。” 我脊背一僵。 他微微俯身,“教你写他的名字,是要你记牢了,刻在心上,时时刻刻……想着他,是不是?” 我摇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乱比划:不是……没想……只是报答…… “报答?”他截断我,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深得骇人,“忍冬,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他目光锁着我,不放过一丝颤动,声音又低又缓,字字砸下来: “你对他,可曾有过……半分念头?” 这话问出来,屋里空气凝住了。他圈着我的手臂绷得死紧,呼吸屏住,死死盯着我。 我脑子里嗡嗡响。陈望的脸,碧珠的话,南方的路,还有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全搅在一起。 心一横,我咬紧牙,用尽力气摇头。 幅度又大又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没有,从来都没有!不能有! 他看着我拼命否认的样子,眼中那骇人的沉黑和紧绷,终于松动了一丝。 良久,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圈着我的手臂,力道卸了三分,却没全松。他直起身,拉开些距离,目光仍沉沉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 “最好没有。”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像冰面下的暗流,“他那些心思,我一眼望到底。教你写字,予你温饱,不过是想将你这无根浮萍,拴在他的船头,随他一同沉了。” 他松开手,背过身去,肩胛的线条在烛光下绷得笔直。 “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剖开我极力维持的平静,“他占山为王,劫掠粮道,焚烧官驿,官军为了围剿,加征粮秣,封锁道路,最先饿死、困死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民。这道理,你可懂?” 我胸口像被重锤砸过,闷得发疼,一股浊气直冲头顶。狗屁道理!我在心里嘶吼。没有陈望,我们早就饿死在道旁了!是那些胥吏先扒了我们的皮,是那些豪强先夺了我们的地!我们只是想活命,活命也有错吗?!陈望带着我们抢粮,抢的是官仓,是那些囤积居奇、见死不救的大户!不抢,难道等着活活饿死?! 我抓起笔,墨汁甩得满纸都是:官军加征更狠!抢粮更凶!杀人更多! 崔琰没有回头,只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嗤笑。 “官军有军法。”他声音平淡,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铮铮作响,“屠民者,斩首示众,悬颅辕门。贪墨粮饷、欺凌百姓者,剥皮实草,以儆效尤。我颍川大营外,上月刚悬了三颗人头。这,便是法度。” 他顿了顿,声音锐利:“陈望呢?他麾下数万人马,鱼龙混杂,饥民、逃犯、地痞,什么人没有?他只管‘聚义’,可曾真正立起过像样的军纪?” 他眸色微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上月不是去见了你那同乡,叫什么……小满的么?” 我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她怎么死的,你会不清楚?”他目光直刺过来,“我收到的线报,洛水县柳林堡前三年前被一伙溃散的起义军冲过。那伙人抢光了粮食,还……” 他顿了顿,“凌辱了数名女子。小满,便是其中之一。事后悬梁自尽。这事,陈望可曾给你一个交代?可曾将那肇事的‘义军’正法?柳林堡三十七条女眷的命,他只是「查办」,可曾真的按军法枭首示众?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用一句「乱世用重典,难免有疏漏」便搪塞过去?” 我指尖发颤,柳林堡的血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得我喉咙发紧。 “他那点‘义军’,”崔琰的声音像针,继续往我心上扎,“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被野心和饥火烤干了最后一点良知和人样的乌合之众。顺风时是‘义军’,败退时便是流寇。陈望一人,纵有通天本事,读破万卷书,又能管得住手下几万张嘴、几万颗被绝望和欲望烧得发狂的心?他管不住。所以才有柳林堡,才有更多你们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的「柳林堡」。”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骤然苍白的脸上,“你以为他能活到今日,是凭治军严明,是凭民心所向?” 他摇头,“错了。是我,与汝南袁氏,都在抢这颗人头。今年初春,颖水汛期,我便欲趁其粮道不畅时围剿。袁隗的人横插一手,抢功、掣肘,甚至暗中让人给他递消息、送粮草……不过是想将这剿匪之功,变成他们袁家在北地军前更进一步的台阶。他那条命,能苟延残喘至今,全赖我们这些世家蠹虫之间的龌龊算计,互相牵制。” 这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从头顶浇下。 原来……陈望能活着,不是因为老天爷开眼,而是因为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在拿他的人头当棋子下棋!我们流的血,受的苦,在他们眼里,连棋局上的尘埃都算不上,只是棋盘外无意溅到的泥点。 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我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抠出血痕,却感觉不到疼。 我抖着手,在纸上划下更深的墨痕:所以……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我们流的血,连筹码都算不上,只是……尘土? 崔琰看着我那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侧首,像是听到了一个古怪的比喻,语气平淡:“你见过春日犁地么?犁铧过处,泥土翻覆,虫蚁惊散。农人在意的是这一季的收成,哪会去数被碾死了几只蝼蚁?”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清澈,平静,却比最刻毒的咒骂更让人心寒。 “治国,如同耕田。陈望这类人,是田中之棘,土中之石。不除,则良田荒废,饿殍更多。至于被荆棘绊住的草籽,被犁铧带起的虫蚁……”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几,“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这不是善恶,是取舍。你们流离失所,是旧朝崩坏之果。我等要做的,是尽快犁平这板结之地,重播新种。这过程中,难免……有代价。” “至于你,”他目光转回,那点审视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施舍的意味,“便是那株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不必再与泥泞虫蚁为伍,只需安心生长便是。这,还不够么?” 我心头的寒意凝成了冰。 在他眼里,我们连人都算不上,只是园子里的花草,田地里的蝼蚁,生死去留,全凭他们这些“农人”的心意。凭什么?! 陈望的路,是死路。 崔琰的路,看着是活路,却是一条跪着的、任人摆布的活路。 我抓起笔,墨汁蘸得饱饱的,狠狠写下:「换汤不换药!你们崔家袁家,永远在云上!我们百姓,凭什么生来就是垫脚的泥?」 他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眉峰微蹙,是一种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不悦,“若无夏侯将军与我等世家勉力维系,这中原早就成了胡骑驰骋的草场。届时,你们连做泥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是马蹄下的尘灰!玄元道起事时看似掀翻了半壁江山,结果呢?更乱!更苦!流民更多!” 他走近,不容分说地攥住我执笔的手腕,力道重得让我骨头发酸。 他指腹摩挲着我腕上那圈冰凉的水苍玉,声音沉冷:“陈望想改天换地?他拿什么改?几杆锈矛,满腔怨愤?砸烂旧屋只需一把火,可要建起能遮风挡雨的新屋,需要梁木,需要瓦石,需要懂得营造的工匠,更需要能镇服四方的根基!这些,他有吗?他那点所谓的‘义举’,除了让这乱世的火多烧几年,让像你们这样的「泥」多死几层,还能有什么结果?不过是以暴易暴,循环往复!” 我浑身发冷,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委屈,是某种信念崩塌的恐慌,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眼泪无声地流,我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狼狈的倒影,哑着嗓子,用听不见的气音,徒劳地比划:「不是那样的……陈望他……他立了规矩!真的立了!不许抢掠百姓,不许奸淫妇女,违者重惩!他带着我们垦过荒,种过地,只是……只是总被打跑,站不住脚……」 我抬着眼看他,眼里的泪不停地掉,只求他能听进半句。 他喉间滚了一声,声音闷得像堵着怒火,目光扫过我比划的指尖,扫过我眼里的急切,忽然偏开头,不愿再看。 「他只是……只是不够狠……他不像你们……」 我眼里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冀——你看,他试过的,他不是只想破坏,他也想建设,只是……太难了。 “够了。” 他突然出声,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冰冷的烦躁。 “我没闲工夫,”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来听你和他之间的种种。” 一句话斩断我所有的希望,我忽然泄了气,挣扎的力道松了。 背脊抵着冰冷的桌沿,慢慢滑坐下去。腕子还被他攥着,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悬着。 绝望淹没头顶,我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说了。说什么都没用。 陈望是对是错,还重要吗?在崔琰这套道理面前,任何辩白都毫无意义。 他看着我瘫坐下去,看着我的眼泪无声地流。 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只是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慢慢卸了劲。胸膛起伏有些明显,呼吸声在静极的屋里清晰可闻。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落在我糊满泪痕、狼狈不堪的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先头那冰冷的怒意还没散尽,却又混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烦躁,像是无力,又像是……一丝极淡的被蜇了一下的刺痛。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掉泪。 过了半晌,他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 动作有些僵硬,却伸出手,不是来扶,而是用指腹,蹭过我眼下。 抹了一指头的湿。 他盯着那水光,眉头拧着,像是瞧见了顶顶棘手的东西。 下一瞬,他头忽然低下来。 我吓得往后缩,背脊抵上冷硬的桌沿。 他手更快,一把捞住我的腰,往回带。力道不轻,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胳膊铁箍似的圈住,手掌按在我后腰,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刮得我腰眼一麻。 然后,在我惊愕的注视下,他竟缓缓俯身,微凉的唇,轻柔地印在了我湿漉漉的眼角。 唇很凉,贴上皮肤,轻轻一抿。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迟疑的、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 但只一瞬。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能感受到他的唇,沿着泪痕的走向,细细地、缓慢地碾磨过去。 我偏头想躲,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卡住我下颌,拇指按在我喉骨下方微微凹陷的地方,力道不重,却带着掌控。 “不许动。”他声音更低,几乎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未消的火气和暗哑的诱哄。 他的唇沿着泪痕,一点一点往下移。气息又急又热,洒在我脸颊的皮肤上。 那吻湿漉漉的,带着碾磨的力道,从眼角到颧骨,再到……唇角。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上我嘴唇的刹那,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脖子猛地向后一仰,整个身子也挣了一下。 他唇落了空,只擦过我嘴角。 空气骤然一凝。 他动作顿住了。圈着我腰的手臂僵了一瞬,卡着我下颌的手也松了力道。 他微微抬起身,低头看我。 眸色深得骇人,里头那点方才因泪水而起的疼惜和慌乱,此刻被一种更沉的、近乎阴郁的不悦和兴味取代。 “躲什么?”他声音依旧哑,却平缓了些,指尖拂过我方才被他拇指按过的喉下皮肤,带来一阵麻痒。 我喘着气,胸口起伏,用尽力气摇头,手指抠着他圈在我腰侧的手臂,想掰开。 他看着我慌乱抗拒的模样,眼底那点阴郁忽然散了些,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松开了卡着我下颌的手,却将圈着我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些,让我完全贴在他身上。 “罢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气息交缠,声音压得极低,只我们两人能听见,“此刻……确是不合礼数。” 他顿了顿,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涩的东西,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和急切,“很快。待我此间事了,便带你回邺城。” 他微微偏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届时……杨氏女会从正门入。”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随我,一起第1章逃,逃,逃 他退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欲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激烈交战。 他看了我片刻,抬手,用拇指用力抹了一下自己湿润的嘴角,那动作带着点狠劲。 然后,手又伸过来,极快地用指尖拂过我脸颊上一滴不知何时滚下来的冰凉的泪。 “睡吧。”他声音哑得厉害,别开眼,不再看我,“明早拔营,动身早。你……不必起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空得骇人。只有烛火哔剥响着,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碧珠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她先迅速扫了一眼屋内,还有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神一暗,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 “娘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他前脚走,后脚议事厅就亮了。看样子,是真要动手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我抓住她的手,冰凉,也在微微发抖。 我比划:现在? “现在。”她重重点头,声音更低了,凑近我耳边,热气喷在我皮肤上,“郎君议事,不到寅时不会散。前院忙着备马整装,乱哄哄的,是机会。后园西北角,靠墙根有条排水的暗渠,通到外头的污河。渠口铁栅我早几天就锉松了,人能钻过去。灰耳我弄不出去,但您出去后,沿着污河往西南走二里地,有片野桃林,灰耳就拴在最里面那棵歪脖子树下。” 我心脏猛地一缩,急急比划:灰耳!怎么出去的? 碧珠脸色白了白,咬牙道:“下晌我牵它去后园溜达,故意让它‘受惊’跑脱,追着它出了后角门——守门的认得它是您的驴,我又塞了把五铢,说我去寻,天黑前必定牵回。我把它藏进桃林,回来只说没寻见,疑心跑远了。他们眼下忙乱,未必深究。这是险招,可没别的法子。”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这法子太险,一旦被看穿,碧珠第一个逃不掉。 碧珠像是看懂了我眼里的忧虑,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别想我。听我说怎么走。” 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我耳朵里敲,“渠口隐蔽,但里头脏,有淤泥,气味冲。您得忍着。钻出去就是河边,沿着河岸往西南,记住,西南!看见桃林就进去,牵了灰耳立刻走,别耽搁!灰耳脚程快,您骑稳了,只管往西南边的山里扎!” 我用力点头,又比划:你怎么办? 碧珠扯了扯嘴角,“我的身契在杨娘子手里,不在他崔家!他再怒,至多一顿家法,把我捆了塞上车,遣回弘农夫人跟前发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娘子,送您走,我这几日,心口像揣着块烧红的炭,没一刻安生。闭上眼,不是您被捉回来,就是……” 她抬起头,烛光下,她眼角细细的纹路里盛满了疲惫和恐惧,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我晓得,郎君对您……是动了真心。可这真心,是金丝雀笼子外头挂的玉铃铛,看着精巧,听着清脆,里头关着的,终究是雀儿。您不是雀,娘子。您是一株野地里的忍冬,石头缝里都能扎根,给点雨水就能疯长的藤蔓。把您移进这暖房玉盆里,您会枯,会死,我看得真真儿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明显尖削下去的下巴颏,“您瞧,郎君在时,紧着给您滋补,脸上才见了点肉。他才离了不到十日,您眼窝就凹了,手腕细得一掐就断似的。夜里您做梦,哭不出声,憋得浑身抽搐,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我知道,您心里那簇火,眼看着就要灭了。” 我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她手背上。 “去找他吧。”碧珠替我擦泪,动作极轻,“我知道难,九死一生。山高林密,兵荒马乱,陈望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可留在这儿……” 她环顾这间锦绣堆砌的屋子,声音空洞,“是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熬干您最后那点活人气儿。” 她掏出一个包袱,郑重地塞进我怀里。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解开包袱一角,就着烛光给我看,“整钱太扎眼,这些烂钱,乡里市集反倒好使,不惹人疑。” 包袱下面压着几件小首饰:一对素银的丁香耳塞,一根铜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做工不算精细,但打磨得光滑。 “这个您贴身藏着,万一……万一找不到人,饿极了,能换几顿饱饭。” 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块状物,和几片深褐色、半透明的薄片,“盐块,和晒干的枣脯。山里找不到吃食时,舔一口盐,嚼片枣,能吊着命,比金银实在。” 我捧着这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哽得生疼。 我把包袱小心放在妆台上,对着她,认认真真地比划起来。手势有些慢,但很清晰: 我知道去哪找。我指了指西南方向,又双手比划出一个“山谷”的形状,再点点自己的心口——我和陈望才知道的地方。 有暗号。我捡起一点妆台上的香灰,在掌心画了个歪扭的箭头,又摆了三粒桌上碟子里的干桂圆,堆成一个小小的“品”字。 他认得我。我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下面——陈望说过那里有颗小痣,像不小心沾上的芝麻。 碧珠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手势,眼睛一眨不眨。 她眼里的忧虑,慢慢被一种专注的亮光取代,到最后,竟隐隐有了一丝希望。 “好……好!”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娘子心里有路,比什么都强。您听我说,崔郎君用兵,讲的是大势、正道。他大军开拔,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走的是官道,围的是山口,像一张大网,缓缓推过去。他是贵人,是统帅,求的是稳妥,是全功,快不了。您就一个人,骑着头驴,专拣那没人走的兽道、山梁、河沟子走,直奔您知道的那几个窝点。只要陈望他们还没被撵出那片山,您就有机会,抢在那张网合拢前头,钻进去!” 她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咚——咚——”的梆子声。 沉沉的,敲了十一下。 亥时三刻了。 “没时辰了!”她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蹲下来,把一套深褐近黑的粗布短衣塞进我怀里,还有一双底子硬邦邦的旧布鞋。“快换上,没时辰了。” 她掏出准备好的布条,三两下帮我把袖口、裤脚一道道缠紧,扎死。又用一根粗布条,把我散着的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式的髻,再用一块同色的旧布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偶尔碰到我的脖颈或耳朵,冰凉,带着细密的汗。 我站着,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任由她摆布。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她额角滚下的汗珠,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这个被杨娘子派来、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我的婢女,这个本该最忠于她主家的奴婢,此刻正在做一件足以让她被乱棍打死的事。 她为什么? 就为了阳翟那几颗早已化为尘土的糖渍梅子?为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陈家郎君”模糊的好?还是为了……我? 我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拧着疼。 不是为了自己可能要面临的九死一生,是为了她。 碧珠啊碧珠,你图什么? 我是个哑巴,是个流民,是被你家郎君掳来的玩意儿。我除了这点不肯死心的挣扎,什么也给不了你。你本可以在崔家或杨家,凭着你的机灵和忠心,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或许将来还能配个有点儿体面的管事。可现在…… 我为了陈望,要奔着那点渺茫的希望去,却要把你留在这龙潭虎穴,留给你家郎君滔天的怒火。 我知道你说杨娘子或许能保你,可崔琰那样的人,那样高傲、掌控一切的人,发现自己的所有物被一个奴婢放跑,他的震怒,真的是一句“杨氏家奴”能挡住的吗? 我心里翻江倒海,涌上来的不是感动,不是温情,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的负罪感,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我厌弃自己,厌弃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我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这么难?为什么我要连累碧珠这样的好人?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只是心还没被这吃人的规矩和贵人们的冷眼彻底磨成石头罢了。 还有灰耳……碧珠竟然真的,用那么险的法子,把灰耳给我弄出去了。她得冒多大的风险?可她做了,还做得那么周全,连藏匿的地点都选好了。 我感激她,这份感激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比恨更让人难受。 我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份天大的恩情,我拿什么还?我可能……永远也还不了了。 碧珠似乎感觉到了我目光的沉重,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我复杂的眼神。 “别管我!”她猛地打断我的思绪,反手用力捏了我一下,疼得我一哆嗦,“走!” “记死了,”她气音灼热,“出这屋子,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停,别回头。渠口脏,忍着。出去后往西南,二里地,野桃林,灰耳在。骑上就走,进山!” 她拉起我,冰凉湿滑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腕,拽得死紧。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地、重重地捏了一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我只能用这用力的一握,告诉她:我记住了,你的好,你的恩,你的险。若我能活,若陈望能活…… 后面的话,我不敢想,也想不出。乱世飘萍,谁又能许诺谁什么呢? 碧珠读懂了我的手劲,她眼圈倏地红了,却猛地别开头,不再看我。 我们像两只偷食的野鼠,贴着游廊最暗的阴影挪。碧珠走前半步,不时停下,侧耳听,或者打手势让我蹲下。 庄园的夜,是被精美亭台、繁复花木包裹着的死气沉沉的静。 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人声、马蹄刨地的嘚嘚声、还有器皿偶尔碰撞的脆响,隔着重重院落,闷闷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碧珠对这座宅院的熟悉,到了骇人的地步。 她带我走的,全是白日里几乎无人踏足的角落:穿过一片假山石背后湿滑的苔藓地,绕过一座早已干涸、堆满落叶的荷花池,甚至从厨房后头堆放柴炭、弥漫着呛人烟灰的窄巷里挤过去。 她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只有粗布摩擦的细微沙沙响,和着她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越靠近西北角,周遭越荒凉。雕栏画栋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的围墙和高大沉默的树木。 空气里的花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水腥混合着淤泥腐败的气味。 碧珠在一丛茂密的的蔷薇花墙前停下。花墙紧贴着高高的院墙。 她蹲下,拨开底部纠缠的枯藤和荆棘,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约莫两只见方的缺口。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秽物酸腐气,猛地扑出来,熏得我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就是这儿。”碧珠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指着那黑窟窿,“排水暗渠。钻进去,一直往前,别拐弯,到头就能看见外头的亮光。渠壁滑,有淤泥,慢慢爬。铁栅我锉断了,能出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我趴下,忍着那令人窒息的气味,朝那黑洞里钻。洞口狭窄,边缘是湿滑黏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垢。粗布衣服立刻蹭得又湿又脏。 碧珠在后面,用力托了我一把。 身体完全进入暗渠。里面比想象中更窄,几乎不能抬头,只能匍匐。 渠底是冰凉粘稠的淤泥,混合着腐败的落叶和其他难以分辨的秽物,粘在手上、衣服上。 气味浓烈得让人眩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肉。 黑暗是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朦胧亮光,指示着方向。 我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渠底冰冷的泥土里,一点一点,朝着那点微光挪动。 淤泥没过手背,冰冷刺骨。 不知名的滑腻东西偶尔擦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身体摩擦渠壁的粘腻声响。世界缩小成这条充满恶臭和绝望的黑暗管道。 不知爬了多久,那点微光渐渐变大,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亮洞。 新鲜寒凉的夜风,带着河边特有的水腥气,从洞口灌进来,冲淡了渠内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加快速度,手脚并用,朝着那洞口挣扎过去。洞口被几根锈蚀断裂的铁条挡着,果然如碧珠所说,底部有两根被锉断了,形成一个勉强能挤出去的缺口。 我侧着身,不顾铁锈刮擦着衣服和皮肤,拼命往外挤。 “嗤啦——”肩膀处的布料被铁茬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 我闷哼一声,终于挤了出去,滚倒在渠口外的湿泥地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我顾不得疼,大口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吞咽着虽然混着污水腥气、却比那暗渠里洁净百倍的空气。 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冰凉滑腻的污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秽物酸腐气。 这气味,这冰冷粘腻的触感,还有这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心跳…… 竟如此熟悉。 一瞬间,我像被这污浊的河风带回了过去。 是更久远、更刺骨的记忆——为宋老爹那永远也翻不了的案,被官差像撵狗一样追出县城,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摔在不知名的泥沟里,嘴里都是土腥和血沫;还有跟余音一起,为了半袋发霉的粟米,被更凶悍的流民抢掠追杀,躲进废弃的义庄,周围是比这更浓烈的尸腐味,我紧紧捂着余音的嘴,她的手和我现在一样,抖得不成样子。 逃,逃,逃。 从记事起,好像就一直在逃。逃饥荒,逃兵祸,逃官府,逃更狠的流民,逃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和伸过来的手。 本以为跟着陈望,能稍微喘口气,有个能称作「家」的地方,不用再日夜惊惶。 可到头来,还是逃。 只是这一次,追在身后的,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官差或饿红了眼的流民,而是崔琰。 是那个穿着锦袍、握着生杀大权、一个指头就能让我和无数像宋老爹、余音那样的人无声无息消失的站在云端的贵胄。 我撑着湿滑的泥地,慢慢站起来,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刚逃出来的狂喜,也没有对前路的恐惧,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浸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悲凉。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这好像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命」。 为宋老爹到死都睁着的、浑浊不甘的眼睛。 为余音回头看向我的、最后那一抹惨淡的笑。 为阳翟碧珠口中那些连树皮都叫人剥了吃了的乡亲,为她那个临死还念叨着糖渍梅子的邻家妹妹。 也为此刻庄园里,那个豁出一切送我出来的碧珠。她的结局会怎样?杨娘子真能护住她吗? 还有陈望……他还活着,却不知在怎样的煎熬里。 我们这些人,就像这污河里的浮萍,像这乱世扬起的尘埃。贵人们一场宴饮的耗费,够我们挣扎求生一辈子;他们笔下一道轻飘飘的军令,就能让我们肝脑涂地,家破人亡。 我们逃来逃去,躲来躲去,争来争去,不过是想在这夹缝里,讨一口活气,护住身边一两个在意的人。 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些冰冷的、混杂着污泥和泪水的液体擦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入黑云压城般的庄园。 围墙内,灯火零星,最亮处是前院,崔琰应该还在那里。他离我,不过一墙之隔,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它,朝着西南方向,沿着这污浊的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却是无比坚定地,跑了出去。 脚步踏在泥泞里,溅起冰冷的泥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水的腥臭和荒野的寒气。 我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不是在逃。 我是在去。 去我该去的地方,去见我该见的人,去抓住那微末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活生生的希望。 尽管前路是更深的黑暗,更冷的山林,更渺茫的生第2章“头儿……保重啊……” 我抹了把脸,手上泥半干不湿,黏答答的。朝西南走。 河滩泥软,一脚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带起烂泥的吮吸声,吧唧吧唧。夜风裹着河面蒸腾起的暖烘烘的腥腐气,闷闷地扑在脸上。 二里地,在恐惧的驱使下,似乎并不算远。很快,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轮廓,我冲进去,凭着感觉往深处摸。 第三棵……歪脖子树…… 我瞪大了眼睛,在林木间搜寻。看见了!一棵树干扭曲的老桃树,树下,一个熟悉的安静的影子,动了一下。 “啊呃——”一声低低的、带着疑惑和熟悉的驴叫。 是灰耳!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低下的脖颈,把脸埋进它粗糙温暖的皮毛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泥,汹涌而出。 它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干草的味道,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生生的依靠。 我哆嗦着手,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踩着一块凸起的树根,费力地爬上它的背。 灰耳温顺地站着,等我坐稳,才轻轻动了动。 “走。”我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小腿肚轻轻磕了磕它。 灰耳小跑起来,蹄子踏在松软的林地上,闷闷的。我们钻出桃林,一头扎进初夏夜晚厚重潮湿的黑暗里。 头两天,专拣没人走的野径、干涸的河床、长满荆棘的坡地走。灰耳认得些能吃的嫩草,边走边扯几口,嘴角挂着绿色的汁液。我怀里有碧珠给的枣干和肉脯,饿得心慌才摸出来啃一点,肉脯硬得像木头,得用唾液慢慢浸软了磨。 渴了找山涧,趴下去直接喝,水凉,但不再刺骨,偶尔能看见细小的半透明的水虫快速游开。 晚上找背风干燥的岩坎或大树底下蜷着。蚊子成团,赶不绝。我扯了些艾草揉碎了抹在灰耳和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气味辛辣刺鼻,但能顶一阵。 暑气到了后半夜才散尽,但地面往上返潮,裹身的粗布衣服总是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灰耳挨着我,它身上热,蚊虫也多,时不时烦躁地甩头,打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几下。我们听着远近的蛙鸣虫嘶,一阵密一阵疏,偶尔有夜鸟怪叫,或是什么小兽窜过灌木,哗啦一声,惊得我汗毛倒竖,攥紧了怀里防身的短棍。 睡不着,就睁着眼看树缝里漏下的碎钻似的星子。 想陈望。想他身上的伤。 这季节,伤口若不好生处理,溃烂生蛆是最快的。 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方向大致没错,山势越来越熟悉。陈望他们是随时要撒腿跑的流寇,留下的痕迹,必须细看,还得会看。 第三天晌午,在一片杂木林里,我发现了第一处确凿的痕迹——不是脚印,那太容易被雨水冲刷。是一小堆灰烬,埋在几块不起眼的石头下面。灰是冷的,但扒开表层的浮土,底下还有一点点温乎气。旁边扔着两三块啃得极其干净的细小骨头,像是鸟或者兔子,骨髓都被吸空了,骨头上留着深深的牙印,不是野兽的齿痕,是人牙啃啮的刮痕,透着一种长期饥饿下的狠劲。 是他们。一定就在这附近不远了。 但我也更警惕了。留下这么明显的火堆和食物痕迹,要么是匆忙转移顾不上仔细遮掩,要么……就是人已经虚弱疲惫到顾不上了。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情况很糟。 我继续往山谷方向摸,动作更慢,更轻。灰耳似乎也感到了紧张,跟在我身后,蹄子落得异常小心。 山谷入口那三块「品」字形巨石还在。我躲在一块岩石后观察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异常动静,才示意灰耳留在原地,自己猫着腰潜进去。 山谷里静得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泉眼还在汩汩冒水,清澈冰凉。我扑过去,用手捧着连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焦渴。 然后,我看到了岸边泥地上,几个凌乱但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深,边缘带着挣扎般的拖痕,还有一根用来当拐杖的粗树枝,一头磨损得厉害。 我的心揪紧了。他们果然在这里停留过,而且状态非常不好。 不能再等了。我退出山谷,找到灰耳,牵着它来到之前看好的东侧那片开阔的碎石坡。 我没有直接喊叫或生大火。我捡来干燥的松枝和枯草,堆成小小一堆,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刚起,我立刻加入大量旁边湿漉漉的宽叶草和新鲜苔藓。 浓烟,灰白色的、笔直的、在无风的午后山谷上空显得格外扎眼的烟柱,升了起来,越过林梢。 这是我俩以前约定过的、最后的、近乎自毁式的联络方式——意味着「我在这里,危,速来。」 这烟会暴露位置,可能引来追兵,但我顾不上了。 烟柱升起片刻,我迅速踩灭火堆,用碎石和泥土彻底掩埋,然后,立刻拉着灰耳,躲进不远处一个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石缝里。 等待。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日头慢慢西斜,林间的光斑移动、拉长、变得黯淡。 就在我以为判断失误,或者他们早已无力响应时,对面的林子边缘,一丛茂密的草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接着,旁边一棵老树背后,露出小半片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角。 然后,左前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缓缓探出半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饿狼般的警惕和凶悍,我却认得。 是陈望营里的栓子。只有他一个人先出来探路。 他像石头一样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向我藏身的石缝方向。 时间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栓子终于动了,他弓着腰,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山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朝着石缝,一步步挪过来。 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刀尖微微下压,是进攻的姿态。 十步,八步,五步…… 他停住了,距离石缝只有三步远。这个距离,他若暴起一刀,我和灰耳都躲不开。 他死死盯着石缝里我和灰耳模糊的轮廓,胸膛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喘。 我不能再等了。 我慢慢地从藤蔓的缝隙中挪了出去。 栓子在看到我那一瞬,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那凶狠如饿狼的眼神,瞬间崩碎,被一种极度震惊的茫然取代。他的嘴唇哆嗦起来,他眼眶迅速地红,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我,指尖抖得厉害。 “……忍冬?” 他声音干裂嘶哑,带着哭腔。 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浑身一软,靠在灰耳身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对着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找到了。 可是……陈望呢? 我用目光急切地、一遍遍询问。 栓子看懂了我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抬起手,指向山谷更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最浓最暗的阴影。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死……” 这两个无声的字,直直捅进我眼里,烫穿了脑子。 快死。 陈望快死了。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扑出去,抓住栓子的胳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瞪着他,用眼神疯了一样问:在哪?带我去! 栓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山谷深处跑。灰耳不用招呼,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光线越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气混杂着草药和汗馊的味道,就越浓。 我的心跟着这气味,一路往下沉,沉到冰窟窿底。 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眼前豁然是一个极隐蔽的浅山洞。洞口用枯枝和破烂的草席勉强遮掩着。 栓子掀开草席,带我钻进去。 洞里气味更加浓烈刺鼻,熏得我胃里一阵抽搐。 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布,七八个人躺在那里,大多昏睡着,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洞顶。他们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乌黑,破烂的衣衫下露出包扎得乱七八糟的布条,有些渗着暗红发黑的脓血。 我的目光急慌慌地扫过那些模糊的脸,最后钉在最里面角落。 陈望半靠在石壁上,身上盖着件辨不出色的破袍子。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 我像被雷劈中了,钉在原地。 那还是陈望吗? 脸瘦脱了形,蜡黄的皮紧包着骨头,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灰败,胡茬凌乱,像个……像个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架子。 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口气。 “望哥……”栓子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陈望的眼皮极其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焦点。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目光挪到栓子脸上,又茫然地移开,扫过洞口,最后,落在我身上。 就这一下。 他涣散的眼猛地聚了焦,不是喜,不是惊,是骇,是懵,是见了鬼似的、魂飞魄散的不敢信。 他嘴张得老大,干裂的唇哆嗦着,却一个音也吐不出。人整个僵了,连胸口那点起伏都停了,就那样直勾勾瞪着我,活像我不是活人,是他坟头爬出来的、最不该现世的孽障。 我被他这反应刺痛了,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想碰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 眼泪哗地下来了,我想比划,想告诉他我一路怎么找来,想说我带了灰耳,我们能走…… 可我还没动,陈望先动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只枯柴似的手猛地抬起来,狠狠地搡了我肩膀一把。 劲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冲天的邪火和绝望。 “你……你……”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睛死死瞪着我,“你怎么敢……回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气若游丝,却字字带着血,“我让你走!让你去南边!你聋了吗!啊?!” 他气得浑身筛糠,胸口那点起伏变成了剧烈的抽搐,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他蜷成一团。 栓子赶紧上去给他拍背,眼泪直掉。 咳了半天,他才缓过气,眼里的火慢慢灭了,烧剩下的,是死灰一样的疼和悔,稠得化不开。 他看着我满脸的泪,一身的泥污,眼圈倏地红了。 “……忍冬……”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温柔,“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是不是……要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抬起抖个不停的手,想碰我的脸,伸到半路,又无力地垂下去。 “我这条命……早就该扔了……烂在这里……可你……你不该来……你不该啊……”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滚落,混进脏污的胡茬里,“是我……拖累了你……一次又一次……” 这时,山洞里其他还醒着的人,被这番动静惊动了。他们艰难地转过头,或撑起身子,目光复杂地看过来。 一个靠着洞壁的老兵,嘶哑着开口:“头儿……这小娘子……是来找你的?” 另一个腹部裹着脏布脸色死灰的年轻人,眼神在我和陈望之间转了转,又看向洞口方向,那里隐约能听见灰耳不安的响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却清晰:“有……有牲口?能……能驮人走?”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洞里剩下那点微弱的生机,忽然波动起来。 几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渴求生的近乎绿色的光,死死地盯住了我,又盯向陈望。 栓子察觉到了这变化,猛地转身,挡在我和陈望前面,手按上了腰间的柴刀柄,眼神凶狠地扫过那些人:“看什么看!这是我嫂子!来找我望哥的!” “栓子……”陈望虚弱地叫住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洞里这些跟着他九死一生,如今只剩一口气的弟兄。 我心里很清楚,灰耳只能驮一个人,最多再勉强带一个伤轻的。这里却有七八个重伤等死的人。 我想带陈望走。我必须带他走。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着我的五脏六腑,烧掉了我所有的犹豫和多余的善良。 此时此刻,我眼里只有陈望。 其他人的命……我顾不上了。 我心一横,抓住陈望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飞快地比划:灰耳在外面!我带你走!现在! 陈望看懂了。他看着我眼睛,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更深的痛苦。 他没接我的茬,又看向那些弟兄。 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挣扎着,拼死朝陈望这边爬了半尺,伸出一只污黑的手,声里带着最后的央求:“头儿……带上我……我……我还能走……我给您挡箭……”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只是默默看着陈望,又看看我,然后,极其慢地把脸扭向了石壁,不再看我们。 洞里死静。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气声。 陈望闭了闭眼。 他轻轻挣开我的手,对栓子说:“扶我起来。” 栓子愣了愣,还是照做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架起来,让他靠稳石壁。 陈望喘匀了气,目光停在我脸上,他说:“忍冬……你听好了。” “灰耳,你骑走。栓子,你护着她,从后山那条阎王道出去。” “我,留在这儿。” “你们……”他看向其他弟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稳,“愿意留下的,陪我最后一程。想试试那条活路的……跟栓子走。他认得路。” “头儿!”栓子第一个炸了,眼泪奔涌,“我不走……” “军令!”陈望猛地拔高声音,牵动伤口,疼得脸煞白,冷汗直流,眼神却厉得像刀子,“栓子!带她走!这是……我最后求你!” 他又看向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肝脾肺肾都拧着疼。 “忍冬……”他声音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别再……让我……更恨自己了。走。” 我疯了似的摇头,扑上去想抓住他。我不要什么狗屁军令!我不要他死!我只要他活!我千辛万苦找来,不是为了看着他死,是为了带他活! 可陈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推开了我。这次,他眼里没怒了,只剩一片铁了心的决绝。 “我意已决。”他对着所有人平静地宣告,“崔琰要的是我。我在这儿等他。” “用我这条命,换你们……一线生机。” 他看向那几个眼神挣扎的部下,惨然一笑:“对不住兄弟们了……陈某……只能陪大伙……走到这儿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疲惫地合上眼,靠在石壁上,像已经死了。 我跪在原地,浑身血都凉透了。 他合眼了,不管了。 行。 我站起来,抹了把脸,把那些没用的眼泪鼻涕都擦掉。 我看向栓子,比划,不容置疑:「帮我,把他弄到灰耳背上去。」 栓子瞪大眼,像是没听懂。 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却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绿了:“嫂子!灰耳能驮俩!带我!我能帮你们挡……” 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瞪着他。那眼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凶,多冷,多不管不顾。 我抬起手,不是比划,是指着洞口,然后,狠狠向外一挥手——滚。 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清场。清掉所有可能耽误我救陈望的累赘。 那后生被我眼里的狠劲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眼神黯淡下去。 另外几个原本有点心思的,也默默缩了回去,把脸埋进阴影里。 我和栓子一左一右,去架陈望的胳膊。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气音,里面是急怒攻心、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绝望。 他身体微弱地挣动,“忍冬……你……糊涂!我……走不了!” 他试图甩开我们的手,可他越是挣,脸色越是灰败,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我……咳咳……伤在肺腑……”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左肋下……挨了一记破甲锥……箭头……没取干净……烂了……一路……”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似乎想指自己左胸下方,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骑马颠簸……肠子……都要……咳……呕出来……” 他猛地侧头,呕出一小口暗红的带着碎块的血污,溅在旁边的干草上。 栓子的手抖了一下,眼圈更红了。 陈望呕完,气息更弱,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锁着我:“看见了吗……忍冬……我这样子……上了驴……走不出三里……就得死……死得更难看……何必……” 他喘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我的执拗而痛彻心扉:“让我……留在这儿……干干净净……死个痛快……别让我死在你眼前……别让我……再拖累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我的心。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伤得太重了,重到任何移动都可能立刻要他的命。 我看着他呕出的血,闻着那死亡的气味,心里的狠劲反而被逼到了极致。 留在这里,是等崔琰来割他的头!是死路一条!上驴走,可能死路上,但万一呢?万一灰耳走得稳,万一我们能找到个躲藏的地方,万一……有奇迹呢? 就算死路上,也是死在我怀里,不是死在崔琰的刀下,不是死在这冰冷的山洞里! 我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对着陈望,用力地、缓慢地摇头。 眼神里的意思明确得不容置疑:我不听。我就要带你走。 然后,我不再看他绝望的眼睛,对栓子比划:动手! 我和栓子不再顾忌陈望微弱的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石壁上架起来。陈望的身体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 “呃……”被移动牵动伤口,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冷汗涌出,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里衣。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残存的意识让他还在抗拒,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抠抓着我的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望哥……对不住……对不住……”栓子一边流泪,一边和我合力,半拖半抱地将陈望挪出山洞。 灰耳就在不远处,焦躁地刨着地,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陈望,它“嗯啊——”叫了一声,竟主动往前凑了凑,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陈望垂落的手。 它认得他。它记得这个曾经给它梳理鬃毛、省下豆饼喂它的人。 我和栓子连拖带拽,想把陈望弄上驴背。可陈望虽然瘦,昏迷的人死沉,我们又都筋疲力尽,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灰耳似乎急了,它竟然前腿一屈,跪趴了下来,把背脊放得低低的,方便我们往上抬。 栓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趁着灰耳跪着,我们终于把陈望半推半抱地弄上了驴背。让他伏在驴脖子上,用准备好的布条,把他上身和灰耳的脖颈牢牢捆在一起,防止他摔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和栓子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灰耳这才慢慢站起来,稳稳地站着,感受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轻轻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我爬起来,摸摸灰耳的脖子,它温热的皮毛下,血管在有力地跳动。 栓子也站起来,红着眼睛:“嫂子,后山那条道……” 我摇头,打断他。我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比划:不走后山。往回走,绕路,避开大军。 后山险,崔琰未必想不到。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松。我要带着陈望,从这绝地的边缘,像老鼠一样钻出去。 栓子懂了,重重点头:“我开路!” 我们刚要走,山洞里,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头儿……保重啊…第3章他说,玩够了吗 栓子说在东南边一处藤蔓特别密的地方,拨开藤,后面有条石缝,人能侧着过,灰耳挤挤也行,出去就是另一片林子。 我们朝着那边挪。灰耳走得很稳,尽量不颠簸,可陈望伏在它背上,还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晃一下,他眉心就无意识地蹙紧,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痛苦的嗬嗬声。 我的心也跟着那晃动,一抽一抽地疼。 快了,就快到了,钻进那条缝,就有活路…… 栓子走在最前,柴刀砍开拦路的枝条,动作急切。他眼睛亮得瘆人,那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缝上。 到了。就是那片藤蔓,黑沉沉地挂着,像一道厚重的帘子。 栓子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拨——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藤蔓后面,没有石缝。 只有铁。 冰冷、整齐、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光的——铁甲。 不止一副。是整整一排,沉默地矗立在藤蔓之后,如同从山石里长出来的铁铸森林。他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同样冰冷的光,静静地、早已等候多时地,看着我们。 栓子像被烫到一样猛缩回手,踉跄后退,差点撞到灰耳。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的、瞬间贯穿四肢百骸的明悟。 火把,一支,两支,十支,百支……毫无征兆地从山坡的各个角落亮起。 火光连成一片,无声无息,却将我们前方、左右,甚至来路,都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生疼,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没有喊杀,没有呵斥。只有这令人窒息的,压倒一切的寂静的包围。 光晕渐渐散去,我眨了眨眼,看清了。 我们被围在了一个小小的、不足十丈见方的空地中央。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人影,沉默地站立着。 他们手里的刀锋和箭头,在火把下闪着冰冷的光,齐齐对着我们这三个渺小的、肮脏的、濒死的猎物。 正前方,人影分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马,驮着一个人,缓缓踱了出来。 是崔琰。 他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银甲,在跳跃的火光下,整个人俊美得如同庙里的神像。 只是此刻,那美里透着一股子非人般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倦意。 他抬着眼,目光平平地投过来,先掠过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栓子,掠过不安踩踏、低垂着头的灰耳,最后,落在了灰耳背上,那个被布条缚着、生死不知的陈望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看栓子和灰耳加起来都长。 然后,他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我肮脏麻木的脸。 他目光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稍有损毁却无伤大雅的所有物,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顶,压得我脊梁骨嘎吱作响。 他就这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甲胄轻微的摩擦声,栓子压抑的喘息声,都仿佛消失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一段距离,我听不清。但副将立刻躬身,然后直起身,朝我们这边,冰冷地喝道: “逆首陈望,速速就缚!胁从者跪地弃械,可暂免一死!” 栓子浑身一颤,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地上染血的刀,又看看马上面无表情的崔琰,再看看周围密不透风的铁甲弓箭,脸上只剩下惨白的绝望。他膝盖一软,似乎真的要跪下去。 可就在他膝盖弯下去的刹那,他猛地又梗住了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充血的眼睛瞪向崔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们……你们这些……” “嗡——!” 一支黑箭从侧面阴影里窜出,精准地钉穿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又重重摔落,溅起一片尘土。 “呃啊——!”栓子的惨叫短促而扭曲,他像条被钉在地上的鱼,徒劳地弹动了一下,便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呻吟。 我心脏猛地一缩,想冲过去。 “别动。” 崔琰的声音终于传来。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冰水兜头淋下,冻住了我所有动作。 他依旧看着我,目光沉静,仿佛刚才下令射箭的不是他。 “下一箭,就不会只射肩膀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和无奈,仿佛在对付一个不懂事、不断给他添麻烦的孩子: “忍冬,玩够了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栓子的呻吟,灰耳的响鼻,周围甲胄的摩擦,弓弦的紧绷……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又仿佛离我极其遥远。 我看着被箭钉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栓子。 我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冰冷沉默的刀枪箭矢。 我看着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掌控着一切生死的男人。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了灰耳背上,那个无知无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陈望身上。 我们跑了那么远,躲了那么久,拼了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捆上驴背……像个可笑的、徒劳的蝼蚁,在巨人的脚边徒劳地画着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圈。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绝处逢生。 崔琰早就料到了。或许从碧珠帮我逃走那一刻,或许更早,他就布好了这张天罗地网。 他看着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我们满怀希望地挣扎,然后,在最接近希望的那一刻,轻轻伸出手指,碾碎这一切。 他不是追不上我们。他是在等。等我们自己耗尽力气,等我们跑到他认为合适的地方,然后,轻而易举地,将我们,连同我们那点可怜的希望,一起收入网中。 就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咬死,要先玩够了,玩到老鼠筋疲力尽,彻底绝望。 玩够了。 他说,玩够了吗。 我心里那片因为找到陈望、因为要带他走而烧起来的野火,那点支撑着我穿越山林污渠、不顾一切的疯劲,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噗地一声,吹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空。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希望没了,力气没了,连恨,好像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原来,这就是命。 逃不掉的命。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不再看崔琰,不再看那些士兵。我走到灰耳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它温热的脖颈。 灰耳转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我空洞的脸。 我抬起手,开始解那些布条。手指冰凉,不太听使唤,但我很耐心,一点点地,把死结抠开。 布条松开,陈望的身体软软地滑向一边,我伸出双臂,接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驴背上,抱了下来。 他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灰耳用身体轻轻抵了我一下,我才站稳。 我抱着他,走到这片被火光照得最亮、最无处遁形的空地中央。那里,像戏台的正中。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不是对崔琰跪,是累得,是终于认了这该死的命。 我小心翼翼地将陈望放在我身边的泥地上,让他侧身靠着我。他的头无力地枕在我腿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住他冰凉汗湿的额头。他的皮肤粗糙,带着伤病的燥热和死亡的气息。 他依旧昏迷着,对我的动作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我抬起头,望向马上的崔琰。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将他镀上一层冰冷的光晕,恍如非人的神祇。 我的脸在阴影里,想必也是脏污不堪,眼神空洞。 我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你赢了。 都给你。 杀了他吧。 然后,杀了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望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我掌心,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崔琰在看。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烙在我与陈望交握的手上,烧灼着我与他相贴的脸颊。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剧烈地崩裂。 但我的心,已经空了,死了。 四周的铁甲、弓箭、还有那双沉默注视的眼睛,都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这份重量,这份冰凉微弱的气息。 陈望。 我的陈望。 我低下头,脸颊紧紧贴着他汗湿冰凉的额头。他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早年读书时磕在桌角留下的,他笑着跟我说过,那时他才开蒙,顽皮得很。我的嘴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夫君。 我的夫君。 我在心里,用尽全力地喊。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嘶哑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气流摩擦着的声带,疼得钻心。 他说,「夫」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君」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合起来,就是他想要成为、也想要我依靠的人。 我只会这两个字。 我用尽所有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混着泪水的咸涩和血腥气: “夫、君、” 声音低得像蚊蚋,难听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可我知道他听得见。 他的眼睫,在我脸颊旁,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线眼帘。那双眼曾经清亮如星子,此刻却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瞳孔涣散着,努力了好久,才勉强对上我的视线。 他看清了我。看清了我满脸的泪。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渗出血丝。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忍冬……别……哭…… 他居然还在叫我别哭。 他都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他还在叫我别哭。 我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涌出滚烫的、酸涩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五脏六腑。 我不想哭,我想对他笑一下。嘴角使劲扯了扯,大概是个很难看的表情。眼泪却自己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脸上,顺着他干裂的唇缝流进去。 他看着我,看着我又像哭又像笑的样子,眼神定住了。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慢慢地浮起来,又慢慢地沉下去。最后,只剩一点很淡的、模糊的光。 他嘴角动了动,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头往我怀里更深地靠了靠,呼吸变得更轻,更缓。 我抱紧他。手臂收得很紧,能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他身上很凉,只有左肋下那一块,隔着破衣服,还能摸到一点不正常的、滚人的热。那是烂掉的伤口。 四周很静。只有火把烧着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棵树上的老鸦,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不是一件件想起来的,是一下子全涌到眼前。想起我在乱葬岗拾到他时,他颤抖的睫毛;想起他第一次看清我容貌时明亮的眼神;想起他为我描绘南边的好日子时,侧脸被月光照亮的轮廓;想起他教我写他的字时说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我。 我低下头,更深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了浓重的血腥、草药,还有独属于他的、快要消散的、温暖干燥的气息。像阳光下晒透的稻草,像我们那个简陋却安稳的家里,泥土墙的味道。 “夫君……” 我又喊了一声。 你要抛下我吗? 你说过,我们要朝东的房子,有个小院,院里要种忍冬藤,夏天开了花,香得很。你说要教我认更多的字,你说我们会有可爱的孩子。你说这世道不对,要把它扳过来,让像宋老爹、余音那样的人,都能活得清白…… 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吗?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没有声音,只是看着怀里的人。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很均匀。 我想,这样也好。 黄泉路上,大概不会有这么多火把,这么多拿刀拿枪的人。应该很黑,很冷。但我们两个人走,总好过这世间独留我一人,在那人的掌心里苟活。 陈望教我的字不多,「死」字还没教过。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他。他认得路就行。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把它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我的脸也是冰的,贴在一起,也暖不起来。 但我一直贴着。 周围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灰耳不安地倒换蹄子,踩碎枯叶的声音。 忽然一阵风刮过,火把的火舌晃了晃,映得周围的甲胄冷光闪闪。崔琰的目光依旧钉在我背上,烧得我后颈发紧。 可那又与我何干。 我只管抱着我的陈望,贴着他的脸,跪得直直的。背挺着,脖子也没弯。 就这样吧。 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等第4章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 等着箭矢破空,或者刀斧加身。 可预想中的动静没来。 死寂持续着,长得有些反常。 只有火把燃烧的爆裂声,越来越响,像是在人心头烧。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冲过来,是那种极其缓慢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踱步。 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直到一片阴影,连同那灼人的气息,沉沉地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晃眼的火光。 我知道,他下马了,就站在我面前,很近。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墨黑的锦缎靴面,纤尘不染,在泥泞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靴尖几乎要碰到陈望散落在地上的、沾满泥血的衣角。 我没动。甚至没把脸从陈望额头上移开。只是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不是叹息,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碎了的闷响。 崔琰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好一幕……生死相依。”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相依”两个字,尾音咬得微微发沉,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靴尖极其轻微地、近乎嫌恶地,拨动了一下陈望散乱枯黄的头发。 “陈望,陈守之。”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仿佛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的漠然,“颍川陈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令尊陈公,昔年在洛阳,也曾以清流自诩,臧否人物。”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惋惜。 “怎么到了你这一代,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流寇为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祸乱天下之事?” 他说得很慢,居高临下,仿佛陈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被剖析的物件。 我感觉到怀里陈望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沉的、被触及逆鳞般的反应。 崔琰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他低低地、几乎耳语般地“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意。 “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够我们三人听见,“像条野狗一样,烂在这荒山野岭。你的抱负呢?你的‘拯黎民于水火’呢?就剩下……靠着个哑巴女人,在这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博人一点……无用的唏嘘?” 他说「哑巴女人」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可那平淡底下,一股烧穿五脏六腑的嫉恨,几乎要破开他冰冷的面皮溢出来。 陈望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些。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崔琰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缓缓地、沉重地,落在了我脸上。 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金边,却让他的脸陷在更深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拇指用力掐进了食指的指节里,掐得骨节发白。 他没再说话。忽然转过身,靴子踩过泥泞,走到他那匹黑马旁。马镫也没踩实,单手一按马鞍,人就翻了上去。 他坐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没回头,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冷硬如铁: “忍冬,过来。” 我不动。 双臂仍圈着陈望,脸贴他额角,皮肤已开始发僵。 他又喝一声,声调更沉,尾端裹着压不住的戾气:“过来。” 我依旧钉在原地,指尖扣进陈望衣料,血浸透布,黏在掌心,冷得刺骨。 马背上那人,肩背绷得快要裂开,指节攥着缰绳,骨节泛白,一下下扣着皮革,节奏慢,却重得吓人。 第三次,他没出声,只眼风往侧下一斜。 副将心领神会,扬声一喝:“拖过来!” 甲士围上来,两个从后面反剪我胳膊,一个上来掰我搂着陈望的手。 我低头就咬,咬在那人铁护腕上,牙根震得发麻。脚往后蹬,踢在另一人小腿骨上,他闷哼一声,手却没松。 第三个来掰我手指,一根,一根,用力往后扳。 指骨疼得像要裂开。我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陈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 陈望被我勒着,微微动了一下。他极费力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被扳开的手指上,又移到我脸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很深,很深,有痛,有歉,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自己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覆在了我紧搂着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却带着力道,开始掰我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他掰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每掰开一根,他的眼神就黯一分,嘴角却绷得死紧。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又残忍的手,心像被那一下下掰开的动作,凌迟成了碎片。 我想重新攥紧,可手臂被后面的人死死架着,使不上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将我与他的最后一点联结,亲手扯断。 最后一根拇指松开时,他猛地抽回了手,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头向后仰去,靠在身后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箍着我的兵卒趁机发力,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向后拖去。我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骤然空了怀抱,仰面喘息的人影。 他们把我拖到崔琰马前,往地上一摁。我踉跄着站稳,就在崔琰马腿旁边。 他高高在上,我满身泥血,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火把的光从他头顶泻下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冰冷的晕,却让我的脸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崔琰垂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越过我,看向远处地上那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陈望。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嘎巴轻响了一声。 这时,陈望用胳膊肘撑着地,竟然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最后,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不稳,全靠一口气吊着。破烂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和嶙峋的肋骨,他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看着马上的崔琰。 周围响起一片弓弦绞紧的吱嘎声,无数箭头瞬间压低,对准了他。 崔琰猛地勒马,他看着站起来的陈望,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下颌线咬得像石头。 陈望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楚: “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 “放过他们。”他看了一眼地上半死的栓子,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架住、徒劳挣扎的我,“给她条活路……送她去南边。” 崔琰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一点。不是笑,是皮肉被无形的线往上吊着,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陈望,”他声音不高,满是嘲弄,“你以为,你一颗将死之人的头,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刮过陈望残破的身体,“你的人头,是军功,是朝廷法度。我要拿,便拿。至于他们……是死是活,看你配不配让我……费这个心思。” 陈望晃了一下,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看着崔琰,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恨,倒像在看一个……可悲的、走错了路的同类。 “我知道,我不配。” 陈望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但崔琰,你心里清楚,这世道……病了。你今日杀我,明日杀他……杀得完么?” “住口。”崔琰打断,眼底那点强压的什么东西瞬间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摁下去,“乱臣贼子,也配妄议天下?” 陈望不再争辩。 他低下头,手颤巍巍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磨得雪亮的、锈迹斑斑的刀。 他将刀握在手里,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他最后抬起头,目光再次穿越人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嘴唇翕动,用尽全力,吐出几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字: “忍冬,去南边,替我好好活。” 话音落下,他双手握住刀柄,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横在了自己脖颈前。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把横在他脖子前的刀,和他决绝的眼神。 喉咙深处像是被滚油烫过,又被硬生生撕开。 一股腥甜的气猛地顶上来,裹挟着一个我自己都认不出的,嘶哑扭曲到极点的声音,冲破了死死闭锁的牙关: “陈望——!!” 那声音太难听了,像瓦片刮过石板。 可它真真切切,是我的声音。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按住我的兵卒被惊得手劲松了一刹。 就在这一瞬,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腰身猛地一拧,肩膀狠狠撞向左侧那人胸口,同时屈膝顶开右侧的钳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抛下我,不能留我一个人! 我挣脱了束缚,朝着陈望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耳边是惊呼,是呵斥,是甲胄碰撞的乱响。按着我的人反应过来,拼命地抓我。我的衣服被撕破了,肩膀露出来,火辣辣地疼。 可我不管,眼睛里只有陈望,只有他脖子上横着的那道冷光。 我扑到他面前,几乎是在同一刹那—— 他闭上眼,双手用尽全力,向内狠狠一拉。 噗嗤—— 是钝器切开皮肉、割断喉管、挤断骨头,沉闷又瘆人的声响。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从他被割开的颈侧喷溅出来,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一脸、一头。 眼前瞬间被一片灼热的红雾笼罩。嘴里、鼻子里,全是那股滚烫的甜腥味。 然后,我看见陈望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来。 我下意识伸出双臂。 他重重地撞进我怀里,巨大的冲力让我向后踉跄了四五步,才抱着他,一起跌坐进冰冷的泥泞里。 那把染血的刀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旁边。 时间好像停了。 我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手上黏糊糊的,全是红。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很沉。 温热的液体,不停地从我颈窝流下去,浸透了我的衣服,黏在皮肤上。 他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越来越弱。 我抱着他,慢慢地,跪坐下去。 他的头不受控地滑到我臂弯里。我低下头,哆嗦着去捂住他的脖颈,源源不断的血从我掌缝间汩汩地往外冒。 带着气泡,一股一股的,冒着热气,渗进他身下的泥土里。 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好像他身体里除了血,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耳朵里响起一种声音。很高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深处。嗡嗡地响,盖过了一切。栓子的哭喊,周围兵卒的抽气声,马蹄不安的躁动,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这片尖锐的、永不停止的嗡鸣。 他的脸离我很近,全是血。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眼神已经散了,空茫茫的。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只能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似乎想碰我的脸,手臂举到一半,终究没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 就在他手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他手腕上。 系着一根褪了色的、脏污不堪的红布条。 我盯着那根红布条,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还戴着。 他的手,最终落到了我的手腕上,指尖冰凉,沾着滑腻的血,在我空荡荡的手腕上,极轻、极缓地摸索着。 他眼睛还在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说:「给我。」 我的那条……也给他。 他想一起带走。 他不要给我留一点念想。 可他什么也没摸到。 我手腕上,早就没有那根红布条了。 他摸索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费力地,再次抬起头,用最后一点涣散的目光,看向我的眼睛。 那目光浑浊,空茫,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裂了。 随即,那碎裂处,又泛起一丝近乎了然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沾满了血、疲惫到极致、却又带着解脱的、空茫的笑容。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最后一次,无声地翕动。 我看懂了。 他说: 「忘了我。」 说完,他眼中最后那点微光,轻轻一跳,彻底熄灭了。 身体迅速变冷,变硬。 我抱着他,坐在血泊里。四周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的脸。很近很近地看着。 我没有哭。没有喊。 我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不再有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再也没有呼吸的嘴唇。 我想,哦,他死了。 我的夫君,死了。 为了不让我恨别人,为了让我可能还有条活路,自己用一把破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这个念头,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进我空荡荡的脑子里。 我张嘴,想喊他。 “夫……君……” 声音哑得厉害,漏风,难听。 他没应。 我又喊:“陈……望……” 他还是没动。 我心里慌得很,空得很,像心肝肺腑全被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窟窿。那窟窿里,有个声音在响,很小,很急,一遍遍地说: 别丢下我。 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我把他抱得更紧些,胳膊勒得发疼。 我摇他,轻轻的,不敢用力。 他像个石头做的偶人,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头歪向一边。 我就这样抱着他,坐在血泥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气音:“夫……君……陈、望……” 不知多久。 那双墨黑锦靴,踩进我面前的血泊。 我没动。 周遭兵甲早撤得干净,坡上只剩风,只剩血味,只剩我怀里那具沉冷的肉。 那人站了片刻,忽地弯下腰。 他一只手伸过来,铁箍似的扣住我胳膊,猛地向上提起。 我怀里一空,陈望的尸体滑落,沉闷地摔回泥血里。我自己也被那股大力带得离了地,膝盖还跪着,上身却被拔了起来。 我浑身软透,半点力气无,像扯一摊烂泥,整个人悬在他手底,晃荡不止。 眼前晃过跳动的火光,晃过地上陈望模糊的影子,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是崔琰。 火光晃在他脸上,周身寒得逼人,如一尊冷玉。 我看到他额角皮下,剧烈跳了一跳。他眼盯着我,深黑无底。 半晌,他开口,声冷如冰,咬牙切齿: “你叫他什么?” 我目光涣散,嘴唇无意识地嚅动:“陈望……” 他眼神陡然一厉,里面翻滚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是一种更浑浊、更疯狂的东西,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指尖狠狠陷进我皮肤。 他不再问。 只盯着我的唇,看我喃喃开合。 下一瞬,他另一只手扣死我后脑,手指插进我沾满血污、打结的头发里,用力到我发根剧痛。 他脸一低,径直压过来,唇狠狠撞在我唇上。 唇瓣相压,他狠狠地咬我,力重得发疼,又撬开我的牙关,闯了进来,动作又急又凶,横冲直撞。 我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陈望溅在我脸上的,还是我自己的嘴唇被他咬破了。 我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他挤出去。想偏头,又被他掰回来,我连哼都哼不出,只能被他薅着头发、扣着腰,悬在他手底,任他拉扯、任他撞、任他堵死所有气口。后背抵着他手臂,前胸贴着他硬实的身体,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动不了,逃不开。 只能感到他的冷,他的硬,他的颤,和他滚烫压抑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我的眼皮上,脸颊上。 我的嘴唇麻了,肿了,舌尖被他碾得发痛。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流进我们紧贴的唇缝间。 咸,腥,涩。 他尝到了。 动作猛地一顿。 随即,是更凶的啃咬,更深的侵入。 他的喘息声更重了,压抑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他吻得那样用力,那样疯狂,好像不是要吻我,而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把地上那个已经凉透的人残留在我身上的所有气息、所有痕迹,都覆盖掉,抹杀干净。 我被他拎着,像一具没有骨头的傀儡。眼睛越过他剧烈起伏的肩膀,看向地面。 陈望还躺在那里。侧着脸,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是在他身下积聚成更大的一滩暗红。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空茫地望着虚空,望着我们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可崔琰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和恨意。他好像非要让陈望,让地上那块血淋淋的肉看到一样,看到他是怎么啃我、怎么占着这块本该属于那块肉的活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明白了。 地上那个,陈望,是块祭祀的肉。摆给天看,摆给兵看,摆给功劳簿看。 我,在他嘴里,在他手里,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 我和陈望,我们俩,都成了肉。 祭台上的,和嘴里的。 疼痛是遥远的,屈辱是模糊的,我的身体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只是一具还有温度、还会呼吸的皮囊,被一个疯子抓在手里肆意摆弄。 我的灵魂呢? 我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就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冷冷地、漠然地,俯瞰着下面这荒谬绝伦的一幕: 一个刚刚死去的男人,躺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一个疯子,抓着死去的男人的妻子,在尸体面前强吻、施暴。 而那个妻子,像个布偶,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死去的丈夫,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丈夫脖颈喷出来的、已经半干的血迹。 荒谬。 真荒谬第5章沈忍冬,你怎么不去死? 腰上忽然一紧,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被甩上了马鞍,胃狠狠撞上鞍桥,疼得我眼前一黑,崔琰随即翻身上马,手臂勒住我的腰,死死扣在他身前。 马跑得疯。 风在耳边嘶吼,盖过一切。我只觉得颠,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颠出来,搅在一起,骨头缝里都震得发麻。 我眼睛是干的,看出去的景物都在晃,糊成一团流动的墨色。 马终于停下。 是山谷不远处的官驿。偏僻,简陋,驿丞早已躬身候在阶下,脸上堆着过分殷勤惶恐的笑。 崔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他没给我任何适应的时间,直接抓着我的胳膊将我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我双腿虚软,被他半拖半提着往门里走。 驿丞小步急趋迎上,腰弯得更低:“崔将军!一路辛……” 崔琰脚步未停。 “……上房已备好,一应用物都是按、按驿里最好的规制……”驿丞的话追着他的背影,急切又小心。 崔琰像是根本没在听。 「最好的规制」——这种荒僻小驿的最好,于他平日而言,恐怕连下榻都不配。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他好像只要一个就近的,能关起门来的地方。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点了灯,反倒比外头暗。 窗子关着,陈木与廉价熏香混着血腥气,红得扎眼的锦褥铺在榻上。 “砰!” 他反脚踢关门,一声巨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这一声才把我从空茫里炸醒,我看着他拖我向床榻走去,陡然明白—— 他就要在这张铺着新褥子的床上,对我做那件事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天灵盖,我连半口气都没喘,转身朝门口跑,他一步就跨过来,大手扣住我肩膀,往回拖。 那力气不是人能挣开的,我扭身子,指甲死命抠他手背,他半点反应没有。 他将我摔在榻上,锦褥柔软,闷闷地吞了所有声响。 我弹起来,想爬,他整个人已经压上来,重得我胸口发闷,气都喘不上。 “忍冬。”他咬着我的名字,呼吸又重又烫,喷在我颈侧,“我叫什么名字?” 我别开脸。 他捏住我下巴,硬扳回来,“说话!” 我死咬着嘴唇,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着头,不让它掉。 他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凶狠,忽然低头吻下来,带着血腥气的蛮横。 我躲,头往后撞在床栏上,砰的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进。 他不管,唇舌粗暴地撬开牙关,气息灌进来,全是他的味道——冷的,凶的,带着恨意。 他的手也往下探,攥住我衣襟猛地一扯。 布帛撕裂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我衣襟被扯开大半。他眼神一沉,唇落上我的脖颈,带着怒意的吮咬,然后往下,牙齿叼住肩峰那块圆骨,磨了磨。 湿热的刺痛,像被细针扎。 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肩头那一点刺痛,和他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的触感。 然后,恐惧从脊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爬。 我怕极了。 不是刚才那种茫然的怕,是清醒的怕。清醒地知道这个人是谁,清醒地知道自己逃不掉,挣不开,躲不了。 我手脚并用地挥打,右手挥过去,被他截住,左手又挥,打中他肩膀。腿乱蹬,一脚踢中他的膝部。 他眼底的凶性被撩拨起来,更沉着力气压下来。 我吓得叫起来,喉咙里却只有气流穿过,我的手往上胡乱抓挠,指甲狠狠划过他下颌,留下一条热痕,立刻渗出血珠。 他一只手就攥住我两个手腕,虎口卡住腕骨,往头顶一按,死死按在枕头上。 另一只手撕开我左边衣襟,凉风贴上来,从锁骨到胸口,两边的布料都敞开了,只剩带子松松地系着,勉强遮住。 他盯着那里看。呼吸又重了,目光像刀子,一层一层往下剥。 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大股热热的水从眼眶里冲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又流到耳朵后面,湿漉漉一片。 我瞪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眨都不敢眨。 怕一眨眼,那眼泪就会掉下来。怕一眨眼,他就会做更可怕的事。 可瞪着眼也没用。他的手已经探下去了。 掌心滚烫,贴上腰际裸露的皮肤,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环住我半边腰。手指张开,指腹贴着我侧腰的凹陷处,从后往前滑到小腹。 那个触感和温度差让我浑身发抖,抖得床板都在微微震动。 牙齿开始打颤,磕出细细的哒哒声。 我怕。 怕得要死。 怕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怕自己会像陈望一样,死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死在这张铺着新褥子的床上,死在这个刚刚害死了他的人手里。 我不知哪来的一股疯劲,屈膝狠狠一顶,这次正撞在他要害。 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身子猛地一滞。 我趁这刹那空隙,挣开半臂,连滚带爬翻下床,腿软得站不住,一头扑在地上,只能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出去,爬出去,爬出去。 刚爬出两步,脚踝被从后面攥住。一股巨力将我拖了回去,他又将我提起来,后背撞上坚硬的桌沿,上头零散的笔砚、镇纸哗啦啦砸落一地。 他把我狠狠按在冰凉的梨花木桌面上。冷木贴着我后背的皮肉,激得浑身打颤。 他俯身压下,阴影将我整个人罩住。 黑暗中,他与我对视,空气僵得像冰。 我的手在案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方沉铁般的重物——是一方铜镇纸。 我想也不想,一把攥紧,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疯了似的朝他额角砸去。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砸死他,同归于尽,也好过任他宰割。我一个流民贱命,换他这世家贵胄,值了。 他偏头极快,镇纸重重砸在肩胛,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他眼底那团火彻底烧疯了,只剩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戾。 “就在这里,”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呼吸喷在我耳畔,滚烫,“让你记住,你是谁的人。” 他他一把将我抱回榻边,按在床上。 甲胄早已在打斗中卸下,他开始动手解自己中衣,动作急得发狠,又带着几分笨拙,扣绊缠了几次都解不开。 他眉头紧蹙,嘴唇抿紧,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遮住眼底翻涌的急切。 玄色布料从他指间滑开,露出一片线条紧绷的胸膛。这张脸,这副身躯,杨娘子说,是长安城里所有女子梦里的影子。 可那双正在剥开自己衣衫的手,那份要将我彻底拆吞入腹的急切,却让我胃里猛地翻滚起来。 一种冰冷的、肮脏的熟悉感涌上来。 胡癞子。 那个很多年前,在坞堡,把我拖进芦苇荡的流民,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满口黄牙,身上一股馊汗和劣酒混合的臭味。他压上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急切的、浑浊的、要把人嚼碎了吞下去的兽性。 眼前的崔琰,锦衣玉冠,皮囊完美无瑕。 可此刻他眼底烧着的那团火,他扯开衣襟时那种蛮横,和他呼吸里那种要将我彻底碾碎,占有的迫切…… 和胡癞子,有什么不同? 是看到最干净的玉,底下爬满了蛆虫。 伤害从不论美丑,不分贵贱,凌辱就是凌辱。 这念头一冒出来,逼出我最后一点力气。 就是这一瞬。 他最后一道绊扣解开,双手抓住衣襟,往两侧一扯,正要褪下肩头,视线一时离开我的脸—— 趁着他上身压力稍松,我蜷起身子,猛地从床沿滚下去,直接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和手肘同时撞上冷硬的砖地。疼得我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我就着那个姿势,手脚并用往远处爬。一直爬到桌子下面,背靠着桌腿,才停下来。 我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磕碰,哒哒哒地响。 他又走过来。 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靴底踩在砖面上闷响。 我往后缩,可已经无处可退。 他没停,一直走到我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我再也躲不了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会抖。 我太弱了,弱得可笑。弱得连恨都显得徒劳。 他随时可以掐死我。像掐死一只瘦弱的野猫。我刚才用镇纸砸他,不过是野猫挠了人一下,除了激怒他,什么用都没有。 我怕到了极处,也绝望到了极处。 什么骨气,什么尊严,什么同归于尽,全是笑话。 不等他的手碰到我,我身子一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额头朝着地面,狠狠地磕了下去。 或许不是求他,是求不了任何人了。是身体自己选择了最卑贱的方式,想把这具还有知觉的皮囊,撞进地底下去,撞成一摊烂泥,就不用再感受这一切。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在最后一刻,一只微凉的手,垫在了我的额头和砖地之间。 额头撞进他的掌心,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嚎啕。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我只听见,在我磕到第七下还是第八下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沉的叹息。 我再抬,再磕。 他沉默地,一次次用手掌接住。 我停不下来,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只会重复这个动作。 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啸:沈忍冬!你在做什么?陈望尸骨未寒!你竟对害他的人摇尾乞怜! 可身体背叛了意志,它跪着,磕着,抖着,卑微如尘泥。 头顶一片死寂。 就那么垫着,任我撞。 撞了不知多少下,直到我浑身脱力,软倒在地,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喘息。 我的脸贴着冰冷的砖,眼角余光里,能看见他站了起来。 他垂着眼,看着瘫软如泥的我,又看了看自己掌心。 他脸上没了欲念,也没了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静。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却又荒诞到令人倦怠的戏。 他掌心被我磕的通红,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 腕子上依然系着那根软塌塌的红布条,他看着,看了很久。 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又僵在那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开始解开红布条,动作很慢,手指甚至有些僵硬。布条系得紧,是个死结,他低头解了好一会才解开。 他指尖轻轻摩挲过布条粗糙的表面,很轻地捻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红布条从他指间飘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托着,悠悠地、斜斜地,最后正正落在我的脸旁的地板上。 他没再看那布条,也没再看我。 “我崔琰,”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还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早给了别人的女人。”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给自己听。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弯腰,拾起地上的外袍,抖了抖,披回身上,系好衣带。 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昏黄的光泄进来,勾勒出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他在门槛处停了一瞬,肩胛骨在袍子下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迈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一声,一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门没有关,就那样敞开着。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砖,看着那根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的红布条。 陈望也有过一根。 一模一样的红,一模一样的结法。是我亲手系在他腕上的。他说,戴着这个,就像你时时在我身边。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十足认真的笑。 可最后呢? 最后他看向我时,我的腕上是空的。 那时候,他是不是想摸一摸我的手腕?是不是想确认,那根布条还在不在?是不是想带着这点念想,干干净净地走? 而我呢? 我把它送出去了。轻飘飘地,随手地,送出去了。 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我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蜷缩,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疼。 我伸手,手指抖得不像话,指尖碰到那根布条。把它攥进手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 布条勒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够。 我把它按在胸口,按在心口最疼的那个位置。身体弓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恨。 恨崔琰。 可更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要把布条给他。恨我为什么没有一直戴着它,让陈望最后一眼能看到。恨我一个泥点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云端上的人,生出那一点点不该有的心软。 月光不知何时移了进来,白惨惨一片,正正铺在我面前的地上。那么亮,亮得无所遁形。 它照着我的胸口、我的肩膀。衣襟被扯得大开,月光下那片皮肤白得刺眼,上面留着深深浅浅的红痕、齿印,新鲜的,带着湿意。 我瞪着那片白,那片红,瞪着这具刚刚被人啃咬过,钉在桌上和榻上的身体。 然后,陈望的脸就冒出来了。 他现在……是不是也看着? “陈……望……” 我想喊他。可喉咙里只滚出一串被泪水和血沫糊住的气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你是不是在看着我……你看我现在……多脏……多贱…… 眼泪又涌上来,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崔琰,我救过他。 结果呢? 结果他杀了陈望,结果他把我拖到这里。 我呢?我做了什么? 我跪下了,我磕头了,我像条瘸狗一样呜呜求他。 沈忍冬,你怎么不去死? 陈望死了,你怎么还活着?还活成这副鬼样子? 我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烧着喉咙。我用手捂住嘴,想用这疼盖住心里那股更凶的,想要把自己撕碎的恶心。 没用。 那恶心像冰水,从每个毛孔往里渗,凉透骨髓。 我救过的人,害死了我最爱的人。 我爱的人,死在我面前,我还得对着凶手下跪,还这么不人不鬼地喘气。 这叫什么世道? 这叫我什么命? 月光移了一点,从我面前,爬到了我的脚背上。 以前陈望说,等安稳了,给我打盆热水,好好泡泡脚。他说我总走路,脚底有茧。 现在,这双脚等不到那盆热水了。 我把头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缩进地底下,让谁都看不见。 看不见这身破衣。 看不见这满脸泪。 看不见这个跪过、求过、脏了也贱了的沈忍第6章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 腿麻了,手也僵了。红布条还死死攥在手里,掌心的汗和血把它浸得又湿又黏。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身。背靠着冰凉的桌腿,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对面墙上。月光已经移走了,屋里只剩下烛台上一点将熄未熄的残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脑子嗡嗡地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头钻。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就扯着心口疼。 疼得受不了,我就把后脑勺往桌腿上磕。 咚。 轻轻的,闷闷的。木头硬,撞上去有点麻。 不够。 我又撞了一下,重了点。 额骨撞在棱角上,有点疼,但疼才能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画面和声音撞碎。 我就这么坐着,背靠着桌腿,后脑勺一下,一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木头上磕。 不重,也不规律,就是停不下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的人影一顿。 很短暂的一顿。然后,人影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在我又一次将后脑勺往后磕去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垫在了我的后脑勺和坚硬的桌腿之间。 咚。一声闷响,被手掌吸收了大半。 我没抬头,也没停。 那只手却稳稳地抵着,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几乎托住了我整个后脑。我每一次用力,都被他掌心的力道无声地化解、阻挡。 然后,我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很细微的颤抖,从掌心传递到我后脑的皮肤上。连带着压在我发顶的呼吸,也带着发颤的吐息。 我后脑勺磕着桌腿的动作停了,目光垂着,落在靴尖上。 然后,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扫过起伏的胸膛,紧抿的唇,最后—— 对上了他的眼睛。 崔琰。 这张脸,刚才压在眼前,呼吸滚烫,眼神里是焚烧的欲和恨。 嗡的一声,脑子像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恐惧猛地攫住了我,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抽干了四肢百骸的力气。 软弱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跪着扑倒,额头又朝着地面,重重地磕下去。 动作快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砰。 额头没有撞上冰冷坚硬的砖地。 在最后一瞬,那只方才还垫在我脑后、微微发抖的手,猛地插了进来,又一次垫在了下面。 我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冰凉的掌心。撞击的闷响被手掌吸收了大半,震得我颅骨发麻。 我没停,抬起额头,又要往下磕。 他的手更快,五指倏地收拢,几乎包住了我整个前额,死死按住,不让我再动。 我挣不动,只能被迫仰起脸,额头顶着他的掌心,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他就这么半跪在我面前,一只手死死按着我的额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熬得稠,米香混着一点肉糜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飘开。 那手就停在我眼前,没往前递,也没收回去。稳得很,碗里的粥面只微微晃了一下。 我没接。 空气凝滞了片刻。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很短促,像压着什么。 然后,垫着的只手收了回去。 他的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还有另一种更压抑的东西。 他又把碗递了过来,这次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我低垂的鼻尖。热气扑上来。 他的手修长有力,此时指尖绷得发白。 这画面,毫无预兆地,让我想起了碧珠。 碧珠的手不是这样。碧珠的手小而软,指腹有做针线留下的细茧。 她给我递茶汤时,总是先轻轻吹温了碗沿,再稳稳地托着碗底递过来,她最后把我塞进暗渠时,那双发抖的手紧紧攥了我一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碧珠……她现在怎么样了?帮我逃走……崔琰会怎么对她? 这个念头像冷水浇头,让我从刚才那浑噩中猛地惊醒。我倏地抬起眼,也顾不上那几乎抵到唇边的粥碗,手指急切地、甚至有些慌乱地比划起来——指自己,模仿发髻,指向门外,眼神死死锁住他。 碧珠呢?碧珠到底怎么样了? 崔琰的眼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腮边的肌肉绷紧了。 他就这么盯着我,盯着我比划不停的、急切的手指,盯着我那双因为担忧有了焦点的眼睛。 空气死寂得可怕。粥碗散发出的最后一点热气,似乎都冻结了。 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般的嗤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意思……”他声音低,慢,像在嚼什么苦东西,“这丫鬟要是没事,你就肯吃。她要是……” 他没说完,喉结滚了滚,眼皮垂下来,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 “你就拿这口饭,拿你的命,跟我较劲?” 他说“较劲”两个字时,牙关咬了咬,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看着他,没躲。 他盯着我的脸,盯着我梗直的脖子,那上头还有他咬的印子。 呼吸声重了。 端着碗的手,指节白得吓人,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突突地跳。碗在他手里微微地颤,粥面晃着,漾出一圈圈细纹。 他没摔碗,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撤回手,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搁。 “铛!” 碗底砸在木头上,闷响。粥晃出来,泼了一滩。 他转身就走。 袍角扫过我的膝盖,带起一阵冷风。脚步声又沉又急,咚咚咚到了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甩上。 “砰!” 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来几缕。 我就着那个姿势坐着,背抵桌腿,脸垂着,目光落在地上那滩泼洒的粥上。 白稠的粥液洇进砖缝,肉糜凝成一小粒一小粒,混着灰尘,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没了踪影,门轻轻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鬓边已见灰白,青色窄袖短襦,腰系粗布围裙,看打扮是驿中做粗活的厨娘。 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碟咸菹,还有半块麦饼。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许是没料到屋里会是这样光景——一个衣衫破碎的女人,披头散发坐在墙角。 “……娘子?” 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我没应,也没抬头。 她把托盘搁在矮几上,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不敢再近。 左右看了看,从床边扯过那条红锦褥子,蹲下身,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这才发觉自己在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停不下来。 “衣裳破了,”她压低声音,“老奴服侍娘子换一件……” 她转头,朝门外招招手。进来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瘦伶伶的,手里抱着一叠麻布中衣,还有一件素青色的外衫。料子粗,针脚也糙,一看就是驿里给过路女眷备的寻常衣物。 两人一个扶我肩,一个蹲下解我衣带。动作很轻,我像具偶人由她们摆弄。 外衫扯下来时,那片被撕裂的衣襟还在,边缘参差,像刈过的麦茬。小姑娘看见我锁骨上的瘀痕,手顿了一下,飞快垂下眼,没敢再看。 “这驿里没什么好东西,”那妇人一边帮我系衣带,一边絮絮地,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中衣是浆洗过的,粗是粗些,胜在干净。这青衫……官驿里只有这等布,委屈娘子将就……” 她话说着,手却没停,把衣带系成个规整的蝴蝶结。 我没动,也没应。 “娘子,好歹用些饭食……” 她把那碗小米粥端过来,热气扑在我脸上,熏得眼眶发酸。我没接,也不张嘴,只是垂着眼,像没听见。 她和那小姑娘轮番劝,好话说尽。粥凉了,她去换一碗热的,又凉了,再换。那碟咸菹从头到尾没动过,麦饼硬了边角。 我不饿。 肚子有没有叫,我不知道。胃里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声音、人影、粥的热气、窗外的天光,都泡在水那边,模糊、遥远、与我无关。 天快亮时,那妇人又来换过一回粥,看我还是不动,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把油灯剔亮了些,掩门出去。 我听着她脚步声走远。 窗纸渐渐发白。 一夜没合眼,也不困。就坐着,看那窗纸从青灰变白,又从白变得亮晃晃。 门外有人走动,低低说话,碗碟轻碰,是驿里的人在生火做朝食。 天大亮了。 那妇人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新粟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看我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娘子,”她声音有些涩了,“您多少进一口……这都一天一夜了……” 我把脸偏向墙。 妇人把碗搁在矮几上,没急着劝。她站在我跟前,垂眼看着我,看我的眼窝,看我干裂起皮的嘴唇。 然后她蹲了下来。 “娘子,”她声音放得很轻,“这脖颈上……老奴给您上些药。” 她没等我应,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小的黑釉瓷盒,指甲撬开盖子,里头是淡青色的膏子,透着一股清凉的草药气。 她指尖剜了一点,极轻极轻地,涂在我颈侧那些青紫的淤痕上。 小姑娘站在祖母身后,偷偷看我。目光落在我锁骨、我领口边缘,飞快地垂了眼,把手缩进袖筒里。 妇人涂得很慢,指腹打着圈,把药膏揉开。一圈,两圈,三圈。 那清凉一丝一丝往里渗,她却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姑娘今年……十七?十八?” 我没答。她也不等。 “比我这孙女,也只大个三四岁。” 她朝身后那瘦伶伶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小姑娘垂着头,绞自己袖口的边。 妇人转回来,看着我。 “十七八岁,”她轻声道,“多好的年纪。” 她没再往下说。手指从我颈侧移开,把瓷盒搁下。 她又端起那碗粥,托在掌心,“姑娘,老奴活了五十三年,见的苦命人,比这驿里跑过的马还多。” 她顿了顿。 “流民,逃兵,被发卖的奴婢,被休弃的妇人……什么样的,都见过。有好些个,觉着自己过不去了,往井里一跳,往梁上一挂,也就过去了。” 她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膜。 “可也有好些个,硬撑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也就活下来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老奴不知姑娘遭了什么难。可姑娘这年纪,这模样,定也是爹娘怀里捧过的。他们若在,定舍不得姑娘这般糟践自己。” 喉头忽然一哽。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 我偏过头,脸对着墙,不让她看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装着青膏的小瓷盒,轻轻放在我手边的砖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牵着孙女的手,慢慢朝门口走。 门轻轻掩上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矮几上那碗粥的薄膜轻轻颤动。 午时的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粥又凉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等。只是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换衣服。不想从这角落里站起来。 这个心善的妇人想让我活着,可是,活着要做什么呢? 陈望死了。红布条躺在我怀里,沾着我的汗和血。碧珠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些伤兵,栓子,一个也护不住。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人一推门就能进来,一伸手就能把我摁在任何一张桌案、任何一张榻上。 我拿他毫无办法。我用命要挟他,他转身就走了。他不在乎。我死不死,大约也不那么在乎。 那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我慢慢垂下头,额头抵着膝盖。 眼睫一眨,一滴泪掉下来,洇进青衫的布料里,一小块深色,很快就没了。 午时过了。窗棂上的光条慢慢挪,变斜,变长,变淡。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妇人,是靴声。 沉,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我身体下意识发抖。 门开了。 他没迈步。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廊外似有人声低低问了句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然后靴子动了,一步,一步,踏进来。 我依旧垂着眼,看他玄色袍角停在离我三尺的地方。下摆沾了尘土,边沿洇湿了一圈。 碗又端过来了。 粥是新熬的,热气扑上我脸颊,熏得眼眶发酸。 “吃。” 一个字,哑的。 他蹲下来,碗沿抵到我嘴边。 我偏开头。他跟着偏,碗沿又抵上来。我再偏,他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捏住我下巴,硬扳回来。 “张嘴。” 我咬着牙。 他手指用力,颧骨被捏得酸疼,牙关撬开一道缝。热粥灌进来,我一口全吐出去,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滴在他袖口,滴在我衣襟上。 他手顿住了。 就那么举着碗,任粥顺着指缝往下流。他看着我,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低头擦自己手上的粥渍。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然后他把帕子搁在桌边,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方才的暴怒,也没了昨夜的冷。是一种疲惫,一种无可奈何,一种被磨到没了脾气的平静。 “碧珠没事。” 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她在杨娘子院里。”他声音压得很低,“没挨打,没罚跪,饭食照旧。” 他看着我,等。 我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在他这一句话里,慢慢松了。 没事。 碧珠没事。 我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滩被我吐出来的粥,混着他的手印,混着我的唾沫。心里忽然很静。 她没事。不用我拿命去换了。 那我呢? 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 “吃。”他又端起碗。 我没张嘴。 他等了一息,两息。碗沿在我唇边停着,热汽熏得我眼皮发黏。 “碧珠没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咬牙,“你还要怎样?”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 然后很慢、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愣住了。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像没听懂。然后是难以置信,像看着一个疯子。最后,那难以置信一点点碎裂,炸成被愚弄的的痛意。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 “怎么?知道了,反倒更不肯吃了?” 我没答。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 胃已经不叫了。饿过头,只剩一片木木的钝。这钝从胃里漫开,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漫到眼皮。整个人像浸在一缸温水里,慢慢地往下沉。 沉下去,就不用起来了。 “……你耍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门外那妇人不知何时进来了,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崔琰偏过头,不看那妇人,声音硬得像石头: “灌。” 妇人一怔,下意识看向我。 “灌!”他猛地转头,“还要我教你?” 妇人不敢再耽搁,上前一步,颤巍巍端起碗。那小姑娘也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扶我肩,一个捏我下颌。 我没挣扎。 牙关被撬开,热粥灌进来,呛进气管,我咳,粥又从嘴角溢出去。她们拿帕子擦,再灌,再擦。喉咙本能地吞咽了几下,有东西滑进食道,温热的,沉甸甸落进胃里。 一碗粥,灌下去小半碗。 崔琰始终站在一旁,背对着,没看。 等碗空了,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剩一层冷硬的平静。 屋里没人敢出声。小姑娘缩着手,妇人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 他背对我站着,肩背绷成一条弦。 “即刻起程,回邺城。” 他没回头,大步跨出门去。 廊外有人应喏。脚步纷杂,有人去套车,有人收拾行装。 那妇人扶我起来,替我擦脸上、颈上的粥渍,又换了件干净外衫。我由她摆弄,像具偶人。 回邺城。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落下去,没有涟漪。 清河崔氏。邺城。 他要带我去邺城。 那里是朱门,高墙,奴仆如云。那是崔琰的来处,是他本该待的地方。 那时是怕的。怕他把我关进邺城哪座深宅,四面高墙,再不见天日。 怕从此再看不见陈望,看不小禾姐。 现在不怕了。 这具身体,在陈望死在我怀里时,就已经死过一次。昨夜被他压着时,又死过一次。方才被两个仆妇按着灌粥,再死过一次。 死过这么多次,还怕什么呢? 胃里那点粥烧得疼,火烧火燎。我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 邺城很远,等上了路,车马颠簸,水土不服,风寒露宿……哪一样都捱不住。 这副身子,还剩多少日子呢。 大约撑不到邺城的。 撑不到也好。 小禾姐,我等不到你了。 你不要再等忍冬了。 至于崔琰。 他说,他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带我去邺城呢? 他想什么呢? 大约是觉得我好玩罢。像猫逮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不急着咬死,拨过来,拨过去。等拨弄够了,也就丢了。 我懒怠想了。 累。太累了。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廊上脚步纷杂,马在院中嘶鸣。有人在喊,包袱捆好了,车已套好。 我坐着,听着,像听很远很远的水第7章“没有世家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意识是被颠簸晃醒的。 我连睁眼都费力,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车门关着,里头暗。只从帘缝漏进几线光,风灌进来,带着山谷里枯草木的腥气。 我知道还没出这片荒谷,剿匪的残局还散在四周,可他已经启程。 他不在车里,他骑马。隔着车帘,能听见马蹄声时近时远,偶尔落在外辔边,笃笃笃,沉而稳,像他靴底踩在木廊上的动静。 我不想听。 把脸转向里侧,闭眼。 胃里那半碗粥还在,沉甸甸堵在胸口。不是他灌的,是他走后那妇人又端来的。我原本不喝,她就一直跪着,跪得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我把碗接过来。 现在那半碗粥就在胃里晃,每颠一下,往上涌一回。我死死压着喉咙,不让它出来。 不能吐。 吐了,他们又该灌了。 不知走了多久。 天光亮了又暗,帘缝里漏进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成青灰。马蹄声、车轮声、偶尔兵士的低语,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稠了的粥。 中途停过一回。 进来的是驿里那妇人,手里端着碗,碗里不是粥,是温好的羊肉羹,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她身后跟着那小姑娘,手里捧一碟胡饼。 “娘子,趁热用些……” 妇人把碗搁在车板上,跪坐着等我。那小姑娘垂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祖母。 我摇了摇头。 妇人没再劝,只是把羊肉羹又往我跟前推了推。那小姑娘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过了很久。 妇人叹一口气,端起那碗凉透的羊肉羹,慢慢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风止了。 马蹄声又响起来。 夜里车壁透风,那妇人给我裹了褥子,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皮肉是烫的,内里是冰的,我把身子蜷紧些,再蜷紧些,蜷成小小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落在车边。帘子被撩开一角,夜风灌进,我下意识闭了眼。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是他。那气息,冷冽的、带着夜露的味道。 帘子在他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请医师。” 第二日,车又停了。 这回停得久。帘外有人走动,低语,马匹喷着响鼻。我听见「颍川」「庄子」几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面漂来。 不是邺城。 是颍川,那座我住过两次的庄子。 熟悉的门,熟悉的廊,熟悉的寂静。 我被人小心地抬进去,软榻铺得厚实,熏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我听见他在外间吩咐,语气沉定威严: “照最好的来,人若有事,你们都不必回去。” 夜里发了高热。 身子烫得像烧透的炭,皮肉是干的,里头却像有火在烧。昏沉里,只模糊记得,他站在榻边看了我很久。 那目光太沉,太复杂:我撑不到邺城,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有了第三次,我又被安置在了这小院里。 静养。 等活过来一点,再被他带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我闭着眼,任由黑暗将我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不像他。 我偏过头。 烛火那头,立着一个人。 素青衣衫,腰间系着白玉蹀躞,不是驿里粗麻布,是世家女子出远门的装束。 她手里还握着半卷未及解下的帷帽,纱罗垂在肩侧,露出那张我熟悉的、总是温温淡淡的脸。 杨娘子。 她的眼眸在烛光里慢慢扫过我,扫过我烧得发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帷帽解下,递给身后婢女,然后在榻边坐下。 隔着那盆凉透的水,隔着那妇人无声退开的步子,隔着这一室昏昏沉沉的药气与烛烟。 她握住我的手。 “忍冬。”她轻轻唤我。 我偏过头,望着帐顶那一片暗旧的承尘,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可那只手还握着我的。 凉的,带着夜露的寒气,指甲修得齐整,涂着极淡的护甲膏。 是世族贵女的手,不该出现在这儿,不该握着个婢妾般女人的手。 可她就是来了。 从弘农。 隔着黄河,隔着嵩山,隔着数百里官道和不知多少道关隘。 “忍冬。” 她又唤我。声音还是那样温,可尾音里带了一丝颤,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 我慢慢转回脸。 烛火映着她的眼,亮晶晶的,是水光。 这个弘农杨氏的嫡女,这个永远端雅从容、从不肯在人前失仪的杨娘子,握着我的手,任由泪水从颊边滑落,滴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滴泪,嘴唇动了动,想起身。 “别动。” 她连忙按住我的肩,另一只手轻轻压在我手背上,不让我起来。 “别起来。你身上烫着,别折腾自己。” 她说着,声音已经稳了,转脸吩咐身后婢女:“去把药温一温。” 婢女应声去了。她这才转回来,垂眼看着我,看着我被褥下瘦脱了相的身子,看着领口边缘那些已转为淡淡青黄的瘀痕。 她没问那些瘀痕是怎么的。 只是伸手,把我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掖到耳后。 “碧珠好好的。” 我浑身一震。 她手指停在我耳畔,没有移开,“那丫头挨了板子,养了这些时日,伤已结痂。我去看她,她跪着求我,让我告诉你——她没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碧珠。 我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忍冬。”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没睁眼。 “可你这样作践自己,他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么?” 我猛地睁开眼。 她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盛着水光的、沉静的眼。 “陈氏这一支的事,我在弘农也听说了。”她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拣着最妥当的字句,“他……陈郎君,是个好人。有气节,眼里有光,心里装着天下。” 我死死盯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可他那条路,”她垂下眼帘,望着我们交握的手,“注定走不通的。揭竿而起,撼动天下,看似大义,可到头来,苦的还是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隐晦: “那样的路,不是崔氏拦着,也会有别人拦着。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势。”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望必死,不是崔琰要他死,是他那条路,本就是死路。 他不是死在谁手里,是死在他选的那条路上。 我想挣开她的手。 可我烧了这些时日,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挣不动。只能瞪着她,眼眶烧得发烫,牙关咬得死紧。 她在替崔琰说话。 她来,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替崔琰当说客。 我早该知道的。 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弘农杨氏与清河崔氏,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她当然站在他那边。 杨娘子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我不是要替谁开脱。”她望着我,眼底一片恳切,“我只是不想你把所有的痛,都算在一个人身上,更不想你把自己活活困死。” “忍冬,活下去。你不该就这么垮了。” 她字字真心,句句都在拉我回头。 可我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我闭上眼,再不看她,也不回应一个字。 杨娘子在庄子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过来,坐在榻边,陪我说几句话。有时说碧珠,说碧珠伤好了,每日在廊下做针线,等娘子回来。有时说这别业角落里有忍冬藤,来年春天该修剪了。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把我那床锦被掖了又掖。 她手上总带着东西。 有一回是碧珠托人捎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握笔: 「娘子,勿念,好好吃饭。」 碧珠的字写得不好。她没正经念过书,这几十个字,怕是练了不知多少遍。 杨娘子每日走时,会把矮几上的药碗端起来看一看。 药凉了。粥也凉了。 她什么也没说,端出去,换一碗温的,再搁回来。 如此反复。 那驿里的妇人,大家都唤她李媪——每日端着粥药进来,又端着粥药出去。她孙女阿月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铜盆,盆里清水换了又换,敷额头的帕子绞了一条又一条。 我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像躺在水里,浮浮沉沉,摸不着岸。 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雾,很浓,浓得化不开。我在雾里走,脚下是湿的泥土,黏腻,像刚下过雨。 然后我看见陈望。 他站在前面不远,背对着我,我想追上他,拼命跑啊跑,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嘴角带着那点惯常的温和的笑。 他朝我伸出手。 我扑过去。 ——可就在要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他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小禾姐。 她穿着分别时那身粗布衣裳,发髻梳得齐整,人也比从前丰润了些。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小小的,青布裹着,看不见脸。 她也在笑。眉眼弯弯,还是那年在坞堡,分到一碗稠粥时那样。 我喊她。她不应。 低头看怀里的襁褓,轻轻拍着,拍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真切。 然后她抬起头。 远处走来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臂弯里挽着另一只手,细细的,腕上缠着根红绳。 他走过她身边。 没有停。 小禾姐望着那个背影,还在笑,嘴角扬着。 她怀里的襁褓渐渐不哭了。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青布小被揭开一角。 空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火从她脚底烧起来。 先是裙摆,青布衣裳边缘卷起焦黑,然后是小腿、膝头、腰腹。 她不躲,也不叫。 还是那样看着我,眉眼弯弯,嘴角扬着。 我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脊背上,冰一样凉。心口咚咚咚擂着,擂得胸腔生疼,喘不上气。 窗外天还没亮,青灰一片。李媪伏在榻边矮凳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像只困极的老雀。 我蜷起身子,把锦被死死攥在胸口。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小禾姐死了。 陈望死了。 他们都死了。 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等了。 杨娘子再来时,我把脸转向墙里。 她唤我,我不应。她把碧珠的信展开,放在我眼前,我把眼睛闭上。 她在榻边坐了许久,久到日影从窗棂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李媪进来添过两回茶。 然后她站起身。 “忍冬,”她说,“我过两日便回弘农了。” 她顿了顿,“父亲来信催了几回。族中事杂。崔伯母那边,也少不得要我过去照应。”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碧珠那里,我会照看。你……放心。” 蝉声隔着青纱漏进来,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站了一站。大约是看我阖着眼,呼吸匀停,以为我睡着了。 不是睡。是睁不动。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往门口去。 她掩门时也轻,像是怕惊着我。 其实不必。我醒着,也像睡着。 灌进来的风里有一丝她衣料上的清香。然后,那脚步声顿住了。 “伯瑶?”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扬起,像是意外,又像是在这里遇见他是理所当然。 没有应答。 只有靴底踩在廊下青砖上的轻响,一步,两步,停在我门外。 “邺城来人了。”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伯父遣了长史来。” 顿了顿。 “人已在驿馆候了三日。” 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到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变得刺耳,长到我攥着锦被边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伯父问……”杨娘子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情绪,“问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正月离家时说过的话。问清河那边的祭典谁来主礼。问你……” 她没说完。 靴跟碾在砖上,轻轻一声。 “我知道。”崔琰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只是沉。 “你知道。”杨娘子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连起伏都没有。只是平平地,把这几个字搁在他面前,像搁一盏冷透的茶。 “你从正月里离家,征剿叛匪。二月破陈郡,三月克颍川,四月……四月叛首伏诛。崔氏嫡子用兵如神,建安城里传遍了。” 她顿了顿。 “五月你在颍川。六月还在颍川。七月,八月……” 她没说下去了。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廊边枯枝簌簌地响。 “伯父六月来信,问你是否该回邺城了。你回信说军务未靖。” “七月来信,你说染了时疾,需静养。” “八月……” 她没有再说。 靴跟又碾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父亲,”崔琰开口,声音很低,“……他信上写了什么。” 杨娘子沉默了片刻。 “伯父说,崔氏立族三百年,列侯九人,三公七人。没有一个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廊下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她还病着。”崔琰说。 “我知道。” “她这个身子,撑不到邺城。” “我知道。” “李媪说,她这几日进得几口药了。等天凉些,路上不那么闷热——” “伯瑶。”杨娘子打断他。 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压在喉咙底下的颤。 “她为什么病成这样,你比我清楚。” 廊下死寂。 我攥着锦被边角的手,指甲嵌进布料,硌得指尖发白。 “……我知道。”崔琰说。 那三个字很轻,底下是无尽的、看不见的冷。 杨娘子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 “我让人从弘农带了些药来。”杨娘子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李媪认得那方子。她若肯吃,慢慢将养,或许能好些。” “她不肯吃。” “你在这里,她更不肯吃。” 崔琰没有说话。 “你回邺城吧。”杨娘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她面前一日,她便一日忘不了陈氏是怎么死的。你离她远些,她或许还能把这碗药喝下去。” 顿了顿。 “你在这儿,她若死了,你便是那个亲手杀她的人。” 廊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向廊外走去。 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忽地炸开,咕嘟咕嘟,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掌心全是汗,洇湿了锦缎面,一小块深色。 我慢慢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下压着碧珠那封信,边角硌着我的颧骨。 崔家。三百年。 列侯九人,三公七人。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我的命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昏沉间,我听见廊下有人走动,衣料窸窣,婢女低语。 杨娘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轻轻的:“不必通传了。我就站一站。”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推门。 “忍冬,”她的话轻轻落下来:“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慢慢远了,直到听不见。 李媪端药进来,把药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药汁浓黑,浮着一层苦腥的热气。 她不劝,不催,只在榻前稳稳跪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这是她的法子。 从始至终都是这一个法子。我都知道。 我若不喝,她便一直跪下去。 我从前次次都妥协。 可今日,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小性子,忽然就冒了头。 我就不喝。我就想由着自己一回。 昨日喝了,前日也喝了。明日大约还得喝。可今日我就是不想喝。 我闭着眼,面朝里,一动不动,装作什么也不知。 她跪她的。 我望我的帐顶。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 她的膝盖一定很疼。我知道。她蹲久了要扶桌沿才能起来,阿月说过,是早年在贵人家当差跪出来的病根。 可今日我不想管。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管? 凭什么她跪着我就要喝?她跪是她的事,她膝盖疼是她的事。不是我让她跪的,不是我让她疼的。 我盯着那道床帐,盯得眼眶发酸。 她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一尊蹲在榻边的旧瓷器,不动,不催,只是等着。 我等,我不动。 可帐顶渐渐模糊了。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蓄了水,眨一下,滚烫的一滴,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 她还是没有出声。 连衣料窸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极轻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 她膝盖一定很疼。 我慢慢撑起身。不是想喝,是躺不住了。 手臂伸出去,够到几沿那只碗。碗底还温着,药汁晃了晃,漾出几圈细纹。 我端起来,凑到唇边。 苦。涩。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慢,喉咙紧,像吞碎瓷。 我忍住没呕出来,直到一碗见底。 李媪伸手来接,我递过去。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膝盖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娘子今日进得好。”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像记一笔账,今日记一笔,明日记一笔。 我望着帐顶,不看她。 窗外蝉声又炸起第8章敢再活一次。 我又吐了。 粥和药端到嘴边,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往下灌便翻涌上来,吐得比咽的多。 李媪跪在榻边,膝盖抵着冷硬的砖地,一碗药端凉了再去温,温了再端凉。 今日她没有跪那么久。 她把碗搁下出去了,脚步声很急。 我听见她在廊下与人低语。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几个字飘进来:“……三四日了……进不得食……药也是……” 另一个声音。是医师,“脉象浮而虚,重按则无。此非药石可及。” 顿了顿。 “老夫斗胆说一句……娘子这症候,不在身,在心。心有枯井,填再多药石也是漏尽的。照此下去,多则半月,少则……” 他没有说完,廊下死寂。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半月?”很低,很沉。 医师没有说话。 “用参。”他的声音。 “参是吊气的,娘子这身子,吊得住一时,吊不住……” “用最好的参。”他截断。 医师不再说了。 廊下只有风。还有他靴跟碾在砖上那轻轻一声。 他没有推门。 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然后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 走到廊边,顿住。 “她若……若有什么不妥,即刻报我。” “……是。” 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 半月。他说半月。 也好。 半月够了,我还能熬过去。够李媪少跪几回,够阿月不再偷偷抹眼泪。 不知又过了几日,窗外的蝉声彻底歇了。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一直落不下来。 我已经不太分得清白天和黑夜。 李媪端来的药,我喝。粥,我咽不下。 她跪,我便挣扎着咽两口,然后伏在榻边呕出来,呕得胃里只剩酸水。阿月的眼一直红肿,像是偷偷哭过。 这日午后又有人来请脉,是个年轻些的,声音拘谨。他按着我的腕子按了很久,久到李媪忍不住问: “如何?” 那人没答,只是起身,退到帘外。隔着那道半旧的青纱,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油尽灯枯之象……恐就在这几日了。” 李媪没有说话,阿月绞帕子的手顿住了。 水滴答,滴答,落在铜盆边沿。 我想笑。 油尽灯枯。 原来我是一盏灯,快灭了的灯。 没多久,门又开了。 我没有睁眼。 不想看。不想看李媪端药的碗沿,不想看窗外那灰蒙蒙、落不下雨的天。 脚步声停在门口。 顿了很久。 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不是李媪,李媪走路从不迟疑。也不是阿月,阿月的步子碎,像檐下麻雀。 这脚步声沉,重,带着赶了远路后的疲惫。 然后它又响了。一步,两步,朝榻边来。 我还闭着眼,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药,也不是熏香。不是这间屋里所有浸透了的、让我窒息的气息。 是阳光晒过的粗布,是干草垛,是灶膛里未熄的柴灰。是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把唯一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我时,掌心那股温热的气息。是很久很久前,是我都快忘了的、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背着,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件细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一只粗糙的手,虎口有厚茧,紧紧攥着榻边沿。那手在抖。 然后她往前探了探,光从她肩侧滑开,照亮了她的脸。 瘦了。眼角多了细纹。嘴唇干裂,起皮,是赶路时忘了喝水。 我盯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盯着她红透的眼眶,和眼眶里那兜不住的水。 那水正在往外溢。一滴,两滴,三滴。 我低头。 那水滴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一个激灵,抬头又看她。 她嘴张着,一开一合。 我听不见声音,耳朵里嗡嗡嗡,像塞了一窝蜂,心口咚咚咚,擂得肋骨疼。 可我看见了。 她在说—— 「忍冬。」 「忍冬,是我。」 我盯着她,没动。 一定是梦。然后我慢慢转过头,去看帐顶。 我盯了很久,又转回来。 她还蹲在那儿。还攥着床沿。还看着我。脸上全是水,泪从眼眶往外冒,像两口堵不住的井。 我伸出手。 那只手抬到一半,我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散了。 梦里她也是穿着件旧衣裳,也是笑着喊我忍冬。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从脚底烧,青白色的火,把她整个吞进去。 那是前天晚上。还是昨天晚上。我不记得了。 反正她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蹲在我跟前。不会攥着床沿。不会让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个坑。 我盯着她,没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颧骨。 烫的。软的。皮肉下面骨头硌手。 我顺着她颧骨往上摸,摸到眼角那道纹。指腹压着纹路,一道一道压过去。 她又落泪了。泪顺着我手指往下淌,淌进我掌心,热乎乎一洼。 我嘴张了张,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我张嘴,吸气。再张嘴,再吸气。 她看着我。泪流着,不出声。 我忽然喊出来了。 “小——” 不像人声,像杀猪时刀子捅进去、血喷出来那一声闷响。 “小禾——!”我终于嗷的一嗓子痛哭起来。 她再也憋不住,整个人压上来,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有汗味。有土腥味。有赶路几天没洗澡的馊味。还有逃荒路上,夜里她把我搂在胸口,让我听她心跳入睡的那股热烘烘的暖味。 活的,暖的。不是梦。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一耸一耸。 “忍冬——!”她也嚎出来了。 “忍冬!忍冬!忍冬!” 一遍一遍喊。 她的泪淌进我头发里,顺着发缝往里渗,淌到头皮,淌到后颈,淌到脊背。 我浑身都在抖,张着嘴,像被扔上岸的鱼,喘不上气。胸口憋得要炸。只有眼泪往外冒,把眼前糊成一片水。 她抱着我,捶我的背,“你个傻丫头……你个傻丫头……” “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死死攥着她后襟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块洗得发白的细布在我掌心皱成一团。 我不敢松手。 我怕一松手她就变成梦里那团青白色的火。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憋了几日的雨,终于砸下来了。 哗—— 天地间全是水声。 可我听不见。我只听见她在我耳边哭,一声一声喊我名字。 忍冬。 忍冬。 忍冬。 她搂着我,我攥着她。我们像两株被风刮倒又缠在一起的野草,在这间等死的屋子里,哭得不成人形。 过了好久,她松开我,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腕子,攥得死紧。另一只手胡乱抹着脸,把眼泪鼻涕抹成一团。 她端起那碗粥。粥还温着,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先吃点,好不好?”她声音哑得厉害,“你看着……看着快不行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抹花了的脸,慢慢摇头。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比划: 「让我死。跟陈望走。」 她脸色白了一下。 就那么白了一下,然后她攥住我的手,攥得更紧。她往前凑,凑到我脸跟前,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的泪珠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们都说……你男人,是个叛军头子,被郎君……被那个人,当着你面杀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浑身抖起来。 “我不认得他,可我知道你。”小禾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眼泪却流得更凶,“我知道你心里多苦,多恨。你想跟他去,对不对?” 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傻妹子!”她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我一下,带着哭腔骂,“你死了,他就能活过来吗?那个人……他会记得你吗?他只会觉得你是个没用的玩意儿,死了就扔了!” 我低下头。 “可那些记得你的人呢?” 她声音哽住了,“沈医娘要是知道你这样,地下能安生吗?宋老爹呢?余音呢?” 沈医娘。 宋老爹。 余音。 我闭上眼。 他们都让我活着。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可我活着干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她。 小禾松开我的手,往门外看了一眼。李媪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转回来,凑到我脸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忍冬,你听我说。” 她眼睛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泪,还有别的东西——那年把我从寻死路拖出来时,眼睛里也有的光。 “咱不能就这么死。你听见没?” 我没动。 她攥紧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北上去邺城会路过凌州渡口,换船走水路。那里人多,货杂,乱得很。只要乱,就有机会。我帮你,咱俩一起逃。” 我猛地一震。 逃? 她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 “真的。我都盘算好了。到了渡口,我去引开那些人,你往货船那边钻。船家都是跑漕运的,给钱就办事。咱上了船,顺水往下,半天就能出冀州地界。”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忍冬,咱能逃出去。” 我盯着她,盯着她这张老了十岁的脸,她过得多难,我不知道。可她来了。她从千里之外赶来,蹲在我榻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咱能逃出去。 不是让我活。 是让我逃。 是让我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人,离开这间等死的屋子。 是让我回到那年——回到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一条命、再难也要活下去的那些日子。 我喉咙里那团东西忽然涌上来。 我想到当年她带着我,白天挖野菜,晚上睡草堆。有一回我饿得走不动,她把我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走了二十里。在坞堡她干完自己的又来帮我。她说,忍冬你小,别累着,姐帮你。 她打跑胡赖子后抱着我,浑身都在抖。她说,忍冬别怕,姐在。那晚上她没睡,守着我,镰刀就放在手边。 去年九月份她要走了,跟那个男人去南方。 后来,陈望死了,我躺在这间屋里,等人来把我收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她回来了。 我抬起手,比划:真的能逃出去? 她看懂了。她使劲点头,眼泪跟着甩下来。 “能。姐说了能就能。” 我又比划:那人会追。 “追不上。”她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只要上了船,顺水往下,他追不上。”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挂着泪,可咬着牙,梗着脖子。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好久没扯过了,皮肉发僵。 她看见我扯嘴角,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她攥紧我的手,“男人给不了的,咱自己挣。”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那年坞堡里,有个婆子笑话我俩没男人,是绝户命。小禾姐当时就回嘴,说绝户怎么了,绝户照样吃饭干活,男人能干的咱也能干,男人不能干的咱还能干。 后来她走了,跟那个男人去南方。我以为她忘了这话。 她没忘。 她把我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你这手,”她说,“以前多能干。挖野菜,搓麻绳,缝补浆洗,谁都比不上你。跟你在一块,再难的日子,好像都有个盼头。” 桌上的粥还温着,她端起碗塞进我手里,“喝口暖暖。” 我凑到嘴边灌一口,滚烫的粥水刮得喉咙发疼,勉强咽下半口,胃里便翻搅得厉害,再也咽不下去。 她见状连忙接过碗,轻声叹:“慢点,不逼你。” 说着便打开随身的蓝粗布包袱,摸出一只油纸包,拆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麦饼,还沾着几粒碎芝麻。 她掰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声音依旧哑着,却软了几分:“路上买的,粥太烫,先吃点饼,好消化。”我看着那块饼。 麦香混着芝麻焦香,往鼻子里钻。 胃里猛地抽了一下,太久没正经吃过东西,身体已经忘了该怎么接纳食物。 可我还是张开嘴。 咬了一口。饼皮焦脆,在嘴里碎成渣。我慢慢嚼着,尝不出甜,也尝不出咸。只有一点麦香,还有小禾姐指腹上残留的那点温热。 她看着我咽下去,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她没哭。只是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我嘴边。 “慢慢吃,”她说,“不急。” 我嚼着饼,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些细纹,看着她虎口那三道结了痂的血口子。 她过得多难,我不知道。 可她来了。 她从千里之外赶来,蹲在我榻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男人给不了的,咱自己挣。 我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那道光越来越亮,“那咱说好了。你得活着。活着,咱才能逃出去。逃出去,咱才能自己挣日子。” 我点点头,靠在引枕上,听着她絮絮地说着话。说一路上的见闻,说这些年在哪里落脚,说哪个铺子的活计轻省,哪个主家刻薄。 她没说为什么离开那个男人。我也没问。 雨声盖过了一切。盖过窗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盖过廊下仆妇压低的交谈。盖过这庄子里所有我不想知道的声音。 小禾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累了。 千里迢迢赶来,怕是赶了很久的路。她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像只在檐下躲雨的倦鸟。 我把身下的锦褥悄悄推过去一角。 她迷迷糊糊倒下来,枕着褥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呼吸声渐渐沉下去。然后,轻轻的、均匀的呼噜声响起来。 像那年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睡在我旁边,也是这样轻轻的呼噜声。 我听着那呼噜声,心里无比踏实。小禾的手还搭在我腕上。粗糙的、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我没有抽开。 窗外雨还在下。密密麻麻,把整个天地都笼进一片水雾里。 我想,只要她在,我就敢再试一次。 敢再活一第9章“崔将军色令智昏,死于乱军,自取灭亡。” 小禾姐来了六天。 这六天,我喝下去的药,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多。 小禾姐坐在榻边,看着我吃。 我不眨眼地看着她。 她有时候跟李媪说话,有时候跟阿月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手里搓麻绳,搓好了给我编个结。她的眼睛时不时瞟过来,瞟到我脸上,就停一下,然后继续搓绳。 我看着她,心里踏实,她在我跟前,我就想活。 第六天夜里,我身上低烧还没退干净,额头摸着温温的,手心有点烫。 小禾姐拿帕子给我擦了擦,说:“不碍事,慢慢养。” 门推开了。 崔琰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从背后照进来,照得他身形黑黑的,看不清脸。 小禾姐站起来,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 他站在那里,顿了一下,开口:“明日启程,回邺城。”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了一下。 早走也好。 早走,就能早点到凌州渡口。早点到渡口,就能早点逃。 这是八月末,颍川的天热得人发昏。白天日头毒辣辣地晒,晒得地皮发烫,晒得树叶打卷。 李媪说,今年热得邪乎,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暑天。 我想也是。往年逃荒路上,也没这么热过。 可崔琰等不得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人走动。搬东西的,套车的,低声吆喝的。小禾姐给我穿衣裳,扶我出门。 外头已经排开一溜车马。打头的是辆大车,黑漆车厢,青布帘子,檐角垂着铜铃,拉车的马四匹,毛色油亮,打着响鼻。 崔琰站在车边,有家将在跟他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扫过来一下,很快,然后转开,继续听家将说话。 小禾姐扶我上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垫,软得人往下陷。车窗有帘子,外层细布,内层青纱,车角搁着个小铜炉,炉上坐着水,水汽袅袅地冒。 小禾姐把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透进来一点风。 “这车真好,”她左看看右摸摸,“顶上是棚,晒不着。窗能开能关,热了就把纱放下来,透气。” 车动了,出了庄子大门。 我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日头已经升起来,道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慢,车走得不快。 小禾姐挨着我坐,时不时伸手摸摸我额头。 “还烫着。”她皱眉。 我摇头,比划:「不碍事。」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高了,车厢里热起来。 那点透过纱窗的风,不够用了。闷,潮,像蒸笼里的气。我后背上沁出汗来,黏糊糊地贴在衣裳上。 小禾姐把外层细布帘也掀起来,只留青纱。 还是热。她拿帕子给我擦汗,一下一下,擦得慢,擦得轻。 “这鬼天,”她嘟囔,“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车外头,马蹄声忽然近了。有人在外头喊:“将军吩咐,前头有茶棚,歇一歇再走。” 日头正毒,道上没什么人,我趴在车窗边,看见崔琰勒住了马。 他今天戴了帷帽。皂纱垂下来,遮住脸,只露个下巴。 茶棚是路边搭的,几根竹竿撑着草顶,底下摆几张条凳。有家将已经在那儿等着,看见我下来,侧开身,让出一条道。 崔琰站在茶棚边,手里端着碗,没喝。看着路上的车马,不知在想什么。 歇了一刻钟,又上车。 这回小禾姐把两边车窗都撩起来,风对着穿凉快些。可日头毒,晒进来的光刺眼,她拿帕子盖在我脸上,说:“闭眼,养神。” 车轮辚辚地响,一下一下,像催眠。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汗湿透了,黏得难受。 小禾姐在给我擦,还是那张帕子,已经湿透了。 “忍忍,”她说,“到晚上就好了。” 晚上是歇在官驿。驿丞躬身在前面引路,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院子,小禾姐扶着我嘴里念叨:“我的娘,这得多少间屋……” 屋里宽绰,桌椅床榻都是好木料。墙角立着冰鉴,半人高,里头搁着整块冰,白汽丝丝往外冒。 小禾姐凑过去看了看,伸手在冰上摸了一把,“这玩意还真凉。” 她缩回手,在衣裳上蹭了蹭,又拿袖子扇风,“这地方好,凉快。咱那会儿逃荒,别说冰,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驿馆的人送来了热水,送来了粥,送来了药,她一样一样接过来,嘴里又念叨:“这些官人可真会享福……” 我身上还是烫,手心脚心都烫,像揣着几块炭。那凉意只在皮肤上浮着,渗不进去。 天一亮,再次启程。 这样过了五天,走了多少里我不知道。只知道每天都热,每天都赶路,每天都喝药,每天都吃粥。 小禾姐每天都摸我额头,每天都皱眉,每天都嘟囔那几句——这鬼天,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我靠坐在马车里,感觉到气候越来越干燥,灰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想咳嗽,可我咳不出来。 小禾姐凑过来,拿袖子给我擦汗。 “又烧了,”她眉头拧着,“你这烧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说我没事,可喉咙里发不出声,只能冲她眨眨眼。 车外头有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是崔琰的亲卫。 三排骑兵,每排十个,护在马车前后。步卒两列,走在车队两边。前面斥候探路,后面后卫押阵。 崔弘跑前跑后,缰绳勒得手心出汗,他和崔琰戴着一样的帷帽,穿着一样的玄色深衣,骑马的身形也像,远远看去,分不清哪个是主,哪个是仆。 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做准备。 从离开颍川那天起,他就在做准备。 每天换路线,每天换宿营的地方,每天派出去好几拨斥候。连崔弘的穿戴都跟他一模一样。 小禾姐说,他在防人。 我知道他在防谁。 袁家。 又是袁家,另一个世家,和他家一样大的世家。他们具体在争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争的结果是要死人的。 陈望就是死在争里面的。 我闭上眼。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再想我又该恨了,恨起来太累,我现在没力气恨。 马车忽然停住。 外面有人喊:“郎君有令,全体止步!” 小禾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在日头下泛着白光。再远处是一片林子,不大,稀稀拉拉的。 日头照着,树叶一动不动。 没有鸟。一只都没有。 崔琰骑在马上,停在车队最前面。 崔弘从前面打马回来,到他跟前说了几句什么。 崔琰回头,扫了一眼车队,目光在我这辆马车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崔弘,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别动手,先问话。” 崔弘领命,点了五六个人,打马往林子那边去。 崔弘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群人。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乌泱泱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瘦的眼睛都凹进去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汉子,三十来岁,手里攥着根木棍。 崔弘打马过来,到崔琰跟前下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崔琰听着,脸上纹丝不动。 听完了,他点点头,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 那个攥木棍的汉子仰着头看他,喉咙滚动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 他一跪,后面那些人全跪了。 “大人!”那汉子喊,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是河内逃出来的,玄元贼人把村子烧了,庄稼全毁了,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磕头,脑袋砸在浮土上,砰砰响。 后面那些人也跟着磕。 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像只猫,脑袋都抬不起来,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十来岁的样子,直愣愣地盯着我们的马车,盯着那些驮粮食的骡子。 崔琰没动。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些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河内的?怎么跑到邺城来了?” 那汉子伏在地上说:“回大人,玄元贼人占了河内,我们逃出来,一路往东走,听说邺城有粮……” “玄元贼人?”崔琰打断他。 那汉子愣了一下。 崔琰低头看着他,那目光让人发冷。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月份?” 那汉子张了张嘴。 “八月底。”崔琰说,“河内的叛匪,六月就剿干净了。我亲自督剿的。”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 后面那些人,有的开始发抖,有的往后缩,有的眼睛里露出凶光。 崔琰低头看着他们,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 “六月那一仗,我杀了你们八千多人。跑掉的,有两三千。你们不敢回河内,就往北跑,往东跑,在山里躲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袁家。” 然后他勒马往回走,经过崔弘身边时,停了一下。 崔弘点头,对着那些流民道:“你们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往前便是凌州渡口,一过渡口,便入冀州地界。邺城畿外百里之内,山道、渡口历来严禁流民成群游荡、聚众通行,这是冀州边防定例。” 那汉子脸色白了。 崔弘继续说:“你们这一群人,如今结伙堵在官道要道,已然触了禁令。再往前闯,用不着我家郎君问话,被各处巡防兵卒撞见,直接驱斩,首级悬于渡口关隘,以儆效尤。” 那汉子浑身抖起来,后面那些人开始哭,不是刚才那种求告的哭,是真正害怕的哭,呜呜咽咽。 崔弘看着他们,那目光比崔琰暖和点,可也暖不了多少。 “让你们来的人,知道这个规矩。他们就是让你们来送死的。你们死了,正好给我们找麻烦。” 那汉子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来。 崔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崔弘。” 崔弘上前:“郎君。” “给他们两袋粮。让他们往东走,从山背后绕过去,往南走。南边没有巡防营。” 崔弘应了,让人去车上取粮。 那群流民听见「粮食」两个字,眼睛里一下有了光。他们跪在地上,又磕起头来。 崔琰没理他们,他打马往回走,日头晒着,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晃。 我忽然想起陈望。 陈望看见流民,会下马。会把自己的干粮分出去。会蹲下来和那些人说话,问他们从哪来的,遭了什么灾,他也会说“没办法”,可他说“没办法”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崔琰眼睛里没有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赶走,给两把草,别碍事,就这样。 可他又给了粮食,又指了活路。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小禾姐在旁边小声说:“那些人……是玄元道的残部?陈将军的旧部?” 我摇头。我不知道。 陈望的旧部,早就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抓去充军。剩下的和这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都是被人当刀使的。 现在车队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群流民从林子里涌出来的时候,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四五十号人,拖家带口,乌泱泱往路中间一蹲,前后左右全是人。 崔琰跟他们说话那会儿,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 等话说完了,粮食分完了,人开始散了,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这一个多时辰,亲卫们就站在日头底下,甲胄披着,刀枪攥着,一动不动。汗从盔沿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有人嘴唇晒得爆皮,一咧嘴血珠子渗出来。 马也在晒,那些马从早晨走到现在没歇过,这会儿站在太阳地里,浑身汗湿透了,有的马开始烦躁,刨蹄子,打响鼻。 弓也在晒,崔琰的部曲里有弓手,二十来个,背着的弓都是用牛角木料和筋胶合着做的。这东西在日头底下晒一个多时辰,胶就软了,弓力就泄了。 崔弘清点人手的时候,发现少了三个人,两个斥候,一个步卒。 找了半个时辰,找回来一具尸体。 那个步卒死在林子里。脖子上一道口子,血放干了。 不是流民杀的,流民没有刀。是有人趁乱摸进来,杀了人又混出去了。 车队再次动起来,比之前慢。人累了,马乏了,士气往下掉。 人死了三个,活着的也只剩下九成力气。 车队继续往前走,天越来越暗。 我烧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崔琰和崔弘。 声音压得很低,可马车离得不远,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邺城里都在传,说您……说您贪恋女色,荒废军政,为了个流民女子,两个月不回……” 沉默。 然后是崔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他们传。” “可是……” “袁家要的不就是这些?”崔琰打断他,“先坏我名声,再拿她做局。” 崔弘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我差点听不见。 “他们放消息出去,说她在您车上,说马车在队伍中央。等于告诉刺客——马车在哪,您就在哪。” 我的心往下沉。 崔琰的声音平平的,“杀了我,杀了她,天下人都会说:崔侍郎色令智昏,死于乱军,自取灭亡。”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崔弘开口,声音发颤:“那咱们……要不要把她……” “不行。” 崔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她在我车上这件事,袁家已经知道了。现在让她下车,反而告诉袁家,这女人重要,杀她有用。” 崔弘没说话。 崔琰又说:“她在我车上,就是我的软肋。可她不在车上,就不是了么?”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马蹄声响起,他们走远了。 小禾姐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天快黑的时候,车队走到一处山口。 两边是缓坡,坡上长着矮树。官道从山口中间穿过去,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凌州渡口了。 崔琰勒住马,他看着那两边的缓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停。” 车队停下来。 崔弘打马上前:“郎君?” 崔琰没说话。他盯着那两边的坡,眼睛眯起来。 “太静了。”他说。 我也听见了,没有鸟。没有虫。什么都没有,和白天那片林子一样。 崔琰拔刀,“后队变前队,往回撤。快。” 话音刚落,箭就来了。 嗖嗖嗖——不是从坡上来的。是从前面那片开阔地来的。 那片开阔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麦茬齐崭崭的,在夕阳下泛着红光,连个土包都没有,可箭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从地底下射出来的。 我趴在车窗上,看见那片开阔地的泥土翻起来,一块一块的木板被顶开,底下跳出人来。 黑布蒙面,几十号人,手里都攥着刀。 他们早就埋在那儿。挖了坑盖上木板,铺上土,种上麦茬,等着。 流民拖那一个多时辰,就是让他们有时间挖坑、埋进去、盖上土。 崔琰的马被射中,马嘶叫着立起来,他从马上跳下来。 “护住大郎君!”崔弘喊着,带着人冲上去。 可冲不上去。 那些人从地底下钻出来,就在车队正前方,三十步都不到。崔琰的弓手还没把弦上好,箭壶还在马背上挂着,阵型还没拉开—— 刺客已经杀到眼前了。 官道上乱成一团,刀光、血、喊杀声、惨叫声。 崔琰被七八个人围住,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可人太多了。倒下去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崔弘护在他身边,身上已经挨了一刀,可他还在挥刀,还在喊“郎君往后撤”。 一个黑衣人绕到崔琰背后,刀举起来,崔琰偏身躲过,反手一刀,那人倒下去。 可另一个又扑上来了。 又有一个。 又有一个。 他们就是奔着崔琰来的。别的人不杀,别的事不管,就是往崔琰身上扑。 可我看出来了——那些刺客,不是胡乱杀的。 有几个,绕过前面的厮杀,往马车这边摸过来。 他们盯着马车,盯着车帘,盯着我。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看见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杀到马车跟前了。 其中一个,一刀砍断车辕。马车歪了,我和小禾姐滚成一团。 另一个,伸手来掀车帘。小禾姐尖叫着,抄起那根木棍,朝那只手砸去。 咔嚓一声。那只手缩回去了。 可又有两只手伸进来。 刀光在外头晃,喊杀声就在耳边。 我看着小禾姐。她浑身发抖,可她攥着那根木棍,挡在我前面。 我终于意识到—— 他们冲我来的。我在这儿,小禾姐就得死。 我猛地推开她,使劲从车上跳下去。 腿一软,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不知道往哪跑。 四周全是喊杀声,全是刀光,全是死人。马车翻了,亲卫在杀人,也在被杀。火把掉在地上烧着麦茬,冒着烟。 我只知道,不能连累小禾姐。 我往哪跑?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他被四五个人围着,刀光织成网,往他身上罩。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杀了我,他疼。他们杀了他,我呢? 陈望死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疼得快死了。 他要是死了…… 我甩甩头,心下惨然——即使陈望死在我眼前,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害崔琰性命。 我转身朝反方向跑去,那几个黑衣人追上来。 我烧得腿软,跑几步就喘不上气。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一扯。 崔琰。 他浑身是血,可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死的。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把我捞起来,扛在肩上。 身后有喊声,是小禾姐在尖叫:“你干什么!” 我趴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颠得眼前发黑。 后面乱成一团,官道上横着十几具尸体,有他的亲卫,也有穿黑衣的刺客。 我想问,去哪? 可我出不了声。 我只能听见崔琰的喘气声,很重,很急,不像他平时那样。 有火把掉在迟迟未耕的干硬麦茬上,冒着滚滚黑烟,他踩着麦茬,扛着我往林子里第10章恨我吧,恨着也得活着 小禾姐呢?她跑出来没有?崔弘护着她往哪边跑了?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她应该没事吧?她身形和我也不一样,我瘦,她壮实,那些人不会认错吧? 又一想—— 哎呀,该跟小禾姐一起逃的。我们往林子里一钻,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谁顾得上我们?等天亮了,找个镇子躲起来,再过几天,风头过去了,我们俩往南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地也好,讨饭也好,总能活下去。 可现在呢? 现在我趴在崔琰肩上,被他扛着跑。 还有—— 灰耳呢? 我驴呢? 灰耳还在车队那边。它拴在后面的骡车上,那些刺客杀过来的时候,它挣开绳子没有?它那么聪明,肯定挣开了。可它往哪边跑了?它知道来找我吗? 它要是找不着我,怎么办? 这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什么都能丢,什么都能舍,唯独灰耳,我死也不能丢。 我心里一团乱麻,呜呜地挣起来。 崔琰没停,“小禾没事。”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崔弘护着她。她身形跟你不一样,那些人不会追她。”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小禾姐? 他又说:“你那驴,没人杀。那畜生比你还精。它要是没死,就会来找你。你要是死了,它来找谁?”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先活着,它才能活着。” 我趴在他肩上,不吭声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就动了那么几下,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身后很快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 我扭过头看——月光底下,三四条黑影,追过来了。 他们跑得快,比崔琰快。 崔琰扛着一个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崔琰这样跑不下去。 他们追上,他死,我也死。 我又挣起来。这回挣得更厉害。我捶他的背,蹬他的腿,身子扭成麻花。 崔琰被我挣得一踉跄,差点摔倒。 他吼:“别动!” 我不听。我继续挣,挣得更厉害。 他停下,把我放下来。 他喘着,脸上全是汗,血,土,混在一起往下淌,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我没理他,撒腿就跑。 往前跑,我打小跑的就快。 我没拉着他。我管他呢。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可我在跑。膝盖上磕破的那块,血糊糊的,跑一步疼一下。肺里像塞了一把火炭,烧得喘不上气。 跑了几步,崔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身边一扯。 他攥得死紧,然后带着我跑。 脚下是收过麦的硬地,留着扎脚的短茬,稀稀拉拉长着刚冒头的秋苗。麦茬扎脚,跑一步疼一下,可顾不上。 可跑了没几步,后面的脚步声便追上来了。 崔琰把我往身后一推,转过身。 三个黑衣人扑上来。月光底下,刀光一闪,崔琰迎上去。第一刀抹脖子,第二刀捅肚子,第三刀砍在肩上,那人惨叫半声就倒了。 他正要抓起我的手,麦田那头又涌出人来。 不是三个,是十几个。黑压压一片,在月光底下散开,往这边包过来。 崔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那种。 他转回去,又迎上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冲进人群里。 他穿着和崔琰一样的衣裳,身形也像。可他的刀比崔琰还快,他冲进人群里,杀起来,把那堆人往远处赶。 崔琰松了口气,看了他一眼,然后攥着我往远处跑,身后杀声震天。 跑了几十步,杀声慢慢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麦田里躺着十几具尸体。那个穿崔琰衣裳的人站在最中间,刀尖杵在地上,撑着身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快走。” 他倒下去。 崔琰没有停。他攥着我,继续跑。 我被拽着往前跑,可脖子扭着,一直回头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帷帽一晃,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见过。 破庙救崔琰,崔弘带人来接。人群里站着这个人,他站在最后。 后来得知柳婶一家惨剧时,我瘫在地上起不来,是他把我抱上马车。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那样来了,去了,无声无息的,像一抹影子。 如今,他死了。 他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个,然后死了。 他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我们。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走。 他练了多少年才练成这一身武艺?十年?十五年?从小就开始练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每天练到深夜,每天杀人,每天流血,每天像影子一样活着,他可能只是无数穿着崔琰衣裳的人里的一个。 他们活着的时候像影子,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死的时候也像影子,散了就散了,没人在意。 为了什么? 为了护一个世家弟子。 崔琰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跑了不知多久,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脚底下是什么也看不清,崔琰一直攥着我的手腕。他跑得比我快,可我每次要摔倒,他就把我拽起来,像拽一个风筝。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到处白晃晃的。四周早没了麦田,也没了林子,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矮草,坡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跑了这么远,追兵应该没了吧?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叫唤。 驴叫。 我愣住了。 又一声。 灰耳! 我猛地站住,把崔琰拽得一踉跄。 他回头,皱起眉头,刚要说话,我已经挣开他的手,往那声音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就看见它了。 月光底下,一头灰驴站在坡上,两只耳朵支棱着,左边那只灰的,右边那只白的。它看见我,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灰耳。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的脖子。 它的毛又粗又硬,蹭在脸上有点扎,可那是我蹭了一年的毛,那气味是我闻了一年的气味。我把脸埋进去,浑身发抖。 灰耳拿脑袋蹭我,轻轻叫着,像是在说:你怎么跑这么远,让我好找。 我抱着它,眼泪流下来。 哭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它。 它身上脏了,毛上沾着土,沾着草叶子,可没伤。它好好的。 我又抱住它,这回是笑的。 笑着笑着,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小禾姐也在就好了。 她肯定也在找我。她肯定也担心我。 灰耳找着我了,她什么时候能找着我? 我靠在灰耳身上,看着远处。月亮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坡和更黑漆漆的天。 崔琰走过来,站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我和灰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走。前面有河。” 走了不到一里,就听见水声了。哗哗的,在夜里听着特别清楚。 再走几步,就看见了。 一条小河,不宽,也就两三丈。水流不急,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河边是沙地,踩上去软软的。河对岸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远处有山的影子。 崔琰站在河边,他说:“过河。对岸安全。” 我点点头。 他转过来,眼盯着我。 忽然就弯了腰,手朝我伸来,是要抱的架势。 我往后一缩,退了一步。 他眉峰登时蹙起,眼沉了下去。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灰耳,走过去拍了拍驴背。 只一个意思:我骑它。 他不言语,迈步过来,不等我躲,一手早抄进我腿弯,一手托住我后腰,整个人就被他凌空抄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身子往后挣。 他手上一紧,我又挣了一下。他那两条胳膊像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月光底下,他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头看着我。 “过河。”他说。 他把我在灰耳背上放好,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下,确认我坐稳了,才松开。 然后牵着灰耳的缰绳,往河里走。河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漫到他的膝盖。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灰耳跟在后面,也走得很稳。 我趴在灰耳背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半边身子白的,半边黑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掉下来。” 又转回去,继续走。 过了河,他把灰耳牵到沙地上,然后伸手,想再把我抱下来,我身子一拧,不等他碰到,径自从驴背上跳了下来。 脚一沾地,便离他远了一步。 他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 我先牵着灰耳往旁边草长得密的地方走,把缰绳在它腿边松松系了一圈,让它能低头吃草,又跑不开。 等我回头时,就看见崔琰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堆乱柴乱草犯难。 他想生火。 他伸手去扒拉草叶,又想把柴堆起来,可手生得很,柴摆得乱七八糟,不透风,也不成形。 我没管他,先在沙地上走了一圈。背风,离河不远不近,地面干爽,就这儿。 我先蹲下来,推开衣袖,用手掌把地面上的浮草、湿叶、碎石一一扒开,清出一块圆桌大小的空地,再用手指把表层湿土刮去一层,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免得火一烧就冒黑烟。 然后起身往旁边矮树丛走,专拣那些被落叶盖住、尚未被河水打湿的细枯枝、干茅草、松针与细小的桦树皮,这些都是最易引火的东西。 我捡得极快,不过片刻,怀里便抱了满满一捧,分门别类码在地上,松针一堆,茅草一堆,细枝一堆,摆得齐整。 回到清理好的空地,我先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了堆在上面,捏成一个空心小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茅草上,留着空隙通风,不堵火路。 没有火石,就用笨办法。找两块石头,找一把干草。石头砸石头,火星溅到干草上。我低下头,凑近了吹,吹一口,火星亮一下,吹一口,亮一下。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 我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灰。 真看见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一切。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那表情——有点愣,有点懵。 也难怪他这幅表情。初春那时候我救他,和杨娘子一起,在那间破庙里。陈望可是给我准备了全套东西的:干粮,火折子,小刀,绳子,盐巴,草药……什么都有。 那时候点火,掏出火折子一吹就着,方便得很。那时候饿了,杨娘子有钱,找个镇子,想买什么买什么。 哪像现在。 现在我和他两个人,身上除了一身华服,什么都没有。他那衣裳,料子是好,黑绸子的,绣着暗纹,可那管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火使吗?能当刀用吗? 什么都没有,连口吃的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慢慢添上两根细枝,等火势立住,再把柴架开,让它自己烧。 火稳了,我去旁边搬来四块青石,不大不小,刚好围着火堆砌半圈,缺口朝背风的一面。石头挨紧,不留缝,既能挡风,又能蓄住热气。 河边有种草,叶子宽宽的,软软的,晒干了能垫着睡。我割了一大抱,抱回来,铺在火堆旁边。铺一层,踩实了,再铺一层,再踩实。铺了三四层,坐上去软软的,比睡硬地强多了。 做完这些,我又去附近寻了些更粗的干柴,码在石圈外一步远的地方,够烧一阵子。 然后蹲在火堆边,把自己湿透的裤脚卷到膝盖,荒郊野岭夏夜也冷的厉害,我伸手凑近火边烤,冰凉的指尖慢慢缓过劲来。 火烤着,身上暖和多了。可脑子里乱得很。 我转过头,看着崔琰。 他坐在火堆另一边,靠着块石头。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照在他脸上,他腰上有处刀伤,我刚才看了一眼,皮肉翻着,红白相间,看着就疼。 他流了那么多血,跑了那么远,一声没吭。 我该给他包扎。 我知道该给他包扎。 可我看着他那伤口,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 陈望。 陈望死的时候,脖子也是红白相间的,他血溅在我脸上,热乎乎的,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领口里,我擦都擦不完。 那气味,我现在还记得。腥的,热的,甜的,像铁锈。 那触觉,我现在还记得。热乎乎的一股,溅在脸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闭上眼。 他如今是在救我。 可他也害死了陈望。 他把我抢回去,要关在后院,当妾养着。 他差点侵犯了我。 如今这些苦难,这些追杀,这些逃亡,不都是他带来的吗? 我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听到崔琰的声音:“你怎么了?” 他站起来,要往这边走。 我抬起手,挡住他。 他愣在那儿。 我站起来,往河边走,走得很快,快得像跑。然后蹲在河边,用凉水洗脸。 一遍,两遍,三遍。 可那气味还在,那触觉还在。 我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在河边找了一圈,找到了那种草。止血的,嚼烂了敷在伤口上,防止发炎。 我采了一大把,抱回来。 走到火堆旁边,我看见崔琰站在那儿。 他没坐,就站着,看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把那把草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着那把草,又抬头看着我。 我指了指河,又指了指那把草,然后比划了几下。 「去河边,洗干净,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我不知道他看懂没有。 他没动。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我说不上来。 我又比划了一遍。 这回他看懂了。他拿着那把草,往河边走。 他洗完后,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那些嚼烂了的草,往伤口上敷。 他敷得很艰难。那伤口在腰侧,自己够着费劲,手一伸就扯着疼。他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糊,糊歪了,擦掉,再糊。 我看着,没动。 他就那样自己弄着,一声没吭。 糊了好一会儿,总算糊上了。他又把里衣撕成布条,一圈一圈地往腰上缠。缠得歪歪扭扭的,松一截紧一截。 我看不下去了,可我硬着心,没动。 我把头转向一方,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小了些。我把旁边的枯枝丢进去,火又旺起来。 火光一晃,他站起来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脚。那双鞋是皮的,靴筒上沾了泥,边上磨破了一块。 他就蹲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眼睛看着我的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膝盖上,裤腿破了一块,里头露出来的皮肉上有血。什么时候磕的?从马车上跳下来那会儿? 从小到大,皮外伤就没断过。这点血,不算什么。 可他朝我伸手,指头上还沾着绿兮兮的草汁。我没等他想干什么,往后退了一寸。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他一只手径直握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有力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他攥住我脚踝了。 我浑身的血就像冻住了——就是这只手,那晚上攥着我脚踝,把我从门口一步一步拖回去的。 如今又是一个深夜,他想干什么? 我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开始剧烈挣扎,可他还是不放。 直到我挣不动了,停下来,喘着气。 他这才把我那条腿抬起来,搁在他膝盖上。裤腿磨破了,膝盖露在外头,血糊糊的,沾着灰土。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裤腿的破边,把那块露得多些。 然后他低头凑近了,只是吹了吹。 轻轻的,把那些灰土吹掉。风从河上吹过来,他吹出来的气扑在膝盖上,痒痒的。 我愣了一下。 他又吹了一下。 然后把旁边那堆草药拿过来,往我膝盖上敷。药是凉的,敷上去有点疼。我腿无意识缩了缩。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硬邦邦的,像说:别动。 我没再缩。 他低下头,把药一点一点敷上去。手指轻轻按着,把那团药泥慢慢推开,铺平,盖住整个伤口。 他又撕下一块里衣的白布,往我膝盖上缠,正好把药固定住,绕到后面,打个结,又按了按。 缠完了,他把我的腿放下来,轻轻搁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他那边的火堆旁,靠在石头上,闭上眼,喘着气。 我靠着灰耳,看着火。 火噼啪响着,河水哗哗流着,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我看着火,没动。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恨着吧。恨着也得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闭着眼,靠在石头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光照着他,照得那张脸惨白。 夜里我睡得沉。 烧得迷迷糊糊的,可身上暖和,就一直睡着。中间醒过一回,觉着身上压着什么,沉沉的。伸手一摸,是件衣裳。黑绸子的,滑溜溜的,崔琰的。 我扯下来,扔一边,翻个身继续睡。 不知睡了多久,又觉着身上压了东西。又是那件衣裳。 我又扯下来,扔一边。 再醒来的时候,那件衣裳还在我身上。 这回盖得严实,从肩膀裹到脚,像裹粽子。我想扯,扯不动——角上压着块石头。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坐在火堆对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靠着石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衣裳,黑绸子的,料子真好,月光底下泛着光。 我伸手想把石头挪开。 刚一动,他睁开眼。 “别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还在发烧。” 我摇摇头。烧?我现在几乎好多了。累了一夜,跑了一夜,干了半夜活,汗出透了,烧都退了。 他像没看见我摇头。 “盖上。”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了:“盖上。” 我慢慢躺回去,没再动那石第11章不再看他的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是被饿醒的,睁开眼,坐起来,正看见崔琰蹲在我旁边。 他手里拿着几个果子。青的,小小的,刚洗完,湿漉漉的,水珠往下滴。 他见我睁开眼,把果子往前递了递。 我愣了一下,九月初的山野,熟透的果子早被鸟兽啃光了。这些是他寻来的?在这附近转了多久?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再看着那几颗果子,没什么胃口。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嚼两口就没了。 可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看着我。 我没动,他也不催,就捧着,等着。 心里过意不去,我伸手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不出意料的酸,酸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看着我这模样,喉间轻溢出一点笑,“酸?” 我点点头,把果子咽下去。 抬眼看他蹲在那儿,脸上有点灰,头发上沾着草叶子,腰上缠着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可好歹缠着。 我啃完两个果子,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于是站起来,走到河边,河水清,能看见底。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河边有树,矮的,长的枝条又细又长。我折了一根,把枝头的叶子撸掉,留光溜溜一根。又折了一根。 崔琰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干什么?” 我没理他,把两根枝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太软,不够劲儿。 我又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看见一棵树,枝条硬,比筷子粗点。我折了几根,拿回来,又捡了块锋利的石片,细细削尖枝头。 尖尖的,硬硬的,戳鱼正好。 我站起来,把裤子往上挽了挽,往河里走,水凉,刚没过小腿。我举着削尖的木棍,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两条。三条。游过来游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我盯着其中一条,看着它慢慢游过来,慢慢游过来—— “噗。” 木棍戳下去,戳中了。 鱼在棍尖上蹦,蹦得水花四溅,我把鱼拎起来,扔到岸上。 崔琰站在岸上,看着那条鱼,又看着我。 我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水里。 戳了五下,戳中两条。 我把木棍从水里抽出来,掂了掂,沉住气再等。 岸上忽然传来声:“我来。” 我抬眼去看。崔琰一双眼钉在水里那几尾游鱼上,脸上那表情,像是跃跃欲试。 我抬手把木棍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把鞋子脱了,把裤腿往上挽了挽,走进河里。 他举着木棍,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鱼游过来,他戳下去。 戳空了。 他愣了愣,抽回木棍,站在水里不动,再等。 又一尾鱼游近,他手腕一沉,木棍猛戳下去。 空响一声,又戳偏了。 他抿着嘴,再试。 一下、两下、三下……连戳五六次,水里只翻起几团碎影。 好不容易戳中一尾,鱼在棍尖猛挣两下,啪嗒一声滑进水里,摆尾去了。 他立在浅水里,木棍垂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紧。 耳尖红了半截,眼盯着水面,又抬眼扫我一眼,像被人揭了短。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过木棍。 我站定,眼盯着水影。等鱼游到棍下,腕子一送。 噗—— 木棍穿鱼身,稳当当戳在泥里。 我提起来,递到他面前。 他垂眼看看鱼,再看看我,喉结轻轻动了动,没作声。 我朝岸边抬了抬下巴。 他伸手接过,转身走上岸,轻轻搁在那几条鱼旁,站在边上,像被夫子罚站。 我再低头,继续戳。 小半个时辰,戳上六七尾,够吃了。我走上岸,把木棍扔一边,杀鱼,刮鳞,掏内脏,这些活我干过无数回。逃难的时候,抓到鱼就这样弄。 崔琰蹲在旁边,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我刮鳞,他盯着。我掏内脏,他盯着。我把鱼洗干净,拿草叶子串起来,他还是盯着。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把身子转过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弄。” 我递给他,他拿起石片开始刮鳞,刮得很慢,像怕刮坏了鱼皮。 他刮完一条,抬起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继续刮第二条。 我找了几根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火是我重新生的,昨夜的柴烧完了,我又捡了一抱。 鱼架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滴在火里,冒起一股烟,香得人直咽口水。 鱼烤好后,我把一条鱼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我也咬了一口。鱼肉嫩,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咬一口滋滋冒油。没盐,没佐料,可就是好吃,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除了酸果子。 我啃着鱼,看着火。崔琰也啃着鱼,看着火。 灰耳在旁边嚼草,太阳刚探出头,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我忽然想起昨晚上那些事。跑,杀,死,活。那么多人死了,我们活着。 我们还活着,在这儿吃鱼。 他这会儿嘴唇抿着,油亮亮的,火光一映,有点晃眼。 我抬起眼,发现他正盯着我。 眼不挪,神不动,直直落在我唇上。 我下意识摸自己的嘴,果然,也是油乎乎的。 我赶紧用手背擦,使劲擦了两下。 再抬头,他还在看。眼神沉,火光照进去,热得烫人。 我浑身汗毛一竖,身子绷紧。 那晚的恐惧猛地撞上来,手脚都发僵。 他似察觉我的不适,唇角微扯,缓缓垂下眼。 我低下头,开始啃鱼。大口大口啃,两口把剩下的鱼啃完,鱼骨头扔火里。 边啃边想——小禾姐。 小禾姐在哪儿呢? 要不是崔琰遇刺,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和小禾姐坐着船顺流而下了。往南走,走水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地也行,讨饭也行,总能活下去。 小禾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跑出来没有?崔弘护住她没有?她有没有受伤? 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我心里乱成一团,心里暗暗怪崔琰。 他却还在啃他那条鱼,慢条斯理的,世家公子的做派,这时候还不忘。 我等不及了,我冲他比划。 先指自己,再做一个跑的动作,然后两只手比划——一个人,女人,壮实点的。 他看懂了。问小禾。 可他不答,竟抬手指向远处黑沉沉的山野,又收回手,指尖轻点下巴,眼微微一挑,用手势反问:她在哪儿? 我当场就顿在原地。他竟学我比划,眉眼轻挑,分明是在耍弄我。 我脸一沉,狠狠瞪他,凶得很。 再抬手,比划得又重又急:「我要找小禾!」 他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只眼尾微微弯着,把那口鱼嚼完,咽下去,我以为他终于要回答我了,结果他又伸手去拿另一条鱼。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看我的手,又抬眼看我。 我不撒手。盯着他。 他把手抽出来,身子往后一靠,眼睛落在我身上,不说话了。 就那样看着我。 我被看得不自在,手慢慢收回来,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还是看。 我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霍地转回头,瞪他。 他不笑了,正正经经地看着我,“放心。她是崔弘的表妹,崔弘不会抛下她不管。” 我又比划:崔弘怎么找咱们? 他放下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低头一看,是块玉,半个巴掌大小,青白色的,他把那块玉递给我看,“这玉,崔弘认得。”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拿起块石头,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力划了几下,石头上留下几道白印子,浅的,几乎看不见。 他又拿起那块玉,在同样的地方划了一下。 这回不一样了。玉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青白色的印子,比石头划的深,比石头划的亮,一眼就能看见。 他把玉收起来,指着那几道印子,看着我。 “崔弘看见这个,就知道是我。这玉叫‘刚卯’,玉质硬,能在石头上留印子,普通石头留不下。每隔一段路,留一个。我这玉的印子,只有崔弘认得。他看见,就知道往哪走。” 他又指了指我们待的这片河滩,“这儿不能待太久。袁家的人会搜过来。河边留印子太多,驴蹄子印,脚印,火堆灰。他们看见了,就知道有人待过。”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河对岸还是那片缓坡,再远处是山,山那边是什么,不知道。 “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山的方向,“翻过去,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望安镇。”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这是哪? 他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又说:“这边我来过。小时候随父亲巡视,走过几回。” 我没应声,默默收拾着东西。等我整理妥当,抬眼便见他在河边洗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水珠还挂在眉梢,顺着脸颊往下滚。 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的时候,里头映着天光,亮得晃人。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沾着水,泛着一点红。 他生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心里发堵。 这种人走在大街上,十个人有九个会回头。剩下那个不回头的是瞎子。 望安镇那种小地方,突然来个这么好看的人,全镇的人都会盯着看。盯着看就会问,问就会露馅,露馅就会—— 我皱了皱眉。 他从河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看我。 “走不走?” 我没看他。我蹲下去,在地上找东西。 河边能有什么?沙子,石子,草根。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站起来,往林子里走。林子边上有几棵松树,树干上流着松脂,黄黄的,黏黏的,像胶。我拿手指刮了一点,闻了闻。松香味,对的。 我又找了几块炭灰,黑黑的,细细的,捏在手里滑腻腻的。 还差一样。蜂蜡。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蜂蜡? 我蹲在河边,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半天。石头上有一种青灰色的苔,晒干了磨成粉,能当填料。我刮了一些,放手里搓了搓,搓成细末。 松脂,锅底灰,苔粉。这三样和在一起,应该能凑合用。 我回到火堆边,把那几样东西放下,开始调。 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把松脂放在石板上,用手指碾软,掺进锅底灰,掺进苔粉,揉成一团。揉好了,又搓成条,切成小块,再揉,再搓。 搓好后,我把胶泥递给他,又指了指那边的水,意思是:你对着水贴。 他蹲在那儿,没动。 我又比划一遍:水在那儿。 他还是没动,就蹲着,抬眼看我。 我便把胶泥放在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往后挪了半尺。 他抬起眼,说了三个字:“我不会。” 我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终究是咬了咬牙,挪过去蹲下,抓起胶泥,往他脸上拍。 我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颧骨。骨头长得确实好,皮肉也细,胶泥贴上去服服帖帖。 他离我太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血腥味,烟火味,还有冷香——我如今一闻见,背上就发紧。 我想往后缩,但我没动。我在贴假疤。 第二片,眉骨下方。 他往前倾了一点,我往后退了半寸。 低着头,裁第三片。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 我手上顿了一下。余光里,他在看我。 我不抬眼。把第三片按在他颧骨下头,用力摁了摁。 怎么不给你摁出个坑来呢,我在心里说。 终于贴完最后一片,我一看,嗯。绝世容貌,变成了一个左眼有疤、颧骨带烫伤、眉毛缺了半截的男人。 ——还是不顺眼。应该再给他嘴角添一道。歪着,吃饭漏汤那种。 我站起来,退开两步,指了指火堆那边:烤烤,干得快。 我转身去收拾那些剩下的胶泥,把布片拢起来,柴枝归拢到一处。 他忽然开口:“这是谁教你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教的? 宋老爹教的。那个在义庄待了一辈子的老头,教我看尸,教我给死人整容,教我怎么填平额角的凹坑,怎么缝嘴,怎么合眼睛。 我没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也不问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我们刚准备离开,灰耳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远处有声音。 脚步声,两个人,跑得很快。 我浑身一紧,崔琰已经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那两个人从坡那边翻过来,跑下坡,往这边赶来。 跑在前头的那个,身形高大,一身黑衣,脸上有血有汗——是崔弘。 他后头跟着的那个,矮一点,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是小禾姐。 我松开灰耳的缰绳,往那边跑。 跑近了,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泪,“忍冬!” 她喊,嗓子哑得不像样子。 我扑过去,她抱住我。她抱得很紧,紧紧的,热热的。 哭了一会儿,她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你受伤没有?你发烧好了没有?你饿不饿?” 我摇头,点头,又摇头。 那边,崔弘跪在地上,“属下来迟,请郎君责罚。” 他跪着,低着头,我看到他背上有处刀伤,伤口血凝住了,糊成黑红一片。 崔弘又说:“属下无能,让郎君孤身犯险,请郎君治罪。” 崔琰开口:“起来。” 崔弘没动。 崔琰又说了一遍:“起来。不怪你。” 崔弘这才站起来。崔琰看着他,问:“伤怎么样?” 崔弘摇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崔琰点点头。崔弘又说:“公子,前面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望安镇。属下探过了,有十几户人家,有个棺材铺,老板姓周,是个瘸子,可靠。” 他背上有些地方血凝住了,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刚才跪着请罪的时候,那伤口一扯一扯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看了两眼,转身往河边走。昨晚上给崔琰找草药的那地方,还有剩的。那种草止血好,嚼烂了敷上,两天就能结痂。 我蹲下,摘了一把,抱回来。 走回他们跟前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崔琰没在听崔弘说话。 他侧着头,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装作看不见,蹲下来,把那把草放在地上,开始摘叶子。把老的摘掉,嫩的留下来,一会儿嚼烂了用。 崔弘咳了一声,又说:“郎君,那个镇子……” 崔琰没接话。 我低着头摘叶子,可我能感觉到那目光。沉沉的,压在我头顶上,像块石头。 我把草药嚼烂了,吐在手心里,站起来往崔弘那边走。 走了两步,觉着不对。 崔琰站在那儿,没看崔弘,眼睛依旧落在我身上。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眼神沉的,像块石头压过来。 我没理他,继续往崔弘那边走。 崔弘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停下。手里托着那团草药,朝他伸了伸,意思很明白:「我给你敷上。」 崔弘低着头,不看那草药,先瞟了崔琰一眼。喉结动了动,干着嗓子说了句:“娘子……不敢当……”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小禾姐站在旁边,脸僵着,眼睛在我和崔琰之间来回转。 没人接我这团草药。我手就那么伸着,举也不是,收也不是。 崔琰还盯着我。 我心里一股火慢慢往上拱,又硬生生压下去。我把草药往小禾姐那边递了递,意思是:「那你给他敷上。」 小禾姐愣了一下,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草药,嘴里说着:“我来敷,我来敷——柱子哥你别动。” 我强挤出一点笑,拍拍手上的草叶子,走到灰耳旁边。 灰耳拿脑袋蹭我。我摸着它的毛,没回头。 小禾姐姐敷完后,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没看出来?” 我看着她,她朝崔琰那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 崔琰站在那儿,正跟崔弘说话。脸上那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淡淡的,听崔弘说着什么。 小禾姐小声说:“他刚才那眼神,能吃人。” 我愣了一下。 她说:“刚才你看不见,我可看见了。你蹲那儿摘叶子的时候,他就盯着你。你嚼草药的时候,他还盯着你。你往柱子哥那边递草药的时候,他那眼睛……” 我听着,没说话。连我给谁敷药,都得他点头吗? 我们一行四人上了路。 小禾姐走在我旁边,牵着灰耳的缰绳。她一路上嘴没停过,叽叽喳喳的,说这个说那个。 “忍冬你看那棵树,歪成那样还能活。” “忍冬你饿不饿?我这还有块饼,昨晚偷藏的,你吃一口。” “忍冬你还发烧不?烧就骑驴,灰耳驮得动你。” 我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 她走在我左边,崔琰走在我右边。 左边热热闹闹,右边一声不吭。 我往左边靠了靠,小禾姐看我一眼,笑了。 “咋了?怕我丢了?” 我摇摇头,她又笑了,伸手揽了揽我的肩。 “丢不了,姐在呢。” 我低下头,心里头暖烘烘的。有她在,这路就没那么长第12章“她是仵作” 崔弘在前头开路,崔琰走中间,我和小禾在后头跟着,拐进山脚下的村子时,天已经擦黑,灰蓝的天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叠在一起,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 崔弘在前头喊了一声:“安村到了。” 我抬起头,往前看。 远处灰蒙蒙一片,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好几道。 这地方偏,没人来,我们刚要绕进村去,我猛地停住脚。 一股浓烈的气味,甜腥,腐臭,烂肉泡在死水裡发酵的闷味,浓得化不开。 我太熟了,熟到心口一缩,指节瞬间攥紧。 小禾拽了拽我袖子:“走啊,愣着干啥?” 我抬手指了指河沟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村外一条无人走的浅沟,水滞着不流,长满一人高的荒草,离村口不过几十步,却荒得像被人忘了。 “什么味啊……”小禾姐吸了吸鼻子,眉头立刻皱死,“莫不是谁家死了牲口扔沟里了?” 我摇头,不是牲口。 是人。 宋老爹教过我,泡在水里的女尸,腐得比男尸快,皮肉先软,气味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和牲畜完全不一样。 那味道我这辈子忘不掉——很多年前,秀姑被从水沟里拖出来时,就是这个味。 “忍冬!”小禾姐伸手要拉我,“别去!天快黑了,进村要紧,这荒郊野岭的,别沾晦气——” 她的手抓住我手腕,我却轻轻挣开, 杂草到我膝盖高,剌腿。我拨开草,往沟边走。越走味越冲,苍蝇嗡嗡的,往脸上扑。 我看见了。 沟边上,杂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半截身子在水里,半截在岸上。衣裳烂了,露出背上的肉。那肉灰白灰白的,起了水泡,像煮过又放凉的肥肉。苍蝇趴在上头,密密麻麻的,我一过去,就嗡地飞起来,又一落,趴回去。 那尸体头发散在水面上,一团一团的,像黑藻。有几缕缠在草上,扯都扯不脱。 小禾姐追上来:“忍冬你干什么!这什么东西——呕——” 她捂着嘴退了两步,崔弘也捂住鼻子,扭头朝着崔琰:“郎君……这……这是死人……” 我蹲下来,伸手——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小禾。 她力气真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忍冬你干嘛!”她脸白着,嘴捂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死人!那是那东西!”她指着我面前那具尸体,手指头都在抖,“多脏啊!多晦气啊!你碰它干嘛!” 我挣了挣。她攥得更紧。 她把我往后拽,“那东西能碰吗?碰了要倒霉的!要生病的!你闻闻这味儿——呕——” 她话没说完,干呕起来。那味太冲,她捂着嘴,弯着腰,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还攥着我手腕,我挣不开,只能比划:死得蹊跷。 她没不懂。我比划得急,手上动作大,她就更看不懂。 我又比划:她身上有伤。 “什么伤不伤的,死人能没伤?”小禾姐脸皱成一团,“你别看了,走吧走吧,天黑了,这地方——”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低下头,看着她攥着我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头勒进我肉里,勒得发白。 我想起宋老爹。 那老头儿蹲在尸体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脸上沟沟壑壑的,像老树皮。他一边验一边跟我讲: “丫头,看这勒痕,深的,绕一圈,后颈往上斜——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是被人从背后勒的。勒的时候她挣过,你看她指甲,有皮屑,抓着人了。” 我那时候蹲在旁边,看着,记着。 他验完了,卷宗递上去。上头批下来:落水身亡。 他不认。他往上递,再递,又递。他说不是落水,是奸杀。他说他是仵作,他验出来的不会错。 有人劝他:老宋,别管了。上头定了的事,你翻不了。 他说:我是仵作。我看见的,我不能不说。 他说:丫头,记着,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活人说的,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死人说的——你只要会听,它一句假话都没有。 他说:咱们这行当,没人瞧得起。可咱们做的事,有人瞧得起没人瞧得起,都得做。为啥?因为死人也得有人替它说话。它不会说,咱们替它说。 他说:见尸不验,不配做仵作。 我回头看她。 我比划:我是仵作。 她没看懂。我又比划了一遍,指着自己,比了个查验的手势。 她看懂了,更火了:“你是仵作?你一个女人,谁认你是仵作?宋老爹认你,可他死了!这世上除了他,谁认你?” 我整个人一僵。 心口像被冷水漫过,一寸寸沉下去。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本就没有女人做仵作的道理。 官府不收,衙门不用,连百姓听见都要躲着走。女人碰尸,是晦气,是天理难容。我没有文书,没有名分,没有师承名头,连话都不能说。 我什么都不是。 可我喉间发堵,比划不出。 我想说,宋老爹认我就够了。 我想说,这个趴在水里的,跟秀姑一样。秀姑死了没人管,这个要是也没人管,就白死了。 我只静静望着她,抬手,比划:「她跟秀姑一样。」 小禾姐愣住了。 “忍冬娘子……”崔弘不知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禾姐一眼,然后目光往后看向崔琰。 崔琰站在几步开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颀长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崔弘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崔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转身朝我们走来,“娘子的心思,我明白。这尸首瞧着确实蹊跷,搁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他又转向小禾姐:“禾妹也别急。忍冬姑娘不是那没分寸的人,她要看,自然有她看的道理。” 小禾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崔弘接着说:“这么着,咱们先进村。这村里有我一个老熟人,这人姓孙,叫孙歪头,开棺材铺的,在这地界住了二十年,家家户户死了人,都从他那儿买棺材。村里谁家添了人,谁家死了人,他门清,胆大心细,靠得住。”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女尸,“咱们先去他那儿落脚,把这情形跟他说说。他对这村里的事熟,这尸首是谁家的,怎么死的,有没有人报官,他八成能摸出个底细来。” “到时候,”他朝我一拱手,“再请娘子来看。天黑了也看不大真切,明儿一早,成不成?” 小禾姐在旁边嘟囔:“还是崔弘会说话。我就知道拦不住你,这倔驴——” 她说着,伸手拉我一把:“行了行了,起来吧,人家把台阶都铺好了,你还蹲着作甚?” 我站起来。腿还是麻的,站不稳,晃了一下。 崔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小禾姐扶住我,朝崔弘使了个眼色:“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全黑了。那孙歪头的棺材铺在哪儿?远不远?” 崔弘在前头带路:“不远,村口往里走,第三棵歪脖子榆树拐进去,见着个石头碾子就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女尸一眼,叹了口气:“造孽。这年头,山沟沟里这种事还少么。可咱们撞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有几点灯火,棺材铺的两扇木板门,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挂着块匾,写着我认得的几个字——寿材。 崔弘上前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一个老汉,六十来岁,佝偻着腰,一只眼睛生了白翳。他用那只好的眼睛,把我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崔弘上前一步,声音放低:“老丈。” 老汉眼皮抬了半寸,目光落在崔弘脸上。 “是你。”声音哑,沉,像从胸腔里磨出来的,“三年前,雪夜。一伙乱兵抢我这铺子,你路过,拔刀赶了人。” 崔弘神色松了半分,回身朝崔琰微欠身:“郎君,是旧识。” 这话说得浅,意思却明——此人可信,可藏身。 老汉那只浊眼转了转,落在崔琰脸上。崔琰脸上有易容的疤,横七竖八,灯影里看着瘆人。老汉只是看了一眼,也没问,把门拉开。 “进来。” 铺子不大,三间通连。当门摆着几口薄皮棺材,杉木的,杨木的,靠墙立着。 墙角堆着刨花和木屑,松木味冲得很。再往里是一张歪腿的条案,案上搁着账本、茶碗、半截蜡烛。条案后头是张窄门,挂着蓝布帘子,里头应该是住人的地方。 老汉把我们让进来,把门闩上。 崔弘看看崔琰,崔琰点了下头。崔弘便压低声音,把事情拣能说的说了:被人追杀,路过此地,想借宿几日,待风声过了就走。 老汉听着,一句话没插。听到“追杀”两个字,那只浊眼也没动一下。 等崔弘说完了,他才开口,“没人看见你们进村?” 崔弘摇头:“天黑了,进村的时候没人。” 老汉点头:“那就好。有人问,就说是亲戚。”他顿了顿,“我外甥女两口子,从豫州南来投亲,路上遭了难,男人脸烧坏了,在我这儿养几日。” 他又看崔琰,“你话少,正好。别人问你,你就哼哼两声,说嗓子坏了。” 崔琰没吭声,算是应了。 孙老汉转身往里走:“里头有间空屋,你们挤挤。别点灯,窗户透亮。” 帘子一掀,他进去了。 我们站在棺材铺子里,松木味冲得鼻子发酸。几口薄皮棺材蹲在暗处,棺材头上的福字白惨惨的。 崔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孙掌柜,还有件事。” 帘子后头脚步停了。 “说。” “我们来的时候,村口河沟里看见具女尸。”崔弘说,“想跟您打听打听,村里这几日,有没有谁家丢了人?” 帘子一响,老汉出来了。 “女尸?” 他眉头当时就皱起来:“怪了。这几日村里并无红白事,更没年轻女子殁了。” 他转向我们,“那尸首……看模样,死了有几日?” 崔弘与小禾姐对视一眼,都拿不准。 小禾姐小声嘟囔:“烂成那股味儿,瞧着……总得有十天半个月了吧。” 崔弘也点头:“皮肉都泡胀了,想来有些日子。” 我立刻摇头,伸手比划:先伸两根手指,再点自己心口,又指外面沟的方向。 最多两天。 他皱着眉:“两日……这两日就死了个周大。前天断的气。到今天,正好两日。” 他顿了顿,那只浊眼眯起来:“可周大是个男人。” 屋里静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半天,他闷声说:“蹊跷。”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盏马灯,又摸出个火折子,往腰里一别。 “走,看看去。” 崔弘愣了一下:“现在?” “黑了好办事。”老汉已经把门闩抽开了,“白天人多眼杂,看见了问东问西。这时候去,看完回来再说。” 到了沟边,孙歪头举着灯笼往沟里照,照见了那团灰白的东西。他往前走两步,蹲下来,把灯凑近了看。 “这……”他倒吸一口气,“这脸都花了。” 灯影里,那女尸的脸肿得变了形,五官挪位,眼睛半睁,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往外凸。孙歪头看了两眼,把脸别过去,喉咙里咕噜一下。 “认不出。”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是外乡人。肯定是外乡人。” 我往前想凑过去,孙歪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伸手一拦,“离远点。” 我比划:我看看。 他没看懂,只是皱着眉:“女人家别碰这个。晦气。” 我又比划:我会看。 小禾姐在后头拉我一把:“忍冬,让孙掌柜处理吧。他开棺材铺的,这种事见得多了。” 崔弘也往前站了站,挡在我前头。 小禾姐在旁边嘟囔:“行了行了,孙掌柜有经验,让他看看吧。你一个姑娘家……” 我急着往前凑,抬手用力比划。 一指我,再一指尸首,最后按在自己心口,重重落下: 「我是仵作。」 我的手在灯影里晃着,动作做得很慢,很清楚,就怕他们看不懂。 可没人看我的手。 孙歪头盯着尸首,眉头沉沉皱着。 小禾姐望着别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崔弘扭头,像是在看几米开外的崔琰。 马灯在风里晃,光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神情明明暗暗,却没有一双眼睛落在我手上。 不听一个哑巴说话,就是这么容易的事。 只要不看。 只要假装那只手不存在。 我的手僵在半空,小禾姐在跟孙歪头说话,问这尸首怎么办。 孙歪头闷声说:“没法认。泡成这样子,谁认得出来。明儿再说吧,天亮了我问问村里有没有人来找。” 小禾姐推着我走:“那就明儿再说。走吧冬儿,回去了。” 我看着,那女尸躺在沟里,脸朝上,眼半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 我站在那儿,不动,攥得手心出汗。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和风刮过草叶的声。 就在这静得要沉下去的一刻—— “她是仵作。” 只这四个字,却像冰落在水面,一声轻响,却把整片寂静砸穿。 是崔琰。 孙歪头僵住,崔弘顿住,小禾姐的手还悬在半空,也停住。 马灯晃了一下,三个人一齐回头。 灯照不到崔琰,他大半个人隐在黑里,只一截衣角泛着淡光。 他离尸首最远,可此刻,他却开口。 孙歪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缓缓收回拦着的手,默默往旁侧让开一条路。 崔弘往旁边让了让,小禾姐叹了一声,别过脸,不再拽我。 崔琰一步步走到我前面。 马灯的光迎面照过来,他的脸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下颌,再是嘴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风正从沟里卷上来,呛得人眼酸。 我忽然想起前次给宋老爹验骨,不过是几支干净清白的枯骨,他尚且侧过脸去,目光避得远远的,连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可如今,沟中腐臭扑面,烂肉腥气熏人,他却一步一步,径直朝我走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素白,料子细洁,叠得方方正正,递到我面前,轻声说:“捂着口鼻。” 我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白得刺眼,和这沟里的污秽格格不入。 再抬眼看他,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疤痕横在眼下,平日看是吓人的。 可此刻灯影朦胧,丑陋的疤痕反倒把那双眼睛托得黑沉沉、清亮亮。 一瞬不瞬,只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去接,指尖相碰,他没有缩。 等我攥实了,他才慢慢收回手。 没人再拦我了。 孙歪头把灯笼往我这边递了递,闷声说:“照着亮。” 我终于屈膝,稳稳蹲下第13章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 孙歪头把马灯举得极低,灯焰晃着,在水面投出一团昏黄。 我蹲在水边,一手按着岸边泥地稳住身子,另一手慢慢伸过去。指尖刚触到她肩头,便觉一层滑腻腻的尸液沾在指上,又黏又凉,往下一按,皮肉陷下去一个浅坑,好半天才缓缓弹回,松垮得没有半分弹力。 孙歪头把马灯又递近半尺,照亮她半张脸。眼半睁着,瞳仁浑得像蒙了一层雾,嘴唇泡得外翻,一股沤烂的腥气混着腐土与河水的闷味,沉浊地往鼻腔里钻,堵在胸口,压得人发慌。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腮帮子微微发紧。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我的帕子,挡在我口鼻。 是小禾姐,她身子都僵着,脸别在一旁不敢多看,却一手紧紧捂着自己口鼻,另一手伸过来,用帕子替我遮去大半臭味。 我冲小禾姐弯了一下唇,接着掰开死者的嘴。她下颌已经发软,牙关松垮,指尖一撬便开。舌尖微微吐露,却不是溺水之人那种憋胀青紫。 我两指并拢,极轻地探进她咽喉。 指腹擦过喉管,干干净净。没有泥沙,没有水草,没有半点儿呛进去的污物。 溺水之人,必在水中挣扎吸气,泥沙草屑定会堵在喉间。 她没有。 我心口先沉下一截。 把她的头微微侧过,翻到颈后。泡得鼓胀的皮肉把伤痕盖得极淡,肉眼几乎瞧不出,可指尖一压,便触到一圈硬邦邦的淤肿。 是指印。拇指按在喉前,四指扣在颈后,指节深而重,不像妇人之手。再往下轻轻一摸,喉骨处有一丝极细的错感,微微硌着指尖。 断了。 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我俯身,将耳朵贴在尸身胸口,指尖顺着肋骨一寸寸按压。腐水从尸体的鼻孔流出,肋骨下隐约传来空洞的声响,我指尖一寸寸按压过去,右侧第三至第五根肋骨凹陷处传来细微的“咔嗒”声。 看来肋骨折了三根,生前遭受过暴力。 我的心越来越沉,一手轻轻按住她腰侧,将她微微翻正,发现她裤子是胡乱套上的,系得歪歪扭扭。 我把她的裤腰往下褪了褪,灯影往下一落。 连孙歪头都顿了顿,呼吸放得更轻。 果然,大腿内侧,一片青紫。手指形状的青紫。掰开的。 我盯着那处看了几息。 然后把手指摁进去,皮肉被泡得发白、发浮,按下去软塌塌的,可只一小块地方,是硬的、鼓的、摁下去的阻力跟周遭全然不同。 肿了,是活着的时候受的伤,才会肿成这样。 小禾姐在我身后猛地吸一口冷气,气音压得极细,身子还是轻轻抖了。 我指尖慢慢收回。 心不慌,也不狂跳,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凉下去,从指尖一路凉透心口,沉得发闷。 我见得太多,听得也太多了。 女子死在野外,死在河边,死在没人看见的夜里,十桩里有九桩,都是同一个下场。 先奸,后杀,再抛进水里。 官府一句失足落水,一条人命便被盖得严严实实,再无人问津。 我垂着眼,望着那具泡得发胀的身子,嘴角竟极轻、极淡地往上扯了一下。 果然。 果然又是这样。 心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被冰冷河水浸得浑身发僵。后知后觉漫上来一层钝痛,木沉沉的,一层叠一层,裹得人透不过气。 我慢慢伸手,替她把歪斜的裤腰提好,再理平皱烂的衣料。布料被水泡得又软又烂,一捏便出水,一碰就快要碎掉。 我又伸手,去理她乱蓬蓬的头发。 发丝粘在她浮肿发白的脸上,一缕一缕,沾着泥污与尸水,滑腻、冰冷、缠手。我一根一根轻轻拨开,将遮在她眼上、嘴上的乱发都捋到耳后。 灯影昏黄,她脸泡得发胀,眉眼却还依稀看得出几分清秀。 年纪不大,至多十五六岁。 像极了当年的秀姑。 她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一头乱发,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里,再也不会醒来。 我指尖一顿,指腹轻轻蹭过她额角粘在皮肉上的碎发。 好像这一缕缕头发,当年也这样,粘在秀姑的额角,粘在她的脸上。 我想,小姑娘,我长你两三岁。 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 她脸皮的皮肉松浮,我指腹稍微一使劲,便觉一层快要脱落的皮轻轻卷起。 我用指腹,更轻柔地,一点点把她歪斜的嘴角、松弛的脸颊轻轻抹匀,尽量让她看上去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般。 不求好看。只求她走得体面一点。 像个姑娘家,而不是一团被河水泡烂、被世道丢弃的东西。 做完一切,我缓缓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用手比划: 「她生前遭人强暴,被人扼断喉骨掐死。 死后再被拖到河边,抛入水中。」 岸边静得只剩下河水轻响。没人说话,没人插嘴,也都明白了——凶手,十有八九就在这附近,就在这村里。 孙歪头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我明日去村里问问,打听打听这是谁家亲戚,有没有人来认。”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没人认……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流落死在外头的也多。我那儿还剩一口薄棺,便给她用了,找块干净地,葬了吧。让她入土为安。” 他没说“是村里人干的”,一个字都没提。 可话里的意思,人人都懂。 一口薄棺,是给死者体面,也是给活着的人留一层遮羞布。 不闹破,不声张,悄悄埋了,这事便算翻过去。 他去铺子里抱了一领干净的草席,崔弘上前,两人一人抬肩头,一人抬脚,尸体被草席裹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大致的人形,两人稳稳抬着,往棺材铺去。 一进门,小禾姐就把我按到水盆边。 “伸手。”她声音又急又轻。 我把手伸出去。 她抓过皂角,在粗布上搓出泡沫,抓着我的手往水里按。水是温的,她却搓得极狠,指缝、掌心、指甲缝,一处不落,来回地蹭,一遍又一遍。 “我不是嫌那女娃。”她一边搓一边低声急道,“她可怜,我知道……可你是姑娘家,姑娘家万万碰不得死尸。碰了,晦气,沾脏,将来要落病根,要被人说嘴,连婆家都寻不到,要被说克夫、带凶煞的。” 她越说越急,手下越重。 “这事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给任何人说。你今日碰尸,若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皂角沫子一遍遍冲掉,她又一遍遍狠搓。我手上的茧被搓得发疼,皮先红,再搓到发白,火辣辣地烧。 我这双手,从没这么干净过,可她眉头却拧得更紧,低声嘟囔: “……怎么洗,我心里都不踏实。碰过就是碰过,再净,也去不掉那股子晦气。” 我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发闷。 那股闷,闷了很久了。 闷到现在,闷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她还在搓。还在念。还在说那两个字——晦气。 我忽然把手一抽。 抽得猛。她没防备,两手还端着,皂角沫子甩了她一襟。 她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了,显然没见过我这般动静。 我也愣住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抽这么猛。我从来没在她跟前这样过。她是小禾姐,是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人,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可我就是抽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神色。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沉到底了。 沉到底,反倒轻了。轻得我什么也不怕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我抬手,往她掌心戳了两下。戳得重,戳得她手一抖。 再抬手,往自己胸口点了点。然后往远处虚虚一划—— 「我从前,便常碰。不止这一次。」 她脸色唰地白了。 瞪着我,像瞪一个不认得的人。 “你……”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挤下去。 我不动。也不躲。就看着她。 她嘴唇抖起来,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以后半个字都不许提!谁愿意娶一个碰过尸、当过仵作的女人?” 话刚落,门帘子一晃,一道人影拢来。 小禾姐那话音猛地掐断。 我顺着她目光扭过头。 崔琰站在门口,他面上那片假疤撕了,脸颊还闷着一片淡红。 他站在那儿,没动,只拿眼看我。 目光落在我手上。 那双手让小禾姐搓得通红,皮都快秃了一层,指节还挂着水珠,往下滴答。 “我来吧。” 小禾姐一僵,手松了松,不敢违逆,只怔怔看他,又慌看我。 崔琰只再吐一字,声线沉定: “我来。” 小禾姐把干布愣愣递过去,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颊涨得通红,最后只慌道:“我……我去收拾屋子。” 话音落,人几乎是逃着走的。 一时之间,只剩我和他。 灯油快尽了,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水盆里的热气散了大半,剩个温吞吞的底。我的手还湿着,就那么垂着,没处搁。 他垂着眼,取过布,走过来,在我跟前站住。 近得我能闻见他的气息,很淡。他低下头,先把那块布抖开,叠了一折,又叠一折,叠成个四四方方的软块。 先轻轻托住我腕子,再将软布缓缓覆在我手上。不似小禾姐那般狠搓猛揉,只极轻、极慢,从指尖蘸起,一节一节捋到指根,再覆上掌心,缓缓按去,将水渍一点点吸尽。 我腕上沾的冷湿,他也绕着圈细细拭净,每一根手指都单独拈过,连指缝里残留的潮气,也被他耐心拭干。 他托起我的双手,布巾垫在他掌心与我手间,他垂着眼,静静看我的手。 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不脏。” 我心口猛地一撞。 没有预兆,没有来由,眼眶竟就这么无端端热了。 小禾姐搓得我皮都快掉了,只当我一身脏晦。外头人更当我碰过尸身,下贱、腌臜、沾晦气。 他却说——不脏。 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硬气,忽然被人轻轻一戳,当场就软了。酸意从胸口往上涌,堵在眼眶里,涩得睁不开眼。 我强忍着涩意,不肯叫他看见我这般模样,下意识猛地抬眼,睫毛一颤,眼泪便啪地坠了下来,正砸在我自己手心里,也落在他正握着我的指背上。 他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望着那滴泪,眸光又软了几分,没有说话,只缓缓俯下身,将自己放得极低,几乎要仰视我。 下一瞬,我指尖忽然一沉。 凉软一片,轻轻贴了上来。 是他的唇。 我整个人霎时僵住,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唇是凉的,软得近乎虚无,先落在我指尖,只一点微凉的触感,便叫我指尖猛地发麻,酥意顺着指骨往上窜。 他一寸一寸往上移,过指节,到指腹,每落一处,那点凉软便轻轻一沾,酥麻细细散开。 一路移到我手心。 我心还沾着未干的泪,湿凉一片,他的唇轻轻覆上去,贴着那滴泪,极轻极缓地碾了一碾。 手心最敏感,软、凉、湿、痒,一齐钻上来,痒得我心口发颤,酸得眼眶再憋不住。 我忽然想起从前他吻我脸颊那次,也是带着泪,可那时他的吻是热的、沉的,裹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而今这一吻太轻,轻得近乎虔诚,像是在舔舐一个人藏了许久的委屈。 我愣愣盯着他低着的头,脑子一片空茫。 他忽然抬眼。 眼睫轻轻扫过我指腹,轻得像蝶翼一擦。 就这一瞬,四目撞个正着。 他的目光放得极柔、极低,抬眼望我时,眼底竟然是俯首般的温顺,我一时恍惚,仿佛我才是那个在上的人。 心头轰然一响。 我这才惊觉过来,魂都险些飞出去—— 天哪,我与他之间,必定有一个人发了癔症! 这般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对我低首顺目? 我猛地往回抽手,他却轻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叫我半分也挣不脱。 他将脸埋在我手心,声音低低闷着,一字一顿,沉得震进皮肉里: “这双手,比世上所有人的手,都干净。” 我整个人都僵住。 心头一乱,先前的怕、恨、防备,全被这一句话揉得散了。 原来方才那低头一吻,不是错觉。 他是真的甘愿俯下身,去亲吻这双人人都嫌肮脏、嫌晦气的手。 我脑子里轰隆隆乱响,只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往上拱—— 他会不会是好人? 他会不会,其实是懂我的? 他会不会……放我走? 我浑身一抖,自己也吓了一跳,可那念头压不住。 趁他还握着我,连忙抬手拿起他另一只手,在他掌心慢慢比划: 「我,能不能——」 「不、跟、你、回、邺、城。」 他垂在我手背上的眼睫,猛地一顿。 明明上一刻还柔得发亮的眸光,刹那便灭了,连一丝过渡都没有。 我心头一紧,忽然窜起一丝细微的懊恼。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轻的哀痛。可下一瞬,他目光就静得发冷,那冷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血里撞,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他指尖在我腕上重重一摁,眼睛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我身上,从头移到脚,从脚再移回头。 移得慢,慢得像拿刀在我身上比划,比划从哪下刀。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看一个跑不了的、早晚要吞下肚的东西。 我浑身一僵,恐惧猛地撞上来。 他指尖松了松,缓缓收回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歇着吧。” 说罢便转身,步履稳直,一步不曾回头。 仿佛方才那个低头吻我、说我不脏的人,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碎的梦。 心头一瞬间又酸又堵,那点细微的懊恼,转眼便沉成一片冰凉的自嘲。 忍冬啊忍冬,你真傻。 他不过是贵人一时兴起,偶发的善心,或是一时疯癫罢了,你竟也真敢信,真敢往心里第14章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 “老孙!老孙开门!” 外头门板被拍得山响。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让这一下全拍散了。 小禾姐从里屋跑出来,崔弘也东屋出来,他手已经摸到腰后头的短刀。 崔琰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没动。脸上那片假疤还没贴,半边脸露着,灯影里看不太清神色。 孙歪头声音压得低,“估摸着是周二。前天死的那个周大,他家里人。来催棺材的。” 崔弘还是没松劲儿:“要不要躲一躲?” 孙歪头说:“不用躲。你们四个人,躲也不好躲。” 他说着,往门口走,“这村里穷得叮当响,就我一家棺材铺,谁家死人都得求到我头上。他们不敢把我怎么着。” 门板又拍了几下,“老孙!死里头了?开门!” 孙歪头把门闩抽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冲进来,穿着一身孝,白布扎腰,他进门就要张嘴骂,看到在我和小禾姐,眼珠子就亮了。从我俩脸上刮到身上,从身上刮到脚底下,刮完了再刮回来。 “哟。”他嘴一咧,“老孙,这俩小娘子是谁?面生得紧。” 孙歪头不接他那茬:“木板还晾着,没干透,得后天。” 那男人急得跺脚:“后天?明天那贱人就沉塘了!棺材得先摆那儿,等她死了我哥就装殓!” 崔弘在旁低声蹙眉:“沉塘?这是要私刑杀人?” 周二没管他,眼珠子又转回来,“老孙,这真是你亲戚?哪房的?” 孙歪头拿刨子推着木板,一下一下,头也不抬:“老家的,我外甥女。” “外甥女?”周二嘿嘿笑起来:“好模样,真是好模样!老孙,你这亲戚来得巧,我周家在村里也算头一份的人家,我娘还是识文断字的书香人,我今年刚二十,正该娶妻。这两位小娘子,不如留在村里,保准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着,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这位小娘子更合我心意!” 他拿肩膀顶了顶孙歪头,“老孙,乡里乡亲的,你成人之美!我家条件村里头一份,你把这小娘子许给我,日后你有事,我周家绝不含糊!” 小禾姐脸一沉,张嘴就要说话,孙歪头先开了口:“周二,你死了这条心。我这外甥女是个哑巴,说不得话,配不上你这书香人家。” 周二一愣。 “哑巴?”他上下打量我,堆起一脸惋惜,伸手就想来摸我脸,“可惜了,生得这般……” “可惜你娘的头!”小禾姐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我妹子是哑巴也比你这黑心烂肺、满肚子男盗女娼的杂种强百倍!你八辈子也别想沾边!” 周二登时暴跳如雷:“你这泼妇!一个哑巴罢了,我周家书香门第,还看不上她这种不会吭气的废物!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逃荒来的,外乡来的,连个根都没有,在这撒什么野?” 小禾姐脸一白,“就你?还书香门第?书都让你吃了吧?吃出一嘴粪来!” 周二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动手,又看了看孙歪头——那身板往那儿一杵,像半扇门板似的。 他只能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女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那个嫂子,我哥娶她回来,给她吃给她穿,她倒好,趁我哥喝醉了,拿腰带勒死他!杀夫的贱人,心肠歹毒,就该沉塘喂王八!我娘说得对,女人都是贱骨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孙歪头忽然开口:“你哥也不是甚么好货色。” 周二一愣,“你说啥?” 孙歪头低着头推木板,“他那媳妇,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他咋待她,村里人也都见过。” 周二一把揪住孙歪头衣领,使劲往上提。可他提不动。 “老东西!你他娘说的这是人话?我哥再怎么待她,那也是她男人!女人不听男人的话,就该打!你再说一句——” 他对上孙歪头那双沉冷凶煞的眼,嘴里的话,慢慢卡住了。 “松开。”孙歪头说。 周二看了一眼孙歪头那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一点一点松开了。 孙歪头低头,又去推木板,“你哥死那天,你看见他咋死的?” 周二站在那儿,手还僵着,半天才说:“那贱人自己承认的……勒死的。” 孙歪头没再说话。 周二没敢再抬眼,“今晚……棺材赶工做得差不多就成,别再挑三拣四,明儿一早就要用。” 话音落,他没等孙歪头应声,身子一拧,脚步发僵地走了。 小禾姐喃喃道:“沉塘……这地方……官府不管?” 孙歪头把刨子往旁边一撂,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管?”他说,“谁管?” 他拿手朝外头指了指:“这地界,往东三十里是冀州界,往西四十里是豫州界。两边的县衙,都嫌远。逢着收粮派捐,两边的都来。逢着人命官司,两边的都推。” 他说着,从腰里摸出个烟袋,往烟锅里摁了把烟丝,划了根火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山窝窝里,三十来户人家,穷得耗子都搬家了。村长就是周二他表叔。谁管?管什么?” 他说着,又蹲下去,拿起刨子。推了一下,忽然停住。 “这地方,女人少。光棍多,娶不上媳妇咋办?买。拐。骗。 刚才那周二,你们见着了。他哥周大,就是这么娶的媳妇。那女人也才二十。半年不到跑了三回,被村里人抓回来,周大打断了她两根肋骨。” 他说着,又拿起刨子,推了一下。 “昨儿个村里人过去看,周大脖子上一道勒痕,村长说,谋杀亲夫,按老规矩,沉塘。” 我站在一旁,耳朵里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想着那两具尸首。 女尸是前天死的,周大也是前天死的。 同一天死两个人,还都是凶杀,哪有这么巧的事? 村里人连尸都没验,死因没辨,就敢定人生死。 这不合规矩,不合流程,更不是断案,是瞎判。 我见识过太多屈打成招了。 万一她冤枉呢? 万一不是她杀的呢? 万一那些证据都是假的呢? 我还是记得宋老爹说的那句话:「死人不会说话,所以咱们替他们说。」 我既然活下来了,就得接着干他干的事。 至于结果—— 如果我验出来是她杀的,那我不会拦。 如果我验出来不是她杀的,那我…… 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她男人怎么死的,看清楚,说出来。至于那些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至于她能不能活,那是官府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孙歪头跟前。抬手,比划,小禾姐忙过来给我转述。 「出了人命,就得有仵作验尸。没验过,不能定案。这是规矩。」 孙歪头没吭声。他把刨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我又比划:「活人的话,只能信三分。死人的话,能信十成。那女人认了,不算。得周大自己说。」 孙歪头看着我,声音发沉: “周大的尸不在我这儿……但我在这村里,还说得上几句话。这事本就不占理,没官没验,就要沉塘,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把那女人押到岸边沉塘,周大的尸也会抬过来。周大他娘识几个字,还算讲理。” 他叹一声:“我去说。明天清晨,就在岸边验。只是村里人粗野,看你一个哑女碰尸首,只会鄙夷、唾骂。你想让他们服,只能靠尸首说话。” 我点点头。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已聚了不少的村民,河边上围了几十号人,闹闹嚷嚷的。 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一根木桩上,两条胳膊反剪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得手腕子发紫。身上挂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几个字——「谋杀亲夫」。 她脸上身上全是伤,新伤,青一道紫一道,有的还往外渗血珠子,都是拿鞋底子抽的,拿巴掌扇的,拿土坷垃砸的。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不哭,不叫,也不躲。就那么低着头,像死了一样。 人群最前头站着个婆子,五十来岁,一身孝,白布扎腰,她腿瘸了一条,走不利索,旁边两个婆娘搀着她,她双手捶胸,哭得惊天动地: “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让那个贱人勒死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她哭着,身子往下出溜,两个婆娘往上架。架起来,她又往下出溜。 旁边一个婆娘拍着她后背,“周婆子,您也别太伤心了,幸亏周二懂事,把这贱人抓住了。今儿个沉了塘,也算给周大报仇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 “沉塘!沉塘!” “打死她!打死她!” 有人手里攥着土坷垃,时不时往那女人身上扔,砸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微微瑟一下,连哼都不哼一声。 孙歪头往前挤了挤,挤到人群里头。他身板大,往那儿一杵,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婆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老孙?你来了?棺材呢?” “棺材在后头,一会儿抬过来。”孙歪头说,顿了顿,“周婆子,我有句话想说。” 周婆婆抹了把泪:“你说。” 孙歪头往后一指,指着我:“我这有个亲戚,她会验尸。让她看看周大,成不?” 人群静了一静。 然后炸了。 “验尸?” “谁?那个小娘们儿?” 周二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他拿手指着我:“老孙,你他娘的脑子进水了吧?让她验尸?你见过哪个娘们儿干这营生?” 孙歪头没吭声。 周二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我,“你会验吗?你见过死人烂得发臭的模样吗?昨儿个我就说这俩女人来路不正,指不定是从窑子里拐来的贱货,故意来糟践我哥的尸首!” 旁边一个瘦猴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女人验尸?晦气死个人!祖祖辈辈的规矩,妇道人家连坟地都不能靠近,还敢验尸?这是要犯天条,遭雷劈的!” 另一个婆娘扯着嗓子:“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女人当仵作!这是不成体统,是要败了咱村的风水哇!” “这小贱人要是敢碰周大的尸首,我就拿粪水泼她,把她赶出去,省得连累咱全村人断子绝孙!” “晦气!” “赶紧撵走!别在这脏了咱村的地!” 骂声浪浪叠叠,越骂越难听。小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都捏白了,我能感觉到她身子在抖。 忽然她猛地松了手,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都给我闭嘴!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狗!” 人群的骂声瞬间顿住,一个个瞪着她,眼里满是诧异。 小禾姐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周二的鼻子就骂:“你叫唤最凶!女人验尸怎么了?怎么就晦气了?怎么就脏了?你们懂个屁!” 她往前逼一步,“我、我告诉你们,得是人家长安皇城根底下,才有女官做这差事的……女仵作心细,验过的案子,从、从没有错断的!本是光宗耀祖的行当,到你们这山窝窝,倒成了下贱、晦气?” 我听在耳里,心里猛地一惊。 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 人群里有人不服气:“胡说八道!哪有女人干这个?你净编瞎话糊弄人!” 小禾姐冷笑一声,转头指着那人,骂得更狠:“编瞎话?你出过这山窝窝吗?进过城吗?见过衙门大堂吗?没见过,就等于没有?你们这群井底之蛙,只会在这满嘴喷粪!” 小禾姐拿手指着我,“我妹子验过的死人,比你们全村人活人加起来都多!她肯看,是你们烧高香!” 小禾姐又转向周二,“你还嫌晦气?你知道什么叫晦气?你们这破地方,穷得耗子都搬家,死了人连个正经仵作都请不起,只会绑个女人沉塘,草菅人命,这才叫真晦气!” 周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抬手就往小禾姐脸上扇,“我让你嘴硬——!”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手腕子。 周二一愣。他使劲往后一抽,没抽动。又使了一回劲儿,脸都憋红了,那手还是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是崔弘。他本就身形挺拔,肩宽腰劲,如今虽是布衣荆钗,却掩不住那股世家护卫久经训练的沉猛气度。 旁边的人群静下来。那些刚才还起哄叫嚷的,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 周二咬牙蹬腿,拼命想挣,可崔弘手臂只微微往下一沉,他整个人跟着往下一栽,几乎要跪倒在地,直到他疼得满头冷汗,再不敢撒泼,只剩哀哼,才松手。 崔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垂眼冷冷睨着周二,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小禾姐和我前面,拿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那一眼扫过去,人群里又往后退了半步。 小禾姐站在他旁边,仰着脸,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颏扬着,看那群刚才起哄的人。那眼神跟崔弘不一样,崔弘是冷的,她是烫的,烫得冒火,烫得恨不得烧着谁。 这时候孙歪头开口了。 “周婆婆,”他声音慢悠悠的,“您是识字的,念过书的。咱村里就数您最有学问。” 周婆婆愣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孙歪头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您心疼周大。您儿子没了,您难受。换谁谁不难受?” 周婆婆嘴一瘪,又要哭。 孙歪头摆摆手:“可正因为您心疼他,才得让他死个明白。” 周婆婆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孙歪头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这事儿得有个说法。那女人认了,是她的说法。您是读书人,讲究的是个理字。咱村里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可您是识字的。您知道什么叫证据,什么叫冤案。” 他说着,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又看回周婆婆。 “我孙歪头在这村里十年,谁家死人我都给做棺材。我敬您是读书人,敬您讲道理。这事儿,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婆婆骑虎难下,终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头地上的一卷破席。 周大躺在席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青紫色,从喉咙那块儿绕过去,往耳后走。勒痕不深,皮肉往里凹了一点,边缘有点发白。 我伸手,把勒痕边上按了按。皮肉硬了,死了两天的人都这样。 我把周大的头托起来,托稳了,看那道勒痕。 勒痕是从前往后走的。从喉结那儿起,往两边走,绕到耳后,一看便是有人从正面下手,死死拽着绳子勒的,手法粗野,倒也符合常人杀人的模样。 可我又按了按。 勒痕底下的皮肉,太浅了。 宋老爹当年教我的话,此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勒死的,必是勒痕深透肌理,绳子嵌进肉里,能把喉管勒得扁塌塌,指尖一按,硬邦邦没有回弹,再重些,舌骨都能勒断,嘴角必淌血沫子。” 我拇指按住周大的喉结,指尖用力往下按——喉管还是圆滚滚的,软中带硬,虽有些僵硬,却半点没有被勒扁的痕迹,连周遭的皮肉都只是泛着青紫,没有被绳子嵌出的深沟。 不对,绝非勒死! 可周婆婆在后头说话了。她声音颤颤的,像是忍着哭:“老孙,我可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儿子脖子上的勒痕,谁看不见?要不是那贱人自己认了,我也不信。可她自己都认了,这还有假?” 她说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在村里几十年,没亏过谁,没欠过谁。你们不能说我冤枉人。” 她人缘估摸是极好的,这一叫冤,周遭的村民按捺不住了,有人踮着脚嚷嚷:“装什么装?脖子上勒痕明明白白,还验个屁!” “赶紧定了这贱货的罪,沉塘了事!” 我心里只剩急切——不能轻易动刀解剖肠胃,这村里人本就抵触女仵作,动刀只会激起更大的乱子,便只能顺着流程,先把周大的头脸、躯干细细验过。 我捏开他的嘴,舌尖僵硬,却无窒息死亡的紫绀;翻他的眼睑,眼结膜虽有充血,却也只是轻微迹象,绝非勒死之人该有的密布红丝;粗略摸了摸周大的头颅,头发黏腻打结,沾满河泥和草屑,触感杂乱。 再按他的胸口、肋骨,没有断裂之声,腹腔也无异常隆起,浑身上下,除了脖颈的勒痕,竟再找不出半点像致命伤的痕迹。 心下更急。难道我看走眼了?可喉管未扁、勒痕过浅,这绝不是勒死的模样。 我咬了咬牙,索性将周大的头慢慢扶起来,轻轻翻了个身,让他后脑勺完全面对着我,又扯过一旁的粗布,先粗略擦去头发表面的泥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仔细找找,绝不能漏过半点痕迹。 周大头发本就浓密厚实,死了两天,头发更是黏腻打结,即便擦去表面泥污,底下依旧藏着细碎的泥渣和干硬的污物。 我伸出手指,顺着头发根部一点点仔细拨弄,指尖先触到些硬邦邦的结块,起初还以为是泥痂,可指尖微微用力,竟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凹陷——约莫鸡蛋大小,却凹得极深,底下的骨头像是塌了一块,硬得硌手。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用粗布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泥污和薄痂,一道细小却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伤口出血量极少,若不是这般细致拨弄,任谁也想不到这浓密脏污的头发底下,竟藏着这样一处致命伤。 我轻轻按了按凹陷处,骨头传来细微的“咯吱”声,碎了,实打实的碎了! 我指尖都有些发颤,反复按了按那处凹陷,确认是钝器狠狠砸出来的——力道极狠,直击后脑要害,砸下去便是当场气绝,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也正因如此,出血量才这般少,仅在头皮下凝成薄痂,混在污物里难以察觉。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拱上来,拱得我手心发热。 就是这儿。 真正的致命伤,在这儿。 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将要沉塘的女人。 她还蹲在那儿,绑在木桩上,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从刚才到现在,她一动没动,一声没吭。 周大不是勒死的。 她知道吗? 还是说——砸死周大的那个人,她认识?她要替他顶罪? 我站起来。 小禾姐在后头扯了扯我袖子,压低声音:“怎么啦?” 我拿手比划:「周大不是勒死的。」 小禾姐一愣。 我又比划:「后脑勺。砸的。骨头碎了。」 小禾姐脸白了,她咽了口唾沫,大喊一声: “周大不是勒死的!” 人群里静了一静。 “什么?” “她说啥?” 小禾姐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地上的周大:“他是被人砸死的!后脑勺砸的!骨头都碎了!” 人群里炸了。 周二从人群中冲到周大跟前,蹲下去,一把拨开周大的头发。 他愣住了。 “这……这……” 周婆婆也扑过来了。她扑到周大身上,拿手去摸他的头。摸了一下,又摸一下。摸第三下的时候,她忽然嚎起来: “我的儿啊——!” 人群里静下来。没人再嚷嚷了。 周二蹲在那儿,手还举着,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看周婆婆,看看周大,看看我,看看小禾姐。嘴张了张,又合上。 忽然他站起来,冲到那女人跟前。 一把揪住她领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说!”他吼,唾沫星子喷了那女人一脸,“怎么回事?我哥怎么回事?还有谁?” 那女人让他提着,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条破麻袋。她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不吭声。 周二又吼:“说!是不是还有奸夫?” 那女人慢慢抬起头。她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可她嘴角弯了。 她笑起来。声音不大,沙沙的。 “奸夫?”她说,声音哑得不像人,“有啊。” 那女人抬起手,往人群里一指。 “他。” 正指着那瘦猴,他正抱着胳膊看热闹,那女人这一指,他胳膊放下来了。 “你他娘放什么屁?”瘦猴脸一下子白了,“我?我什么时候——” 那女人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肿起来的脸上往下淌。 “是他,”她说,“他帮我杀的。他说杀了周大,就带我走,带我私奔。” 瘦猴疯了一样冲过来,冲到那女人跟前,抬手就要打。周二一把架住他胳膊,两个人扭在一处。 “你个贱人!你胡说!我那是——我那是——我根本没杀周大!”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有人喊:“我早就说这家伙不老实!前些日子还跟我念叨周大媳妇长得周正!” “可不是!上回周大不在家,他还往人家门口溜达过!” “好家伙,敢情是勾搭成奸,杀人害命第15章“今日便断了这孽根。” 人群里还在吵吵嚷嚷。那瘦猴指着女人骂,周二揪着他领子不放,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嗡嗡嗡的,乱成一锅粥。 我没看他们。 我看着那女人,盯着她露在外头那半张脸。 人脸上的肉会变,会肿,会烂,可底下的骨头变不了。亲姐妹,骨头架子像,她的颧骨、下颌线,与昨日在河沟里捞起的那具无名女尸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头颅的轮廓,都是窄额宽下颌,即便她脸上肿着、伤着,那骨相的底子也藏不住。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底下坠着个东西,藏在衣领里头,河边上那具女尸,脖子上也有一根红绳,坠着个铜钱。 我心头猛地一紧,扯了扯小禾姐袖子。 她正看周二和那男人撕扯,被我扯了一下,低下头看我。 「问她。有没有妹妹。」 小禾姐一愣,我又比划,比得快,比得用力:「妹妹。亲妹妹。问她有没有。」 她脸白了,她朝那女人低声说:“你……你有没有妹妹?” 那女人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小禾姐又问了一遍:“亲妹妹。有没有?” 那女人浑身一震,头慢慢抬起来,她脸上全是伤,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可那条缝里,眼珠子忽然动了。 死死地盯着我们。 小禾姐吓得往后一缩,扯着我往后挪了半步。 她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是谁?” 小禾姐立马会意,“你妹妹……你妹妹前天死了!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那女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她眼骤然睁大,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瞳仁,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出不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冲破喉咙,她整个人瘫软下去。 人群里全静了。周二不骂了,瘦猴不挣了,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 她身子剧烈挣扎起来,绳子勒得她手腕脚踝发紫,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拼命往前挣,嘴里反复嘶吼着,“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抬起手,比划,「你妹妹脖子上有一根红绳,坠着一个铜钱。」 “不可能。”她嘴里嘟囔着,一遍一遍:“不可能……不可能……她走了……我让她走的,她走了……我亲眼看见她走的!她翻墙走的!她跑了!” 喊着喊着,她忽然不抖了。 她抬起头,往人群里看。 盯着一个人。 周婆婆。她还瘫在地上,抱着周大的头,脸上没什么神情。 那女人忽然开口,“那天晚上,你趴在窗户上。” 周婆婆没说话。 那女人盯着她,一字一句往外吐:“你看着我拿绳子勒他脖子。看着我妹妹拿石头砸他后脑勺。你都看见了。 可你什么都没说。你来找人的时候,只带了周二来抓我。你没提我妹妹。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说着,嘴角扯了扯,“我那时候还想,这老婆子居然大发慈悲,放我妹妹一命。” 她顿了顿。 “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盯着周婆婆,眼珠子黑洞洞的:“这村里,只有你知道我妹妹长什么样。只有你看见她往哪跑。” 她一字一顿:“是你杀的。” 周婆婆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白得嘴唇都发青。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那女人不看她了。 她扭过头,往人群里看。目光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瘦猴。 “那天晚上,你也在。” 瘦猴一愣。手也不撕扯了,扭过头来看她。 那女人说:“你来我门前溜达过,不止一回。那天晚上你又来了。你看见什么了?” 瘦猴脸一下子变了,变得跟周婆婆一样白。 那女人又扭回头,看着周婆婆。 “你一个老婆子,没力气,没人手,杀不了人。是他帮的你,对不对?” “胡……胡说!”瘦猴喊,声音都在抖,“你胡说!” 他无措看向四周,语无伦次:“她疯了!她满嘴喷粪!我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周婆子你说呀!” “嘿嘿。”周婆婆竟然笑了,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挤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扭过头,看了瘦猴一眼。 “傻孩子,”她说,声音软绵绵的,跟哄小孩似的,“急什么呀。” 她拍拍膝上的土,理了理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跟没事人似的。抬起手,在瘦猴脸上拍了拍,拍得啪啪响。 “人是你糟蹋的,也是你掐死的。现在怕了?” 瘦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婆婆扭过头,看着那女人,嘿嘿笑着:“你那个妹妹,跑出村没二里地,就让我跟瘦猴堵在河边上。那时候天还没亮,河边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着,又笑了。 “那么水灵的小姑娘,怎么能让她跑了呢?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村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瘦猴把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折腾完了,又活活掐死了。” 她说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拿手比划,“她劲还很大呢,腿蹬啊蹬,蹬得河滩上两道印子……” 她说着,忽然笑得更大声了: “你那个好妹妹,临死还喊姐。姐——姐——一声一声的,喊得可好听了。喊一声,掐下去。喊一声,掐下去。掐了没一会儿,就不喊了。” 那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非人的哀嚎,周婆婆却遗憾道:“早知道,就绑块石头了。” 她说着,摊摊手:“谁知道她又飘上来了。” “我杀了你——!!” 那女人猛地一挣,捆在身上的绳索勒得皮肉深陷,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头疯兽般剧烈扭动,头发散乱披散,涕泪横流。 周婆婆往后退了一步,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哈哈笑着。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那些刚才还扶着周婆婆的婆娘,手跟被火烫了似的,嗖地缩回去。她们往后连退几步,退得踉踉跄跄。 “我的娘哎……” “这、这是真的?” “周婆子……竟是她?” 静了不过一息,便有人喊出来: “毒妇!真是藏得深啊!” 一句话开了头,满场的惊惶全变成了骇然。 先前骂得最凶的几个妇人,话头一转,全往周婆婆身上砸: “平日里装得跟个善人似的,原来心这么黑!” “亏她还在那装明白人,原来最糊涂最歹毒的就是她!” 旁边人跟着骂:“毒妇!恶婆娘!” 周二一把抓住周婆婆胳膊,“娘!你说啥呢?你是不是发癔症了?是不是瘦猴威胁你?是不是他逼你这么说的?” 他扭过头,拿手指着瘦猴:“是不是你?你他娘的逼我娘顶罪?” 瘦猴脸都绿了:“我逼她?我——她——她刚才说的你没听见?是她让我——” “放你娘的屁!”周二吼,“我娘是啥人?我娘是识字的!是念过书的!是咱村里最明白的人!她能干出这种事?” 周婆婆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怪笑,她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那条瘸腿。 “儿啊,你知道这腿咋瘸的吗?” 她低下头,盯着那条腿,“被你爹打的。” “那年我也是被拐来的。二十岁,跟周大媳妇一样。让人按在驴车上,拉了一百里地,卖到这来。” “我跑过三回。第一回,没跑出村,让你爹抓回来。他拿烧火棍打我,往死里打。打断了我这根腿。” 她拿手拍了拍那条瘸腿,拍得啪啪响。 “第二回,他把我锁在地窖里。锁了半年。半年不见天日,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跟条狗似的活着。” “第三回……没第三回了……” 周二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你大哥死那晚,”她声音低低的,“我就在屋外头。我听见动静了。石头砸脑袋那一声——砰!闷的。腰带勒脖子那会儿,他腿蹬地,地上噗嗤噗嗤响。我都听见了。” 她说着,喉咙里滚出一声嘿,“我扒着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两个丫头,一个按头,一个勒脖子。你大哥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我看着他死,心里头那个舒坦啊——” 她睁开眼,看着周二,嘿嘿笑起来,“比当年弄死你爹死还舒坦。” 周二浑身一抖。 “我爹……”他嘴唇哆嗦,“我爹是病死的……” 周婆婆往前一步,凑到周二脸跟前,“儿啊,我告诉你个事。你爹不是病死的。” 周二瞳孔猛地一缩。 她退后一步,仰起头,哈哈笑起来。 “是我勒死的!” 她笑着,两手攥着空气,做了个勒的动作。脸憋得通红。 “那年他喝醉了,躺炕上跟死猪一样。我拿腰带,往他脖子上一套——嘿!他眼睛瞪得老大,瞪着我,手抓呀抓呀,抓不着我。我就这么勒着,勒着,勒到他不瞪了,不动了。” 她松开手,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又笑起来。 “那会儿我那个痛快啊!我把他勒死了,往炕上一扔,第二天我哭天抢地,说他喝酒喝死了。谁信?都信!因为这村里死个男人,就跟死条狗一样,谁他娘的管!” 周二腿一软,坐在地上,“那……那可是我爹……” 周婆婆一口唾沫啐他脸上,“那也是畜生!跟你哥俩一样,都是畜生!” “你大哥长得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脸,那身板,那打女人的样儿——我看见他就想起那个畜生!他就该死!被女人弄死,天经地义!” 周婆婆走近他,盯着他的脸,伸手摸了一把: “你也像。你跟你大哥,都像那个畜生。我每次看见你们,就想拿刀捅。” 周二白得像纸:“娘……你……” 她拿手指着人群里的男人,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你,还有你——你们哪个没打过婆娘?哪个没把婆娘按在地上踹?” 她说着盯着那些男人,眼珠子黑洞洞的:“你们是畜生。天生的畜生。” “还有你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女人们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些女人,都是被拐来的,让男人当牲口使。可你们呢?你们他娘的还帮着那些男人!” 她指着那个刚才扶着她的婆娘:“你!当年我被锁在地窖里,你在上头给我送过一碗饭吗?没有!你在门口看热闹!看我男人打我,你看得津津有味!” 她又指着另一个:“还有你!你也是被拐来的,你男人也打你,你咋做的?你学会帮着男人把逃跑的抓回来!你比男人还狠!” 那女人脸煞白,往后退。 周婆婆嘿嘿笑起来:“你们这些人,男人打你们,你们忍着。男人让你们去抓逃跑的,你们跑得比狗还快。你们他娘的还是人吗?你们就是一群狗!一群被驯熟的母狗!” 她喊着,“我跟你们不一样!” 她拿手捶着自己胸口,捶得砰砰响:“我恨!我恨他们!我恨你们!” 她说着,忽然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可我跑不动了。我瘸了,我老了。可我恨还在。恨还在!”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一把揪住一个婆子的衣领:“你躲什么!忘了当年是谁帮你?你生不出儿子,是我给你寻的偏方!你儿子要娶媳妇,是我帮你揽的人!” 那婆子脸煞白,半个字不敢吐。 周婆婆狠狠一甩,又指向另一个,“还有你!你家那个河内来的媳妇,不是我帮你牵的线?那年人贩子到村,是我识字、会写字、能跟外人说上话,才替你挑了个周正能生养的! 若不是我识得字、写得字、能跟外面搭上路子,你们这群睁眼瞎,上哪儿去弄媳妇?拿什么传宗接代?” 她扫过一圈人,又得意又怨毒: “我一辈子帮你们买人、留人、撑着这个村,你们才有婆娘、有儿子、能当婆婆!如今倒好,一个个反过来踩我、骂我?良心都叫狗吃了!” 她往前走,走到一个年轻女人跟前。那女人想往后退。周婆婆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拽到跟前。 她笑得软绵绵的,跟哄小孩似的:“你看你,多年轻,多水灵。你还有力气跑。” 她说着,忽然脸一变,变得狰狞得很:“你敢跑一个试试?你敢跑,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跟当年打断我一样!拿烧火棍打!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两截!你断了腿,就跟我一样了,就烂在这了,就跑不掉了!” 她说着,手攥着那女人的头发,使劲一扯。那女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她转身看着被绑着的周大媳妇,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跟小孩子在哭似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和你妹妹还能跑?我当年谁来救我?我跑了三回,腿都被打断了,谁来问过我一句?没有!一个都没有!你们凭什么比我命好……” 她抬眼扫过满村男女,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们买媳妇不?一个一个地买,一个一个地锁?” “因为我要让这村里的女人,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活成个人样!我要把这地方,变成一口活棺材!一个爬不出去的烂泥坑!都跟我一样,烂在这!烂在这!!!” 人群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河水往岸上拍。噗。噗。 有人小声嘀咕:“疯了……真疯了……” 周婆婆猛地回头,盯着那人:“谁说我疯了?我没疯!我比你们谁都明白……” 她转过脸去,望着远处。 远处是山,黑黢黢的山,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望着,望着望着,眼神就飘了。 她轻轻开口,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姓李。兖州人。我爹是乡里明经,教书授学,受人敬重。我从小跟着他念书,《诗》《书》《论语》,我都背得。 十六岁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亲。那人是郡里有名的孝廉,家世清贵,品行端正,写一手好字。 他来提亲那一日,我躲在布帘后头偷看,他无意间朝我这边望来一眼,看见我,脸唰地就红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不是刚才那种疯笑,是温柔的,像小姑娘的那种笑。 但那笑只停了一瞬,就没了。 “那年春天,我陪我娘去赶庙会。人挤人,一转眼,就散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一条黑布蒙了眼,把我硬塞进马车。 再睁眼,已是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 她猛地抬眼,目光扫过一圈村民,声音又尖又裂,刚压下去的疯劲又翻上来: “周大他爹,那个杀千刀的畜生,只花两贯钱,就把我买了!我一个诗书传家的女儿,就值两贯钱!” 她胸口剧烈起伏,“我本是要做孝廉夫人的人!我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描字、磨墨、教孩儿念书,受人敬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眼泪流下来,“我本来不该活成这样的……”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轻轻的,跟刚才那种笑一样,“我写过一首赋,写春天的。我爹说比他那些学生都强。” 她顿了顿,嘴张了张,似乎想背那首赋,却只是扯起一抹苦笑,“我在这村里,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谁背?”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听得懂吗?你们知道字是啥吗? 你们只懂买人、锁人、打人!你们这一村人,一口一口,把我吃成了鬼!你们该死——” “最该死的人是你!” 一声落下,那被绑着的女人抬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着周婆婆。 她的声音哑而沉,字字清晰:“你苦,你冤,你被拐来,被打断腿,被糟践半生——可这,从来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这村里哪个年轻媳妇,不是你亲手勾来、拐来、骗来的?你一边骂别的女人奴性、下贱,一边亲手把更多女人拖进地狱,比谁都狠,比谁都毒! 你最可怜,也最该死!” 周婆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忽然她笑了,眼泪一串串滚下来,“对……最该死的就是我……” 人群里忽然有人跳出来。 瘦猴。 他脸煞白,手抖着,指着周婆婆喊:“你个老东西!你害死我了!” 他往前抢了一步,对着这个喊那个喊: “各位弟兄们,是她怂恿我去的!她说那小娘子水灵,说按倒了就是我的!我……我一时糊涂啊……你们说,换谁谁不去?那小娘子长得那模样,你们谁不想?我也就是让她当枪使——” 忽然噗嗤一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胸口插着一把刀。 那刀是刨木头的,刃薄,柄长,是孙歪头铺子里的家伙。刀身整个没进去,只剩个柄在外头,黑乎乎的木柄,沾着血。 血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冒得衣裳都湿了。 瘦猴抬起头,看着跟前的人。 是崔琰。 他面无表情,手腕一拧,再猛地拔刀。 热血又飙出一股。 崔琰衣襟上挂着血,手上全是血。他提着血刀,血往下滴,滴在地上。 他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杀人偿命。” 瘦猴嘴张着,捂着肋下,血从指缝往外冒,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往前一扑,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 这是我头一回见他杀人。 小禾姐面如死灰,捂住嘴不敢作声。 连崔弘也僵在当场,伸着手,拦也不是,动也不是。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杀人了!” 崔琰掷了血刀,看也不看地上死尸,转脸对崔弘道: “把那女子绳索解了。” 崔弘上前,几下便割断麻绳。 崔琰看向周婆婆,声冷如铁:“你也不是善类。” 又看向那刚得救的女人:“他杀你妹,我替你偿了。这老婆子,交你处置。” 旁边周二一听,红着眼扑上来:“你是哪里野种!敢动我娘!” 他转脸冲村汉吼:“怕什么!不就是死了个女人?多大点事!那小贱人拐我嫂子出逃,坏咱村里规矩,拆人姻缘、破家散户,本来就该死!女人敢离村,打死都活该!我娘何错之有!” 几十个村汉仰仗周家,又见我们势单力薄,攥着锄头扁担,便要涌上来。 崔弘、孙歪头同时抢上一步,横身挡在崔琰跟前。 便在此时,村外脚步急促,尘土扬起。 一团黑影快步闯入,一色黑衣紧袖,头戴斗笠,腰挎长刀,脚步稳沉,片刻便列成阵势。 我仔细一看,这正是邺城路上,寸步不离护着我们的那批护卫,如今只剩十数位,想必是循着崔琰崔弘留下的暗记,一路寻到此处。 众人齐齐躬身,声齐如一: “郎君!” 村汉们哪见过这等森严阵势,登时泄了气,一个个往后缩成一团,面如土色。 人群里早有人低声喃喃:“这、这是些什么人……” 周二还在硬撑:“你们怕什么!咱人多——” 那人便骂回去:“你娘与人合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瘦猴死得该!你娘也跑不掉!” 周二急得跳脚:“忘恩负义!当年你们媳妇,哪个不是我娘张罗来的?如今倒翻脸不认人!” “一码归一码!杀人便该偿命!” 众人纷纷后退,只想自保,再无人肯帮他。 周婆婆见这阵势毫无惧色,一把挣开周二,摇摇晃晃绕着崔琰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稀世物件。 周二慌忙上前拉她:“娘!别胡来!” “滚开。”她推得周二一个趔趄。 她依旧望着崔琰,笑得阴恻恻:“哟,好一位贵人。” “穿得再破,脸上再带伤,也遮不住你那骨子里的气派。你这身段、这架子、这眉眼间的贵气,不是凡品——” 她冷嗤一声:“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上品。” 她伸出枯黑的手,似要去碰崔琰的面颊,伸到半空,却又陡然停住,慢慢缩了回去,依旧嘿嘿笑:“不敢摸,怕我这双……这双挖过土、挨过饿、沾过血的脏手,蹭脏了你这一身用我们血肉养出来的好皮相。”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眼神忽而冷得像冰,“最该死的就是你们!你们这些门阀贵人,坐在高堂里享福,锦衣玉食,只管收粮,只管收税,只管说‘教化百姓’。可你们来过这山里吗?看过一眼吗?” “可这些泥腿子,他们不恨你们。他们不敢恨。他们见了你们,只会低着头,缩着脖子,心里头想:贵人啊,贵人来了,贵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他们把你们当天上的星宿。他们把怒气撒在那些女人身上,因为他们不敢惹你们,只敢欺负比他们更弱的。” 她盯着崔琰:“你们呢?你们就坐在邺城,坐着坐着,粮就来了,钱就来了,日子就过得滋润了。你们可曾想过,这些粮、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她往前走一步:“你们过得好,是因为我们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吃得饱,是因为我们饿着。你们穿得暖,是因为我们光着。你们这些贵人,吃着人血馒头,喝着人肉汤,还要说‘教化百姓’。你们教化了什么?教我们怎么当畜生吗?” 她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崔琰的胸口:“你是贵人。你当然贵。我们贱成这副鬼样子,你不贵谁贵?” 那双眼里混着疯狂、恨意,还有得意的笑,“贵人,你觉得对不对?”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回走。 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贵人……嘿……贵人……吸血的蠹虫罢了……” 崔琰衣上血点未干,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森然发亮,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崔弘低声道:“郎君,此事如何处置?” 我从没见过崔琰这般模样—— 往日清冷如冰,此刻却怒到极处,反倒静得骇人,眼底像一潭烧红的寒水。 他缓缓扫过全村百十口人,声音不高,却冷得扎进骨头: “屠、村。” 这两个字一落,小禾姐猛地抽了口冷气,死死攥紧了我的手臂,我也僵在原地,震惊于他理智的丧失,是否有几分被戳到痛处的羞恼? 崔弘脸色骤变,急步拦在他身前:“郎君!万万不可!此地在我崔氏辖境边缘,真要下手,袁氏若要大做文章,对我门户极为不利。况且,村中尚有妇孺孩童……” 崔琰猛地抬眼,怒气压得人窒息:“留着这些孽种,代代重复此事?” 他顿了一顿,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今日便断了这孽根第16章“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那些娃……啥也不懂啊。”小禾姐瞬间红了眼,拉着我的衣袖轻轻晃,近乎哀求:“你去劝劝他吧……你去说一句,说不定他肯听……” 我心口一紧,我能说什么?我不过是个哑巴,连自身都难保,崔琰此刻已经怒到任谁拦着都会被一同视作仇敌的地步。 小禾姐见我不动,急得眼眶更红,手越攥越紧,一遍遍在我耳边低喃:“忍冬,求你了……孩子是无辜的……真的,无辜的……”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样子,不像平时的她。小禾姐嘴碎,心软,可她是见过世面的。逃难路上,饿殍遍野,道旁弃子、冻死的妇孺,我们见得还少吗?她从来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只是叹口气,说一句可怜,然后拉着我继续走。 现在她这样,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她不对劲,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而我,看着村里那些跑着、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孩童,心口也像被什么揪着。可我还未靠近,身后便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 崔琰根本不必回头,仅凭小禾姐的低语,便已怒极反笑。 他缓缓侧目,日光斜斜打在他侧脸,那道假疤愈发凌厉刺目,这些日子对我偶尔流露的浅淡柔和,此刻被彻骨的冰冷碾得片甲不留。 他语气平淡到近乎刺骨,字缝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妇人之仁。” 我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目光扫过那些懵懂孩童,没有半分怜悯,“他们生在这恶土,长在这贼窝,骨血里刻的便是这一村的歹毒根性。今日心软放过,来日长大成人,便是另一批掳掠妇女、作恶四方的恶鬼。” 不等他话音落定,旁边已是扑通一声,村长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贵人饶命!贵人开恩啊!这山是穷山,地薄种不出粮,不掳女人、不续香火,我们全村都要绝种啊!我们也是没法子……没法子啊!” 磕头声砰砰作响,混着村民的哭喊哀求,现场一片嘈杂混乱。 就在这一片喧闹里,我耳中却极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轻、极哑的响动。 是那个被救的女人。她绳索刚解,人还瘫软着,像一截没了魂的枯木。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直勾勾望着我,“我妹妹……我妹妹的尸首,在哪儿?” 我下意识先看向崔琰,又看向崔弘与孙歪头。 昨日验周大尸身时,怕两处尸首隔得远,不便对照验伤、方便查案,崔弘他们便把她妹妹的尸身抬到了近处,暂放在人群外围。 不必我开口,崔弘只一个眼色,立刻便有人抬着一卷草席过来。 那女人整个人猛地一颤。 草席掀开,她只看了一眼,嘴唇便簌簌发抖,张了几张,发不出半声。 她伸手去摸妹妹的脸,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硬肉,整个人便猛地一抽。眼泪跟着就砸下来,一滴,两滴,啪啪落在死人脸上。她顺着妹妹眉眼、脖颈、胳膊一路往下摸,手越抖越凶。 她扑下去,一把将尸首死死搂进怀里,脸埋在冰冷僵硬的颈窝。腐气冲鼻,她不管不顾,“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对不住你……” 哭到后来,她抬起头,眼肿得像桃,眼里却腾起一股子狠光。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捏得我生疼,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走。” 我一愣,低头看她。 她嘴唇发白,抬眼瞥了一眼日影,哑声道:午时一到,日头照进村西旧漆棚……这村子,会烧成一片火海。” 我只当她是痛疯了,一时发癔症,满嘴胡话。这山村里平平常常,怎会凭空烧起来? 她一眼便看穿我不信:“这村里户户存生漆、桐油、松脂,都是一点就炸的凶物。我借做工之机,全泼在了梁柱、柴垛、墙根下。” 她再抬眼望日影,急得声都发颤:“火硝、硫黄、干艾绒,我都用纸包严实,压在棚顶石板下。只等今日正午日光最烈,石板聚热一灼,便自己燃起来。火借漆油,风卷火势,不出半个时辰,这村子便成一片白地!” 这话一落,我浑身血都凉了,手脚瞬间发软。 她不是疯,是真要拉着一村子人同归于尽。 不管真假,这是拿命赌的事,半刻也拖不得。我张着嘴发不出声,一把攥住她胳膊,另一只手疯了似的朝崔琰、崔弘、小禾姐、孙歪头挥。 几人见我神色不对,立刻围了过来。 女人闭了闭眼,压着声,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 小禾姐脸都白了,颤着声拉她:“姑娘,跟我们走!我们带你出去!” 她却摇了摇头,望着妹妹尸首,静得瘆人:“我本就没打算活。屠村的恶名,不必叫这位郎君担。 这村子的孽,我来收。” “你傻啊!”小禾姐突然哭出声,指着那尸首吼,“你妹妹拼了命寻你,不是要你陪她死!是要你活!你若也死在这,她才是真的白死!” 她不等那女人回过神,伸手从她妹妹颈间解下那根磨亮的红绳,一把按在她心口:“带着她的念想,走!我们一起活!” 崔琰自始至终没看那村子一眼,只沉沉盯住我,“立刻走。” 小禾姐最后看了一眼崔琰,放弃了救那些孩子的想法,我们再不耽搁,拔腿便往山外狂奔。 不到一个时辰,日头已升到中天。 刚翻过一道山梁,忽听得身后轰隆一声闷响,像山崩,又像地裂。 我们齐齐顿住脚,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一道黑烟冲天而起,越滚越黑,越卷越粗,直插云层。 紧接着,红光炸开,半个天际都被映紧接着,红光炸开,半个天际都被映得通红。 山风卷过,一股焦糊、漆臭、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捂嘴。 隐约还能听见极远的地方,有噼啪炸裂声,混着风吼,震得人心头发麻。 再往后,连灰都被风卷上来,黑点点落在肩头衣袖上。 那村子,真的没了。 小禾姐腿一软,扶着树干呕。 虞苕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火海,一动不动,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 随行十数个护卫皆是一惊,纷纷按住刀柄,面色凝重,无人敢多言。连孙歪头瞪大了眼,嘴半天合不,身子微微发颤。 崔琰立在坡上,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动,只淡淡扫了一眼火海,面色不变,仿佛那只是烧了一堆枯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我,声线平稳无波:“走。” 我们再次转身,朝着凌州渡口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奔去。 只要过了渡口,便是冀州,再往东北,便是邺城。 崔琰一行人在前开路,我们三个女人落在后面,步子越走越近。 小禾姐一路照拂着那个女人,她姓虞,单名一个苕,这些日子亏了身子,脸色始终白得像纸。 歇脚时,她望着南方,轻轻开口:“过了凌州渡口,你们往北,去冀州、邺城。我……我就要南下了。” 小禾姐一怔:“南下?” “我是吴郡人。”她声音很轻,“我家世代做漆烛、漆料手艺,阿爹只生我与妹妹两个女儿,手艺都传了我们。” 她望着脚下山路,声音平静,“阿爹一死,族中叔伯便抢了店面,夺了生计。我们女儿家,无地可耕,坐商没籍,摆摊也受人欺,只能靠手艺帮工糊口,一路北上,想去冀州投一门远亲。” 小禾姐轻声叹:“也是苦命人。” “刚到太行山东侧,便听说冀州河间郡遭了兵祸,城破被屠。”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那一门远亲,满门都没了……我便是在乱中被拐,一困大半年。” 虞苕闭上眼,一滴泪落在土中,转瞬便干,“我早当妹妹也死了。没想到她一路寻我,好不容易寻到,反倒把命丢在了那村里。” 小禾姐眼圈一红,伸手揽住她肩头。 “她是为我死的。”虞苕攥着胸口那根红绳,“我本来想,一把火,跟那村子一起烧了。是你们拉我出来的。” 她抬眼,一一看过我和小禾姐,“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禾姐与我对视一眼,眼里都有震动。 她开口:“你是吴郡人,要从渡口南下?” 虞苕点头,“那里是我生我长的地方。要回,也只能回那一处。 小禾姐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近前,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们也想南下。” 虞苕猛地抬眼,“你们?你们不是那位郎君身边的人吗?” 小禾姐苦笑一声:“说来话长。那位郎君,是看上我这妹子了。” 她一摊手,“可我妹子没看上他,不愿意跟他去邺城。他又不肯放她走。我们姐妹俩,本就盘算着,到了凌州渡口,人多眼杂,趁乱逃。” 虞苕整个人都僵住,怔怔看着我们,半天没出声。 小禾姐望着她,眼神认真,“乱世里女子孤身一人,连活路都没有。你南下一路,兵匪、歹人,哪一关过得去?我们姐妹俩也是无根飘萍,三个女人凑在一处,总比一个人强。小苕,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我在一旁用力点头。 小禾姐伸手,把我和虞苕的手一并攥住:“你手艺好,懂漆、懂油、懂火烛。只是女子不能开店。我们三个,出力干活都行,搬柴、洗涮、看摊、守夜,样样能做。只要寻个男子出面顶个名头,便能摆个烛油小摊,混口饭吃。” 一行人便跟着前头探路的护卫疾行。那些护卫常年走太行山路,次日天一亮,便真的闯出了大山。 虞苕立在山口,望着外头开阔天地,怔怔出神。 出了太行山口,日头依旧毒得很,半点秋凉都无,旱了大半年的土,干得呛人。 车厢里也挡不住车外钻进来的气——热烘烘的腥腐味,混着焦土气,直往鼻子里钻,这是尸身曝在烈日下烂透了的味道,我太熟了。 车轮忽然碾过一团软物,闷响一声,车身微颠,我心头猛地一紧。 风卷开车帘一角,入目尽是焦黑的断墙、塌了顶的屋舍,路间横七竖八卧着尸首,青白眼珠翻着,血在路上淌成宽宽一片,干了发黑。人多是颈间一刀,身子蜷着,苍蝇嗡嗡绕着飞。 虞苕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哑声叹:“没想到……这城也遭了屠。” 小禾姐攥紧我的手,别过头不敢看。窗外崔弘坐在马背上,捂着口鼻,眉头拧成疙瘩,满脸都是骇然与恶心,崔琰脸色也沉得厉害。 远处忽然有蹄声炸响,大队人马踏尘而来,卷得尘土漫天翻涌。紧跟着,一面黑底大纛猛地拔地而起,风一扯,旗面猎猎展开,苍劲的大字迎着日头撞进眼里——「夏侯」。 “是夏侯烈将军!”崔弘声音陡然拔高,往前头探了探身。 透过车帘一角,我窥见来人策马而来,身形高大,眉眼深敛,并无暴戾之色,反倒沉静得近乎冷漠。 我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夏侯烈。早前崔琰诋毁陈望时,曾说若非夏侯烈率部守着边关,关外胡人的铁骑早踏破中原门户,言语里对夏侯烈满是欣赏。 蹄声越来越近,夏侯烈的甲胄泛着冷光,老远就扬声喊,声线洪亮:“伯瑶!” 崔琰闻声,眼底骤然一亮,抬手欲应。可他目光扫过脚边残缺的尸体,那点亮意瞬间沉下去。 夏侯烈已策马奔到崔琰跟前,勒马时马蹄刨起一片焦土,马嘶声短厉。 他扫过满城焦土尸骸,带着志得意满的沉厉,开口便笑:“伯瑶,这一路所见,如何?” 崔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突突跳,那神色,明显是在压着气。 他抬眼看向夏侯烈,语气沉得像淬了冰:“孟昭(夏侯烈字),我知你志在平定乱世,守中原安宁。可这般屠城,枉杀太多无辜,绝非正道。” 夏侯烈脸上那点亢奋沉了下去,眉眼已带冷意,却仍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伯瑶,这是心软了?” 崔琰轻叹一声,“此举过烈。” 夏侯烈眸色微冷,缓缓道:“伯瑶以为,何谓烈?” 崔琰迎上他目光,寸步不让:“正所谓平乱用烈,安民用仁。 诛首恶、清顽寇,是烈; 屠无辜、绝生民,也是烈。 孟昭如今所行,便是烈,快则快矣,却失了为政之本。疆土可一战而定,人心却非杀戮可收。 今日若以烈立威,他日必以烈失国。” 以烈失国。 这话出口,空气分明一紧。 夏侯烈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彻底僵住,眼底已露不悦,却硬是按着火气,低笑一声:“伯瑶果然是世家风骨,开口便是仁恕道理。” 他马蹄轻踏,碾过焦骨,“你生于衣冠门第,自然不见人间惨状。可曾见过流民易子而食?乱军焚村,妇孺无存?一县饥民,旦夕便成贼寇?” 他声音沉了些,已带几分压不住的躁意:“不屠,则战乱难止,不狠,则根基难固。今日留一城活口,明日便是十万乱兵。我若心慈,这天下永无宁日。” 崔琰沉默片刻。 我从未见他与人争执过半句,今日他却喉间微动,指尖攥紧腰间玉珏,望着满地尸骸,似还想再劝,“孟昭,一杀了之确实是速效之法。可琰以为,王者治世,当如牧人养民,而非持刀尽刈。牛羊再愚,也需放牧养育,不是一概杀尽。” 我看着崔琰,两日前要屠村的是他,今日阻屠城的也是他。 夏侯烈眉头微蹙,显然已不愿再辩,再说下去,彼此都要撕破脸面。 他语气转冷,干脆截住话头:“伯瑶,你还年轻,需谨记,乱世之中,死水为安,动则为祸。不流,则不乱。” 死水为安。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把整段官道都压得死寂。 不等崔琰再开口,夏侯烈已转了语气,“我素来敬伯瑶文采,也服崔氏家学渊源,只是乱世行事,不得不如此。你要仁,我要定。你我共分天下,日后你掌衣冠礼乐,我掌刀兵刑杀。各司其职,各守其心,岂不两全?” 他说着,策马往前凑了半步,马颈挨着崔琰身侧,声音放低:“如今江东吴郡、会稽已然平定,我弟夏侯昂驻守此地,地广土沃,正缺百姓开垦,往后皆是安稳乐土。袁氏不肯与我结盟,不过自取灭亡,胡地部族早已不堪一击,中原平定,指日可待!” “待大局底定,丞相之位,非崔氏莫属。伯瑶,莫要因这一城之事,误了天下大局,此刻需你我同心,方可共定乾坤呐。” 崔琰看着他,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 夏侯烈扬鞭欲走,目光随意往车帘处一掠,正与我对上眼。 那双眼极冷,像看路边一截枯骨,但下一瞬便转化成讶异,我心头一缩,浑身打了个寒噤,慌忙垂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谑,扬声对崔琰笑道: “伯瑶,我早听闻,你在豫州为一女子滞留多日,世人流言纷纷,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倒真叫我意外了。” 崔琰面色微僵:“孟昭说笑了。此女于琰有救命之恩,患难相护,不敢相负。” 夏侯烈朗声一笑:“恩义二字,确实丢不得。” 他马鞭轻点车帘方向:“既这样,纳她做妾就是,恩情也报了。她能跟了你这天下第一美男,算她的造化。” 说完他催马往前走,从崔琰身边擦过。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猛地勒住马,缰绳一扯,马头硬生生转回来。 他没笑了,眼盯着崔琰,“我原不信外头传言,说你为个女人在豫州耽搁这么久。你向来不近女色,我是知道的。”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压下来: “可如今,我倒觉得传言不虚—— 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承崔氏门风,有先祖遗风,将来是要位列三公、掌天下文治之人。 别被儿女情长捆住,误了自己,也误了崔氏三百年根基。” 话撂完,他直起身,手腕一抖,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 “江东还等着我,先走。邺城见。” 大队甲卒随之而动,尘头扬起,黑旗卷着热风,渐行渐远,卷起的灰黄尘雾久久不散。 风也变了向,从闷热的烫意,陡然刮得发寒。 崔弘策马凑到崔琰身边,压着声:“郎君,这夏侯烈屠城屠得这般理直气壮,反倒强词夺理,未免也太盛气凌人了。” 崔琰没应声,只是抬了抬眼,望向天边压得极低的云层。 崔弘又道:“我崔氏三百年门楣,公卿相继,他不过一拥兵将帅,凭什么对您如此无礼?” 崔琰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珏,“他不是无礼,是有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残城的轮廓,又抬眼看向那片压顶的云,“你以为世家大族,真能千秋万代?” 崔弘一怔。 崔琰的声音极轻,“兴周八百年,终不过一息之间覆亡。秦并六国,二世而亡。昔日崔氏、王氏、袁氏,看似根基深厚,实则早已悬在刀刃之上。” “变化往往悄无声息,只待一瞬,便天翻地覆。袁家看似地广兵多,实则内部分崩,外强中干,不过冢中枯骨。离亡不远了。”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玉珏在指间转了一圈,“天下格局,转眼便要洗牌。他日天下易主,诸家兴衰,只在一转念、一步路。 我崔氏若站错,三百年根基,顷刻烟消云散。” 他收回目光,沉沉闭眼,“关键就在审势择主、知所进退。” 崔弘脸色微变,喉间动了动,不再作声。 一行人便在死寂里重新上路,车马缓缓行不多时,前方现出一处破败官驿。 崔弘吩咐下去,给我们三人安排了一间小屋歇息。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我们三个,虞苕便走到桌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凌州渡口是官渡,朝廷管着的,不是哪家私地。”她声音压得极低,“崔家再势大,手也伸不进官渡里。” 小禾姐忙凑近些:“你想说啥?” 虞苕抬眼扫了下门帘,“那位崔姓贵人一路专拣深山僻径绕,不走官道,不进大镇,若不是有死对头咬着他、要他性命,何苦钻进太行山这等绝地受罪?” 小禾姐听得浑身一震,眼睛登时瞪圆了,伸手一拍大腿,“小苕!你可真是个眼明心亮的!看得这般准!”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发颤:“不瞒你说,前几日我们在路上真遭了刺杀!差一点就没命!他确确实实是在躲仇家!” 虞苕闻言眉尖微挑,“真到了官渡这种地方,他藏身份还来不及,怎敢张扬?不敢喊,不敢追,不敢闹大,一闹就被仇家盯上,他自身都难保。” 小禾姐攥住我的手,频频点头。 虞苕又道:“我以前来过凌州渡口,这一带的路我熟。他要低调行事,必定不走北面大官道——人多眼杂,盘查又严。多半会选西侧偏道,僻静隐蔽,方便换便船脱身。” 她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草草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线:“偏道旁有一条窄巷,曲里拐弯,人又挤,一转身就能没影。穿过去就是渔户码头,那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咱们大概明日中午赶到渡口,先哄他们歇下,说一路累了,要住一晚明日再走。等他们松懈下来,咱们当天夜里就走,不等天亮。” 她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一进窄巷,我在前头开路,灰耳跟着忍冬,你紧紧搀住她,三个人挤作一团,越乱越自然。只要拐过两个弯,出现在渔码头,他们就算发觉,也不敢大声追。” 小禾姐吸了口凉气:“他就眼睁睁看着咱们跑?” “不是眼睁睁。”虞苕摇头,“是不敢。一追一喊,身份暴露,仇家立刻围上来。他只能忍着,等他敢动的时候,咱们早坐船钻进芦苇荡里了。咱们只要争得一时半刻的功夫,就能活。” 小禾姐一手攥紧我,一手攥住虞苕,重重点头:“成,就这么办!” 次日天不亮便动身,正午刚过,便到了凌州渡口。 凌州渡口比想象的还要大,非同乡间野渡,岸线开阔,石砌码头齐整干净,官船、商舟分列两侧,旗幡招展。 船挤着船,人挨着人,扛包的、拉货的、吆喝的,码头上搭着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条凳,有人坐着喝茶,有人靠着打盹。 崔弘走在最前头,四处扫了一眼,回头跟崔琰说了句什么。 崔琰缓缓行至最前,立在高处石阶上,并不说话,只一双眼沉沉扫过全场。 小禾姐攥着我手腕,压低声音:“看样子……他果然是在怕袁家的人。” 她定了定神,松开我,轻手轻脚往崔弘身边靠去,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哎,柱子哥,你跟你家郎君说句话。” 崔弘转头看她,小禾姐下巴朝我偏了偏,“我们一路赶得太急,忍冬身子撑不住了,脸都白透了。求你跟郎君通融一声,就在这渡口歇一晚,养养精神,明日一早再走,绝不耽误正事。” 她说着偷偷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立刻会意,伸手按住小腹,弯下腰,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做出一副虚弱难支的模样。 小禾姐又抬眼望着崔弘,声音放轻:“你也瞧她那样,真要强撑着上路,反倒拖累大家。就一晚,成不成?” 崔弘有些为难,只回头望向崔琰。 崔琰站在那儿,看着码头上的人,没回头。可他听见了。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从小禾姐脸上扫过来,又扫到我脸上,停了一停。 那目光不重,可小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收拾几间屋子。”他对崔弘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崔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小禾姐松了一口气,攥着我的手也松了,手心全是汗。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通铺,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虞苕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没人。”她压低声音。 小禾姐坐在铺上,把我拉过去,让我靠着她。“先歇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天黑还早。”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影子一点一点拉长。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扛包的走了,拉货的走了,吆喝的也不吆喝了。只剩下几个船家蹲在栈道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虞苕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就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喜色,压着嗓子说:“崔弘跟着崔家贵人出去了,往北边走的。我打听了,是去疏通关系,明天好走官道。两个人一块走的,一个都没留。” 小禾姐眼睛一亮:“都走了?” “都走了。”虞苕坐到铺边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估摸着是怕对家的人,不敢走官道,得找人打点。今晚回不来。” 小禾姐脸上划过几分落寞,轻轻叹了一声:“只是……我这一走,连跟山柱子哥好好道个别都没能。” 我心里顿时有几分愧疚,若不是为了我…… 但她脸上顿时又有了喜色,伸手往怀里拍拍,“前些日子他初见我时,塞给我这许多钱。他手头宽裕,出手也大方,有这些在身上,我们这一路盘缠尽够使了,等到了吴郡,我们仨再买个小宅子都不成问题,不愁没活路。” 说着,攥紧了手,眼神又坚定起来。 等到天终于黑透了。码头上点了灯,稀稀拉拉的几盏,照不了多远。栈道上的人更少了,船家也不抽烟了,缩在船舱里,只看见烟头的火星子。 我从铺上坐起来,捂着肚子,弯着腰,嘴里哼哼了两声。 小禾姐立马凑过来:“又难受了?” 我点头,哼哼的声音大了一点。 小禾姐便对着门外高声道:“我们去趟茅厕!” 门口护卫只应了一声,并未阻拦。 小禾姐扶着我往外走。出了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口缸,缸边上拴着几匹马,打着响鼻。灰耳不在。 “灰耳在马厩,”虞苕低声说,“后头院子里。我刚才看过了。” 我们三个贴着墙根往后院走,后院门敞着。灰耳拴在马厩最里头,正低着头啃草料。听见动静,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马夫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草叉,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你们干啥?” 虞苕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劳烦小哥,把那头驴牵出来。这牲口性子烈,夜里不遛一圈便踢槽叫唤,扰得大家都不安生。” 马夫不疑有他,嘟囔了两句,便解了缰绳递了过来,摆摆手道:“遛吧遛吧,别走远了。” 虞苕解开缰绳,牵着灰耳往外走,小禾姐紧紧搀着我,三人低着头,不紧不慢地顺着墙根往巷口挪。 两名护卫只顾在门口闲聊,并未留意后院动向。 这条窄巷是虞苕早已看好的退路,弯多路杂,一出巷口便是渔户码头。 出了后院,拐过弯,虞苕的脚步忽然快起来。 巷口便在眼前,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水声已隐约可闻。 虞苕脚步骤然加快,灰耳也跟着紧了蹄声。小禾姐再不犹豫,拽着我便往前奔。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渡口码头。黑沉沉的水面晃着零星灯火,一艘小舢板就系在石阶下,船家持篙立在船头等候。 虞苕松开灰耳缰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船去,灰耳也乖顺地跟着踏下石阶。 小禾姐掌心满是冷汗,“快走,上了船便脱身了。” 栈道狭窄,踩上去咯吱作响,脚下浑黄江水打着旋儿翻涌。那船近在咫尺,正是虞苕下午约好的小船。 虞苕站在船边,朝我们招手。她脸上那伤还没好全,青紫褪了一半,泛着黄,可她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使劲招手,跟小孩子似的。 “快,快上来——” 她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她是手僵在半空,像让人定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们身后。 身后。 我慢慢转过身。 栈道入口那儿,站着人。 是一排人。穿着皂衣,腰里挎着刀,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把栈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码头后方地势稍高的地方,一座青灰院墙的小庄院敞着门。 仆从垂手立在两侧,有人捧着热茶,有人端着干净巾子,静得像影子。 崔琰。 崔琰就站在门口。 他似乎已经到了很久。久到能从容地站在那里,端着一盏热茶,慢慢啜了一口。 他换了衣裳。是件月白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一丝不乱。旁边站着个人,穿官服的,低着头,正跟他说什么。他听着,点了点头,然后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人。 从他那个位置望下来,我们挤、躲、跑、喘、快要登船的每一个动作,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 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小禾姐腿一软,浑身气力瞬间抽干,若不是扶着我,早已瘫倒在地。虞苕攥着船绳的手一点点松开,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死灰。 我望着这道身影。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塌了。没力气怕了,没力气怨了。跑了半天,钻了半天,跟耗子似的在巷子里头窜,窜来窜去,窜到码头边上,以为够着自由了——结果人家一直站在那儿,端着一盏茶,看着你窜。 窜完了,人家茶还没凉。 我忽然想笑。笑不出来,嗓子眼里头干得很,干得发苦。只想叹气。 跑什么呢,躲什么呢。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处可跑。 ……罢了。 就这么结束了。 不用再钻窄巷,不用再躲暗处,不用再提着一口气奔命。连那点渺茫得可怜的生机,也不必再拼了。 竟还有点可笑的轻松。 多谢你,没叫我像上次一样,跑到脱力,再被你拖回去。 崔琰放下茶盏。 他没有厉声,没有喝止,没有下令抓人。 人群里让开一条道。 崔琰往前走了一步。 栈道口的那些人跟着他动,像他身上的影子似的,他走一步,他们跟着走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板上。 咯吱。咯吱。咯吱。 每一声都跟我的心跳叠在一起,叠得我喘不上气。 他脸上那道假疤早已揭去,可这张完美的脸,看着竟比带疤时更让人发寒。 隔着那么远一段路,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叫人动弹不得。 直到他走到我跟前。 江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他的气息压过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四野静了,只剩江水拍石,噗、噗。 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 我浑身一僵。 他只伸过手,将我被河风吹乱的一缕乱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腹微凉,带着薄茧,擦过我的耳廓,我只觉得后颈发紧,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垂着眼看我,片刻,才哑声吐出一句: “累了吧,歇歇第17章“从你落在我手里起,我们就没有两清可言。” 他话音落,极轻地侧了侧脸。 崔弘立时上前,对小禾姐和虞苕道:“二位娘子请随我来。” 小禾姐眼尾发红,虞苕也攥紧了手,不肯挪步,哪怕周身被这股沉得透不过气的威压裹着,她们仍紧紧看着我。 我心口一沉,像是被江底寒石压住。 沦落到这一步,本就是因为我,再拖上她们,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我对着她们缓缓摇头。 小禾姐红着眼看向崔弘,崔弘眉峰微蹙,眼里有几分无奈,只沉声道:“请。” 两人一步三顿,终被引着去了。 栈道空了。 崔琰仍看着我,目光沉沉,一眨不眨。 片刻,他抬步,朝前走。 走出数步,才停住,依旧背对着我,却没回头,只淡淡一句: “跟着。” 声平气稳,听不出半分火气。 我只得挪步,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他走得极稳,只偶尔指节在身侧轻轻一蜷,又松开。 行至别院门前,他停步,抬手推开门。 门轴轻响,屋内漏出灯光,半明半暗。 他侧身,让开道路。 “进来。” 我脚步发沉,上一回被他这样留下,是陈望的死,是他眼底翻涌的疯狂,是我跪地求饶才换回来的一丝喘息。 那日发生的事,成了我闭着眼就会冒出来的梦魇。 如今旧事重演。我又逃了,他又抓了。又是要被单独带进一间房。 我站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发僵,半步都挪不动。 我怕一进去,就会回到那一天。 他是崔琰。是抬手能覆云翻雨的人,而我只是个哑巴,连一句求饶都喊不出。 这种差距,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静,和一丝……我读不懂的涩。 他就那样看着我,一言不发,那种压迫感却让我窒息。 “怕什么?” 他声音低得很,从嗓子里滚出来的,闷闷的。 我没吭声。 他脸在灯影里一半亮一半暗,看着我,看着我一动不动攥着袖口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真的笑,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得很浅。 “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攥着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说了,不会。” 这回声音更低了,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的姿态明明是慵懒的,散漫的,像一只餍足的豹。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他不看我,不,他在看我,但他在控制自己怎么看我。 这比直视我更让人害怕。 因为他在忍。 他在忍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忍。 我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不会对你做什么」——那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是因为我站在廊下,风吹过来,他身上冷松的味道飘过来,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进去,他会一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一直用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眼神看我。 我宁可进去。 门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烛火高烧,映得四壁陈设皆显精致阔气,这渡口岸边,竟有如此上等的官邸厢房。 正中一张乌木长桌,铺着素色桌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菜,热气袅袅,香气漫开。水晶包子一笼六个,鹧鸪汤盛在白瓷盅里,桃花酥粉润小巧,旁搁一盏清茶。 全是我爱吃的。 我慢慢挪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背脊绷得笔直。 他没提逃跑,没提渡口,只拿起公筷,往我碟子里夹了一个水晶包子。 “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我坐在那儿,看着碟子里那个包子,心口忽然发涩。 想起颍州,想起那间花厅,那张桌,他坐在对面吃饭的样子。他吃饭很慢,嚼东西不出声,与如今相比,我那时候确实不太怕他,也顾不上怕,光顾着吃了。 不过短短半年,包子还在,鹧鸪汤还在,桃花酥还在。他还在对面坐着。可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他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极短、极沉的响。 声音微微发哑: “我们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我心头猛地一乱,下意识抬眼。 四目骤然相撞。 他正看着我,目光软了下来,像冰面底下,漫开微润的潮。 我整个人一僵,他本该怒,该恼,该问我为何再逃。 可他半句不提,只拣最平和的旧事来说。 桌上摆的全是我从前爱吃的,热气缠上灯影,香气绕在鼻尖,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也不逼,执筷慢拨,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声音轻得近乎自语:“颍州那阵子,你每顿饭都坐在我对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筷上轻轻一收,“那时候你极安静,低头吃得认真,吃饱了便抬眼望人,眼睛亮亮的。” 灯影晃过他侧脸,他静了片刻,唇角微扬,“我那时候便想,若往后,日日能这般同桌吃饭……” 他没再说下去。 桌上菜渐渐凉了,水晶包凝了油,鹧鸪汤没了热气,桃花酥孤零零搁在碟中。 我心里乱得发闷,搞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见我不应,似乎有些落寞,静了片刻,伸筷往我碟中又夹了一箸菜。 “菜要凉了。” 我指尖一动,抬手轻轻比划,意思很明白:「叫小禾姐与虞苕一同来,一桌菜我吃不完。」 未见小禾姐与虞绍,我心里终究不踏实,只想着叫二人一同过来,亲眼见他们安好,我才能放下心。再者,我实在不愿再与他单独相对,他此刻的静,比怒更让我心慌。 他垂眸看着我的手势,脸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和平和的模样。 可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轻扣着木边,青筋一点、一点,慢慢从白皙的手背上浮了起来。 他静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她们和崔弘在一起,吃得不会比你差。 你……不用惦记。”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稍稍松了些,至少知道二人暂无大碍。 可我依旧垂着眼,没有动筷。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拧什么,只是不想顺他的意,不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坐下来,陪他吃这顿饭。 他望着我,喉间微滚,终是轻轻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再像从前那样,陪我吃一顿,好不好?” 我心口一涩。 最恨自己这般——明明打定了主意硬到底,结果别人一示弱,一放软声音,我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又气又恼,气他拿捏我,更恼自己这般没出息。 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水晶包,小口咬下一点。 可胸口堵得厉害,喉间干涩发紧,那点面屑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勉强嚼了两下,便再也动不了嘴。 他看在眼里,也不再勉强,只轻轻叹了一声:“不想吃,就不吃。” 他抬眼,朝内室偏了偏头:“里面有床,你去歇着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我怔怔望着他。 没有斥骂,没有质问,没有锁链,没有逼迫。 只有一桌我爱吃的菜,一句轻缓的话,一间留我歇息的房,还有他给我安排好的,注定的归途。 所以呢? 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 就该庆幸你擒了我,却没有折辱我、折磨我? 就该对你感激涕零,乖乖跟着你回去? 一股戾气猛地撞上心口。 这算什么? 怀柔?笼络?玩弄? 把人抓回来,再摆出一副宽仁模样,仿佛我该叩首谢恩。 我猛地站起身。 他抬眼看来,眼神有些浅淡的茫然。 我冲到他面前,手势又急又乱: 「你说过,一报还一报。我欠你的。」 指尖顿了顿,更用力地划下去,眼神恶狠狠瞪着他,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憋闷全砸出来: 「可太行山村里。若不是我执意验尸。我们早死在第二日中午那场火里!我又救了你一命!」 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两清!恩怨两清!」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上来,糊了满眼,顺着脸颊往下砸,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手势更凶: 「我未婚夫,死在你手下!你还要我跟你回去?」 「我不是你的东西!」 「不是牛羊,不是私产!」 「你凭什么囚着我?凭什么管我?」 「天下这么大,我没卖与你!没签什么契书!凭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泪水横流,声音发不出,只在喉咙里滚着破碎的气音。 「只因你是权贵,就可以随意轻贱我?」 「我不服!我不服!!」 手势到最后已经凌乱不堪,整个人都在抖。 我明明想撑出最凶的模样,逼他放我走,逼他认下这笔两清的账,可浑身的力气,只化作止不住的泪。 崔琰坐在椅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四目一碰,他目光骤然一偏,错过我的眼神。 下一瞬,他身下木椅向后一滑,擦出一声短促轻响。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直,眼睫垂落,再不往我这边看一眼,快步朝门口去。 我心头一凉。 他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半分回转都不肯,就这么转身离开? 这一走,便是再也挣不脱的禁锢,是我后半辈子都见不着天日的囚笼。 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一股绝念冲上头顶,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他衣袖,手臂跟着环上去,死死勒住了他的腰。 他身形一顿,腰腹肌肉骤然绷紧,硬得像石,他缓缓偏过头,耳尖漫上一层浅红。 我想,尊严早被踩烂了,再碾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上一回那样,我跪他,求他,或许能换他一丝半毫的怜惜。 或许他见我这般下贱,这般动不动就屈膝跪地,可怜又肮脏,会觉得厌烦,会觉得恶心,会像上次那样,索性扔下我,放过我。 哪怕把我丢在这渡口不管,任我自生自灭,也好过被他带回邺城,困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我手一松,膝头狠狠一软,直直便要往下跪去。 “——” 几乎在我膝头弯落的同一瞬,两道大力骤然锁在我双臂上。 他回身快得惊人,两手铁钳一般扣住我胳膊,将我下坠的身子硬生生拎在半空,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已丧失痛觉,只仰头看他,涕泗横流,拼命张着嘴,只比出无声的口型,一遍又一遍: “求你……” “求你……” “让我走……” 他望着我无声开合的唇,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我怔怔看着,心头忽的一刺——他竟也在恨,那恨意浓烈得,甚至比我心头的怨怼还要刺骨。 多可笑,多讽刺。 原来,连卑微跪地,连摇尾乞怜,都再也换不回他一丝半毫的松动。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没有半分预兆,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凌空打横抱起。 我浑身一僵,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在他怀里挣动。 他大步流星踏入内室,将我掷在床上。 床褥陷下一片浅痕,我立刻要撑身爬起,刚一抬头,他整个人已经压了下来,一手稳稳摁在我肩头,将我死死按在被褥上。 他垂眸盯着我,声音低哑却冷硬: “你想就此两清,可从你落在我手里那日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两清可言。”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已缠在一起,拆不开,也算不清。 这笔账,你只能这辈子,在我身边慢慢算。” 话音落,他收回手,直起身转身便走。 荒唐!凭什么? 这般强词夺理的歪理邪说,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更不会认! 既然你无耻,那我又何必守什么礼义廉耻。 他转身便要走,我疯了一般从床上挣起,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他手腕顺势一翻,猛地扣住我的腰,我整个人被按回床榻,他直接俯身压下,呼吸沉重。 “再动一步,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彻底没力气乱跑。” 那一瞬,我从他眼底清清楚楚看见——他不是吓我。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猛地抽干,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拼命冲撞,在这种绝对的恶意与强权面前,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摔门而去,我缩在床里,再也没动过。 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一夜无眠,直到天色一点点亮得惨白。 眼肿得厉害,酸涩沉重,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水光。 门外有人轻叩。 进来的是小禾姐,她双眼也肿得核桃一般,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挤出一点涩笑。 一排侍卫立在门外,崔弘在前,语气平稳,只淡淡道:“娘子,到上船的时辰了。” 我看向四周,指尖在身前急急比划:虞苕呢? 崔弘微微颔首,“劳娘子挂心。虞小娘子本是吴郡人,我家郎君已派专人护送,回吴郡去了。” 他顿了顿,续道:“孙歪头为人本分,郎君已让人与他立了文书,做了虞小娘子名义上的亲父,给了身份凭据,又在吴郡置了地。往后她要开店营生,凭着手艺,也能安稳度日,再无阻滞。” 我怔怔听着。 小禾姐眼圈更红,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比划着安抚: 「是好事。落叶归根,回自己家乡。 她手巧,总能活下去的。 还有地,有身份,不必再颠沛。」 小禾姐吸了吸鼻子,慢慢点了点头。 我心里轻轻一叹。 真好啊。 若没有这一连串风波,我与小禾姐,我与陈望,是不是也能踏上去吴郡的路? 崔弘在旁静候,见我们心绪稍定,才侧身引道:“娘子,请。” 渡口停着的不是寻常商船,是一艘楼船,船体阔大,舱室轩敞,帆樯整齐,与这乱世里的飘摇格格不入。 登船入舱,坐定片刻,江水便推着船身缓缓动了。 船行平稳,几乎觉不出颠簸,只窗外景物慢慢往后退去。 崔弘立在舱门边,并未进来,目光望向江面,像是没看到我,随口对小禾姐说: “你们先前在渡口,还想着趁乱脱身,是不是觉得郎君自顾不暇,顾不上你们?” 小禾姐张了张嘴,刚要辩解,他便轻轻摇了摇头,伸指虚点了点她的额头,低声道:“傻。这乱世里,早没有什么固定的官渡、什么公地疆界。” 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掠过江面,仿佛掠过整个冀州大地下,“你们眼里的官渡,早已是崔家的产业。” 我心头猛地一紧。 原来如此。 昨日我们仓皇奔逃,以为崔琰自身难保,却不知他竟站在庄园高处,捧着一杯热茶,静静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不是他运气好,是这一整片地界,本就是他的。 小禾姐终究是按捺不住,低低说了句:“他怎能霸道到这般地步,简直无法无天。” 崔弘闻言,轻轻嗤了一声,“你以为,这只是崔郎君一人的能耐?” 他顿了顿,“郎君确是崔氏这一辈里,最拔尖的子弟,论心智、论手段、论声望,少有人及。可你们要记着,一个门户能立住天下,从来不是靠一代人,更不是靠一个人。” 风掠过他衣袂,他语气渐渐沉重,“清河崔氏,以《礼经》传家,经学立身,绵延三百余年。一代代人读书、治学、为官、置产、结亲、扎根,才攒下这份家业。 不是一朝一夕的权势,是百年深耕,是数代人的铺垫。田土、坞堡、门生、故吏、人脉、声望,织成一张大网,笼罩一州。” 他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如今这天下,州郡长官换来换去,兵将打来打去,可真正握着实权、掌着土地、人口的,是这些百年门阀。冀州大半田土津隘,明面上归官府,暗地里皆在崔氏手中。邺城更是崔家根基之地,那里的官署人脉盘根错节,皆与崔家息息相关。 到了邺城,你们便知晓。天子虽尚在,可有些事,崔家说一句,比诏令更管用。”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小禾姐身上,“小禾,你是我表妹,我才同你说句实在话。崔郎君再厉害,也只是这棵大树上,今年最盛的一枝。你们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是崔氏三百年的根基。” 这话落下,我浑身的血都像是凉了半截。 是啊,我们想挣脱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历经数百年、盘根错节、浸透了整个冀州的庞然大物。 崔弘声音再轻,也带着威压,“这乱世里,城头旗号天天换,可像崔氏这样的门户,倒不了。 你们两个弱女子,心再高,性子再硬,在这样的家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之前在渡口,你们还想着逃——说句难听的,那不是逃,是在人家院子里乱撞。 到了邺城,更是崔家根本之地。 别再痴想跑了,你们跑不掉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灭了。 从前只知乱世命贱,却不知世家权势竟大到这般地步。 他们不是一方诸侯,却握着比诸侯更扎实的根基,他们不称孤道寡,却能让一州之地尽在掌握。 我们以为的逃亡、挣扎、谋划,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笼中雀扑腾几下,供人冷眼一看。 邺城在前,崔家在后。 这天下再大,好像也没有我能藏身的地方了。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发灰,连挣扎的力气,都像是被这滔天权势一并抽干第18章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我垂着眼,脚步无意识往后退了退,退到舱门侧边的阴影里,只想静静喘口气。 崔弘见我身影退远,以为我进了内舱,声音压低了些,我没有要听,可风把声音送进了耳朵里。 “你这性子,心肠比谁都热,人比谁都能干,可就是没心机,没算计,别人给你一点好,你就能把命都捧上去。” 我听到小禾姐喉间一哽。 “我知道你待忍冬是真心,拿她当亲妹妹,从前在坞堡、在流民堆里,你们同吃同睡,你护着她、带着她,吵她、嚷她、甚至动手拍她两下,那都是姊妹情分。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忍冬现在是谁?她是崔郎君心尖上的人。郎君是什么身份?那是日后崔氏的掌舵人,是要执掌冀州大势的宗子。” “我在郎君身边当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连血亲同族,都比不上他对忍冬的一分。” “她今后是郎君的枕边人,一步登天,你与她再亲,往后也要守分寸,嘴上、面上,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她是君,你是仆,身份摆在这里,人心会变……你不能拿从前的情分,赌日后的祸事啊。”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小禾姐想要开口辩解。 崔弘立刻截住:“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辈子栽在两个男人手里,两个都靠不住,你还没醒过来?当初在坞堡,你非要跟着那陈生走,可你看看你换来什么? 他哄你南下,你路上怀了身子,难产生子,半条命都丢在会稽。转头他有了几分光景,就和前妻缠到一处,最后竟把你推下山,要置你于死地。” 我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崔弘声音发紧:“我奉郎君之命南下寻你,一到会稽附近,就看见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若不是当时急着要把你带回救忍冬娘子,我当即就提刀劈了那陈生,碎尸万段都难解恨!” 小禾姐发出一连串颤抖气音:“哥,别说了……” “怎么不说?”崔弘更气,“你到现在还替他遮掩?” “他不是……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小禾哽咽着,声音碎碎的,“他和阿莲本就是一对,是他娘硬拆开的……他心里一直有她……” “所以他就该推你下山?就该占着你的儿子,和别人成双成对?” 崔弘气得声音都抖,“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小禾被说得哑口无言,我听到她剧烈抽气的声音,她嘴里喃喃:“是我命硬,克夫,才把他克成这样子……我不配……我成全他们便是……” “你——” 崔弘还想再骂,小禾却实在受不住,红着眼转身就要躲开,伸手一掀舱帘—— 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也僵住。 四目相对,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小禾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忍冬……你、你都听见了?” 我望着她通红的眼,心里又酸又堵,点了点头。 随即抬手,轻轻比划,一字一顿在她眼前问: 「你有孩子了?」 小禾看着我的手势,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散了。 “……嗯。”她别开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个儿子,叫平安,才一岁多点,留在会稽了。” 风从船缝钻进来,带着江上的湿意,小禾就站在那里,慢慢把她走后那几年的事,一句一句,轻声说了出来。 他们离开坞堡后,一路南下颠沛,终于到了陈生的老家会稽,有乡邻悄悄提醒她:陈生在原有一妻,名唤阿莲,只因生不出儿子,被陈生母亲硬逼着休弃。陈生是个孝子,当年不得已,心里却一直念着阿莲。后来陈生母死,家破人亡,他北上逃难,遇见了小禾。 小禾见陈生对殷勤的阿莲始终冷淡疏远,便劝自己:他是有担当之人,既娶了我,便不会再负我。甚至觉得,这般念旧、守诺、不轻薄的男人,更值得自己托付终身。 阿莲不能生育,是她一辈子的心病,所以自打见了平安,她就喜欢得不得了,抱着不肯撒手,给孩子做小衣小鞋,喂吃喂喝,比小禾还上心。 再后来,小禾夫妇二人怎么也想不通,为何突然就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先是彻底免了他们脚店的各项课税与地租,又出面帮二人录入会稽县民籍,还给陈生谋了个乡里义商的虚衔,随后将城中往来官差的食宿应酬全都引到他家店中,连店中经营的牌照、往来通行的路引都一并办妥。 邻里乡绅见官府这般看重,个个争相结交,不过旬日,陈生便从颠沛流离的逃难人,成了会稽城里有头有脸、受人敬重的店家。 陈生总说,定是他早年走南闯北时,帮过的某个朋友发了迹,特意来报恩。他天天在家盼着,可左等右等,也没见半个人影来。 陈生腰杆硬了,钱袋鼓了,便与阿莲越走越近,慢慢变得毫不避讳。小禾从含沙射影到大吵大闹,只换来他一句冷硬:“事已至此,你信便信,不信也由你。” 再后来,他连遮掩都懒得做。 一日,陈生忽然软语哄她,说要去后山采些草药给她补身子,把平安托付给阿莲,牵着她往山上走。小禾还以为他回心转意,满心欢喜跟去。 到了僻静陡坡,陈生忽然停步,对着她深深一揖:“小禾,我对不起你。我欠你一条命,可我心里,从来只装着阿莲。她不能生,平安以后,我和她会当亲儿养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将小禾从坡上推了下去。 坡不算陡,却遍布乱石荆棘,小禾滚落在灌木丛里,昏死过去。醒来时被山下砍柴的乡民救起,躺了七八天才能勉强行走。 等她拖着残躯回到家,已是近二十日之后。 门开着,陈生正笑着与阿莲说话,阿莲怀里抱着的,正是她的儿子。 那画面安稳温暖,像极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守着他们的孩子。 小禾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她什么都没抢,什么都没闹,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一路北上,走了快一个月,还没出会稽,正遇上关卡严查,流民寸步难行。 而崔弘正奉崔琰之命南下找她,两人竟在关口撞了个正着。 我不等她说完,一把将她死死搂在怀里,抱着她失声痛哭。怀里的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瞧着竟像熬了近三十载的光景,哪还是当年那个眉眼清亮、笑着给我递干粮的小禾姐……我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连哭声都发颤。 小禾姐抹了把脸,“当初跟着陈生南下,我以为是寻了条活路,哪成想,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可怨不得他,只怨我自己命硬,克夫啊。” 听她一口一个自己命硬克夫,我再也忍不住,抬手狠狠往她肩上一推,力道又急又重,跟着就呜呜哭着比划: 「你傻啊!你怎么信这种混账话!若说克人,谁有我克?我爹娘早死,身边人一个个都没了,就剩你一个。照你这么说,我也该离你远远的,免得下一个就克死你是不是!」 小禾姐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慌忙稳住身子,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模样,也跟着哭得更凶,一个劲地摇头,声音哽咽破碎:“不是的忍冬,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怨你、怕你……” 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只剩铺天盖地的心疼。 脑子里猛地撞出陈望的模样,当我告诉他村里人骂我天煞孤星,说我克死宋老爹,他也是这般红了眼眶,头一回说脏话骂那些人混账,哑着嗓子对我说:真要说煞,谁有我煞?我克了满门亲人。这乱世里,谁没死过几个至亲?活下来的人,难道个个都是天煞孤星? 那是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可如今,我却不是小禾姐的光,我护不住小禾姐,只能看着她受尽委屈,自我折磨。 往事越想越疼,越哭越凶,我抱着小禾姐浑身都在抖。 哭了一阵,我猛地松开她,双手慌慌张张从她肩膀一路捋到腰、捋到腿,细细摸了一遍,泪眼模糊地比划:摔下山有没有伤着?伤到筋骨没? 小禾姐哭得抽气,连连摇头:“没有,我没伤着……” 我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更堵了,伸手比划:平安是你孩子!是你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你怎么能把他留给他们?凭什么把自己亲生骨肉给他们? 她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我没脸回去……我看着他俩好,就觉得是我碍眼,我回去只会毁了他们……他们会好好待平安的……” “我走之后,只想找你,找表哥。你们是我唯一的指望了。只有找到你们,我才能抬起头做人,才有底气站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不差。我这次想跟你南下,也是实在想儿子想得慌……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离了他,我心都疼碎了……” 我再次抱住她,使劲摩挲着她的背,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小禾姐吃了这么多苦,我一定要好好护着她,好好活下去。 等日后,我一定要带着她回南方,把平安从那对恶人手里夺回来,还要为小禾姐报仇,绝不让那个负了她、害了她的男人好过,我们娘仨,一定要安稳地在一起。 这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攥得我心口发紧。 一路北上,船行整整四日。 船舱不大,却被隔成好几段,他在前舱,我在后舱,中间隔着仆从与护卫,刻意避开,竟一次也没有照面。想来也是,那日闹到那般地步,他不愿见我,我也不想见他,这般各自安安静静,反倒像是心照不宣的冷战。 船行得稳,白日里只听见水声与橹声,偶尔有上层仆役往来,却从不让旁人随意闯入我这一截舱室。我大多时候都陪着小禾姐坐着,要么发呆,要么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将来,竟也没留意船行到了何处。 直到今日,有人来请我上甲板,我才踏出舱门。 脚下船板被水流晃得微微发颤,风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荒江野水的凉,是大城烟火混着某种肃穆的沉闷气息。 崔弘贴在我身侧半步远,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前面便是邺城津渡。郎君是崔氏嫡长,又兼将军职,宗族与幕府属官,都在岸上迎候。” 我心口骤然一紧。 邺城…… 原来已经到了。 那些我刻意不去想的身份、处境、牢笼,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慌,已有仆妇捧着衣物进来。 衣料细滑微凉,是我从未穿过的体面料子,浅杏色,素净却贵重。小禾姐也被引到一旁,换了一身规整细布衣裙。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全,可这份周全,只让我越发不安。 我强压着心头乱跳,扶着船舷往外望去。 江面骤然开阔,望不到头,白帆密密麻麻铺在水上,远处青灰色城墙沿着河岸横亘,像一道压下来的山。 下一刻,船身重重一震,稳稳泊定。 我再往岸上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岸上整整齐齐立着两列甲士,黑衣黑甲,长戟森然,从码头直排到远处石牌坊,一眼望不到头。日光落在冰冷甲片上,亮得刺眼。 甲士之后,是一排排衣饰华贵、身姿挺拔的人,宽袍广袖,神色肃穆,明明没有喧哗,却自带一股沉沉威压,扑面而来。 我这辈子只见过逃难的流民、饿死的路人、凶神恶煞的兵痞,从未见过这样森严、这样规整、这样肃穆的场面。 他们站在那里,便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死死困在船板上。 什么离开,什么自由,什么将来……在这样的阵势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人群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容貌与崔琰有三分相似,眉目柔和干净,身形清挺,站在一群肃穆男子中间,显得格外温润。 崔弘又低声提醒:“那是郎君胞弟,崔璎。” 他身后还有几位年纪更长的,面容沉肃,衣饰更重,一看便是族中尊长。再往后,是一些腰系革带、神情干练的人,应该是府中属官与部曲。 没有喧哗,没有鼓乐,只有一片压人的静。 身后脚步声一动。 我回头。 崔琰就站在舱口。 北上四日,这是我头一回正面见他。 他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暗纹绫袍,眼下微青,唇角紧抿着,一丝笑意也无,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难舒的倦气。 可岸上甲士再肃、宗族再威,于我而言,都不及他站在那里,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直直落我身上,我愣了一瞬,下意识便要侧身,往船板边上缩,给他让出正路。 可我刚一动,他便朝我伸出手。 他掌心微抬,指尖朝我这边轻展,动作稳而缓,明明白白,是叫我上前,同他一起下船。 我浑身一僵,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他要带我一同下船? 在这么多人眼前? 我一个哑女,一个流民,一个与他刚闹到你死我活的人,为什么站在他身侧? 身旁小禾姐看着这一幕,嘴张得老大,崔弘抢上一步躬身:“郎君!此举于礼不合!忍冬娘子无名无分,如此公然携行,必遭宗族非议、士林指点……” 崔琰看也没看崔弘,只望着我,声音低而轻,温柔的不像话: “不怕,有我在。” 我心里只默默翻了个天翻地覆—— 谢了,可我最怕的就是你。 不等我动,他伸手,用掌心轻轻托在我手腕底下,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一下子窜上来,带着护持的意味,像把我整个人都兜住。 他就那样托着我的腕,带着我,一步踏出船舱。 站在高处往下望的瞬间,我几乎窒息。 岸上所有目光一齐射来,密如冷箭,扎得人皮肉发疼。 甲士如林,士族肃立,偌大渡口静得只剩江水拍岸声,我脚下发虚,浑身紧绷,只想缩起来,只想逃。 岸边响起几声极轻极压抑的喘息,族中老辈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崔璎也是明显惊住,可下一瞬便恢复了温润,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兄长平安归来,宗族上下,皆得心安。” 周围属官、部曲、甲士齐齐躬身,声齐如一人:“恭迎将军归城。” 远处有人极低声交头,不过两声,便自行噤了,四下重归寂静,人人眼都落在我身上。 崔琰此刻正一手仍轻托在我腕下,跳板高且陡,他不先走,也不催促,我迈一步,他便跟着迈一步,步子放得缓,放得小。 腕下那只手始终平稳,我身形微晃时,他便暗暗加一分力道,托得更稳。 日光晒得岸上的青石板发烫,踏在上面那一刻,我浑身发僵,腰背都不敢松。 族中一位年长尊者上前,沉声道:“将军久滞豫州,我等日夜悬心。闻说途中小人行刺……” 崔琰微微颔首,声淡气沉:“叛党伏击,部曲折损不少,行程便耽搁了。” 他不提姓名,不点仇家,只淡淡一句,寒意自露。 老者目光微斜,轻轻扫过我,欲言又止,终是试探一句:“将军无恙,便是大幸。只是这位……”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试探与顾忌。 崔琰扣着我手腕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我略往身前带了半分。 “此乃忍冬娘子。其父曾为颍川郡小吏,阖族皆没于乱兵,前番我遇险濒死,若非她舍身相救,崔某早已不在人世。” 一句话落,全场再无半声细碎议论,所有人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崔弘站在身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神色凝重。 我立在崔琰身侧,身前是高冠士族,两旁是甲士林立,身后是邺城高墙。 我不懂礼数,不懂言辞,不懂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轻重。 我只知道—— 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第19章“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崔琰松开我的手腕,松开之前,他手指在我腕子上轻轻摁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先去歇着。” 旋即转头看向崔弘,“安排她住下,一应事宜替她打理妥当。” 紧接着他便对着岸上众人拱手,“父母在宗宅久候,我等先去禀告。” 他声音平平的,说完便走,他弟弟和那几个穿锦袍的跟上去,甲士让开一条道,他走过去,道又合上。 两个仆妇从岸上走过来,伸手虚虚扶着我。 岸上停着两辆黑漆车,帘幕是深青锦缎,垂得齐整,车舆擦得锃亮。我被引上后头那辆,小禾跟着上来。 车走得稳,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起初街上闹,人喊马嘶,肉香、柴烟混在一处,扑面呛人。两旁铺子挤着,酒旗挑着,人来人往,脚踩得尘土扬起来。 车往深处走,人声慢慢淡了,像被高墙吞了。 两旁再无铺面,只剩青砖墙,一块叠一块,磨得发乌,高得压眼,望不见顶,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静。 地上扫得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偶有大门半掩,黑漆暗沉,铜环冷亮,再往里,连脚步声都没了,只剩车轮滚地,咕噜、咕噜,风刮过墙头,树叶沙沙,响得孤清。 一刻钟后,车一顿,停了。 崔弘掀帘,外头光刺进来,我眯了眼。 脚踩在青石板上,冰硬,透着凉气往脚心钻。 迎面两扇黑门,素净无花,铜环厚沉,两边石狮子蹲坐着,眉眼凶,不怒自威,瞧着叫人心里发怵。 进门是夹道,墙高得吓人,阴阴凉凉,廊下仆妇垂手站着,头垂得低。 往里走,一进又一进。 院大,方方正正,青砖铺地,扫得片尘不染。几棵老梧桐长得粗高,枝叶遮天,日头漏下来,碎碎的。廊下木柱,漆色暗沉,走过时,两旁仆役侍婢齐齐躬身,“娘子。” 说完便静,连衣袂摩擦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越往里,越静,越闷,越压人。 崔弘在一处小院门前站定。院门不高,却关得严实。 推开门,桐树荫遮了半院,凉风气直往领子里钻。地上扫得光净,连一根草屑都寻不见,外头的一切,一脚踏进来,便全被隔在了墙外。 穿过小院,才到正屋门前,一进屋凉意扑面而来,早有六七名仆妇在屋内忙碌,铺席、拭案、挂帐、叠衣,动作轻捷有序,一丝不乱。 角落摆着冰鉴,散着淡淡凉气。 崔弘立在门边,扫过屋内,“娘子便在此安住。这院子平素封着,不叫闲人出入,是郎君特意吩咐收拾的。” 他侧过脸,看向小禾,语气略松了些:“你住东厢,与娘子只隔一堵墙。往后只管在近前陪着,不必当仆役自居。”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重——小禾姐是自己人,不是下人。 他又转回身,对着我微微垂目:“郎君往宗宅用午膳,这里的饭食片刻便送来,娘子且稍等。院中事由这位管事娘子照管,有什么支使,尽管唤她。” 旁侧那中年妇人上前一步,衣饰素净,眉眼周正,垂首应了声“喏”。 崔弘躬身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刚迈过门槛,脚步顿住,慢慢折了回来。 他没看旁人,只望着我,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对了,郎君让在下转达,请娘子务必等他晚间回宅,一同用膳。” 说罢,崔弘微微颔首,转身带上门,轻悄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有人轻叩,端进食盒,小禾挥手:“你们先下去,收拾我来。” 众人躬身退去,门轻掩上。 屋里只剩我与小禾姐,她四下瞟着,伸手轻摸桌,“天爷,这宅子也太气派……我原以为贵人家必是镶金嵌玉,怎的全是这般沉朴样子?”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气派是气派,可闷得慌,气都透不展。” 我靠在窗边,只望着外头。 小禾姐凑到我身边,“忍冬,你看这宅子布置得这般妥帖,仆从也都恭敬,崔郎君待你这般上心,定然是要给你个名分的……咱们从前颠沛流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能有这样的去处,能做他的妾室,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语气寻常,毕竟以我们这般流民出身,能入世家高门做妾,已是天大的安稳。可「妾」字入耳,我心口猛地一沉,眼前浮现余音那张肿胀惨白的脸,生理性的不适翻涌上来,我浑身发僵。 梧桐影一点点往西斜,日头从明晃变昏黄,再慢慢沉下去,院里连一声鸟雀都没有,静得像埋在土里。 这宅子再阔、再齐整、再讲究,只让人觉得像被关进一口严实的大箱子里。 不觉间,天便擦黑。 灯烛还未点透,院里浮着一层淡青暮色,门外传来小厮极低的一声通传: “郎君请娘子往内轩用膳。” 我跟着穿廊过院,灯笼昏黄,光拢在青砖上,软乎乎的,越往深处走,气息越静。 刚进内轩门,便撞见崔琰。 他还穿着白日那身衣袍,只是发冠松了些,玉带也略松。岸上那份压人的威势,悄无声息敛去大半,他并未先留意到我,只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松了松领口,似是累得连话都懒得多说。 地上早摆着两双软屐,一旁衣架上搭着家常素衫,两个侍女捧着巾栉,侍立在门边。 直到我脚步微顿,他才抬眼,见我进来,他微蹙的眉峰轻轻平了点,对侍女摆了摆手。 那两个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地看了片刻,白日里那种强撑的得胜而归的意气风发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倦。 我心里隐隐明白。 定是宗宅那边闹得不好看。之前听崔弘说,外面满城流言,说他为一个流民女子滞留豫州、色令智昏,耽误前程,污了清名。他如今正要往高处走,这般非议,对他是致命的刀。 他收回眼神,转过身,毫不避讳我,抬手松了玉带,将外袍褪下,随手搭在屏风横杆上,动作不疾不徐,只像是累了一日,终于肯松快松快筋骨。 旁边备着的家常衫子,他并不去取,只淡淡朝我看了一眼。 我心里不情愿,脚下却只得挪过去,拿起那衫子为他套上。他身形挺直,却并不紧绷,肩线微微放松着,气息安稳得近乎温顺。 穿好衣裳,他弯腰换上软屐,末了,才抬手取下头顶那方庄重的发冠,一头黑发便垂落下来。 发一松,人便少了许多锐气,灯影落在他侧脸,眉骨柔和了许多。他也不唤人,自己取了根素色绦子,慢悠悠将头发拢起束紧,指尖穿发丝,腕子翻转,熟门熟路,倒像个寻常归家的男子。 束好了发,他才转过来,声音比白日里低了一截,“坐吧。今日在宗宅耽搁多了,让你久等。” 他抬手掀开侧阁帘子,食案已摆好:炙肉、鹅脯、笋羹、酱菜,一碗温粥,一壶淡酒。 入座后,他先舀一碗羹汤推到我面前,又伸筷,夹了块炙肉搁我碟里,看着我举筷,目光停在我脸上片刻,眼尾极轻地往下弯了弯。 他自己也动筷,吃得慢,却时不时抬眼望我一眼。 吃到半饱,他放下筷子,朝外轻咳一声。 门外便进来一位老者,身着青布衫,眉目沉稳,他缓步上前,温声示意我张口,垂眸细细察看咽喉境况,又指尖轻按我颈间脉息,三指搭着,静候片刻才收了手,捋着胡须沉吟半晌。 “娘子并非先天喉舌筋骨受损,实是幼时受了极大惊悸,又长久忧思郁结,心气堵在喉间不散,才发不出声响,说到底是心病牵出了身病,并非顽劣不治之症。” 崔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示意医者继续,老者又道:“只需每日针药疏导气脉、安神顺郁,再有人日日轻声引逗,解开她心中郁结,宽心养神。坚持半年,便能慢慢试着出声,一两年坚持不断,彻底开口说话,并非难事。” 崔琰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当真?只要坚持调治,便能开口?” 老者拱手,语气笃定:“老朽行医数十年,不敢妄言。只要郎君肯费心照拂,宽解姑娘心绪,诊治从不间断,年岁日久,必有痊愈之日。” 崔琰当即颔首,眉眼间那点倦色一扫而空,语速快了些许:“好,往后你每日准时来此诊治,药材、针具、调理之物,府里尽数供给,绝无短缺,务必尽心调理。” 医者领命退去,屋内又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汤匙,又给我盛了小半碗粥,推到我手边,看着我,忽然开口: “明日,你跟我回一趟宗宅。” 我手猛地一顿,心头像被冷水漫过。 这么急。 果真是要定了,纳我做妾。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却伸过手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从前他至多只捉我手腕,这一回,是将我的手整只握在掌心。他掌心温热,力道稳而紧,我想往回缩,却被他攥得分毫动不得。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一字一顿: “总要给你一个名分。” 我念头一转,又飘回颍州那日清晨,他曾随口说过,给我侧室之位。 如今想来,只觉可笑。我这般无根无凭的流民哑巴,崔家高门,怎会容我占侧室之位? 我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 不稀罕,本就没指望过,自然也谈不上失落。 可心口却莫名发紧,闷得发慌。 我强压着心慌,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抬眼,对着他比划: 「为何这么急。」 他笑了,拇指在我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动作看着克制,眼底却翻着浓得化不开的热意。 那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像浸了温水的丝,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指尖瞬间发凉,只涌上来彻骨的慌。 我无父无母,出身卑贱,连个正经家世都没有,他们那样的高门望族,怎会正眼瞧我?怕是连眼角余光都吝于给我,冷眼、鄙夷、藏在礼数下的轻贱,桩桩件件都能把人戳地体无完肤。 而且,他带我去,哪里是给名分,分明是要把我钉死在他身边——见了他的爹娘,认了他的门庭,我便生生成了崔家的人,往后要对着旁人低头屈膝,做个连名分都透着卑贱的侍妾,任人摆布。 我不要,半点都不要。 我攥紧手,狠力一抽,硬生生挣开他的触碰。 抬起手,比划: 「我不去。」 崔琰顿住,几乎是下意识脱口: “为何?” 涩意堵得我喉咙发紧。为何?他倒好意思问,是他不由分说强行掳我,是他把我困在这四方宅院里,断了我所有退路,如今反倒问我为何不肯顺从。 我抬眼盯着他,目光没躲,手又动: 「我本就没打算跟你,是你强掳我来的!」 只在一瞬间,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神色,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褪得干干净净。 我眼看着他的下颌线绷紧,眼尾斜挑起来,却不是笑。 他盯着我,一言不发。 “强掳?”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顿了顿,又重复一遍:“……强掳。” 我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 我心下了然——又要拂袖而去了?从前次次争执,说不过,理不清,便这般摔下狠话夺门而去,留我一人僵在原地,独断得很,只一味逃避。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了? 可他没走。 非但没走,反倒绕过桌案,一步步朝我逼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身后是矮榻,退无可退。他步步紧逼,我腿弯撞上榻沿,一软,跌坐下去。 他在我面前站定。不蹲,不俯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子,一点一点剜过来。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扣住我后颈,指尖收紧,我被迫仰起脸,正对上他那双眼。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把钝刀子搁在脖子上,慢慢磨:“我在外头讲君子、守体面,那是给世人看的。既然在你眼里,我已是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这话砸下来,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装? 他说——装?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心。我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身侧,整个人欺近,气息全罩下来,冷香混着他身上的热意,逼得人喘不上气。 “给你名分,是给你护身。于我,自然是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剜过去,一字一顿: “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随时能要你。有名分,是这般,无名分,也这般。” 这话赤条条砸在耳里,我浑身血都凉透。他一向端着世家君子的架子,我从没想过,他会把话说得如此赤裸,如此不留余地。 上一刻还温温柔柔摩挲我的手,这一刻,便褪尽所有伪装,露出恶狼般的本性。 原来如此。 从前他隐忍、他克制,不过是这块肉还在旁人地界,他不便露爪,要顾着身份面皮。 如今呢? 这块肉被他叼进了自己的窝,圈进了自己的地盘。面对一块自己嘴里的肉,他还用得着装吗? 我恨得浑身发颤,眼眶一热,泪珠子滚下来,顺着脸颊淌。我扬起手,比划得又狠又急,指尖几乎戳到他脸上: 「我死也不会从你!」 他眼底的怒意几乎是立刻翻上来,却不发作,只化作一声极冷、极淡的笑。 “那你猜,”他慢慢开口,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我留着王小禾,是做什么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瞪他。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像猫看爪子底下的老鼠,不急不慢:“这院里有的是人伺候你。伺候得比她好的,多的是。” 我浑身僵住,连泪都忘了流。 那股气性从骨头缝里泄出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软地塌在榻上。 看着我这副模样,他脸上的冷意反倒慢慢收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眉眼间慢慢剜过去,像狼翻看刚叼回窝的肉,查验着,掂量着,看这块肉到底有多软,到底有多嫩。 随即欺近一步,俯下身。 我还没来得及缩,他的唇已经贴上来。 他轻抵我的唇,细细描摹,我浑身发僵发麻,才要偏头,后颈已被他轻轻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我浑身上下没剩一丝力气,连恨都恨不动了。就那么瘫着,像块被剁碎了筋骨的肉,摊在案板上,任他宰割。 觉出我不再挣,他喉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叹,吻渐渐加深。他舌尖抵开我唇,往里探了一寸,又退出来,含着我下唇轻吮,齿尖衔住那点软肉,浅浅一扯,扯得我微微张开口,他便趁势闯进来。 我后脑勺抵着榻上的褥子,无处可退,只能仰着脸由着他。那吻从碾磨变成吮吸,从吮吸变成轻咬,力道一层重过一层。 他含着我下唇轻扯,扯得微微发疼,松开,又覆上来,像小孩得了件新奇的玩意,翻来覆去地摆弄,怎么玩都玩不够,怎么尝都尝不出腻。 他好像迷上了这个。迷上了扯一下、松开、再叼住的那股劲头,迷上了齿尖碾过软肉时我身子那一哆嗦。他反复地扯,反复地吮,反复地含着慢慢地磨…… 我喘不上气,手攥着他衣襟。他感觉到,扣着我后颈的手松了松,拇指按在我耳后那块软肉上,慢慢摩挲。 他忽然顿住。 唇松开,那点温热如潮水般褪去。我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他额头顶上来,抵着我,呼吸沉重潮热。 他的手不知何时滑到我腰侧,指尖勾着我的衣带,指节微微发颤,掌心贴上来,隔着衣料,烫得我腰一哆嗦。 他顿住,五指收拢,攥了一把,攥得衣料皱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然后偏过头,喉结滚了滚,闭着眼喘了两息。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微微发颤。 再睁眼时,他眼底方才那层狠戾散了大半,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唇落在我额角,轻轻一贴。又移到颊边,落一点浅烫,鼻息扫过耳根,沉沉的,带着未散的余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样才乖。” 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摸完了猫脑袋随口赏的一声夸。 我心口又冷又麻,逼出一丝惨笑。 最后一层遮羞布,终于扯掉了。 他碾死我,真就像碾死一只草窠里的蚂蚱,指尖稍一用力,我就没了活路。 没有这个名分,我连个物件都算不上,不过是他藏在府里、随手把玩的玩物。要么顶着个妾的名头,好歹有层遮羞布;要么就这般不明不白,任人轻贱,连死了都没人记得。 我抬眼,扫了一眼窗棂、屋梁、四围静立的屏风口,四面方方正正,像一口井。 真要这般,一辈子困在这里了? 回到房后,小禾姐就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把门扣紧,一脸又惊又佩的神色,“可叫我打听明白了!方才你同郎君用饭时,我跟表哥一处吃的,他嘴里漏了好些话。” 我抬眼望她。 “今日他在渡口,一上岸,别的事半句没提,头一桩就当着满码头的人,把你身份摆出来——说你是他救命的恩人。” 她一拍大腿,“好个崔琰,这手真叫绝!我朝本就以孝悌恩义治天下,何况他们这些世家,脸面比命还重,恩义二字就是压人的规矩。谁不重恩,谁就站不住脚,要被全天下指点唾骂。” “他一上来就把这话抛在明处,等于先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往后谁想说你出身低、想说你不配,先得掂量掂量——敢轻慢你,就是轻慢救命之恩,就是忘恩负义,连郎君的脸面一同踩! 你于他,是捡回一条命的人。他给你个体面名分,半点不过分,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就算有人心里嫌你出身低,明面上绝不敢放肆。有这份恩情压着,谁都不敢拿你乱嚼舌根。” 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表哥说,今日下午,郎君在宗宅,同主君、主母并宗族里几位长辈,狠狠争执了一场。” 我抬眼看她。 “旁人都嫌你出身微寒,说不配入崔氏族谱,是郎君一句话顶住所有人,说你是他救命恩人,若不给你正经名分,他崔琰绝不甘休。” “我还听表哥说,明日他要带你回宗宅?” 我无力地点点头。 “这是动真格的,要给你一个正经名分!”她笑了起来,“崔家长辈再看重门第,这节骨眼上也不敢闹。一闹,全邺城要都说崔氏几代清名,连救命恩人都容不下。那他们家的脸面,就全毁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他是真心替你盘算,半点亏都不让你吃。明日去宗宅,你只管跟着他,万事有他挡在前头。” 她说了半天,见我脸色不对,软了语气:“忍冬,姐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想想咱们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连口饱饭都没有。如今能进崔郎君这样人家的门,已是天上地下。 我还听表哥说,郎君和宗宅亲情本就淡薄,日后你只在他自己这宅子里住着,不用去宗宅晨昏定省,不用看公婆脸色过日子。还有他那庶出的弟弟,根本没法跟他争,你也不用受妯娌排挤、后院算计。 如今他得胜还朝,正是鸿运当头,往后必定高官厚禄、权倾一方。你在他本宅里,仆从都是经了规矩调教的,个个安分守己,谁敢给你脸色看? 你能做他的妾,已是旁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体面。等往后你安稳下来,若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日子一长,他再慢慢抬你做侧室,那时生米煮成熟饭,有子嗣傍身,谁也说不得半句闲话。 忍冬,咱出身摆在这儿,这已经是顶好顶好的归宿了。你就安安心心待下,别再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听着,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她说的全是安稳,全是体面,全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 可她不懂——连崔琰的靠近,我都浑身紧绷、满心不适,连被他碰一下都想往后缩,她却在说,要我给他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脑子里。 我望着这方方整整、高墙重重的院子,突然就看清了往后一辈子的模样。 那不是忍冬。 不是那个活着、喘气、有自己心思的忍冬。 我只是他的妾,他的人,他房里的一个物件,一个用来报恩、用来拴住、用来传宗接代的玩意。 我心里翻江倒海。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救了他的命,他便是这样报恩的? 用一句恩情,把我强行掳来,锁在深宅,逼我做妾,逼我做他的所有物。 凭什么他一句喜欢、一句恩义,就能把强占说得冠冕堂皇? 凭什么我救了人,反倒要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做个玩物? 这叫报恩?这分明是报仇!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我生吞活剥。 小禾叹得气息都弱了,满脸疲惫,抬手抹了把眼角:“忍冬,你得知足啊。姐嫁过两回,什么凉薄人心没见过?这世上,能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给你口安稳饭,不磋磨不糟践,已是难得。你活这些年,几时被人这样真心待过?” 我心里的火烧得厉害,恨得浑身发抖,可那股无力感又死死压下来,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拼命摇头,哭得浑身发颤,抬手比划得又急又乱—— 「有!有人真心待我!陈望待我好!」 小禾愣住。 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指尖戳在胸口,一下比一下重: 「他待我好,是拿我当人,他要娶我做妻!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他说南方安定了,土地富庶,我们会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在他眼里,我不是妾,不是玩意,不是救命的工具,我是人,是他明明白白要娶的妻,是唯一的那个人! 我不要荣华,不要体面,不要这四四方方的天。我只要做个活人!能自己做主,能自己走路,能自己说话!苦一点、累一点、穷一点,我都不怕……我只要一个把我当人、跟我平等的人,过踏踏实实、清清白白的日子……」 心口堵得快要炸开,我看着小禾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攥得死紧: 「我们去找虞苕!三人在一处,总能拼出一片天地。小禾姐,你带我走,带我走! 小禾姐,我求你,你带我走。我们去找她,我们走……」 小禾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却不说话,只看着我。 半晌,她抽出手,轻轻按在我手背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忍冬啊,走不了。” 我浑身一僵。 “你怎么会说这话……”她眼泪淌了满脸,“你怎么可能走得了?这是崔家的宅子,邺城的地界,他崔琰一句话,满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一个哑女子,没户籍,没路引,没盘缠,连话都说不得,你能走到哪里去?”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发疼: “人要学会认命。女人更要学会认命。你怎么犯这糊涂了?” 我望着她疲惫的脸,心里那团火噗地灭了。 她说得对。 走不了。 陈望死了,虞韶在南边,那块富庶安定的土地在南边。可我被锁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我一个哑巴,能走到哪里去? 对啊,我怎么会说这话啊…… 我大抵真的是疯了。 是什么时候呢?是从陈望的血溅我全身的时候?是崔琰把我拖进那个破旧馆驿的床上的时候?是他在凌州渡口把我抓回去的时候?还是他刚刚把我扯进怀里随意亵玩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 我以为我还能挣扎,还能反抗,还能像从前那样咬着牙活下去。可我如今连恨都恨不动了。 他每一次都用最平静的语气,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所有人都觉得他待我好——小禾姐这样觉得,崔弘这样觉得,杨娘子这样觉得,连他自己也这样觉得。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做错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不该。反倒是我,倒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胀。那团火在胸口烧,烧得我喘不上气,烧得我想把自己撕开,把那团火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灭。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连一声恨都喊不出来。我只有这双手,比划来比划去,比划给谁看?谁看得懂?谁在乎? 只有碧珠,只有见过陈望,知道陈望有多好的碧珠是唯一向着我的人,可如今连她都不在身边了。 是不是只要没有遇见陈望,就不用受这份苦了?若不曾遇见过他,若不曾见过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平等,什么是把我当人、当妻、当唯一的珍重,什么是干干净净的情意,我就能跟小禾姐说的那样,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妾,认了这份命,老老实实在这院子里过一辈子。 可老天爷偏偏让我遇见了。 然后一巴掌把我拍下来,塞进笼子里,锁上门,跟我说这就是你的命。 见过广阔天空的鸟,怎么愿意再回到逼仄的笼子里? 那些没飞过的鸟,在笼子里跳一跳,叫一叫,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飞过的鸟不一样。它知道天有多大,知道翅膀张开的时候那种痛快。 你再把它关回去,它就不是鸟了,是块肉,是团泥,是死不瞑目的一口气。 我就是那只飞过的第20章“你,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透亮,小禾姐就带着丫鬟拥进来。 屋里灯烛昏黄,人影晃来晃去,我坐在凳上,由着她们摆弄,手抬起来,放下去,头抬起来,低下去,像个没筋骨的偶人。 我眼泡肿得发亮,唇也破了些,一碰就疼,口脂也难上。丫鬟拿冰帕往我眼上唇上敷,冰得刺骨,我也不动,只由着她们按。 帘子一响,崔琰进来。 一屋子人立刻垂手噤声。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先看眼,再看唇,停了一瞬。 我垂着眼,不看他,也不躲。心里没恨,没怕没羞,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凉。 他对丫鬟道:“遮一遮。” 顿了顿,声音更淡:“肿不消也无妨,就这样。” 他身后几个丫鬟捧衣箱进来,开箱摊开七八套,绫罗锦绣,一一铺在榻上。 崔琰拨开几件艳色、轻软料子,指尖停在一套深青绢衣上,料子厚密,垂坠发硬。 又取一件同色交领中衣,一条素绢腰封,一双青布软履,旁的尽数拨到一边。 “就这套。” 丫鬟忙上前捧了,不敢多言。 出门时,崔琰伸手扣住我腕子。门外停着崔家的马车,帷幔青黑,辕马神骏,仆从垂首侍立,他先上车,回身拉我一把。 一路无声。 到崔家宗宅,车一停,外头便有人低声传报。 车门打开,晨光刺进来,我眯了眯眼。 朱门高阔,黑瓦压顶,石阶又宽又长,一眼望不到头。一进一进的院子深不见底,廊柱粗重,石板光净,仆从往来,见崔琰,齐齐躬身: “大郎君。” 偶有穿长衫的清客、幕僚路过,见他也拱手,目光扫过我,只一瞬,便慌忙垂下。 崔琰只淡淡一点头,牵着我往里走。 他自己那座宅子里,空、静、冷,像座坟,这座宗宅大,气派,森严,人也多,却不闹。人人守着分寸,连说话都压着声,比他那宅子更像一座规矩砌成的牢。 穿过几重门,转过游廊,眼前豁然一片湖,水面平如镜,映着廊檐人影。 风掀帘角,我眼尾随意一扫。 崔璎站在廊下,正与几个清客说话。他侧着脸,身形修长,一袭青衫,微微笑着,不时点头。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贵人,这样听人说话的。 像是听的不是下人,是朋友。 他眉眼与崔琰有几分像,气性却完全两样。 崔琰是冰,是寒,是不近人,崔璎是春风,是温玉。 腕上猛地一紧。 崔琰指节扣进我肉里,力道猝然重了。 我立刻收回目光,垂头,再不看廊下,再不看任何人。 崔琰牵着我,继续往深处走。 院子一重比一重深,门槛一道比一道高。 廊下摆着铜灯,灯里烧的不知什么油,烟气细得像线,直直往上抽,到梁上才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青雾,吸进鼻子里,寡淡,却沉,像吞了一口古墓里的凉气。 走至正厅阶下,崔琰松了手,先整了整衣袍下摆,垂手立稳,沉声道: “儿崔琰,携忍冬,拜见双亲。” 正厅门是乌木所制,纹络深沉,两侧立着素色纱灯,灯焰稳,不见半分晃荡,侍立的仆从垂首躬身。 崔琰先行跨入,我跟在他身后半步。 刚进厅,一股淡香先缠上来,沉水香的冷冽混着陈年木器的温厚气,往鼻间钻。 正厅极阔,却不显空。 正中间一张独坐榻,榻后立着素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榻前放着一只博山炉,炉里焚着香,烟气细细的,直着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我先看见的是正对面席边的案,案的腿是铜的,铸成兽爪的模样,爪下按着珠。珠是琉璃的,透亮,里头有光。 周围很静,是那种深宅大族压在骨血里的静,庄重、森严、冷阔。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榻上,一根木簪绾着发,没有冠,没有玉,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好看,骨相清挺,皮相端严,艳而不浮,威而不暴。 他只静静坐着,便有一股沉厚之气压下来,叫人不敢喘重。 一个女人坐在侧席,微倚软枕。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眉长目静,肤白得像瓷,冷,润,像搁在暗处的一块玉。 她头上别着一支白玉簪,簪头的玉润得发亮,也没有那些金啊玉啊满头插着。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可她往那儿一坐,满屋子的人都没了颜色。 她自始至终,眼睫垂着,只淡淡望着身前茶盏,不曾抬眼,不曾动色,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心。 那男人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放回去。 “当”的一声,茶盏磕在案上。 他终于抬眼。 只一眼淡淡扫过我。 那一眼过后,他便再没看我,仿佛我从未出现。 那妇人自始至终,眼皮未抬。 无人看我,无人问我,无人理我。 我从头到脚,都是崔琰为我精心打点过的衣饰,料子是好的,针脚是细的,可我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再华贵的衣,也遮不住我流民的底子。 可我心里不慌。 我只是忽然想,如果这是陈望的家呢? 如果我要见的,是陈望的父亲、陈望的母亲呢? 即使他家小门小户,堂屋逼仄,可我会慌。我会手心出汗,会在衣裳上蹭来蹭去,会琢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会怕人家嫌我出身低,会怕人家觉得我配不上他。我会紧张得吃不下饭,紧张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紧张得一遍一遍想,他娘会不会喜欢我?他爹会不会点头? 可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用想。 他们不喜欢我——这不是好事么?他们不认我,不正合我意?我巴不得他们看不上我,巴不得这门亲事成不了,巴不得崔琰在宗宅碰一鼻子灰,回来把我扔出去。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不在乎崔琰的脸面挂不挂得住。我不过是块被叼进狼窝的肉,肉还在乎狼怎么看它么? 我垂着眼,盯着脚尖,等着。 等着这出戏唱完。 崔琰终于开口:“侧室之位,依律当禀父母。忍冬入府,入册,有名分。” 侧室之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抬眼去看他,又强行按下去。 他是疯了不成? 我是什么身份?流民之身,无父无母,来路不堪,连个正经籍贯都没有。在这等高门大户里,他即使给我改了身份,能抬我做妾也是难上加难。 侧室入府,入册,有名分,是半只脚踩进崔家门里,是要写进族谱旁支,是要认祖宗,在府里算半个主人的。 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到可笑。 崔公崔母那样的人,端的是世家体面,看重的是门第规矩,怎么可能容得下我这样的人站在他们跟前,占一个侧室名分? 这不是抬举,是打崔家的脸,是把家门体面踩在脚下,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崔琰凭什么觉得,凭他一句话,就能把这绝无可能的事,变成既定事实? 我指尖攥得发紧,听到那男人指尖叩在凭几上的声音,轻,却沉,一下,两下,满室气息都被压得发紧。 他说:“你都安排好了?” 崔琰答:“是。” “庚帖?” “备妥。” “门户?” “已理顺。” “家世?” “已处置妥当。” 那男人不再问,旁边妇人忽然低笑一声,冷得像冰:“你既一应事宜都已办妥,庚帖门户家世全料理干净,又何必再来问我们?” 崔琰不言。 那男人缓缓起身,威压无声漫开,他走到崔琰面前,居高而立。 我垂着头,只看见他素色衣裾垂地,纹丝不动,干净得近乎严苛。 “你是我儿子。”他声音不高,字字重如金石,“如今羽翼已成,独断专行,我已是管不住你。” 崔琰只静立,不辩不退。 我心头巨震。他竟真敢做,真能做成。 以我这样的出身,入士族高门,立为侧室,这是连想都不配想的荒唐事,他偏硬生生做成了。 那男人目光如刀,落在崔琰身上,又淡淡往我这边一掠,轻得几乎看不见。 “你与杨氏的婚事,拖了两年,原定下今夏成婚,你却滞留豫州,迁延至今。” 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为了身边这个女人,迷了心窍,误了婚期,坏了算计。 色令智昏。 “归途遇袭,袁家埋伏,你险些丧命。”男人声音里压着怒,“致使损兵折将,险累家门!若非你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我从前只当你有城府、能成事,如今才知,你竟会糊涂至此,为一己私情,置家门安危于不顾,不成大器。” 他骂得极重,可崔琰依旧沉默。 男人闭了闭眼,再开口,是不容置喙的决断:“婚事不能再拖。年底,必与杨氏完婚。” 他最后看崔琰一眼,“你既执意要留她在府,我拦不住。但崔家的规矩、门户、体面,你若还想要,就该知道什么是轻重。” 我终于听懂了,我是崔琰忤逆父母、违逆家门、险死还生换来的人,是他被骂糊涂、不成大器的缘由。 是他必须另娶正妻、才能勉强容下的污点。 正想着,廊下忽有轻步声,有人掀帘而入。 是崔璎,他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挺,一手轻扶着一位妇人缓步进来。 那妇人的衣服密致垂挺,领口袖口织着暗银缠枝纹,日光一照,隐有光泽。她鬓间一支耀眼的金簪,耳坠两颗明珠,面皮白净,眉眼与崔璎有七八分相似。 一入堂中,崔璎先松开手,垂手立稳,对着上首那男人、那女人,规规矩矩躬身。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身旁妇人不慌不忙屈膝,先对那男人微微一福,“妾见过主公。” 再转向崔琰母亲,“姐姐安。” 崔琰母亲端坐不动,只淡淡一点头,声音平平静静:“二娘多礼。” 崔璎转向崔琰,略一躬身:“兄长。” 崔琰沉沉颔首,未多言语。 满屋子先前那股紧绷得快要绷断的静,被这两道人影一冲,居然更显滞涩。 崔璎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这位……便是救过兄长的忍冬娘子?” 他身侧妇人立刻抬眼,“璎儿,家中规矩,不可随意打量。” 崔璎微微垂眸,“儿子失仪。” 上首那男人眉峰动了动,脸色沉了一瞬,显是不快,却又压着。 世家最重恩义,话已被小儿挑明,他再嫌我卑贱,也落不下脸苛待恩人。 他沉声道:“既是恩人,赐座。” 旁侧侍女忙应了,趋步搬来一张矮凳,放在阶下。 我抬眼,看了一眼崔琰,他朝我极轻一点头。 待我移步时,他手腕微抬,指尖虚虚在我肘边一扶。 上座男人他扶我,脸色又沉了一分。 崔璎母亲看着,以袖掩唇,极低一声笑,语气亲软:“姑娘生得周正,眉眼干净,是个安稳人。” 她说着,指尖轻拂过袖口,衣料光泽微闪,比堂上崔琰母亲身上更显精贵。 她语气依旧轻缓,似闲话家常,只淡淡一句:“家父在巨鹿理事多年,常说,眉眼干净的人,心性错不了。” 略一顿,她微微前倾半分,笑意温温: “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府上家父,现任何职?” 我抬眼飞快扫了崔琰一眼,心想这夫人是不知我真实出身?还是故意叫我在众人面前露怯、难堪? 崔琰眉峰微蹙,“她原是颍川小吏之女,遭乱流离,亲长尽丧,孤身一人。” 那侧室妇人闻言,愣了一瞬,面上露出几分单薄的怜惜,叹一声:“咦,原来是苦命的孩子。” 她没再盯我,语气依旧温和:“我嫁入崔氏这些年,见惯府中规矩。琰郎性子素来冷硬,于女色上最是疏远。今日肯带你入堂、见家长、论名分——” 话说到这,微微一顿,“是真不同寻常。” 堂上瞬间一静。 那男人眉骨微沉,眼皮垂落,气息冷了一截。崔琰母亲端坐如旧,但唇角那点浅淡笑意彻底收了。 谁都听得出她不是在夸崔琰情重,是在挑破他私情越矩、轻慢杨氏婚约、坏了门阀体面。 堂上那点微妙的静还没散,这妇人已先笑了笑,语气松快:“既来了,也别干坐着。后头厨下备着席面,不如一道过去,边吃边说。” 上首那男人也只淡淡颔首,没驳她,由着她张罗场面。 我在这浑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身份摆着,心思藏着,我多站一刻,便多一刻难堪。 崔琰看我一眼,上前一步,“父亲,母亲,二娘。忍冬身子弱,经不住久坐。我叫人带她去后园池边略作休息。” 侍女引着我从侧门退出去。 我垂首跟着走,总算离了那座让人喘不上气的正堂。 后院园子极大,竹树阴阴,一路有花有石,曲廊绕着湖水。侍女只远远跟着,不多话,也不催我,由着我慢慢走。 我沿着湖边缓步走,风一吹,身上那股堂前的僵冷才散了些许。 正沿着湖边看水,另一侧花荫里,缓步走出个人。 我抬眼一瞧,是崔璎。 他像无意撞见,脚步顿了顿,随即温和走近,离着两步站定。 从前只是远远打量,如今他走近,我才真正看清他模样。 若说崔琰是当头明月,光锐逼人,那么眼前这人,怎么也算如星在天。 他眉眼清和,身姿挺括却不凌厉,虽比不得崔琰那般夺目,但一望也知是养得极好的世家君子。 我心里先松了些。 方才堂上,是他一句话给我解了围。这人看着,没恶意。 他先微微躬身,“忍冬娘子。” 我也略低了低头,轻轻福了一福。 他目光在我脸上一落,很轻,很快,却顿在我唇上。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抿了抿嘴。 唇上那点破皮的疼意隐隐上来,一晌过去,口脂也大概淡了一块,遮不住了。 被他这么一看,我脸瞬间烧起来。 崔璎也察觉失礼,眼睫飞快垂落。 他迟疑片刻,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方素帕,往前递了递。 我抬眼望他,眉尖微蹙。 他更窘,喉间轻动,低声道:“是在下冒失了。” 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我拿帕子擦擦。 我手攥在袖里,不知该不该去接那方帕子。 崔璎见我不动,似乎更局促,声音放得更轻:“帕子是干净的,娘子……不必嫌弃。” 我慌忙摇头。 他朝远处望了一眼,手还伸着,似乎是进退不得,笑道:“不过是一方干净帕子,娘子有伤,兄长风光霁月,必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我只好伸手,飞快接了过来。 他稍稍松口气,退后半步,恢复礼数,温声开口:“今日堂上,母亲言语间多有唐突,娘子莫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 他望着湖面,语气平静:“母亲是巨鹿郡守嫡女,在家时,祖父母与舅父捧若明珠,半分委屈也不曾受过。她与父亲是两情相悦,才甘为侧室。入崔氏这些年,父亲一向厚待。她性子本就矜贵,不是有意为难谁,只是习惯了罢。” 他话未说尽,我已尽数了然。 他母亲是郡守嫡女,生来金尊玉贵,降尊为侧,本就委屈,自然不是俯首帖耳的人,一言一行,皆有底气。 巨鹿郡守,二千石高官,放在州郡里,已是一方诸侯。 我想到从前,余音的爹不过是县守,我已觉得是顶天的贵人。如今一比,才知天外有天。 这般门第的女子,别家联姻,必是正妻之位,她却肯入崔家为侧,不过是为着几分情分。 这般身份、这般屈就,她在府中如何不傲?如何不矜贵? 可便是这样的人,也只做得家主侧室,连生的儿子都只是庶子。 而我,一个流民出身、在她看来蝼蚁般的人,却要在未来家主身边,坐着跟她同样的位置。 她看我,如何能顺眼?话里那点藏不住的尖刺,原是这般来的。 我攥紧帕子,指尖沁凉。 崔璎见我面色沉下去,并不多言,只缓声道:“娘子既入府,时日长了便知。母亲心直,并无恶意。” 他语气温和平静,神色亦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我望着他,只觉心口发闷,连带着身上都不自在。 他话说得体面周全,听似劝解,内里分寸,竟与他母亲如出一辙。只是他母亲的刺露在面上,他的刺藏在和气里,裹得严严实实,反倒更让人不适。 我垂着眼,一声不吭,只当听了句场面话。 正巧有小丫鬟轻步过来,垂首低声道:“郎君请娘子过去。” 崔璎闻言,朝我略一拱手:“兄长既唤娘子,在下便先退了。”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自去。 我跟着丫鬟沿湖岸行去,转过曲廊,便见临水长榭里立着一人。 是崔琰,他正倚着栏干,手里拈着鱼食,一粒粒撒入池中。 直到我走到他跟前,他也没有抬头,只是忽然说:“你方才同璎说话了。” 我脚步一顿,愣了愣,轻轻点头。 心想,他怎么知道的? 崔琰将最后一撮鱼食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抢,声音很轻:“你觉得他待你很好,是不是?比我这冷面冷心的人,好上许多。” 我下意识要摇头,他手腕微抬,只轻轻一拦,便叫我动弹不得。 我顺着他方才立处往对岸回看,心头猛地一咯噔。 隔湖虽远,人影依稀可辨。 方才崔璎递帕与我时,侧身而立,姿态分明是正对着湖这面—— 崔琰站在这里,看得明明白白。 他望着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世人皆说女子善妒,拈酸吃醋,争风夺宠。可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是何模样?” 他顿了顿,眼风淡淡扫过湖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男子之妒,更阴狠,更隐忍,更伪善。” 栏下锦鲤仍在争抢,水花溅上他衣摆,他浑然不觉,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一字一句: “这话我只说一次。日后你与他相处,记住一句—— 这世上最盼我死的,不是朝堂上那些政敌,是我每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方才崔璎温和眉眼、轻声细语,与他递帕时对着湖面的姿态,在脑中一遍遍重合。 原来那点温和体贴,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对岸人看的。 我站在原地,下意识咬唇,唇上伤处一阵阵抽疼,脸色想必也白得难看。 崔琰望着我,眼底那点冷厉淡了些,他上前一步,身形罩住我,周身气息压下来。 他抬手,指腹先轻拂过我发间,拈去一片枯叶。 拈去后,手却没离开,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下,掠过鬓角,轻轻落在我脸颊。 他的指腹微凉,慢慢挪到我唇角破口处,极轻地碰了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沉: “疼么?” 我喉间发紧,一声也发不出,只垂着眼,抬手往怀里摸,想掏帕子拭一拭唇角渗的薄血。 指尖刚触到那方素帕,腕子一紧,已被他扣住。 他不由分说,将我手里帕子一把抽走,看也不看,手腕一扬,径直掷进湖里。 帕子落水,沉得飞快,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我一怔。他已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带着他身上清冷气。 他微微俯身,凑近我脸,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用帕角一点点沾我唇角,指腹贴着我下颌,微微托着,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几分歉疚: “往后,我轻些。” 我浑身僵着,不知该看哪里。 他慢慢收回手,将帕子揣回怀中,再抬眼时,语气已松快了许多:“府里席面,我已推了。” 说完,他伸手,掌心朝我,“你不爱待在此处,我也不爱。回我们家,只我与你吃饭。” 下一瞬,他的指尖轻轻扣住我手腕,不攥紧,却叫人挣不开。 他引着我往外走,一路穿过廊庑、穿院门,直带出崔家宗宅大门。仆役侍立两旁,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多言。 跨出崔家大门的那一刻,他步子更快了半步,像卸了肩上什么沉东西,连脊背都松了一松。 马车在门外等着。他先上去,回身拉我。我手刚搭上他掌心,他便攥紧了,一把拽上去。帘子放下来,车厢里光线骤暗,外头的喧闹被隔成闷闷的一层响动,像隔了水。 我还没坐稳,他已经欺身压过来。 一只手扣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把我抵在车厢角落。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又急又烫,冷香混着方才在宗宅里沾上的沉水香气,一股脑罩下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推他胸口。他胸膛硬邦邦的,又快又沉,像擂鼓。 他的唇已经凑上来,蹭着我的嘴角。 我心头一慌,忙抬手撑在他胸口,指尖点着自己唇角,示意疼。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我偏头要躲,他追过来,唇贴在我唇角,轻轻地磨,“我轻点……我轻点。” 我推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卸了力气。他觉出我不再挣,舒了一口气,吻落下来。 力道真轻了,轻得像怕碰着伤口,舌尖抵着我唇缝,一点一点地描,不急,像在品一盏温好的酒。车厢很宽敞,可我们两个人挤在角落里,他的体温隔着衣裳透过来,烫得我不敢动。 他吻得缠绵,唇齿间带着出了那道门后终于松绑的放肆。手也扣在我腰侧,掌心贴着衣料,慢慢地摩挲,磨得我的腰发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暗,分不清时辰,只感到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的吻从唇移到脸颊,又从脸颊蹭到耳根,亲完了又亲,我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脸发烫,腰被他扣着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 可他是真没完没了。唇齿不知何时竟厮磨到我的颈侧,我实在受不住了,抬手推他胸口,轻轻地推了一下。他没动,含着我下唇又吮了一口。 我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十足的力气。 他终于停了。 唇松开,退出来,可人不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唇红润润的,垂着眼看我,眼底烧着一团火,又烫又亮,像是恨不得把肉吞进去,又舍不得一口吃完。 手还扣在我腰侧,指腹还在缓缓摩挲。 我撑着他胸口,比划起来。手指动得急,像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问,其实是实在受不住了,找个由头叫他停一停。 「你为什么要立我为侧室?为何是我?」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一瞬,眉眼间都顿住了,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脱口就是一句: “不然呢?” 说完他自己愣了。头微微歪了歪,像品了品自己刚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底,他轻声反问: “你以为呢?”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我唇角未干的湿意,又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点。 “杨氏女若是非娶不可,也只是给崔家娶的,撑门户,承族望,与我无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唇几乎还贴着我的唇,气息相绕,一字一句: “你,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第21章“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坐拥崔氏大权?”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的作者话里,我曾提过有一处关键情节遗漏,会在后面补全。 so,本章阅读前,请大家先回顾《第三卷·第16章》“出太行遇夏侯烈大军”那一段补更内容,便于理解接下来的情节。(˵¯͒〰¯͒˵)」 ———————分割线————————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轰然一响,半天回不过神。 若是非娶不可? 若是? 他方才那语气,分明是满心抵触,我又想起崔琰父亲说这门婚事他一拖再拖,手心一紧,才发觉自己早攥着他胸口衣襟,指节都竟忘了松。 我抬眼看他,比划:「你为何要把与杨娘子的婚事,拖这么久?」 弘农杨氏何等权势,若是崔琰娶了杨婉,便是得了最坚实的助力,于他的仕途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我总以为,他对这门婚事即使没有情意,也定然是势在必得,不过是为了家族前程,压根不会有半分抵触。 崔琰低笑一声,低头在我脸颊轻轻亲了一下,语气带点促狭: “你猜。” 我轻轻摇头。 “既然拖,自然是不想娶。”他说得轻淡。 我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一周前他与夏侯烈的对话。 夏侯烈曾许他三公之位,待他绝非寻常。 如今天子势微,政令不出宫门,崔家经学传家,名望遍布天下,崔弘说,在冀州崔家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夏侯烈如今虎视中原,若真有称帝那日,必定倚重崔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若他成事,崔琰便是开国重臣,三公之首唾手可得,哪里还需要靠联姻攀附杨氏? 原来他一拖再拖,本就是在等这一日。 原来没有我,他也会想方设法,推掉这门婚事。 我心头又乱又奇,世家子弟,不都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前头吗?他竟也会在意娶的是谁,也会不愿将就? 崔琰忽然低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似是一眼就看穿我心里转的念头。 他声音轻了些,没了先前的笑意: “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我也不例外。” 轿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膝头,他的脸隐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困一辈子,把一生都耗在空寂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慢慢地收紧。 “更不想把那些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不想那样。” 轿子又晃了一下。那线光从他膝头滑走,整个轿厢陷入更深的暗。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我活过的日子里。” 他别过脸,额角抵着轿壁,肩背绷着,似在硬压着什么。 片刻,才慢慢转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发梢擦过我颈侧,又凉又痒。他呼吸落在我锁骨上,深浅不匀,带着细不可闻的颤。 我手僵在半空,不敢动,也不知往哪放。 听不懂他口中什么一代一代、身不由己,只觉他那点抖,细得像针,扎在心上。 这次回了宅,崔琰便少有闲时。 他父亲正当盛年,却早把族中大半事务交到他手上。冀州境内士族往来、宗族田产、坞堡部曲、子弟任用、宾客往来,桩桩件件都要经他手。 朝廷早已虚置,他不必日日朝会,可州郡事务、军中牒报、往来书信,堆得他案上满溢。白日他多在前院书房和中门待客,或是往宗府理事,我只在晚饭时见着他。 那位老者常来看我的哑症。 他诊脉,看舌苔,按颈间喉骨,又问饮食起居,并不多话。 每至晚饭桌上,崔琰都问: “她的喉,几时能出声?” 第三日诊罢,老者似乎实在忍不了了,捋着胡须,对着崔琰直叹气: “唉,郎君啊,老夫已说过好几回了!这娘子不是喉舌坏了,是郁结于心。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绫罗绸缎,身子养得再壮实,心头那股气舒不开,这嗓子也是白搭!” 说罢转向我,伸手轻轻托住我下颌,指腹按在我喉间,慢声道: “来,跟着老夫,张口——出气——试着振一振声儿。” 我依言张口,喉间只滚出几丝微弱气响,终究不成声。 老者收回手,又是一声叹:“瞧见没?气脉堵着。关键不在药,在舒心。她心里不畅快,这天底下再好的神医,也治不好这哑症。”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崔琰垂着眼,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转脸看向我,声音放得极轻。 “忍冬,你想要什么?” 我抬眼望着他,直直看进他眼里。 我想要什么,他怎会不清楚。 四目相对,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崔琰忽然就别过了脸。 “……别说了。” 他眼底那点暖意,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一片静默。 没过几日,宅子里便不一样了。 不知他从哪里寻来这许多花草,十月天里依旧开得花团锦簇。每日都有仆妇进来浇灌打理,檐下阶前,竟添了不少生气。 院角、廊下、花架边,多了许多鸟笼,百灵、画眉、鹦鹉,各色都有。从前这宅子静得发空,如今一早一晚,鸟鸣此起彼伏,死气散了大半。 小禾姐也常带我出门。 邺城在崔家治下,市面还算安稳,集市热闹,烟火气足。前后跟着四五名家仆,都是精干汉子,步履沉稳,不多看不多问,只远远护着。 小禾姐拉着我逛摊铺,买糖糕、买绒花、买素色绢帕,市井人声嘈杂,油香、面香、菜香混在一处。 我便想起前一回崔琰带我出去,走的是专供士族贵人的街,清道闭户,一路布幔拦着,闲人不得近。去的店铺,只接他一人,器物光鲜,却冷得很。 如今这闹市挤挤攘攘,倒鲜活。只是身后那几条汉子影子不离,走到哪里都像被一道无形的笼子罩着。 我知道,他这是在哄我。 可他从来不肯给我最想要的。 崔琰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的鸟笼都罩上了布,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廊下,看最后一抹光从檐角滑下去。 仆从们不知什么时候退干净了。廊下只剩风,细细的,带着十月里的凉意。 崔琰解开外袍,披在我肩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我们中间的木廊上。 是一卷帛书,系着青丝带。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落我脸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半分,转瞬又压下。 “看看。” 他打开帛书,指尖点在那行「冀州衙署,可辟女仵作,以技论,不以性别拘」的字上,指腹轻轻一按:“我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从今日起,冀州境内,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有技艺者,皆可入衙当差,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 我心头一震。 崔琰望着我,目光深而沉,“我在你与虞韶身上,见过女子的胆识与本事。你数次救我于危境,她凭一己之力向恶村讨还公道,甚至险些将你带离我身边。女子才干,原不输男子,轻慢不得。” 他指尖顺着帛面,逐行划过:“不单是仵作,女可入衙署掌簿记、做医工,可开商铺营生,不再被闺阁礼数拘死,凭本事立身。 此令,只先在冀州境内试行,不敢一蹴而就。各行各业,择有才干者,经甄选,少量录入,开此先河,日后再慢慢扩围。” “至于虞苕。”他忽然开口,眼睫狠狠颤了一下,“若女子能堂堂正正开铺营生,凭本事讨生活,她也不会流落到那般吃人的恶村。” 话音落,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亮得惊人,“待他日,我位列三公,便将此令遍推州郡。” “到那时,虞韶可在吴郡开铺营生,凭手艺立身,不受宗族乡邻刁难,天下女子,可经商、可学艺、可凭本事入吏途,不必再看旁人脸色。” 他话音落下,指尖仍轻轻按在素帛上,眼尾微微放软,眼底亮得很,他压了又压。 可压不住,他的眼神太亮了,好像所有光亮都聚在这一刻。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声音放得更低更柔: “忍冬,我所求不多。” “我不囚你,不拦你做事,你可出宅,可验尸,可见旧友。我只想要你,夜里归我这里,长伴我身侧,半步不离。” “我以我一族权势,为天下女子开这一道小口,换你长伴我身侧。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说完,指尖仍轻轻抵着素帛,呼吸微促,目光死死锁住我。 我立在原地,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素帛微微翻动,也吹得我心口冰凉。 原来他所谓的顺我心气,不过是把我绑在他身边,再用恩惠换我低头。 我伸手取过案上的纸笔,指尖冰凉,落笔: 「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 他眉头微微蹙起。 我又写了一张。 「今日你赏我,她们才有路走。改日你厌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们又没了路?」 「若郎君真心为女子,便不该以我为筹码,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笔落,我将笔搁在砚台上,抬眸看他。 他望着纸上的字,脸色一点点泛白,“我并非……” 他说了半句,忽然止住了。 廊下静了许久。 那只画眉又跳了两下,探出脑袋,歪着头看我们。 “忍冬。”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点暖意,一点点沉下去。 “你方才说的,我记下了。” 院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晚上,崔琰没有回宅吃饭,说是往城外营中理事,要宿在军帐。 入夜不久,便有仆役匆匆进来禀报,说是二郎君到了。 来的正是崔璎。 他见了我,先拱手一礼,笑意温温: “忍冬娘子安,我奉父命,给兄长送些书籍药膳。”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兄长不在府中?” 我猛地想起崔琰那句话—— 这世上最盼我死的,便是我那个日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 心下一紧,脚不自觉往后一缩。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轻轻笑了声:“忍冬姑娘怕我?我待你,可比兄长好多了。” 我再退半步,这一退,像是触到了他藏在温和底下的刺。他脸上笑意未消,眼神却先冷了,那半点完人模样,裂出一道冷硬的缝。 “退什么?”声音仍温软,眼却深如寒潭,底下暗流翻涌,“怕我?崔琰那样的人你都敢跟着,反倒怕我?” 我张不开口,只怔怔望着他。 崔璎忽然笑了,“也是,你一个哑巴,能懂什么。不过是流民出身,泥里滚过的东西,侥幸进了崔家的门,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压着我,“放心,我碰都不会碰你。崔氏的骨血,还沾不上你这等贱胚的脏。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好奇?好奇崔琰那般人物,为何偏偏对你一个哑巴流民另眼相看?” 我心口猛地一撞,跳得发慌。 崔璎微微俯身,气息贴在我耳边,字字却像冰刀扎进来:“因为他是个疯子。他心里有病,脏得很。这世上,也就你这种下等人,能让他觉得自己还算干净。” 他直起身,眼睛忽然亮了,“你知道我见过什么?” 他直起身,像是终于能讲一个憋了太久的秘密:“我见过他被人……那年他多大?九岁?十岁?就在你昨天去的那座宅子里,他被人下药,拖进暗室。” 他眼神越来越亮,“那几个贵人来了,我父亲陪着喝酒。后来让崔琰进去敬酒。再后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躲在柱子后头,隔着帘子看。”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把门关了,灯也灭了几盏。崔琰躺在那,酒里下了东西,他动不了……他们把衣裳给他脱了,一件一件。他身上被人摸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忽然不说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我忽然明白那亮是什么——是兴奋。 我浑身发抖,想捂耳朵,想逃,可腿像被钉在地上,半步挪不动。 崔璎接着说,语气里带着惋惜,又带着意犹未尽:“可惜爹娘来得快,事没做绝。可那又如何?你知道爹娘那日做了什么?” 他笑一声,轻得发冷: “他们捂住他的嘴,捂住他的眼,不许他看,不许他喊,不许他说一个字。说家丑不可外扬,说这事烂在肚子里。还说——是你自己生得太惹眼,才招来这祸事。” 我浑身冰冷,血液像冻住一般。 是你自己的错。 亲生父母,对着受辱的儿子,说的是这句话。 “可你猜怎么着?”崔璎声音更柔,也更毒,“第二日天一亮,他依旧是崔氏嫡长子,依旧要对那些贵人行礼、赔笑、应酬。因为那些人,是父亲都不敢得罪的。” 他微微偏头,看着我:“你知道他后来成了什么模样?”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轻而狠: “旁人碰他一下,他便浑身紧绷,他洁癖成疾,一日洗手数次,别人碰过的东西,他碰都不碰。你见过他独处时攥紧拳吗?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也不松,直到浑身发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目光扫过我周身,“我原还想着,能让崔琰另眼相待的,该是何等绝色佳人,结果竟只是你这样一个哑口流民,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总也想不明白,以他的身份心性,何等女子得不到,偏要留着你。 如今倒是想通了。” 他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你以为他是爱你?他不过是可怜你,也可怜他自己。他看你,像看一只同陷泥里的蝼蚁,同病相怜罢了。他睡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你想过吗?”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崔璎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得到极大满足,笑意更深。 “这就对了。我就是要你看清,你眼里那个端方如玉、神仙一般的崔氏嫡子,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又凑近一步,“你跟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堪当大任的国之重臣,更不是配执掌宗族的嫡长子。不过是个年少时被人扒光衣裳,肆意作践,还被亲生爹娘捂住嘴、摁着头不准声张,一辈子活在阴暗里,洗不掉污名的疯子!” 他终于直起身,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两下,先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彻底褪去,“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能得父亲倾力扶持,凭什么站在人前?凭什么能坐拥崔氏大权,受全族敬仰,风光无限?” “凭什么我日日躬身问安,处处屈居其下,他却能占着嫡长之位,握着本该不属于他的一切?” “他配吗!”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冻住,又猛地烧起来。夜风刮过脸颊,心却被一股恶气堵得发慌。 我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堵得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用目光狠狠剜着他。 崔璎见我这般,唇角笑意更浓。 我心头一急,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 食指轻点,再往身后一偏,意思是: 「等我一下。」 他登时一怔,那双始终阴鸷镇定的眼,头一回露出几分意外,随即嗤笑出声:“还会比划?怎么,怕了,想躲?还是想求我?” 我急得浑身发颤,更用力摆手,喉间发紧,憋得难受,一股气往上冲,竟挣出一点破碎声响。 我自己都愣了。 自小哑了这么多年,除了喊过陈望、喊过小禾,我从没能好好出过声。 可这一刻,我憋得实在受不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两个字,哑得破音,涩得发疼: “……等、等、” 崔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眼猛地睁大,“你……你会说话?” 我没理他,转身就往屋里冲。 他没追,只立在原地,大概觉得一个哑女翻不出天,不过是慌了神,闹不出名堂。 我进屋,取了纸笔,指尖都在抖,不是怕,是怒到极致。铺开纸,蘸了墨,一字一字,写得又重又狠。 写完,我攥着纸,快步走出去,直接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 月光很亮,亮得每个字都能看清。 【你说他是疯子。说他被人灌了药、脱了衣裳的时候,你躲在柱子后头看。 你把这事当宝贝捂着,捂了十几年,捂得发臭,今天终于有人听了——你高兴坏了吧?这十几年,你每回妒他妒得发狂,闭着眼念想的,便是这件事吧?靠嚼他的难堪来顺你自己的妒气,你也只剩这点出息了。 如此看来,你才是疯子。】 崔璎的笑没了,脸色陡青,指尖发颤,强行翻了第二张。 【你说他自卑,可你呢?你如今的举动更自卑,让我猜猜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不如他?因为你妒忌他?因为你是庶出?因为你这辈子都得活在他影子里? 你如今这副模样,就是骨子里的自卑。】 他攥纸的手青筋暴起,却偏要硬翻第三张。 【你说他脏,他就算脏,也是被人强行玷污,身不由己。 你呢?你是天生就脏。面上如玉,心底如鬼。满口仁义教养,一肚子阴毒妒火。 你亲眼见了兄长的屈辱,却拿来当刺人的刀,还说得这般亢奋,这般快意。 明明是你们脏,反而告诉他是他脏。 他不脏,他什么都没做。他连反抗都没法反抗。 脏的是碰他的人。 脏的是看见他被碰,却只说“不许说”的人。 脏的是捂他眼睛的人。 脏的是你——躲在柱子后头偷窥了半天、看完还咽唾沫的人。 你才是最脏的。】 眼前人顿时发出一声闷吼,将三张纸死死攥成铁硬的纸团,掌心用力到指节泛青。 他抬起头,那张脸,那张温润如玉、风光霁月的脸,像被人一拳打碎了。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咬紧的牙关,照出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 他上前一步,攥住我的腕子。那力气大得我腕骨生疼。 可那股凶势只在一瞬,下一刻便僵住。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强行把那股戾气咽了回去。 缓缓松开手,指节仍绷得发白,随手将纸团按在掌心,又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袖口,把那点失态尽数掩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世家公子,犯不着跟我这样一个粗鄙流民、哑巴贱奴动手,失了身份,也落人口实。 “郎君。” 一声轻唤打破寂静,崔弘立在阶前,淡淡看了我一眼,目光便落回崔璎仍紧紧攥着的我的手腕,轻声提醒: “您的手。” 崔璎立刻松了手,喉间滚了滚,终是压下所有戾气,只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嗤。 “我倒忘了。这是兄长的人,碰不得。” 崔弘没接话,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大郎君内院,非召不得入。郎君今日所言,属下已尽数记下。请郎君回府,莫再扰内院清静。” 崔璎不答,看向崔弘,缓缓开口:“崔弘,你跟我大哥多少年了?” “十年。” 崔璎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崔弘身上,片刻,又转过来落在我身上,眼风淡淡一扫,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吐出一句: “兄长真是好福气。” 崔弘再不答话。 崔璎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沉得厉害,有恨,有冷意,像藏着刀,又像堵着什么没吐出来。 他转身便要走。 崔弘忽然开口,“今晚的事,大郎君会知道。” 他背影微微一僵。 崔弘语气不变,“属下有言在先——这位忍冬娘子,是大郎君的人。她若有半分闪失,不论是谁动手,大郎君都会一查到底。” 月光底下,崔璎的背影立了许久。 末了,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发寒:“崔弘,你这是在威胁我?” 崔弘不答。 崔璎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底冷得很。 他忽然轻轻开口: “杨婉说的,果真没错。” 我心头一震——杨婉? 他却已轻轻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不会碰她。” 顿了顿,他又嗤笑一声:“兄长的东西,我从来碰不得。” 崔弘目送着崔璎远去,对着我略一拱手,转身轻步退去。 廊下只剩我一人。 月光泼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站在原地,身子还在不住发抖,我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越喘越急,哑巴喘气也是无声的,只有喉咙里那点呼噜呼噜的响,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手也在抖。攥着那几张空白的纸,抖得纸边哗哗响。 我低头看那纸。白的,什么都没写。可刚才那些话全在脑子里转,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转得人头疼。 暗处,有个人走出来。 月光先照见的是靴尖,然后是衣摆,拖在地上,腰间的玉垂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蜷得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崔弘方才过来,既没传命,也没吩咐事,只站在那里护着我,逼退了崔璎。 他是崔琰的贴身人,无事绝不会这般凭空出现。 他既来了,那他的主子,必定也在。 我僵着脖子缓缓抬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张我日日相见,熟稔至极的脸,我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双目定定望着我,眸中空茫一片。 是崔第22章“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有话说】 【抱歉大家,上一章有段情节漏写了,刚刚已经补进去。 我这脑子白天跟浆糊一样,只能晚上写文才清醒,疏漏了对不住~ 想看的朋友可以返回上一章重看一下。】 ——————分割线—————— 他站在三步外。正好停在那纸团跟前。 我心下一慌,忙要上前去拾,可他比我快一步。微微弯腰,指尖一勾,便将纸团捡了起来。 随即随手抬起,收在身侧高处。 我够不着,只得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是极浅、极静的笑。 没说话,只垂眸,低头展开那团纸。 指节顺着皱痕慢慢捋平,动作认真,一眼一眼看过去,看得很慢,很细。 他将纸叠得齐整,揣入怀中,按了按。 而后才看向我,声音轻而哑: “忍冬,你会说话了。” 又顿了一下。 “真好。” 那两个字出来,他声音有些发飘。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别处,隔了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你也为我开口了。” 月光被他挡住,暗影落下来,罩住我整个身子。 他看着我。 我没看他,只盯着他衣襟上那一片月光。那光在抖——是他的胸膛在起伏,一下,一下,不太稳。 他抬手,搭在我肩上。那手凉透了,像深井里泡了一夜的凉。我肩膀缩了一下,他反倒收紧了。 他把我往前一带,我便撞进他怀里。鼻子磕在他胸口上,酸得我眼眶发热。 我往后缩,他不放。手臂圈过来,拢住我后背,不算太用力,可我挣不脱。 他一点点往我身上靠,一点点收臂,把我往他怀里带,带得很紧,我只觉得他在挤我,往我身上挤,往我怀里钻,像要把自己嵌进去。他的呼吸扑在我颈侧,湿湿热热,一阵急一阵缓,扫得我脖颈发紧。 我没再用力推。 他身上那股子悲伤的气息太重了,浓得像水,把我整个人都泡进去。 手还搁在他胸口上,没放下来,他抱着我,呼吸渐渐缓了些,却还是不肯松手,也不说话。就那么埋在我颈窝里,像一只把脑袋藏起来的鸟。 过了许久。 他开口了,声音软软涩涩的: “抱抱我。” 我听着,喉咙里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动。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抵在他胸口,都被他身子压着,抽不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 “抱抱我吧。” 这回声音更轻,带了点执拗,闷在我颈窝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不该这样的。我心里想。不该被他这样抱着,不该由着他这样。更不该抱他。 我要是心软退一步,他下一步会怎样?我不会敢想。我该硬起心肠。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他没再说话。 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后背松开,慢慢移到我的手边。他抓住我一只手腕,攥着,那手指还是凉的。他又去抓另一只,把我两只手拢在一起,慢慢地抬起来,往他腰后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却不容我缩手。他把我的手扣在他腰后,让我圈住他。扣稳了,才又把我抱紧。 手还覆在我手背上,压着,不让我松。 他又往我怀里挤了挤。整个人都靠过来,脸往我颈窝更深地埋进去。 他身子还绷着,却比先前沉了些,定了些,像是终于落了地。那心跳还是快,却稳了许多,咚,咚,咚,贴着我的胸口传过来。 我手被他扣在他腰后,掌心贴着他后背。能摸到那里的衣裳底下,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硌手得很。 他瘦了。回来邺城才半个月的功夫,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他后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可那绷里头,又带着颤,细细的,像弦快断了。 我心里头像泡着一颗青梅子。 泡得久了,皮都皱了,酸水全渗出来,把心淹得软塌塌的。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自己心软。可那酸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着,就当是安抚一只猫吧。猫淋了雨,也是这么抖的,也是这么往人怀里钻的。我摸着它的脊背,它就不抖了。 我慢慢动了一下手,顺着他脊背,轻轻往下抚。 他身子猛地一颤。 那颤从我掌心底下炸开,我手停住了,僵在半空,不敢动了。他怎么了?我是不是不该碰他?我—— 他手臂骤然收紧,把我往怀里狠狠一箍,脸往我颈窝更深处埋去,几乎要嵌进我骨肉里。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进新的。我想推他,手抬起来,落在他肩上,又放下了。他那个样子,我推不下去。 算了。 我慢慢地拍他。 一下。两下。掌心贴着他脊梁骨,轻轻地落下去,又轻轻地抬起来。就当是哄孩子吧。 我见过村里妇人哄孩子,把孩子搂在怀里,手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孩子就不哭了,就睡着了。 我每拍一下,他就松一分。拍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下来了。那软不是一下子塌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化的,像冰放在掌心里,边沿先化出水来,然后慢慢地,整块都软了,软成一摊水,淌在我怀里。 他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了。 那分量沉沉的,压得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门框。 他的呼吸也慢慢缓下来,一下,一下,打在我颈窝里,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 我以为,这样便算是安抚好了。 可下一刻,他手臂猛地一收,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抄了起来,天旋地转。 他把我打横抱起,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兜在我膝弯,箍得死死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全是他胸口的衣襟,月光在那些纹路上晃,晃得我眼花。 他低头,声音哑得发沉,“今晚陪陪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果然。果然不该心软。我一心软,他就得寸进尺。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还是这样。 我拼命蹬腿,手乱挥,可他身子硬得像生铁,胳膊箍得我动弹不得,我用膝盖顶他腹部,硬邦邦的,顶不动。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是真的害怕了。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我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只出来一股气,我从来都喊不出声。小时候被人欺负,喊不出声;被人按住手脚,喊不出声;被人像破布一样丢来丢去,还是喊不出声。现在也是。永远都是,连求救都做不到。 我偏过头,看见他的脖子。就在我嘴边,侧颈那一截,月光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皮肉里,血渗出来,淌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可他只是喉间极轻地闷了一声,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口。不是我想松,是腮帮子酸得咬不住了。 我偏过头,不咬了,也不蹬了。没用的。什么都没用。我从来都挣不过他。他比我高,比我有力气,一只手就能把我箍死。 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去,淌进头发里。 他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觉着风从耳边过去,一阵一阵的,凉的。然后听见门响,有人“呀”了一声,是侍女。 脚步乱了一阵,有人把门推开,有人往两边让。他跨过门槛,往里走。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横梁,看见帷帐,看见床榻。 他把我放下来。 侍女把门关上了,我往后退,一点点往后蹭,后背抵住了墙,没处退了。 他停住了。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床沿上,离我有一臂远。他没有再往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只是想抱着你睡。” 他又补了一句:“不做别的。” 我不信。 他骗过我太多次,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似是看出我眼底的戒备,喉结轻轻动了动,自嘲般低笑一声: “我如今这个样子,没有心力做那种事。” 他静了一瞬,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就那么静静看着,许久没动。 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那我不抱着你。”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 “你别走,就在这屋里。 你在榻上睡,我去屏风后——那里有小榻,我睡那儿。” 他喉结又沉沉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认真: “不要走,可以吗?”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闩落着,外头还有院门,院门外头还有护卫。他嘴上说的是恳求,可那门都拴上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得了吗? 我只能慢慢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点头,那目光里的光晃了晃,肩膀松下来一点。 侍女端着水进来。铜盆里热气腾腾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我下了榻,站在架子前,用帕子擦了脸。水是温的,烫在脸上,把泪痕都化开了。我又擦了手,把帕子搭回去。 那边已经有人把寝衣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尾。我拿起来,背过身去换。屏风后头有声响,他也在换衣裳。 我躺到床上,身子刚一沾被褥,鼻尖便先一步认出了味道。 清浅、干净,带着一点冷香,和当年在颍川养伤时,一丝不差。 我闭上眼睛,那气味从鼻腔灌进去,灌到脑子里,把好多东西都翻出来了。颍川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树下的石桌,桌上的桃花酥。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崔琰,我还是那个只想报仇的哑巴。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绕出屏风,走到灯前。我赶紧闭上眼睛,眼皮抖得厉害,我使劲压着。 “嗒”一声,最远的那盏先灭了,屋里暗下一截。 他再往前走,来到中间那盏。 又是极轻一响,灯灭了,屋里更暗。 最后,他停在离我睡的床榻最近的第三盏灯前。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他站在灯前,侧着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他穿着寝衣,月白色的,站在那团昏黄的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下身,火苗晃了晃,灭了。 屋里黑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地上,像一条银白的蛇。他的脚步声往屏风后头去了。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安静了。我侧过头,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边墙上映着一点微光,他身边留了一盏灯。 那光很弱,昏黄昏黄的,只够照见屏风上那几竿墨竹。 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屏着气听——屏风后头很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睡了吗?还是醒着?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我攥着被角,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终于听见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我慢慢放松下来。可不敢全松,只松了一半。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月光,没多久脑子就糊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帐子叠着帐子,月光叠着月光。 我眨眨眼,想把它们分开,可越眨越重,越眨越糊。 忽然一个激灵,我又醒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屋里还是黑的,屏风后头还是那匀匀的呼吸声。 我又睡着了,这一回睡实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外头打了更,一下,两下,很远。 直到我迷迷糊糊睁了眼。 屏风后那盏小灯早熄了,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细细碎碎铺在地上。 我一转头,便看见崔琰坐在不远处的榻沿。 他已换了家常装束,没穿那身肃整的锦袍,只一身素色软布深衣,宽宽松松裹着清减些许的身形。 头发也松了,半湿半干,用一根素玉簪简简单单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沾着点未干的水汽,是刚沐浴过的清润。 没了往日的冷硬凌厉,整个人显得格外静,像清晨浸在露水里的竹。 见我醒了,他眼底先漾开一点极轻的笑意,声音温温的:“醒了?” 我不动,警惕地望着他。 他便自己起身,取了木梳,抬眼看向我,“我给你梳发。” 我立刻摇头,往床里缩。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哄劝,“你信我这一回。” 我望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诚意,僵了许久,终是慢慢挪了过去,背对他坐下。 他指尖刚碰到我发丝时,我浑身一紧。 可他动作极轻,极缓,指腹顺着我发梢一点点理顺,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细的,他就那样慢慢梳着,垂着眼,神情认真又柔和。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梳头的功夫是好的。一下是一下,不轻不重,篦子到了发尾还顿一顿,把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捻开,再接着往下梳。比我自个儿梳得都好。 他给自己束发也是一丝不苟的,发髻总是齐齐整整,一根碎发都不见。我见过他梳头的样子,在颍川的时候,有一回早起路过他房门,他正对着铜镜束发,手指在发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像抚琴似的。 可那是他自己。如今他拿着梳子,梳的是我的头发。 “昨日吓着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没应。 他的手从我发顶滑下来,篦子贴着耳朵后头过去,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肩膀。他停了停,等我稳了,才接着梳。 “是我不好。” 我垂着眼,不看他。他也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梳。从发顶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梳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顺得不像话了,贴在背上,凉丝丝的,滑得像缎子。他还在梳。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我头发上,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影子。 他察觉我在看他,抬了眼。四目相对,我赶紧别过头去。 他没说什么。把梳子放下,手指插进我发间,从头顶慢慢拢到发尾。那指腹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糙糙的,痒痒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我发尾,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着,指尖轻轻捻着一缕头发,一下,一下。 “忍冬。”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想去南边,是不是?” 我猛地回过头。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很轻的,像水底下的暗流,面上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 “你想去吴郡,还是会稽?”他问得很轻,“你说,我记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要送我走? 我终于可以走了? 我眼里的光大概太亮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是真的。 我几乎要站不稳,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 他坐在那里,没有躲我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让我看。 我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是真的吗?真的放我走?不是哄我?不是骗我?不是先让我高兴,然后又反悔?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得发哑: “真的。” 我欢喜得快要喘不过气。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我想说。我想说谢谢,想说好,想说我愿意,想说我今天就能走。 他看着我,眼底的光暗了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按在我攥着他衣袖的手背上。 那掌心是热的,干燥的,稳稳的。 “只是,你要等我一段时日。” 我松开他的衣袖,手忙脚乱地比划。 「等多长时间?什么时候送我走?」 我的手在抖,比划得乱七八糟的,怕他看不懂,又比了一遍。 目光跟着我的手走,看着我的手在空中一上一下地动。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等我的手放下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快第23章父权的五指山 一天没见到崔琰。 到了平日用晚膳的时辰他也没来,内轩里静悄悄的,灯烛才刚点上半盏,昏黄的光柔柔铺在案几上,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跟着门轴轻转,响起一阵极淡的门响。 我闻声抬头,朝门口望去。 崔琰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方木质食盒,月光在他背后,照得他半边身子发亮,半边在暗里。 然后我看见他额头上缠着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从左眉梢绕到头发里。 绷带底下渗出一小片红,不大,铜钱那么圆,可那红扎眼得很。 他见我看他,把脸侧了侧。 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他放食盒的时候,右手一顿,我看见他虎口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长,从拇指根划到手腕,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红的线。 我心里揪了一下。 自从他说要送我去南边,我看他都顺眼了许多。连带着他那些霸道、不讲理、说一不二的毛病,都没那么招人烦了。 他额头伤口的血能渗出来,底下的口子怕是不浅。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指了指他额头。又指了指他虎口,比划了一下:「怎么伤的?」 他垂下眼,不看我的手指。 “不小心碰的。” 我盯着他额头上的绷带看了一会儿。 碰的?碰能把额头碰出这么一个口子,还能把手掌心划出那么长一道? 我没有再比划。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转过身,把食盒打开了。里头是两碟点心,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糕。 “路上买的,”他说,“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看着那两碟点心,愣住了。 绿豆糕,桂花糕。正是我爱吃的那两样。这几次小禾姐带我出去,都会买一些回来。绿豆糕要那家老铺子的,桂花糕要街口摊贩的,别家的都不对味。他带的这两碟,绿豆糕压了花模子,桂花糕上撒了金黄的桂蕊,和我平日里买的,是同一家。 小禾姐给他说的。肯定是的。她大概觉得,崔琰给我买点心,是好事。 我抬头,他已经转过身去,走到衣架旁边,把外袍褪了下来,搭在屏风上,露出里头的中衣。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过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可里头的东西,我看懂了。 这些日子在内轩用饭,每次都是他先到了,换了家常衣裳,等我过来。有时候他换好了,有时候正换到一半。 有一回我进门,他正背对着我系腰带,听见门响,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可那系腰带的动作慢下来了。我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他系了半天,才系好,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来了”。 后来他让我帮他穿。不是吩咐,是站在那里,衫子搭在架上,他不拿,只看着我。 我装没看见,他就站着等。等了很久,还是站着。我只好过去。 那感觉说不上来。我不想跟他太亲近,可他也快送我走了,相处不了多少日子了。 更何况,我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崔璎那些话。 我……可怜他。 我走过去,拿起架上的家常衫子,抖开,披在他肩上。他站着不动,安安静静地让我摆弄。我先帮他套左袖,他微微抬起手臂,袖口顺着手腕滑上去,我扯了扯肩头的位置,把褶子抚平。又绕到右边,拉他的右手。 一抬头,他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很柔,像灯影。 我把目光收回来,小心地避着他手上的伤,把袖子拉上去。 待衣衫换妥,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像是松了一口气。外头侍女早已候着,听得里头动静,轻手轻脚将晚膳一一摆上桌,碗盏轻叩,声响细碎,很快便又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食盒又往里推了推。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糕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软绵绵的。 “好吃吗?”他问。 我抬起头,轻轻点了点。 他眼底软了,拿起汤勺,舀了碗热粥递到我面前,又顺手给我夹了一箸菜,动作熟得很。 等我又低头吃了两口,他很随意、像闲话般开口: “今日在外头,看见一间书馆。” 我愣了一下。 他今日不是去宗宅了吗? “不大,两间屋子,外头种着竹子。里头几个老书生在抄书,也没人说话,就听见翻页的声儿。” 可是他在说一间书馆。一间民间的,小小的,种着竹子的书馆。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那书馆的东家,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没考上。后来不考了,开了这间书馆。收几个学生,抄几本书。挣的不多,够吃。” 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有点认真:“我想了想,要是我开,比他强。” 我手里的粥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清河崔氏的经学,外头想抄都抄不着。我要是把那些藏书抄出来,一本一本往外卖——” 他停住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些老头子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粥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说什么,都是笃定的,像天经地义,不容置疑。这会儿却有些飘,有些虚,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说给自己听,解解馋。 开一间书馆。种竹子。抄书。卖书。 这哪里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该说的话。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 他忽然抬眼,正撞进我目光里。 灯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没躲,他也没移开,就这么静静对望着。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从前在流民堆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放下筷子,抬手慢慢比划。 「挖野菜,捡柴火,给人浆洗衣裳,缝补破烂,只要能换一口吃的,什么粗活都做。」 他安安静静看我一一比划完。 等我手停了,他才慢慢抬眼,“这些……我都不会。” 我望着他,心里纳闷。 他锦衣玉食长大,身边仆从如云,哪里用得着会这些? “我不会挖野菜,不会捡柴火,不会浆洗衣裳,连灶火都生不着。”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慢道:“我就会读书写字。还有跟人周旋。可到了乡野,跟谁周旋去?” “所以——”他声音放得更轻,语气却认真, “我若真开了书馆,得有人管我吃饭。”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 “你愿意管吗?” 我愣了愣,心里只打转:为什么要我管你吃饭? 我没应声,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愿意吗?” 这四个字一落,我与他四目相撞。 他眼底亮得很,静得很,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就明白了。 寻常人谁会让旁人管饭? 那是夫妻,是过日子,是一辈子的意思。 我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粥盏晃了一下,热粥溅出几滴在指尖。 灯也不晃了,虫也不叫了,什么都停了。 他坐在对面,耳根一点点红上来,从耳垂漫到耳尖,薄薄一层,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没等到我说话,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急了些:“我可以学的。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学。” “洗衣裳,生火,做饭。你教我,我就学得快。”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又停住了,眼波微微一亮,“犁地、浇园、打鱼、拾柴……乡下的活计,我样样都能学。” “我身子也结实。五岁便习武,日日不辍,筋骨比常人壮得多,力气也足。真要下地耕作,半点不比庄稼汉子差。” “再说了,若是外头有人欺你,我也能护着你。寻常人近不了我身。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 他摸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把那块糕放在碟子里,端起茶杯,又忘了手上有伤,虎口一疼,茶杯歪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没管。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桌上的水慢慢漫开,顺着桌边往下滴。 嗒。 嗒。 嗒。 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是随口说笑吗?可他眼神那样认真。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没等我动,他先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坐得笔直的肩,忽然垮下来一小截,像泄了气。 眼睫垂得低低的,轻轻颤了颤,喉结慢慢滚了一圈。声音轻,软软拖了点尾音: “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会。” 这话一落,我昨晚心里泡的软塌塌的那颗酸梅子,忽然又慢慢浮了上来。 我喉间一动,正要想着该怎么开口安慰他。 脑子却在这一瞬,猛地清醒了。 他在装。 什么“这些我都不会”,什么“我连火都生不着”,什么“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他就是在装。装可怜,装弱小,装出一副没人要的样子,好让我心软。 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 一开始好好的,说话温温和和的,可我要是不顺着他,不接他的话,不给他想要的回应——你且看着,那张脸说变就变。 偏偏我还真吃这套。 因为我要是不顺着他,他万一真的生气了怎么办?这个人,气性大得很,肯定很难哄。 万一他不高兴就不放我去南边了呢? 我赶紧比划:「你要是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心里却想,他是崔琰,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宗族一摊子事等着他,他能走哪儿去?他说愿意学,我就应承着,反正也不当真。 他看着我,眼睫垂了垂,再抬起来时,唇角几不可查地一扬。 “我愿意。” 他说。 夜里我回屋正要歇下,小禾姐忽然掀帘进来,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 “忍冬,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家郎君吃饭时,可同你说过什么不曾?” 我愣了愣,摇头。 小禾姐急得轻拍大腿: “表哥胳膊上,拉了好长一条疤,深得吓人!我问了半天才晓得,今日郎君在宗宅,同他爹闹了大争执——表哥是替郎君挡了刀啊!” 她声音发紧:“那刀口深着呢,哪里是寻常争执?分明是往死里下手!我追问表哥缘由,他半个字都不肯吐。忍冬,你当真一点不知?这事,瞧着凶险得很。” 我心口一沉。 猛地想起崔琰额上那道伤。 纱布裹得厚,规规整整,是医师亲手包扎,却仍渗出血迹。 我越想越肯定,那必是他父亲远远掷了茶杯砸的。 又想起他手上那道浅疤。 许是被剑鞘扫过,许是被兵刃带过。 一个父亲,要怒到何等地步,才会对亲儿子动刀动剑、下这般狠手? 寒意一点点传来,冷得我指尖发僵。 可几日过去,见崔琰只是忙碌,并无半分不妥,我心头便也松了些——想来,他父爹那日只是一时怒极,严父教子,动了真火罢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半夜才回,胡乱吃些厨房备的宵夜,天不亮又出去了。这般连轴转,竟也近了七日。 有一日夜里,他回来时满身疲惫,看着我,声音哑得很: “忍冬,给我做碗面吧。 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好不好?” 我心口一软,给他下了一大碗。 他吃得干净,汤都不剩一口。 我瞧着他累成这样,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他这般疲惫,便不会再同我说那些叫人心慌、摸不着头脑的话了。 其间我也问过他,何时送我往南方。 他只握住我,目光沉定: “忍冬,我答应你,绝不食言。 信我这一回,很快了。” 日子一晃,又过了小半月,天渐渐转凉,风里都带了冷意。 我心情松快,嗓子也一日好过一日,跟着老者练气发声,渐渐能吐出些清楚的字来。 这天傍晚,他终于得空,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 饭后,老者再来教我发声,崔琰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从腹底起,往上提,喉咙放开,别怕。” 我试着提气,前两次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虽还有些含糊,却真切响在屋里。 “好。” 崔琰忽然开口,唇角漫出笑来。 老者也笑着摆手:“郎君莫急,这才几日的功夫,能出声已是极好。娘子近来心气顺,再养些日子,声音便能圆了。这东西急不得,少则半年,多则一载,总能好利索。” 崔琰“嗯”了一声,看着我,眼底亮得厉害,轻声道: “忍冬,真好……我只盼,你第一个开口喊的,是「崔琰」。” 我垂着眼,没作声。 心里暗想,我才不喊你。我第一个要喊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呀,是——「忍冬」。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杂沓的,急骤的,踩在青砖上咚咚响。 门被撞开了。 深锦袍,玉带钩,崔父立在门口。 不过一月未见,他鬓角竟生出了白发,那张脸沉得像要滴水。 他往里走了一步,他身上那股子气太沉,沉得把烛火都压矮了。所到之处,垂手立着的仆从,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气势像山塌下来,不声不响的,可你知道躲不开,也扛不住。 他身后跟着几员精悍护卫,个个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崔琰的笑凝在脸上。 他站起来。我从没见他站得这么快,他嘴唇动了动: “父——” 崔父已大步跨上台阶。 “啪——!” 他右臂抡起,手掌带着风,狠狠掴在崔琰脸上。 崔琰头猛地偏开,黑发散乱,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紫黑指印,从颧骨直劈到下颌。 他身子晃了一晃,半步没退,慢慢把头转回来,脸色惨白如纸。 满屋人噗通噗通全跪了,头死死埋着,大气不敢出,连那老医者都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崔父胸口剧烈起伏,眼风一刀剜向我,厉声暴喝: “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门外几个壮汉应声往里头闯,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崔琰一转身,肩膀横过来,后背严严实实将我遮住。 他的背对着我,月白衫子,肩很宽,把崔父那张脸整个遮住了。我只看他衣摆下面露出的靴尖,和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手。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只吐两个字: “谁敢。” 门外那几个壮汉顿时僵住,面面相觑,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父见状,先是一怔,跟着便仰脸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未落,眼尾已红透。 他指着崔琰,手指都在发颤。 “好。” 说完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每一字都咬得发狠,牙关暗扣,腮边线条绷得紧硬。 “你要为了这个贱婢,连崔氏都不要了。” 他气极,猛地抬手,一卷文书从袖中甩出来,直直砸在崔琰胸口上。 那卷文书本来卷得紧紧的,扎着绳,砸过去的时候绳子崩开,纸页在空中散开,哗啦啦的,像一群白鸟炸了窝。 纸页翻着跟头往下飘,有的落在崔琰肩上,有的擦着他衣襟滑下去,有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有一页飘到我面前,我看见了上面的字——规规整整的楷书,墨迹乌黑,一笔一画都像刀子刻出来的。 纸上写的是: 「琰生性孱弱,质性庸钝,不堪宗子重任,恐辱没门楣,玷污宗祧。」 「今自愿让嫡于弟仲珩……继掌门户……」 「琰自请出宗,贬为庶人,不领族产,不附宗祠,不复入崔氏族谱,此生不沾宗族荣宠……」 「立此状为据,伏候家主钧裁。」 心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轰的一下,耳朵里嗡嗡响。 我盯着那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遍,又看一遍。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我怎么都弄不明白。 崔父一脚踩上去,靴底碾着纸面,墨迹洇开来,那几个字,「自请出宗,贬为庶人」被他碾得乌黑一团。 他碾得很慢,脚掌一点一点地转,像踩的不是纸,是什么活物,要踩进泥里,踩进地里,踩得永世翻不了身。 我猛地抬眼,看向崔琰。 他站在那儿,纸页落了一肩一襟,他也没拂。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没消,紫红紫红的,从左颧骨拉到耳根。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字,一动不动。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额头上那伤,虎口那道口子,他这些日子一直忙,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份,换一样东西。 让嫡状。自请出宗。贬为庶人。 他不是要放我走。 他是要跟我走。 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开书馆,什么学犁地,什么“你愿意吗”——不是说着玩的。他是真的要跟我去乡下,真的要做个平头百姓,真的要把自己这条命,交到我手里。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纸页还在地上散着,被崔父碾烂的那几行字,墨迹糊成一团,像伤口,像淤血,像他脸上那五道指印。 我盯着崔琰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底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东西。 崔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崔琰的衣襟,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谁准你写这东西的?” “弃嫡长、抛门户、绝先祖——你私自谋划出宗,还暗中转移门生,与夏侯烈书信往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琰被揪得前倾,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沉得像潭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透。 他缓缓挣开,直起身,行礼。 “儿子已思虑周全,”他说,声音平稳,“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 “周全?”崔父一把将他搡出去,崔琰退了一步,稳住。 崔父往前逼一步,气得整个人都在抖,“我倾尽半生栽培你,押全族前程助你辅保夏侯烈,为的就是让你位列三公,光耀崔氏门庭!你倒好——” 他猛地扭头,那眼刀刮过来,刮在我身上,像刀子剜肉。 “为一个卑贱哑婢,要自毁前程!你眼里还有先祖,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崔琰望着崔父,眼神是静的,却凉得透骨,里头裹着一层沉到底的失望,像冻住的水。 “儿子从未忘宗族荣辱。” 他开口,声稳,却不带半分温度。 “仲珩素来渴慕嫡长之位,母家势厚,又得父亲疼到心尖上,由他承继门户,族人自然无话。” “儿子已与夏侯烈议定,他日他登基,必保崔氏三公之位,全族百年安稳。儿子麾下门生,皆已安排妥当,或入夏侯烈麾下效力,或留族中辅佐仲行,崔氏根基,分毫不会动摇。”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眼,直直撞进崔父眼里。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你要的,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既遂了弟弟的愿,也遂了你的心——岂非两全之策?” 他说完,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膝盖砸在青砖上,听得我心里一揪。 “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满园死寂。跪着的仆从们头埋得更低了,有人肩膀在抖,可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灯芯烧久了,噼啪一声,那声音在死寂里响得像炸雷。 崔父垂眸看他,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许久,他忽然低低一声冷笑,弯下腰,双手撑膝,与跪着的崔琰平视。 那目光里的东西,像是工匠看着自己雕了半辈子的玉坯突然裂了,恨不得一把摔碎的愤恨和不甘。 “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崔琰的额头,按在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上,用力地按。 “那天没把你当场刺死在正堂,我如今倒是悔了。” “让嫡?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他指尖仍压着那道疤,不肯松。 “你不是寻常嫡子,你是我花几十年、押上全族心血养出来的继承人。你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崔氏的。” 他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发寒。 “你想做庶人?想跟她走?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 “绝、无、可、能!” 他直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七零八碎的让嫡状,纸页飘旋落地。 “父在,子不得自专。我不允,这纸状便是废纸。你以为安排妥当,就能脱身?” 他眼神平静得可怖,望着跪在地上的崔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 “没有我的应允,你就算死,也得死在崔氏,死在这宗子之位上。” 说罢,转身便走。 锦袍带风,扫落案上一只茶盏,碎在地上,清脆的一声。 “父亲!” 崔琰跪着往前挪,膝盖碾过碎瓷,衣下慢慢渗出血。 他浑然不觉,只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咚—— 一声闷响。 “求父亲成全!” 崔父顿住脚,不回头。 半晌,只缓缓偏过半张脸。 他嗤地一声,轻得发冷, “我倒才想起——就你这副容貌,离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便连尸骨都寻不回。 他轻叹一声:“为父这是护你。” 崔琰整个人猛地一僵。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肩头到脊背,再到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却又死死绷着。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可那抖压不住,怎么都压不住。 他慢慢抬起头。 额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角,滴在衣襟上。 我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不是恨,不是怒,是更深的东西,沉在眼底,可烫得能把人灼穿。 崔父被这眼神一撞,竟微微一滞。 崔琰望着他,一字一字,咬得碎骨: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崔琰第23章你亲手铸的剑,如今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崔父张了张口。 我看得出他是要反驳的,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有一句“你放肆”已经卡在喉咙口—— 然后他看见了崔琰的眼睛。 那眼神变了。 方才还是沉的烫的,可就在这一瞬间,那红褪了,凉了,凝成了一片青白的刃。 崔琰跪在地上,血正慢慢洇开。可他就那样跪着,仰着头,望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字: “你亲手铸的剑。” 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刀出鞘之前,最后那一下停顿。 “如今——” “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廊下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我看见崔父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空白似的僵。 像是他养了二十三年的那把剑,日日擦拭,时时掌控,以为永远能握在掌心,可这把剑,在今天忽然自己从鞘里跳了出来,冰冷的刃口直直对着他,平静地问他:「你确定,还要握着我的柄吗?」 崔父退了半步。 崔琰的那句话还悬在半空中,像一把真正的剑,横在父子之间。 崔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也许是“你敢威胁我”,也许是“我是你父亲”,也许是那句他说了无数遍的“为父这是护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那些话在这把出鞘的剑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我终于明白方才崔琰那一眼里更深的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恨。恨是还想要对方的什么——想要对方的痛苦,想要对方的悔恨,想要对方低头。崔琰眼里没有这些。他不要他父亲的痛苦,不要他父亲的悔恨,他甚至不指望他父亲低头。 他只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这二十三年来,「为父护你」这四个字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控制,是羞辱。是他最疼的那道疤被反复揭开,反复揉捏,反复提醒——你看,你这里受过伤,你这里最弱,你离不开我。 一个真正护你的人,不会把你最痛的伤挂在嘴边当枷锁。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跪在碎瓷上求他成全。 崔父的眼神变了几变。从空白,到恼怒,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锦袍带风,踩着满地的碎瓷和散落的让嫡状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崔琰还跪着。 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已经不是方才被戳中痛处时的抖了。那抖像是一把刚淬过火的剑,从灼烫到冷却的过程中,骨子里的余震。 崔父的身影一消失在月门后,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端着水的、捧着布的、提着药箱的,全挤在一起,那些让嫡状的纸页被匆忙的脚步踢得到处都是,老医师的声音夹在里面,急得发哑:“别围太紧,给郎君留口气——” 崔氏的家仆们素来是训练有素的,走路不出声,做事不慌乱,可此刻全乱了。 可崔琰没有动。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多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他却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周遭的一切都近不了他的身。 然后他抬起了头。 穿过那些慌张的身影,穿过那些端着铜盆、捧着布巾的手臂,穿过那片混乱和嘈杂—— 他看向了我。 他头发散了,衣袍破了,膝下的血洇开一片,肿着半张紫红的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可没有泪。 他就那样看着我。 我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胸口,握住了我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攥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肿胀的脸,看着他膝下的伤,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我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这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沐浴更衣。” 声音不高,却一下子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老医师急得往前凑了半步,“郎君!万万不可!膝上伤口深,血水未止,沾水便要溃坏……” 可他的话刚出口,便被崔琰抬眼的目光轻轻一挡。 下人谁也不敢再多言,慌忙应着,转身便去备水。 老医师急得连连顿足,那几声劝阻,转眼便被忙乱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凝滞的时间,这才重新动起来。 第二天他就没有出院子。 起初没人当回事。郎君身上有伤,歇一天是应当的。可第三天、第四天,他依然没有出来。医师一天三趟地往他院里跑,我听见他在廊下跟管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郎君膝盖上的伤本不重,可他不肯动,血脉不畅,反倒肿了起来。额上的伤也是……不让人碰,换药也不配合。” 我不是傻子,我听得出这些话底下的意思,不是伤口在拖累他,是他自己在拖着伤口,不让它好。 小禾姐比我更急,拉着我往前院去,想探个消息。 崔弘迎面过来,神色凝重,“二位娘子回去吧,前院不便。” 小禾姐急声问:“郎君伤势如何?” 崔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郎君不是不能起,是不肯起。” 小禾姐一怔:“不肯起?” “宗主不肯接让嫡书,也不肯放他走。明着闹,是乱族,私着走,是弃家。唯有这般——” 崔弘顿了顿,声音更轻,“称病不理事,才是最体面的法子。” “世家最重脸面,外头看着,只当郎君病重不能任事。宗主心里明白,宗老们也明白,可谁也不能戳破。郎君这是在等,等事情拖得久了,族务撑不住了,宗老们自然会开口。这是他……能全身而退,又不伤宗族、不伤宗主的唯一一条路。” 崔弘又看向我,“郎君知道娘子惦记他,心里很高兴。” 他语气坚定:“只是,娘子千万不能去看他。 如今前院全是宗老、管事、族中长辈,医师仆从来来去去,没有一刻清净。姑娘若去,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平白惹上口舌。”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郎君现在要做的,是安安静静「病」下去。不能见人,不能理事,不能露出半点起色。若是心里挂着娘子,或是叫人看出他为儿女情分分神,这出「病」,便演不下去了。” 小禾姐低声叹:“他就这么熬着?” “是。”崔弘点头,“这是郎君自己选的路。娘子只要安心等着,便是帮他。” 第五天,有人来催问田庄的账册。管事在院门口站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色灰败。 第六日,州郡旧友来访,门人请入偏厅等候,半日也未见郎君出见,只得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第七日,族中耆老遣人来问,何时开族议、议田庄与外务,小厮捧着汤药入内,再出来时,那碗药分毫未动,早已凉透。 整个崔宅的气息都变了,仆从们走路的声音更轻了,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第十日,终于压不住动静。 前院正堂隐隐有争执之声,不敢高声,却字字带着火气。我不敢近前,只隐约听见族务,田庄,账册等字眼,听见了有陌生苍老的,带着怒意的声音说:“这些事从来是琰儿经手的,如今谁来管?” 我站在廊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年,崔琰不是“帮着”理事。 他是全盘接手。 田庄、商铺、州郡往来、族中议事、宾客应酬……一桩一件,全从宗主手里接了过去,接得稳当,接得周全,接得全族上下都习惯了——凡事,有崔琰。 宗主虽在宗主之位,却只掌大的决断,真正撑着家族日日运转的,一直是宗子。 现在他撂下了。他身后那些摊开的账册、未回的拜帖、积压的族议,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片一片地露出来,没人捡,没人管,就那么晒着,一天两天三天,开始发臭。 第十四天,崔琰父母来了。 小禾姐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拉着我的手,不停的重复:“崔琰他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很难看,很难看。” 又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院子里来了很多人。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来,是一个一个地来,悄悄地来。有族里的长辈,有父亲身边的老人,有崔琰从前提拔过的门客。他们进了崔琰的院子,待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然后出来,脸色各异。 日子一拖,便是近二十日。 风一天比一天寒,窗缝里都透着冷意,眼看就要进十一月了。 这天傍晚,崔弘一身寒气踏了进来,神色凝重,一进门便压低声音: “忍冬娘子,禾妹,收拾东西吧。后天,就有可靠的人送你们去南边。” 小禾姐猛地站起身:“那郎君呢?他跟忍冬一起走?” 崔弘喉间轻动:“他暂时走不开。这么多年,族里田庄、账务、州郡往来,哪一样不是经他手?他早跟崔家绑死了。要走,也得把这边的事摆稳妥。” “那他……还会去找忍冬吗?” 崔弘沉默一瞬,轻轻一句:“他会去。拼了这条命,也会去。” “那他爹……” “宗主放不放人,我不敢说。” 小禾姐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 “可他爹那日明明说,他离了崔氏,在外活不过十日……他怎么还敢?” 崔弘听罢,一声冷笑,“宗主那话,你信了。” 小禾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崔弘语气利利落落,“可那是从前。如今郎君二十又三了。宗主还拿他当小时候,只记得他生得好,忘了他十四岁便独掌一庄,十八岁压过族乱,十九岁便与州官平席议事。” “如今的郎君,早不是当年模样了。” 听到这句,我心里忽然一静。 我明白,他那张脸的确是那种世间少有的好看。 可早不是孩子那种单薄、干净、容易被人觊觎的美了。 他常年习武,身形挺拔宽阔,气度仪态是从小被世家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跟这个世道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佝偻着身子的百姓,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就像当年在太行山村里,周婆子只一眼就认出他是贵人。 那些村民看他,不是看美色,是怕。 怕他的身份,怕他那种不言自威的架势。 怕他的权力。 他的美,早已不是祸。是让人先敬畏,才敢悄悄叹一声的东西。 崔弘叹道:“郎君从十四岁起替老爷巡庄、理账、见外客、驳族议,经手过多少人?提拔过多少寒门?无论士族还是军伍、地方官吏,多有念他情分的。那些人不认崔氏的宗谱,认的是郎君这个人。你信不信,郎君前脚离了崔氏,后脚就有人递帖子请他入幕? 这世上的人心,从来不是写在宗谱上的。你给过人家活路,人家记你一辈子。你是崔氏的宗子还是庶民,对这些人来说,没那么要紧。 真有人敢妄动,不等郎君如何,那些与他有旧、受他恩惠的人,先不会答应。” 小禾姐再问:“可袁家那些仇家呢?回邺城的路上,他们往死里追杀他。如今他不当宗子了,无依无靠,他们杀他,岂不是更容易?” “更容易?恰恰相反。” 崔弘语气一字一顿: “往日他们追杀郎君,忌惮的不是崔琰这个人,是崔氏。是崔氏最锋利的刀,最有可能带着崔氏压垮他们的未来宗主。” “可现在? 他主动辞了嫡位,自弃宗子之身,离开权力中心。你猜他们什么反应?”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小禾姐脸上扫到我脸上,又收回来。 “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在仇家眼里,这不是威胁,这是崔氏自断一臂。” “他们巴不得他走。巴不得崔氏换上一个撑不起大局的庶子。巴不得这棵大树,从根里自己慢慢烂掉。 谁会傻到去杀一个已经自毁前程、对他们再无威胁的人?不管崔家平日里怎么斗,外人敢动他们的人,就是打全族的脸。杀他,反而把崔氏上下拧成一股绳。这叫得不偿失,蠢人才干。” 小禾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个弯。 “再说,郎君是什么人?郎君是宗主的亲儿子。宗主对郎君再狠再绝,那是崔氏自家的事。外人若敢动郎君一根头发,你当宗主会放过他?那些人精得很,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退了宗的庶民,去捅崔氏这个马蜂窝。”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所以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郎君离开崔氏,死不了。” 崔弘把茶碗搁下,瓷底碰着木面,当的一声,清脆得很。 他指尖一顿,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留在崔氏,才真的会死—— 他离开崔氏,是活…… 是为自己活。” 他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我们,“后天一早,就派最精干的护卫,一路护送你们去吴郡。” 小禾姐一怔:“去吴郡?” “嗯。”崔弘点头,“郎君知道,你们一直惦记着虞苕。到了吴郡,怎么见他、在哪里落脚、日后如何安置,郎君都已经托了那边的旧友打点妥当。” 他语气再沉几分,压得极低:“必须尽早走。宗主那边,很可能已经动了对忍冬下手的心思。他为了把郎君锁死在崔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在他眼里,你们现在,是能把郎君彻底从他身边拽走的人,是威胁。” 崔弘走后,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小禾姐翻出两个旧布包,蹲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她手里叠着两件素色布衫,忽然停下,抬头看我:“忍冬,我们……就这样走了?你不再去见你家郎君最后一面吗?” 她叹了口气,“我以前总以为,生在富贵人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便是顶顶好的日子了。如今才晓得,原来人上之人,也有这般身不由己。 不愁吃不愁穿,却把你的心死死困住,那种苦,一点也不比挨饿受冻好受。” 小禾姐望着我,眼神软乎乎的: “我是真心盼着你和他能好。要是有机会,明天你就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一定要见吗? 不见,或许才是最好。 不见,就不用再对视,不用再说话,不用再给彼此添一丝多余的念想。 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断掉,干干净净地走,多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如今他肯放我走,放我去南方,已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欠他什么,他也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我不必愧疚,更不必因为心疼,就非要去见最后一面。 有些分别,本就不需要告别。 我看着小禾姐,坚定地摇了摇头。 转眼便是临行前一夜。 天全黑透时,崔弘忽然来了,神色凝重,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叫我一声: “忍冬娘子,郎君唤你去他院里一趟。” 我心口猛地一沉,小禾姐在旁立刻推了我一把,又急又喜:“忍冬,快去吧!”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 心里说不清的沉坠感,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见不牵扯,可他这一声唤,还是把我整颗心都搅乱了。 崔弘在旁静静等着,我终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到了崔琰的院门,崔弘停住脚。 “娘子进去吧,郎君在里面等你。” 我推开门,一抬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桌案两侧,红烛高烧,亮得有些晃眼。 崔琰就坐在桌旁。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端严的锦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烟火气。 听见动静,他慢慢起身。 才一站直,右腿便轻轻一跛,身子晃了一下。 我眼睫猛地一颤。 他膝盖上的伤……还没好。 我慌忙抬手,对着他的膝盖急急比划。 「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却像没看见,只定定看着我。 我走到桌边,他轻轻抬手,将一碗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碗里是面,浮着薄薄蛋花,是我从前做给他的样子。 只是面形散乱,汤头不清,一看就不是厨子做的。 他没说话,只垂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我看着那碗面,再看他微微发白的唇,心口一阵发闷。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哑:“尝尝。” 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我一眼便看清。 他脸色白的发青,明明坐得笔直,却像撑着一身空壳。 心口那粒藏了许久的酸梅子,忽然又浮了上来,酸水一路漫到眼眶。 这段日子,我心里的酸梅子好像越来越多,每见他一次,就多一颗。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煮得软塌,汤味淡,我一口一口往下咽,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碗沿,悄无声息地晕开。 崔琰手抬到半空,想碰我,又不敢碰,只能急急低声问: “怎么哭了?” 我抹了把泪,对着他慢慢比划。 ——难吃。 他愣了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无措,轻声道: “有……这么难吃吗?我尝过,觉得尚可……” 他说着便要伸过筷子来尝我碗里的。 我摇头,一把按住他的手。 难吃是真的。 心酸,也是真的。 我自己也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哭。 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缘由。 只是一个待我不算差的人,就要这样隔着千里万里分别了。 若是虞苕,是杨娘子,我也会心酸动容。 他从前是做过许多强横不讲理的事,可这一刻,我心里乱得很,怨也淡了,怕也浅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热,堵在胸口。 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一口不剩。 不想辜负他这一番笨拙的心意。 放下碗筷,我伸手想去扶他。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做面要站这许久,必定疼得厉害。 我比划:「你去歇着。」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定在我脸上,缓而沉:“不急。” 他转身,伸手拿起桌角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展开,满室红光都亮了几分。 是那套女子婚服。金线暗绣,珍珠缀边,纹样沉雅,华贵却不张扬,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从未见过这般精致、这般贵重的嫁衣。 他捧着婚服,朝我走近一步,声音轻而郑重: “我为你更衣。” 我整个人都僵住,后背一阵发紧。 他站在烛光里,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 “忍冬,我要娶你。”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极清楚。 “以我如今的身份,永远不能娶你。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离开。 忍冬,你先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等我,等我去找你。” 我望着那身美得惊心的婚服,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知道,只要我伸手碰一下,只要我穿上,便是应了他。 便是给了他念想,也给自己缠上了甩不开的牵绊。 可我不能。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什么是情爱,我只懂,两个人过日子,要合适,要自在,要心安。 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自在过。 只有局促、不安、惶恐、像被捆在笼里。 我能想象陈望挽着袖子下地、挑水、劈柴的模样,那是活生生的日子。 可我想象不出崔琰干农活的样子。 他是长在云端的人,我是埋在土里的人。 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他给的再好,再华贵,再真心,都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能因为心软、因为感动、因为心酸,就答应他。 那样害了他,也害了我。 今日一别,本就该干干净净了断。我不能给他留半点希望。 我咬紧牙,异常坚定地摇头。 抬起手,一笔一划,比划得异常认真、异常清楚: ——我不穿。 ——我不嫁。 ——我们,到此为止。 崔琰脸上那点微弱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脸色白得比烛火还冷。 他唇角勉强往上扯了扯。 “我不勉强你。”他声音轻得发飘,“你可以不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那身男子喜服的衣角,目光落回我身上,“但是我要穿。你……帮我穿上,好不好?” 我心里只觉得荒诞。 不拜堂,不成亲,不留念想,穿它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碰,更不想帮他穿。 我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摇头。 崔琰眼底的光更暗了,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连帮我穿一次,都不肯吗? 从前你也帮我更衣、束带……就当是……最后一次。” 他望着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伤带着恳求,像被雨打湿的鸟。 我明明打定主意不心软,可对上他这副模样,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沉默许久,终是慢慢走上前。 他安安静静站着,任由我伸手为他更衣。 大红喜服一裹上他身,整个人瞬间像换了魂魄。 他此刻脸色虽苍白,却被这一身红衬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我为他系上腰带,指尖都有些发僵。 他垂眸看着我,唇角扯出一抹笑: “有时候真恨……” 他轻声自语,“恨自己不是个女子。 若是女子,我此刻便可不顾一切嫁你。 不必管身份,不必管宗族,不必等什么将来。 我直接跟着你走,便是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心口那粒酸梅子,猛地炸开。 整个人都被他那句话震得发懵。 崔琰……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是崔氏宗子,是高高在上的嫡子,是执掌一族生死的人,怎么会说出“恨自己不是女子、想嫁我”这种话?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念头翻涌,到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想比划了。 我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往下轻轻扯了一下。又往前半步,往床榻方向偏了偏头。 「上床歇息吧,好不好?」 我只是怕他再说出更疯的话,怕他伤神更重。 “好。”他声音放得极轻,“你扶我。” 我小心搀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榻边。 他坐下时,腿伤还是轻轻扯了一下,眉峰微蹙。 我弯腰,想替他褪下外层喜服,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示意不必。 我见他安稳了,便想抽身离开。 手刚一收,手腕却忽然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手冰凉,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扣得极稳,我挣不脱。 他指尖轻轻一勾。 勾住我腕间的红布条。 一股莫名的力道带着我往前倾,我重心一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他怀里倒去。 下一刻,便落进一片带着淡淡药香、又裹着暖意的怀抱里。 他坐着,我仰在他胸前,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略快的心跳。 我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撑着他的膝头要起身,手脚都有些发乱。 可我才刚挣着站直,腰上忽然一软。 他从背后轻轻拥住了我,脸颊慢慢贴在我的后背上,软软的,凉凉的,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丝轻颤。 “别走。” 他声音哑得发绵,“还早。” 他把脸往我的脊背上埋了埋,鼻尖蹭着我的衣料。 “让我再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背后传过来,像是隔了很远的路。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涩。 我整个人骤然僵死,血液像在这一刻冻住。 “我知道你念着他,想着要回南边,跟他过安稳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原本抵在我后背的脑袋,慢慢直起腰,下巴顺着我的脊背缓缓往上挪。 下一秒,他的唇,轻轻落在了我的后颈窝。 极轻极柔的一贴,像羽毛拂过,又带着克制不住的轻颤,他只是浅浅贴着。 我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便要挣动。 他的唇没有停,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攀升,带着试探,温热的唇擦过颈侧,蹭过耳后,每一寸挪动,都带着滚烫的呼吸。 “忍冬,”他贴在我耳侧,声音碎成一缕缕, “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想摇头,想挣脱,想告诉他不行,可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口涨得厉害。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僵硬,环在腰上的手微微一收。 那力道看着轻,却像一道温凉的铁,轻轻扣着,挣不脱,也躲不开。 他的唇瓣轻轻蹭过我的耳垂,在我耳畔低语: “他不能陪你了,我陪你。你想过的日子,我陪你过;你想去的南边,我跟你去。” “他能做的事,我都能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他顿了顿,呼吸烫在我耳后,带着一点骄傲,“我学得快,我很聪明。我不只学会下面,别的我也能一一学会。洗衣、生火、持家……我都能做好。我们无论生几个,我都亲自照料,我还会教他们认字读书,若是喜欢琴艺我也能教,我琴弹得不差。” “名字我也想好了,”他微微偏头,温热的脸颊蹭过我的鬓角,“忍冬,你想不想听?若是女儿,便叫——” 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觉得荒唐又发闷,身子用力,只想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下一秒,他的手臂猛地收紧,那一下收得太快、太狠,箍得我骨头生疼。 “不听也罢。” 他的语气却更轻了,脸贴着我耳侧,贴得更紧,“不听也罢……咱们说别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平了些:“等到了南边落脚,我先寻营生过日子。能开一间蒙学教书最好,若是旁人容不下我,便去大户人家做西席。再不成,抄书写信、代写状子……” 他声音里带了笑意,手也慢慢放松了些,“我的笔墨功底旁人可比不得,一副帖子能卖出价,白日里你就在家偶尔给人看看病……夜里你要是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说话,你要是还困,就靠着我睡……” 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心里发毛,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目光亮亮的,直直盯着我。 我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躲,他就俯下脸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腰上的手臂又开始越收越紧。 他的唇贴着我,声音闷在齿间,哑得厉害:“往后夜夜,我都要搂着你睡。” 这话说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先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我只觉那片皮肤滚烫滚烫的,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南边冬日湿冷,我搂着你……你就不冷了。” 他指尖先悄无声息搭在我肩头,慢慢摩挲着衣料,声音有些飘远:“等儿子成家,女儿嫁人,咱们就清闲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东边看海,去北边看雪,你若是嫌远,不想去,咱们就待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辈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他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眸子直直锁着我,里头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翻上来了。 “忍冬,”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发闷,“让我做你男人。我给你一个家。” 他的手指攥住我腰间的衣料,攥得很紧,“你不要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我越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拧着。 也是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探到我肩头。 衣料不知被他轻轻褪下半肩,冰凉的空气一下子贴在皮肤上,我才猛地回过神。 我浑身剧烈一颤,一股恐慌瞬间冲上头顶,我用力去掰他的箍在我腰间的手臂。 他依旧是温柔的姿态,力道却沉得吓人,像铁箍一般将我锁在他身前,半分也挪不动。 他的唇慢慢往下移,重新落回我的颈侧,轻轻吻着,力道一点点加重。 吻顺着颈侧滑下,落在我裸露的肩头上,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住,带着颤抖的轻吻,一下又一下,“忍冬……” 他贴在我肩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们做一次夫妻,好不好 第25章只因我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他说的那些话——你把我当成他,我陪你,我给你一个家…… 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忽然拼到了一处。 他不是在告白。他是在求欢。 从背后环上来的手,一寸一寸往下推的衣料,落在肩上的吻,越来越重的呼吸……他铺垫了那么久,示弱,说那些可怜巴巴的话,全是为了这个。 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蹿上来,蹿到头顶,我浑身一激灵。 我立马伸手去掰他扣在我腰上的手。他臂弯看着轻拢,我一用力,才知是死扣,纹丝不动。 “忍冬——”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软软的。 我不听了。 我拼了命地挣,后背刚离他胸膛一寸,他腕力一收,又把我扯回去,狠狠撞在他怀里。 我喉间挤出一声闷响,全身力气都灌在肩上,往前扑。 他终于顿了一瞬,臂弯僵了,力道松了一丝。 我猛地抽身,往前一扑,从他怀里脱出来,踉跄着连退数步,喘着气,浑身都在抖。 衣裳从肩头滑下去,凉风扫在皮肤上,我赶紧扯上来,手忙脚乱地拢领口,那带子方才被他解了一半,怎么都系不上,手指抖得厉害,越急越系不紧。 他坐在榻沿上,看着我。灯影在他脸上晃,那表情我看不清,只看见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重。 衣料滑下去好几次,我攥着领口不敢松手,像攥着最后一点体面。 我终于抬着手,哆哆嗦嗦地比划: 「不早了,你歇着吧。」 比划完我几乎是逃着转身,往门口去。 脚下虚浮发软,像踩在棉絮里,每一步都飘,只想着快些离开这喘不过气的地方。 可我没能走到门口。 身后只一响——衣袂带风,被褥被掀落,赤脚重重踏在地上的声音。 我根本来不及回头,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横伸过来,重重按在我面前的墙上。 砰的一声。掌心砸在墙上,闷响。 我整个人被圈在他臂弯与墙之间,彻底困死了。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滚烫的,心跳咚咚咚地撞过来,呼吸打在我头顶上,又急又烫,把我的碎发吹得一动一动。 他身上那股气息罩下来,冷松,皂角,还有比平日更浓的体温,烫得逼人。 我下意识想偏头转开,他另一只手瞬间扣住我的肩头,把我摁住,动弹不得。 我偏脸想躲,他扣着我肩膀的手往上移,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容挣脱,逼着我半侧过脸,露出脖颈与唇瓣。 然后他低头,唇重重压了下来。 他的唇压着我的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吞进去。 我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双手攥成拳头砸他的胸口、肩窝,连番捶打让我手骨生疼,可他纹丝不动,只是压着我的力道更沉,将我牢牢锁在墙面与他之间。 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 他一只手扣着我的两只手腕,摁在头顶,吻从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一路往下,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像要把什么烙在我身上。 忽然,他咬住我锁骨下方那片软肉,磨了一下,疼得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的手贴在我腰间,滚烫得像一块烙铁,隔着单薄的衣料,一路慢慢抚上后背,又一点一点摩挲到我腰间。 我仰着头,后脑抵在冰冷的墙上,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终于停下来。 四周一下子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忍冬。” 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没散完的粗重,却软了几分。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将脸轻轻埋进我的肩窝,发烫的呼吸落在我颈侧,声音闷得发轻: “你是我的妻子。” 我靠着墙,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衣裳被揉得皱成一团,领口大敞,衣带散得乱七八糟。 他抬起手,想来碰我的脸颊。 我轻轻偏头,躲开了。 他垂着头看我,胸膛依旧在重重起伏,一下重过一下。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退开半步,俯身,抬手将我敞开的衣领一点点拉上,仔细抚平皱乱的衣襟,再把散落的衣带一根一根、慢慢系好。 “吴郡的宅子,两进,带菜圃。” 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喘着,“地买在西郊,二十亩,水田。种稻,种菜,随你。”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别处。 “人给你配好了。两个护院的,一个管事的嬷嬷,两个粗使。你的吃穿用度,每月有人送去。生病了有人请医,缺什么有人置办。” 他停住,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像灰烬底下压着的炭,不冒火,可烫得更狠。 “但是。”他说。 屋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不许和任何男人来往。” “不许议亲,不许见媒婆,不许和村里的男人说话。种地的、经商的、读书的——什么男人都不许。”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会派人看着你。你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他盯着我,牙关微紧,“你若敢……” 话到嘴边,到底没往下说。 他抬手,又把我已经整好的衣领,轻轻拢了一遍。 眼底那股狠劲,一点点软下去,“你在那安安心心过日子。安心等我。” 他看着我,眼神沉定,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转身出了他的房门。 脚下发软,每一步都踩在虚处。 风一吹,脖颈上那些痕迹隐隐发烫,像还沾着他的气息。 我低着头,一路往自己住处走,不敢看任何人,脑子里空空的,只剩刚才他那句—— 「我一定会去找你。」 又沉,又重,又让人喘不过气。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还没缓过神,屋里亮着灯,下一秒,声音先传了过来: “忍冬?” 是小禾姐。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与锁骨。 “你们聊得怎……” 她的话断在半空,她盯着我的脸,再往下,落在我衣领上。 我眼睛肿了,唇破了,脖颈到锁骨那一片,全是他留下的印子,遮也遮不住。 小禾姐猛地站起。 她的脸色变了,愣了一瞬,然后那愣里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从眼底往外翻,翻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他——”她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被人掐住了,“崔琰对你做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手比划了一下:没事。 她的眼眶红了,“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她说完就往门外冲去,我使劲摇头,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她甩开我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我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上。 她停住了,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抱着她,不松手。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疼不疼?” 我摇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我拉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发颤,“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只是嘴上厉害……没想到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幸好,”她说,声音闷在我头顶上,“幸好我们就走了。” 我将她抱得更紧。 几个时辰后,天还没亮透,晨雾凉得扎脸,崔宅后侧的角门就轻轻开了。 没有动静,没有声响,连灯笼都只挑了两盏昏昏的小灯,崔弘亲自守在角门边,见我和小禾姐出来,快步上前,声音压得低:“忍冬娘子,禾妹,东西都拿稳了,路上小心,吴郡有人接应。” 他亲手扶着小禾姐先登车,又转过来扶我,二十多个黑衣护卫立在雾里,身形精悍,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只安静候着。 灰耳也被庄客牵了来,乖乖拴在最后一辆车的马后,耳朵耷拉着,很听话,连叫都没叫一声。 我掀着帘角往外望,院里静得吓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见崔琰的身影。 领队护卫只轻轻一抬手,车队就缓缓动了。 车轮碾在青石路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一行人贴着偏街走,不引人注目,却步步稳谨,护卫前后护着,队形丝毫不乱。 白日走得慢,崔弘说先顺行,不急着赶。 直到暮色沉下来,才刚出邺城不远,在一处驿馆歇脚。 天色已经擦黑,暮气一重一重压下来。 刚停稳,驿口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我听见车外护卫低低惊了一声: “杨娘子?” 是杨婉,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我来送忍冬娘子一程。” 护卫一时为难,语气发紧:“这……我等不曾接到吩咐……” “吩咐?”她轻轻一笑,语气淡却锋利,“伯瑶未曾说过,连我来送人也要防着吧?” 护卫顿时哑了。 杨婉又道:“我与忍冬娘子是旧识,你若不信,唤她一声便是,看她肯不肯见我。” 我在车里心猛地一跳,指尖都攥紧了。 车外立刻传来她清缓的声音,直直往车里钻: “忍冬娘子。”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四目相对。 杨婉站在驿口,一身素衣,她立在暮色里,身边跟着一个垂着眼、半低着头的老嬷嬷。 那嬷嬷穿一身最普通的青布比甲,发髻梳成最寻常老妇样式,灯光暗,又一直敛着眉目,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那老嬷嬷微微抬眼,目光沉静,气度深藏。 我只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不是嬷嬷。 那是崔琰的母亲。 我整个人僵在车门口,掀着帘子的手,半天放不下来。 杨婉看着我,轻声对护卫道: “你们看,她肯见我。我与忍冬娘子有几句私话说,借驿中一间静室即可。” 护卫哪里还敢拦。 我坐在车里,只觉得手脚发冷。 崔琰千防万防,他的母亲,还是借着杨婉的手,出现在了我面前。 下车后,杨婉引着我往驿馆内走,进了一进套间。 外头一道门,进去分里外两小间。 她轻声对我道:“你与伯母在外间说话,我不打扰。” 外间只一盏小灯,昏黄发闷。 门一合上,她缓缓抬眼,仆妇的温顺尽数褪去,一身素色锦裙,鬓发齐整,是清河崔氏主母的气度。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扫了一圈,复杂的情绪一层层翻过去,最后全沉成一片死寂的苦,眼底红得发暗。 她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忍冬,你坐吧。” 我指尖发僵,慢慢在矮榻边坐下。 她在我对面落座,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是琰儿的母亲。今日以这副模样来见你,实在难堪,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缓得近乎柔和: “你是我儿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我本不该为难你……若不是身不由己,我自然是乐见他欢喜的。” 我抬眼看向她。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湿意,却强自压着: “可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崔氏走到今天,有多难;你更不知道,我的琰儿,是怎么一步一步,熬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看我,又像在借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既与他走到这一步,有些东西,也该让你知道。” 她轻轻开口,“你可晓得,清河崔氏,曾经是什么模样?”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也没等我回答,只是慢慢转回头,望向窗棂上的雕花,目光穿过那方寸木格,飘得很远。 “清河崔氏,曾经是天下文宗。论经学、论清誉、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崔氏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那是琰儿曾祖父那辈的事了。” 她的声音再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他曾祖父之后,就不行了。不是一下子跌下去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滑。琰儿的祖父,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崔氏在他手里,没出大错,却也再没往上走过。门生故吏渐渐凋零,朝中影响力一年不如一年。” 她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攥。 “后来他祖父站错了队。朝廷党争,一步错,满盘皆输。崔氏没有被抄家灭族,可也被打压、被边缘化,被硬生生从权力中心踢了出去。” “从那时候起,崔氏就「不行了」。不是真的穷了败了——田产还在,佃户还在,几百年的底蕴还在。可在世族眼里,「不行了」三个字,比死还难受。话没人听了,女儿嫁不进最高门,儿子碰不到最核心的位置。” 她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我。 “对崔氏这样的人家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我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崔母又转回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境况里接过家主之位的。他有能力,经学比他父亲强,政务比父亲精,手腕也更老辣。可他接过来的崔氏,早已不是琰儿曾祖父那时的崔氏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他拼了命往上爬,拼了命拉拢经营,拼了命想把崔氏拉回原位。可他做得再好,旁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丝——不是轻蔑,是惋惜。” 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种眼神,比轻蔑更杀人。轻蔑你可以恨,可以报复。可这种惋惜,你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她睁开眼,看着我。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一口气里,过了二十年。”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的琰儿出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铺直叙的冷,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软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出一股热流。 “他从小就不一样。别的孩子三岁还在认字,他已经能背《孝经》了。不是死记硬背——他会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如果是父母让毁伤呢?”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酸涩的东西。 “五岁开蒙,他父亲请了大儒来教。教了一个月,大儒跟他父亲说——「此子有曾祖遗风。」”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这四个字,他父亲等了多少年吗?他以为崔氏完了。以为琰儿曾祖父的荣光再也回不来了。可琰儿身上有。他看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从那天起,他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得温和慈爱了——是变得疯狂了。五岁的孩子,每天要读四个时辰的书。别的孩子在玩,琰儿在背书。别的孩子在睡觉,琰儿在默写。别的孩子在撒娇,琰儿在挨戒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要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要的是一个天才。一个能把崔氏带回巅峰的天才。不是因为他爱琰儿,是因为他恨。恨那些看崔氏笑话的人,恨那些用惋惜眼神看他的人,恨自己这二十年憋着的那口气。” 她抬手用袖口飞快擦了下眼角,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怕被我看见她失态。 灯影底下,她半边脸沉在暗处,“你以为……琰儿生来就是这副冷冰冰、阴沉沉的模样?” 她喉间轻轻一动,语速缓了,沉了下去: “他五岁开蒙,坐不住一刻,戒尺便一下下打在手心上,打到他能一动不动坐一整天。 六岁诵经书,背错一个字,便禁足一夜,不许吃饭。 八岁修家传经学,先生换了一位又一位,他稍有懈怠,便是鞭背。 你见过他后背吗?一层疤叠着一层疤,旧伤没好,新伤又添。” “他十岁学骑射,摔下马背,骨裂了,也不敢哭一声,爬起来继续练。 他通音律,指尖一拨,弦声动人,可他父亲说,此乃伎艺,非君子所重,从此他便再也不敢多碰一下。 他喜欢安静,喜欢没人盯着的日子,可他生在崔家,生为嫡长,生来就不配拥有喜好。” 她抬眼看向我,她整个人忽然一颤,“还有……小时候那件事……” “那时候他才九岁……才九岁啊……那些人欺辱他,他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着我和他父亲的衣摆,他求我们……求我们把那人抓住……他那么小,那么怕,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助、最需要爹娘的时候……” 她眼泪汹涌而出,“可我……我和他父亲……为了崔氏的名声,为了宗族的脸面……我们捂住了他的眼睛,按住了他的嘴,逼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那恐惧里,连一句公道都不肯给他讨。”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不让任何人碰他。不和任何人亲近。他把自己裹起来,裹得像一块冰。我们以为……我们以为他会慢慢好起来。以为时间长了,他就忘了。” “可他没有忘。他一天都没有忘。”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空洞。 “别的事,伤他再狠,打他再狠,他也还拿我们当父母。可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找过我们。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在你面前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来找你了。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来找你了。他宁愿疼死,也不信你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滚了下来,一串一串,她不擦,就那么任由它落。 我望着她。 心里一片静,静得发冷。没有可怜,没有软意,连一丝半点儿的同情都没有。 她的痛是真的,悔是真的,泪也是真的。 可我半点都心疼不起来。 甚至觉得她活该。 她语气忽然一冷,像从梦里抽醒。“你以为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琰儿有多可怜?是想谢你对他好?” 她的声音骤然冷硬,“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想让你明白——他是受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他挨了多少打,流了多少血,跪了多少次祠堂,才坐稳崔氏嫡子之位。他身上多少疤,心里多少窟窿,才换得如今这一切!” “你认识琰儿,连一年都不到。可崔氏,陪了他整整二十三年,将近二十四年,他的一切,早就刻在崔氏里了。你拿什么,跟崔氏比?” “他若跟你走,他二十多年的苦,挨的打,流的血,熬的日夜,全都白费了。到那时,他没有家族,没有地位,没有根基,没有未来……他就只剩你。” 她往前逼进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觉得,他只有你,他会快乐吗?”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我以为崔氏困着他,可我从没想过,他生来为崔氏而活,若真连根拔起,他真的会快活吗? “他这辈子,旁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崔氏。那个他恨了一辈子,也撑了一辈子的崔氏。他知道自己为何受苦,因为他是崔氏的宗子,他要撑起这个家。这是他活下来的意义! 你连这个,都要夺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锐气压下去几分,只剩一身沉倦。 “你知道我每次看着他被打,是什么滋味?每次给他悄悄送药,是什么滋味?每次明明看见,却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什么滋味?” 她声音越说越轻,像被什么拽着往下沉。 可下一刻,那点沉倦突然炸开。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值得的!他会成为崔氏家主,会把崔氏带回巅峰!他父亲会认可他,就会认可我!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你知不知道!” 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眼泪大颗砸在衣襟上,眼神亮得发颤。 多年憋在心里的东西,这一刻全冲了出来。 情绪撞到底,再没地方撑。 她往前一步,膝盖重重撞在青砖上,一声闷响,直直跪了下去。 我浑身一僵,慌忙伸手去扶。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推开我的手,力道大得突兀。 推完,她自己也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会这般失态。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嫌弃是藏不住的。 她抬眼,声音哑得厉害。 “请体谅一个母亲,能为儿子做到的地步。” 我手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 堂堂清河崔氏主母,竟给我这样一个流民下跪。 我分不清,她是真为儿子,还是为她自己。 “你若彻底离开,再不与琰儿有半分牵扯,他还能做崔氏嫡子,还能走他该走的路。” “你若不走……” 她闭了闭眼,“他父亲会杀了你。” 我心头一紧。 “崔氏的嫡子,为了一个流民要退杨氏的婚、要弃嫡长的位,这在他父亲眼里,不是儿女情长,是背叛。是崔琰背叛了崔氏,而你,是那个让他背叛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沉沉。 “你若去吴郡,按着琰儿的安排去,便是送死。” “我不会让你死。” “不是心软,是为琰儿。你是他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你死了,他也活不下去。” 她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声音哑哑的: “所以,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真正走进他心里的那个人。他这辈子,从没让人进去过。你是头一个。”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虽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走进我儿子心里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求,有恨,有搅在一起说不清楚的东西。 可最底下那一层,是鄙夷。 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可我看出来了。 她大概自己也没忍住。 一个流民,一个哑巴,一个连出身都没有的女人,怎么就走进她那高高在上的儿子心里了? 静了一瞬,她再开口,语气沉了些,像在对我许诺,也像在给自己台阶。 “但等琰儿坐稳家主之位,等风头过去……你们若还愿意在一起,我绝不拦。” 说完,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铜牌,轻轻推到我面前。 “拿着这个。去任何太原王氏的商铺,他们会给你银子,给你安排去处。只要不去吴郡,不去崔氏势力所及的地方,你往南走,往东走,随便你。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我看着那块铜牌,没接。 而后,我慢慢伸手,从怀里小布包中,摸出一张薄纸,一截炭笔。 我低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我把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问我怎么走进他心里——只因我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26章崔琰敢不敢为了你,放弃这一切。 她看完那行字,猛地抬起头。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她的发髻都跟着颤了颤。她的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变成了压着的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针,“你是在怪我和他父亲?” 我没有动。我看着她。她把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我想起崔琰靠在马车的角落里,把脸埋进我肩窝,说“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我活过的日子里。” 我想起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闭了闭眼,忍不住去想,如果那是我的孩子——才九岁,什么都不懂,遭遇了那般不堪的事,哭着来找我,抓着我的手浑身发抖,我会怎么做? 我绝不会捂住他的眼睛,绝不会按住他的嘴,更不会逼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逼着他去“忘记”。我会疯了一样,把那个伤害他的人撕碎,管他是皇亲国戚,管他得罪不得罪,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可他的父母呢?他们让他闭嘴。 我缓缓低下头,不愿看她这副既委屈又强硬的模样。 我很清楚,她嘴上说着为了崔琰,可她给的路,和崔琰为我铺的路,从来都不是同一条。 崔琰让我去吴郡,那是他早早安排好的去处,纵然他会安排人手监视我,可那是最起码是条明确的活路。 可她呢?让我随便往南走、往东走,去哪都好,只要不去吴郡,只要断了崔琰的念想。这哪里是路?这是把我往茫茫荒野里推,是一条看似自由却身不由己的路。 可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祈求,有恨,还有一股子虎视眈眈的光。 像一头母狼,护着自己的崽子,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 她不是在求我,她是在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要是摇头,她会做什么?我不敢想。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拿起那截炭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我把纸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若我不答应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挑了挑眉,那一下挑得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可我看出来了,她在忍。忍什么?忍怒,忍恨,忍那股子想把我撕碎的心。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压着,按着,等一个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若是不答应,我便什么都没有说过。” 话音落,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尽数散去,“你也,无法在吴郡活下去。” 她眼锋如刀,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指尖冰凉,刚要抬笔。 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轻轻按在桌角。 杨婉声音温温软软,不高不低,恰好把这股戾气截住:“伯母,气大伤身。这话重了。” 她没偏向谁,只笑着扶了崔母一把,姿态恭顺:“她一个哑女,吓也吓傻了。您先去里间歇歇,喝口热茶,我来同她说。” 崔母看她一眼,脸色沉了几沉,终究是给弘农杨氏面子。 门轻轻合上。 外间只剩我和杨婉。 四面皆是静,烛火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墙上,挨得近,却隔得远。 她转过身看我。 三个月没见,她还一身素净衣裳,眉眼温软,可眼底沉了许多。 就这么静静望着我,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发颤: “忍冬……好久不见。” 我心口猛地一缩。 她从前她待我亲近,可如今站在眼前,我只觉得陌生,又酸又涩,像心口堵着一团湿棉。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只望着她,眼眶先热了。 她走近一步,语气松快些:“崔伯母的话,你别怕。崔琰既打定主意护你,谁也不能轻易动你。” 我垂着眼,指尖发颤。 她越温柔,我越心慌。我怕这温柔底下,藏着我看不懂的算计。 终是抬起头,直视着她,抬手比划,一字一顿,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你认识崔璎?」 杨婉脸上那层温软的光猛地一暗,半晌才轻轻点头,声音哑了些许: “他是崔琰胞弟,自然相识。” 我望着她,心口又凉又疼。 我不愿怀疑她,可有些事绕不开。 那日崔璎在我面前,句句戳崔琰的旧伤,末了轻飘飘一句:“杨婉说的,果真没错。”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民,与他无干,与他无怨,他为何要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 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她同崔璎能说我什么? 无非是——这个女子,在你哥哥心里很重要云云。 我的手微微发抖,还是硬着心肠,再比划: 「你同他说过我。说我,对崔琰很重要,是不是?」 我怕她把我卖给崔璎当刀子,怕他们借着我,害崔琰。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成了刺向他的刀。 杨婉望着我,没有回答。 她目光慢慢沉下来,像浸了凉夜的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瓷杯,一下,又一下,慢得没什么章法。 “忍冬。” 她抬眼唤我,声气放得缓,手也停了摩挲,静静搁在膝上。 “你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我十四五岁那年,在一场宴上见过崔琰?” 我心头一怔。 是记得的。在颍川时,她同我讲过,说初见崔琰时,只觉世间再无这般人物。 杨婉垂眸,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那时候,我只同你说了一半。” 她声音放得更轻,“我不是一个人去的。与我一同去的,还有我长姐。” 我猛地一怔。 长姐? 弘农杨氏的嫡长女? 她看着我眼底的惊,轻轻点头,“那年我十四,她十七。崔家办秋日宴,请遍关东关西大族。我们杨氏自然在受邀之列。 阿姐盛装打扮了半日,母亲将珍藏的赤金衔珠簪,都插在了她髻上。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我娘是知道崔氏会相看的。” 她顿了一下。 “宴设在正堂,男女分席,隔一道素屏,看得见人影,听不真切言语。我年少坐不住,悄悄从屏后探出头。” 杨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瓷底磕在案上,微响。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里才会有的、淡淡的恍惚。 “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那时候他十八九,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站在廊下,正跟人说话。旁边也有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可他一站在那儿,别人就成了虚影。”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姐姐也看见他了。她没我这般失态,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继续跟旁边的夫人说话。可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回程的路上,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到家以后没怎么吃东西。我娘问她怎么了,她说—— 我要嫁他。” 杨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改变了她姐姐一生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场的世家女儿,十个有八个都相中了他,可他只有一个。而我姐姐,是那些人里头,家世最好、容貌最好、最配得上他的。” 她的语气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弘农杨氏,关西根基深厚。崔氏虽名望大,那几年却正需朝中助力。阿姐是嫡长女,父亲掌实权,母亲出自陇西李氏。论门第,论势力,杨家不在崔家之下。我姐姐嫁给他,是门当户对,甚至可以说是低嫁了一点点。” 她看着我。 “两家大人心中,早已默许。对外不曾明说,圈内却都知晓:杨家大女,必配崔氏嫡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风从窗缝钻入,灯苗一颤,屋里更暗了一分。 “可他不肯。” 四字轻得像风,飘在屋里,却沉得压人。 我心口猛地一缩。 “他不肯,崔家便拖。今日说他身子不适,明日道他族务缠身,后日又言田庄账册未清。 杨家使人来问,只回:琰儿尚忙,再缓些时日。” “再缓些。一缓,便是两年有余。” 她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极细的颤,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阿姐从十七,等到十九。世家女子,年岁最是锋利。外人不会道崔琰不愿,只会暗地揣测—— 杨家大女,莫非有什么隐情? 还是婚事早已生变,只是杨家遮羞?” 杨婉指尖攥住袖口,指节泛出青白,“阿姐素来骄傲,从不曾输于人前。可那两年,她变了。晨起对镜,梳着头便怔怔出神,应酬时被人旁敲侧击,她面上依旧端庄,一回府,便将手中绢帕绞得粉碎。她不闹,不哭,不骂。只是一夜夜,枯坐到天明。” “拖到再也不能耽搁,阿姐只得遵父母之命,嫁入河东裴氏。家世不差,门第不低,可人人都明白——她嫁的,不是心尖上那个人。” “自那以后,杨家与崔家,面上和气,心底早生了嫌隙。” 杨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没了半分暖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可谁能料到,不过数年,崔琰一步步站稳脚跟,声势日隆,清河崔氏也跟着水涨船高。 待我到了议亲之年,遍观世家子弟,再无一人能及他。我父母曾经对崔家再不满,可在利益面前,那些不满算什么? 崔家欠杨家一份体面,又要靠我弘农杨氏在关西的势力撑腰,两下一合计,这门婚事,就这样落到了我头上。” 她笑出了声,肩头微微耸动,却没半分欢喜。 “阿姐知道这事时,我就在跟前。” 杨婉声音陡然压低,低得近乎耳语,目光垂落,盯着案上的灯花。 “忍冬,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表情。我姐姐,那个在人前永远优雅得体的高门贵女,那一瞬间,她的脸扭曲了。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最深处翻上来了,把她的五官都拧变形了。她咬着牙,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咯咯响。” “她看着我,说——你也配?” 杨婉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的是我。她的亲妹妹。”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杨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可你知道吗,忍冬,我怪不了崔琰。他和我姐姐从来没有正式定亲。两家人再有意,再半公开,再人尽皆知,又能怎样?他没有写过婚书,没有交换过庚帖,没有下过聘。他什么都没有承诺过,他只是不愿意。 你能说他做错了吗?你不能。可结果是——我姐姐的两年多,就这么没了。” 她垂下眼。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崔琰这个人,是空心的。” “他对谁都没有感情,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在应付,应付他父亲,应付家族,应付那些想嫁给他的女人。他的心里是空的,谁都住不进去。”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拖。我不知道他在崔家经历了什么,也许他父母族老们逼得太狠了,也许他自己也想通了,觉得总要成亲的,娶谁不是娶。他点了头。”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同意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高兴,是怕。” “我姐姐等了两年多都没等到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做就等到了。可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他在乎我。那只是因为——他累了。他不想再跟所有人耗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这门婚事,双方大人都满意,全族人都满意。不满意的人只有两个,我和他。哦,还有一个,我姐姐。恐怕只有我们三个不满意吧。” 她抬眼,目光很直,不躲不藏。 “我早就不想嫁崔琰。从知道我姐姐那桩事起,就不想。我瞧着我姐姐,从清雅端方,到后来那般面目狰狞。我怕我也变成那样。怕嫁过去,对着一个空心人,守着一段空壳婚姻,到最后,把自己也熬得扭曲、不甘、怨毒。” “崔琰不想娶一个不爱的人,我难道想嫁一个我不爱的人?” 她忽的抬眼,眸底没了方才的清明,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涩,像是想起了极不堪的旧事。 声音放得更柔,可那柔里裹着一丝藏不住的厌弃。 “后来,崔璎同我说过他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我不是苛责他,我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忍冬,你换个位置想——那样的过往,若落在一个女子身上,世间男子几人能接受? 我是女子,为何就不能介意?” 她终于转头看我,眼底的涩意散了,“但你不一样。” 我怔怔望着她,没动。 “我看得懂你。你眼里从无世家尊卑,从无那些世俗的偏见,不管他是崔家宗子,还是带着满身伤疤,你都不会另眼相看。” “崔琰活了这些年,被宗族架着,被规矩捆着,人人都图他的身份地位,只有你,待他是真心。这世间,他只信你,只靠你,也只有你,能拉他出那座空笼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也垂着眼,没应声。 她话说得越恳切,我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仿佛要把崔琰的后半生都搁在我身上,还说得天经地义。 可我只是个哑巴,我没想救谁,也没想要担这么重的东西。 屋里很静。外头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等她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闺秀的温软,只剩一层凉薄的亮。 “至于你刚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我和崔璎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崔琰重视你的那些话?” 她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没错。我和崔璎在赌。赌的就是——崔琰敢不敢为了你,放弃这一切。” “崔璎要的是崔琰弃了宗子之位。我要的是他娶不了我。这两件事,本就是同一个结果。他若弃了宗族,自然就娶不了我,我和崔璎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可我们想要的,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睫毛轻轻一颤。 屋内的光半明半暗,落在她眼尾,竟显出一点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真正敢赌的那一刻,不是听来的,是亲眼见的。” 她顿了顿,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从关西赶回颍川,一路不敢停歇,跋山涉水,可等我真正站在那间房内,看见躺在床上的你——” 她忽然停住,呼吸极轻地一滞。 “你那时候,已经只剩半口气了。” 杨婉的目光直直扎进我眼里,没有半分闪躲。 “可即便如此,崔琰他……依旧不放手。他宁可顶着全族的压力,拖着一身麻烦,也要把你带回邺城。”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释然,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赌徒终于翻开了底牌之后的松快。 “崔琰是什么人? 他克制,他疏离,他从不强人所难,更不会为谁乱了步调。 可他偏要强留你。连你快死了,他都不肯放手。”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是喜欢你,他是离不开你。”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拿你赌,是有胜算的。” 屋内静了一瞬。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深浅难辨。 “世人不懂他,只当他温润端方,是天之骄子。 可崔璎懂。他自以为样样不输崔琰,才干、容貌、母家势力,只因为是次子,一辈子都要低头,他看中的嫡女,背地里说:「我怎会嫁庶子?难道要我同他母亲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 杨婉的声音冷了几分,“妒恨,本就是最清醒的注视,他从小看着崔琰被架在高处,他比谁都清楚,他这位兄长,内里早就空了。” “所以他也敢赌。赌你是崔琰这辈子唯一的破绽。赌你能让他,连宗族都不要。 他那日在你面前提崔琰的旧疤,不是冲动,是他算准了崔琰会回来。他对你的那些好,全是做给崔琰看的,就是要激怒他,逼他疯,逼他和家族决裂。” 我望着她,心口一点点发紧。 “如今,你若在吴郡安稳活下去,他一定会弃了崔家,来找你。 这不再是赌,是必然。” 她指尖按着案沿,一下轻似一下。 “我们这样的世家子女,生来就是棋子。崔琰是嫡长,被架着活;崔璎是次子,被压着活;我是次女,被人安排着活。个个没半分自在。” 她抬眼扫我一瞬,又垂落,“我们三个,都想挣一条自己的路。他要他的势,我要我的归宿,崔琰要挣脱这身枷锁。” 她停了停,“而你,是劈得开这牢笼的唯一刀刃。” 她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层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壳,像是被自己这句话,从内里敲裂一道细缝。 她忽然低低嗤了一声,声音轻下去:“忍冬,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轻轻抬眼,“就算我把这些心计全摊在崔琰面前,告诉他,我和崔璎怎么赌、怎么算、怎么拿你当注、怎么在背后推他逼他——他也会甘之如饴。” 她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他爱你爱到这个地步,出头、废婚、弃族、做庶人,全是他自己选的。 这便是他要跟你在一起,该付的代价。” 话说到这里,她那股狠锐忽然就松了,像一根绷紧的弦,泄了劲。 她收回目光,手指慢慢松开,垂在膝头,语气重新软下来: “我自私,也胆小。我不出头,只借势,可我从没真心想害你。” “我只是不愿像姐姐那样,被一桩婚事熬得面目全非,一辈子拧巴。”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眸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亮,像真看见了远方。 “我心许的人在江东,是四大姓一流的门户,家世清贵,根基稳当。没了崔琰这桩婚事,以我弘农杨氏的门第,嫁过去,顺理成章。” 话音一落,她像是被那点光亮烧得急了。 她忽然探身,双手一合,将我搁在案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崔伯母的话,你三思。崔琰既让你去吴郡,必拼了命护你。你听我一句,去吴郡,最安稳。” 我垂着眼,心底一片冰凉。 被她包住的手,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原来如此。 我在吴郡安稳,崔琰才好彻底放下宗族,放下身份,奔我而来。 我若不走,他便时时牵挂,时时回头,断不了这根线。 她算得真清。 算尽了每个人的心思,每个人的去处,唯独没问过一句: 「忍冬愿不愿意。」 我愿不愿做这枚棋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我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赌赢了。崔琰确实敢。 可然后呢? 她赢了,崔琰赢了,崔璎赢了。所有人都赢了。 只有我,被放在这张赌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当这张牌。 原来从颍川到现在,每一步、每一次靠近、每一回“好意”,全是算计。 她温柔、得体、说得句句在理,可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 她替我想了,替我决定了,替我把崔琰的好掰开揉碎,一桩一件摆在我面前——你看,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他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怎么能不跟他在一起呢?她没有说出来,可那意思就在话里,像水里的石头,沉在那里,清清楚楚的。 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她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崔琰为我做了什么,为我舍了什么,为我担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他把嫡长之位都舍了,把自己从崔氏的族谱上剜下来,把几十年的前程一把火烧了——都是为了我。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我不爱他啊。 崔琰爱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崔琰为我舍了一切,我就该以身相许? 她说了那么多,每一个人她都想到了。甚至连崔璎意愿都顾及到了,她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想我。 在她心里,我大概不是一个需要被问的人。我是一个被爱、被保护、被安排、被决定的人。我需要被问吗?我最好的安排不就是和崔琰在一起吗?崔琰对我这么好,他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他爱我,这就够了。我还需要什么意愿?我还能有什么意愿? 一个流民,一个哑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喊不出的东西——她的意愿,算什么 第27章“他宁可折了崔琰,也不会容你毁了他一辈子的体面。” 我缓缓抽回被她攥着的手,就着案上残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你们的输赢,与我无关。我不是筹码。」 杨婉脸色一滞,张口欲言,似要解释。 可门扉恰在此时打开,崔母直接进来了,她进门先不看我,只眼尾轻轻一压,眸光冷锐地扫了杨婉一瞬。 杨婉被这一眼扫过,眼睫往下垂。 崔母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一封封好的信函、一只素面锦囊,囊口微露,里头是沉甸甸的饼金,还有半块雕着王氏纹章的鱼形木符。 “忍冬,我不瞒你。” 她声音压得低,压下了方才的凌厉,“琰儿把你看得极重,从这里到吴郡一路,都是他亲自安排的护卫,寸步不离,我的人明着带你走,绝无可能。” “但你也要明白。琰儿护你再紧,一路安排再周全,也没用。 这家里真正掌实权的,是他父亲。他不过是个日日操劳、撑着门面的嫡子,事做得再多,最终决断,仍在他父手里。” 她顿了顿,字字如冰:“他父亲这一生,最重宗族颜面,他教儿子、养儿子,图的是崔氏荣光,是后继有人,是绝对顺从。 若崔琰真为你弃族离宗,那不是叛逆,是打他父亲的脸,是辱他半生教管,是宣告他一辈子的失败。对他那样的人而言,这比丧子更难容忍。 他宁可折了崔琰,也不会容你毁了他一辈子的体面。” 她往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你若留在吴郡,必死无疑。到那时,琰儿不仅救不了你,还要把自己一并赔进去。” 她指尖点了点那半块木符,语气放缓:“这是我太原王氏的家符。你到吴郡后,寻城西「裕和商铺」,报此符,自有人接应。你想要新身份、路引、籍贯文书,他们会以王氏门生、远亲的名义,给你彻底置办妥当,干干净净,无迹可查。” 又将那封信与锦囊一并推过来,“江南任何一处,你只需递信过去,王氏在南方各处皆有铺面、田庄。我会让人以王氏私产的名义,替你置地、建房、落籍,不涉你名,不留痕迹。囊中饼金,足够你置办家当,衣食无忧。” “你不必立刻走,等到吴郡,寻个空隙,自己择机离开。” 我垂着眼,指尖蜷缩。 知道她是怕我闹僵,怕我被逼到绝境后,真与杨婉站在一边,坏了她的全盘算计。 她见我不语,抬眼盯我,目光再次锐利起来,“我儿性子,我最清楚。他如今对你掏心掏肺,不过是你一直在他跟前,他执念难消。你走之后,我便告诉他,是你自己弃他而去,另寻生路。” “以他的性子,得知自己抛家舍业要护的人,竟不把他放在心上,只会觉得羞耻荒唐。用不了多久,便会断了念想,回头专心宗族事务。”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只要藏得妥帖,三两年寻不到人,这事自然淡了。你也不必怕他报复,琰儿从不是纠缠不休的人,知你主动离开,只会觉得不值,淡然置之。” “情爱本是一时情热,烈火烹油。等时日一长,风波过去,他终究会明白,家族、责任、门第,远比一时情爱沉重。” 话毕,她斜扫杨婉一眼,杨婉垂眸屏息,再不敢多言。 “我给你新身份、新去处,放你一条活路。” 崔母声音沉定,落下最后通牒,“你若不走,留在吴郡,只有死路一条。” 我望着案上的锦囊与木符,心口发紧。 如今我还有选择吗? 一个要我留,一个要我走。 我的命,好像就被这两方贵人,你拉我扯,撕得四分五裂。 为什么非要对我下手? 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哑巴,只想寻条活路。 可他们偏要把我卷入这盘棋,横竖都落不得好。 心里头像被潮水淹着,透不过气,可崔母那句“死路一条”,比什么都有威慑力。 我脑子里乱得很,只一件事清清楚楚:如今这世上,我只剩小禾姐了。 原先是为小禾姐和陈望,才想着往南边去。有他们在,南边才是归处。 如今陈望没了,小禾姐在哪,我便在哪。去哪都一样,江南也好,别处也罢,都无所谓了。 我压着眼底的热意,转身出了房门,沿着官驿廊道回到隔壁屋。 小禾姐正坐在凳上,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来:“忍冬,怎么样?她们跟你说了什么?” 我鼻尖越发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定定看着她,抬手慢慢比划着: 「你想去哪里?你去哪,我便跟你去哪。」 小禾姐看着我的手势,先是一怔,盯着我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沉下去,才缓缓点了下头,一下子全明白了。 她眼眶红了,声音也低了下来:“忍冬,我知你不喜崔琰。他对你那般心思,我都看在眼里。他如今能忍,是还顾着体面,等真到了吴郡,四下无人,他若要强逼你……”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目光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很远的地方:“我想平安了……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再回头看我时,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们去上虞吧。那地方离会稽近,山远水静,不大不小,正好藏身。也好把平安接回来。我们置个小屋,种几亩田,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望着她,轻轻点头。 没有半点犹豫。 杨婉要我做棋子,崔母要我当退路,只有小禾姐,是真真切切想和我一起活。 那就去上虞。 离开这盘烂局,只跟着她,寻一条活路。 自邺城动身,水陆兼程,一路换车换舟,整整十七日,才抵了吴郡渡口。 十一月中旬的江风裹着潮气扑面,嬷嬷先一步跨上岸,回身来扶我,“娘子慢些。” 空气里混着江水腥气、柴烟,还有街边蒸糕的甜香,往来人多是窄脸削肩,说话调子弯弯绕绕,与中原言语截然不同。 两辆青布篷车候在树阴下,护卫立得笔直,北地汉子的身板沉默冷硬,与周遭吴地人格格不入。他们不说话,只自然而然把闲人挡在几步之外。 上车入城,街巷窄而密,最终停在城西一条静巷。 推门一进,院落早已收拾得齐整干爽,青石板扫得洁净,院角草木修剪得当,连菜圃土垄都翻得平整有序。 嬷嬷垂手站在一旁,“郎君早有吩咐,娘子在此安心住下,衣食柴炭按月供给,西郊二十亩水田也已佃出,生计不必费心。” 她稍稍一顿,目光轻缓落在我身上,依旧是得体笑意:“只是近来外间不甚太平,娘子若要出门,老身自当陪同。院中弟兄们也是奉命守护安危。 她语气过渡的自然,“娘子日常起居,自会使人据实回禀郎君。” 小禾姐脸色微沉,“我们不过寻常妇人,哪用这般戒备?” 嬷嬷眼睫微垂,语气依旧平缓:“郎君只是一心为娘子周全。” 话音落定,她便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妥帖:“一路辛苦,娘子先用些热食。夜里安置在东厢,床褥炭火都备齐了,缺什么只管吩咐。” 她引我们来到正堂,桌上摆着粟米干饭、一碗菌菇肉汤、两碟酱菜,旁边另添一碟新鲜点心:桂花蒸糕、糖炒栗仁、藕粉圆子。 “郎君吩咐,娘子喜食南方的甜点,这是吴郡入冬常吃的小食,娘子且尝尝,若吃得惯,往后老身让人日日换着样,得空也带娘子去街上寻些新鲜的。” 饭后,又带我们来到东厢,屋内宽敞干净,炭火烧足,青布帐幔,软褥铺得厚实。 我与小禾姐相对无言,草草洗漱便歇下,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次日一早,小禾姐便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郎君说的水田,如今在何处?我们想去瞧瞧。” 嬷嬷笑着应下:“姑娘心细,老身这就陪二位过去。” 出了院门往西走半盏茶,便是那二十亩水田。初冬田面空茫,田埂修得笔直,显然早有人打理得一丝不苟。 小禾姐站在田埂上,眼里亮了亮,手不自觉伸出去,想触一触泥土。 嬷嬷立刻轻声拦了:“郎君早已安排好佃户,开春有人种,秋日有人收,娘子坐等收成便是。” 小禾姐手一顿,“你们什么都备下了,那我们做什么?” “二位只管安心住着,养足精神就好。” 小禾姐脸色沉了沉,没再多说。 一路回院,见后院空着一块菜圃,她脚步顿住,又生出指望:“那我们自己开块小菜园,种些葱蒜青菜,总使得吧?” 嬷嬷轻轻摇头:“这些自有下人打理,娘子别累着。” “我不是怕累,我是闲不住!”小禾姐声音急了些。 “郎君吩咐过,不让二位受半分辛劳。” 我上前一步,对着嬷嬷比划:「那我们可以做些清闲点的活儿,我懂药理,想去药铺帮工,绝不惹事。」 嬷嬷脸上笑意淡了些,依旧温和却坚定:“药铺人多杂乱,不妥当。” 我再比划:「可以让护卫跟着。」 她唇线微抿,语气沉了半分:“外间终究不安。郎君特意叮嘱,不能让娘子涉险。” 小禾姐忍不住接话:“我什么险没见过?不过是想找点事做……” 正对上嬷嬷锐利的眼神,小禾姐沉默片刻,退了一步:“罢了,外间不去。我与忍冬绣些帕子荷包,托人上街换些零碎钱,总可以吧?” 嬷嬷仍是摇头,语气已不容商量:“郎君给的月钱足够花销,不必做这些。外头人来人往,容易生出事端。” 小禾姐喉间一堵,半晌才哑声叹:“我们是干活儿的人,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鸟儿。” 嬷嬷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只软声安抚:“姑娘若闷,隔三差五老身陪你上街逛逛,看看景致、买些吃食。只是营生……就不必了。” 小禾姐再也没话说。 夜里熄了灯,她到我枕边,“这日子虽然吃穿不愁,可手脚像被捆着,喘口气都不自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我:“正好虞苕都在这儿,咱们明日去见见他们,一来探探故人,二来也瞧瞧,他们到底是真看管,还是只装样子。” 一整夜,她都在心里盘说辞,翻来覆去琢磨怎么开口才不惹人疑。 次日午后,嬷嬷刚送了新烤的栗糕,小禾姐深吸一口气,“嬷嬷,我们在吴郡有个旧识,叫虞苕,还有她义父孙歪头,都是当初崔郎君亲手安置的。我们与她交情不浅,如今到了这儿,想去见一面,问个安,也……” 她话还没说完,嬷嬷已经颔首,“老身晓得。郎君临行前特意吩咐过,虞娘子与孙翁那边,娘子若是想去,随时可以安排。” 小禾姐当场愣住,一肚子说辞全卡在喉咙里。 嬷嬷微微躬身:“车驾已在巷外等候,护卫也跟着,娘子放心便是。” 马车出了西巷,便扎进热闹街面。 行了小半条繁华街市,车在一间铺面旁停稳,青布棉帘厚实地垂着,门头黑匾: 「孙氏漆烛铺」。 左右相邻的是米店、布庄、杂货摊子,人来人往,脚步杂沓。 檐下两个汉子缩着脖子烤火,低声扯着闲话:“孙家烛耐用,就是掌柜的闷葫芦一个。” “里头娘子手巧,那烛花捏得跟真的似……” 话音忽然卡断。 两人眼角扫到我们随行之人衣襟下微鼓的轮廓,当即闭了嘴,埋头往火边缩了缩。 嬷嬷先下车,扶我落地。小禾姐拢了拢棉衣襟,四下望了一眼。 掀帘入铺,一股温蜡混着生漆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略暗,柜上一排排烛码得齐整,旁侧堆着漆料、竹灯骨、干灯芯,地上放着几只收口的漆盒。 孙歪头坐在柜后,一身厚布短打,外罩一件旧棉背子,他本是做棺材的出身,眉眼间带着几分沉冷死气,如今周身倒裹着烟火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来,算盘停住,珠子静得突兀。 他慢慢站起身,只沉沉点头,哑声道: “来了。” 抬手往后面一让,不再多言。 穿过铺面进作坊,长案上熔蜡小锅温着,模具线剪摆得整齐,地上漆桶码放有序。 虞苕正俯身按着烛坯,听见动静直起身。 她穿一身厚实青布裙,袖口挽至肘弯,手臂紧实,肤色比从前深了些,整个人看着结实康健,脸上干净没脂粉,只一双眼透亮。 她一眼看见我们,人先顿住,眼尾瞬间就红了。 小禾姐哪里还忍得住,几步上前攥住她的手,声音一哽,眼泪先掉下来:“小苕……可算见着你了!” 虞苕也鼻头发酸,反手紧紧攥着她,又看向我,眼圈泛红,轻轻点头。 “快坐,快坐。” 她忙乱地抹了把桌子,又去搬凳子,“我这地方小,委屈二位了。” 小禾姐擦了擦眼泪,笑道:“这叫什么委屈,能踏实坐着就好。” 虞苕忽然一拍额头,掀帘出去,对着前面柜口喊:“爹,你去朱记酒楼买几样熟肉回来,再捎点蒸糕,要好些的。” 孙歪头正闷头整理烛架,闻言“嗯”了一声,随手摸了几文钱揣进兜里,对我们略一点头,掀帘便出去了。 小禾姐看得眼热,拉着她笑道:“你们倒处得亲。” 虞苕笑了笑,去灶上提铜壶,风掀动棉帘,护卫的身影在帘外一闪而过。 她提壶的手微顿一瞬,随即稳稳倾出热水,姜糖水滚着热气,倒出两碗,香气冲鼻。 “平日里生意忙,烛、漆、模子样样离不得手,没空起火做饭。都是爹张罗吃食,他手艺也一般,索性常去街上买,省事。” 她语气轻松,挽起袖子往小灶边走:“我再给你们炒两个吴郡小菜,都是家常的,不费事。” 小禾姐立刻跟上:“我帮你烧火!” 我也上前,拾掇案上青菜,掰去老根,捋净黄叶,递到她手边。 灶下火种引着,木柴噼啪一响,火苗舔上灶底。虞苕执铁铲,倒油、下菜、翻炒,动作利落,锅铲碰着铁锅,叮铃脆响。 菜刚盛进粗瓷盘,帘子一挑,孙歪头进来,手里拎着两包油纸。 一股卤香先漫进来。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解开绳结:卤蹄髈、酱牛肉、细切糟鱼,还有一碟蒸糕。 虞苕擦了擦手过来,一看便笑了:“今日倒舍得下本,买得这般厚实。” 孙歪头只闷声应:“你们来。” 她拿起筷子,拨了拨肉,又道:“往常都拣实惠的买,今日倒挑肥嫩的来,定是怕怠慢客人,爹虽嘴笨,心倒细。” 孙歪头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下,又赶紧沉住脸。 我看着他默默把糟鱼细刺剔净,推到虞苕面前,又给各人碗里夹肉,动作沉稳,话不多。 忽然就怔住了。 宋老爹若还活着,约莫也是这般年纪。若是太平日子,我跟着他在山里采药,义庄验尸,傍晚归家,围一桌粗茶淡饭,他也会这般,把好的往我碗里夹。 心口一暖,紧跟着一酸,眼眶微微发潮。 只静静看着他们,一口饭慢慢嚼着,说不出的滋味。 小禾姐端着碗,眼眶也热了:“想当初在路上,谁能想到还有今天……能安稳坐在一起吃饭。” 虞苕点点头,轻声道:“都是托崔郎君的安排,也托二位的福。我与孙老爹如今有铺有活,能挣钱,能落脚,再也不用颠沛。” 她说着,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说起来……崔郎君怎么没同你们一道来?以他的性子,断不会放你独自南下。” 小禾姐叹了一声,夹了口笋干慢慢嚼: “说来话长。这崔郎君也是个死心眼,娶不了忍冬做正妻,竟自请脱离宗族,甘做庶人。他爹哪里忍得这个,一口咬定是忍冬勾着他,动了杀心。” 她顿了顿,又叹:“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他爹把他看得死紧,他没法子,只能先把我们送出来避祸,自己在邺城顶着。等风头过了,他再来寻我们。” 虞苕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眼尾轻轻一挑,神色只怔了一瞬,便很快平复下来,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她抬眼往门口掠了一眼,“难怪外头跟着这么多人。” 一旁一直闷声吃饭的孙歪头却再也沉不住气:“他这是自寻死路。”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转回去,“嫡长子之位,何等分量?他竟为了一个女子,弃之不顾?崔氏百年门阀,宗族颜面、嫡长传承,从来比儿子的性命更重。他如今敢弃嫡位、叛宗族,是拔了崔氏宗主的逆鳞,毁了整个家族的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崔宗主绝不会放他离开邺城,更不会容你们在江南安稳度日,你们在他眼里,已是必须除掉的祸患。” 话音落下,满屋饭菜热气,都似凉了几分。 虞苕脸色微变,终于露出了真切的惊色。 小禾姐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张口就要说:“不瞒你们说,我们也没打算长待——来的路上,崔郎君他娘就见过我们,话里的意思是……” 她刚说到这儿,我心里猛地一紧。 上虞、离开……这些话半句也不能在这里说透。孙歪头和虞苕眼下可信,可无论哪方的人追查到这里,威逼拷问之下,谁也难保周全。到时候,连他们俩都会被连累。 不等她再往下吐字,我伸手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指尖用力扣了一下。 小禾姐一愣,侧头看我。 我对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闭嘴。 她瞬间明白了,到了嘴边的一大段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带过:“……就是,吴郡这边看着安稳,其实也未必长久。我们也想着,实在不行,就换个地方避避。” 虞苕只静静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宅院不过六日,变故果真来了。 那日我与小禾姐正在后院菜圃边发呆,院门外忽然传来模糊的人声。 “……把人交出来。” 守院护卫语气平稳,分毫不让:“此地由我等值守,无主君亲令,不得带人。” “主君?”对方冷笑一声,“你们的主君,在邺城还做不了崔家的主。这是宗主的意思,识相点,别给自己惹祸上身。” “宗主之命,我等自会上报。”护卫语气不变,“但在此之前,院内之人,分毫不能动。” “你们敢抗宗主令?” “我等只奉主君亲令。主君未开口,谁也带不走人。” 一阵沉默,像是有人在权衡。 片刻后,一声冷斥:“好,你们等着。” 脚步声渐远,院门重归安静。 小禾姐脸色发白,攥着我的手腕,指尖都在抖。 我站在阴影里,心一点点沉下 第28章瓷人活了,反倒露出一身野气 【朋友们,节奏快起来了啊】 第二日夜里,事就变了。 我睡到半夜,忽被一声闷响惊醒,像斧头砍在木头上,咔嚓一声,门闩断了。紧接着是脚步,不止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起身,外头已经打起来了。 兵刃碰在一起,不是戏文里那种叮叮当当的脆响,是闷的,沉的,铁砸铁,每一下都像砸在骨头上。有人闷哼,有人倒下去。 我听见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剁骨头,又钝又黏,听得人胃里直翻。 小禾姐一把抱住我,她在抖,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肩,把我整个人箍在她怀里。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外头的声音停了,像一刀砍断了琴弦,余音还在空气里颤,可已经没了后声。 门被推开。 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进来,照见她半边脸。她脸上有血,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衣裳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呼吸都没乱。 “娘子受惊了。”她声音平平的,“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已经处置了。无碍。” 廊下正有人抬着什么东西过去。黑乎乎的,长长的,用布裹着,可布没裹严实,露出一截靴底,还有一摊暗色的液体,顺着抬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在灯光里泛着黑红的光。 嬷嬷把灯放在桌上,走到我们跟前,蹲下来,看着我惊恐的眼睛。 “娘子,”她声音不高不低,“护卫们应付得来,您不必忧心。” 外头又抬过去一个人,这回没裹布,一张脸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黑红的血,已经凝了。那人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像是被人拧断的。 我认出了那张脸。是前日守前院的护卫,话很少,站得最直的那个。 嬷嬷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她语气平稳,像在安排明日的膳食。 片刻后,她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 “明日会换一批人来。娘子安心歇息,有老身在此,出不了差池。” 小禾姐整夜没睡。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门口,每隔一阵就问一句“你听见什么没有”。 天亮的时候,嬷嬷端着早膳进来。粥是热的,小菜摆得齐齐整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到廊下,地已经冲过了,青砖上还汪着水,顺着砖缝往下渗。可墙角那一片,砖缝里的水是淡红的,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气。 前院站着几个生面孔。衣裳和昨日的护卫一样,腰间的刀也一样,可脸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回邺城的路上。袁家的人来刺杀,崔琰的护卫也是这样,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倒在血泊里。 如今新的护卫补上来,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刀,一样的站姿,一样的沉默。 他们被调教得如同利器,只认主令,不认性命。 像水,舀走一瓢,又满上一瓢。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冬天站在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人吹透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这些世家贵人,究竟拿什么驯出这般死士? 是口粮,是庇佑,是乱世里一点活下去的依托,或是层层捆死的尊卑规矩。 人命如草,任人驱使,只为了上层的恩怨厮杀,世家的私斗送命,死了便换下一个,无声无息,埋了便罢。 这世道像一张吃人的网,权贵端坐其上,随手拨弄,底下人命成堆损耗,轻得不如尘土。 嬷嬷从屋里出来,见我站在廊下发呆,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娘子,外头风凉。”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进去罢。粥要凉了。” 这样的厮杀,接连闹了三五日,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在暗巷里、廊檐下,尸身拖走一批,又来一批,血流在地上,干了又湿,从未停歇。 一周后的夜里,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噗噗响。远处的夜里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急。 小禾姐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终于绷不住,“忍冬,我们走,立刻离开这。两边的人都在不停送命,再待下去,只会连累更多无辜之人。” 她看着我,“我们不是崔琰的人。我们是我们自己的。” 我看着她,手心冰凉。 我从没想过要卷入崔家的事。当初救崔琰,是我自愿,可他父母,从未把我当人看。 如今落到他家手里,却被两头撕扯,在这些贵人眼里,我和那些护卫们的性命轻如草芥。 我救人是情分,他们害我,却好像理所当然。 既然他们先无情,我便不必再有半分心软。 那就借着崔母暗中放行的由头走,把她的心思摆到明面上,杀意归他父亲,放行归他母亲。 就让他们母子猜忌,父子拉扯,自行缠斗去。 我只是脱身,从未害过谁。 就算日后崔琰追上我,这事也怪不到我头上——是他父母一手安排,是他们先把我当工具,是他们自己窝里反。 第二日,我让小禾姐传话出去,邀虞苕与孙歪头来院里闲坐饮茶。 虞苕一进门,就笑盈盈掀开盒盖,里头是吴郡有名的桂花糖糕、枣泥酥,还有一碟蜜渍金橘。 “知道你素日喜甜,”她捏起一块糖糕,递到我手里,“这些都是吴郡老字号的点心,我从小吃到大的。这几日你不好出府,我特意绕远路去买的,你尝尝。” 几人闲坐闲谈,说些乡里琐碎、市井小事,气氛平和如常。 待到告辞时,孙歪头随口开口:“我近日奔走烛货生意,要往山里运送烛蜡,山路远,脚力不够。你那头驴平日少用,暂且借我几日便可,用完就送回。” 我应声应下,就这般顺势将灰耳借了出去。 两人告辞离去,院门轻轻合上。 院里静下来,我点亮灯火,慢慢研墨,提笔写信。 崔琰: 并非我不愿留在吴郡,是此地从来容不下我。 你父亲杀意难消,刀兵夜夜临门,你的母亲私下寻我,暗中做主放我一条生路。借她名下私铺,替我备妥身份路费,悄悄遣人送我离开。 逼我远走的是你父,放我脱身的是你母。 因果皆在崔府,与我无关。 不必寻我。 忍冬 又及:那些护卫,你不要为难他们。是你母亲下令送我,他们拦不住,也做不得主。 当夜写完信,我把封好的信递给嬷嬷。 嬷嬷接过,眼里透出掩不住的笑意,“娘子有心了,明日便顺着驿路递去,必定送到郎君手上。” 这两日府里的戒严渐渐歇了,连日的刺杀都已平息,外头安静下来。 可崔父的心思捉摸不定,谁也说不清杀机什么时候会再来。 第二日一早,小禾姐开口同嬷嬷说,连日困在院中闷得太久,想往绸庄走一趟。 她笑着讲明缘由,“天渐渐冷了,想挑几段上好绸子,裁些厚实布料,给我俩做冬衣。这些日子劳你们费心照看,里间伺候的嬷嬷、下厨的厨子,个个都周到体贴。我针线熟,打算每人亲手缝一件贴身小衣,略表心意,特地去挑些软和的料子。” 嬷嬷犹豫半晌,估计也怕看管太紧,闷得我们心生怨怼,回头惹崔琰不快。她又多加了一队护卫随行,人手比平日更密,一路护送,由着我们去往裕和绸庄。 绸庄在巷尾,门面不扎眼,黑木门磨得发亮,青瓦缝里长着小草。掀门帘进去,一股子蚕丝、皂角、樟木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混着日晒后的织物味儿,热烘烘的。 堂里铺开,几匹吴绫、越布挂在梁下,五颜六色垂成排,风一吹微微晃。 几个伙计低头理布,手里的剪刀咔嚓剪布,针线簌簌穿,有人吆喝着报数,生意看着着实火。 柜台后站着掌柜,四十来岁,他抬眼扫过来,堆起笑:“两位小娘子,挑绫还是挑布?” 我上前一步,摸出怀里的鱼符往柜上一放。 掌柜扫了一眼,笑着侧身:“二位娘子随我来。” 他转身往后走,我和小禾姐跟上去。前堂和中堂之间立着素绢屏风,绘山水云纹。 屏风后是女眷试布的雅间,外男不得入。 四个死士跟在身后,手按刀柄,眼珠子四下扫,他们跟到门口,脚钉在门槛外头了。 里头全是女眷。梳双髻的仆妇,戴漆纱冠的娘子,挑布的,量布的,三三两两坐在草席上,里头一个管事娘子抬眼瞥见他们,眉头拧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外头那几位,这是女眷选布的地方,要买布让家里娘子来。” 四个大汉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小禾姐进去了。 掌柜关了木门,收了笑,躬身行礼:“夫人早有吩咐,在此等候。” 门外进来两个粗布仆妇,捧着荆钗布裙、麻鞋、青布头巾。上前就伺候我们换衣。锦衫褪下,换上粗布短襦、大口绔。头发打散,挽成低髻,插上木钗。 掌柜取来麻纸与墨笔,往前一推: “娘子不便说话,有事落笔写明即可。眼下要改籍易名,主家在江东余姚、会稽、钱唐皆有私田庄契,身份任凭自取。” 我指尖按着纸面,心头忽然记起旧事。 早年余音曾说起,自己笔下的主角,取自一句诗:“万木凋零尽,知经几度霜。”名字里必要带一个「霜」字。 我提笔落下二字:「沈霜」。 掌柜看过,当即取私籍竹简,落笔登记,摁上商号木印备案。 随即抬眼看向小禾姐,伸手示意纸笔: “同行之人,名号如何登记?” 我抬手对着小禾姐简单比划,“你也改姓沈。扮作姐妹,方便走动。” 掌柜便又写一简,注「沈禾」,注为同族姐妹,一并盖印入簿。 接着铺开地契文书,沉声说道:“余姚已有备好的庄宅,可直接落脚,娘子是否登记领用?” 我摇手否决,落笔写在麻纸上:「庄宅尽数变卖,折算碎银交付即可,不需留田契。」 掌柜目光一动,开口试探:“庄宅尽数折现,那二位打算去往何处?” 我落笔写字:「照旧往余姚,投奔远亲。只是借住而已,用不着私宅田产,折成银钱便够。」 掌柜扫过字迹,再不疑心,点了点头:“既是投奔亲友,说得通。那便照旧送二位去余姚。” 他不多盘问,转身入内账房。片刻拎出粗布钱囊,里面串好的铜钱、压实的碎银捆得紧实,递到我手里。 他转身出去,低声嘱咐巷口护送的人手,只传一句:送到余姚。 随后推开后门:“角门直通后巷,上车便走,人手在外候着。” 我拉着小禾姐低头走出,护卫跟在两侧,送到车前。 我俩掀布帘坐进篷车,待车帘一落,隔绝外人耳目,小禾姐立刻凑近车夫,低声改口:“不走余姚,往京口走,快!” 车夫愣了愣,扬鞭一甩。 篷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拐进窄巷,三转两转,便驶出闹市。 我心里慢慢盘算。 崔琰未必会来找我们。 现下邺城家事纠缠,他自身尚且脱身不得,未必有空沿路追索。 可凡事总要往坏处多想一层。 万一他当真动了寻人的心,依着绸庄的说辞,头一处必会追去余姚,继而想起小禾姐的孩子留在会稽,定会断定我们迟早折返寻亲,重兵封死会稽全境。上虞贴着会稽地界,更碰不得,早晚被一并搜彻。 好在那封信早已铺好退路。 他若不找,便各自安生;他若恨,也怪不到我头上——逼我动身的是崔母,扯不开、怨不上。横竖罪名落不到我身上。 所以才故意明面报余姚,私下改道往京口。 就算日后查到车夫,也只记得去往京口一路;我们在渡口反复换船改路,悄悄渡江奔扬州深山,那处皆是散住流民,不入官籍,山路错综,没有规整驿道,世家私兵懒得进山排查,眼线伸不进来。 他若困在会稽、余姚空耗搜寻,或是干脆不愿再来,于我们都是稳妥,等风声慢慢淡下去,再寻机会去上虞,筹钱赎回平安。 我们先坐车赶去京口野渡,换小船混在商船里渡江,水路绕开巡检,陆路专走乡间小道,车船接连倒换,沿途不住更名落脚,几番辗转折腾,一路把行踪搅碎,方才入了扬州地界。 十一月中旬的扬州,江雾沉湿,寒气不似北方干冷,是黏在皮肉上、往骨缝里钻的潮凉。沿江村镇烟火不散,赶路的商贩、上岸的船户、乡里农户往来不绝。 我们落脚在扬州郊外山脚,寻了一间流民转手的旧院。院落不大,却敞敞亮亮,土墙木架,小院围着半圈柴篱,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原主欠了债急着脱手,作价一贯三百文,钱银当面点清,私下交割,不问籍贯,不录名册。此地多是上岸散户、外乡流民,户籍杂乱,村正收了小钱便闭眼不问,邻里各过各的,谁也不盘问来路。 屋子原本破败,屋顶漏雨,灶台塌了半边,柴篱歪歪斜斜。 我们亲手拾掇,一点一点修整。黄泥和碎草,徒手糊住墙缝,堵死通风的缝隙,又拆了朽木,换上干硬的柴杆,重新扎好篱笆,屋顶铺晒干的茅草,层层压牢,淋雨不漏。塌掉的灶台用黄泥重垒,反复抹平,晒足一个整日才干透。 屋子收拾出来那天,小禾姐站在天井里,看了一圈,说:“够住了。” 她把被褥晒了一天,晚上盖在身上,蓬松的,有太阳的味。 我们没在吃穿上苛待自己。新锅是前一天在镇上买的,三百文,她心疼了一路,说贵了。我说不贵。她舀了水烧开试试,锅底不漏,这才笑了。 腊月肉价上浮,我们仍割两斤猪肉,熬炼出油。焦黄油渣撒粗盐,香气顺着篱笆往外窜,满院都是荤腥。 猪油爆炒青菜,烟火冲鼻,又烙几张死面葱油饼,擀得薄硬,灶火烤得两面焦脆,咬下去干香扎实。 我蹲在灶前添柴,明火烘得脸颊发烫,铁锅滋滋作响,油烟裹着热气扑在面上。小禾姐拿木铲拨弄锅底,随口道:“盐下足,腊月天吃得咸,身上才扛得住寒。” 我点头应下。 隔壁住个渔家妇人周婶,常年晒网腌鱼,性子泼辣直爽,一身江风的粗气。闻见肉香,端个粗陶碗踱到柴篱外张望。 小禾姐随手夹一块油渣递过去,周婶咬下,舌根沾油,眼立刻亮了,小禾姐又折两张葱油饼,塞进她怀里。 “两个姑娘家,自己修房子?”她上下打量我们。 小禾姐笑:“没得办法,自己动手,省几个钱。” 她见我们手脚麻利,倒多了几分亲近:“也罢,在外头过日子,勤快便是福气。腊月天冷,这院里风大,回头我拿几张旧草席给你们挡挡风。” 说罢,她揣着饼转身回了屋,不多时抱来一捆干稻草,往我们柴篱边一放:“垫在床板下,隔潮暖和。” 第二天,她又送了一捆干柴过来。第三天,又送了几棵白菜。小禾姐过意不去,把我晒的鱼腥草包了一包送过去,说治咳嗽好使。 周婶子收了,从此见了我们便笑,逢人就说山脚那两个姑娘能干,会修房子,会采药,还会看小毛病。 就这么着,邻里算是搭上了。 我们开始跟周围人家走动。后山的李大嫂,男人在县城做脚夫,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忙不过来。小禾姐帮她把菜地翻了,我给她娃看了两回发热。李大嫂过意不去,送了我们一篮鸡蛋,还帮我们引了一沟水到菜地边上。 坡上的老赵头,一个人住,腿脚不好。我给他配了药膏,每日去换药,他过意不去,帮我们砍了半个月的柴。 时日慢慢拖开,一晃近一个月过去,离年关只剩半月。 起初小禾姐只在村里闲坐,后来邻里妇人互相引荐,结伴去镇上做零碎活计,替人缝补粗衣、绣些简易荷包、纳鞋底,按件结铜钱,手里活不停,进项稳当。 我也渐渐出外做事,女子不能开药铺,我只做乡间赤脚手艺,私下配些草药膏剂,不敢张扬,怕被乡里差人盘问追查。 村里人试过我的方子,都说管用,便有人劝我去江边渡口做工——扬州近郊挨着大江,船户渔民往来杂乱,渡口人流稠杂,最不扎眼。 我索性在脸上贴了条假疤,改了平日模样,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能借着渡口人多的便利,探探吴郡、会稽那边的动静,这大半个月下来,半点崔琰的消息都没传过来,我心下稍安。 白日里便在渡口打转,给受潮烂皮的船工敷药,为染了风寒的渔户配碗草汤,不太敢主动揽客,人家愿意给几文碎钱就收,不愿给,换把糙米、一块盐,也足够度日。 从不敢张扬,更不敢对外说自己懂医术,只当是个会摆弄野草的寻常妇人。若是太扎眼,被里正或是差人盯上,扣上巫医惑众的罪名,便是天大的麻烦。 早晨天不亮,小禾姐去镇上做工,我在家理药草。日头升高了,有人敲门就开门,没人来就去后山挖药。午后,她回来了,我们一起下地。 山里的菜虽少,却新鲜。屋后的小菜畦里,种着耐寒的冬青菜、矮棵芥蓝、白萝卜,还有一畦越冬的小麦。 清晨我跟着小禾姐去摘菜,指尖掐着菜叶,露水沾在手上,凉丝丝的,摘回来的菜,洗得干干净净,下锅时放一点点自家熬的猪油,撒点盐,就是鲜美的菜。 “忍冬,你看这萝卜,长得多好。”小禾姐拔起一根白萝卜,胖墩墩的,泥还没洗,就在衣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甜。” 我伸手,她也给我咬了一口,问我:“甜不甜?” 这些日子慢慢安稳,我的嗓子松活许多,已能吐出细碎音节,短句虽含糊,却能勉强出声。 我喉头轻动,挤出模糊的气音:“……甜。” 小禾姐笑了,夸我真厉害。 晚上,我们在灶房里点一盏油灯,她做针线,我搓艾绒。灯芯细,火苗小,照不了多远,可灶膛里的余温还在,屋里暖烘烘的。 她缝的是给平安的棉袄,针脚密密匝匝,袖口留了余量,说孩子长得快。我搓艾绒,偶尔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像在想什么好事。 “忍冬,”她忽然开口,“等平安接来了,咱们在后院搭个鸡窝,养几只鸡。鸡生蛋,蛋可以换盐,换针线。” 我点头。 “再种棵枣树,秋天打枣,晒干了,冬天煮粥放几颗,甜。” 我又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烛光在她脸上晃,把那些细纹都照出来了。 小禾姐开始攒钱了,比以往攒得更狠,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粥越熬越稀,菜里不见油星,灯也不点了,天黑就睡。 我看着那陶罐一天天满起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一日,她又在数钱。陶罐里的钱倒出来,摊了一桌,一文一文地数,数完用麻绳串起来,一串一百文,搁在罐子里。她数得很认真,指腹磨着铜钱边沿,沙沙的。 我忽然把包袱从柜底翻出来,解开,把金饼和银铤倒在桌上。 黄澄澄的,白花花的,摊了一桌。这些钱够在县城买座像样的宅子,够置几十亩地,够请佣人,够吃十年。 小禾姐愣住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拿……这些……接、平安。” 她摇头,把手缩回去:“不行,那是你的。” 我盯着她,急道:“……我的、就……是、你的!” “不一样的。”她低下头。 我不再说话,手指比划得快:「你跟我分什么彼此?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又比划:「这些钱是崔家给的。我救过崔琰好几次命,这些钱是他该给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我拿命换的。你心疼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我想自己挣。”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想用自己挣的钱,把平安接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怕。怕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怕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靠别人才赎得回来。 我伸手,把桌上的金饼和银铤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中间。然后拿起一枚金饼,搁在她手心里。 她攥着那枚金饼,没动。 我比划:「这是你的。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你值这个。平安也值这个。」 她的眼眶红了。 我又比划:「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平安接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你挣的钱,留着给他读书,给他娶媳妇。那时候再分你的我的,行不行?」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砸在那枚金饼上,啪嗒一声。过了很久,她把金饼攥紧了,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还在抖,“好。” 我把桌上的钱收起来,包好,塞回包袱里。她又把陶罐里的铜钱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再等两个月,”她说,“等开了春,咱们就去会稽接平安。”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快不慢。陶罐里的钱在涨,涨得不多,可够用。 十二月中旬,下了头一场霜。早上起来,菜叶上一层白,小禾姐从灶房端粥出来,热气腾腾的,粥里加了红薯,甜丝丝的。 她坐在门槛上喝粥,看着远处的山,说:“忍冬,咱们在这儿过年吧。” “……好。” 她眼底柔和,接着说:“去镇上买条鱼,割块鲜肉,再包顿饺子。” 听见饺子二字,心头忽然一沉。 恍然想起去年除夕,破窑内,寒天落雪,那几个不成型的饺子。 我居然能清楚记得陈望当时的笑,很浅,扯着嘴角,记得他落到蛋花汤里的泪,记得他咬下饺子,热气漫在唇边,清清楚楚说一句:好吃。 那是陈望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 那是他陪我吃的最后一顿饺子了。 往后年年包饺子,年年过年,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望……一想到他,胸口就发胀,钝疼往里沉,像有只冰冷的手,从皮肉里攥进去,死死捏住心脏。 眼泪当即涌下来,压不住,顺着下颌往下坠。 小禾姐轻轻握住我的手。 “今年除夕,姐陪你过。往后每一年,姐都陪着你。” 我垂着眼,眼泪还在不停落,喉咙发紧: “好。” 我的心里,永远烂着一块,埋着死人。 眼前只剩活人,挨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我最近在渡口一处小药栈帮工,掌柜晓得我配药治伤有实打实的本事,便收留我在此打杂,替往来贵人、行客简易看症、分拣药材。 一日午后,药栈进来两个行商打扮的人,与掌柜在廊下低声说话。 我在檐下晒药,风将几句吹入耳中。 “……会稽、吴郡这一片,近半月都在清察。关卡、渡口、里坊,一处没落下。” “是哪位大员巡境?” “听说是北方来的。清河崔氏那位前宗子,以清匪巡查为名,亲自带人在江南一带寻了有些时日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寻什么要这么大阵仗?连地方州府都给面子。” “寻一个人。具体是谁没人明说,但邺城那边早有风声…… 他为了南下,府中闭门拒事近一月,出城时直接调了亲部,借剿匪巡查的名义,径自领兵南下,不受宗族管束。” “何时动身的?” 那人略一算,语气笃定: “约莫上月中旬,算下来已有一月有余。” 这一句落进耳里,我浑身血液一瞬间凉透。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月十二日前后才悄悄离开吴郡。 我给他那封信从吴郡送信回邺城,水路转陆路,辗转驿站,少说也要二十多天才到。 才隔四五日他就动身,脚程比书信还快,根本等不到我那封留信。 那就不是看了信才来的。 他早早就知道我走了。 心口猛地发紧,指尖捏着的草药都攥碎了,后背一层冷汗慢慢渗出来。 接着二人低声议论。 “清河崔氏养出来的人,原该是最懂规矩、最重体面的。” 另一人道:“如今这般,逐境搜查,日夜不歇,已是近乎……失态。” 年长的轻轻叹一声:“这种人,从小便是天之骄子,要什么没有?一旦认了死理,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早听闻清河崔氏的那位大郎,容貌、才学、家世、举止……无一不顶尖,站在那里,便如玉尊瓷人,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 另一人嗤笑:“可不是!不过是崔氏养出来的一面招牌,一尊好看的器物罢了。” 掌柜也轻声接了一句:“谁能想到,这般人物,竟会做出这等……不守规矩的事。” “听说……唉我可只是听说啊,他是为了个不知底细的女人,闭门抗父,弃了嫡位,亲领部曲南下,逐境搜查,日夜不休……这哪里还是那个事事合礼、步步守规矩的崔大郎?” 那人喉间溢出一声浅淡冷笑,“这玉尊碎了,瓷人活了,反倒露出一身野气!” “平日装得冷淡自持,哪是无情?结果为了个女人,便连礼教、宗族、脸面,全都不要了。” 三人喉头暗滚,低笑连连,笑出几分看贵人跌下神坛的快 第29章这份礼,崔郎君一定喜欢 【朋友们,作者心里不太得劲,这章你们先将就着看吧,后面我再修补】 风卷着码头的潮气漫过来,有人又低声补了一句:“明面上一张告示不贴,全是私下暗搜。听说那女子是个哑巴,画像上模样也只是清秀,身边还跟着个姐妹……” “呦呵,还是哑巴?堂堂高官,竟好这口……倒是稀罕……” 他们笑得可真开心,像在看一出好戏。 可我笑不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 崔琰。我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我还想着他闹一阵就过去了。可他没有,他真的弃了嫡位,他跟他父亲翻了脸,他带着人南下搜查,他找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吴郡、会稽,到处是他的眼线,到处是他的手。连扬州码头上都有人知道他在找一个哑巴女人。 我忽然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样子,他抬起头,看着他父亲,一字一顿的,说:你铸了二十多年的剑,如今要看看它是否锋利吗。 我那时候觉得他可怜。觉得他是被逼急了,觉得他是在说气话,现在我才想明白——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在说实话。 他真的拔剑了,剑锋所指,恐怕先是我这颗项上人头。 我竟真的信了崔母的话,信他活在他父亲的威逼之下,信他脆弱,信他没那么大的本事。 真是蠢得可笑! 他能为千里之外,与他毫不相干的宋老爹翻案,他能调动大批兵马,剿匪平乱,他父亲耗了二十年心血栽培他,给他铺路,养出来的怎么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就算丢了宗子之位又如何?那些扎根在骨子里的权势、那些暗中攥在手里的力量,他父亲早就抽不走了。 他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般身不由己。 我脚步发飘,沿着岸边乱走,头里一阵阵发嗡,像江水灌进耳朵,嗡嗡作响。 身子晃得厉害,冷风撞在脸上,心里没有规整的念头,只有一团扯不开的疼,死死拧着,一下下往肉里绞。 他为我扔了宗子之位,撕破世家层层规矩,不顾一切南下追索—— 可这到底是爱我,还是借着我,尝那一口离经叛道的痛快? 从小到大,他被困在崔氏的壳里,是一尊打磨好的瓷人,规矩压骨,礼教封血,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半点由不得自己。 我会不会从来都不是那个人,只是一道裂口,一个刚好撞上来的借口? 他贪恋的不是我,是我身上那点野气、那点活着的温度,是借着我的存在,痛痛快快反叛一次,砸碎自己从前的人生。 这份痛快是他的,不是给我的。 小禾姐曾劝我,说做他的妾,已是我这等身份修不来的福气。 可福气是什么? 是捆住我,收住我,把我安放进他的宅院,当成一味私藏的药,日日把玩,慢慢养着? 我救过他,他替我报仇,本该两清,可他转头就把恩情打成锁链,一圈圈缠在我身上。 凭什么? 念头翻得很乱,从前的画面硬生生往脑子里撞,割得生疼。 他一次次越界的触碰,一层一层啃掉我的底线。 从颍川深夜强吻开始,就开了头。 不问我愿不愿,不听我退不退,硬压下来,蛮横、沉重。 自那以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一点点、缓缓的、黏腻的触碰,没完没了。 一次、两次、无数次,慢慢习惯越过我的边界,默认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他享受的是这份离经叛道的痛快,是不顾一切占有一个人的感觉,可落在我身上,只剩反复被触碰、反复被越界、反复被无视的屈辱。 去吴郡的前一夜,他精心准备,穿上喜服,红着眼跟我说要娶我,是那般势在必得,我不肯,他便失了所有分寸,扣着我的手腕,不由分说俯下身,唇齿间的力道几乎要将我碾碎。 我挣了很久,挣到没力气了,他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没灭,可他忍住了。 他忍住了,是因为我不愿意,不是因为他不想。他要是忍不住呢?他要是找到我之后忍不住呢?他还会问我你愿意吗?还会等我点头吗?还会在我说不的时候松开手吗?他说过他是剑,剑不会问人愿不愿意,剑只会刺进去。 他如今连嫡位都说弃就弃,连世家的规矩、体面、脸面都能丢掉,亲自领着人南下,逐境搜查,日夜不休,这般失态,这般疯狂,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推开柴门时,我脸色惨白,浑身发僵,脚步都打飘。 小禾姐正蹲在灶前添柴,见我这般模样,忙上前伸手扶住我胳膊,声音发紧:“你这是怎么了?撞着邪祟了?脸白得像纸!” 我喘着粗气,半晌才缓过神,断断续续,把码头听到的话一一说给她听。 小禾姐听完脸是也是一白,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慢慢蹲回火边,拨了拨灶里的柴火,强自镇定道:“莫慌。咱们路是稳的,户籍是托太原王氏正经办的,你叫沈霜,我叫沈禾,白纸黑字,来路清白,与从前半分牵扯没有。” 她往灶里添了根干柴,火苗窜得更旺,暖光落在她脸上:“你已不是哑巴,不过说话慢些,实在不济,就贴块假疤遮脸,形貌全改。旁人就算要查,也只当是两个逃难的乡女,查不出半点旧底。” “眼下离年关只剩半月,咱们闭门过日子,不扎堆、不多言,进山采药、下山换粮都速去速回,安稳熬到过年,风声一松,万事皆安。” 我听着她的话,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心头那股慌恐、紧绷,慢慢松了些。 她说得没错。我们有干净身份,有高门庇护,改了名,换了模样,藏在这近郊山坳,与寻常流民无异。崔琰纵然疯狂,也不能无凭无据,搅乱扬州地界。 我蹲下身,挨着灶火坐下,伸手烤着火,指尖的寒意渐渐散去。 这般安稳,只过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我下山换粮,西市边上,围着几个穿粗布短打的乡里啬夫,还有两个面色冷硬的汉子,不似差役,眼神却锐利,挨个盘问过往流民。 我攥着菜篮子,缩在人群后头,听他们低声闲谈,一字一句,扎进心里。 “郡里传令,岁末清流民,吴郡、会稽过来的,全都要登记,”一个啬夫搓着手,哈着白气,“不查原籍,不看户籍名头,只查三样:近两月沿江水路来的、两个女子结伴的、懂草药能炮制药材的。” 旁边那冷硬汉子接话,“大官那边交代,但凡沾边,一律带回细查,就算有高门挂靠,也不放过。” 我忙赶回家把市集听到的话告诉小禾姐。 “肯定是崔琰的人,”她声音发哑,“他们不查名字,不查户籍,查的是咱们的行踪、做派、结伴的样子。” 我心里也明白,太原王氏能改纸上的名字,改不了我们从吴郡沿水路来的踪迹,改不了我俩结伴的模样,改不了我们采药为生的手艺。 岁末清查,关卡一日紧过一日,再过几日,就要查到这山坳散户里,到时候,三条特征一对照,插翅难飞。 而且年关越近,水路、山路陆续封冻,渡口停摆,到时候想走,都没了去路。 我们原先的淡定安稳,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两人一夜没合眼,坐在灶边,对着将熄的火光,商量去处。 不回会稽,那是死路;不钻深山,腊月寒冬,野兽横行,积雪封路,进去便是死;只能往扬州外围的流民大村逃,人多杂乱,混在人群里,才好遮掩。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们两人收拾了简单的干粮、草药,锁了门,往流民村的方向赶。 风声紧得掐人,离年关只剩十日,朔风卷着江雾,冷得钻骨头缝。 这几日,扬州近郊的差役早已绕着临江荒舍、野渡草寮挨个盘查。岁末逃户都聚在这儿避寒,不进村、不入城,一查一个准,我俩结对逃难的外乡女子,早成了活靶子,半分藏不住。 “不能再同行。”小禾姐先开了口,“他们要查的,就是成双成对的外乡妇人,咱俩凑在一处,撞见便是死路,分开,才有一条活路。” 我没多言,只默默解开贴身布囊,把碎银、金饼尽数往她怀里塞。 我本就哑了多年,说话断断续续,只憋出几句:“你……拿着。” 小禾姐猛地往后缩,红着眼推回来,声音发颤:“我不要!你孤身在外,更要花钱打点……我不能要!” 我抬眼,脸色冷得厉害,攥着她的手腕,把布囊死死按在她掌心。 “我若被抓……用不着。你留着……好好活!” 她终究是拗不过我,泪如雨下,颤巍巍把布囊贴身藏进衣襟,死死按住。 “你往东边临江野渡躲,”小禾姐抹掉眼泪,语速急促,一字一句叮嘱,“那里流民杂、船客多,混在人群里最不起眼,少说话、别露头,等我去找你!” 我攥着她的衣袖,慌得浑身发颤,哑声问:“那你呢?” “我往西边走,踩乱脚印,折枝留痕,把人往反方向引。”小禾姐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这一带的路我熟,引开他们,我就去寻你。你记住,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听见什么声响,都千万别出来,死死藏好!” 我还想再说,远处已隐隐传来人声,小禾姐不敢耽搁,狠狠心推开我的手,转身就扎进西边的枯草荒径里。 我站在山道岔口,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没入雾色,才攥紧怀里的干粮包袱,跌跌撞撞往东边临江野渡赶。 孤身混在往来流民、船工之中,缩在最偏僻的草寮角落,不敢出声,不敢抬头,就这么熬了整整两日。 滩上人来人往,船工、流民挤作一堆。我缩进最偏的草寮,脊背贴死烂草土墙,垂着眼,不动,不说话,两日里只蜷在暗处,咬牙熬着。 第三日清早,大雾漫滩,几步外看不清人影。 远处人影移动,十几条汉子稳步穿过流民堆。旁人低头避让,肩膀夹紧,各自躲闪,没人敢抬眼多看。 他们目光不乱,不扫别处,径直对准我这一间草寮,脚步沉硬,一步步逼近。 我盯着那排靴底,一寸寸碾过泥地,心口慢慢坠死。身子刚要拱起,两只手突然从旁探出,扣住我的臂膀。 我肩头猛挣,手肘往后狠撞,脚尖乱蹬泥土,指甲往人手背上抠,喉咙里扯出破碎气声,吐不出整话。 他们怎么能这么准,精准找到我? 旁边站着个管事的官人,锦袍束身,缓步上前,抬手就捏住我下巴,指节用力,逼着我抬头。 他仔细看看我的脸,随即嗤笑一声,不轻不重拍了拍我脸颊,“别挣了,你那好姐妹,早把你卖了!” 我一瞬间发懵,“不……她不会……” “不会?”他语气满是嘲讽,“你俩从吴郡出逃,绕余姚,走京口,一路结伴躲到扬州,你当真能藏得住?若非她亲口交代你的藏身地,说出你单独躲在流民村西北角草堆,我们怎能在这千人堆里,一抓一个准?”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挣扎的力道瞬间散了,手脚发软,几乎瘫倒。 见我失神,他又补了一句,“她原名王小禾,嫁会稽陈生,有个两岁病儿,乳名平安。是也不是?” 他目光扫过我腮边假疤:“若不是她指认,你如今改名叫沈霜,不是哑巴,脸上贴了假疤,谁能认出你?谁能知道,你就是崔侍郎要找的那女人!” 小禾姐…… 我的心彻底沉到谷底,瞬间失去所有挣扎的气力。 那些人见我不动了,才上前,轻轻巧巧将我架起,我像一具没了魂的躯壳,任由他们摆布。 天黑透,一行人押着我踩木板登快船。跳板晃,有人抬手按住我后颈,往下压,不让我抬头张望。 往来关卡只抬手,不翻看,不问话,快船扯帆就走。 船舱低矮,潮气裹着鱼腥贴在皮肤上。一个小吏抬下巴示意手下: “塞进货箱底层,锁上了事,到吴郡再开封。” 带队的官吏当场翻脸,一巴掌掴在他脸上。掌心打实,声响闷在舱里。 “蠢货!”他嗓门压得极低,“知道这是谁的人?你也敢胡乱堆放?磕坏半分,你全家担罪!” 小吏捂着脸低头不敢回嘴,周遭人全都噤声。 船行至沿岸渡口,换陆路。几人伸手架住我两腋,凭空抬起,往马车里掼。车厢木板硌着脊背,车轮碾过硬土,一路颠簸,腰骨被撞得生疼。我指尖微微勾动,旁边兵卒就会反手扣住我的小臂。 沿途关卡官吏凑在一处,嘴贴耳根低声嘀咕,指尖互碰腰牌,彼此点头,眉眼在我这辆马车上来回打转。 日夜轮换赶路,先走大江顺水快船,白日靠岸换车马,走远路,夜里再转支流小船,河道曲折,陆路催行,七八天日夜不歇,一程接一程往下赶。 船靠吴郡码头时,天已经微亮了。 岸上灯笼挂了一排,照得石阶发白,几个人影站在那儿,锦袍玉带,缩着脖子,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年礼年礼,年年送,送到手软,也没见人家眼皮抬一下。” 另一个笑,“今年这份不一样。刘使君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说话的人往船舱方向努了努嘴,几个人目光跟着转过来。 我被从船舱里拖出来,脚踩在石板上,湿滑,打了个趔趄,两边的人架住了。 “就是她?瞧着也平平,看不出什么门道。” 手肘猛地怼在他腰上,旁边人压着嗓子咬耳:“少瞎看。你懂什么。” “堂堂清河玉郎,生得一副天人相貌,什么上等货色没碰过?” “可不是。世家子弟玩得花哨,寻常女子早看腻了。” 几个人低笑,笑声短促,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谁能想到,偏偏就好这一口。” “好哪一口?” “哑的呗。”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笑,“就玩野的、玩偏的,拿人当玩意儿解闷。” 有人往船舱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别胡说……这女的可不像玩物,听说崔侍郎为了这个,连嫡位都不要了,跟他父亲闹翻了。” 倒吸凉气的声音,“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邺城那边传遍了。” “啧啧啧,清河崔氏,几百年门第,出这么个情种。” “行了行了,酉时前要送到崔府。” 有人拍拍手,“今儿除夕,正巧崔侍郎过生辰。咱们把这礼送上去,比什么寿联寿桃都管用。” 几个人笑,这回笑得畅快些,像已经看见崔琰收到礼时的表情。 “收拾收拾。”年长的吩咐,“别这么灰头土脸地送过去。” 两个仆妇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往码头边的宅院走。身后那些人的声音远了,可还能听见几句零碎的—— “你说,崔侍郎见了,会不会真高兴?” “高兴不高兴另说,这份人情他得认。” “认了就好办了。江东这边的事,往后就好开口了。” “可不是。咱们替他找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有人笑了一声,“刘使君那才叫功劳。咱们算个屁。” 没人说话了。脚步声远了。 宅院不大,门脸素净,里头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她们把我推进去,穿过一个小天井,进了一间屋子。屋子正中摆着浴桶,水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洒了花瓣。 她们开始脱我的衣裳。外衣,中衣,里衣,一件一件剥下来,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手臂抱在胸前,一个仆妇把我的手掰开,按进浴桶里。 水是温的,不烫,可我还是打了个哆嗦。两个仆妇按着我的肩膀,一个搓背,一个洗头,皂角液淌进眼睛,辣得睁不开。她们不说话,也不看我,手不停地动,像在清洗一件刚到的瓷器。 洗完一遍,换水,再洗一遍。第二遍加了香露,气味浓得呛人。 洗完了,擦干了,涂脂抹粉。粉扑子拍在脸上,胭脂点在唇上,眉被描了,用的是螺子黛,笔尖很细,描了很久。 她们把我的头发绞干,梳通,挽成髻,插上一支金簪。簪头是朵梅花,垂着细珠,晃来晃去的,打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 她们给我套上衣裳,像来吴郡前晚的那套喜服。那套也是红的,缀满了珠子,沉甸甸的,压得人直不起腰。这套轻些,料子软得像水,贴着皮肤滑下去。腰间系了丝绦,打了同心结,又挂了一枚玉。 一层黏腻的感觉贴着骨头漫上来,皮肉仿佛不是自己的,我低头看那身红衣裳,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穿上了做我的妻。我没穿。 可现在我穿了。不是为他穿的,是为那些把我当礼物送来送去的人穿的。他们把我洗干净,涂上脂粉,穿上红衣,像打扮一个花魁,像包装一件稀罕物,然后送到他面前,等着他拆开。 我算什么呢?娼妓?娼妓好歹是自己卖的。我连她们都不如,我是被人送来的,是被人按进浴桶里洗出来的,是一份礼,一件货,一个能让崔郎君高兴的东西。 有人低给我穿了一对绣花鞋,鞋头尖尖的,缀着珠,我低头看,看见自己的脚被塞进那鞋里,脚趾蜷着,动弹不得。 尽管已经灌了筋骨发软的汤药,她们仍把我的手腕拢到身后,用绸带缠了,一个仆妇拽了拽绸带,试试松紧,又加了一道。 嘴是最后封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来,再用一条细绸带勒住嘴,在脑后打了个结。 一个仆妇端详了我一会儿,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我被装进一只木箱里。箱底铺了厚厚的锦褥,软得像陷进棉花里。 她们把我放进去,蜷着腿,侧躺着。 然后箱盖合上了,眼前黑了。 有声音在头顶说话。 “刘使君这份礼,可真是……” “嘘——” “东西送到了,交接清楚。” “崔郎君那边可递了话?” “递什么递!就是要给他惊喜。郎君今晚只在偏厅见客,正院空着,直接抬进去。” 箱笼被抬起来。上马车,马车走,停下来,再抬着走。 外头的声响忽远忽近,有人在说“小心门槛”,有人在笑,笑声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我从箱板的缝隙里看见一点光,忽明忽暗的,是灯笼。 “正门车马太多,从角门进。”一个说。 另一个应了,脚步声散开,有人小跑着去开路。 “崔侍郎府上今日可热闹,送寿礼的从早排到晚。” “咱们这份,比那些俗礼可重多了。” “重不重另说,关键是对路。”几个人低笑。 马车停了。箱子被抬下来,有人喊“角门开着,快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呀一声。 有人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刘使君的人?” 抬箱子的应了一声。 那边说:“先抬到偏厅候着。郎君在前头待客,等客散了再呈上去。” “要等到什么时候?”抬箱子的有点急。 那边笑了一声,“急什么。好饭不怕晚。今儿除夕,郎君过寿,总不能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拆这份礼。” 屋里很静。我蜷在箱子里,睁着眼,眼前一片漆黑。绸带勒着嘴,勒得脸颊发酸。手腕上的绸带缠得紧,手指已经麻了,脚上的绣花鞋挤得脚趾发疼。 外头隐隐有丝竹声,有笑声,有觥筹交错的声音。除夕了。他们在贺岁,在祝寿,在推杯换盏。 不知过了多久。丝竹声远了,笑声稀了。 有人敲门,三下,不重。 门开了,脚步声进来,是管事的,声音恭恭敬敬的:“郎君,刘使君还有一份薄礼,说是要请郎君亲自过目。” 没人应。 管事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低了半分,多了些说不清的味道:“这份礼,刘使君说,崔侍郎一定喜欢。”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什么东西,要送到这里来。” 那声音是崔琰的。隔了两个月,他的嗓音比从前更沉,更倦,浸着冷淡与厌腻。 淡淡落进耳里,我骨头竟隐隐发寒。 管事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是……人。” 那边没 第30章“尔等将我的妻,当作玩物进贡?” 【作者有话说】 篇幅有限写不开,只好放正文里,不想看可以跳过。 问大家想不想要HE,是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一章过后,剧情就要往更残酷地方走了。看到好多读者想要HE,我确实被绊住了,甚至不敢往下写。作者总是容易内耗,知道大家现实里已经够累,都想在书里找点圆满。 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按最初的心走,按剧情走,按人物的命运走。 之前我就和部分读者聊过想改结局的事,但是从头到尾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忍冬,从来不是为崔琰。 按照那条既定的线走下去,忍冬还要承受更多伤害,后来写得我实在不忍心了,才想改。大家心里的HE,多半是希望崔琰不再伤害她,两人能好好在一起;而我想要的HE,本质也是这个——不让忍冬再被伤害。 崔琰的结局早已固化,改不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为他开脱或是给他圆满。 也顺便回应一个说法:我不过花了几章铺垫他的童年和性格成因,就被说爱男,对我而言真的不太公平。 我写不了天生坏种,也打心底厌恶毫无缘由的恶,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好坏,离不开基因与成长环境的塑造。 我若是不铺垫崔琰的过往,不把他的行为逻辑写完整,那是创作的懒惰和敷衍,是对读者不负责任,是我作为作者的失职。 最后,本章迟更,一是因反复修改仍不甚满意(先凑活着看);二是内容审核较严。 提前打个预防针: 接下来请做好BE的准备。 从这章开始,大家就能见识到赤裸的人性之恶。 ——————分割线—————— 那沉默压下来,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上气。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是那种练出来的、黏在脸上的笑。 “崔侍郎容禀。” 那人清了清嗓子,“下官等日夜搜寻,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此女寻得。此女虽是个哑的,倒也清秀。下官等想着,今儿正是除夕,又是侍郎千秋,便斗胆自作主张,将此女充作两份礼,一并孝敬侍郎。” 顿了顿,没人应。 他又往下说,声音矮了几分,往人耳朵里钻。 “下官等不敢僭越。只是想着……侍郎操劳多日,也该松快松快。此女已收拾妥当,今夜……便请侍郎享用。比起那些寿桃寿面,想来……别有一番滋味。” 话说完了,没人接。 那人的笑还挂在脸上,大概开始僵了。 他干咳了一声,“下官等一片心意,还望侍郎笑纳。若侍郎不嫌——” “箱子打开。” 崔琰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 我听见有人上前,箱盖被掀开。 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看见头顶的房梁,朱漆的,描着金,灯烛照得满室通明。 他站在灯影里,背对着光,脸看不太清。可他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是谁了。 玄色锦袍,头发束着,没戴冠,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箱子里,我被他罩在那片影子里,浑身都是凉的。 他低头看着箱子里的我。一动不动。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我只知道他在看我。那种看不是看,是压,像一块石头悬在头顶,不落下来,就那么悬着。 另一个人开口了,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侍郎放心。身子已收拾干净了。该服用的都用了……夜里……侍郎只管取乐,不会闹的。” 崔琰只垂着眼,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不笑,不怒,也不说话。 片刻,他才缓缓蹲下身,袖口落下来时,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他伸出手,指尖先落上来。 指腹冰凉,擦过我额前乱发,再沿颧骨缓缓往下。 一路都稳,只到我嘴角时,忽然顿住。 他盯着那团糊的胭脂,盯着这张被人摆弄过的脸,半晌没动。 下一刻,指节猛地一攥,眼梢染了抹红,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又强自按下去。 那只碰过我的手,垂在身侧时,指尖兀自轻轻发颤。 管事的只当是崔琰动了兴致,脸上堆起一层油光,凑上前低声笑道:“侍郎尽管宽心。您不好出面的、不好开口的,下面的全都替您办妥了。人干净、温顺,安心受用便是……” 话未落地。 崔琰只一抬手,那管事的笑声立刻卡在喉咙里,四下里一下子静了。 我在箱中,浑身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只看得见他紧绷的下颌线,牙关咬得死紧。 他目光扫过阶下一群人,一个一个看过。 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尔等,将我的妻,当作玩物进贡?”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凝固。 那些人的血仿佛被一下子从脸上抽走,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众官都僵在原地,眼睁着,嘴张着,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阶下一个小吏,喉间漏出一声,“啊?” 声音刚出来,自己就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那位刘使君身为一州刺史,脸上仍绷着不动,手指却已死死攥住玉带,他斜眼扫过身边的别驾、治中。 别驾腿一软,扑通跪地,“大人明察!此事与下官无关,都是底下小吏擅自做主!” 治中也跟着跪了,“此事下官毫不知情!都是刘使君吩咐的!刘使君说——” “住口!”那位刘使君看向崔琰,“大人,下官奉命寻人,只吩咐他们好生请来,从未说过绑人、下药。底下人办事不力,自作主张,下官确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但下官绝无亵渎夫人之心。” 他把「夫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说罢又悄悄觑了一眼崔琰神色,语气越发恭敬: “下官早知侍郎心有所属,只盼能将人安然送至,成全大人与夫人一番情意,何曾敢有半点不敬?” 治中趴在地上,听他一口一个夫人,顿时懵了,讷讷道:“使君明明说……” “本官说什么?” 刘使君截口打断,目光冷厉扫过治中,“本官让你寻人,你自作主张弄出这等腌臜事,事败便攀咬上官?” 治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几下,再不敢出声。 别驾在一旁连忙跟着附和,连连叩首:“使君所言极是!都是下官等监管不严,糊涂办差,亵渎了夫人,万死难辞其咎!” 底下经办的小吏、差役听得明白,这是要把锅死死扣在自己头上。 当即有人疯了一般磕头,青砖被砸得咚咚作响:“小人只是奉命!是上头吩咐要寻人送与侍郎,小人不敢不从!” “小人若知是夫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一根指头啊……” 更有的慌不择路,哭着反咬:“是他们!是他们教的捆人、喂药,说这样才稳妥!小人只是听差!” 那别驾厉声斥道:“一派胡言!上官只令你们礼请,何曾说过绑缚下药?这等腌臜手段,出自你们这些卑贱小吏的心肠,我们便是想也想不到!” 说罢便要转头吩咐左右:“还不快与夫人松绑……” 崔琰一记眼刀,别驾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躬身垂首,再不敢多言。 待堂下哭喊稍歇,他才开口,语气漠然: “经手小吏,杖毙。” 侍卫应声上前,像拖死狗一般架起那些人。 哭嚎声撕心裂肺,从堂内拖到院中,一声尖过一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不过片刻,几条人命便没了。 剩下的中层佐官,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崔琰看也不看,“摘印,革职,收监,奏报朝廷,永不录用。” 众人当即瘫软,涕泗横流,连哭都不敢大声。 刘使君上前一步,脸色惨白,仍强撑着体面:“属下御下无方,甘愿受罚,还望侍郎……” 崔琰抬眼,目光冷得像刀。 “停职待查,罪状驰传邺城,连坐宗族。” 刘使君身子猛地一晃,却终究没敢倒下去,只僵在原地。 崔琰只淡淡扫了左右一眼:“都拖下去,处置干净。” 侍卫应声上前,连扶带架,将满堂官吏一一带离。 方才还喧嚣谄媚的厅堂,片刻便空寂下来,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人一走尽,他便没再说话。 就那样蹲在木箱前,垂着眼,微微缓了口气。 静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箱底的我。 他伸手过来,指尖先触到我嘴外缠紧的绸带,指节微顿,才一点点解开绳结。 我嘴里还塞着一团软布,闷得几乎窒息,他也慢慢抽了出去。 布条一离,堵了许久的气猛地冲出来,我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喉间又腥又涩。 口水混着止不住的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淌,脸上胭脂花得一塌糊涂,黏腻发闷,一阵阵犯恶心。 他没说话,只是视线往下,落在我挤得发疼的脚上,伸手解开鞋上的布带,轻轻将绣花鞋褪了下来。 一直蜷缩紧绷的脚趾终于得以舒展,酸胀散了些,身体难得有一丝松快。 可我依旧软在箱底,动不了,也不敢动,只看着他垂在我身前的手,和那双沉得吓人的眼。 心里悄悄想,他把那些人都处置了,火气该是散了些,动作也还算轻柔,应当不会再为难我了。 或许,他真的收到了我那封信,知道是他母亲给了我路,给了我新名字、新身份,我才逃的。 这么一想,心里竟浮起一点微弱的侥幸。 他指尖微微一颤,取过一方冰凉的素帕,缓缓凑近,一下一下替我擦拭。 我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解释。 可他先开了口。 声音很低,很轻,却像把那两个字在齿间反复磨碎了才吐出来: “沈……霜。” 这两个字一落,我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刚才那点侥幸,刹那碎得干干净净。 我猛地一挣,想撑起来,可浑身软得像泥,只在箱底抖了一下,半点也起不来。 心头慌得发紧,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崔弘呢? 往日崔琰稍有冲动,崔弘总会在旁低声劝上两句,可四下空空,半点人影也无。 他看着我慌乱的模样,眼尾微微一沉。 “好名字。” “倒是让我好找。” 他没有停手,依旧垂着眼,一点点擦过我的嘴角,擦过下巴,擦过脸颊上糊掉的脂粉与泪痕。 动作看着轻,手却在不易察觉地抖。 那点细微的颤,顺着素帕细细传过来,落在我皮肤上,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我的下颌线。 只这一下,我浑身猛地一僵。 体内一团闷火猛地炸开,我大口喘着气。 软骨散的劲儿我是知道的,浑身发虚,四肢提不起力。 可现在不对。 不止是软。 那股从腰腹底下慢慢腾起的潮热,本还只是隐隐闷烧,被他这一碰,瞬间轰地炸开。 然后,一种黏腻、沉浊的燥意,像阴雨天捂在被子里的潮热,一点点往四肢窜。 我身上是凉的,指尖凉,后背贴着木箱也凉,唯独那一处,像埋了一小团火,闷头烧。 我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发疼,逼自己把那股子燥热咽回去,把那声要漏出来的气音堵在喉咙里。 可越压,越难受,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又带着和陈望身上相似的沉厚味道。 只这一点,就让我浑身发紧。 眼前的脸,是崔琰。 可那呼吸,那体温,那指尖的触感,又死死扣着我记忆里的影子。 意识被生生扯成两半,一半沉在药火里昏聩趋附,一半疯了似的尖叫—— 这是崔琰,不是陈望。 绝不是。 我只能死命咬着下唇,用力再用力,只有疼,才能拽着我不让我彻底沉下去。 他忽然停了手,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一瞬不瞬。 下一秒,他已伸手,将我打横抱起。 大手隔着绸裙贴在我腰侧,像一块冰落在烧红的铁上,我腰猛地一颤,体内那股火瞬间缠上那点凉意,怎么也甩不开。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转身拧了块湿布,凉丝丝地敷在我脸上,一点点擦干净我脸上的脂粉。 可他的手每碰一下,每撩开我一缕黏在脸上的发丝,每一次呼吸扫过我额头,我身上那股劲儿就往上窜一分。 我拼命忍着,牙关咬得发颤,“走……求你……出去……” 他无动于衷,只静静望着我,眸色深暗得像沉了整夜的寒水。 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才缓缓出声,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为什么。” “我对你,不好吗。” 他的语气甚至没有质问,没有怒意,只有一片茫然的空。 他垂下眼,像是委屈,语气更哑: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你还要我怎样。”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无力思索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声音碎碎砸进耳朵里。 “求你……出去……”我浑身软得像滩烂泥,泪混着汗滑下,只拼命偏头,抬手去推他的手。 手抬到半空便坠下来,“走……走……” 他眼神越来越沉,黑沉沉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下一瞬,他丢开布巾,指尖落在我唇上。 我的唇本就被药烧得湿软,又被自己咬出腥血,他指尖微凉,一触上来,我浑身猛地一颤。 他没有挪开,反倒指腹用力,碾开我紧咬的牙关,不让我再咬自己。 指尖依旧贴着我的唇瓣细细摩挲,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勾引。 我的神智晃得快要散架,眼也睁不开,只剩最后一丝清明在嘶吼—— 陈望不会这样碰我。 陈望不会这样摩挲我的唇,不会这样玩弄。 这是崔琰。 是崔琰。 我痛得快要疯掉,意识在崩塌边缘来回晃荡,只剩下哀求,“你走……求你……出去……” 他无动于衷,依旧看着我,指尖仍按在我唇上,不缓不急,一下下碾着。 不是安抚,是磨,是挫,是一点点磨着我的性子,磨着我仅剩的气力,叫我求也无用,躲也无处。 我心里翻江倒海,只想撞开他,只想挣开这只手,滚得越远越好。 可身子软成一滩烂泥,连抬半分力气也没有,只能任他摆布。 他忽然加了几分力,指腹在我下唇重重一掐,又旋着碾了半圈。 那一点疼混着药火猛地窜上来,我浑身骤颤,喉间一松,一声轻吟再压不住,直直漏了出来。 他盯着我,眼色一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药效来得比我想的更烈,如潮水漫顶,神智一层层被剥得干净。 我再撑不住,张着干裂的唇,气若游丝,只剩最后一点本能的乞怜: “……解药……给我……” 他没有答,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呼吸相缠,烫得吓人。 他没有动,就这么抵着我,轻声道: “没有解药。” 一句话,浇灭了我最后一点指望。 四肢百骸里那团火烧得太凶了,烧得我头疼欲裂。 我茫然抬头,床头那盆凉水就在眼前。 白瓷盆,清清的水,看着就冷,看着就干净。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往那边凑,我想把头埋进那盆水里,想把脸上的热、身上的躁、心里那点肮脏又不堪的渴望,全泡烂、泡透。 崔琰手一伸,扣住我后颈,轻轻一拎,便把我拽了回去。 他将我按在他怀里,指尖掐着我后颈,不让我再动。 我挣扎不动,只能徒劳地抖着,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 他盯着我,目光一点点沉下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潮。 我头发乱了,脸蹭到他温热的掌心,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抓着他的衣袖。我想找个凉的、沉的东西压一压,可他身上是热的,他的怀抱是烫的。 药劲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我浑身一颤,那股被压抑的渴望压过了恐惧。 眼前的人影晃了晃,变得模糊不清。 是陈望……好像是他。 那是我唯一能靠近、唯一敢靠近的人。 我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得更紧,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 他喉间又一滚,呼吸沉重。 下一瞬,他低头,狠狠吻下来。带着久压的隐忍,一口噙住我的唇,带着滚烫的气息,卷着我的呼吸,卷着我脸上的泪。 他扣紧我后颈,不让我退开,吻得又重又急。 片刻才稍稍抬首,气息乱得发颤,额头抵着我,睫毛轻抖,胸口剧烈起伏。 “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他声音哑得发涩,“……为什么要逼我。”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收,将我整个人放倒在床榻上,俯身压了下来。 低头便吻,落得又急又乱,先吻过我的额头,再碾过脸颊,一路向下,缠上脖颈。 脸埋在我颈间,带着近乎失控的沉哑:“忍冬,把你给我……” 我能感到他的呼吸重得发颤,喘息细碎,只一味地贴近、厮磨,眼神也一点点暗下去,手顺着我颈,滑下,扣住我的腰,动作不再克制。 他稍稍抬起身,低头再度吻上我的唇,辗转厮磨,又沿着眉眼轻轻吻过。 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颤:“忍冬,你会说话了……真好……” “叫我的名字。” “我叫什么……” “忍冬,叫我……叫我的名字。” 我神志愈发模糊,眼前一片昏茫。 这般温热缠绵,这般贴近,竟像极了梦里才有的光景,羞耻混着一丝虚妄的安稳慢慢浮上来。 我喉间发颤:“陈……” 身上的人骤然一顿。 下一瞬,颈侧猛地一疼,他狠狠咬了下来,力道狠戾。 疼得我瞬间抽气,眼前那层迷乱的雾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人不是陈望。 是崔琰。 惊恐瞬间炸开,我魂飞魄散,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张着嘴,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的手从我手腕上松开了。 我听见他解自己衣裳的声音,布料的窸窣声,玉带扣碰到床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我不想……”我的眼泪砸在枕上,“我求你……你出去……” 拼了最后一点力气,我从他身侧滚下去。身子跌在地上,闷的一声。 我已经想不出别的法子了。理智早被药劲与恐惧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念头—— 上回我跪他,他终究是放了我。 这一回,是不是也能。 额头磕下去。 “我求你……放过我……” “求你……我给你磕头……” 身子直不起来了,软成一摊,伏在地上,像一块被揉烂了的布。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听见他的呼吸变了。重了,急了,像什么东西被压久了,终于压不住了。 他的手伸过来,扣住我的臂弯,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力道大得像要把我胳膊卸下来。 我的脚离了地,又落下去,落在榻上。 后背砸在褥子里,陷进去。 他压上来了,身子很重,手扣着我的腰,唇贴着我的耳朵,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烫得我浑身一抖。 “你越求我——”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咬碎了吐出来的。 “我越要。” 他不叫我说话,我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他把我死死按在榻上,脸埋进我颈窝里,狠狠地嗅。 我抬手推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襟,他便更用力地收紧手臂,胳膊勒得我骨头生疼。 他在我颈间寻着、磨着,像是在找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找不着,便发狠地在我锁骨咬了一口。 紧跟着,他伸手捉住我的手,十指交错,狠狠按在枕头上。 下一瞬,尖锐的疼痛炸开,一阵紧过一阵,疼得我喘不过气。 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又沉又颤,贴在我颈窝闷闷传来:“你咬我了。” 我想吐,好像我在主动,好像我在邀请,好像我也是这场交媾的同谋。 疼是真真切切的,从身子底下慢慢扎开、蔓延开的钝重痛楚,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碾磨。 可药雾裹着我,四肢百骸都发虚,痛得沉,痛得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钝钝地撞过来,我的魂儿飘在半空中,冷冷看着这具身子被人磋磨。 不知是药劲没散,还是疼得过了头,偶尔,身子会不受控地一颤,喉间漏出一声闷哼,自己也分不清是疼是别的什么。 可那点微末的异样,一撞进彻骨的疼里,瞬间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意识昏茫,像浮在深水里,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从前那个忍冬,已经在这一夜里自己把自己化掉了。 我不再是忍冬,不再是沈霜,只是一件被攥在掌心、随意摆弄、没有声息的物件。 他有时慢下来。慢的时候他会摸我的脸。他的手是湿的,不知道是我的汗还是眼泪。他把我的头发拨开,露出额头,然后亲一下。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亲一个物件。物件不需要亲。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闷在我耳朵边上。我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但不想记住。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在雪地里捡到一只鸟。麻雀,翅膀断了,躺在雪地里,身上盖了一层雪,我把它捧在手心里,它的身子是软的,眼睛闭着,爪子蜷着,肚子还在微微地起伏。 我把手合起来,想给它暖一暖。暖了很久。它的肚子不动了。我的手心里,那只鸟的身子从软的变成硬的,从暖的变成凉的。 我想起那只麻雀。想起它的身子在我手心里慢慢变凉的感觉。想起我把手合起来的时候,它的爪子抵着我的掌心,痒痒的。想起它闭着的眼睛,细细的眼缝,像睡着了。 我想变成那只麻雀。 我想变成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身子硬邦邦的麻雀。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 可下一刻,混沌又翻上来。 我不是麻雀。 麻雀不会疼,不会被人攥在手里揉来折去,不会浑身都像被火烧着又被冰浸着。 谁来救我。 这念头轻飘飘的,没根没底。 陈望呢? 我眼前猛地一红。是他的血,溅在我脸上,粘腻,稠得擦不掉。他倒下去的时候,甚至说让我忘了他。他彻彻底底把我扔掉了。 余音呢? 她那样刚烈的人,被人搓磨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我。 宋老爹,沈医娘…… 他们早早就走了,黄泉路远,怎么来救我。 那小禾姐呢?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 她一次又一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呢?她会来吗?她会推开这扇门,拉我走吗? 不会了。 是她把我送过来的。是她把我交出去的。 她还笑着说,今日除夕,要一起包饺子,一起守岁过年。 可她现在在哪? 我不恨她。恨也费劲,恨也重。 我只是空,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五脏六腑。 人人都有来处,人人都有归处。 我也有爹娘,他们在哪儿,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是他们的孩子啊。 母亲,你抱过我吗? 我记不得了。我只想缩成一小团,躲进你怀里,让你抱着我,像我当年抱着那只麻雀一样。就抱一会儿,就暖一会儿。 可你们在哪儿。 我想起沈医娘零星说过的话,她说我父亲是个斥候,斥候跑得快,死的也快,他在乱世里颠沛,早早死在了奔波路上。 母亲抱着襁褓里的我,大雪天里一路走,最后饿倒在沈医娘家门口。她把我留下,自己就去了。 你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世上来。 你们不救我,不护我,不疼我,为什么要生我。 为什么要让我活这么久,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么多苦。 ……爹娘。 我不是真的怪你们。 只是疼得太狠了,疼得不知道该抓着什么,只好抓着你们,胡乱问几句,你们别怪我…… 意识越来越轻,越来越散,到最后,连恨都没了,连怨都没了,连疼都摸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昏沉里浮浮沉沉,窗外渐渐有零星爆竹声,一声远,一声近。 直到某一刻,爆竹忽然密集炸开,映得窗纸一亮一暗。 是子夜了。 人间在迎新,在守岁,在放烟花,零星火光从窗缝漏进来,转瞬即逝。 窗纸从黑变灰,好像有人在外面慢慢地点灯,又慢慢地吹灭。反复了多少次,我不记得 第31章杀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 意识是先回来的。 眼还没睁,先觉着浑身沉得厉害,骨头缝里都是酸麻的疼。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模模糊糊觉着昨夜是场极凶的梦,乱得很,痛得很,却抓不住边角。 我没动,只想再沉回梦里去,躲一躲那股子说不出的苦楚。 可鼻尖先撞进一股淡淡的,他身上的气息。 不是梦。 梦里没有这样真切的、黏在皮肤上的温度。 我这才缓缓掀开眼。 天光还薄,青惨惨从窗缝漏进来。 我偏头。枕边有一团红。是两朵红花,此刻早已被碾得不成样子,花瓣烂软地塌在锦缎上,汁水洇开,颓靡,狼狈,被揉烂了,扔在那儿,像一摊化不开的血。 金簪横在旁边,缠着几根断发。 我看着那两朵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 好像是昨晚的事。有人给我插花,有人给我梳头,有人把我装进箱子里。然后是光,然后是灯,然后是他。 记忆一点一点渗回来的,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渗,慢的,黏的,止不住的。 他。 我的手开始抖,像害了病。 我慢慢转过脸。 他就在那里。 支着肘,侧躺着,脸对着我。鬓发微乱,衣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喉间还留着昨夜挣扎时被我抓出的红痕,眉眼间带着酣足后的懒怠,甚至有几分悦色。 此刻,他的指腹贴着我微凉的面颊,轻轻摩挲,从眉骨到腮边,一下一下。 见我睁开了眼,他指尖一顿。 唇角慢慢往上一挑,笑意沉在眼底,懒而艳。 “醒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哑。 我整个人猛地一怔。魂魄像是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拽下来,哐当一声砸回身子里。 昨夜所有撕扯、碾压、无力、屈辱,一瞬间翻涌上来,分毫毕现,躲无可躲。 不是梦。 全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间只滚出一丝破气,发不出半句人声。 脑子里嗡嗡作响,空得发慌,又重得要炸开。 只觉得眼前这人、这床、这满屋的静,都荒诞得可怕。 他抚在我脸上的指腹依旧温热,动作却不再轻缓,指节暗暗扣紧,按捺不住沉劲。 下一刻,他俯身下来,唇先落在我额间,再缓缓下移,一路碾过眉心、眼尾,带着不容推拒的黏腻。 一只手早揽上我腰,轻轻一收,便将我往他怀里带,另一只手便顺着我松垮的衣襟探入,温热的掌心贴上我微凉的皮肤。 我周身冻住的血骤然炸开,炸得浑身发颤。 他却浑然不觉,鼻尖蹭过我脸颊,呼吸扫在我耳侧,带着几分自以为亲昵的调笑,慢悠悠开口:“怎的这般僵?” 顿了顿,他唇擦着我耳廓:“昨夜……你不也得趣了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我连呼吸都停了,原来昨夜那场迷乱与失控,在他眼里,竟只是你情我愿,两相欢好。 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付出,所有的不顾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拥有我、支配我、糟践我。 恨意猛地冲上头顶,冲碎所有麻木与昏沉。 我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浑身筋肉都绷得要裂,猛地一挣,指甲当先就往他面上挠去,恨不得连他皮肉一起撕下来。 他始料未及,慌忙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双手攥在掌心。 “忍冬——” 我挣不脱,目光乱扫间,正撞见枕边滚落的那支金簪。 神智尽失,只剩一个念头——杀了他。 我猛地偏头,趁他微怔的一瞬,腕子狠一拧,竟真挣脱一只手,指尖捞住金簪,反手便朝他心口扎去。 他肩头急侧,衣料被簪尖一划,裂出细口,金簪狠狠扎进锦褥,深及寸许。 我喘得胸膛剧烈起伏,发丝黏在颊边颈间,汗泪混在一起,视线一片猩红,死死瞪着他。 想骂,想吼,想把所有屈辱都砸在他脸上,可张开口,只一阵阵破风似的哑响,刚能出声的嗓子,经这一夜折腾,竟又像被生生堵死,重归死寂。 从前那个哑了的我,又回来了。 他望着我这副模样,目光落在我颤抖的指尖、暴起的颈间筋脉、以及那支仍插在褥中的金簪上,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没有怒,没有厉色,只是那原本带着懒怠悦色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俯身,两指夹住簪身,缓缓拔出,指节绷得发白。 旋即攥住我手腕,将簪柄狠狠按在我掌心,再用整只手覆住我,一点点抬升,把簪尖稳稳抵在他心口。 “要杀,便动手。” 他声音很低,看着我,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坦荡。 “我不躲。” 簪尖堪堪抵在他心口衣料上,只需再送一分,便能血溅当场,彻底了断。 我恨他,恨得咬碎牙根,恨得想亲眼看着他毙命在眼前,可手腕偏不听使唤,只一味乱抖。 彻骨无力。一身的疼,满心的溃,一夜凌辱早把我抽成空壳。 鼻间忽然撞进他的气息,那股冷冷的香,从他衣领里透出来,淡淡的,昨天夜里这味道一直在,缠着我,裹着我,钻进我鼻子里,钻进我肺里,怎么都躲不掉。 胃猛地一翻。 我想吐。可吐不出来。身体在抖,胃在翻,喉咙堵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我恨他,可我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这一下都刺不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突然黑的,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像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在晃,光在缩。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温热的,扶住了我的肩。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低低叩门声,恭敬又拘谨,跟着有人沉声通传:“……尚书台中使奉诏至,请侍郎前厅接旨。” 我看不见他神色,只觉他放在我发间的手微微一收。 周遭静了一瞬,随即听见他起身,门帘轻落,隔断内外,里外成了两重天地。 外间隐约飘来语声,声调规整庄重,一字一顿缓缓念着,倒像是宣读文诰的腔调,入耳模糊,只断断续续抓得住几个碎字。 “颍川……畿辅……即日赴任……不得迁延……” 没过片刻,便有轻浅的脚步声进屋,有人近前,指尖搭在我腕上。 再睁眼时,天光已斜进窗内,屋里暖烘烘的,处处贴着新桃符,门楣挂了彩胜,仍是吴郡那座小院。 小几上搁着一碗热饺子,汤气蒸腾,白团团浮在碗里。他端起,递到我面前。 “昨日没吃的饺子,今日补上。”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一同吃。” 只一眼,我浑身的血先凉了半截。 去年昨夜,也是这样一碗热气,身边坐着陈望。我们以为那顿简陋的饺子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却从未发现,那是我们各自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 今年的昨夜呢,我原是要和小禾姐一起包的,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如今物是人非,生死两隔,偏偏是眼前的他,把这碗圆圆满满递到我面前。 心口一阵绞紧,胃里跟着翻搅,我猛地偏头干呕,泪一下子被逼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说吃,连看一眼,都像有针往肉里扎。 他指节在碗沿攥得发白。终是不逼,将碗挪开,又取过一碗热粥,再递来。 “吃不下饺子,便喝两口粥。” 我别过脸,只一味喘,胸腹起伏,连呼吸都带着腥涩,哪里肯沾。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沉下来,近乎哑。 “吃不吃也得咽两口。” 外间医者低声回禀:“夫人只是伤神,路上温养得当,三四十日到颍川,无碍。” 颍川二字入耳,我浑身骤然一僵,抬眼死死盯住他。 他神色平静,只朝外淡淡吩咐:“备车,半个时辰后启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赴任便赴任,凭什么带我走?他要把我掳去颍川,要把我锁在身边,拿我当什么人? 他抬手按住我后颈,不让我挣开,目光沉沉落下来。 “这是朝廷急召,片刻不能拖。” “你此刻不吃,路上也得吃。” 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手揽膝,一手托背,径直将我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外走。 车帘一落,车厢便暗了。 车内铺了厚绒锦垫,边角裹着软缎,脚下垫着熏得微暖的毛毡,壁上挂着挡风锦幄,一丝冷风也钻不进来。 他将我放于垫上,手臂拦在我身后,将我圈在他身侧,半分挪不动。 车轮碾在路上,一下重过一下,伤处沉酸,稍一动便牵扯得浑身发颤,我只合着眼,瘫在那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行了多久,车停。 外头人低声道:“郎君,官驿到了。” 房内早已摆好食案,一碗米汤,两碟清淡小菜,一碗粳米饭,都温着。 他抬手示意侍者退下,屋内只剩我们两人。 他一手揽着我后背,让我倚着他胸口,另一手端着只白瓷小碗,里面是淡得几乎没味的米汤,只微微有些温气。 “喝两口。”他声音压得低,就在我耳边。 我偏过头,只觉得胸腹里一阵翻搅,空得发疼,却又恶心得厉害,半点东西也咽不下。 他顿了片刻,指尖摩挲过我下颌,语气沉了些:“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喂你,”他一字一顿,寒意透出来,“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下一刻,他指尖扣住我下颌,拇指用力,我嘴被迫张开一线,温热的米汤便顺着唇角倾入,不多,只一小口,却避无可避。 我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落,混着米汤一起淌。 他没再继续,只松开手,声音哑得厉害: “喝不喝?” 我恨不能立刻死,可本能偏不肯顺从,偏要苟着这一条残命。 杀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就这么半死不活吊着,连活着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一口口咽着,眼底沉郁散了几分。 随即起身,绕到我身后,手臂一伸,便将我连人带椅轻轻揽进怀里。一手扣在我腰上,另一手抬起来,指尖顺着我散乱的发,一点点往后拢。 “这才像话。” 他声音压得低,贴着我耳侧,指尖轻轻抚过我脸颊,见我不挣,便低头,唇在我鬓边、脸颊缓缓落了两下。 我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 他浑然不觉,只当我顺了,手在我腰上轻轻按了按,慢慢开口: “从我弃了崔氏嫡子那一日,就知道,迟早有这一道旨。” 我僵着,不看他。 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平淡,像说旁人的事: “做嫡子,我是崔氏的人。一言一行,系一族荣辱。那时候要你,是乱家声、毁联姻,全族都要被我拖进泥潭。” “离了宗族,我只是崔琰。要你,骂名我一人担,罪责我一人扛,与崔氏无关,与旁人无关。” 揽在腰上的手,微微收了收。 “朝廷要的,正是我这样无族无党、无根无基的人。颍川是天下咽喉,士族盘根错节,皇权用我,就是要用我这孤臣,去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我脱了崔氏,在陛下眼里,最是好控。可他又不敢真放我——我母族是太原王氏,中原半数士族,尚要看王氏脸色。” “把我放在颍川,一是用我镇士,二是借地困我,三是把我架在皇权与夏侯烈之间,两边磨,两边用。” 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响,下颌抵我发顶。 “这是我选的路,代价,自然该我付。” 窗缝漏进一线天光,远处有爆竹碎响,零星炸在半空,散几缕淡烟。 街边人家门扉半开,挑出一对新桃,红得刺目。 是大年初一了。 本该是正衣冠、拜贺年、饮屠苏的日子。 可我被他抱在怀里,一路去往颍川,去往更深的泥沼。 我不想动,也不想看他,只把脸偏向窗缝那一点微光。 天地这么大,我能去哪儿? 从前我活着,很简单。 我想着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算没了陈望,有小禾姐在,我就能好好活下去,苦一点也没关系。 可现在,小禾姐也没了。 她答应过我的,要同我一起过,要护着我。 到头来,还是把我丢在了这里。 我活着,还为了什么? 为恨崔琰? 恨,恨得想撕他。 可簪子举到心口,就是刺不下去。 恨他,更恨自己这副拖泥带水的肚肠。 为逃? 天下之大,孤身一个哑女,往哪里逃? 无亲无故,无家无靠。 为活下去? 活着,便是日日被他困着,看着他,记着恨,受着疼。 这样的活,有什么滋味? 头一回觉得,活着原是这么空。 像被抽了一身骨头,只剩一张皮,在世上飘着。 屋内静了片刻,烛火噼啪一响。 他松开我,起身理了理衣袍,声音淡了些: “歇息吧,一路远,明日还要赶路。” 转身走到屋角,抬手拨熄灯芯,屋里只留窗边一盏小灯,昏昏暗暗。 屋内一张大床铺得齐整,幔子垂落半边。 我抬眼,僵在原地。他是要在这间房歇息? 不等我反应,他已俯身伸手来抱。 我拼尽全身力气挣开,踉跄着退到墙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 指尖胡乱比划,一下一下指着门外。 ——出去,你出去。 他脚步顿住,“驿馆规制,官员与夫人同住一屋,没有第二间房。” 我胸口剧烈起伏,依旧不肯松劲。 他抱我,亲我,我全都咬牙受了,一动没敢挣,是怕他恼了、再动强,受的苦楚更甚。 可他若是再像昨夜一般,我这身子定然受不住,前面所有的忍受,也全都成了笑话。 若再来一次,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他看着我,唇角泛起一层自嘲的涩意。 “我再情热,也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他声音低了些,“你伤成这样,我心里清楚。” 他不再靠近,只是弯腰,从床尾抱过一床锦被,往地上一铺。 “我睡地上,不上床。”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往后……我不会再那样待你。” 说完,果真抱了被褥,在远离床榻的角落卧地而眠,一夜未近床榻。 第二日天未亮,车马便已备好,继续北行。 自那驿馆出,又行了六七日,入汝南境内。 道旁草木渐枯,风也硬了许多,天时常阴着,一副要雨不雨的模样。 这日午后,远处忽然传来马蹄急响。 车夫勒马稍停,不多时,一骑快马破尘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劲装,风尘仆仆,正是崔弘。 我坐在车中,指尖猛地攥紧,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自除夕那夜他便像凭空没了踪影,崔琰调任颍川这般大事,他也不曾出现。 小禾姐……他到底去了哪里,见过什么,是不是知道一切? 我掀着车帘一角,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指尖慌乱地比划了两下。 我想问,想求他一句实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可崔弘只在马背上对着崔琰躬身行礼,目光自始至终垂着。 我僵在车里,比划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我连开口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崔琰淡淡应着,听他说完,只点头吩咐了两句,便示意车马继续前行。 崔弘领命,拨转马头,自去前面开路,自始至终,未再看我一眼。 我缓缓放下车帘,闭上眼。 一路无话。 就这般走走停停,风雨兼程,一晃又是二十余日。 前后算来,离吴郡已近三十日,转眼便是二月初,离颍川郡阳翟地界,不过四五日路程。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连日阴雨绵绵不绝,一下便是好几日。 车马改行傍河官道,河水被雨水注得浑黄湍急,一波波拍打着堤岸,淘得土坡发软,脚下官道也泥泞湿滑。 雨丝细密,把河面笼得一片昏黄。 崔琰下了马车,披了件深色蓑衣上马。 我从车帘一道细缝,望见雨雾中的滔滔浊流。 崔弘勒马靠近,拱手低声:“郎君,这一段堤岸,年深日久,怕已是不牢。” 崔琰控马缓行,目光依次扫过堤上夯土、坡脚、稀草,片刻沉默。 “族中田庄亦傍河,往年每至入秋,必提前清淤、加土、固坡。何处垫石,何处削坡,皆有定例。” “此处,一样未做。” 再望向河水,语气沉定:“堤松土薄,后坡陡直,经这连日阴雨,撑不长久。” 崔弘颔首:“属下问过本地乡吏,说是……府库连年空竭,钱谷先供军需、供士族田庄,河堤岁修只是纸面文书。” 崔琰望着浑黄流水,语气平静无波:“非是无钱,是不肯为无形之政费功。祸未显,便不算祸。” 他抬手指向雾中村落:“一旦溃口,周边尽成泽国。流民失所,生计断绝,必生大乱。” 崔弘皱眉:“那是否提前传令移徙?” 崔琰摇头,语气透着疲惫:“我未接印,未理事,越俎代庖,只会被士族扣一个「惊扰地方」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线更冷几分:“我既已出清河崔氏,无宗族可倚,无清议可仗,颍川旧僚与士族,正虎视眈眈,欲试我深浅、看我是否可欺。我若先动,便是授人以柄,若罪名一加,立足尚且不能,何谈治水。” 崔弘默然。 崔琰催马一步,马蹄踏碎水洼。 “进城之后,先盘仓廪、点民夫,备筐篓、土石、木料。水势再涨,咱们自己动手。” “是。” 静得片刻,崔琰压低声,目光微扫马车,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你再暗拣三五心腹,备车、备干粮、备路引,一事不许声张。” 崔弘一凛,低声应:“郎君是怕……” “堤若真溃,局面必乱,”崔琰语气沉定,“她不能陷在此地第31章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 快到城门时,雨小了些,从倾盆转为密织的细丝,崔琰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站满了人。 青黑官服挨挨挤挤,伞面压得低,像一片长出来的蘑菇。这阵仗,比起往日崔琰回清河宗族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好像只是虚应故事,面上过得去罢了。 崔琰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溅了半截裤腿,崔弘跟在他身后,撑着伞,伞尖全歪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浸在雨里,发黑透了。 众人齐齐弯下腰,声音沉在雨里:“恭迎使君。” 腰弯得规矩,语气恭顺,可眼尾都抬着,扫他的人,扫他身边寥寥的随从,扫他身上没半点清河崔氏的排场。 为首那老者上前一步,先自沉声道:“郡丞张芳,率群僚恭迎使君。” 说罢捧着黑漆盒子,腰弯得更低:“旧府已空,群僚无主,敢请使君先接印绶,以安一郡人心。” 崔琰颔首接过,转手付与崔弘收了。 一众官吏见他受了印,依次上前见礼,各自报了名讳职司。几句寒暄,面上恭敬,话锋却总绕着旁处打转。主簿先问些路上风霜,贼曹参军事便跟着提起京中近日动静。 崔琰只淡淡应着,不多说一个字。 旁边一人上前,正是方才自报五官掾的官吏,脸上堆着笑:“夏侯将军近日甚重名门,多方引拔后进。使君出身望族,今来镇颍川,京中想来已有致意?”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崔琰身上。 这话听着奉承,我却也听出几分试探——是探他与夏侯烈的深浅,也是探他这崔氏子弟,到底还剩几分世家底气。 崔琰目光微抬,徐徐道:“崔某奉诏守郡,唯理民事,余非所问。” 那五官掾脸上一僵,忙躬身诺诺退下。 崔琰旋身望向车侧,对众人道:“内子沈氏,路上受了风寒,不便下车见礼,诸君海涵。” 一众官吏忙对着车帘躬身行礼:“我等恭请夫人安。” 便有人上前堆笑:“使君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下薄酒,且先入城歇息……” 崔琰脚下一步未动,抬眼便问:“连日阴雨,颍水堤况如何?” 众人脸上笑意先淡了。 郡丞上前一步,语气和缓:“使君初临,一路劳顿。河堤岁岁有修,向来稳固,这点雨水不过寻常,不碍大事。使君且放宽心。” 崔琰神色不动,“我沿堤数里,堤土虚松,石薄坡空,堤脚多处渗水。诸位说「无恙」,是真稳固,还是向来如此?” 场面一静,气氛先沉了下来。 户曹忙上前,一脸为难:“使君有所不知,近年军需繁重,州郡征发不绝,府库空虚,岁修钱粮屡屡拖欠,实在是有心无力……” 左右官吏都垂手低头,不发一言。 崔琰只静静看着他,不怒不声,直看得那人讪讪收了声。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崔某持节莅任,受印即担责。朝廷以郡事付我,我便不能与诸位一同敷衍。”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崔琰语气不带半分转圜:“河堤之事,半日之内,各署将人丁、粮草、工料清册,尽数送到我面前。 三日之内,丁役、粮草、工料,一应齐备,不得延误。 各署主官,明日卯时,同往堤上勘险,一人不到,唯尔等是问。” 一语罢,全场寂然。刚才哭穷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的笑彻底散了,低着头,脸色沉了下去。 其他人也都垂着眼,相互使眼色,没人再提入府,没人再提洗尘,那股子绕弯子的客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场中只剩雨丝打湿伞面的沙沙声。 郡丞张芳上前一步,只垂着眼皮,语气缓沉下来:“使君,河防岁修向来有旧例,需先申文州府,待批文下达,方能调拨钱粮、征发丁役。眼下使君刚到任,便要三日内办妥,实属违逆旧例,下官等……实在不敢擅专!” 话音一落,周遭官吏都悄悄抬了眼。 这哪里是劝谏,分明是当众拿捏,摆明了不听号令。我从没想过,崔琰这样的人,竟也有被人如此明着欺辱的时候。 崔琰看着他,片刻,唇角微挑,那一点笑意冷得像冰棱,只一瞬便敛去。 “旧例。”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再落回张芳身上,“若旧例能护堤,河堤何致颓坏?若旧例能安民,百姓何致悬命?” 他只盯着张芳一人,语气却震得在场所有人耳中发紧: “河堤将溃,生灵将困,你身为郡丞,不思救民,反以旧例推诿,怠废职守,是为不忠。 食君之禄,临事避责,巧言欺蔽,是为不信。 明知险情,坐视不管,弃万民于死地,是为不仁。 上官持节亲临,公然违抗,是为不敬。” 他一顿,目光扫过堂中,冷得像刀,一字一顿砸下来:“如此不忠不信,不仁不敬之徒,有何颜面立于庙堂,有何颜面见此郡生民!” 张芳耳根涨得血红,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心头微惊。从前见他,向来话少,如今竟能义愤填膺地搬出这许多仁忠道德的道理。 崔琰抬手,崔弘立刻捧上诏书。 他接在手里,声线陡然一厉,“天子玺书在此,假我节钺,命我都督豫冀军事、兼领颍川太守,镇守此方。 河防安危,责无旁贷,眼下险情在即,你不思救灾,反倒拿旧例推诿,抗诏违令,贻误河防,论罪当诛!” 张芳脸色惨白,犹自想辩解,崔琰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更冷: “来人!此僚公然违抗军令,怠误河防要务,暂且押入郡府刑房,待我勘堤归来,再依军法劾奏,严加处置!” 话音落,左右亲随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郡丞便走。 余下官吏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颤,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异议。 崔琰目光扫过众人,拱手朝天,“本将奉天子诏,持节来此,掌兵守土,上秉朝廷,下安黎庶。军法如山,不问情面。再有推诿、观望、阻挠者——” 话音未落,他手掌重重一按剑鞘,铮的一声清响,压过风雨。 “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满场寂然,只余雨声。 众人齐齐躬身,声都发颤:“谨遵使君令!” 崔琰不再多看,吐字干脆:“入城。” 车驾碾过泥水,径入郡府。 【作者有话说】 1.为什么偏偏拿郡丞开刀? 郡守是流官,干几年就调任,但郡丞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二把手,是扎根当地的老吏,郡里钱粮、人事、河防实务全攥在他手里,下面小吏也全听他的,属于典型的官弱吏强。 崔琰刚到颍川,根基未稳,要办河防、要调粮拨款,必须先拿捏住这个实权人物。如果郡丞好说话,崔琰不会立刻下狠手,但他已经脱离清河崔氏,没了家族靠山,底下官吏明里暗里都在轻视欺负他,他处置郡丞就是杀鸡儆猴,把最有话语权的老吏拿下,满府官吏才不敢再推诿敷衍,他才能顺利拿到钱粮、推进防汛,这是精准立威。 再者崔琰本就是孤臣,背后有夏侯烈撑腰,天子势弱,朝堂没人能轻易动他,他才有底气对本地实权官吏下狠手,换个有牵绊的官员,根本不敢这么做。 2.他为什么要讲一堆仁义道德的大道理? 一来,崔琰出身清河崔氏,家族世代传习经学礼仪,这套忠君爱民的大道理,是刻在家族教育里的;二来,这完全是政治表演!古代理政最讲究名正言顺,他先拿仁义道德、为官本分在道义上把郡丞钉在耻辱柱上,再搬出法理、军令、朝廷诏令,从律法上定他的罪,道义和法理双重压制,让他的狠辣的处置显得合理,既立了威,又落得个整肃吏治、为民尽责的名头。 简单说:办郡丞是为了夺权要钱,讲大道理是为了让自己的狠辣手段变得名正言顺。 —————分割线————— 自这一日起,一连五日,我未曾再见崔琰一面。 天阴沉沉的,雨丝缠缠绵绵,无一日放晴,院中人语声都压得极低,整座太守府都浸在潮气里。 颍水便在城外不远处,连日雨势,水声竟隐隐能传入城中,沉闷如鼓,日夜不去。 府中这几日也不得清静,每日都有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来者多是短衣草履、裤脚沾泥、面色黧黑的人,满身水汽与土气,一看便是在堤上奔走的小吏、河工、乡头。 这日阴雨稍歇,天光竟难得透出一点亮来。 我刚转过影壁,便撞见几人撞进门来,公服尽湿,靴上裹着厚厚泥浆,靴底裹着湿土,鬓边汗珠子滚个不停,一看便知是从河堤上赶回来的。 几人猛地见我,都唬了一跳,慌忙收脚立定,叉手躬身,连声道:“冲撞夫人,死罪死罪!我等河工房属吏,有要紧文卷在此,等候使君批复,一时情急,未曾细看。” 为首的年长吏员面色黧黑,眉眼间全是焦灼,说话都带着喘,显然一路跑着回来。 我望着他们一身尘土,又听他们口口声声说河堤文卷,便回身向婢女取过笔墨纸笺,写了四字,递将过去: 「堤上何如?」 几人对视一眼,都以为我是挂念崔琰安危,神色顿时松了些,那年长吏员上前一步,低声回话: “回夫人,使君安好,只是公务繁忙,白日督率丁夫夯筑,夜里亲自巡堤,连日不得安歇,人已是瘦得脱形…………”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我等做河工几十年,哪年水不涨,哪年堤不危?只是往年在上的,只知惜钱惜力,顾自家宅院田产,哪管堤厚堤薄,百姓死活?” “今春山雨连旬,上游水脉早满,我等早看出汛势异常,必发大水。前后数次上禀,只被当作妖言,钱粮皆在郡府把持,堤不敢加,工不敢动,我等空有见识,只能束手等死。” 为首老吏声音发颤:“谁想使君一来,一纸令下,便从十六县集齐壮丁、郡兵近两万,分段划界,派工派粮,井井有条,自西北山口至城侧,七八十里堤段,一齐动工,昼夜夯筑。往日一郡调丁,旬日也聚不齐数千,这般调度,我等这辈子从未见过!” 老吏叹道:“从前半点做不得主,如今使君放手交付,许我等放手施为,只恨来得太迟……” 话音未落,我喉间忽然一阵翻涌,恶心骤起,忙偏过头强自压住。 众人见我神色不对,连忙宽慰:“夫人宽心!今春雨势已有收歇之象,云色渐开,水汽也轻了。只要这两日不再连下暴雨,上游水势便缓,堤工便能赶在大汛前合拢,这颍川……或可保得住。” 我耳中听着,心神却早已飘远。 自被崔琰带到此地,转眼已三十余日。这些日子食不下咽,身子本就虚软,月信又向来不准,迟个几日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方才那阵无端恶心,让我心头狠狠一咯噔。 指尖不自觉按在腕间。 脉向滚滑分明,一丝不错。 浑身气血似瞬间沉底,我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旁侧侍女慌忙上前扶住,“夫人……” 众河官也惊得连忙上前:“夫人可是不适?” 我强撑着摇了摇头。 几人只得拱手告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入夜,崔琰一身风雨撞进门来,目光只在我脸上一掠,声音沉哑:“河工的话,你听见了。不必担心,雨势将歇,堤上赶得及。” 不待我应声,他便径直说下去,“但稳妥起见,我已安排人送你去阳城,明日一早就动身,护卫、器物都已备好,不必多带东西。” 我立在原地,竟怔怔望着他,腹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存在,忽然无比清晰。 他喉间微滚,目光径直避开,又回落在我脸上,极轻地说了一句:“……平安等着。” 次日天未亮,车马便备好。崔弘亲自带了事名亲卫,护着我出府。 一路走山侧小径,这两日放晴,路面虽不再积水,却仍浸得发软,车轮碾过,依旧带起湿泥,靠山石壁上还不断有细流渗下。 行至近午,山势稍缓,已到颍川西北界口附近。再穿出这片山坳,便算是离了汛情最凶的地段,众人神色都松了些。 崔宏勒住马,回头看向车里,道:“这几日郡里不分昼夜加固河堤,主城及周遭几处要紧县治、粮仓、库场一带,已接连修了五六十里堤岸,能护住大半百姓与屯粮。只是雨水连旬,积水太多,颍水泛涨,大汛将至,终究凶险难料。 郎君再三吩咐,夫人万金之躯,不宜在此久留,先往阳县暂避,等汛情稳住,再接夫人回来……” 他往日总避着我,目光不敢多停留,今日却主动开口,一句一句慢慢讲明情形,倒叫我一时有些意外。 我便要趁机问起小禾姐,她至今音讯全无,崔弘离开许久,是否知道她的下落? 正待开口比划询问,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不是天打雷,是山土塌落的声音,沉闷、震地,隔着林子都能感觉到地面一颤。 崔弘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抬眼望去,喉间滚出两个字:“糟了。” 护卫瞬间绷紧,刀半出鞘,马匹不安地刨蹄。 我掀帘看去,东边林口腾起一片灰白雾霭,混着水汽漫上来,转瞬之间,山梁下便传来潮水般的哭嚎,铺天盖地。 “是东道……”崔弘声音发紧,“山洪下来,把路冲断了!城里根本未曾撤民,这些人……定然是周边乡县的百姓。” 他不再多言,厉声喝:“赶车!快穿出林口,一刻别停!” 马车刚动,山梁下的林子里,人潮已经疯涌而出。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至少三四千人从岔道疯涌而来,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筐篓、被褥、孩童、哭声,乱成一团。 他们的大路毁了,唯一的生路,只剩这条小道。 崔弘横刀立马,守在路口,数十护卫瞬间列成人墙,把整条路封得死死的。 百姓瞬间扑到近前,哭喊、磕头、嘶吼。 “让我们过去!水来了!路没了!” “贵人行行好,给条活路啊!” 崔弘厉声喝止:“此乃郡守夫人车架,尔等休要冲撞!使君现亲守大堤,保境安民,尔等只管有序后撤,自有安置——” 人群中一个满身泥水的老汉啐了一口:“保境安民?放你娘的屁!你们郡守,和从前那些官儿有什么两样?他守的是颍川城池,守的是粮仓府库,守的是他头顶那顶官帽! 我们乡野小县、边缘村落,谁真正管过死活?阴雨泡了几十日,乡堤处处开裂,可曾派一兵一卒、发半粒救命粮? 如今母猪圈早已决开大口,山洪裹着颍水往下灌,不出一个时辰,颍川城便要被大水漫顶,他自身小命都难保,还来哄骗我们?!” 崔弘周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掀着车帘,指尖攥得发紧,心头沉得喘不过气。崔弘这副模样,我从未见过。他也懂水利,知地势。 颍川真的要没了。 满城百姓,千里平原,都要淹在水里。 而崔琰还在堤上,站在最前头,大水一漫,他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我指尖无意识按在小腹上,心口骤然一空。 凉得发木,空得发荒,像整片天地都被水浸得塌了下去。 崔弘强压心神,抬声大喝,声音已带着颤意:“此路狭窄,只容单行!你们一拥而上,必挤必踩,必有人坠坡!全都得死!依次排队,老弱先行,我一个个放行,才能都活!” 他说的是实话,是唯一能活的法子。 可没人听。 身后是山洪,是溃堤,是灭顶之灾,眼前只有这一条窄口,人一疯,便什么秩序、什么道理,都顾不上了。 “骗人!你们想自己逃!” “他们能走,我们为什么不能!” “当官的不管我们死活!” 一个汉子红着眼冲上来,被护卫用枪杆打翻。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 “冲啊!一起冲才有活路!” 哭嚎、怒骂、厮打同时炸开。有人拽马,有人扑车轮,有人抢护卫腰间的刀,路瞬间乱成一团浆糊。 护卫们只能挥刀格挡,把疯涌的人潮往外挡,可人太多了,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稳住!不许放进来!”崔弘吼声嘶哑,“一乱,夫人走不成,你们也全死!” 护卫挥枪杆格挡,枪杆齐出,硬生生把人潮顶回去。可人太多了,枪杆一下下撞在人身上,发出闷响。他们不敢轻易下死手,手臂绷得直,身子微微前倾,死死顶着人潮。 人潮一浪高过一浪,人墙被撞得东倒西歪。 崔弘脸侧的肌肉绷得死紧,额角青筋跳着,他猛地侧头,对着身旁亲卫,一声大吼:“一切以夫人为先!敢近车驾,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身边亲卫直接抽刀出鞘。 刀光一闪,咔嚓一声,当先撞来的壮汉被砍中肩头,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在泥地。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继续往前冲。 哭喊、嘶吼、刀入肉的闷响、肢体碰撞的脆响,全混在一起,山道上血泥混流。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人缝里爬过来,死死抓住车辕,哭得喘不上气:“贵人,带上孩子……就带上孩子……” 一名护卫不忍,却还是咬牙用枪杆隔开她的手:“退后,上去也是踩踏!” 妇人被推倒,孩子瞬间被人流卷没,哭声戛然而止。 护卫接连倒下,人墙薄得只剩一层,眼看就要溃散。 我心头冰凉,再耗在此处,只会所有人同归于尽,崔弘他们根本护不住我。 我伸手按住车沿,翻身纵身跳下车,一手捂住小腹,拔腿便往坡上冲。 崔弘正拼死抵住扑来的流民,抬眼瞥见我,双目赤红,嘶吼声破了音:“夫人!往坡上密林深处跑!别停!” 他话音刚落,便被四五条壮汉齐齐扑倒,我回头一瞥,只见他浑身染血,仍死死攥着车辕,试图爬起来,转眼就被汹涌的人流踩在脚下,再也动弹不得。 随行的护卫们,一个个被流民围堵、撕扯、扑倒,刀光再闪,也挡不住漫山遍野的人潮,尽数被人流吞噬。 我再无退路,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身后的厮杀哭嚎越来越近,流民疯了一般涌来,有人伸手拽我头上的珠钗,有人狠狠推搡我的肩头,有人死死拽住我的后襟,想把我拽倒当垫脚石,我咬牙甩开拉扯,踉跄着往前冲,衣裙被扯得破烂,满身泥污,头发散乱,脚下不停。 我被人流推挤着、裹挟着,彻底混在仓皇逃命的乡民之中,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每一步都踩在泥血里,可我不敢停,更不能 第33章“为何要活?” 西北方向的山谷口,一道浑浊的黄褐色正从两山之间挤出来,裹着泥沙、碎石、连根拔起的树木,顺着山势往下淌,越淌越快,越淌越宽,原本蜿蜒的河沟瞬间被抹平,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浑黄。 它漫过河岸,漫过田埂,漫过那些流民刚刚丢弃的包袱和尸体,像一锅煮沸的粥从锅沿溢出来, 满坡人都是被山洪逼上来的,大道断了,只得往密林小道挤,你推我搡,乱作一团。 我扶着树站定,抬眼往东南望去。 密林的枝叶挡住了视线,我再也看不见颍川城。但我能听见——那闷响从西北群山间滚出,一路摧折,往东南平原去了。 不知何时,山洪的轰鸣淡了下去,天地间的声响,忽然一空。 连哭嚎、推搡、喘息,都齐齐掐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睁着眼望向坡下。 方才还奔涌乱窜的黄水,已然铺开,一面缓缓抬升的泥海从西北漫卷而来,灰黄浑浊,裹挟着断木、梁柱、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黑点,吞没田亩,吞没村舍,吞没道路,一路往东南压去。 城隍庙的尖顶露了片刻,便被水面吞掉,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拦腰折断,顺着水势轻轻一滚,便消失在浊浪里。 没有人跑了。 有人瘫坐,有人磕头,有人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拽我珠钗的手松了,那人呆呆望着山下,泪水混着泥污无声滑落。 远处的颍川城隐在水雾浊浪之间,只剩一道模糊黑影,在连天黄水间似摇似坠,看着看着,便觉得它要整座化在水里,再也寻不见。 身后山洪未绝,轰鸣阵阵,身前黄水渐涨,漫无边际。 所有人怔怔望着那片汪洋,忽然有人哑声开口:“山洪刚过……颍水这是涨上来了……” 一句话未落,人群里已是一片死寂,紧跟着,怨毒与绝望轰地炸开。 “天杀的崔官——!” 这一声像裂帛,炸开了所有憋死的恐惧与恨。 “我操他娘的,真是个吃人的夜叉!我们定陵的百姓,碍着他颍川甚事?他一纸令下,各亭长、里正疯狗似的上门,男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一个都跑不脱!敢躲?一把火烧了屋!说是将军令,军法从事,谁挡杀谁!” “咱们这些外乡人,死绝了都不碍他的事。他只管守他的颍川城,保他的官仓,咱们这四野八乡的,便都不算人,只配给他填堤、供粮、当牛做马!” “我家男人被抓去,至今没个音信,多半是填在堤里了……” “什么守土安民,我只认得他是个催命鬼!” “咱们的田淹了!屋没了!人死了!他也不得好死!” “叫大水吞了他的颍川城!叫他沉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哭声、骂声、怨毒声搅成一团。 有人瘫在泥里笑,笑得比哭还难听:“大水还在涨……还在涨……看你那城能扛到几时……” “左右是个死,都淹了才公道……” 我望着那一片浑黄,心口忽然空了。 水还在漫。城影在雾里浮沉,看不真切。我不知道城还在不在,堤还在不在,粮仓还在不在—— 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他一定在。 以他的性子,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征了那么多夫,筑了那么多堤,把颍川上下折腾了个遍,得罪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今日。洪水来了,他怎么可能退? 他要死在堤上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后脑勺扎进来,又细又冷,一直扎到心口。 我本该拍手称快。 他死了,我该高兴的。不是吗? 那一夜我挣扎,哀求,他无动于衷,像一座山压下来,把我碾碎了。 撕扯、屈辱、疼痛,至今还嵌在骨血里,到死都拔不掉。 我恨他。恨得牙根发痒,恨得夜里辗转反侧,恨得无数次在梦里拿刀捅进他胸口。 可他现在真的要死了。 不是被我杀的,不是被我报复的,是死在堤上,死在洪水里,死在他自己选的那条路上。 他连让我恨他的机会都不给。 更深的恨意像火一样窜上来,烧得我浑身发抖。 你死了,一了百了。那一夜的摧折是你,快活是你,如今赴死干净也是你。 我凭什么要留着你的孩子? 凭什么你造的孽,要我来怀、我来生、我来养? 凭什么你什么都占尽,转头就撒手,把这烂摊子、这孽种,全扔给我一个人扛? 我恨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按在小腹上的手,冰凉得发颤。 我想把它抹掉。 像擦掉一块污渍,像剜掉一团烂肉。 只要它没了,我和你就再也没有瓜葛。我可以重新做人,可以干干净净地活下去,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的手按在那里,怎么都抬不起来。 心口堵得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风卷着沙土刮在脸上,才猛地把我从那股疯魔里拽回来。 我们困在这西北山岗,早已不知过了几日。 离开颍川上车时,崔琰便安排崔弘带了几包精细干粮,我未敢声张,只一层层裹在贴身衣内,藏得严实。 我只在夜深人静、旁人昏昏睡去时,才悄悄摸出一点,就着冷风咽下。不敢多嚼,不敢出声,更不敢叫人看见,一口粮便是一条命,露了白,顷刻便会被人生生地抢了。 直到有人忽然嘶声喊,往西北去,去阳城。 那里山更高,地更险,水永远淹不到。 崔弘本就带我往阳城去,只是大水骤至,才被冲散在这山岗。如今这话一出,仿佛最后一根浮木。 众人挣扎起身,互相推搡着往西北山径挪去,可没走多远,便遇上一批浑身泥水、狼狈折返的流民。 他们哭嚎着说,前头山路早被山洪冲断,滚石堵道,泥水翻涌,根本过不去。上游水头更猛,黄水连天,去阳城不是避灾,是自投死路,已经不少人埋在泥石流里。 人群瞬间死寂,继而陷入更大的恐慌。 有人瘫坐痛哭,有人茫然四顾,连骂崔琰的力气都散了。 我们被迫退回山岗,西北去不得,城里回不去,困在此处只有死路一条。 不知谁先起头,喊着往南走,去汝南,往东南去江东,说那里地势低缓,灾情轻,或许还有活路。 中原大乱,百姓逃生本就多向淮南、江东去,那点渺茫传闻,便成了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光。 流民潮瞬间转向,不再往西北,只沿着山边缓坡与高地驿道南行,绕开水道,半步也不敢靠近颍水主河道。 雾色沉沉,四野茫茫,黄水被山影遮挡,我自始至终,再没望见颍川城一眼。 他是生是死,是守得住城,还是早已葬身洪水,我一概不知,也不敢细想。 我跟着人群挪动,连日饥寒与奔波一齐涌上来,不过四五日的流亡,身子已撑到极限。 腹中那点才一月多的胎气,似被颠得不安,每走一段,小腹便隐隐坠痛,一阵紧过一阵,逼得我频频扶树喘息。 怀里的干粮早已见少,每一口都精打细算,不到发晕时绝不敢碰。 旁人抢食都疯了一般,我却只捡相对干净、不伤身子的,嚼得再难咽,也强迫自己咽下去。 流民堆里挤挤挨挨,汗臭与血腥裹着风,身后有人不慎撞了我后腰,我身子一慌,下意识缩起,双臂死死环住小腹,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怔住。 下一刻,我便在心里狠狠骂自己,骂到牙根发酸。 这般跟着流民南下,未走多远,至一处山边驿口,道荒草深,左右不见村舍。 我实在饿得眼前发花,趁人乱未注意,缩在断墙后悄悄摸出半块豆饼,指尖刚要送入口中,一群同样饿绿了眼的流民慢慢围过来,眼神像钝刀。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铃铎声,混在风里传来——清泠,不似中原器物。 人们都转过头。 暮色里,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老者,他头顶剃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如刀刻,一看便知不是汉人。 身上穿一件红黄相间的旧布袍子,料子不似中土常见的样式,又宽又大,破了好几处,用麻绳胡乱系着,灰扑扑看不出原本颜色。后来我才晓得,那叫做袈裟。手里拄一根长杖,杖头缀着一圈铁环,走一步轻响一声,不刺耳,却让人心里安定不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十岁出头的小沙弥,同样光头,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僧衣,小腿裸露,满是泥污。一个眼睛滴溜转,好奇地打量四周;一个低着头,紧紧抱着个不大的包袱。 “是胡僧!是浮屠!”人群里有人低呼,声音里带着嫌忌,“外来的秃奴,不种地,不织布,整日乞食。” “邪门得很,离远点。” “听说他们有些会妖法,有些能治病……” “看那脑袋,光溜溜的,真晦气!” 机灵点的小沙弥气得脸通红,攥紧了小拳头。 几个胆大的流民围了上去,堵住去路。“和尚,有吃的吗?施舍点!” 老僧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一张张因饥饿而扭曲的脸。他不言不语,只是缓缓地将锡杖横在身前,并非攻击姿态,而像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行囊,又指了指两个面黄肌瘦的小沙弥。 “没有?没有就滚开!别挡道!”一个汉子伸手想去推搡那两个小沙弥。 一直低着头的小沙弥吓得一哆嗦。而那个眼睛滴溜转的却突然往前一站,尽管声音发颤,却用清晰的官话喊道:“我……我师父会看病!你们谁家有病人,我师父看看,不要钱!换……换口吃的就行!” “看病?”人群静了一下,乱世里,伤病比饥饿更直接地通向死亡。 老僧此时,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和几根粗细不一的骨针。他盘腿就在尘土中坐下,对刚才推搡的汉子指了指他手臂上一处溃烂的伤口,又指了指手里的草药,点了点头。 以技易食,沉默的法则。众人将信将疑,最终,一个抱着发烧孩童的妇人,颤抖着掏出半把糙米。 老僧让那孩子躺下,用骨针在火上烧过,挑破孩子背后的脓疮,挤出秽物,然后嚼烂草药敷上动作熟练,沉默,专注。 孩子哭声渐弱,沉沉睡去。 人群的态度,从敌意变成了混杂着敬畏的围观,“好像……真有点门道。” 我始终在断墙下看着。 当人群散去,老僧将换来的那点糙米小心收好。他们三人走到离我不远的另一处断墙下歇息。机灵的小沙弥从怀里摸出一点点干粮,三人分食,少得可怜。 从前在陈望身边,曾听他提过,京师公卿贵人私下供奉一种西来的神仙,那位被崔琰骂作老虔婆的郑太夫人,便是捻着一串佛珠,但寻常百姓不懂,只当是妖异邪祟。官差不愿招惹,百姓更是敬而远之,生怕沾了晦气,惹上祸事。 我如今无依无靠,孤身逃难,若能稍稍示好,傍着他们同行,反倒比混在流民堆里安稳得多。方才若不是他们禅杖铃声惊退众人,我早被人撕抢一空,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我捏了捏手里的半块豆饼,走了过去。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把豆饼掰成两半,将略大的一块,放在了老僧面前的地上。 老僧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故意涂抹污秽却难掩年轻的脸庞上,落在我寂静无声的喉咙处。 他没有说道谢的话,只是对我合十,微微颔首。然后,他将那半块饼,分给了两个眼巴巴的小沙弥。 我如今的身子是饿也难受,闻着味也难受,站久了晕,走急了喘,明明腹中空空,却时时泛着恶心,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才一两个月的光景,胃口却比常人大出数倍,半日无食便心慌腿软,眼前阵阵发黑,小腹还时时坠痛,稍一劳累便像要散架。旁人饿一日尚可支撑,我却撑不住,每一次眩晕袭来,都怕腹中那点微弱气息先一步散了。 第四日晌午,日头白得刺目,我眼前一黑,直挺挺栽进泥地里,再无知觉。 醒来时,唇间沾着稀薄的米香,是那老僧正用破葫芦喂我稀粥。 两个小沙弥蹲在一边看。机灵的那个说:“师父,她醒了。” 呆呆的那个眼巴巴盯着那点粥,舔了舔嘴唇,没吱声。 老僧收回手,合十:“女施主醒了便好。” 我挣扎着想坐起,抬手对着他虚虚一礼,比划个谢字。 老僧只摆摆手,脸上深沟似的皱纹纹丝不动:“同是天涯飘零人,不必言谢。” 一旁机灵的小沙弥眼珠滴溜溜转,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如顽石的麦饼,悄悄掰下一小块,塞给身旁憨厚、肚子咕咕直叫的同伴。 我盯着那点饼渣,喉间不自觉动了动。 小沙弥立时转头看我,眨了眨眼,不言声,竟把剩下大半块连草屑一并递了过来。 我迟疑未接。 一直沉默的老僧抬眼看向我,双目深如秋潭,微微颔首,又指了指饼,再指我的嘴,做个咀嚼的示意。 我接过饼,硬得硌牙,仍用力嚼着。 此后一路,我便默默跟在他们身侧。他们不曾赶我,也不多问,彼此只默然同行。 出了颍川南境,放眼望去,四面却尽是白水。 田没了,村没了,官道淹在水下,只露出树梢与半截屋脊,在黄汤里浮浮沉沉。汝南一境,竟像整个沉在了水底。 我们沿着旧时堤埂走,一边是残山,一边是泽国,不敢下坡,不敢近水。 风从水面刮来,带着腥气与腐气,吹得人头发黏在脸上,一阵阵犯恶心,我站在风口稍久些便眼前发花,只得扶着枯树缓气。 一路仍有同乡骂崔琰。 可越往南,骂声越轻。 道上渐渐挤满了从汝南、陈国、梁国逃上来的流民,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问:“你们颍川那边……城还在?” 有人叹:“我们那儿的官,水一来就跑了,堤没人守,一夜就没了。” 又有人说:“陈留也淹透了,到处是水,连个站的地方都难找。” 他们说着,站在这高岗上,望下去皆是白浪滔天,只当天下都一样,全完了。 直到一日,遇上几个从颍川城边逃出来的役夫,有人上前问起颍川情形,那几人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城……守住了。” “太守亲自在堤上,昼夜不歇,水漫到腰上也没退。” “堤几次溃口,都是人填上去的……死了很多人。” “城里粮库保住了,人也保住大半,只是四乡……顾不上。” 有人追问崔琰如何。 几人皆摇头,只说堤上厮杀一般,乱得很,后来水势太大,断了音讯,是死是活,没人说得清。 一时间,岗上静了大半。 先前骂得最凶的人,也闭了嘴,蹲在土埂上,望着远处茫茫大水,一言不发。 我自始至终没开口,只竖着耳朵听。 每一句都落在心上,却没掀起什么新的恨,也没什么心软,只觉得一阵空落落的乏。 他若真死在堤上,倒也合了他那般狠辣的命。 以命换城,以血换粮,用别人的命填堤,最后自己也填进去,不算冤。 可心里那股火,却像是被这漫天大水浸得闷了,烧不起来,也熄不下去,只沉甸甸坠在胸口,连带着身子也越发沉软,每一步都挪得艰难。 这一路自颍川南境蹚过高岗,穿汝南北境,沿着残堤绕水而行,不知不觉已走了近半月。 四面依旧是望不到头的白水,高岗越走越窄,人烟越来越稀,能落脚的地方也只剩沿河一线。 众人心里都清楚,再往南已是无路,只能奔着渡口去,盼着能渡河离了这片泽国。 等真正行至颍水下游渡口时,河道早已被洪水涨得宽阔无边,浊浪拍岸,渡船寥寥几只,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 挤攘、推搡、咒骂、哭求混在一处,人心早燥得一碰就炸。 人群里几个面带凶相的汉子,目光扫来扫去,最终落在老僧肩上那只小小的包袱上。 老僧闭目不语,两个小沙弥紧张地靠到一处。 我默默站起身,走到他们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我的剃刀片,借着磨石,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磨着。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持续的刺啦声。我的目光,直直地、空洞地看向那几个汉子。 他们盯着我手里的刀片,又看了看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和毫无表情的眼睛,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老僧睁开了眼,看向我磨刀的动作,又看了看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深潭般的眼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波纹动了一下。 连日沿高岗避水,四面尽是汪洋,夜里便寻到山间一座破庙歇脚。 前几日这山刚遭过山火,草木都焦了,黑炭似的立着,风一吹就簌簌落灰。庙也被殃及,半边塌去,梁柱熏得漆黑,神像烧得只剩半截身子,满地都是灰烬与碎瓦,踩上去咯吱作响。 外头洪水连天,内里焦土一片,水火两劫,倒把这地方熬成了绝境。 我捡了些半干的枯枝,拢起一小堆火,火苗噼啪跳着,也烘不透这庙里的阴冷。 老僧就着一点残香,低声给两个小沙弥讲经,声音沉在风里,模模糊糊: “……人为道,犹木在水,寻流而行,不触两岸……” 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望着外头沉沉夜色,一声不吭听着。 “……不触两岸。”他又重复一遍,“不为人情爱憎所牵,不为世间得失所动,直达彼岸。” 一句话像根细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僵最麻的地方。 我忽然就哭了,没出声,只眼泪滚烫往下落,砸在手背上积的尘垢里,悄无声息化开。 那些爱恨、屈辱、惶惑,还有这没着没落的余生,一齐在胸口翻涌,堵得人喘不上气。 老僧停了诵经,抬眸看我。 烛火昏暗,他眼底沉静如古井,无悲无喜,不追问,不安慰,只静静看着。 片刻,他转回头,又对两个小沙弥轻声道: “慧明,慧觉,记住。渡己,便是渡人。” 火堆噼啪一响,火星溅在灰里,转瞬便灭。 我蹲下身,捡一根烧黑的树枝,在地上慢慢划字,指头发颤: “师父,若你恨一人,当如何?” 老僧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明明灭灭。 “女施主,”他开口,嗓子比平日更哑,“老衲未出家时,家人皆死于羌乱。” 我抬眼望他。 “我曾提刀寻仇三年。”他说得平淡,像讲旁人旧事,“等寻到那人,他躺在破席上,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妻离子散,家徒四壁。” “我举刀欲落,他反倒笑,说,杀吧,早该死了。” 了缘闭了闭眼:“那一刻我才看清,我恨的未必是这个人。我恨的是这吞人的世道,而他,也不过是被碾烂的一粒尘。” “仇恨是什么?是你亲手点起一把火,本欲烧死仇家,却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烤干了心血,烤硬了肝肠,最后烧尽的,是你自己。” “女施主,你远比你自以为的,要强韧得多。你只是……太累了,放下恨,不是饶了仇人。” 他一字一句,“是饶了那个被困在火里的,你自己。” 我指尖发颤,握着树枝的手越攥越紧。 沉默良久,我狠狠在地上又划出四个字,几乎要戳破土皮: “为何要活?” 这不是询问,是诘问,是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喊——既然连恨都是错的,都是自焚,那这满腔的恨意被抽走后,剩下的虚空,拿什么来填?这具行尸走肉,还凭什么走下去? 了缘望着那四个字,久久没出声。破庙里只剩柴火噼啪,远处偶尔一声夜枭叫,听得人心里发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利如刀: “女施主,你弄错了。” “你问「为何要活」,仿佛活下去需要找个理由,找个撑得起它的东西——比如恨,比如爱,比如未竟之事。” “但你看那石缝里的草,它可曾问过为何要生?它只是迎着一点土、一滴露,便长出来了。” “你看那檐角滴水,千年万载,滴穿石板。它可曾问过‘为何要滴’?水只是水,依其本性,向下,流淌。火只是火,依其本性,向上,焚尽。” 我只怔怔望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一个个人影翻过去。 沈医娘在灯下给我缝衣,宋老爹塞给我半块干粮,余音护在我身前,小何姐拉着我跑,陈望睁着眼倒在我怀里…… 他们一个个救过我,我也拼了命去护过他们,可到最后,死的死,散的散,连留下的,也都转身卖了我。 原来我活这十几年,从来不是为自己。 我为报恩活,为情义活,为一口不甘活,为那些抓不住的人活。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站在这洪水里,站在这焦土上,突然就没了根。 爱我的都死了,不爱的都毁了我。 我活着,做什么? 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下去见他们,反倒不孤单。 我下意识按住小腹,那里藏着一团不该有的东西,是崔琰留下的孽种。 恨吗?恨。 可连他都生死不明,这恨也快要没处放。 我抬眼看向老僧,他目光平静,却似一眼看穿我这身烂摊子,看穿我藏在衣下的小腹。 我心里猛地一紧,竟有些怕。 怕他下一句就说,你腹中已有骨肉,当为孩子活下去。 可他没有。 他只静静看着我,顿了顿,目光越过我望向庙外无边的黑夜: “你的恨,不是让你活着的理由。那是你在自己心里,点起的一场山火。” “你以为火光冲天,便能照亮逝者的容颜,便能烧穿这无边的黑夜。可你回头看看——” “火光照亮的,是你自己扭曲的影子,火烧尽的,是你心里本可抽芽的草木,火留下的,是万物不生的焦土,和一片比夜更黑的灰烬。” “你守着这片焦土,说:看,这就是我的所有,我的「活」。” “可你低头看看,焦土之下,被烧裂的石头缝里,是什么?” 他在那堆废墟前停下,弯腰,枯瘦的手指探进焦黑的木炭与瓦片之下,细细摸索。 片刻,他握住了一块被烟火熏得黢黑、尚且完整的残砖。 他没有立刻挪开砖石,回过头,望向仍旧僵坐在火堆边的我。随即朝我伸出另一只手,手掌摊开朝上,是无声又笃定的邀请。 我怔怔望着那只枯瘦的手,又看向他深潭一般沉静的眼眸。浑身筋骨酸软乏力,心底空茫一片,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缓步走过去,将自己的手,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老僧的手很凉,却藏着一种奇异、安稳的力量。他轻轻拢住我的手,牵引着我走到那块残砖旁,随即松开掌心,示意我同他一道,握住粗糙的砖沿。 “来。” 他只说这一个字。 我攥紧砖边,与他一同发力,沉甸甸的残砖从废墟里缓缓翘起。哗啦一声,细碎的焦灰与木渣簌簌滑落。 砖石移开的一瞬,底下藏了许久的泥土,彻底露了出来。 周遭土地尽数焦黑板结,死气沉沉,唯独这方寸泥土是深沉的褐色。火光摇曳落在土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润油光,混杂着土腥、草木余烬与微弱的生机,气息厚重又真实,直直扑面而来。 老僧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抚上这片湿土,拈起一小撮,在指腹细细揉碎,随后将沾着泥土的指尖,递到我面前。 我指尖发颤,小心翼翼伸手上前,触碰上这片深褐的湿泥。 冰凉。 柔软。 带着细微的颗粒糙感。 还有一种埋于地底、历经水火却不曾断绝的,独属于大地的鲜活质感。 就在我的指尖深深陷入那片湿泥的瞬间—— 一只通体黝黑、尚未完全长成的蝼蛄,似乎被惊扰了安宁,从湿泥旁一道极细的缝隙里,慌慌张张地钻了出来,摆动着口器,飞快地爬过她的手指背面,留下一条微痒的、冰凉的轨迹,旋即消失在另一片瓦砾之下。 我的呼吸,彻底停了。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僵在那里。 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指上那一点湿润的泥,和蝼蛄爬过后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老僧的声音,就在此时,如同从这片湿润的泥土深处升起: “你看。” “火,烧尽了上面的。可火,烧不到这下面。” “是这下面的湿气,护住了草根,养活了虫蚁。” 视线瞬间被泪水糊住。我看着泪珠砸进湿泥,转眼被吸尽,只留下一个深色小点。 仿佛我的泪,本就与这地底的湿气是一路。 “我不是劝你忘火。火已烧过,焦土已成,如何能忘?”老僧声音平静如古井,“我只愿你看清,山火已熄。你是继续做焦土的囚徒,日日摸灰,把自己也风干成一捧? 还是……”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湿土最深处捻起一撮黑亮的泥,沾在指尖。 而后缓缓递到唇边,眼帘低垂,极轻、极郑重地,用舌尖舔过那点苦湿。 再睁眼时,目光清透如洗,看向僵住的我:“还是低下头。舔尝这石头缝里,带着土腥与灰烬的……苦湿。” 他的手转向我。 我瞳孔猛地一缩,喉咙干得发疼。 望着那点泥,望着他平静的眼,望着四周无边焦黑,慢慢俯下身,止不住地发抖。 脸贴得极近,能看清泥土细密的纹路,烧焦蜷曲的草根,还有湿气腾起的微白薄雾。 呼吸喷在土上,我闭上眼,伸出了舌尖。 一点冰凉、尖锐的苦涩,夹杂着无法形容的土腥气、草木灰的焦香、以及某种深埋地底的、凛冽的矿物质味道,瞬间席卷了她的味蕾,直冲颅顶。 那滋味绝不好受,像吞咽下一口浓缩的荒芜与沧桑。 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扎实的、真实的厚重感,从喉头一路沉下去,沉进胃里,沉进四肢百骸。 仿佛我吞下的不是泥土,而是这片土地本身。 它的焚烧,它的伤痛,它的死寂,以及……它在死寂之下,默默运转的、无穷无尽的生机。 一声极轻的、仿佛灵魂都被这滋味贯穿的哽咽,从我喉咙深处溢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争先恐后地涌出,砸进我面前的湿土里,与那点被我舔尝过的苦湿,迅速融为一体。 老僧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好了。” “用你这双曾被火燎伤、此刻浸满地气的手,去翻吧。” “不必问翻出什么。” “翻下去。” “因为翻下去,你的舌知道苦湿,你的手知道凉热,你的鼻知道土腥——这一刻,你便不再是那场旧火的余烬。” “你是正在翻土的人。” “翻着,活着。活着,翻着。” “至于翻出蝼蚁,还是草根……” 他的声音,归于一片深远的平静: “那是大地的事。而「舔尝」与「翻土」,是你的事。是你还能呼吸、还能落泪、还能尝出苦味的……每一个此刻,唯一真实的事。” 我伏在湿润的泥土之上,泪水渐歇,心绪澄澈。 原来我蹉跎半生,苦苦追问的活着的意义,从来不在旁人身上,不在爱恨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只在我自己,一息呼吸,一寸皮肉,一身感知之间。 从今往后,我不为故人活,不为恨意活,不为罪孽活。 我为自己 第34章不避污秽,方见真章。 老僧法号了缘。原是洛阳白马寺译经的和尚,兵祸一起,寺毁了,便带着两个路上捡的孤儿南下,说是要去庐江什么竹林寺。 两个小沙弥,大的叫慧觉,十岁,性子却老成得像块腌过头了的菜帮子,背经、收包袱、捡柴,一步不肯错,就是记不住东西,师父说一遍,他憨憨应一声,转头又混了。 七岁的慧明截然相反,皮实,爱笑,脚底磨出血泡也咧着嘴,只念叨一句:“师父说,疼是修行。” 慧明嘴最甜,总是蹭到我身边,举着化来的半块饼:“姐姐,你吃!” 我摇头,他便掰下一小角,硬塞进我手里:“吃嘛!你瘦,风都能吹跑!” 慧觉在一旁绷着脸:“慧明,莫要扰了女施主清静。” 他话少,但夜里歇庙,他会把干稻草多扒一层到我身下,自己睡湿一点的地方。 我跟着他们一路南逃,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月。 过了汝南,往东南走,情形慢慢没那么惨了。路边偶尔能碰见卖水的、卖饼的,村庄不再全是空的,田里有了人影。 关卡也多起来。南边的人怕北边的流民涌进来,渡口、官道、山隘口,都设了卡子。 有一回过隘口,守关兵卒拦下我们,眼神像钩子,在破包袱上刮来刮去:“和尚!有夹带没有?搜身!” 了缘坦然解开包袱——几卷磨毛了边的经书,一个缺口陶钵,两件补得看不出原色的僧衣。再无他物。 兵卒嫌恶地皱眉,像赶苍蝇似的挥手:“滚滚滚!晦气!” 走远了,慧明低声忿忿:“狗仗人势!” 了缘却淡淡道:“他们亦是奉命行事。乱世之中,持刀守关者,未必比流离失所者更快活。各有各的苦狱。” 这话让我忽然想起崔琰。他现在是否也坐在某个更华丽的「苦狱」里?还是已经获得了超脱? 再向南行数日,便入了江左地界。一日,进了一处还算齐整的村落。几个总角孩童正在村口嬉闹,见了我们,立刻像见了什么稀罕物,拍手追着喊:“秃驴!秃驴来啦!” “快看!没头发!” “妖怪!胡人妖怪!” 慧明涨红了脸,攥紧拳头想冲上去。慧觉拉住他,摇摇头。 了缘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我回头看那几个孩子一眼,他们忽然不喊了,缩到树后去了。 慧明偷偷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你刚才好凶。” 我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疼,但他捂着脑门“哎呦”一声,然后嘿嘿笑了。 一路走走停停,又是近半月。 天渐暖,草木越发茂盛,了缘师父便一路指认草药,教我们医术。 他的医术,比沈医娘和宋老爹加起来还大得多。 他有一种针法,用骨针,刺入穴位之后轻轻捻转,病人会说有一股热流顺着经络慢慢散开,像冻僵的手泡进温水里。他管这叫引气。 他说:妇人病,多起于郁结。心中有结,气血就不通。针不是治病,是帮气血找到路。路通了,病自己就好了。 他一路走,一路指给我们认:车前草利尿,地黄补血,蒲公英消肿……还教我们认穴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关元。他说关元是妇人要穴,调经、养胎、散郁结,都从这里下手。 慧觉记不住,只点头。慧明听个热闹。 我却一句不落地听着,眼睛跟着他指尖走。夜里歇下,我就折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草叶、画根须,一笔一笔记牢。 慧明看见,惊得“咦”一声,此后师父再讲草药,他比谁都起劲,指着草喊我看,又用手比划“姐姐你看”,像我是他的小徒弟。 了缘还会编一种特别结实耐用的草鞋,用浸过药液的蒲草,防湿气。两个小沙弥在学,编得歪歪扭扭。 慧觉编了半天,拆了编、编了拆,最后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烂草窝,自己看了都扁嘴。慧明把他的拆了重新编好,塞给他:“下次自己编。” 我手稳,线拉得匀,几双编下来,比他们整齐结实得多。了缘师父看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下,算是认可。 慧明凑过来看,惊呼:“姐姐!你编得比我还好!” 我抬头看他一眼,把他手里那双编了一半的草鞋拿过来,三两下拆了,重新起头。手指翻飞,蒲草在指缝间穿梭,比他的快,比他的齐。 慧明看呆了,嘴巴张着合不拢。我把编好的鞋扔回给他,拍拍手上的草屑。他抱着草鞋,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我的,扁着嘴说:“姐姐,你让我觉得自己好笨。” 我伸手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这回弹重了一点。他又“哎呦”一声,揉着脑门笑了。 慧觉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 往后到了集镇,就由慧明蹲在街角,卖草鞋、卖晒干的草药,换点盐、换点杂粮。我站在旁边守着,手藏在袖子里,攥着那片薄刃。 慧明有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那天,他忽然歪着头看我:“姐姐,是佛祖不让你说话的吗?” 我摇头。 他又问:“那你恨佛祖吗?” 我又摇头。 慧觉在旁边,难得开口:“慧明,别乱问。” 慧明不服气:“我就是想知道嘛!”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不恨。往前走。 慧明凑过来念:“不恨,往前走。” 他抬头看我,咧嘴笑了,“姐姐,师父也这么说!师父说,过去的事,像身后的影子。你往前走,影子就追不上你。” 一旁的了缘忽然开口:“言语,有时是遮蔽慧眼的尘。” “世人用言语撒谎、构陷、谄媚、伤人。女施主不能言,反倒看得更真切,听得更明白。” 他转向我,目光澄澈:“你的沉默,是你的甲胄,护你于浊世,亦是你的慧刃,剖得开虚妄。 不必急于开口。当有一日,你想说、该说之时,那时说出的话,一字一句,皆有千钧之力,皆是真言。” 我垂下头。这是我第一次听人把哑说得好像不是残缺,不是可怜。 慧明拽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师父是说你好呢。”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头顶。 再后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两个小沙弥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好奇,现在多了一点什么。对我总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碰了我。 慧明给我饼时,会把大的那半塞给我,以前他也让,但没有让得这么刻意。 有一次我编草鞋编久了,手酸,轻轻甩了甩。慧明立刻跑过来,用他的小手给我揉手腕,揉得还挺像回事。 “姐姐,你歇歇。”他说。 慧觉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我走累时,默默替我背一半包袱。夜里生火,会先把火堆拢到我这边,让我烤得暖些。 我起初以为他们只是心善。后来发现不对——他们像是在「照顾」我。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路边歇脚。慧明挨着我坐,时不时瞟一眼我的肚子。 瞟一眼,挪开。再瞟一眼,再挪开。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才两个多月,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在看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他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娃娃?” 我的手停在半空。 慧觉在旁边拉他:“慧明,别乱问!” 慧明不服气:“师父说的!师父说姐姐肚子里有个小生命,要我们照顾她!” 我转头看了了缘一眼。 了缘闭着眼打坐,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然后,点了点头。 慧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蹲下来,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 “姐姐,”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等他出来了,我教他编草鞋。我编得不好,但慧觉编得比我还烂,所以还是我教。” 慧觉在旁边闷闷地说:“我编得不烂。” “你编的那个叫鞋吗?那叫草窝!” “草窝也能穿。” “你穿给我看!” 我看着他们两个拌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不出声,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慧明回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笑。慧觉也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了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走了。” 慧明跳起来,跑到我身边,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编草鞋磨出的薄茧。 我没有甩开。 我们走在路上。夕阳在西边,把整个天烧成橘红色。了缘在前面,慧觉跟在后面。慧明牵着我的手,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等小娃娃出来了,我给他做个拨浪鼓。我会做!真的!” “姐姐,你说他像你还是像……” 慧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慧明立刻闭嘴,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像谁都好看。”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夜里,我靠在墙上,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是平的,摸不出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里面。一点一点地长,一点一点地把我吃进去的每一口粮食变成自己的骨血。 了缘说得对。恨是一场山火,烧不死仇人,先烧死自己。我不想再烧了。 这个孩子,不是孽种。不是任何人的记号。 它是我的。 是我在流民路上饿得腿软也没舍得饿死的,是我一口粮一口水、一天一天熬下来的。 它是我的孩子。 我摸着小腹,在心里说: 你好好长。娘带你回家。回吴郡。那里有虞苕,有孙歪头,娘去给他们打杂、帮工,做什么都使得。 我们找一间小屋子,搭一张小床,娘守着你,疼你,护你,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你还有个哥哥,叫平安,是小禾姐的孩儿。 小禾姐…… 我不怨她,也不恨她。 我这一生,数次濒临死地,次次都是小禾姐伸手拉我一把。她决然不会平白无故背叛我,她一定有难言的苦衷,有迫不得已的难处。 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依然可以好好生活在一起。 这些念想在心里绕着,人也松快了许多。 这一路上,他们对我好,我也学着回应他们。 慧明脚底磨泡,我会用草药给他敷好,用布条缠好,用手比划“不疼”。 慧觉记不住草药,我会在泥地上画给他看,用手指轻点,一遍一遍。 夜里歇脚,我会帮他们把破衣服补好,把散乱的经书理整齐。在师父针灸时,安静递上帕子、递上火折子。 我们不说太多,却彼此照拂。 像乱世里一窝小小的鸟,挤在破巢里,互相啄啄羽毛,互相挡挡风雨。 我不再是那具咬牙硬撑的躯壳。 我有俩小徒弟一样的小沙弥,有一个教我活命、教我放宽心的师父,有一身能用的手艺,还有肚子里这条跟我同生共死的小性命。 四月初的时候,到长江南岸,渡口旁岔开两条路。 一条往庐江去,一条往吴郡。 我们谁也没先说要散,只是走着走着,脚步都慢了。 慧明先觉出不对,扯着我衣角,仰着头看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了缘师父在岔口停下,解开包袱,摸出两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先是一小包药粉,用粗纸包着,扎得紧实。 “这是止血消炎的药粉,”他说,“比女施主平日用的马齿苋金贵些。路上若伤了,撒上些,能救命。” 我接过,揣进怀里。 他又取出一本薄薄的手绘册子,纸是粗麻纸,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开,是一笔一划画的草木图样,车前、地黄、艾草、茵陈、佩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是慧明的笔迹,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清清楚楚。 “慧明帮着画的,”了缘说,“字丑了些,但能用。” 慧明在旁边抽噎着补了一句:“我画了好久……姐姐你别弄丢了……” 我把册子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了缘最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蹲下来,在路边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不避污秽,方见真章。」 我盯着那八个字,喉咙发紧,原来不躲不藏,不掩伤痕,从污秽里挣出来,才是真活、真安、真归处。 风散泥字,心忽然定了。 慧明的眼泪大颗砸在地上,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蒲团,编得密密实实,比他平时编的都整齐。 “姐姐!这个给你!我编的最好的一个!坐着软和点!你肚子里有小娃娃,不能坐硬地!” 我接过来,蒲团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慧觉低着头,走到我面前,把攥得紧紧的拳头伸过来,塞进我手里。是两个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 “姐姐,给你。”他声音闷闷的,没抬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大两小,一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伴,心口像被草绳勒紧。 我退后一步,对着了缘,跪下来。 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地上的泥土,凉的,硬的,带着尘土的腥气。 他教我医术,让我在乱世里多一条活路,让我没把自己丢了。 他把我当一个人看——不是一个哑巴,不是一个污秽的人,是一个可教、可活、可重新站起来的人。 了缘没有扶我。他只是站在那里,受了我这个头。 我直起身,把自己这些天编得最好的一双草鞋,放在他脚边。 僧人行路,草鞋最实在,比什么都金贵。 慧明抱着我腿不放,哭得抽气:“姐姐你别走……我们一起去庙里不行吗?我还没学会做拨浪鼓呢……” 我蹲下身,伸手擦了擦他的脸,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意思是:会再见的。 我走了,了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平常讲经一样平静: “有缘即住,无缘即去。聚散本是无常,不必挂怀。他日若得相见,是缘。若不得相见——” 他顿了一下。 “不见,也不是苦。” 我没有回头。 自此天南地北,无人同行。 我抬手拢了拢破旧的布衣下摆,一手虚虚护在腹上。 从庐江到吴郡,走了一个月。 顺着江水往东,过历阳,到横江渡口,过了江就是采石。再往东,经丹阳、句容,一路官道,越走人越多,越走水越密。 中间翻了两道山,不高,但陡。上山的时候腿软,下山的时候膝盖打颤。孩子在肚子里快四个月了,不算大,但坠得慌。我找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挪。 每日天不亮,就用灶灰和泥,在脸上抹一道又黑又糙的疤,再把衣裳扯破,滚一身尘土,头发乱草似的堆着。远远看去,就是个又脏又丑、没人愿意靠近的哑流民。 路上关卡一道接一道。 兵卒盯着来往行人,眼亮得很,对穿得齐整的翻来覆去查,见了我,只皱着鼻子挥挥手,一脸嫌恶,像赶什么脏东西。我低头递过两文钱,他们随手一揣,看都懒得再看,放我过去。 偶尔干粮耗尽,转身便见身侧石缝、草窠里,悄无声息躺着半袋粗粮、几枚铜钱。 四下旷野无人,风过空林,连半点人声踪迹都没有。 身后像坠着一缕看不见的影子。不近身,不显露,不言不语,却始终跟着我翻山渡江、过关穿隘。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善意还是图谋。我不敢查,不敢寻。乱世孤身,多一事便是多一场死劫,我只能装作浑然不觉,低头赶路。 一路东行,风物渐渐换了模样,河道纵横交错,良田铺展连绵,路边有耕田的农人、摆渡的船家,村镇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烟火气沉甸甸压在街巷之间,和满目疮痍的北地,俨然两个世间。 走了快一个月,终于望见吴郡城了。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城门口站着兵卒,挨个盘查。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松一阵紧一阵,有时候翻包袱,有时候挥挥手就让过。全看兵卒心情。 江南缺人。北方乱成那样,南边的州郡都巴不得多来些人口,好垦荒、好纳粮、好当兵。查得不严,但也不是完全不查。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沈霜时期的过所,在心里盘算:找个松的时候混进去。人多的时候,兵卒查不过来,随便翻翻就放行了。 结果快轮到我的时候赶巧换了新岗,查得仔细起来,排在我前面的一个老头,过所模糊了,被推到一边,急得直跺脚。再前面的一个妇人,没有过所,被兵卒推搡着往外赶,哭哭啼啼。 快轮到我了。 我攥紧包袱,脑子里飞快转着——要不要退出去?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进?但身后已经排满了人,退不出去。 “下一个!” 我走上前,把过所递过去。 守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 “从扬州来的?”他问。 我点头。 “来吴郡做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手。 守兵皱眉:“哑的?” 我点头。 他又看了看过所,眉头没松。我感觉到他在打量我。 我的心沉下去了。 他要是较真,我没法解释。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走过来,守兵听见了,抬头一看,立刻站直了身子。 “李副将。”他抱拳。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查完了没有?后面堵了一长串。” “回副将,这女人过所没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哑巴孕妇,还能是细作不成?放行。” “是是是。” 守兵把过所塞回我手里,挥挥手:“进去进去。” 我垂着头,一步不停,低头踏入吴郡城门。 入城便是青石板长街,河道穿巷,石桥跨水,两旁漆铺、米行、布庄依次排布,车马叮当,人声喧闹。 沿水往西走,巷尾第三间,就是他们的漆铺。 我一身灰土,脸上疤迹还在。腹中近四个月,依旧平坦,不细看,谁也看不出。 虞苕正低头整理漆器,孙歪头在旁拉锯。 四目撞上,她手里的活一顿。 孙歪头锯了两下,觉得不对,抬头看虞苕,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一只花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了。 下一瞬,小腹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极轻、极软的动静。 不像绞痛,不像坠酸,那感觉极浅,轻飘飘的,像一尾极小极小的鱼,困在温润狭小的水底,慢悠悠摆了一下尾。 浅浅一蹭,转瞬即逝。 我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又是一下。 轻柔、细碎、缓慢,像小鱼在静水之中缓缓游动,又像是在慢悠悠地吐泡泡,贴着我的脏腑皮肉,轻轻划过、浅浅蹭过。 它在动。 它是活的。 它那么安静、那么微弱,毫无攻击性,只是轻轻游动,温顺得不像话。 可就是这一丝温顺的鲜活,让我心口骤然堵满刺骨的酸涩。 我终于彻底明白。 崔琰从不需要亲手困我、伤我、折辱我。他只用一瞬的掠夺,便在我身体里种下一条命。这条命扎根我的骨血、吸食我的气血、依托我的余生,在无人知晓的流民绝境里,悄悄长大、悄悄鲜活、悄悄游动。 可也是这条小鱼。在我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它还在。在我被人推搡踩踏的时候,它还在。在我一个人走夜路、睡破庙、过江河的时候,它一直都在。 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道。不知道来路有多苦。不知道它父亲是谁。它只是蜷在我身体最深处,安安静静地长,到了时候,就动一动,像在说:我还在。 我还在。 我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肉,隔着一切说不清的恨与痛——那条小鱼又蹭了一下,正正顶在我掌心里。 我闭上眼。 虞苕正朝我跑来,孙歪头在她身后,攥着锯子,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湿润的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又吹出新的。 我的掌心感受着腹部的温度,站在巷尾,终于把这一千多里路,走到了第34章“忍冬会说话了!” 虞苕比年前我见时瘦了太多。那时她肩背挺拔,手掌厚实,透着股做活的健壮劲儿,如今整个人只剩一身散不去的疲惫。 旁边是孙歪头。 他脸上的皱纹沉了些,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得像块石头。 我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喉咙发紧。 虞苕到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哑着嗓子开口:“回来了?” 我点头,鼻尖一酸,眼泪没忍住掉下来。 孙歪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怎么瘦成这样。” 虞苕攥着我的手往里带,铺子后是小院,刚进院门,我就抬手比划:“小禾姐呢?你见过她没?她有没有在这儿?” 这一路我想了无数遍,心里最挂着的还是她。 虞苕眼神闪了闪,避开我的目光,“先坐,我给你做点吃的。” “我去。”孙歪头转身扎进灶房,锅碗瓢盆一阵响,没再出来搭话。 虞苕拉我在石凳上坐下。 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孩子?”她问。 我点头。 她睫毛接连颤了数下,眼底顷刻漫上潮红,不言一语。 沉默片刻,抬眼看我:“生下来。咱们养。” 孙歪头端着一碗面跑出来,热气腾腾,碗沿烫手,拿抹布垫着,放在我面前。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圆圆的。 我拿起筷子。手在抖。 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咸的,烫的,面条有点坨了,但好吃。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我看向两人,再比划:“小禾姐呢?” 四下骤然安静。 虞苕偏过脸,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在铺里东屋。” 我心里一沉。人要是好好的,绝不会躲在屋里不出来。 我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虞苕推开门,屋里暗得很,窗子用旧布堵着,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照出墙角的身影。 一个人缩在那里,抱着膝盖前后晃,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在说什么。 是小禾姐。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得深,枯黄的头发散着,黏在脸颊上,衣裳裹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我站在门口,动不了。 虞苕站在旁侧,轻声开口:“小禾姐的孩儿,打小就遭陈生苛待。陈生与前妻后来又接连生了儿女,眼里再无这个前头的孩儿。 孩子自幼体弱,染了久咳的顽疾。当年官吏拿这孩儿拿捏她,以此逼问你的下落。只说交出你,便拨官家秘药,给孩子吊命,若是不从,便断了所有药源,孩子只能等死。 她没得选,只能应下。这般险药本就只能赌命续命,终究没能撑住,孩子最后死在她怀里。打那以后,她人就垮了,时醒时疯。” “崔弘得知此事,连夜从颍川赶至会稽。一纸行文,通传郡县官吏,撤了他所有营商贴引,断了他和官府、商行的所有往来。陈生的酒肆不许贩酒,杂货铺不准入市,过往熟客无人敢登门。不出半月,铺面尽数倒闭,家产变卖抵债。” “他在外纳妾狎妓的旧事,也被崔弘悉数捅到乡里……从前风光体面的生意人,最后落得身无长物,流落市井打杂乞讨……” “处置完陈生,崔弘却带不走小禾姐。” 虞苕垂了眼,“他一身籍挂崔家,身不由己,随时要随崔琰奔走四方,护不住一个神志不稳的妇人。于是把人托付给我和孙老爹。他会每年按时送来银钱……那日临走,他对着我俩躬身一跪,求我们好生照看。还说,等诸事了结,便来吴郡探望。” 我身子止不住地抖,眼泪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压不住。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乱象。 崔弘是为了护我硬生生挡在流民前头。那样一条硬邦邦的汉子,最后被人活活踩在脚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说要来,这辈子,再也来不了了。 孙歪头在身后关门,轻轻咣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小禾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虞苕,掠过孙歪头,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忍冬?” 我跑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凉又瘦,骨节一根一根凸着。 “忍冬……”她又念了一遍,眼眶瞬间红透,“你回来了?” 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慌。 她拍了拍怀里的木头:“快看忍冬!这就是平安……你看,他乖得很,不闹人。” 下一秒,她眼神又清明一瞬,像突然认出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捂嘴:“忍冬……我对不住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得选…… 我的娃没了……他们把他带走了……” 她翻来覆去地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一地都是。 “平安没了……我儿子没了……我害了你……我儿子也没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疼,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虞苕站在门口,背过身去,肩膀绷得紧紧的。孙歪头蹲在门槛外,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 小禾姐又抬头看我,泪流满面:“你恨我吧……你该恨我的……” 我摇头。 我从来没有恨过她,路上饿到头晕的时候,在破庙里蜷缩的时候,我怨过她。怨她出卖我,怨她把我推到崔琰手里,怨她毁了我安稳的日子。 但现在不怨了。 不是原谅。是懂了。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小禾姐的哭声骤然停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抖。 “你……有了?” 我点头。 她的手在我小腹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掌心里传来轻轻一蹭—— 像知道有人在摸它,它动了。 小禾姐浑身一颤。 “它动了……”她的声音飘得很远,像从雾里传过来,“它动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可眼睛里不再是空洞的灰,有光透进来了。像灯芯被拨了一下,亮了一点。 “几个月了?”她问。 我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月……就动了?”她喃喃着,“这么早……” 她把手收回去,又慢慢伸过来,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不敢用力。 “你好好养。”她说,“一定要好好养。”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写:「平安」。 她低头看掌心,眼神茫然,像不认识这两个字。 我又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她猛地抬头。 “你儿子叫平安,”我又写了一遍,指着她的掌心,再指了指我的肚子,“这个也叫平安。好不好?” 她愣住了。 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糊涂了。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不再是刚才那样断断续续的抽噎,是憋了太久的嚎啕,一下子冲破了喉咙。 “好……”她哭着,声音哑得破碎,“好……”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任她哭。 那天傍晚,虞苕端了一碗粥进来。小禾姐自己接过去,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得很认真。放下碗时,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肚子。 “你住哪?”她问。 虞苕说:“住我那儿。铺子后面有间空房,收拾过了。” 小禾姐点头,低头想了想,忽然说:“我明天帮她晒草药。我记得怎么晒。” 虞苕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头。 “好。”虞苕说,“明天你帮她。” 日子就这样过。虞苕把铺子后面的空房收拾出来,铺了厚褥子,垫了软枕。孙歪头闷声不响地打了一张矮桌,磨得光光的,搬到屋里给我用。 四月河风吹进院里,温软潮湿,裹着淡淡的河腥草木香。 我跟了缘师父学了不少本事,想着多练一练,别彻底荒废。 更要紧的是,我怀着身孕,重活做不得。虞苕日日守着漆炉熬漆控火,从早忙到晚。孙歪头劈柴送货,包揽铺里所有苦力。小禾姐收拾内务,洗衣做饭,里外操持。三人日日操劳,养活整间铺子。 我寄身在这,白吃白住,心里不安。便想着晒好草药,托人送去街坊药铺换些铜钱,多少贴补家用。 正蹲在地上去拨竹匾里的白芷,想替着翻动晾晒,指尖刚伸过去,手腕就被小禾姐轻轻拍开。 “别动。怀着身子安分坐着。” 我抬手指了指药草,又轻轻抚了下小腹,示意我动作轻,不妨事。 “再轻也不行。”她伸手接过竹匾,侧身往门框边递去,“虞苕,你管管她。” 虞苕眼皮都没抬,“她天生闲不住,由她随手摆弄两片就好,不必处处拘着。” 这时孙歪头从铺子后院搬着一筐漆器走过,脚步顿在我身侧。他向来沉默,只悄悄把沉重木筐往自己那边挪偏。 虞苕抬眼瞧见,低低笑了声,“论细心,反倒孙老爹最稳妥。” 孙歪头耳尖微微泛红,只闷声吐出两字:“吃饭。” 低头径直走进灶房。 晚饭桌上炖了一条鲫鱼,汤水熬得乳白,姜片漂在汤面。小禾姐把鱼腹最嫩无刺的肉挑出拨进我碗中,小禾姐持筷细细挑刺,把鱼腹最嫩的肉拨进我碗中。 虞苕扒着米饭,平平淡淡开口,“不必折腾草药换钱,铺子不差进项。” 我抬眼看他,心里发酸。 待到夜里铺中打烊,虞苕取来账本,摊在木桌之上。账本厚厚一册,笔墨工整,漆货买卖、来客订货、柴米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笔家业,是我们共有的。你早就算在里面,从来不是拖累。” 说完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哗啦啦倒出一案板的铜钱。 我眼睛都直了。 虞苕得意地笑:“够不够把你养到开春?不够我还有。” “我跟小禾姐商议过。我们两个,这辈子不嫁人了。”她看着我,语气很平,“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漆货铺的生意好得不像话。 虞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拨拉算盘珠子,哗啦哗啦的,比鸡叫还准时。孙歪头在后院髹漆,一坐就是一整天,满手大漆,洗都洗不掉,偶尔下厨做个硬菜。小禾姐管着灶上,管着杂事,管着我。 主要是管着我。 “你别动。”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想帮着翻晒药材,她说你别动。我想去灶上端碗汤,她说你别动。我蹲久了腿麻,刚想自己站起来,她已经伸手过来了,稳稳地托着我的胳膊,跟托着什么贵重物件似的。 等到六月份的时候,吴郡已经闷得像蒸笼。 小禾姐每日清早都会熬一锅绿豆汤,煮得清润回甘,日日盯着我们每个人喝下两碗解暑。虞苕寻来一把蒲扇,闲下来便坐在我身侧,慢悠悠摇晃,扇出的凉风大半都偏往我这边。 孙歪头在院里搭起竹木凉棚,专把我常坐的藤椅挪去最背阴的角落。又劈开竹筒引来了井水,水流细细淌在一旁,我抬手便能蘸凉水擦脸祛暑。 忙完又开始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他在做一张小床。 暑气太重,我时常胃口寡淡吃不下饭。小禾姐便日日换着法子做饭,凉拌莼菜、清香荷叶粥,清淡爽口压得下燥热。 某日夜里晚风微凉,暑气散了大半。虞苕忽然开口。 “你们猜,是男娃还是女娃?” 小禾姐语气笃定干脆:“是女娃。” 孙歪头闷蹲一旁,声音粗淡:“男女都好。” 虞苕目光落向我,淡淡一笑:“我也盼是女娃。随她娘,眉眼好看,性子执拗。” 三人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不免窘迫,垂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心口软软塌下一块。 这孩子生来没有生父相伴,可世上从不是只有爹娘才算亲人。虞苕、小禾姐、孙老爹,个个真心待我,待腹中骨肉更是满心期许。这孩子落地之后,有四个人疼他护他。 有没有父亲,也不妨碍他这辈子安稳喜乐。 我们这间漆火铺院里种树搭棚,通风阴凉,比街坊民居舒服不少,邻居经常揣着蒲扇,径直上门来避暑唠嗑。 近段时日,整条街巷,人人张口闭口都是清河玉郎。 那场席卷豫州、淹没颍川的大水,历经四个月,一路翻山渡江,终于传到了吴郡街头。 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崔琰没能躲过洪灾,早被浑浊大水卷走,尸骨无存,有人说他侥幸从洪水里活了下来,却熬不过后续蔓延的疫病与饥荒,草草葬身城郊乱葬岗。 这天午后日头毒辣,张婶摇着蒲扇,踏着热气走进院里,一屁股瘫坐在木凳上,扇柄不停起落,扇出阵阵热风,连声叹气开口。 “这事真是邪性,”她咂着嘴,目光扫过院中乘凉的我们,“清河崔琰啊,天底下士族闺秀个个惦记的人物,我看他就是命里带煞,像是遭了什么降头!” “你说倒霉不倒霉?好好的名门贵人,偏到颍川那绝地!前脚刚落,后脚大水滔天。这水灾从豫州千里之外,一路传到咱们吴郡,隔了大江南北,风声都没断。这都过去四个月了,音信全无。依我说,若是要死,人早烂透在城里了。” “旁人都说他可惜,我倒觉得,半点不冤。好好的崔氏宗族,百年基业、世代荣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说断就断。自毁门第,自折前程,落得困死孤城的下场。这不是天灾,是自己作出来的孽!” 满院只有蒲扇摇晃的沙沙声。 我坐在一旁低头分拣手里的白芷,指尖微微一顿,不言不语,静静听着。 张婶唠完崔琰,话锋一转。 “说起来你们还记得吗?这崔琰早年定的未婚妻,弘农杨氏的二小姐!当初全天下都等着看这桩顶级姻缘,谁能想到崔琰自断宗族,把杨家脸面踩得干干净净。” “这二小姐前些日子大婚,低嫁了咱们吴郡陆家的次子。” “陆家不过江东望族,论底蕴、论名望,能娶到杨家女,是祖上积德,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心里一惊——杨婉真的嫁到陆家了。 “弘农杨氏啊,那可是顶级的门第,陆家这是烧了高香了……” 我把手中的白芷放进笸箩里。 杨婉。 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看崔琰的眼神。 她赌对了。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恨她,也不羡慕她。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 但我忽然想到了碧珠。 杨婉嫁到了吴郡,那碧珠呢? 碧珠是她的婢女,从小跟着她。杨婉对碧珠好吗?碧珠现在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 我放下草药,发了好一会儿呆。 再后来,暑热褪下去的时候,肚子已经大得走不动了。都不让我出门,我只坐在廊下看她们干活,偶尔择两把草药,小禾姐就过来把我手里的筐端走。 “你歇着,”她说,“我来。” 最后这几个月,我只做了一件事——长肉。 脸圆了些,手腕粗了些,虞苕说我刚来的时候像一把干柴,风一吹就断,现在圆润了不少。 入秋的时候,院子门口站了两个人。 杨婉着一身月白襦裙,外披素净鹅黄披帛,梳着妇人的发髻,她身边站着碧珠,穿青布裙,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二人站在秋风里,静静望着我。 不过对视一瞬,两人眼眶红透。 我放下手里的竹耙,静静看着她们进门。 落座之后,杨婉收了眼底湿意,“忍冬,我是自己寻来的,你莫要怪我。” 她嫁到陆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消了碧珠的奴籍。碧珠现在是良民了,想留在陆家就留,想出去单过就出去。 碧珠选择留下。 “我能去哪?”碧珠说,“我就跟着娘子。” 秋风穿院而过,吹动院中棚架枝叶,簌簌作响。 转眼到了九月,我临盆将近,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走路要扶着墙,去哪儿小禾姐都跟着。虞苕不许我碰冷水,连洗脸水都给我兑好。孙歪头不许我拿重物,连药臼都不让我碰。 有一天我趁小禾姐买菜、虞苕出货、孙歪头上工,自己偷偷洗了件衣裳。 谁知三人前后脚归来,一进后院,齐齐立在檐下,静静看着我。 小禾姐最先发作:“你——你你你你——” 虞苕不发作,只是无奈地看着我,孙歪头顿了一下,把我洗的那件衣裳拿走了,晾好了。 第二天,院里多了一个洗衣裳用的高脚盆。孙歪头夜里打的,漆了好几道,光可鉴人,腰身不用弯,坐在那儿洗正好。 小禾姐说:“这个好!孙老爹你早该打一个!” 虞苕眼梢扫过木盆,轻飘飘一句:“咱爹匠人气度,出手就是不一样。” 孙歪头又被哄得手足无措了,“我去劈柴!” 孩子生在十月初三,夜里。 小禾姐在后厨大锅烧水,虞苕拿了剪刀架在火上烘烤消毒,孙歪头心慌不敢进屋,全程蹲在廊下。 接生阿婆将襁褓裹好,喜道:“是个女娃,六斤二两!身子扎实,多亏平日养得周全。” 我瘫在榻上,浑身脱力,满身冷汗,半点抬手力气也无。 小禾姐红着眼把小小的婴孩搁在我枕边,皮肉通红发皱,像只无毛雏雀,小口微微张合。 我偏头凝望许久,指尖轻轻碰上去,皮肉温热绵软,细微鼻息拂在指节。 屋里传出啼哭,廊下的孙歪头猛地起身,小禾姐抱孩子出门递他,让他抱抱。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搓了又搓,伸出来,僵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小禾姐把孩子塞进他怀里,他浑身绷得像块铁板,胳膊架着一动不动,眼珠子往下看,看怀里那团小小的东西。 孩子哭了。 孙歪头慌了,额头冒汗,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笨拙地轻轻晃了晃。 孩子生下后,三人又安稳伺候我坐月子。 小禾姐日日烧温水,文火炖小米鸡汤,封好窗缝挡潮风,不让寒气进屋。虞苕收拾房内,换晒干被褥,夜里留心我虚汗浸湿衣裳。孙歪头包揽院里所有粗活,隔绝外间杂事,守好院落,不让琐事扰我静养。 日头平和的时候,小禾姐抱着平安往巷口走,我慢吞吞跟在后头。河风扫过街巷,贴在脸上发沉,裹着河水潮湿的腥气。 襁褓里的平安睡得安稳,小嘴紧紧抿着,拳头攥成小小的一团,小禾姐垂着眼盯住怀里孩童,脚步放慢,半晌低声开口。 “我从前,也这样抱过平安。” 我心底一酸,不知如何安慰。 静默拖了许久,她自己扯起一点淡笑,抬手拢了拢襁褓边角,“过几日去布庄扯块布,给平安缝件新衣。” 日暮落下来,天光发灰。 小禾姐抱着平安在院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乡下老旧不成调的调子,我坐在旁边看,忽然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平……安。” 声音薄得几乎听不见。 小禾姐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身子僵住。她低头看向我,肩膀微微发抖。 “你……说话了?” 我自己怔着,舌尖发麻,慢慢攒着力气,又轻轻吐了一遍: “平安。” 小禾姐眼眶一红,差点把孩子摔了。 她抱着平安冲进屋里喊:“苕儿!孙老爹!你快出来!她会说话了!忍冬会说话了!” 日子一晃,便到要扯布料的时日。 小禾姐照旧抱着平安,同我往街上布庄去,打算挑花色给孩童做衣裳。一路街巷人来人往,烟火沉杂。 走到布庄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看。 我回头。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没有谁在看。 小禾姐回头问:“怎么了?” 我说:“总、觉得、有人。” 小禾姐笑了:“这几个月你不是总说觉得有人?你呀,想多了。” 我没接话。 不一样。 之前那些次,我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护着,远远的,你不去管它,它就一直在那。 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护着,这次是……来看的。 来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脚钉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发紧,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卖糖葫芦的走了,挑担子的远了。人来人往,什么都没有。 小禾姐拉我进去。 等到傍晚从布庄出来,风从河面上来,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平安在小禾姐怀里睡着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我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软的,暖的。 我抬头。远处的巷口,好像站了一个人。 黑衣,瘦高。五官融进昏沉暮色里,周身安静沉敛,只是静静伫立。 我愣住,风把平安的襁褓吹开一角,小禾姐低头去拢。 就那一瞬间,等我的眼睛再去找那个人—— 他在走。 走得很快,一拐弯,彻底沉进巷尾阴影,消失不见。 风吹过来,平安在梦里咂了咂嘴。 小禾姐喊我:“走啊,发什么愣?” 我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了。 只有 第36章要么是崔氏烂透了,要么是这玉郎真有大本事 平安满月这天,家里举办了一场小宴。 小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孙歪头一早出门,置办了一刀鲜猪肉、一尾活鱼、一只肥嫩的土鸡。 小禾姐蹲在灶下生火,菜刚拾掇妥当,锅还空着,烟火气漫在院里。 日头斜落墙头,我正坐在堂屋里给平安喂奶,便听见外头叩门。 开门便见碧珠与杨娘子并肩站在巷口,身后跟着陆二郎。 碧珠气色极好,脸颊圆润,语气轻快:“我们来晚了,可算赶上平安的满月酒了。” 我抱着孩子侧身让进门,面上笑起来:“来得正好。” 陆二郎站在杨娘子身后半步,没往前挤,只是微微笑着,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安安静静的,看着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虞苕端了茶水出来,招呼他们坐。碧珠不肯坐,抱着平安在院子里来回走,走了两圈忽然想起来:“东西,东西拿出来。” 虞苕性子腼腆,倒不太好意思收礼,杨婉低低一笑,跨步上前,伸手把食盒扯过来往石桌上一放,随手掀开。 头一层是蜜饯,金枣、梅子、海棠果,码得齐齐整整,蜜色透亮,上头还凝着细密的糖霜。 碧珠在旁边接嘴:“头一茬做坏了的,长毛了,气得我差点全倒了。”说着自己也笑。 第二层是桂花糕,雪白松软,切得方方正正,还有一包棉布襁褓,细棉布的,摸上去软得像云,针脚密密实实的,边角还绣了两枝忍冬纹。 杨娘子又从旁边拎出一罐酒,她拍了拍坛身,说:“陈年的糯米酒,我娘那边庄子上头送的,搁了三四年了,温补。” 说着又解开一个纸包,红彤彤的大枣子,个个饱满,旁边是枸杞,颜色也好,鲜亮亮的。 “月子里头没敢送,”杨娘子说,“怕你虚不受补。现在满月了,拿红枣枸杞炖鸡,或者泡酒喝,都使得。” 我看着这么多东西,心里过意不去:“你们太破费了。” 碧珠笑道:“破费什么,又不是给你的,给我干闺女的。”说着低头看平安,又笑起来,“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平安乌眼仁清亮,盯着碧珠来回转,小嘴一咧,咯咯笑了。 小禾姐在灶房里头喊了一声:“都别站着呀,过来坐,我去端菜!” 嗓门有点大,平安像被吓到了,当即小脸往下一瘪,窝在碧珠怀里,细细呜呜哭,委委屈屈的。 碧珠拍了两下,还是哭。 几个人正轮流哄着,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陆二郎站起来,走到杨娘子跟前,微微低下头,看着平安。 他哼起一支小调,不是哄孩子的调子,是吴地的俚曲,软软的,糯糯的,听着听着想睡觉。 平安的哭声渐渐小了,抽噎了两下,眼珠子转了几转,静静睡熟了。 灶间柴火噼响,一锅鸡汤炖得翻滚。红枣枸杞是杨婉带来的上好干货,汤水熬透,甜香顺着烟火漫满院子,清润不腻,荤腥气极淡。 碧珠去灶前帮忙,两个人叽叽喳喳,灶房里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 “忍冬!” 听见碧珠喊我。 “你来,来尝尝这个!” 我走过去,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尝了一口。 “咸了?”碧珠紧张地看着我。 “刚好。”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那就好。” 晚饭在院子里吃的。孙歪头搬来两张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陆家二郎本要出去吃,杨娘子说不必,就在家里吃,热闹。陆家二郎微微一笑,没有出门,坐在末席,不怎么说话,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杨娘子。杨娘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低下头吃,耳朵尖有点红。 我们看见了,相互对视一眼,都笑了。 陆家二郎的耳朵更红了。 一顿饭从傍晚吃到天黑,几盏灯挂在廊下,光晕黄,照得院子暖洋洋的。平安睡醒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小禾姐将她抱在怀里颠了颠,给碧珠看胖不胖。碧珠捏了捏平安的小脚丫,说胖,像藕节。 杨娘子搁下筷子,看着碧珠怀里的平安,看了好一会儿。 “给我抱抱。”她说。声音比平时还软些。 碧珠把孩子递过去。杨娘子接过来,拢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平安的后脑。 平安没哭,睁着眼,黑漆漆的瞳仁映着灯笼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杨娘子。杨娘子也低头看她,安静了片刻。 灯影在她脸上晃着。 “这孩子生得太好……”她开口,声音低低的:“眉眼骨相拔尖,往后定然是绝代容色。” 席间忽然静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般沉默。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杨娘子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就一瞬。她低下眉眼,把平安往臂弯里拢了拢,语气轻快了几分,“一看就像她娘。” 碧珠反应过来了,接住话头:“对对对,像忍冬!忍冬本来就好,你看这鼻子,这下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禾姐也笑了,笑得有点夸张,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像忍冬!忍冬小时候肯定也这样,白白净净的,谁见了不夸一句!” 又过了一个月,除夕傍晚,天暗得早。 巷里家家户户院门半掩,飘着烟火饭菜的热气,街头不时响起零星爆竹声。 院里早早烧起了炭火。小禾姐搬出案板,摆上面粉肉馅。 “今儿除夕,咱们北方人的老规矩,包饺子过年。” 碧珠帮着擀皮,手快,杨婉和碧珠坐在一旁摘菜。 小禾姐调了两样馅。一样白菜猪肉,一样韭菜鸡蛋。虞苕包的饺子站不住,全趴着,小禾姐说她包的是馄饨。碧珠包的最好看,边上捏了一溜褶子,像小姑娘的裙边。杨娘子包的饺子鼓鼓的,一个是一个,码得齐齐整整。 陆二郎看着,说了一句:“南方人不会包。” 杨婉说那你学着点。 陆二郎真洗了手,拿起一张皮,舀了馅,对折,捏。捏出来的饺子是扁的,杨婉看了一眼,没笑,把他手拨开,重新捏了一遍。 锅里的水烧开了,小禾姐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背推了推,怕粘底。 我一直坐在灶房门口,抱着平安。碧珠过来,把平安接过去,说你去吃。 饺子端上来了,白白胖胖,热气腾腾,醋碟搁在旁边,蒜泥也捣好了。 陆二郎夹了一个,慢慢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北边的吃食,有意思。” 杨娘子给他碟里又夹了一个。 小禾姐问我怎么不吃。 我说我不饿。 小禾姐说你抱着孩子哄了一下午,哪来的不饿。说着就往我碗里夹了两个。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忽然一阵恶心往上顶。 我捂住嘴,把碗推开了。 小禾姐愣了,虞苕放下筷子,碧珠抱着平安,看过来。 “你这一晚上都怔怔地,怎么了?”小禾姐问。 我说不想吃。 小禾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夹。她把我碗里的饺子拨到自己碗里,把醋碟挪远了,换了碗白粥搁在我面前。 “喝口粥吧,”她说,“暖暖胃。” 大家都在吃。虞苕跟碧珠说笑,小禾姐嫌孙歪头吃得太快都没尝出味,陆二郎慢慢嚼着,杨娘子给他添醋。 我低头喝粥,白粥没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紧了一下。 我想,我这辈子也吃不下饺子了。 新年之后,日子过得快。 吴郡的春天来得早。河边的柳条刚冒了绿芽,桃花开了,又谢了。 平安会翻身了,会趴着抬头了,会咧着没牙的嘴笑了。小禾姐说她一天一个样,虞苕说废话,孩子都这样。 转过年来,二月底,建业新朝立国的消息,浩浩荡荡传到吴郡。 城南门的土墙之下,新糊的黄纸皇榜压着墨印,白日里总有百姓层层围聚,有识字的穷书生立在石墩上,一字一句慢悠悠念榜文,周遭人头攒动,市井嘈杂,人人都竖着耳朵听这改朝换代的大事。 榜文最末,便是新朝册封的三公名单,被书生朗声逐一道出。 “拜清河崔琰为丞相,总领百官;拜江东陆弘为太尉,掌天下兵甲;拜旧朝老臣谢恕为御史大夫,司朝野弹劾监察。” 我站在人群后头,脚下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他非但没死,完完整整地活了下来。不止活着,短短一年不到,位列三公之首。 整个清河崔氏代代追逐、求而不得的荣光,如今真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心里一片空荡荡的,说不出是酸是涩,也算不上惊讶,更谈不上欢喜,只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想不通的事。 人群也哗然一阵。 “崔琰?”人群里有人问,“哪个崔琰?” 旁边的人接话:“清河玉郎呀,还有哪个?” “他不是跟崔氏闹翻了?” “闹翻了也得回去。崔家那么大个摊子,谁撑?他那些叔伯,哪个有他本事?” “我倒听说颍川大水,是他把城守住的。粮仓也是他开的,赈灾也是他管的……” “那倒是。要不怎么说当了丞相?” 说着压低声音道:“夏侯烈什么人,能用没用的人?” “那可不。”一个黑脸汉子放下茶碗,“崔家那位,从小就是神童,九岁能诗,十二岁通经,长得又好。崔家把他当宝贝养了二十多年,谁知道……” “谁知道为了一个女人,跟家族决裂了!” “这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我表兄在颍川当差,亲眼见的。崔琰在颍川当太守的时候,身边带了个女人,对外称夫人。” “那女人是谁?” “不知道。听说还是个哑巴,有人说是逃荒的孤女,有人说是罪臣之后。反正来历不明。” “啧啧,”有人咂嘴,“天下第一美男,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守身如玉。这要是排进话本里,能卖断货。” 几个人又哄笑起来。 不远处一团热闹,当中一桌穿短打的脚夫、布贩、挑夫围着个说书先生,茶碗磕得叮当响。 茶客纷纷起哄,拍着桌子喊:“先生快说那崔家玉郎怎么就为个女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先生捋着胡子,语调拖长: “这清河崔氏,百年门阀,簪缨世家,当年那嫡长子崔琰,才貌无双,多少名门贵女踏破门槛,多少宗室诸侯抢着联姻?天下人都当他是崔氏兴家的麒麟儿,崔家自己也觉得,养出了个能光耀门楣的人物。” 底下立刻有人插嘴:“光耀门楣?我看是光溜溜跑了!” “啧啧啧——” 满座拖长声,一个穿粗布衫的贩子摇头晃脑:“哼,自诩名门望族,讲礼讲法讲门第,结果呢?嫡长子说跑就跑,说丢就丢,跟私奔似的,传出去不嫌臊得慌!我等小民娶亲还得禀明父母,他倒好,一整个崔氏,都不如一个女人金贵!” “可不是笑死人?世家还天天端着架子,说我们黔首粗鄙,他们自家才叫乱得好看!崔琰走后,崔氏嫡次子压不住事,旁支抢权抢田,争家产跟抢窝头似的,狗咬狗一嘴毛,好好一个大族,弄得乌烟瘴气,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还天下第一美男子,我看是天下第一糊涂虫!”有人大声嗤笑,“放着荣华富贵不要,放着宗主不做,去缠一个女人,换我我可不干!” “不过……也真是敢作敢当。换旁人,谁敢跟整个宗族对着干?” 立刻被人打断:“敢当顶什么用?当饭吃?还不是把崔家脸都丢尽了!要不是新帝初登大位,朝堂士族动荡,崔家撑不住门面,八百里加急把人请回去,他这辈子,就是整个士族的笑话!”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 说书先生醒木再拍,压下喧闹:“诸位笑归笑,可别小看这位玉郎。他去年十月回清河,十一月中旬原先斗得凶的几支旁支,一个个服服帖帖,乱成一锅粥的族中事务,他手一摆,便顺顺当当。 以前天下人都说,崔玉郎不过是个长得好的花瓶,如今才看明白——” 他一字一顿:“要么是崔氏烂透了,要么是这玉郎,真有大本事! 诸位该还记得,去年此时,颍川大水滔天?整个豫州大半城池都被大水淹烂,遍地流民惨不忍睹。唯独这位崔丞相守的颍川,是豫州境内唯一没被大水冲垮的城池。” 台下众人闻声纷纷坐直,凑着耳朵细听。 有人嗤道:“城是保住了,但被四面大水活活困成一座死城,想来不知用了多少狠法子阴手段才硬熬下来……先生,快说说,那崔琰是不是真跟阎王一样?” 先生笑了笑,慢悠悠开口:“这话是说到了根子上,去年水一来,颍川四野全成了汪洋,外头十六个县,漂的全是屋梁、尸首、牲口。颍川暂时没淹进去,可也就成了一座孤岛。外头进不来,里头出不去,粮吃一天少一天,没过半月,疫病跟着就起来了。 那时候城里乱成什么样? 兵抢粮,民抢水,壮丁想逃,老弱哭号,夜里天天有人跳墙、闯府、闹事。有人说,孤城一破,太守第一个死,也有人说,这种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镇不住。” 台下听得屏息。 先生声音略沉:“可这位崔丞相,那时候还是太守,人可不是寻常文官,人家身上挂着都督冀豫二州军事,兼领颍川太守,手里掌的是兵马!是军法!当即传令张贴军令:夜里敢出营的,斩!敢哄抢粮仓的,斩!敢造谣惑众、动摇人心的,当场拿住,就在街口示众! 说他狠?那是真狠。可兵都镇不住,还想镇民?他那几营人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说一不二,夜里巡街,甲叶响一声,整条街都敢灭灯。” 有人接话:“那修堤呢?听说拿人往泥里填!” 先生一拍大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半度,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前凑。 “这事说多了是要掉脑袋的……但我只跟你们说……修堤那阵子,是真拿命填!城外堤口豁了个大口子,水往里灌,再不堵上,全城都得变成龙王庙。崔琰调了近两万人上堤,泥里水里,脚底板都泡烂了。 可有那偷奸耍滑的,有那想跑的,有那站在堤上腿打哆嗦不敢往前的。 崔琰怎么办? 军法摆在那儿。跑的一个,当场拿住,不是打板子,不是抽鞭子,直接按在泥里,脑袋朝下,活埋。有逃的直接抹脖子,血顺着堤坡往下淌,跟下雨浇的似的。 四乡八里,远远近近,全看见了。还有人敢跑吗?”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先生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抹嘴:“那时候百姓怎么说的?说他崔琰眼里,只有城,没有人。保住城墙,保住粮仓,保住官道。城外那些村子,那些来不及跑进来的百姓,听天由命,爱死死爱活活。 可我听颍川城内旧差人说,大水初起,这崔丞相便早早布置妥当。他派人清点全城存粮,登记管控,禁止囤粮抬价。官仓每日按人头少量分发粮食,量少仅够吊命,却保全城无人饿死,没闹出大规模饥荒。 还提前收拢全城药草,派人清扫街巷积水、撒药消杀,染病之人即刻隔离。周遭十六县瘟疫遍野、饿殍满地,唯独颍川孤城,稳住了饥荒疫病。 这百姓骂他冷血,没错。城门不开,城外流民尽数隔绝在外,他的确舍弃了四方乡野。可乱世里头,粮草药材就这么多,人手就这么些。若是大开城门涌入数万流民,粮草顷刻告空,药材尽数耗尽,城内城外,只会死绝一片。” 先生又端茶喝了一口:“水退了,城还在。他官也稳了,名声也烂透了,百姓骂他为了头上那顶官帽,骂他拿人命垫着自己的前程,骂他这太守是踩着尸骨坐稳的。 可骂归骂,换个人来,颍川早没了。他心硬,手黑,法狠。可这孤城,就是这么硬撑下来的。” 醒木啪地一声。 “到底是为民守城,还是为官保位?诸位心里,各自有一杆秤——” 他拖了个长腔,收了势。台下哄然,叫好声、丢钱声乱成一片。 我站在人群最后,心跟着那醒木声,沉了下 第37章大结局(一) 又有人问:“那他夫人呢?听说是个哑巴那位,那时候在哪?” 先生扇子一顿,“这位夫人,也是这段奇事中最苦的一角。诸位想,孤城之内,太守夫人本应主持内院,安抚家眷,稳定人心。可她不能言语,不能号令,不能应酬,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所谓上不能安士族,下不能慰百姓,内不能理家事,外不能助太守。留在城里头,轻了说,被士族轻贱,重了说,乱兵一起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所以后来坊间都传——崔相那么精的人,早把她远远送走了。” 台下一片恍然,有人点头称是。 我心口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 当年他仓促送我离开,结果颍川安然,我反而流离失所,还搭上崔弘一条无辜的性命,我一直以为是他弄巧成拙,现在看来,分明是慌不择路的保全。 我素来清楚,他从来都知道我身在吴郡,甚至隐隐察觉,暗中一直有人看护着落。 这些年我日日担心,怕他哪日反悔,又把我抓回身边拘着。可今日才猛然醒悟——他这些年不肯见我,或许根本不是恨,是怕。 怕看见我,就想起崔弘。 想起那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最得力最忠心的家奴,那个近乎伙伴的兄弟,为了护我,死在流民的刀下。 那笔血债,是不是算在了我头上? 他心里,会不会有怨?怨我毁了他最信任的臂膀,怨我让他留下终身遗憾。 念头涌到喉咙,又被我生生按了下去。 罢了。 再想,也是徒增烦扰。 平安六个月大的时候,那天傍晚风凉。 她吃完奶昏昏睡着,小脸安安静静,小禾姐把她放平在孙歪头做的摇床里。 灰耳慢悠悠踏过来,低头凑近摇篮,温热鼻息轻轻铺在平安细嫩脸上。睡梦里的小家伙小嘴无意识抿了抿,身子微微蠕动,并未惊醒。 小禾姐低低笑:“灰耳倒是稀罕她。” 我坐在廊下拈着针线,指尖发沉,针悬在布上,半晌落不下去。 灰耳抬漆黑的眼,安安静静望向我。我慌忙垂下眼皮,心慌意乱往下扎针,一针直直歪偏。 目光落在驴身上,神思一瞬间往后沉,直直落回怀胎那时。 那时我腹肚高高隆起,身子笨重,虞苕牵它来院里陪我,它看我那一眼,我说不上来。 驴的眼睛是黑的,湿漉漉的。它看着你的时候,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可我觉得它在问我:他人呢? 我躲开了它的眼神,它便蹭过来,似乎知道我肚子里有个生命,它轻轻的蹭我的肚子。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的左耳有一道旧疤,是陈望在时就有的,硬硬的像干了的老茧。 像陈望的手。他送我离开军营那天,牵着灰耳走山路的时候,摸了我的脸,他手上有茧,刮得生疼。 他笑着缩回去,说:“对不住,糙了。” 我比划:“不糙。” 他又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说:“那再摸一下。” 那时正想着肚子动了一下。平安在里头翻了个身。我低头看着肚子,忽然浑身发冷。 陈望死在崔琰手里。我怀了崔琰的孩子。 自这天往后,我再不敢正眼瞧它。 我绕着院子走,看见它便侧身避开,它每每看见我,照旧缓步蹭上来,鼻头蹭我的衣袖,温顺又茫然,像是不懂我为何忽然疏远。 等到平安降生,它渐渐不再一味追着我。 许是闻见平安身上我的气息,许是懵懂晓得这小小婴孩是从我身子里出来,它日日凑向摇篮。 我攥紧手里针线,喉头发紧,酸意死死摁下去。 日子顺着槐树叶落,一寸寸往前淌,一晃又是春至。 平安一岁半了,性子日渐顽皮,就喜欢往灰耳身边凑。 她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过去,小手抓住灰耳的尾巴拽一拽。灰耳甩甩尾巴,没理她。 她又拽,灰耳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松手,被拖着滑了一截,屁股墩在地上,愣了一瞬,爬起来又追。 这孩子,手怎么这么欠,下手没个轻重,揪耳朵、拽尾巴、薅鬃毛,什么都敢干,灰耳也是脾气好,换头驴早尥蹶子了。 小禾姐在院子里收被子,看见了,喊:“平安,别拽驴尾巴啊,它踢你。” 平安不听,她绕到灰耳前面,抱住它的脖子。灰儿低下头,鼻息喷在平安脸上,热烘烘的。 平安被喷得眯了眼,咯咯笑,伸手去摸灰耳的耳朵,手指在上面来回蹭,像在摸什么稀罕物。 灰耳没躲,耳朵抖了抖,又不动了。 盛夏之后,天一日比一日凉。转眼入了暮秋,离平安两岁生辰也近了。 平安晨起便缠人,小嘴咿呀,心心念念要街上的吴郡酥焦饼。这饼是当地吃食,油酥裹糖,外脆里软,一街孩童都馋。 小禾疼她,一早揣了铜钱,出门往街口饼摊去买,我闲来无事,便跟着她一道出门。 街口摊子烟火翻涌,老刘头支着油锅煎饼,面团摔在案板噼啪作响,滚油滋滋冒泡,白雾裹着焦香四散。买饼的人挤作一团,挨挨擦擦围着锅边,都赶着抢热乎的。 小禾二话不说扎进人堆,踮着身子往里挤,隔着人头朝着老刘头高声喊:“刘伯!给我装五块鸡冠酥!要顶焦的!” 人堆拥挤嘈杂,我没挤进去,便停在人群外围的石阶边上站着,远远看着小禾在里头张罗。 三五个闲汉蹲在长凳上,捧着粗瓷茶碗,咬着热饼闲谈,话音混着油烟飘过来,不用细听就知是崔琰。 这两年吴郡市井,百姓茶余饭后,张口闭口总绕不开他,他权势太大了,人们不是说朝堂任免,就是说世家纠葛,偶尔也有人随口品评样貌气度。 大街小巷,十人闲谈,八人说他,听得多了,早见怪不怪。 我坐在石凳上,听着周遭细碎的闲话,风吹过街边落尽叶子的树枝,忽然恍惚。 原来我和他分开,已经快要三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熬着,没有波澜,没有响动。从前那些兵戈、争执、屈辱、隐秘的温柔,像落进泥土里的秋叶,慢慢就腐在了寻常烟火里。 周遭的闲谈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细碎、嘈杂,漫无边际。 直到我听到有人说: “诶,听说了没?崔相又递辞呈了,第三回了。” “真的假的?那位置多少人眼红,他倒好,往外推?” “人家那是聪明。颍川崔氏什么门第?回乡当老太爷不香?搁朝堂上天天跟人掐,累不累啊。” “也是。前阵子他压那几家士族,够狠,但也确实该压。那几家把田都圈到天边去了,咱种啥?” “要我说啊,崔琰这人吧,也不算太坏。就是手太黑,杀心重。但你反过来想,这世道,手不黑能坐稳?” 周遭几人纷纷点头附和,桌上茶水轻晃,一时没人接话。 半晌,靠里坐的汉子压低身子,凑过来压着嗓音,神神秘秘开口:“说起来,崔相私底下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什么事?” “养外室呀。”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我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 “看见有个男人钻进城西巷子里,穿黑衣,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那个身量,那个气派——”那人比划了一下,“除了崔相,谁有那个派头?” “你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有人嗤了一声,“得了吧,你表兄的连襟的大舅的邻居能认出来崔相?” “哎呀那就是他!我跟你打赌,就是!” 旁人诧异抬眼:“怎么能叫外室?早先不是传言,他民间有个原配妻室?” “呸,算什么妻,崔氏高门大族,正经婚嫁,必要三书六礼、媒妁父母、仪仗迎门,满城皆知才算数。” “这些规矩半点没有,无媒人无婚书,凭空躲在乡野小院。单凭他一人随口一句话,便是妻了?咱们可不认。” “就是,哎,他那外室可不一般,我听说那女人以前是个暗娼,在颍川的时候就——” “老天爷!崔相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迷上了呗。男人嘛,碰上狐狸精,走不动道。” 有人啐了一口:“什么狐狸精,就是个婊子。崔相也是瞎了眼。” “人家是丞相,你管得着吗?” “丞相也不能养婊子啊。传出去好听?” “已经传出去了!这不满大街都在说。” “我听说啊,女的还挺好看,带着个丫头……” “在哪?你倒是说个地方!” “那可不能说。说了出人命。” “出什么人命?老子去把她揪出来!让她跪在街上,让大伙看看崔琰养的是个什么货色!” “就是!一个破鞋,躲起来就没事了?她勾引丞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哎……你们别瞎嚷嚷。那女的是个流民出身,崔相早年认识的,又不是她主动勾引……” 有人一把推开他:“你给她说话?你是不是也睡过她?” “你他娘的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不干净?她裤裆干净?一个流民,凭什么攀上丞相?不是靠裤裆是靠什么?” “你……粗鄙!” “我粗鄙?我说的是实话!吴郡那边好几个大户都放了话,谁找到那娘们儿,赏钱!找到了拉去官府,告她个「妖媚惑人」!” “对!直接拉去街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 我气得浑身皮肉发颤,心口堵得发闷,呼吸沉得喘不上。 自问从不曾招惹旁人,偏偏世人凭空捏造脏污,把万般不堪尽数扣在我身上。 这时,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从人群后头快步拨开众人,身形端正,脊背挺直,站在一众吵骂的人面前,一言不发。 方才叫嚣的众人看到他之后,骂声越压越小,个个闭紧嘴巴。 “说啊。”青年开口,“怎么不说了?” 满堂死寂,无人吭声。 青年看向头前骂得最凶的那人:“你见过她?” 那人摇头。 “她认识你?” 那人又摇头。 “那你骂什么?” 那人涨红脖颈:“外头都那么传——” “外头传你是条狗,你就是狗了?”青年声音不高,凉得刺骨,“你娶不上媳妇,是你没能耐。你骂她干什么?她碍着你了?” 那人张着嘴,半句也吐不出。 青年目光缓缓扫过周边:“你们骂得这么欢,不过是自觉窝囊。朝堂纷争不敢插嘴,世家跋扈不敢置喙,邻里分毫亏空都不敢理论。偏偏对着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个个能耐滔天,恨不得撕碎践踏。” 又有人喉头滚动想要辩驳,旁边人连忙伸手按住衣袖,眼神慌忙示意闭嘴,那人终究垂下头,不敢多言。 青年慢悠悠抽出袖中手,慢条斯理理好袖口:“这些流言,皆是世家朝堂故意放出来。要扳倒丞相,便拿一介女子当刀子。这帮人背地里巴不得你们闹得越凶越好,拿你们当棋子使唤,借着市井口舌除掉眼中政敌!你们一窝蜂跟着起哄张嘴唾骂,白白给权贵当刀当狗!” “堂堂男儿,利刃不敢朝上,只敢往弱女子身上扎,卑劣难看。” 说完,侧身跨步,转身就走,一缕天光斜斜扫过侧脸,眉眼轮廓撞进我眼里。 我怔住了。 是陆二郎,他手腕提着满满一提食盒,层层油纸裹着各样酥饼糕食,沉甸甸坠在臂弯。 他样貌寻常,为人宽厚,我们都以为他不善言辞,却偏偏一身温顺底色里,藏着锋利的骨头。 心头又惊又涩,一片滚烫酸胀往上涌。 想起旁人都说陆家二郎不过是个庶出的闲人,配不上杨家嫡次女。可我这会儿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杨婉真是嫁了个好人。 像陈望一样的好人。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回头看,却像翻书,哗啦啦就过去了。 平安两岁半的时候,我们五个人挤在那间小宅子里,小禾姐身体慢慢好起来,郁结之症在我隔三差五的针药调理下散了大半,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这几年,州郡里渐渐松了女子营生的规矩。 从前女子经商,要托夫家、托父兄名色立市籍,铺契、牙税、市官勘验,无一不靠男子出面,女子自己连正经铺面都落不下名。如今新令下来,女子亦可独立注籍开店,纳税合规,便与男商一般受官府护持。 正好,我们漆烛铺旁边原是一家杂货铺,掌柜的老两口干不动了,要回江北老家,铺子便空了出来。 孙歪头找我商量:“盘下来吧。前头开店,后头住人,比现在宽敞。” 我犹豫了几天。这些年我医术渐长,给妇人看病的名头在阊门一带慢慢传开了。从了缘师父那里学的骨针之法,专治妇人郁结、气血不通。 了缘师父曾说这针法传自西域,中原少见,妇人病多半是气血淤堵,骨针刺进去,顺着骨缝走,比寻常针灸深三分,也灵三分。 我信了,因为小禾姐的病就是靠它一点点好起来的。 盘铺子的钱,是这些年攒下的。给妇人看病,诊费不高,但积少成多。街坊邻居谁家媳妇头疼脑热、月事不调,都来找我。我从不拒人,一来二去,铺子便有了名字——「平安堂」。 新铺子比原来大了一倍。前头两间打通,一间诊室,一间药房,后头隔出三个小院,五个人住得宽松了。孙歪头把他的漆烛铺挪到左边,两家挨着,中间开了扇小门,平日来来往往很方便。 平安四岁那年,学堂开始收女童了,她年纪不够,孙歪头便先教她些粗浅防身的拳脚。每日从草堂回来,爷孙俩在院子里比划,平安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喊“哈”,一拳打出去,倒也有模有样。 五岁半,学堂收了。平安背着小布包,辫子一甩一甩地走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从那以后,每天傍晚,孙歪头必定亲自去塾外接她,一步不离。 这些年,除了看病,我还做了一件事。 吴郡衙门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女仵作的限制。我想起崔琰在邺城的时候,对我说要逐步放开对女子的限制,先从基础开始,推女子入学、允许女子从事某些贱籍之外的营生,慢慢推行到各州郡。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手笔。但那姑娘去报名的时候,我站在衙门外面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的,又带着一点感激。 那姑娘叫阿檀,户房书吏的女儿,读过书,胆子大,不怕死人。她是吴郡第一个报名考仵作的女子,消息传出去,满城议论,说什么的都有:“女人验尸?晦气!” “死了人还不够,再沾上女人的手?” “她男人不管?” “好好的闺女,干这个,以后谁敢娶?” 后来我见到了阿檀。 她穿着衙门发的皂衣,头发束得紧紧的,瘦得像一根竹竿,背却挺得笔直。她跟着老仵作进了停尸房,门关上了。一个时辰后出来,她蹲在墙角吐了。 第二天又去了。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没吐,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她站直了。 我是在她验第一具尸体的时候,真正记住她的名字的。 那是一个溺水的老翁,家属说是失足。阿檀验完,在验状上写了几行字。 「口中无泥沙,指甲无泥痕,颈部有勒痕,非溺死,系勒杀后弃水。」 老仵作不信。开棺重验,颈骨果真有裂痕。凶手是老翁的继子,贪图家产,勒死后推下河。 案子一翻,满城哗然。 “那阿檀……还真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又怎样?还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人家翻的案,你们男人验了三回都没验出来。” “那你娶她?” “……那不行,我家丢不起那人。” 偏见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一桩案子就消失。但阿檀不在乎。她继续验,一具一具地验,一桩一桩地翻。半年里翻了四桩旧案,都是被压了多年的冤案。 街面上开始有人说:“阿檀验尸,比男人还准”。 但说完总要补一句,“就是可惜了,是个女的。”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帮她验尸的呢? 大概是阿檀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一个人管半个吴郡的凶案现场,有时候一天跑两三处,回来还得写验状、画尸图,累得趴在案上就睡着了。我懂些筋脉骨络,能帮她看看伤口的形状、骨裂的方向,说不上是正经仵作,顶多算个帮手。 可阿檀不这么看,她说:“你绝对有底子,还有骨针之法,又日日给人看病,懂骨头懂经络,比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强多了。” 她拉我去衙门补了个名头,不算正式编制,拿的是外聘的润笔。我更在乎的是,能否替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像宋老爹那样,为余音和小满那样的人说公道话。 我第一次跟着阿檀去验尸,是个雨天。 一具溺死的男尸,泡了三日,面目全非。衙门里的人都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看我和阿檀蹲在尸体旁边。她翻眼皮看瞳孔,我摸骨头看伤处。 旁边有人嘀咕。 “沈大夫怎么也干这个?” “晦气。她平时还给咱们看病呢,这双手碰完死人再来碰活人……” “你小点声。你媳妇的病还是人家治好的。你上个月腰痛,谁给你扎的针?” 那人闭嘴了。 我蹲在地上,假装没听见,手没停。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阿檀被人骂,没人替她说话。但我不一样。阊门一带的妇人,大半都找我看过病。谁家媳妇产后血崩,是我一针扎回去的,谁家女儿痛经痛得打滚,是我几副药调好的。 慢慢地,那些闲话就变了味道。 “沈大夫去当仵作了?真的假的?她不是大夫吗?” “大夫就不能当仵作了?大夫懂骨头懂筋脉,验尸比那些半吊子强。” “那……也不是不行。反正她手底下救过那么多人,碰碰死人怎么了?” “沈大夫那是本事。你以为仵作谁都能当?得懂骨头、懂筋脉、懂药、懂毒,满吴郡你找一个出来?” “那倒也是……她给咱看病那手骨针,没几年功夫下不来。” “仵作怎么了?仵作是替死人伸冤的。死人不会说话,仵作替他们说。这活儿,积大德。” 又过了些日子,风向转到了阿檀身上。 “那个阿檀,你们还骂不骂了?” “谁骂了?我可没骂过。” “你没骂?上回你说人家嫁不出去的是谁?” “……那我说错了还不成?人家那是干正事。翻了好几桩冤案了,比那些吃干饭的老仵作强。” 慢慢地,夸女仵作的话开始多起来了。 不是一下子全转了,而是一点一点地渗,今天这个人说一句“女仵作细心”,明天那个人接一句“阿檀比老赵头强”,后天又有人补一句“沈大夫都干这个了,那肯定差不了”。 到了后来,竟有人开始说女仵作好了。 “我跟你们说,这女仵作啊,有男仵作比不了的地方。” “女人心细,你看阿檀验的那些案子,哪一桩不是从细节里翻出来的?” “那倒也是……上次那个溺死的,老赵头验了三回说是失足,阿檀一看就知道是勒死的。这眼睛,毒。” “还有沈大夫,人家那手,是摸活人的手,也是摸死人的手。” 也没人再说女仵作晦气 第38章大结局(二) 吴郡是个好地方,水软风轻,日子安稳。但安稳是给普通人的。 平安才六岁半,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旁人不知她身世,只当是吴地少见的灵秀娃儿,皮肤白,眉骨清,笑时眼尾微微上挑,静时又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 学堂里那些男孩,课间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没人敢拽她的辫子,也没人跟她玩,只远远地看着她。 她的相貌也越来越像她父亲,眉毛、鼻梁、下巴的弧度,连笑起来眼睛微弯的样子,都像。 我有时候盯着平安看,会忽然恍惚,我想到他,想到他遭遇的那些事,心头发紧,怕这他女儿张脸也太出色,出色到被人盯上。 市井之间,从不乏龌龊心思,明里暗里的打量、调笑,我见得多,亏得孙歪头,从前做棺材营生,面色凶悍,如今开起漆烛铺,身子壮实,性子又粗中有细,整日在铺面上守着,往来闲汉没人敢上前造次。 今日铺子里到了新货,漆烛、纸马的供应用完了,他得亲自去临镇跑一趟,走之前交代我:“酉时,可别迟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个病人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收拾了针包,换了身干净衣裳,锁了药堂的门,沿着河边往阊门走。 吴郡的黄昏是软的。水面上浮着碎金,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去,船娘唱着小调,调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我走过一座小石桥,桥头卖糖粥的李阿婆叫住我:“沈大夫,怎么今天自己去接?” “孙歪头进货去了。” “我看平安那丫头又长高了。” “高了。快六岁了。” “六岁,真快啊。”阿婆舀了一碗糖粥递过来,“给丫头带回去。” 我没推辞。端着那碗糖粥,穿过巷子,学堂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站在门口等。 日头斜着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这六年—— 平安草堂、阿檀的仵作、虞苕和孙歪头的漆烛铺、小禾姐渐渐好起来的身子……想起宋老爹,想起余音,想起陈望。 也想起崔琰。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搁了很久,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不硌脚,但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踩到。 门里传来脚步声,孩子们散学了。 巷子窄,日头斜着照进来,把平安影子拉得细长。她走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念着今天学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冒芽的柳条。 我跟在后面,手心攥着汗。 巷口有人蹲着吃饭,抬头看见平安,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跟着她走。 我加快脚步,走到平安身边,牵住她的手。 平安抬头看我:“娘?” 我摇头,笑了一下。 她没再问,她习惯了我的沉默。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一声粗喉咙的吆喝:“让让让让——” 我回头,孙歪头牵着灰耳,正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灰耳走起来蹄子啪嗒啪嗒地响。 孙歪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平安听见动静,回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她撒开我的手,朝孙歪头跑过去。 孙歪头把手里的缰绳一甩,张开两只胳膊,蹲下来等着接她。 “哎——慢点跑,别摔着——” 平安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一把抱住了灰耳的脖子。 “灰耳!”她把脸埋进灰耳的鬃毛里,蹭来蹭去,“灰耳我想你了。” 灰耳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 孙歪头还蹲在那里,胳膊张着,怀里空空的。 平安还在蹭灰儿的脖子,“灰耳你吃饭了吗?你今天乖不乖?” 孙歪头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声音故意拉长了:“哦——没看见爷爷,就看见灰耳了?” 平安回过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豁牙:“爷爷在灰耳后头呢,我先看见的灰耳。” 孙歪头的气一下子就泄了,笑着伸手在平安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个鬼灵精,行了行了,上驴。” 平安太小了,灰耳背高,俯下身子她也爬不上去。两手扒着鞍子,脚蹬了几下,蹬了个空。 孙歪头轻轻一举,把她端上了驴背。 平安坐稳了,两手抓着缰绳,身子挺得笔直,像个大将军。 “驾!”她喊了一声。 孙歪头拉着缰绳,回头看我一眼:“走,回去。” 我跟在后面。看着平安坐在驴背上,辫子一甩一甩的,又把脸埋在灰耳的鬃毛里,蹭了又蹭。 “娘!”她忽然喊我,“灰耳好香!” 我忽的想起以前自己也总爱这样抱着灰耳,把脸埋在它温热的鬃毛里,闻着它身上的味道。 灰耳身上一股草料味,混着牲畜的汗气,还有太阳晒过的土腥味。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安心。 我笑了。 “是好香。”我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孙歪头把平安从驴背上抱下来,捏捏她的脸蛋:“今天学堂里有人欺负你没有?” “没有。”平安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他们不跟我玩。” “为什么不跟你玩?” “因为我是女孩。他们说女孩不该念书。” 孙歪头的脸又硬了。 “放他娘的屁。”他骂了一句,然后想起来在平安面前不能说脏话,赶紧补了一句,“他们胡说八道。” 小禾姐从里头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塞到平安手里,“先喝汤,别急着玩。” 她蹲下来,拿帕子给平安擦汗,擦完又理了理她的头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检查有没有磕着碰着。 “今天学了什么?”她问。 “《千字文》!”平安骄傲地说,“我已经背到海咸河淡了!” “这么厉害?”小禾姐笑了,“晚上背给干娘听。” 平安用力点头。 小禾姐对平安,比对亲女儿还好。不,她就是当亲闺女养的,有时候平安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我心里有根刺扎着。 第二天下午,我关了药堂的门,沿着河边往阊门走。 陈夫子正收拾桌上的书,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大夫?” 我进了门,开门见山。 “先生,平安的事,想跟您说几句。” 陈夫子放下手里的书,看了我一眼。他不傻,知道我来干什么。拉了把椅子让我坐,自己坐回案后,捻着胡子。 “你是说学堂里那些孩子,不跟她玩的事?” “是。”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这闺女,聪慧得很。”他说,“老夫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么灵透的。背书过目不忘,讲一遍就懂,比那些皮猴强十倍。” 他顿了一下,“可这世道,不是聪明就够的。” 我没接话。 “不瞒你说,老夫也难做。这男女同堂,本就不合礼数。若不是崔相在朝堂上硬压下来,各州县哪有女学?” 陈夫子叹了口气,“老夫是靠束脩吃饭的。得罪了那些家长,明年谁还送孩子来?” 我心里梗着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 “先生,我没让您得罪谁。”我说,“平安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课上没人理她,课下没人跟她玩。她才六岁。您哪怕在课堂上点她一句、夸她一句,让那些孩子知道,先生是看重她的,他们就不敢太过了。” 陈夫子捻着胡子,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散学,平安跑进院子,辫子一翘一翘的。 “娘!今天先生夸我了!” 她把书袋往地上一扔,站在院子中间,腰一挺,下巴一抬,学着夫子的口气:“你们几个,书念不过一个女娃娃,还好意思看不起人家?” 学完,得意地看着我。 “然后呢?”我问。 她肩膀一塌:“然后他们还是不跟我玩。” 她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我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娘,”她闷闷地说,“女孩为什么不能念书?” “谁说的?” “他们说的。” “他们说的不对。” “可是先生也没说他们不对。”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先生不说,是因为他不想惹麻烦。但你记住,你是对的。” 平安看着我,眨了眨眼,点点头。 跳起来跑进铺子,去找小禾姐背书了。 我坐在她刚才坐的地方,看着巷口。夕阳把天烧成橘红色,有人在河边收衣裳,竹竿啪啪响。这日子,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里还有草药汁,洗不掉。指甲剪得秃秃的,皮肤糙得像砂纸。 这双手,替人缝过衣裳,在乱葬岗扒过碎石,验过尸体,救过人命,编过草鞋……现在养一个六岁的女孩长大。 崔琰大概不知道他有个女儿。 这些年他没找过我一次。起初我也提心吊胆,夜里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就坐起来,怕他哪一天上门,怕他把平安抢走。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什么都没有。 但有时候去学堂接平安,总觉得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多看了我们一眼;有时候看病晚了回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我说不好是真是假,也许是他的人,也许是恶人的觊觎,也许是我自己吓自己。 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派人守着,那他一定知道平安的存在。以他的性子,为什么不来抢?他不像那种会把骨肉拱手让人的人。 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他放过我,是他懂我了,他知道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高门大户,我要的是平平安安,他给不了别的,就给了我这个。 他大概也不知道,他亲手推行的那些法令—— 「女子入学、女子承业」惠及了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因为他,能读书了。 他伤害过我,也给天下女子铺了一条路。这两件事不矛盾。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施暴者和布施者。我不原谅他,但我承认,这条路,铺得好。 平安在里头喊:“大伙快来!快来听我背书!”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掀帘进屋。 平安站在屋子中间,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在空荡荡的平安堂里转了几个弯,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口几乎没有脚步声了。 但平安堂的早晨,从来就没有清净过。 天刚亮就有人拍门,等日头上来,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廊下蹲着几个,门槛上坐着两个,实在没地方的就靠在院墙根,把路都堵了半边。 杨婉来了,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走得不快,陆二郎搀着她,手里拎着个食盒。 小禾姐先看见的,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去:“又带东西!” 杨婉笑:“是给平安的。” 平安早听见动静了,从诊室探出头来,看见食盒,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跑出去,仰着脸叫了声“杨姨”,然后转头盯着那食盒。 陆二郎蹲下来,把食盒一层一层打开。 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码得整整齐齐,每层之间隔着油纸,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字。 “馋猫,够你吃半个月了。”他说,声音不大,温温和和的。 平安“哇”了一声,抱着食盒,仰着脸又补了一句:“谢谢杨姨,谢谢陆叔。” 陆二郎笑了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禾姐已经搬了椅子过来,给杨婉腰后塞了个软枕,又拿来一条薄毯搭在她腿上。杨婉坐稳了,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院子里人一多,嘴就杂,最爱嚼的就是大人物的舌根。 崔琰又是里头最招人嚼的那个。一来他是丞相,位高权重,二来他生得太好看,一个位高权重又生得好看的男人,百姓是不肯让他清净的。好的时候捧你上天,坏的时候踩你入泥。怎么都有话说。 这两年又不一样了,自从朝廷迁都洛阳,外室的传闻也跟着搬了家。以前说在吴郡、在会稽,如今都说在洛阳长安了,甚至还有的说他在益州养了兔儿爷,长得比女人还标致,越说越邪乎,反倒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那他现在,还养着那个兔儿爷没有?”有人问。 “养什么兔儿爷,”另一个摆手,“人家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那闲工夫。人家现在忙着整顿天下呢!” “嘿!都说他前几年辞官那道折子递了七八回,结果呢?走哪去了?人现在坐得稳稳的,丞相府的大椅子都快磨出包浆了……” “我就说嘛,高门贵族出来的,哪有不吃肉的主?”有人接腔,嘿嘿笑了两声。 有人不乐意了:“你这话不对。人家当丞相凭的是本事。颍川大水那会儿,堤坝是他修的,粮仓是他建的,灾民是他安置的。那些年颍川多少人活命,全仗着他。要不陛下怎么非要他当丞相?不是我说,满朝文武,论才干,论威望,没一个比得上他。” “呵,他有本事?”有人拍了一下大腿,“他要真的脑子灵光能让女子入学?女娃娃读什么书?她们读得心野了,那以后谁持家?简直是祸乱国本!崔琰是要遭天谴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有人点头,有人没吭声。 一个年轻妇人接了话:“我闺女读了一年多了。如今能算账,能写家信,上回她爹在外头跑货,信是她写的,比他爹写得还顺溜。” “那有什么用?又不能考功名。” “谁说的?”年轻妇人眼睛一瞪,“崔相的新政,女子也能考太学。考上了一样入仕。你们不知道?前阵子朝廷下了文,各州县都要建女学,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旁边一个老汉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的轻巧。入仕?你闺女入了仕,谁看孩子?” “男人看呗,谁有空谁看。”年轻妇人一点也不怵,“人家崔相说了,男女同工同酬,女人挣的银子和男人一样多。到时候请个人看孩子,不就行了?” 有人越说越气:“你们说崔琰这个人,管的也忒宽了。上回我铺子门口堆了几筐橘子,摆出门槛半寸,巡街的来了,二话不说罚了二十文。” “半寸就罚?” “半寸。人家把律令翻出来给我看,白纸黑字写着。我以前堆一丈都没人管。” 旁边有人笑了:“活该。谁让你摆出来?占的是公家的道。” “你倒会说。你家劈柴不堆门口?” 又一个接嘴:“罚钱还算轻的。前街老陈,喝醉了在城墙根底下解手,被巡夜的逮住,罚了五十文,还关了一夜。” “五十文?抢钱啊!” “可不是嘛。老陈出来以后,见人就说崔琰不是人,连尿尿都管。” 有人拍着大腿笑:“管得好!你是不知道,以前城墙根那块,臭得跟茅房似的。现在你去看看,干净多了。” “干净是干净了,可这也太严了。走两步就是一个律令,稍不留神就犯法。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小心过。” “小心点不好吗?以前那些泼皮,谁敢管?现在你看看,还敢不敢在街上横着走?敢就抓进去关几天,看你老实不老实。” “那倒也是……” 一个年轻人插嘴:“他不光管咱们。上回有个县令,收了一筐橘子当节礼,被人告了,罢官流放。” “操,这也太狠了吧。” “那县令贪的可不止一筐橘子。人家是查了他三年,把老底都翻出来了。一筐橘子只是个由头。” 院子里啧啧一片。 “你们还没听说?他连田产都要查。不管你是世家还是勋贵,一亩一亩地量,多占的吐出来。他自己嫡系先吐了三千顷。三百年的祖产,说吐就吐了。” “三千顷?”有人倒吸一口气。 “可不是。多的归官府,分给无地的农户。” “那他族人能愿意?” “愿意个屁。听说族老直接气厥过去了,指着京城骂了三天三夜。族里放话,要把他从族谱里除名。” “除名?他是丞相!族里敢?” “丞相怎么了?在族里他就是个不肖子孙。” “不光田产。”另一个人接腔,“还有考绩法。当官的一年一考,考不过就滚蛋。以前那些世家子弟,摸鱼也能升官。现在?摸鱼都不行。你说那些人恨不恨他?” 有人叹了口气:“啧,这人邪乎。你说他图啥?压士族,自己就是清河崔氏的;推新法,得罪一大片;连自家宗族都不要他了。” 杨婉靠在椅背上,皱着眉,转过头看陆二郎:“你怎么看?” 陆二郎手里端着茶碗,没喝。他把茶碗搁在膝头,沉默了好一阵,说:“我前段时间见过他。” 陆二郎兄长在朝中当差,迁都的事忙了半年,他跟着去过几趟洛阳。 “他前几年想辞官,”陆二郎说,声音不大,“不是怕累。是知道这位子坐不长。” 他停了一下。 “以他的家世、名望,不坐这个位子,一样能过得安稳。他未必想要什么闲云野鹤的日子,但至少不用天天被人架在火上烤。可他根本辞不掉。” 杨婉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朝堂上没人了。”陆二郎说,“这天下太平了,可底子是空的。那些世家王、谢、崔、杨手里紧紧攥着田产、佃户、私兵、门生故吏,一环扣一环,盘了几百年。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是天下之主。可政令出了洛阳,能走多远,他自己都没底。” “天子既受世家供奉,就要被门第捆住手脚。可这些门阀吃的是民脂民膏。你多吃一口,百姓就少吃一口。你多占一亩地,百姓就少种一亩。这天下在他们手里,只会越烂越深。” 他顿了顿。 “陛下不能看着这天下烂下去。不是为了百姓,也为了百姓。但他要动手,得有一把刀。 这把刀,得是世家出身,世家才不会防他;得有才干,能理政、能治水、能打仗;得够狠,下得去手;还得让他足够信任。” 陆二郎的声音落下去,像石头沉进井里。 “……满朝堂,只有崔琰。” “他在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支持者。陛下算一个。可陛下支持他,是因为陛下需要他。” “他需要这把刀。去砍世家。” 陆二郎没再说下去,像把后半句话连同茶水一起咽了回去。 我的手还搭在杨婉腕上。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炸开了。 后半句他不说我也明白了,等世家砍得差不多了,这把刀也该收了。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对,别人就一定服你。你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自然要反扑。 崔琰动了全天下世族的利益,四面树敌,朝野上下人人虎视。万千怨毒堆积一身,他一个人扛不住。 他会死的。 他这是要死。 凭什么是他?天下那么多人,凭什么就是他? 我不想让他死。我不指望他平天下,不指望他当什么救世主,不指望他拿自己去祭什么江山。 我这辈子,身边死了太多人了。宋老爹,余音,小满一家,陈望,崔弘……一个个的,都死了。 我不想再死人了。 我知道我自私,我顾不了天下,顾不了百姓,顾不了那些大道理。 我要去找他! 念头一旦生出来,就疯一样往下长。 我要去洛阳,我要当面告诉他——你别干了,你回来,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大不了我行医谋生,我挣口粮,我养你,只求你留住一条命。 心头念头发狠落定,我抬眼出声,语气笃定: “我要去洛阳。” 杨婉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她看了一眼陆二郎,眼底是明显的震惊与无措。 陆二郎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推到我面前。 “迁都的事还没定下来。”他说,“洛阳那边乱。崔琰今天在东,明天在西,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找着他。路上要走半个月,关卡、渡口、驿道,每处都需要打点。我已经让人去问了,最快也要十来天才有消息。” 我没接那碗茶。 杨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陆二郎一眼,陆二郎没看她,盯着桌面上那碗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文牒的事,我来办。路上的人手也需要安排,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我说:“多谢。” 日子在拖沓淌过一个月。像钝刀子割肉,磨得人心慌。我每天依旧早起开门,看诊,抓药,扎针,却日日陷在钝重的焦灼里。 这天傍晚天光沉软,巷里人烟稀落。 门口落了一道影子。 我没有抬头。药铺僻在巷尾,常有过路闲人驻足张望,大多稍站片刻便转身走开。 可这人一动不动。我指尖捡拾三根薄荷,两片艾叶,那道影子依旧钉在门口。 我缓缓抬眼。 夕阳在他背后,照着那件玄色深衣。我认出他了。 人就是这样,即使已经七年不见,也一眼就认得。 他瘦了,下颌蓄了青须,以前没有的。那些棱角还在,但磨得沉了,像刀用久了,刃上的光收进去了,变成一种压着的威重。 没穿锦袍,没戴玉带,身边没有崔弘。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巷口,夕阳落在他身上,都显得轻了。 坊间传他风光无极,挟权自重,改法度,兴经学。传他过继了旁支孩童承继香火,传他府中门客如云。 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只剩一身撑不住的疲惫。他才而立之年,就好像已经老了,像从骨子里累出来的。 我心里很静。 是那种大东西砸下来之前,忽然全都停住的那种静。好像等了快两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到了,反倒没什么可说的了。 平安从花圃那边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我跟前,拽我衣角。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那个人,小声问:“娘,他是谁?” 我能感到他在看平安。 从平安跑出花圃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我望着二人遥遥相对的身影,心口像被一块冷石压住。这份血脉是荒唐纠葛落下的根,我一辈子没法摊开,没法说破。 我站起来,整了整平安的衣领,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 声音很淡:“叫崔伯伯。” 平安点头,走到他面前,仰脸看着那个高大的、眼眶发红的男人,叫了一声:“崔伯伯好。” 他蹲下来,蹲得很慢,像膝盖撑不住。 他和平安平视,盯着她的脸,从上到下,从眉毛到下巴,指尖在她脸颊旁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他握住平安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又往下捋了捋,捋到胳膊肘,捋到手腕,他在摸她的骨头,摸她有没有长壮。 “读书累不累?”声音很轻。 平安摇头:“不累。” “先生打你手板不?” “不打。先生说我背书背得好。”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问:“同窗可欺你?” 平安想了想:“他们不跟我玩。” 他沉默了一瞬。 “那是他们没福气。” 他又握着平安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看手背,垂下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爹对你可好?”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的不是平安,因为他在看我。那一眼很短,但我接住了。他在问我——你有没有告诉她?她恨我吗?你替我遮掩了吗? 我没动。手里攥着那把薄荷,攥得茎叶发软。 平安摇头:“我没爹。我娘说我爹死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待你不好。”他说。 平安又摇头:“他才不会。他要是活着,一定对我好。”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平安歪着头看他,没抽手,也没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伯伯,你怎么哭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平安的手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把平安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娘辛苦。”他说,“你要听她话。” 平安点头。 他蹲在那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我能抱抱你吗?” 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胳膊慢慢收拢,拢得很紧,紧得平安“哎呀”了一声。 “伯伯……”她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挣扎。 她犹豫了一下,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伸出小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动物那样。 “不哭不哭。” 他说不出话,下巴抵在她发顶,整个人微不可察地抖。 我站在几步外,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松开平安,蹲在那里,没站起来。眼底已经红了。看着平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往后想做什么?” 平安眼睛亮亮的:“想读书。想帮人。想像娘一样开药铺。” 崔琰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蹲下来,递给平安。 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一只小老虎——平安属虎。 “平安,”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伯伯给你的。” 平安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了:“好漂亮!” 她转头看我,用眼神问:能收吗? 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平安立刻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甜甜地笑:“谢谢伯伯!”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合上她的小拳头,轻声道:“拿着。日后有人欺辱你们,亮出这个,地方官吏不敢为难。”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以后你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你。” 平安眨着眼,似懂非懂,只点点头。 他又抬手,顺了顺她头顶的碎发,轻轻一句: “读书的事……不急,累了就歇歇。” “这辈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灶房漏出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风从巷口灌进来,晾着的衣裳晃了一下。他站在几步外,影子被灶房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有很多话要说,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无数遍,烫的,凉的,又烫起来。 最后只轻轻唤出两个字: “崔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像释然。 “忍冬,你会说话了,真好。” 我心里一颤。 “你离开朝堂吧。”我说,“隐姓埋名,过个普通人的日子。别再背着那些东西了。别再当这个丞相了。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扛不动。” 他没动。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 “这天下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他说,“我离开了,谁要我?” 我张了张嘴。“我要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走。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说。我能挣钱,我养你。” 他看着我,没动。 我语气甚至有些急切:“你先活下去。活着不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只是可怜我。” 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一下。 “忍冬。”他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39章终章 崔琰死了。 不是官府发的讣告,是跑货的从洛阳带回来的。那人歇在城南客栈,夜里喝了酒,跟人吹牛,说朝堂上变了天,丞相府没了,抄家的兵丁围了三层,丞相自己饮了鸩酒,留了全尸。 第二天早上,整个吴郡都知道了。 我知道后,一整天没歇,看了几十个病人。扎了上百根针,一根都没歪,手没抖过。 晚饭我吃得很少。平安倒是吃了两碗,小禾姐炖了蛋羹,她拿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还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平安今晚话格外多,讲巷口的狗生了崽,讲先生说要换新书了,讲小禾姐新纳的鞋底太硬,硌得她脚疼。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吃完饭我给她洗澡。拿瓢往她肩上浇热水,她缩了一下。 “烫?”我问。 “不烫。”她说。 她把手指头伸进水里搅了搅,低头看着水面,忽然抬头看我。 “娘。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说什么了?” 我拿布巾擦她后背,没接话。 “我听见前头有人说话,”她说,“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我搪塞过去:“张主簿。来拿药的。” “哦。” 她又低下头玩水,没再问了。 洗完澡换好衣裳,她钻进被窝。我给她掖被角,她拉着我的手不放,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个伯伯呢?” 我的手停了一下,“哪个伯伯?”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长得很好看那个,他给我玉佩。”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他是不是不来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他……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说。 平安想了想。“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帐顶,帐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枝荷花,荷花也洗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娘,我知道他是谁。” 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知道他是我爹。” 我浑身发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平安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想明白了,“他长得跟我像。你每次看我出神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他?” 外头的风大了一些。 “他是不是死了?” 她问得很轻。眼睛还是看着帐顶。 我没回答。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太像他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知道。 眼泪从她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的,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她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躲,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躺着,脸上全是泪。 过了好一阵,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 “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想告诉他,先生说了,读完《千字文》,就该读《孝经》了。我想告诉他,我能帮娘抓药了,我认识三七和甘草了……” 她越说越快,像怕来不及说完。 安静了很久。 她轻轻说:“他死的时候疼不疼啊?”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疼得我喘不上气。 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 他来过。他抱过她,他给过她一块玉。可他到死,都没有听女儿喊过一声爹。 他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声? 我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 平安伸出小手,擦我脸上的眼泪。 “娘,你别哭。”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拉住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不让我认他,肯定是他做过伤了你心的事。” 她说话还是小孩的语调,软软的,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是娘……” 她吸了吸鼻子。 “你不喜欢他的孩子没有错。你愿意要我,平安已经很感激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蹲在她床边,额头抵着她的小手,哭不出声。 她怎么会说这种话。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干娘跟我说过。她说你不爱跟我说话,是因为你以前不会说话,不是不喜欢我。” 她把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娘,我知道是你因为忙。你要看病,要救人,还要帮阿檀小姨验尸。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会读书,会写字,会穿衣吃饭。” 她顿了顿,看着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是我爹也没关系。我是你女儿。永远都是。” 我没忍住,哭出了声。 她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 “你不要哭。”她闷闷地说,“你不欠他的,也不欠我的。” 她就那么抱着我,小小的身子,暖暖的。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我以为她要睡了,她没有。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忽然说了一句:“娘,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我一愣。 “你怎么长大的?”她说,“我想听。” 我说得很慢。 有些地方跳过,有些地方一句话带过。可平安听得很认真,不催我,也不追问。听到我身边人接二连三离我而去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一边听一边流泪。 我伸手去擦她的脸,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她声音有点哑,“你吃了好多苦。” 我说不出话。 她松开我的手,又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这一次抱得比刚才更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们就那么待了很久。 灶房的火烧尽了,水不响了。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窗纸像在轻轻呼吸。 她慢慢松开手,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可她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 “娘,我们明天还吃蛋羹好不好。” 我说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以为她要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小手摸到我的胳膊,抱着往怀里拉了拉。整个人蜷在我身边,像只小猫往热处拱。 我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近一些。她把脸贴在我胳膊上,蹭了蹭。 “娘。”她闭着眼睛,声音小小的,像梦话,又像不是。 “嗯。” “平安会永远心疼你。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睫毛偶尔颤一颤。 我看着她。 她像他。眉眼像,低头时的样子也像。可她这样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弯弯的弧度,像我。 半夜起了大风,外头隐隐有雷声,闷闷的,滚在天边。 我不放心,又推门进去。 平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我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她。 手伸到她颈下想帮她理一理枕头,指尖碰到枕巾——冰凉的,湿了一大片。 她哭过,手攥着那块小虎玉佩,绳子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道,像是怕睡着了被人拿走。 我伸出手,想把她指间的绳子松一松,怕勒久了淤血。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把玉佩攥得更紧了,眉头皱了皱,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那是他留给她的。是她在世上唯一能从那个人身上摸到的东西。 她不会松手的。 我没再动。 天还没亮,衙役们就举着浆糊桶出了门。等街坊们开门的时候,城门口、闹市口、县衙照壁,满满当当全是新告示。 一张压一张,浆糊还没干,风一吹,纸角啪啪地响。 卖炊饼的王伯站在告示前,让人给他念。 念完了,他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崔丞相才死了几天?” 第一条废的是女商,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女子经商,须有父兄或丈夫同署文书。独女无兄弟者,不许。资本过百金者,不许。涉及粮食、布帛、盐铁者,不许。原先发的市籍文书,一律作废,限十日内缴回。 那条令写得急,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人一死就往上贴。 周娘子的布店是当天就没了。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崔琰改制那年她盘下这间铺子,一个人进货、看店、谈生意,做得比旁边两家男掌柜都红火。告示一出,她丈夫的弟弟拿了文书来,说女子不能独立开店,这铺子归他管。 周娘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己的铺子被人接管,没说话,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走了。 隔壁卖胭脂水粉的张娘子也是。她铺子小,雇不起人,自己看店、自己调香、自己记账。告示贴出来当天,牙行的人上门说她的文书作废了,要么找个男人来署名,要么关门。她找不到人,娘家在江北,没人愿意给她做保。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蹲在门口哭了,过路的人看着,没人敢上前。 裁女吏是第二刀。文案抄录、账册核算、驿馆记录,凡女子任职的一律裁撤。 再是女学。官办的停,私学的收。课业只准习女诫、针绣、持家,不许读经史,不许议时政。街头偶尔见十来岁的丫头抱着书箱哭,被父兄拽着辫子拖回家。 一时间,街上那些从前昂着头走路的女掌柜、女先生、女吏员,像被人掐了嗓子,一个个都没了声息。 该来的总会来。 两个差役是午后到的,手里拿着簿子,从巷口一路查过来。打头那个姓李,高个子,阊门这一片他管了好几年,这条巷子他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他老娘去年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是我每天上门扎针,针了两个月,现在能扶着墙走了。 后面那个姓钱,矮胖,城南那边的差役,临时调过来帮忙的,这片他不熟。 两个人站在平安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孙歪头挡在门口,身子横着。他那张脸本来就凶,往那一站,像堵墙。李差役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嘴硬心软,不是闹事的那种。 “老孙头,让让,公事公办。” 我从诊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李差役,来了。” 李差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翻开簿子,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 “沈霜,女,吴郡阊门内平安堂户主。” 他合上簿子,“沈大夫,这铺子,得关。” 小禾姐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攥着。 “大夫治病救人的铺子,”她说,“也关?” 李差役没吭声。钱差役接嘴了:“上头的令,我们说了不算。女子名下铺子,一律关停,不分三六九等。” 小禾姐还要说,被我拉住了。 “什么时候?” “明天。”李差役说,“明天我来看锁门。” 他把簿子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虞苕从隔壁跑过来的,头发随便挽着,她的铺子开在孙歪头名下,所以没被查,可她着急的是我的铺子。 她指着堂内候诊的百姓就喊:“关了铺子,这么多病人怎么办?” 她这话不是对差役说的,是对巷子里的人说的。 候诊的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腰不好,站得慢,扶着膝盖一点一点起来,“对啊。沈大夫的铺子关了,我们这条巷子怎么办?老的老,小的小,病了找谁看去?” 王嫂拎着豆腐挤进来,嗓门最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沈大夫的铺子你也敢关?我这条命是她救的!你们关了她的铺子,以后我们病了,等死吗?”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了。有人应和,有人七嘴八舌,有人从后面往前挤,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李差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他为难。 他老娘还等着我扎针。明天关了铺子,他老娘的针谁扎? 他把簿子从腋窝底下抽出来,又夹回去,抽出来,又夹回去。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那边跑过来。 平安。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用多想,必是学堂奉了政令,遣散女童,早早放了学。 她正背着小书箱往回跑。跑到巷口看见围了一堆人,就钻进来,看见两个差役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拦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平安,回屋去。” 她挣了一下,我没拉住。她把书箱卸下来,往地上一搁,走到李差役面前,仰起脸。 “你们来干什么?” 钱差役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没你的事,一边去。” 平安没动。她回过头看我,又看看孙歪头,小禾姐,看看虞苕,看看门口那些街坊。 她看了一圈,什么都看明白了。 孙歪头伸手去拉她。“平安,听话,回屋。” 她挣开,把手伸进领口,从脖子上的红绳底下拽出一个小禾姐给她绣的小荷包。 她解荷包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解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大事。 荷包口子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把荷包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线头,一扯,开了。 里面又包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块玉佩。 小老虎,成色极好,太阳照在上面,晃了一下。 她举过头顶,小手攥着玉,举得高高的。 “我有这个。”她说,“我伯伯给我的。他说拿着它,没人敢欺负我们。” 钱差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一块玉,谁家没有。” 我伸手去拦平安,想把玉佩拿回来。“平安,收起来,听话。” 她不让。她转过身,躲开我的手,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娘,你别管。” 她又转回去,把玉佩举到差役面前,举得更高了。 李差役从平安手里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 他翻到背面,指腹摸着下面的小字,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递到钱差役眼前,让他看。钱差役接过去,眉头渐渐皱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小丫头,你先拿着。”他把玉递给平安,声音软了不少。 然后拉着李差役到巷口,嘀咕了一阵。 他连连摆手,咬牙说了几句什么,李差役的叹口气,转身走了,奔县衙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巷口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走在最前面的是县丞周大人,后面跟着主簿,再后面是两个书吏,最后面是李差役和钱差役,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 周大人穿着一身官服,衣料考究,步伐很大,走在前面,帽子被风吹歪了,没顾上扶。主簿跟在他身后,两个书吏夹着簿子,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他站的位子很妙,刚好在门口,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屋里的一切,又不显得冒失。 “沈大夫,”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下周秉文,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我点了点头。“周大人。” 周县丞弯腰,朝平安笑了笑,声音不大。 “小姑娘,方才那块玉,能再给我看看吗?” 平安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周县丞双手接的,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他把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像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沈大夫,”他把玉佩递还平安,清了清嗓子,“你这药堂……开多久了?” “六年。” “六年。”他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身后那些围观的听见,“六年,救了不少人吧?” 他没看我。这话不是问我的。他面向巷口,目光落在那些街坊身上。 他的声音放得更开了些,带着一种当官的才有的那种拿捏得刚刚好的郑重,“诸位乡邻,沈大夫这铺子,救死扶伤,积德行善,大家有目共睹。朝廷的法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官回去会如实上报,在批复下来之前,铺子先开着,不影响营生。” 不仅铺子保住了,第二天差役还送了一封信来。周大人写的,说吴县城内有一处私塾,夫子姓顾,学问极好,令嫒的位子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便可送去。信末又补了一句: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县衙找我。 告示贴出去的头几天,倒没太多人闹。 可安静了没几天,还是闹腾起来了。 周娘子的布店被她小叔子接手后,连着两个月亏损。他不识布,不懂行情,被供货商坑了两回,库存积了一屋子卖不出去。到了第三个月,他亲自登门,求周娘子回来帮忙。 柳娘子的胭脂铺关了门之后,原先的老主顾买不到货,四处打听,找到她家里来。柳娘子起初只在灶房里偷偷调,后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干脆在后院开了个暗坊,不挂招牌,不点门面,只在老客之间传口碑。风声传出去,牙行的人来查过一回,街坊们齐声说不知道,查无可查,也就不了了之。 阿檀在府衙做了五年仵作,裁撤后回了乡下。没过多久,隔壁镇出了命案,家属不信官府的验尸结果,非要阿檀亲自来验,闹了半个多月。 街面上开始有人骂。 “他娘的,我媳妇的馄饨铺一天挣八十文,我扛货扛到吐血才五十,你把她铺子收了,咱家喝西北风去?” “我女儿在绣坊做帮工,一个月挣的钱够全家买粮。你说裁就裁,你养我们?” “先前好好的世道,偏偏要改回去,断大家的财路,混账至极!” 这些骂声传到州府,地方官坐不住了。倒不是怕民怨——民怨年年有,压一压就过去了。 可商税少了三成,这个数报上去,上面要问罪的。苏杭一带丝织、绣坊、食肆,大半靠女掌柜撑着,禁令一下,市面眼瞅着就蔫了。 地方官接连上书,说民情汹汹,恐生事端。 京城那些大人们吵了好几个月。他们可以不把女人当人,但不能不把银子当银子。三成的税银缺口,谁来补?他们自己又不掏腰包。 吵来吵去,告示终于又贴出来了。 这回松了口:女子可以独立开店,可以做掌柜,可以雇工,可以跨府贩运。商贸往来,尽数恢复旧制,如同崔琰在世时一般。 唯独读书、入仕、为官这条路,死死封住,再无半点余地。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茶楼里有老儒生摇头叹息:“崔相这是人走茶凉啊。” 旁边一个商贾接话:“茶凉不凉不打紧,钱袋子不凉就成。” 满堂哄笑。 我抱着平安,坐在平安堂门口,看着一间间女子铺面重新开门,看着女掌柜们重新站在柜台前,却再也不见挎着书箱去往衙署的女子。 在一瞬间,忽然明白了崔琰的用意。 他下的不是一剂温补的方子,是一味猛药。他不跟你商量,不跟你讲道理,不一点点劝你开窗。他直接把屋顶掀了,让光灌进来,灌得你睁不开眼。 等你适应了这光亮,再想把屋顶盖回去—— 晚了。 你已经见过了。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你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黑屋子里去了。 这就是他的算计。 他知道细水长流的改革太慢了,慢到他等不到,慢到这些活着的女子等不到,所以他只能掀屋顶。只能下猛药。只能让所有人先尝到滋味再说。 可惜的是,五六年时光太短了,太短了。 女子才刚捧起书本,才刚触碰到文字,才刚踏入衙署做小吏。她们还没有做官,没有在权力场上扎下根,没有来得及参加应试、踏入仕途,连那条路的边都没摸到,一切就戛然而止。 这世间的权利,从来不是谁施舍的。 崔琰搭上命撕开了一道口子,给了女子一个谋生自立的机会。 但真正能守住经商求财的体面,不是上苍垂怜,不是官府退让,是万千女子自己挣来的、抢来的、守下来的。 唯独为官这条路,被死死卡住了。那些贵人们在这件事上倒是齐了心,半寸都不肯让。 平安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卷手抄经书,忽然问我:“娘,我以后能做什么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只说:“能读书,能明理,就好。” 心里却在想—— 我的平安,她这一辈子,还能等到吗? 等到下一个崔琰,等到下一个愿意掀屋顶的人。等到女子不仅能站在柜台后面,还能站在朝堂之上。等到她们不必再托谁的庇荫,不必再靠谁的玉佩来保一间铺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暮秋的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可我知道,云层之上,光一直在。 总有一天,会有人等到。 夜里,平安睡着了,我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带上门。 灶房早就熄了火,小禾姐的屋里也没了灯。整个院子都沉下去了,只剩下雨声。 吴郡下了很长的秋雨。雨声淅沥,打在屋檐上,打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我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铜盆里,叮,叮,叮。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时辰。 我摩挲手腕,那根红布条还在。 这么多年了,褪了色,毛了边,可我还系着。另一只在陈望手里。 他说过,让我在南边等我。 他说:忍冬,你在门口系一根红布条,我就找得到你。 思绪回到和崔琰的最后一面。 那天傍晚,他看完平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院子里暗下来了,灶房漏出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看我,低头看着我的手腕。看了很久。 风起来了。 “那根红布条,”他说,声音很轻,“给我吧。” 我没动。 风吹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拂过我的脸,又缠上我被风扬起来发丝,绞在一起。 纠缠了一瞬,风又变了方向,将它们扯开。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忍冬,让我带着它走。”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这根布条,我系了许多年,等的人没有来。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想要它。 我最终没给他。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地响。他没有再开口,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留下一个笑。 他转过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被暮色吞没,再也没有回头。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平安已经起了。她穿着件青布小袄,她牵着灰耳到草料槽前,一把一把地添草。 她看见我,跑过来:“娘,今天是重阳。” “重阳要祭亲人。” 她指着我的手腕上的红布条,说:“给我。” 我解下来递给她。她拿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跑到槐树下,踩着灰耳的背,踮起脚尖,够那根低垂的槐树枝。 我走过去扶住她,她把红布条系上去,小手打了个结,风一吹,布条轻轻晃了晃。 “这样,”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他就看得见了。” 我心里一颤。 “谁?”我问。 她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早晨的天光,“不管是谁。”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个子,声音却不小,“这根布条,不光系给一个人看。陈望叔叔、沈奶奶、宋爷爷、余音姨、柳婶一家、虞蘅姨、平安哥哥、崔弘叔叔……他们都能看见。” 她一个一个地念。声音不大,但念得很清楚。像在点一盏一盏灯。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布条在风里飘着。 她顿了顿。 “还有他。” “他也看得见。”她声音轻了些,“不管他在哪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灰耳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她回过头,摸了摸它的脸,把额头抵在它鼻梁上,停了一会儿。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娘,我们还有干娘,还有孙爷爷,还有虞苕姨,还有碧珠姨,还有杨姨和她肚子里的娃娃,陆叔叔,还有阿檀姨——” 她掰起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还有了缘师父,慧明和慧觉哥哥……娘,我们有这么多人。我们还有灰耳!” “还有好些人。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 她仰起脸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娘,你别怕。”她最后说,“你还有我。” 院子里那面墙,忍冬藤爬满了半面,叶子密密匝匝的。 墙根底下又冒了新芽。嫩绿的,细细的,从老藤旁边钻出来,往有光的地方爬。 我点点头,拉着平安的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已经冒出了炊烟,小禾姐在生火,虞苕在切菜,孙歪头在劈柴。 “起来了?快来吃饭。” “平安,今天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照在平安的头顶上。 日子还在继续。 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全文完」 ——————【后记】—————— 这篇文写了将近四个月,谢谢你们陪到现在。 我是看着它从没有人看,到有了第一个人、第二个人……是你们一点点把它托举起来的。我更新不快,生活和工作都让我没法稳定输出,身体也时有拖累。说实话,如果没有你们的留言、催更、鼓励,我可能真的坚持不到今天。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了,包括那些建议、批评、对角色的评价,很感谢你们愿意说给我听。 庆幸的是,即使面对这么多声音,我始终没有脱离大纲。细节上改动不少,但人物的既定结局、故事的基本走向,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为什么不变?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说书人,而忍冬是我的朋友。我们素未谋面,但我与她、与陈望、与崔琰这类人,有某种灵魂上的共鸣。我能写出他们的故事,是因为我能理解他们。 你们喜欢这个故事,说明你们也与他们产生了共鸣。我只是一个转述者,替忍冬把她的故事讲出来。转述肯定有很多问题,我自己也意识到了,但每一次修补,都是为了让故事更贴近那个世界。在我眼里,他们是活的。 所以我不能随意改动结局或情节。那不是尊重大纲,而是尊重他们。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性格,成长环境,乃至基因都密不可分。故事的发展也必须符合它自身的逻辑,而不是我们的主观意愿。 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也是我自己的修行。我的生活一度陷入迷茫、空虚、焦灼,毫无动力。但忍冬身上那种悍然顽强的生命力,深深感染了我。她也有极度脆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刻,可她最终选择了自我和解、自我宽恕。我觉得这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看到有读者说,从忍冬身上学到了东西、受到了启发,我特别感动。对写故事的人来说,哪怕只让一个人感受到一丝温暖、一点启迪,就已经是最大的价值了。 所以,再次谢谢你们陪到现在。 正文到此结束。感谢陪崔琰视角1 又是那些手。 滚烫,黏腻,从黑暗里钻出来,扣住我的腰,扯我的衣料,身子沉得动不了,一声也发不出。 我猛地睁眼。 天光扎眼,后背伤口被生生搅动,皮肉翻着疼。 颈上贴着东西,活人皮肉的温度。 我偏过头。 一张女人的脸,脸上有道疤,从颧骨拉到下颌。最清晰的,是她那只手,干燥温热,牢牢托住我冰凉的后颈。 恶心。 这种感觉发自骨血,不受控,压不住。 活人近身,皆有所图。攀附、觊觎、讨好,层层叠叠,虚伪又下贱。 目光往下一落,才看清她手中捏着水囊,正俯身喂我饮水。 恍然惊觉——她是在救我。 我大约把什么摆在了脸上,她顿住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还托着我后颈,但水囊在颤。 她垂下眼,不看我。 可怜巴巴的。 这四个字无端冒出来。 这女人蹲在地上,宽大破旧的衣裳空荡荡挂在单薄的骨架上,锁骨支棱出来,像一只被人踢过一脚、无处可躲的猫。 我定定盯着她颧骨至下颌的那道疤。 心底翻涌的恶心,一点点淡了下去。 丑有丑的好处,料她不敢对我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来。 “……有劳。” 我尽量让语气软和一些,嘴角扯了一下。 她寻了处破败荒庙,将我与杨婉安置下来,又对着杨婉不停比划手势,拉扯往复,像是在讨要银钱。 杨婉了然,当即褪下指上金戒欲赠予她,她却不要,只拣了小块碎银子,又比划了两下,大约是“够了”的意思。杨婉还要推,她已经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忙别的去了。 片刻她牵驴离开,我望向远去的背影。一身粗布裹着枯瘦身子,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渐渐埋在尘土里,渺小又卑琐。 此后,她每三日会出去一趟,牵着她那头灰扑扑的驴,回来的时候驴背上搭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她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米面盐,一罐油,几包药。还有别的零零碎碎豁了口的刀,火折子,半截蜡烛,两根缝衣针插在一块破布上,那把刀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火折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米面用油纸包好扎紧口子,药包按大小排成一摞,盐和油装竹筒里塞紧木塞立在墙角。 一堆破烂。扔在路上都没人捡的东西,她当宝贝。 杨婉又迎出去了,每次听见驴蹄子响就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脸上带着笑。她跟那个哑巴女人说话,蹲下来一起掏那些破烂。她只会帮倒忙,递个东西都能递歪了,舀水洒一地,添柴差点把火压灭。那哑巴也不恼,接过手重新弄,杨婉就蹲在旁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我靠在墙上看着,说不清什么感觉。杨婉在崔宅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跟那些世家贵女说话,举止端方,现在蹲在地上翻一堆破烂,袖子卷到手肘,笑得像个小孩。 这哑巴女人又把破庙收拾了,她弄来干草铺地上,火堆边砌了几块石头,架锅稳当多了。墙根底下塌了半截,不知她从哪扯了块旧帘子挂上挡风。 一片废墟,经她的手,竟有了几分家的意思。 家的意思。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顿了一下。我有多久没想过这个字了。崔家的宅子叫崔宅,不叫家。这间破庙,四面漏风,满目疮痍,反倒像个家。 心底莫名一颤——世道何其残忍,这般擅长把苟且日子理顺的人,偏偏漂泊求生。 我忽然想,她本不该这样活着。 她出门的时候,庙里安静。杨婉坐在那儿发呆,破庙忽然变得很大,很空,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后来,我听见了驴蹄子踩在烂泥地里,吧嗒吧嗒的,越来越近。 杨婉连忙站起来,往外小跑了两步。 我没动,但我知道自己也在等那个声音。 她卸完东西,先去喂驴。那畜生拿脑袋蹭她的手,她也不嫌,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托在掌心里。驴低头嚼着,耳朵一抖一抖的。 她做饭,杨婉殷勤地蹲在灶前,试着帮她烧火,添柴添得太猛,浓烟滚出来。杨婉呛得直咳嗽,连声说对不住。那女人伸手把她轻轻拨到一边,自己蹲下去,抽出几根柴,重新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侧过脸看了杨婉一眼,好像在说:“没事。” 她的眼睛是沉的,静的,像一潭水,什么都能接住。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干野菜,拿水泡了,丢进锅里,又抓了两把米熬粥。米不多,抓了一把,放回去一小撮,想了想,又加了一点。 我不喜喝粥。晨起一盏燕窝,配着四色点心,粳米熬的粥是给下人准备的。 但此刻,说不清是饥寒作祟还是灶间热气勾了胃口,腹中竟生出几分空乏。 她端了一碗过来,先递给咽口水的杨婉。 我重伤,她倒先顾那个手脚齐全的。 连那头驴都排在我前面,她每次回来先喂驴,再管杨婉,最后才轮到我。 此刻这女人坐在火堆边,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烫,又像舍不得喝完。喝完了,她还拿手指把碗壁上沾的米粒刮下来,塞进嘴里。 我靠在墙上沉沉睡过去,再睁开的时候,天色已暗,她在揉面,顺带把杨婉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接过来,三揉两搓,就拢圆了,光光滑滑的。 那双长着茧子的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揉,按下去,折过来,再按下去。火光映在她脸上,那道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我看了多久,不知道。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揉面。看她把一团烂面收拾得服服帖帖,看她蹲在那儿歪着头吹火,腮帮子鼓鼓的,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躲。看她摆东西,每一样都有它的去处,不慌不忙,一件一件安顿好,好像这间破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 杨婉呢?她蹲在灶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手,嘴角还挂着笑。那女人每揉一下,杨婉就跟着点一下头,活像只啄米的鸡。 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本以为,这株泥中异草,唯独我看出殊色。不曾想她也看得这般专注。 ……不过是个山野流民,不过是一桩新鲜景致、一桩有趣的异事罢了。 我先瞧出她的不同,她凭什么也凑过来看,也瞧出其中滋味? 我竟与杨婉,同看一物、同赏一人。 何其落俗。 我当即收回视线,偏过头阖上双眼。 眼不见,心头那点莫名的堵意,才算稍稍压下。 等到伤好了些,能站住了。午后太阳好,我踱到庙门口,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溪边那女人在给驴刷毛。杨婉坐在旁边石头上看。那女人手里拿着把破刷子,刷得仔细,从耳后刷到蹄腕,一处不落。 那头驴懒怠睁眼,一个劲往她胸口拱,蹭她衣襟、蹭她胳膊。 她不躲,也不推,任由牲口黏着,手还不停,依旧细细刷着杂毛。 牛马驴骡生来便是器物,有用则留,无用便弃,可眼前人自身朝不保夕,却如此善待一头卑贱牲畜。 心口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原来世上还有人活着,不靠利害权衡,仅凭一腔温热善待周遭活物。 这股子蠢气和热气,挠得人心头发燥。 我厌得莫名,又挪不开眼。 后来不知杨婉说了什么,那女人放下刷子,开始比划。她的手在空气里动,一会捧到嘴边做咀嚼状,一会指地上的草,又摆手。 她比划得好看。 眼睛也跟着动,比划的时候一直盯着杨婉,看杨婉有没有看懂。她眼睛是亮的,睁得挺大,脸上还有表情——做嚼东西状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摆手的时候眉头皱起来,驱蚊的时候缩了缩脖子。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的手在空气里划来划去。 她比划到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板起脸,手高高扬起来,做势要打。我以为她要打驴,手落下去的时候却猛地顿住了,腕子一转,变成一下极轻的抚摸,从驴头顶一直捋到脖子。 杨婉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那女人用力点头,点得认真,像个得了夸的小孩。然后杨婉又说了句什么,她突然低下头,手指揪着驴脖子上的毛,耳朵尖泛红。 她不好意思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阳光从树隙里落下来,照在她身上。她蹲在溪边,揪着驴毛,耳朵红红的,可怜巴巴的,又有点—— 我说不上来。 杨婉忽然回头看见我了,唤了一声。我动了一下,把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落到杨婉脸上,嗯了一声。 我没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庙里。背上的伤扯着疼,我走得很慢。 坐到稻草堆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是她的手。扬起来,顿住,腕子一转,落下去,变成轻轻一摸。 还有她揪驴毛的样子。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还有那畜生往她怀里扎,她却毫不避讳的模样。 三天后,崔弘找来的时候,她正好出门采买。 我靠在墙上,听他跪在面前说了一通请罪的话。无非是来迟了,路上折了两个兄弟,袁家的人咬得紧,等等。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这破庙,大约没料到我这些日子住在这种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惶恐。 “这地方……收拾得倒还齐整。”他顿了顿,“这位恩人心细,等见了面,属下得好好谢她。” 我没说话,只一个眼神他立刻明白了。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粗布包袱跟前,解开。 我看着他翻。一件一件往外拿。豁口的刀,打火石,半截蜡烛,缝衣针,一小包盐,一个木勺,几块粗麦饼,两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个摔裂了又用布条缠起来的陶碗。 崔弘翻到底下,手忽然顿住了。 他从包袱底摸出一个东西,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抬头看我,又低头看那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 “郎君——”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属下的表妹,王小禾。” 我一愣。 他手里是一张纸,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泛黑,上头画着一个小像,眉眼模糊,但轮廓依稀就是那张疤脸。 “她前些年走丢了,属下一直在找。”崔弘的声音发抖,“没想到……没想到竟在这里。” 崔弘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眶泛红,等着我发话。 我睁开眼,看着庙门口透进来的光。 我想。 莫非天意如崔琰视角2 崔弘喊她的时候,她就站在原地。崔弘走上前去,压着声喊她“禾妹”,问她怎么瘦成这样、脸上是怎么了,脸激动得泛红,乡音都冒了出来。 她那表情倒是不多见。不是久别重逢该有的那种又哭又笑,是愣。愣了之后,眼睛里转着什么东西,像在打算盘。那劲头一闪就过去了,快得要不是正盯着她,未必看得见。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崔弘当场就笑了,回身朝我行了个大礼:“郎君,这是属下的表妹,王小禾。” 我没应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种被人看穿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 杨婉邀她同住,话说得体面。她却嗫嚅半天,目光越过杨婉,落在我身上。杨婉也觉出来了,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也看出来了。 她要真想攀个富贵,杨婉那条线够用了。弘农杨氏的嫡女,给她一个去处,不过是抬手的事。她不要。她非要看我。 为什么? 破庙里她对谁都一样。对杨婉好,对那头驴好,给我换药。三件事做起来,看不出哪件更上心。可到头来,杨婉开口她都不跟,反倒想跟着我。 我有什么?冷脸。寡言。浑身上下没一处叫人觉得亲近的。她图什么? 无非是图崔氏的门楣,还有—— 她贪我的颜色。 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同,原来都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等着那阵恶心翻上来。 没有。竟没有。 真稀奇。 我看着那女人站在那儿,攥着衣角,还在犹豫。都已经打算跟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是觉得不该答应得太快,显得轻浮?还是怕我看穿她的心思,脸上挂不住? 我忽然来了点兴致。 就像在路边捡了只野雀,怯生生的,藏着满腹心思一步步靠近你。你明知道它想要什么,偏要看看它怎么开口。 “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一路又多有辛劳,”我说,“于情于理,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虽简陋,总不至怠慢了恩人。” 崔弘和杨婉都愣住了。那女人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了攥衣角的手,去牵她的驴。 我看着她的背影,背有点佝偻,头总是垂着。也难怪,山野里长出来的人,撞见这般机缘,动心太正常。 带回去。 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心思。 从破庙到颍川城,走了两个多时辰。她那头灰驴脚力慢,走走停停,天擦黑才望见城门。 杜衍做东,颍川郡丞,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在城东有处别业,不大,胜在精巧。 他在门口接着,拱手,笑,说一路辛苦。 落座,女人在杨婉下手,攥着筷子,手指发白。 她不懂半分席间礼法。 端坐屏息,手脚无处安放,连吞咽都小心翼翼。满眼的无措、局促、拘谨,一览无余。 这些年我见惯宦场士族。 人人藏锋、人人会装、人人趋利逢迎,算计都裹得体面精致,唯独她的笨拙,窘迫。 我心底微动,杨婉已然先我一步,出声吩咐碧珠上前伺候汤食。 碧珠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稳重机敏,眼亮心细。 我眼底不起波澜,只淡淡一句:“你身边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心头却漫出一丝郁涩,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不重,沉下去,又浮了一下。说不上来。 杜衍在旁边斟酒,赔着笑说:“郎君辛苦。袁家那边,这几日又递了帖子来,说要议粮草的事。” 我收回目光,“嗯。” “下官已经回了,说军务由郎君定夺,下官不敢擅专。”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杜衍看了看我的脸色,识趣地换了话头,说些本地风物、庄子上新得了什么稀罕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待到暮色沉落,营中文书、兵将禀事尽数处置妥当,送走一众官吏,偌大宅院骤然冷清。 走出书房的时候,崔弘在廊下候着,看我出来,问要不要备车。没应他,往她院子里走。风凉,吹在脸上,把白日那些龌龊事吹散了半分。 我往里走,转过屏风—— 站住了。 她刚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头出来,正低头理袖口,没看见我。 天青色。通身天青色,像雨洗过的远山。料子也不名贵,胜在剪裁合度,该收的地方收了,该放的地方放了,她穿这一身,站在那儿,竟有几分亭亭的意思。 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竟然没了,头发也挽起,露出一截后颈。 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看了她一眼。看了第二眼。 她站在那里,像换了一个人。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尘土、饥饿、疲惫、恐惧,被一层一层剥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那模样一直在那儿,只是从前没人帮她擦干净。 我是那个帮她擦干净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隐晦难言的自得。 我垂下眼,又端起茶盏。茶凉了。抿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碧珠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两个人。桌上摆着碗筷,她端着自己的碗,看了好一会儿,拿筷子尖拨了拨米饭,拨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合胃口?” 她抬头,连忙摇头。然后放下碗,两只手比划起来。一只手捏成团,另一只手在上面抹了两下,又指了指碗里的米。我看不懂。但我大约猜到了。 “太白了?” 她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又比划了两下,大约是解释,但我看不懂,只看出她比划得认真,眼睛睁得大,生怕我没明白。 我说不清什么感觉。她大约是在检查米里有没有砂石,有没有霉粒。从前吃惯了掺沙子的陈米,忽然看见一碗干干净净的白饭,先要检查一下。 “吃吧,”我说,“以后都是这样的。” 她小心地扒了一口。嚼得很慢,一粒一粒的,腮帮子鼓鼓的动着。咽下去之后又扒了一口,饭吃了大半碗,菜几乎没动。 “菜也要吃。” 她犹豫了一下,伸筷子夹了块鹅脯。放进嘴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头一回吃到酸甜口的肉食。然后眉头慢慢松开,嚼着嚼着,舌尖从唇角轻轻舔了一下,把沾着的一点酱汁舔掉了。 檐下的风铃叮的一声。是风。 我手里的银箸碰了一下碗沿。不也是叮的一声。两声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我。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看着让人松下来。她吃每样菜之前都要看一眼,碰到喜欢的就吃慢一点,碰到不喜欢的也不皱眉,嚼两下就咽了。她吃得专心,我看着她吃得专心。 这顿饭比我这些日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安静。没有应酬,没有客套,没有人举杯说场面话。就是吃饭。她吃她的,我看她吃。看着看着,不知怎的,我自己的筷子也动了。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撞过来。 我没躲,“合口么?” 她点头,两只手在身前画了个圈,又拍拍心口,最后竖起拇指,笑了一下。 那笑来得干净,我听见檐下风铃又被风撞响了,叮的一声,把心口那点沉沉的什么东西撞散了,一时竟有些空。 至于她比划了什么手势,还是看不懂。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碧珠掀帘进门躬身回话:“郎君,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 “杨娘子还说,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 素斋。进香。杨婉。 那些东西又回来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湿帕子慢慢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把帕子搁下,目光落在虚空里。 “……素斋?”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我摇了摇头。 终究是无趣的。山珍也罢,清斋也罢,入了口皆是寻常滋味。焚香礼佛,赴宴闲游,亦不过换一方座席,往复说着场面上的寒暄客套,日复一日,只觉倦怠。 我夹起一块鹅脯,看着。烛光映在上面,油亮亮的。 方才还觉得这道菜不错。看她夹第一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那股劲散了。 我把鹅脯放回碟子里。 清晨杜衍来报,说粮道被劫,三百石军粮烧在颍水渡口。谁干的,不用查。午后接到京城的信,夏侯烈在朝中被人弹劾,颍川几个豪族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崔袁之争,他们谁都不想得罪,又谁都想巴结。 累。 不是身子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袁家要我的命,朝堂上有人等着看崔家的笑话,连军粮都有人敢烧。杜衍那张圆脸堆着笑,嘴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递了多少消息出去。 回到院子里,碧珠迎上来,说饭菜摆好了。我点了头,往她那边走。 掀帘进去,她已经坐在桌对面了,桌上鱼汤冒着热气,蒸饺掀了半盖,香味往外出。 余光里,她还在那儿坐着,没动。 叹了口气,“不必等我。用吧。” 她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然后低下头,捧起碗,开始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世道,人人都在算计。袁家想要我的命,同僚想要他的军功,宗族想要我光耀门楣,杜衍算计两边,连杨婉身后都站着弘农杨氏的利益。只有她,不算计。她不会。 她吃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吃。鱼汤烫了皱眉,蒸饺好吃就多嚼两下,尝到酥角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规规矩矩地继续吃。她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不试探,不讨好。就是吃饭。 那些龌龊的勾当——粮道被劫是谁泄的密,朝堂弹劾是谁递的折子,杜衍那顿饭背后藏着多少交易……这些东西在她面前,全都远了。 她又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小口,眉毛抬了一下,大约是吃到虾仁了。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 外头风大了些,窗棂被吹得轻响了一声。她抬头朝窗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炭火的暖意不知什么时候漫过来了,不声不响,像春水洇湿鞋底,等我察觉时,已经沾上了。 而她就坐在那团暖里头,垂着眼,灯影把睫毛拉得细细长长。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搁下碗筷时,眉眼间漫开一层薄薄的餍足。 一顿热饭就能让她这样。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把她留下。 “茶点。” 碧珠提了个提盒进来,桃花酥,四枚,旁边一盏蜜色茶汤,温着。 她捧起那盏茶,小口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了一下眼,像被顺了毛的猫。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她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掩饰,好吃就是好吃,眼睛会告诉我。 可她只吃了一枚,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又看了看门口,朝碧珠那边指了指,比划了几下。 分给别人。 我看着她。特意让人备的,她倒好,自己还没吃完,先想着分。 分给碧珠,分给阿婆。人人有份。唯独没想过留一块给我。 我靠在椅背上。那盏茶还温着,她喝了两口,放下了。桃花酥还剩三两枚,她用油纸包起来,仔仔细细的,放在桌角。 桃花酥这种东西,我小时候不吃。嫡长子要稳重,不能贪嘴。甜的,软的,好看的东西,都是给小孩吃的。我不是小孩。我是崔氏的宗子。 后来长大了,没人管了,但不想吃了。 我特意让人备的。一共四枚。不多,正好够她一个人吃,我想着让她替我尝尝这样的甜。 她尝了,反应也如我所愿。可她下一刻把它分给别人了。 “随你。”我说,语气淡了。 她不敢出声了。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薄了一些,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没再抬崔琰视角3 大慈恩寺在城南。杨婉的姑祖母守寡后在那儿长住礼佛,来颍川多日,该去探望。崔杨两族婚约既定,需借香火雅聚,做足联姻睦族的体面。 那个老虔婆。 晨起换衣,衣架上那件天青的深衣挂了几日,一直没动,今日不知怎的,伸手取了它。 铜镜里映出个人影。忽然想起那日她站在灯下,天青色裹着她,露出一截细长的颈。她低着头,耳朵尖泛红,那两粒白玉珠在耳垂底下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晃得人心也跟着摇。 那件衣裳的颜色是衬她的。我穿上,大约不是那个意思。 老虔婆在寺门口迎着,见了杨婉,拉着手说长道短。又看我,那眼神浑浊、潮湿,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油脂,涂在我身上。 她如今老了,那些心思大约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可那张脸,那双手,还是叫人不想多待。 但我得待。 “琰郎。” 她唤我。声音黏腻,目光从脸上滑到那件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滑回我脸上,“来,让姑祖母瞧瞧。” 我站在廊柱旁。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袖口的缝线。 老虔婆的笑容凝了一瞬。只是一瞬。她很快又笑了,松开杨婉的手,拄着拐杖,朝我走过来。 笃。笃。笃。 她想拍我的手。 我知道。 像从前那样——枯瘦的手指扣住你的腕子,指腹在你手背上摩挲,说“琰郎的手生得真好”。 我不想让她碰。一步都不想让她靠近。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是走过来。只是想“瞧瞧”我。只是想拍一拍晚辈的手。长辈瞧晚辈,拍一拍手,又何妨?她方才也拍了杨婉的手,再合礼数不过。 她是御封的一品夫人,满门忠烈的牌位供在祠堂里,受天下人香火。我若是退,是我失礼。我要是冷了脸,是我无状。她节妇的牌坊立在那里,我就是被剐了,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我站着没动。 她走过来。伸手。 我垂着眼,看见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琰郎,”她的声音在耳边,“怎么瘦了?”手伸到半空,停了一下,大约是我的脸色不对。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把那只手收回去了,收得不算太自然,笑容也淡了半分。 “孩子们进去坐罢,”她笑着说,“素斋备好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我手心全是汗。 偏殿的素斋摆了一桌。杨婉陪着老虔婆说话,我坐在对面,执箸,夹了一块笋,放进嘴里,尝不出味道。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始终在余光里,红的,刺目的红。 我说军务在身,先走一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杨婉看了我一眼,老虔婆也看了我一眼。后者的目光里有东西,她知道我在躲。她大约意识到了,这个孩子怕她。 这个孩子怕她,她大约觉得有趣。 我转身,脊背挺直,走过回廊,走过山门,走到轿前,帘子放下来。 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不甘。 车轿颠簸,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它在膝上,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着。 这只手能挽弓,能握刀,能在军帐中一笔定人生死。 可扛不住那些眼睛。 那些浑浊的、潮湿的、把他当一块肉来品的眼睛。 我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胃在翻涌,浑身冷汗,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逃。 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那股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恨那老虔婆,可更恨自己。恨自己这副皮囊,这副惹来一切祸事的躯壳。 我厌恶它。从很小的的时候就厌恶它。 军帐里灯烛亮着。崔弘递上文书,我接过来,看,放下。再看,再放下。纸上不是字,是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 看不进去。 “备马。” 崔弘看了我一眼,他懂,没问。 我翻身上马。 纵马。风灌进袖口,把那件天青色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从城南到城北,过颍水,马蹄踏过浮桥,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水声在底下,潺潺的,听不真切,只觉着潮气从桥缝里往上冒,濡湿了靴筒。 露水重了,呼吸间是凉的、潮的、带着水腥气的夜。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半边,够看清路。 身体的温度在流失。四肢是凉的,胸腔里却是热的——那团堵着的东西,被风吹得散了些,却还盘踞在最深处,像一根刺,扎在心肉里,不深,但每呼吸一下,都往里走一点。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她这里。 在她对面坐下。碧珠上菜,碗筷摆好。我端起滚烫的茶盏,掌心贴着瓷壁,让那点温度烧进皮肉里。疼是好的。疼能让人不去想别的。 可茶没有她管用。 她不动。我不动。我开口,她才端碗。低头扒饭,吃得慢,像是在等。 像一只被驯了一半的兽。还怕,但已经在试探了。 我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惬意,唇角动了一下。 饭后,她给我写字,手在抖:「郎君恩重,收留于此。不知作何安排?」 我想,又是这般心思。 先贪这副容貌,再慕崔氏门第,兜兜转转,所想的报答,大抵逃不开以身相许。 可我没有厌倦。我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然后想—— 可如果她喜欢呢? 如果这副我恨不得剥下来的皮囊,恰好是她想要的? 那它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这个念头来得轻,像一层霜覆上来—— 若她肯把整个人押上来。 那我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你希望,有什么安排?”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 我看见她怔了一下,然后低头写字。 「白住不安。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白住不安。 这种朴素的、笨拙的、不属于这座府邸的心思,让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识字不多?” 她点头,又写:「认得一些,写得不好。」 “想学么?” 见她眼中露出讶异,我缓缓续道:“若有不明,可问碧珠,或——” “待我闲暇时。” 我说得平淡。可我心里知道,我想教她。 我想看她学会。想看她从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出端正的字。想看她从那个瑟缩的、小心翼翼的流民,变成丰盈的、舒展的、漂亮的。 按我喜欢的模样。 这是我在一片混乱中,唯一可控的事情。 那些扯皮的军务,那个老虔婆的眼神,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崔琰——全都控不了。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女人,我可以用我的笔墨,我的字帖,我的手,一点一点捏。 捏成我想要的。 她会在我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变成我的。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舒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然后发现,这根浮木不仅能让我浮起来,还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力气。 所以我愿意。我愿意花时间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试探,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看了片刻,我把目光移开,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她的身份不够明确,这让我不安。 “至于其他,”我声音冷下去,“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安心住着便是。外头的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多问。” 我不希望她有别的心思。 她可以图我。可以图我的家世,图我的颜色,图我能给她的一切。但不要图那些我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准的东西。 我希望她是干净的。干净的来历,干净的心思,干干净净地只看着我。 这个念头来得蛮横、不讲道理,甚至我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它的霸崔琰视角4 我吩咐碧珠去给她请一位女师。 “教女子开蒙的,要严的。” 碧珠迟疑了一瞬:“郎君,王娘子底子薄,怕受不住太凶的——” “真要教,就教出样子来。”我截了她的话,“问清楚了,哪个最严,请哪个。” 最烦那些玩虚的。要学就真学,不下狠功夫,能有什么长进。 她低头应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要男的。” 话出了口,才觉出几分不讲道理。女师自然是女的,何须多这一句。可那念头就是冒出来了——让个陌生男人握着她手,一节一节掰她手指,教她运腕。 只想想我都受不了。 碧珠垂首道:“是。” 连着几日,袁家那边的动静越来越按不住,每日案上的文书堆成山,翻到半夜也翻不完。 那日午后,我从书房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边那小院。 院门半掩着,苏娘子的声音平板地传出来:“腕要稳。心要静。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从门缝里望进去,她坐在案前,脊背绷得笔直,苏娘子立在她身侧,戒尺抵着她右手腕,不让她沉下去。她咬着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春日的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软的像融了的蜜,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落了笔,歪了。 戒尺敲在桌沿,啪的一声脆响。她肩头一缩,慌忙提笔再蘸,墨汁浸得太满,纸上洇开一团浓黑。抬手去拭,指尖蹭过纸面,虎口沾了一块墨痕。 她低头看着那团墨,咬了咬唇,眼尾泛上淡淡的红。 没掉泪,重新理了理笔锋,又落下去。 我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自幼习学,晨昏伏案、戒尺加身是寻常事,严师出高徒,本就是为了磨她性子、教她真东西。 可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时,心口莫名堵了一下。算不上什么心疼,只是看着人硬撑着受罪,难免生出几分不痛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碧珠端着茶盘过来,看见我,“郎君。” 她的声音不大,里头的人大约没听见。 我回过神来。 “以后写完字,给她送些点心。” “是。” “变着花样来。桃花酥她喜欢,多做几回也无妨。旁的叫厨下看着做,南边的师傅会的那几样,轮着上。再配些汤水蜜露,别弄得干硬,伏案久了容易口干。” 碧珠一一应了。我本要走了,她又问了一句:“郎君可要看看娘子写的字?” 我顿住,她很机灵,这话说得体面,在照顾我的面子,用一种“您若顺路便瞧瞧”的口气,替我那说不出口的心思搭了座桥。 好像我已经是那种人了。 一股闷气顺着胸口往上涌,我没答,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案前,从书房的窗望出去,只能看见一角屋檐和半棵槐树。 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一蓬蓬的影子。 春天到了。 她写的字,到底是什么样? 我闭了闭眼,伸手拉过案上堆叠的文卷,眼下军务、吏治、各方残余势力纠缠不休,多少繁杂事务等着处置,不该为这点无谓小事分心。 崔弘差人送来新勘绘的颍川舆图,我便摊开绢布细细研判。 黑线是河道、官道、隘口,红圈是玄元道匪军的据点,蓝点是官军驻防。三个红圈已经标了两个月,一个没拔掉。陈望像条泥鳅,在山里钻来钻去,每次合围都扑空。 崔弘说粮道被劫那日,陈望的人马出现在颍水渡口以南八十里,那是袁家驻防的地界。袁家的兵在那儿,陈望的人也在那儿,偏偏官军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绢布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崔弘的笔迹:“袁氏有人出入贼营。” 袁家哪是剿匪,分明是养寇自重,留着陈望不除,借乱把持兵权、瓜分粮饷地盘,等着把我耗垮,再坐收渔利。 我盯着图上圈出的匪巢,指节抵着眉心,酸胀与怒火搅在一起,沉在一片冷硬的烦躁里。 轻叩声忽然落在门框上。 我抬眼。 她捧着白瓷碗站在门边,脸颊、手背沾着点点面粉,眼睛亮着,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像猫叼了只麻雀,放在你脚边,仰着头。 眼前那三个红圈忽然退了很远,我只看她这张脸,这些面粉,这只碗,跟桌案上的绢布不在一个世上。她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去做的?谁让她做的? 她走过来,把碗放在案角,离那张绢布远远的。退了两步,然后抬起手,并拢两指,做了个夹筷子的动作,微微张嘴,朝自己的方向点了点。 吃。 我看着她比划。每一个动作都放大了,慢得像在梦里。 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大约是以为我不吃,眼神黯了一瞬,伸手端碗。 我赶紧拿起筷子。 碗里汤清面软,碧绿的碎叶子浮着,蛋花黄白相间。从喉咙往下走,像一只手,把拧成一团的五脏六腑慢慢揉开。 我慢慢吃着,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许久不曾这般踏实进食,最后连碗底的汤汁也喝得一干二净。 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紧绷了几日的身体松下来,胸口的郁气好像也被冲淡了几分。 想说点什么,还没出声,一名黑衣暗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郎君,密报。” 她当即低头,转身便要退。 我知她该回避,可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愿。 连日紧绷、日日厮杀算计,所有人都在消耗我、算计我、利用我。唯独这一碗面,是干净的。 这一刻,我不想让她走。 我太久没人陪。太久没人这样笨拙、纯粹地待我。 她身份低微,又是哑女,不通权谋,不懂朝野。她掀不起风浪,也看不懂棋局。 既然无碍,那就不必避。 我抬手,止了她离去的脚步。 当即取出密信,展开:「夏侯烈罢尚书事,以大将军开府。袁氏举河南尹袁谭为司隶校尉。崔氏门下散骑侍郎崔昭出为河内太守。」 三行字,字字诛心。 夏侯烈明升暗降,被剥实权,袁谭入主司隶校尉,掌朝野监察,手握言路与生杀褒贬。我崔氏心腹崔昭,名义外放升迁,实则被一脚踢出中枢朝堂。 密报捏在指尖,纸页几乎要被我攥碎。 满纸龌龊。袁家不正面交锋,只步步剪除我朝中羽翼,在外又故意留着陈望匪众不剿,借战事拖我兵力、夺我战功。内外合围,步步锁死,摆明了要将我困死在此地。 等死。 字字是等死。 手中的茶盏是骨瓷,薄,透光,握久了掌心发热。我没用力,犯不着跟一只杯子过不去。可那只杯子自己碎了。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案上,落在崔昭那两个字上。 崔昭,我的族兄。替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的人,被一脚踢出京城。 她手里捧着碗,脸是白的。不该看的,全看了,不该听的,也全听了。 “若你恨极一人,”我说,“却偏偏动他不得,当如何?” 她惶惶抬头,指尖微颤,比出一个字。 「等」。 我一怔。 随即心头轰然通透。 是了。 我连日焦躁、急于破局,恰恰落了对手圈套。权谋杀伐,最忌心浮气躁,袁家步步紧逼,要的就是我方寸大乱中贸然行事。 等,从不是坐以待毙,是身处被动时,敛锋藏锐,静待可乘之机。 我凝神思忖。袁家并非铁板一块,袁谭刚愎,袁嘉奢淫,族中子弟骄纵,树敌比交好的多。他们能合围我,未必能合围多久。陈望不是狗,是头狼。今日拿袁家的粮,明日就能回头咬。养寇的人,最怕寇不听话。 更重要的是——袁家等不起。 朝堂上的事,拖久了变数就多。夏侯烈虽被架空,军中旧部还在。等我真缓过这口气,急的就是他们。 急,就会出错。 出错,就有破绽。 如今,唯有“等”,唯有蛰伏,唯有沉下心熬,等一场最合适的风,等来唯一的破局之机。 思绪一层层捋顺,渐渐归于沉静。 她蹲下来,托起我的手。 药粉撒在伤口上,蛰了一下。我不觉得疼,只觉得那只手,软的,凉的,带着面粉气味的,像一剂药,敷在伤口上,也敷在别处。 外头是无底深渊,朝堂、军务、袁家、陈望,一圈套一圈,绞索在收紧。可这间屋里不一样。烛火是静的,呼吸是静的,她低垂的眉眼也是静的。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被文书和密信压出来的累——是撑了太久之后,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碗热面、蹲下来给我包扎伤口时,那种铺天盖地,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虚脱的累。 我不想让她走。 我不知她从哪里来。为什么在那个地方。为什么偏偏救了我。那些念头都还在,可此刻都不重要。 我太累了。 我愿意给自己一点松动。 我不在乎身世是否藏隐,不在乎过往是否有虚。 我只想知道——我该唤她什崔琰视角5 我没想到破局之机来的那么快。 山洪封路的那一刻,我心头甚至掠过一丝庆幸。 杨婉恰逢此时滞留别院,走不了,也离不开。 这是天赐的棋子。 袁家自然只想雨夜杀我一人。陈望的人报私仇,匪寇刺杀剿匪主帅,天经地义。袁家干干净净,查不到他们头上。 但杨婉在这儿,就不一样了。 刺客闯进朝廷命妇孙女的院子,惊扰世族贵女——这不是私仇,是谋逆。在郑氏的地盘,让郑氏的孙女受了惊,郑家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那些骑墙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外头潜入的死士不少,清一色是袁家养的亡命徒。我命亲卫在外围尽数截杀、悄悄清理,一滴水花都不许溅起来。 但不能杀干净。 杀干净,就没戏唱了。 剩下两个最愣、最蠢的活口,放他们摸进院里。 我要闹事,要大案,要彻底掀翻这盘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烂局。 两个蠢货,刚刚好。闹得出动静,造得成刺杀案,却伤不了人,至少伤不了杨婉。我赌他们只冲我来,赌他们不敢碰世族贵女。只要杨婉受了惊,这场私怨就变成谋逆。 我算好了每一步。 可我没算到那两个蠢货是真蠢。 他们冲进来,直直朝杨婉扑过去。 局面陡然生变之际,这个最弱小、最该惜命的哑巴,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她踉跄了一下,我顾不上扶她,刀已经劈过来了。 刺客不是草包,招招要命,我接得吃力。余光里她抓起案上的烛台,不知从哪来的狠劲,朝刺客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在她脸上。刺客倒地的时候,她还在砸。 那一刻,我心里筹算了百遍的局势、利弊、棋局,全乱了。 她不懂今夜为何出事,不懂什么权谋棋局,不懂我步步藏刀、处处设局。 她只是本能地护我。 我站在满地血腥里,只盯着她孱弱发抖的身子。 心里只剩一句无声的暗骂: 傻子,真是个傻子。 医师从内室退出来,她睡着,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痕,呼吸很轻。 崔弘立在廊下,见我出来,低声道:“杜衍到了。在正厅候着,进门便大呼「看守不严,惊扰崔公」,他想往下压。” 我唇角动了一下,“压?他压得住?” 往外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砸在阶前的青砖上。我步子不快,崔弘跟在半步之后。 “外围的事,都干净了?” “干净了。活口押在柴房,口供已录好” “卷宗呢?” “连夜抄了三份。一份送周边郡县,一份往驿站散,一份留在手里,等郎君示下。” 我嗯了一声。他跟了我这些年,知道哪些事该做在前面,哪些事要等我开口。 “送周边郡县的那份,今日就发。驿站那份,缓三日。” 崔弘没问为什么。缓三日,是给流言飞的时间。等人人都议论过了,官面上的东西再递上去,叫「坐实」。不是崔琰在构陷袁家,是天下人都看见了,朝廷才不得不查。 走进正厅的时候,杜衍一揖到地。 “崔公——下官罪该万死!地界安防疏漏,竟让逆党惊扰崔公和杨娘子……” “好一个「惊扰」。”我撩起眼皮看他,“刺客持刀闯入内院,杨娘子几遭不测,崔某也险些身首异处,杜郡丞管这叫惊扰?” 他的腰弯得更深了,声音发抖,“下官昨夜连夜排查,已调集人马加强巡防,刺客的来历也在追查——” 我截了他的话,“城外官道上摆着尸身,过往商旅都在议论袁家养寇自重,杜郡丞还在追查?” 他的脸白了一瞬,他知道我什么意思。 这事压不住了,不是他杜衍能压的,也不是袁家能压的,天亮了,所有人都看着。 我慢慢踱到他面前,靴尖离他只有半步,他没敢动。 “杜郡丞,”我开口,语气装作温和:“你是个聪明人。袁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们瞒了这么久?” “下官不敢——下官与袁家绝无——” “没有就好。”我声音松了下来,循循善诱:“没有,那这件事就与你无关。刺客闯的是我的院子,惊的是郑家的女眷,袁家养的寇,杜郡丞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罢了。” 他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去。他在品我这话里的意思——我在给他递梯子,递一把让他从袁家那边爬过来的梯子。 “只是,”我话锋一转,“如今流言四起,朝野震动,总要有人出来作证。杜郡丞是本地主官,你的一句话,比旁人一百句都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崔公的意思是——” “袁家接济陈王、借寇抢功的罪状,你据实写下来。以你郡丞之名作证,此事便与你无干。往后颍川,我容你立足。” 我话锋一转:“若是不肯——” “肯!肯肯——”他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下官写!下官这就写!”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去抓笔,墨汁溅在袖口上浑然不觉。一个堂堂郡丞,跪在案前,像蒙童临帖一样,一笔一划,写得战战兢兢。 崔弘进来的时候,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微颔首——外围的事,都妥了。 我放下茶盏,起身。 杜衍还在写,头都不敢抬。我没看他,径直往外走。 “杜郡丞。” 他浑身一僵。 “写完了,交给崔弘。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颍川全境官军换防的文书。” “是——是是——”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急又碎。 廊下的风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天边那道青已经漫成了大片的鱼肚白,几只鸟从檐角飞起来,扑棱棱的,往南边去了。 我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郁结在胸中数月的气,终于透出来一些。 往内院的方向走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 杨婉正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碗米粥,用嘴唇试过温的,然后递到她嘴边。她吃之前没看杨婉,先瞟了我一眼。 我没动,脸上的表情大约也是没有的。她低下头,张嘴吃了。一勺,又一勺,杨婉喂得仔细,每勺都要吹,都要用唇碰一碰勺沿。 喂完最后一口,杨婉掏出一方帕子,按在她嘴角。那动作太自然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这个屋子里,她们是一起的,我是外人。 “她身子弱,受不得那些油腥。”杨婉侧头看了眼案上那些纹丝未动的吃食,又不经意般把手里空碗向我的角度略微倾斜,“这清粥反倒好些。” 我看着那只空碗,这是在挑衅我?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走过去,当着杨婉的面,伸出手,拨开她额角一缕汗湿的头发。 指尖蹭过她下颌的时候,她抖了一下。那一下抖,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又忽然舒服了一下。她还知道怕我,至少还知道怕我。 杨婉说要留下来。 “不必。”我直接拒绝。 杨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说出口。她只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裙,又回头对她笑了笑:“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只剩我和她。 她不知道我看见她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炸开的那声响。她不知道我的后怕——如果那一刀再深一寸…… 我忽然开口:“……谁准你扑上来的。”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她抬起头,眼睛是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有没褪尽的苍白,嘴唇干裂着,她扑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不是手肘砸过去,是刀捅进去?她有没有想过,她死了,我怎么办? “你的命,”我说,声音沉下去,“没那么不值钱。” 说完,转身走出去,站在檐下,我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几日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陈望的外援要断,粮道要掐,三路合围,围而不打。袁家那头也不能松——流言已经烧起来了,但还不够,要烧到他们自己慌了手脚、乱了阵脚。我让人把供词抄了几十份,往朝中观望的势力手里送,一封封密信递出去,措辞不同,分量不同,但意思都一样:袁家要倒了,你们该站队了。 那些往日里八面玲珑的墙头草,嗅到风向变了,一个个递帖子来问,说崔公若有需要,我等愿附骥尾。 袁家先是朝堂上被弹劾,接着地方上被孤立,袁谭那个刚愎自用的废物,还想硬撑,可他手下的人不傻——谁愿意跟一个必输的局绑在一起? 撤出颍川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袁家的旗帜从驿站的旗杆上降下来。崔弘立在身后,低声道:“袁家的人马已全部撤出颍川。” 我没回头。“陈望那边呢?” “三路合围已成,粮道已断。只是——”他顿了顿,“陈望本人跑了。带了几十个亲信,往南边山里钻了。追兵还在搜。” 跑了就跑了。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传令下去,继续追。不必急,我要留他全尸。他没粮没人,撑不了多久。” 终于得了空闲,我换了身衣裳,没让人跟着,自己走过来的。她坐在榻上,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我没话找话。 她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 她摇头。 我顿了一下。玉容膏对祛疤有奇效,宫里出来的方子,外头求不到。 “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疤。” 话音落,一室寂然。 我暗自蹙眉。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我同她说脸上身上,像什么话。如今对着她,越发管不住口舌,近乎口无遮拦。 既然管不住。 索性不管了。 “那日,”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低,“你为什么扑上来?” 那日的事一直在喉咙里,堵着。我问不出口——你是不是因为在意我才扑上来? 这话太轻了,也太重了。轻得像轻薄,重得像押上全部身家。 她怔住了。我看着她的脸,等那个答案,等她说:因为你不一样,因为是你。 她比划了—— 「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人。 原来她救我,无关崔琰,无关权位,无关我予她的安身与照拂。 仅仅因为——我是人。 我忽然茫然。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我是什么?崔氏的嫡长子,朝堂的刀,袁家的眼中钉。可她说我是人。 我该生气的。她救我,不是因为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在她心里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我是人,她和路边随便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我应该生气。 可我生不起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算计,没有图谋,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死了,不能看着不管。这念头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成了龌龊。 心里忽然窝着一股火,没处发。转身走崔琰视角6 那几日清闲了。 袁家撤出颍川,陈望的残部在山里钻,翻不出什么浪。案头的文书批完了,军中的事也有崔弘盯着。 人一闲,脑子里就只剩她。 书房坐了一下午。光从白变黄,从黄变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点灯的时候,忽然想,她腕上那条红布条,是不是还系着? 那条红布条。从第一次见她就在了,大约是求平安的,或是哪个穷乡僻壤的习俗。戴了不知多少年,勒进皮肉里,像长在上面了。 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衣裳是我的,吃食是我的,笔墨纸砚是我的。只有那条红布条不是。 我想把它换掉。 前日,去了城外的玉清观。老道长是先帝时候的方外之人,与我祖父有旧。我年少时随父亲来过几回,后来忙了,便疏了。他见我来,也不意外,只煮了茶,问我近况。 我说了些军中的事,他听着,不置一词。末了,忽然问:“你心里有人了?” 我没答。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沫,浮浮沉沉的。可我知道他看出来了。这老道眼睛毒,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笑了笑,起身从里间取出一只乌木盒子,搁在我面前。“早年从西边来的料子,搁了几十年了,没人识货。” 他打开盒盖,里面托着一只镯子。 “这料子叫水苍玉,”他把镯子托在掌心,迎着窗外的光,那幽幽的青便活了过来,像一汪静止的水。 他看着我,目光很静,“你心里那个人,大约也配得上这镯子。” 玉是凉的,贴着掌心,慢慢染了我的体温。 我看着这一汪静止的水,忽然想——这镯子戴在她腕上,会是什么样? 那截手腕我见过,从袖口露出来,瘦伶伶的,青玉贴上去,凉的,她大约会细微地一颤。 这镯子戴上,青对青,幽幽的,像深潭里沉着的一弯月。她不必抬手,只消坐在窗边,日光落在腕上,那玉便活了。 她戴什么都好看,可这镯子,像是专门等她。 “我想留她在身边。”我听见自己说。 老道长看了我很久,“你留得住么?” 这话问得可笑。留不住?这世上还没有我留不住的东西。权势在我手里,刀兵在我手里,人心我也拿捏了不知多少。留一个人,有什么难的?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居然不是质疑,是怜悯。 他在怜悯我。 “有些人啊,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觉得这世上没有他留不住的东西。权势、刀兵、人心——他拿捏惯了,以为天底下的账都是一个算法。” 他放下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一声响,极轻,却像落在我心口上。 “可真心留人,靠的不是这些。越想攥紧,她越疼。她疼了,就会走。” “她走不了。”我脱口而出。 老道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试试看。” 我握着那只镯子,没说话,心里忽然有点烦。 他说得不对。我从来不是靠蛮力的人。我懂分寸,知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这些年在朝堂上,什么人我没拿捏过?留住一个女人,难道比朝堂上的那盘棋还难么? 老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若要留她,得学会一样东西。” “什么?” “尊重。她愿意,才是她愿意。不是你替她愿意。” 我没应声。他转过身,看着我。“这镯子养人,你养它,它也养你。你待它温,它便温。你待它烈,它便碎。人也是一样。” 临走时,他送我到山门前。 “伯瑶,”他唤我的字,声音很轻,“能走进心里的人,定是个难得的好人。莫要辜负了她。” 我没回头,一路下山。 我想好了。我要留她在身边。 她会高兴的吧?她无依无靠,漂泊不定。我给她安稳,给她吃穿,给她一个家。她定会高兴的,大约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耳尖泛红。大约会偷偷笑一下,以为我没看见。大约会—— 我忽然有点等不及了。 晚间,去了房里。她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 我打开盒子,说了镯子的来历。她看了一眼,没动。 我在她脸上找那个期待的表情。没有。她看了一眼,没动,甚至没有笑。 是不好意思?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手。”我压下情绪,她把手伸出来,搁在几上。 我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僵了一下。我觉出来了,没松手。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 我捏着镯子,缓缓往她手上套。玉质贴上去的时候,她细微地颤了一下。镯子精巧,内圈略小,推到那根红布条的时候,卡住了。 我指尖微微用力,想把它推过去。 她缩了一下。手往回抽,腕子从我掌心滑出去,她低着头,把那只手藏回袖中。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那根红布条还系在她腕上,藏进袖子里了,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 她不想换。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只镯子,忽然不知该怎么办。老道的话在脑子里转——“你越想攥紧,她越疼。她疼了,就会走。” 我没想攥紧她。我只是想把她腕上那条旧布条换掉,这也不行? 心里却有个声音说:你在诓谁?你想换掉的不是红布条。是她身上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些旧的、破的、从前的、别人给的。你想把所有不是你的痕迹,全部抹去。让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你的。 我没说话。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起身,走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檐角的灯昏黄地亮着,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不能就这么走了。有些话今晚不说,我怕自己再也不肯说了。 转过身,走回去。帘子还没落,她还在窗边坐着,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点怕。怕什么?怕我?还是怕我又要给她什么东西? 心跳快了,我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该退,却想往下跳。 “如果你愿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低,“你可以长留我身边。” 话说出口,我蹙紧眉头。太直了。可那些弯弯绕绕的,我试过了。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那不如直说。 我在等她,等她轻轻点一下头。 可她居然跪下了。 膝盖撞在地砖上,我惊了一下。她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我,像烧着了两团火。 我张着嘴,声音出不来。我给她恩赏,她为什么跪?不是该低头,耳朵泛红,轻轻点一下头吗? “你——” 她没给我说完的机会。手从膝上抬起来,手指张开,抖得厉害,那些手势在灯下翻飞,乱的,急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挣不脱网的鸟。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鼻涕糊了一脸。她浑然不觉,只是一遍一遍地比划,一遍比一遍用力,像是怕我看不懂。 我没看懂。 我站在那儿,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又松开。掌心全是汗。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她要的东西,不是我准备好的那个。 我忽然想问: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我走出了房门,廊下的风是凉的,掌心里还留着她硬塞过来的那沓纸的触感——粗劣的,泛黄的,边角起毛的。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揉了多少遍。 「冤」。 第一个字就是“冤”。她比划的那些手势我没全看懂,可这沓纸我看懂了。一个仵作,替死者说话的人,被栽赃屈死。 我想起初见她时佝偻的背影,这一桩冤案死死压在她肩头五年,压的她脊梁都弯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是在我面前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墙角的草。我以为她温顺、安分、无争。可她不是,她是把刀刃藏在壳子里,藏了这么多年。 可是,至少她肯告诉我。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那口气忽然顺了一点。她没跟别人说,跟我说了。她信我。这世上那么多人,她跪的是我。她把那沓纸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把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指望,全塞给了我。 或许,她不肯留在我身边,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没了。她心里装不下别的。等案子翻了,等那仵作的冤屈昭雪了,等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她就能看见我了。 我回了书房,一夜没睡。 第二天让崔弘去查洛水县的案子。宋河,仵作,构陷屈死。卷宗封存,没人敢翻。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去见她。 头几天确实忙。陈望的残部还在山里,杜衍那边刚收服,军中人事、粮草调配,桩桩件件要过我的手。 可夜里空下来的时辰,我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从窗前踱到门口,再从门口踱回窗前。书房不像卧房,也睡不安稳。 她睡在我卧房里,那间屋子朝南,日头足,养伤最合适。仆役们见她睡在主卧,伺候起来也仔细些。这个理没错。可我在书房睡到第三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当初到底是这么想的,还是只是想让她睡在我的地方。 当然是想让她睡在我的地方。 我的地方。 可我的地方——我为什么不在? 一气之下,在床上翻了个身。书房这张榻太硬了,怎么躺都不对。被子也太厚,盖着热,不盖也热。 身上有一团火,闷在骨头里,散不出去。 躺不下去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青涩的气味。卧房在南边,从书房的窗望过去,只能看见一角屋檐和半棵槐树。 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睡在床上的样子,我没见过。我想,该是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上,大约是这样。 那枕头是蚕丝填的,很软,她的脸陷进去,睫毛垂着,呼吸很轻。 一想到她睡在那里——我的床上,我的被子,我的枕头,被我的气息裹着,浑身便更加虚浮燥热。 我烦闷地合上窗,更热了,又打开。 夜风灌进来,吹不散身上那团燥热,倒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 不行。这么下去今晚别想睡了。我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 看来还是政务不够饱和,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走到案前坐下,铺纸,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我朦胧月光下,那团墨在眼睛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青黑的影子,像她的头发铺在枕上。 我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了。 怎么回事?我盯着自己的手,像盯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一团墨也能想到她,这手是得了失心疯了?重新铺一张,蘸墨,落笔。这回看准了,字也写稳了。可写到第三行,忽然忘了前一句是什么。满纸的字都在眼前晃,没有一个进到脑子里。 我扔下笔,靠回椅背。 近来情绪起伏得厉害。尤其是见她之后——见她之前,好好的。见她之后,没有一次是高兴着出来的。一会儿燥,一会儿烦,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由不得自己。 我揉了揉眉心。 不想了,晾晾她。 镯子被退回来,我也要面子的。让她知道,我也有脾气,不是每次都会顺着她。她在那个屋里,我在这个屋里,看谁先撑不住。 这个念头落下去,心里不但没松快,反而更堵了。 整整五天了,我不去,她竟然也不来。 越想越气,我当即下定决心,继续冷落她,总得让她知道,我不是非她不可的。 这个决心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自己推翻了。 碧珠睡眼惺忪站在门外,“郎君。” “她今日如何?” 碧珠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我恍然想起今晚已经问过两回了。 她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娘子伤口结痂了,医师说愈合得好。再养十来天,便能出门了。” “知道了。你歇着吧。” 碧珠行了礼,退下了。 我坐在案前,没再批文书。十来天,等她伤好了,就带她南下。吴坤的案子,洛水县的卷宗,那些压在宋老爹身上的冤屈,我为她洗刷干净。 到时候,她大概会真心笑一下吧?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她在我面前从没真正笑过。 我想见见。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胸口的烦闷散了些。 第八天,崔弘来回话,说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县衙也有人松口。我让他去找两个懂哑语的嬷嬷,要可靠的,嘴严的。 崔弘给我送来一套哑语手势的图谱,说是宫里教宫女用的。我没让人知道。批完文书,就着灯,一页一页翻。 这个手势她比过。那日她比划“吃”,手指并拢往嘴边送,动作轻快,像小鸟啄食。那个手势她也比过。她比划“疼”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一下,食指按在胸口,像真的被什么扎了一下。还有“等”。她比划“等”的时候最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垂着,像一尊小佛。 我盯着图上那双交叠的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怎么这么可爱。 我把图谱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我学着她,也把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贴着心口,心跳得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蹦出来。 灯焰跳了一下,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孤零零的。她不在。我慢慢蜷起手指,指节抵着胸口,压着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可爱。我心里又念了一遍,笑着摇了摇头。完了。 第十四天傍晚,我从军帐回来,换了身衣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槐树浓了,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春天深了。 碧珠来报,说她伤好得差不多了。 第十五日,我让碧珠先把那两个嬷嬷带过去,让她把案情的细节仔细教给她们,整理成状子。 我在书房等着。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前,又坐下。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崔弘进来回话,问我怎么了。 “哑语的手势,”我说,“再找找。宫里那套不全。” 崔弘愣了一下。“是。” 碧珠来报,说嬷嬷们已经理了大半,她写了很多东西。 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凉的。忽然发现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我居然在笑。 我把表情收拾干净。起身,理了理衣袖,朝她屋里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应该看不出来。 进门的时候,她正低头写着什么,嬷嬷坐在对面。夕阳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那光是软的,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她写得认真,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我站在嬷嬷身后,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字迹端正了许多。“永平七年”“李秀姑被害案”“真凶吴俊”“替罪宋河”。每一行字都像钉子,扎在纸上,也扎在我心里。她把这些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多少年,才能写得这样条分缕析? 她抬头,看见我,笔尖顿了一下。我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不该笑的场合,不能笑。她没主动来找我,这事儿还没过去。 嬷嬷们慌忙起身行礼。我在她们让出的位置坐下,正对着她。伸手拾起那页纸,她的字写得比以前好了。目光落在“吴坤”上,我笑了一声。笑吴坤那条袁家的狗。我南下正缺个由头敲打他家,这案子若坐得实,拿来用用,倒也趁手。 话说得轻飘飘的,其实不是。袁家刚撤,这时候再动吴坤,朝堂上那些人会说我赶尽杀绝。可那又怎样。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再等了。 我把纸页放回案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唇色还是淡的。可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怯意的光,是一种更沉的、更硬的、像淬过火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变了。她不知道她写着那些字的时候,眉毛微微蹙着,嘴角抿着,像一把被缓缓抽出鞘的刀。 “我遣人去办。快则旬日,慢则月余。”我顿了顿,“你随我一起南下。亲眼看着。” 这是我该做的。我要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人伏法,看着宋老爹的冤屈被昭雪,看着她扛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终于落地。 我要让她挺直脊崔琰视角7 她跪下去的时候,我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坟地里散着陈年的土腥气,那口薄棺的木头朽得发黑,棺盖掀开,里面是一副蜷缩着的骸骨。 我没多看,死人骨头,土里刨出来的,看一眼都觉得不洁。 可她手指比划,用力拧转脖颈的动作,瘦削的手指在薄光里发着抖。 她想要验。 我本该拒绝。一个哑女,没有仵作资格,没有衙门文书,就这样当众走到棺木前去触碰尸骨,乱了规矩,也污了身份。可她那双眼直直看着我,里面像压着一团烧了多年的火,烫得人没法对视。 我沉默片刻,点了头。 她套上围裙走过去,那东西挂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 她的手伸进那堆白骨里,稳稳当当。指腹贴着骨缝一寸一寸摸过去,没有一点迟疑,没有一丝嫌恶。 我忽然坐直了,袖口下手指慢慢攥紧。 我看见她了。 我看见的是一个人,一个把脏污捧在手心里轻轻捧着的人。仿佛那副骨头在她手里变成了世间最圣洁干净的东西。 然后她洗手,写所见,写所忆,写所求。字迹歪歪扭扭,可每笔都落得极实,像是把骨头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刨出来,摁进纸里。 旁边小吏誊完尸格抬头望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案头那叠供纸。 人证,物证,尸格,诉状,俱在。她一个人凑齐了全部。一个哑女,一个流民,一个连正经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孤女,用一副骸骨一根断颈把一桩沉了多年的旧案钉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想起起棺之前,随从问我可要先派仵作验过、写好文书再让她过目。我说不必,让她亲眼看着就好。我以为她需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公道,我以为她只要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替她把骨头验完,把冤屈写尽就够了。 我错了。 她不要别人替她伸手。她要自己托着那块骨头,自己写下每一个字。她要对她干爹说,是我摸到的,是我写下来的,是我替你伸的冤。 她没学会怎么开口说一句话,可她的手替她说了全部。 我心底所有细碎又暧昧的心思尽数沉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撼动。 像钟磬在胸腔里震了一记,余音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头骨时嗡嗡作响。 我慢慢直起身,望向面无人色的吴坤父子。 我闭了闭眼。那团莫名哽着的东西被我咽下去,再睁开时,眸光冷下来。 该问罪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满场衣冠和那副白骨上,明暗交错里,我的余光看见她抬起脸,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双眼微红,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天。阴着的,可确实是白天。 她只是仰着脸站在那儿,像一株从乱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终于等到了头顶那一片天。 吴俊突然开口,那些话从他嘴里淌出来,污秽的,下作的,我指尖顿了一下。没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脸是白的,眼睛却红了。 她没有哭,她直接扑上去,扬起手,狠狠挠下去。 那张脸在她手下绽开血痕,她不管,拳头砸下去,一下,一下,她打红了眼,头发散了,呼吸粗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咬着仇人的骨头,死不松口。 我见过很多人,将军、枭雄、悍匪、泼妇,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没有一个能在那种境地下,扑上去,像撕咬猎物的野兽一样,把自己的命押上去,把所有的恨砸出去。 那些男人,那些握着刀柄、踩着人头上位的人,都没有她这种悍然。 她怎么能这么恨?她怎么有这么多恨?她只是一个哑巴,一个流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她连话都说不了。 可她的恨那么浓,那么烈,像一把烧了多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烧得天地变色。 我怔怔望着她,脚下虚浮,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踹落深坑。 顶盖封死了深坑,坑底有光,昏暗的,像一盏很久没人添油的灯,在黑暗里一颤一颤地抖。那盏灯照着一个角落。角落里缩着一个九岁的小孩。 那扇盖顶封着。 那扇盖顶一直封着。 没有人推它,没有人踹它,连光都漏不进来。只有那些手落在他后颈上,指腹碾过去,一下,一下。 我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还是她。 她还是扑在吴俊身上,拳头一下一下地往下砸。拳肉碰撞的闷响隔着一层水似的传过来,闷闷的,每一下都像凿在我胸口。 可她的影子叠了。 叠在那个孩子身上,像一道光劈开了那扇顶盖,劈开了那个黑暗的角落,劈烂那些肮脏的手,碾碎皮肉,捏碎骨血,彻底灰飞烟灭。 她不是为我劈开的。她不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孩。她只是在替自己讨公道,在把她那些年的恨砸出去。可那道光劈过来的时候,也劈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脸上有东西,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我忽然意识到,让我胸口发胀的,不只是震撼。还有一种别的东西,在震撼底下躺着,安静地、缓慢地漫上来。 是羡慕。我羡慕她,我羡慕她有恨可恨,恨得有根有据,恨得坦坦荡荡。我的恨呢?我的恨难以启齿,没有出口,没有形状,像一团堵在胸口多年的淤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甚至羡慕的是这个老仵作,他被人拧断了脖子,扔在废井里,死了五年,结果一个哑巴、流民、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居然到今天还替他在讨公道。 可羡慕底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漫过胸口。 竟然是如此荒唐的情绪—— 委屈。铺天盖地的委屈。 那个小孩的父母捂完他的嘴巴后便离他三尺远,他们在谈什么,听不清。然后他们走了。他的乳母蹲下来,拿帕子擦他的脸。帕子是温的,手是软的,她流着泪,可她没说话。她也不该说话。她是下人,她能说什么呢。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在那儿。站到天黑透了,站到灯全灭了,站到他终于明白不会有人来了。 她还在扑,还在砸。 你怎么不早来? 这句话涌上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你怎么不早来? 如果,如果九岁那年有人像你这样扑上来,哪怕只是扑上来,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要让他知道——我在,我看见了——他就不会烂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今,他那块地方已经长死了。长死之后再有人来,有什么用? 你来晚了,他已经烂了。 原来人最极致的震颤,是无声溃堤。 吴俊已是鼻青脸肿,满脸血迹,旁边官员频频使眼色。我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当堂打死人有多麻烦,朝堂弹劾,袁家借题发挥,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案头。 可我不想拦,我不想再算计,权衡,至少我不想为她的事如此。 让她打。打死又如何? 她想解气,就让她解。多大的麻烦,我担着。 我只觉得痛快。心里那个小孩仰着脸看那道豁口,浑身抖,他看着那些手碎成齑粉,魂飞烟灭。他看见光一直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真痛快啊。 吴俊挣开衙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朝她脖子掐过去。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挡在她前面了。脚踹出去的时候用了全力,骨裂的声响混着惨叫,吴俊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 她站在那里,头发全散了,浑身发抖,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心跳在嗓子眼,手是凉的,刚才那一下,如果没赶上—— 不敢想。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还在抖,我捏紧了些,不是要弄疼她,是让她知道,我在。 她脸上溅着吴俊的血,自己的泪也在,糊了满脸,跟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火还在烧,烧得亮,烧得烈。 我一直以为,她温顺、安分、无争。是株随遇而安、风来则伏的野草,只求苟活。可一叠状纸,压在一个男人身上都足以压垮脊梁,偏偏压在她一个哑巴、一个流民、一无所有的孤女身上。 我不是悲悯她苦,我是——惊艳于她的韧。 世间凡人,但凡落到这般境地,早该认命、早该麻木、早该苟且偷生。 唯独她,一无所有,偏偏不肯认输。 这股性子,我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包括我自己。 我这一生,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妥协。 可她不。 她弱小,却从不臣服命运。 太干净、太倔、太难得。 我想让她干净。想让她堂堂正正地活,想替她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外头。 案子结了,碧珠说她想去城西巷子见故友。 该让她去。憋了这么多年的事一朝了了,她得有个地方松快松快,她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一下头,帘子放下来,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那车拐过街角。然后叫崔弘过来。 “吴坤那些旧部,还有当年在县衙牢里打过她的狱卒,查清楚,一个别漏。” 我向来睚眦必报,旁人伤她一分,我便要对方偿还十分。 回到别院,翻了翻手边吴坤案子的卷宗,翻了两页,忽然觉得那些字都在眼前飘,一个字没看进去。 只想着她快要回来了,我合上卷宗,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着铜盆里映出的人影看了一眼。 衣袍袖口有一处折痕,不算明显,可我看着碍眼。开口叫了个小婢:“更衣。还有,香。” 我身上这股冷冽味,像刀,像冰,像拒人千里的东西。她今天受了那么多惊吓,扑上去打了人,又去找旧识哭了一场,回来的时候该是软的、倦的、需要人靠近的,我身上不能是这味。 小婢取了月白衣袍来,又捧了一个青瓷小盒。盒里是春日新调的香,带着极淡的甜润花气,像风从盛开的花树底下穿过去沾上的那一点。 我鬼使神差地在熏笼上过了两遍,那层甜气便若有若无地缠在了袖口和衣襟上。我自己闻见了,心里一阵别扭——像个涂脂抹粉的浪荡子弟。 可我没让人撤。那点甜气贴在身上,像某种隐秘的预谋——下贱勾当。 水榭池子里几尾锦鲤胖得不像话,我站在那儿,捏了把饵料,一粒粒往下扔。鱼凑过来,嘴一张一合,吧嗒吧嗒的,吵得人心烦,早知道不喂了。 心里想,她去找她那些旧识了。都是些寻常人,我不知道她会跟她们说什么,会不会抱在一起哭,会不会……比在我面前哭得更自在。 我替她翻了案,收拾了仇家,做了那么多,可她哭的时候,我不在她旁边,她去找的是别人。 心里又酸又胀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锦袍,从前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以为自己在垂钓,拿她当池里一尾倔强的小鱼,偶尔喂点饵食,看她扑腾两下觉得有趣。 我太自以为是了。 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饵料,攥在手里黏糊糊的,手指上沾着粉屑,脏。我去净了手,回廊边站着。 鱼还在下面聚着,以为还有吃的,嘴一张一合地等。我看了它们一眼,心想,傻东西,等也是白等。 她什么时候回来? 崔弘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郎君,办妥了。口供录完了,都是死案。” 我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池面。 崔弘又说:“娘子……已经回府了。” 扇子啪地合上了。 崔弘看见我转身,看见我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他愣了一下。 我垂下眼,重新把扇子打开,指节慢慢松开来。 “知道了。” 崔弘退下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 风在廊下转了个弯。树叶沙沙响,池鱼还在吧嗒着嘴。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心脏猛地往上撞了一下,像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衣袍,又嗅了一下袖口那股甜润的花香,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像个傻子。 可我又觉得,她看到我的时候,会看见一个干净的、带着春日花气的人。不是冷心冷肺的崔家嫡子,是另一个人,一个……她可以靠过来的地方。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很轻,很慢。 我背对着她,没回头。扇子重新敲起来,嗒,嗒,嗒。 她走到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见过朋友了?”我开口。 她点了点头。我从眼角余光里瞥见她了,她站在那里,头发重新抿过了,可鬓边还有一缕没服帖地翘着。脸上干净了,可眼睛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像哭过的痕迹。 我的指尖在扇骨上停了一瞬。 “吴坤的判词,递进廷尉了。袁家在豫州那几处庄子,过两日也该清点干净了。”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弯腰,行礼。很深,比平时深得多。 然后直起身,比划:「多谢。干爹能闭眼了。」 就这? 我甚至眨了一下眼,是不是她比划漏了什么?可没有,她手放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用光了之后,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儿。 她没看见我的新衣裳。没闻见我身上甜润润的花香,没问我这几天是怎么替她把那些钉子一颗颗拔掉的。她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她只是行了礼,道了谢,然后站在那里,像一个交完了差事的人,等着我点头让她走。 我喉头那个东西忽然堵得厉害。 她不需要我?她不需要我了?案子结了,仇报了,宋老爹能闭眼了,她还有什么事需要我的? 这个念头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可我又没法怪她。她的力气用在别处了,她跟她的旧识哭过了,她的心是满的,只是满的不是我。 我攥紧扇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软塌了一点,不太像我自己的。 “你当这事那么容易?” 她抬眼看我。那双眼还是又清又亮的,可里面没什么波澜,像一潭静水。 “那几个经年的胥吏,嘴比蚌壳还紧。”我听见自己往下说,声音里有股自己也压不住的、奇怪的执拗,像非要把什么东西掰开来给她看,“廷尉用印那晚更磨人。袁家那条老狗,扯着三公的虎皮,死活不松口。”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的酒。热腾腾的,混着油脂和恭维话。几个老棺材瓤子举着杯往我跟前凑,笑得满面红光,说崔侍郎年少有为,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杯壁上的油光映着烛火,我的脸在里面晃了一下,笑得谄媚,胃里翻江倒海,回府时在马车上吐了一回。 我抬起手捏了一下眉心,想让她知道——我疼,我难受,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替我挡着。你不在。 她脸上那股空茫终于动了一下,比划得很慢:「郎君,辛苦。酒伤身。」 我的手顿住了。 她看见我捏眉心了。 她知道我喝酒了。 她说了「辛苦」。 可还不够。我心里那个东西还在拱,还想要更多。想让她走过来,想让她靠近半步,想让她那双眼再多看我一下。我今天换了衣裳,熏了香,站在这里等了一下午,不是为了一句「辛苦」的。 她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比划:「这里,记着。」 指指我的眉心,又指指她自己的心口。 我看着她指过的地方,她心口的位置。 那股积在心口的东西,忽然散了一半。她记着。她不是在道谢,她是在说——你做的,我看见了,你没白做。 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跟个等着被夸的学童似的。可她刚才指向心口的「记着」一出来,我忽然觉得都值了。她那根手指指在她自己心口上,她那儿有我了。 我不说话了。 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水上来,吹动她鬓边那缕碎发。她今天累极了,我看得出来。她该去歇着。可我舍不得让她崔琰视角8 「这一章本来是跟部分读者约好的一整章的内容,但我高估了自己的手速,后半部分还没改完,所以暂时只能先发前半章。今晚上改完会直接放在下一章里一起发。等久了的读者,抱歉。」 “忍冬,是个好花。” 我转移了话题,指尖捻碎一粒鱼食,粉末簌簌落进水里,盯着那圈涟漪散了,才又开口。 “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我一字一句,细细品味:“凌冬不凋,故名忍冬。” 她脸色像灯被风吹灭那样,一瞬全白。 我心口泛起细密的酸,她以为以为我会怒,她不知道我看着她这样时,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 她怎么这么可怜。 像只雨里淋透的猫,缩着,抖着,还硬撑着不肯蜷起来。她不知道她越这样,我越不忍心。 我换了语气,把声音放软了:“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用了没有?” 我问的是口脂。 我在告诉她,我知道了,我不在乎。那盒口脂我让人调的,忍冬花的气味,清苦微凉。给了她,就没打算收回去。她用也好,碎也好,扔也好,都是她的。 我知道,她接下来会承认,会告诉我:她叫忍冬,是流民,是哑巴。 她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只知道她站在那里,我想让她知道——我在。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还在。 我站在忍冬藤底下等她答话。等来的却是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她跪下去了。她说她不是王小禾,说她骗了我。肩膀抖得厉害,却还咬着牙要把那些话比划完。她把自己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我面前,等我一刀下去。 我心里更痛。 她跪我,她又跪我。她为什么要跪?凭什么觉得我配被她跪?她为了一项冤案千里奔告,几乎九死一生,她只是得到了她该得到的,她不欠任何人,是这世道欠她的。 心里翻上来一阵极淡的恼,我没有在她膝弯刚一弯的时候就伸手拦住,我让她把那一整套的卑微做完了,才走过去拉她起来。她额头抵着石板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看。我在等她剖完,我像看戏一样看她把自己碾碎了摊在我面前。 我觉得自己真卑劣,却又意识到一件事。 她跪我的时候,我在心疼之下,心底最深处,浮上来一丝极细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是得意。 那个站在堂上、站在尸骨前、站在所有人惊惧目光里却脊背笔直的忍冬,在我面前跪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觉得自己骗了我,觉得自己该赎罪。 她很傻,她不知道自己是一把磨了多年的刀,可她现在把刀放下了,刀尖朝下,插进泥里。弯着腰,等着我处置。 甚至说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我。 她不知道她在我心里是什么,她不知道我仰望她。 我走过去,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捏着那块丝帕,替她擦掉下巴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很轻,可我心里清楚我在试探。我在试探她会不会躲,会不会缩,会不会推开我的手。 很好,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她是一根被雨泡软的草。 原来,我都不需要用力,她就已经落在我掌心里了。 “忍冬。”我叫了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我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转过身,背对着她。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那股痒意吹散了一点。 “今夜风大,回房去。好好想想,你下辈子之前,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我高兴的太早了。 没走出几步,身后细碎脚步声追上来,一下踩碎方才那点我心底那点浅薄的安稳。 果真,她质问我,问我怎么还,她问我做完什么才能走。 我小看她了,方才她跪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想——原来她这么低,低到我伸手就能拢住。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做完就能走」。她宁愿往死路上去,也不留在我身边。 那些敬畏又回来了。从胸腔底下漫上来,比方才的得意更凿实。她还是那个她,跪只是为了赎罪,跪完了站起来,还是那个在堂上托起白骨的人。 我才是软弱的那个,我才是那个想靠她的人。 “你就这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去,哑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是在问你啊。你能不能不走。 可她无动于衷,每个手势都像刀子,一寸寸推进我心里。 她说「生死有命……只要不留在你身边」。 她看透我了,看透那些得意,看透那些攥住她的贪念。 她不怕死,她只怕我。 那我还能怎样。 我看着她,月光干干净净地落在那张脸上,我拦不住了。那就帮她吧。帮她去南边,帮她找她想要寻的朋友,帮她安顿下来。让她后半生平平安安,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也行。 可她眼底始终覆着那层薄薄的戒备,像冰面上的一层霜,薄得透光,却怎么也化不开。她看着我,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反悔的人。 我望着那层薄霜,胸口的火又翻上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恨往上窜: “我既说了宴后送你走,言出必践。” 话出口我才发觉太重了,君子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反悔便是自绝于天地。 但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里那块刚落地的石头,又悬起来了。不,不是悬,是碎了。 我方才还窃喜她可欺。转眼她就站在这里,用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告诉我:你拦不住我,你亲口说了放我走。 崔琰。你也有今天。 心里那阵苦笑从深处翻上来,冷浸浸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崔琰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逼自己亲手把攥住的东西松开。 我想,放手吧。至少我还能为她铺路。至少我还能让她平安地走到南方去。至少她后半辈子安稳地过她想要的日子。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至少把她送走,让她干干净净地去过她想要的日子,这件事,是对的。 郑家在南边根深叶茂,官府、行会、地头蛇,一句话压得住。这些我够不着的东西,那老虔婆能。她要去南方,她要安稳地落地生根,需要的是这样的庇荫。 我做不了君子了,可至少还能做一件对的事。 老虔婆寿宴那天,我看着天色从金红沉到鸦青,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我一直在拖,等到再拖就显得刻意。 郑太夫人。那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我闭上眼。那双手又来了——枯瘦的,戴绞丝金镯的,指甲涂得殷红。她身上的脂粉气腻得人发呕。她一边捏着我下巴笑,“崔家的小郎君生得真好”。一边手从我后颈衣领滑进去。 我闭了闭眼,把那阵翻上来的恶心往下压。我对自己说,就这一回,坐一坐就走。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抬头的时候,看见她从廊下走过来。暮春的天光落在她身上,不对,天已经暗了,是灯笼的光。昏黄的、暖融融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头。 我看着她走近,脑子里忽然空了。 她站在我面前。藕荷色的衣裳裹着她,上身细腰、下摆宽舒,衬得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荷,亭亭的,不沾尘。 腰身收得恰好,从肩到腰那一道弧线,让我想起少年时在父亲书房里翻到的那卷《洛神赋》,彼时只觉得曹子建荒唐——世间哪来什么神女? 什么凌波微步,什么神光离合? 这世上多的是腌臜人心、卑劣行径,哪来这般不染尘俗的人物?就算真有,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通篇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困于俗世的文人闭门意淫罢了。 今日方知,荒唐的是我。 她那纤约的肩,那如束的腰,那低眉时露出的后颈,细长的,白的。 不是她像洛神。是洛神像她。我心中的神女模样,二十多年一直空着,直到她站在那里,那空处才忽然有了颜色。 我终于懂了曹子建笔下的心境。 她便是现世的洛神。身姿清丽,心性澄澈,周身似有一层清辉,明明近在眼前,却总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那句话就自己从喉咙里漏了出来,我连拦都来不及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说完了我才听见,那八个字飘在廊下的空气里,清清楚楚的,收不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懊恼像冷水兜头浇下来。我在做什么?像个轻浮浪子,对着一身素衣的哑女念《洛神赋》? 我喉间干涩,吐出来的却是生硬的一句: “……太紧了。”指尖又欲盖弥彰地朝她腰间虚点了一下又收回,“……是这腰封。” 这话比方才那句还蠢。还不如不说。 正巧她肩侧帔子滑了毫厘,起了一道褶。我忙伸出手去,指尖隔着罗料掠了一下,动作还算稳,合乎礼仪,无可指摘。 可她布料底下那一点温意顺着指腹传上来,像一小团火往骨头里钻。 目光也像被黏住一般,又滑落至她腰间,衣带束着那截腰身,像荷茎,一掐就能折断。 腰腹竟有微弱的燥热闷着往上拱,我猛地闭了闭眼,侧身让她先走。 出了院门,她看着门前那辆玄漆马车,像被定住了一样。我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上车。”我说。 她摇头,抬手指向车后——那个平日里她坐青布小车跟在后头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今日只备了这辆。” 她没动,摇头。又比划了一遍“不合规矩”。 那四个字手势很轻,可我心头那团压了一路、忍了一整天的火,在她轻飘飘一句“不合规矩”里,轰地一下烧起来。 不合规矩。 她拿规矩挡我,她跟我讲规矩。她连和我同乘一段路都觉得不行。她看我的眼神里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戒备。 我忽然想——就算我此刻反悔了呢?我若伸手把她拽上来,谁拦得住?我非要做这个君子么?我这辈子肮脏事见得多了,自己做得也不在少数。我何必非要守着那句“言出必践”?就算我出尔反尔,把她锁在院子里,锁在我身边一辈子,谁敢多问半句? 这念头滚烫的,在我胸口里撞。有一瞬间,他几乎真想像个败类一样,把她拎起来塞进轿子里。 可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裙料,攥得发白。她怕我,怕我真的反悔。 那些火忽然就凉了半截,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比我自己的还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崔琰,你这辈子忍过的还少吗?你忍了二十多年了。你忍了那些手,忍了那些目光,你忍了被当成器物,忍了被当作招牌,忍了日日夜夜。你忍了那么多年了,再多忍一次又怎样? 可心里那个声音又叫嚣起来——这次忍的不止一刻,是一辈子。她走了以后,南边千里之外,她过她的小日子,你在北边望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不是忍一时半刻,那是往后余生的每一天,你都要忍。 我看着她,她站在几步外,不躲不避也不上前。 那个更远的声音又飘来:崔琰,你早就烂透了。可她不一样。她是干净的,从骨子里干净,从皮肉到魂魄都干净。她是要走的人,是要去南方过寻常日子的人,你不能把她拖进来。 你多忍这一下,她就能少怕你一分。你今日若真伸手把她拽上车轿,你便和那些掐你脖颈、扯你衣襟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忍了,她就能走。 不忍,她就和你一起烂在这里。 崔琰,你选。 你选。 我看着月光底下她瘦伶伶的轮廓,她站在几步外,像等着我给她一个答案。 胸口那团火一寸一寸地往下退。 我把那口气吐尽了,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冷,比我预想的硬。 “我既应了你,宴后便送你走。便不会在此刻,于车舆之上,对你如何。” 我说完,转身,踏上车。 帘子落下去,车厢里是暗的,我没看她,闭着眼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一副正人君子崔琰视角9 拖到不得不露面,我才踏过屏风入席。 满厅堂目光瞬间钉死在我身上。 形形色色的视线裹上来,贪馋、妒恨、揣着算计,一层叠一层糊在皮肉上,不像看活人,像在掂量一件成色上等的摆件。 老虔婆例行公事般客套几句,转眼笑眯眯地看着她:“忍冬姑娘心地纯善,有胆识。琰郎和婉儿能遇上你,是他们的福气。” 她在夸她。可那夸赞底下,是一层薄薄的计价,看她值多少人情,值多少恩义,值多少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东西。 话题像一圈一圈收紧的绳,越绕越紧,最后果然落到了那个地方—— 崔琰身边缺个人,忍冬姑娘无处可去,何不就留下来? 一桌人都笑了,附和着说两全其美。 我的目光越过满堂人影,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裳,也是这样被那些目光粘着、掂量着、摆弄着。 心口猛地闷沉。 我怕她会抬头看我,我怕她会把我当成她们中的一个,当成那个也想把她留下的人。 我不是,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放她走。 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硬:“忍冬姑娘的去留,当由她自行决断。晚辈承诺护送她南下,必不敢食言。” 堂上安静了一瞬,老虔婆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信我。 她听进去了,她知道我不是她们。 等这场宴会散了,我就送她走。像答应过的那样,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那样。 崔琰,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吗?那就说到做到。 老虔婆“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她笑了笑,她没再看我,转头笑得慈眉善目,替忍冬铺南边的路,吴郡调任,会稽人脉,沈家姻亲,顺水照拂,积福行善。漂亮话滚瓜烂熟,轻轻松松就把恩情撒得满堂好看。 我心底一寸寸暗自掂量。 她今夜一味退让卖好,我逼自己压下戒备,骗自己她要收场了。 她要脸面,要人情,要满堂贤良名声,总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对我动龌龊心思。 席上酒浪翻沸,我紧绷了整夜的脊背,终于敢微微松脱一瞬。 可下一刻,她脸上堆着慈和的笑:“琰郎,你过来。” 只这一句。 我心口骤然一沉,方才所有侥幸一瞬间荡然无存。 大慈恩寺那次她没动手,我以为她老了,以为那些年积攒的、藏在慈和皮囊底下的东西终于淡了。 可她在灯下看我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只能站起来走过去,满堂人都看着,长辈赐不可辞。我离她越来越近,那股脂粉气从她袖口散出来,像腐烂的果子。 她捏着那枚扳指套过来,皮肉松弛枯瘦,血管在底下跳。她碾过去我的虎口,像在碾一只虫子,又慢又稳。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个老女人对一个年轻男人的那种得意——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 临了,她看着我笑,松了手,“戴着吧,养人。” 我躬身,谢恩。 我脸上挂着笑,可我想杀人,我想杀人,我想把那只手从她腕上剁下来,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掰断,把那枚扳指碾成粉。 身侧依旧热闹,推杯换盏,一张张油腻笑脸凑过来,频频向我举酒。 我没有资格失态,只能配合着这场荒唐又肮脏的宴席。 直到一道视线沉沉落在我身上。 我几乎是仓皇地抬眼。 是她。 她那双素来温润沉静的眼,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一句言语,却什么都知道了。 我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我想死。 立刻、就地死去。 我现在就如同一条被剥去皮肉的野狗,赤条条地扔在她面前。 她看清了。 彻彻底底,看清了我最丑陋、最龌龊、最不堪入目的全貌。 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恨意。 我恨她为什么要看得这么通透,恨她为什么不跟旁人一样懵懂无知,恨她这一眼,撕碎了我赖以苟活半生的所有伪装。 如果没人看穿,我还能演下去,撑下去,骗自己依旧是无坚不摧的崔琰。 可她偏要看破。 偏要成为唯一一个窥见我溃烂病根的人。 回程马车一路颠簸,羞耻、怨怼、压抑、痛苦撕扯着我,慢慢尽数化成了破罐破摔的癫狂。 也罢。 看见了又如何? 她是忍冬,她是哑巴,她不会向外人吐露只言片语。 她要走了,要去南方,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就算她觉得我可悲、可笑、烂泥入骨又如何? 就算她怜悯我、轻视我、觉得我不堪一击又如何? 反正往后余生,我们两两相忘,再不相见。 我一个人扛着这些污秽独行半生,早已撑不住了。 我太需要一个人承接了。 哪怕只是短暂片刻,承接我腐烂崩塌的灵魂。 不等马车停稳,我快步下车,拽着她径直往她的房间走。 “哐当——” 沉重的门栓狠狠落下,巨响隔绝了我维系半生的体面世间。 终于。 终于没有旁人了。 再也不用演,再也不用撑,再也不用戴着完美的皮囊苟活。 我把积压十余年的龌龊、阴秽、半生枷锁,一股脑尽数倒了出来。 我字字咬牙,整个人近乎癫狂。 反正你要走了。 反正你不会说出去。 反正我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你的目光。 我索性烂到底,疯到底。 把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阴影、所有见不得人的溃烂,全部吐给了她。 看着她愈加惊恐的眼神,我竟浑身止不住轻颤,甚至想要笑出声来。 看吧,这下你总算看透彻了。 看清我到底是什么货色,看清我的肮脏。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将我淹没,近乎灵魂出窍的解脱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痛快,真痛快啊。 可这份痛快没能撑住多久。 我定定对上她望着我的双眸,席卷全身的轻松飞速褪去。 我看着她眼底每一丝细微情绪,生怕从中捕捉到半分厌弃。 求求你,接住我这一次。 就可怜我这一次。 哪怕你转头就忘,哪怕你心底轻视,也别在这一刻推开我。 可她的眼神太过复杂,我拆不开、读不懂,辨不出半分接纳,也寻不到半分想要的回应。 方才那点希冀,顺着四肢一寸寸凉透。 崔琰,你真蠢。 这世上没有人渡得了你,没人愿意伸手把你从这片泥沼里拉出去。 脊背抵着冰冷墙壁,头颅炸开似的胀痛,就在这昏沉的恍惚里,我清晰地意识到—— 我摆出一副全然自弃的模样,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撕开伪装,可骨子里的怯懦,依旧替我掩埋了最不堪的画面。 我不敢说那些带着浊气的呼吸喷洒在侧脸的触感,不敢说一张张松弛油腻的老脸,笑起来皮肉下坠,死死往我脸上贴。 我不敢说那些隐晦的揉捻、刻意的捏弄、慢条斯理的把玩。 那些东西像一条条湿滑黏腻的蛞蝓,爬过我的脸,我的后颈、我的皮肉,我的四肢百骸,留下层层叠叠,永远擦不掉、洗不净的浑浊粘液。 这些年我无数次疯狂搓洗自己的皮肉,搓到肿胀、破皮、结痂,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可是不够,怎么洗都不够,那层层叠叠的灰白黏腻的拖痕早就长进皮肉里。 这一刻我彻底看透自己。 我太可笑了。 对着唯一一个愿意承接我狼狈、唯一一个我彻底信任、又即将彻底别离的人。 竟然还在体面。 还在伪装。 原来我这辈子,连一次真正的坦荡的崩溃都做不到。 我就是个被人把玩长大的物件,懦弱又虚伪的可怜虫。 屋内静得只剩我粗重的喘息,身旁久久没有半点动静。 我扯着嘴角自嘲,心底暗自冷笑自己荒唐。 你在盼什么? 她只是个哑巴,能做什么?宽慰的话讲不出,伸手安抚也未必情愿。 方才那些腐烂肮脏的心事,已经摊开叫她承接,你还不知足么? 头痛得愈发厉害,几乎要炸开,我连起身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恍惚间,我看到她一步步蹲到我跟前,先把荷包里温烫的铜钱尽数倒出,攥在掌心捂得更热,才小心翼翼凑过来,一点点掰开我攥紧的指节。 我下意识想缩手,但力气却虚软得提不上来,只能任由她摆弄。 一枚枚温热铜钱落进我掌心,末了又把一截干野草梗搁在我手背上,草木清苦的气息漫上来,冲散几分缠绕我的油腻浊气。 心口骤然滚烫发颤。 我下意识五指收拢,死死攥紧。 这是她递给我的心意,是独独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抓牢,绝不能放。 没等我缓过神,她又转身到案边,抓起笔。 她不善写字,落在素笺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骨架却藏着一股凌冽气势,一笔一画,用力极重。 我低头看——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人」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活到二十多岁,听过无数人对我的形容,他们抬举我,抬的是崔家嫡长的身份、一副好看皮囊、可用的才干;他们折辱我,轻贱的也是这副可供摆弄的躯壳。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器物,是工具,是装点门庭的玉石,唯独不是崔琰本人。 可她分得清器物与人的界限。 她不看我的家世,不贪我的权柄,无视旁人对我的定义,只平视我残破肮脏的内里,直白告诉我:我不属于任何人,不是可供交易、赏玩的玉器,我只是我,一个独立的人。 她甚至在试着告诉我——他们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你自己怎么看自己,才是你的事。如果你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那你就真的只是一件东西了。 我抬头看她。 她蹲在灯影里,手攥着荷包边角,指节泛白,嘴唇抿着。 她不知道她写下的那些字有多重,她把铜钱给我。把草梗给我,把“你是人”也给我了,她把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全掏出来给我了,她什么都没有,可她全给了我。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着,像被一团烧红的铁水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我把那张纸折好,很小的一折,贴着心口放进衣襟里。 那九个字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烙在我心口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忍冬,我的忍冬。” 洛神,我的洛神。 此刻,我多想埋进她怀里,被她拥住,借她一身干净洗涤我满身脏污,求她护佑我,庇护眼前这一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只要你肯收容我,你想要我的一切,权柄、性命,我皆甘愿双手奉上,日日供奉,一生俯首,永不生半分异心。 我信你。 我只有你。 屋内未点烛,仅一缕惨淡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她缩了缩胳膊,宽大衣袖滑落半截,我看见那截褪了色的红布条。 那根红布条我恨过它,恨它占据了她手腕上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可此刻它露出来,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旧红,我忽然不想恨它了。 这世间所有能代表她的物件,铜钱、野草,她全都心甘情愿递到我手里,唯独这条红布条—— 我要得到它。 我心里想,崔琰,你真是个烂人。她刚把你捞起来,你转念就在盘算怎么用她的心软把她捆得更紧。 可我听见一个更清楚的声音说—— 你大可以更卑劣、更贪心一些。 既然已经烂透了,那你再得寸进尺一点,又有何不可? 于是我开口要了。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腕上那截旧红布,犹豫了一下,往回缩了缩手。 我没有催,我看着她,把眼神放软了些。 我知道她心疼我。她看我的眼神里全是那种温柔的、悲伤的东西。那我何不顺着那东西再往前多走一步? 她果然心软了,低下头,开始往我腕上绕那截红布条。 我垂眸看着她系结的手指,心里那团叫嚣的东西,忽然安静了。 原来得到它这么容易。只要让她心疼我,她就什么都肯给。 她打了一个平结,轻轻扯了扯,示意系紧了。我抬起手腕,就着月光看了看。 旧红布条松松环在冷白的腕骨上,格外扎眼。心里那种快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把它们全淹了。 真好,红布条归我了。 那她呢? 我抬眼,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手腕上,那里应该有一件我给她的东西。 既然她能纵容我索取她的一切,那也该收下、戴上我给她的东西,才算真正两相牵绊。 我说,“把我给你的玉镯,戴上。” 水苍玉镯套上她腕间,尺寸正好,玉色在昏暗里流转着温润的光,她走回来抬起手腕给我看。 我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红布条归我了,玉镯她戴上了,我腕上有她的旧物,她腕上有我给的玉器,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截旧红布,指腹轻轻摩挲过去。粗糙的褪色的布料贴着皮肤,像一粒刚埋下去的种子,已经开始扎根了。 我慢慢站起来,拢了拢袖口,把腕上那截红布藏进去。 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衣袖被扯住了。 她站在那里,急急地指着案上的纸,又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外,她在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浮起一阵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忍冬,你真天真。 在今夜之前,我还尚可以装作一个君子,你也以为我是。 可今晚之后,你已经认清了。 你眼前之人,君子那层皮已经剥干净了,底下只剩一个赤条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烂人。 君子才会守信,烂人会么? 我不知道。 回到自己屋里,我关上房门,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沿上。我坐下来,把那截红布举到眼前。我把它贴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上面有她的气味。 然后躺下来,枕着手臂。 心里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还在,可它们沉到很深的地方,像淤泥沉到了水底,水面上一片清澈。 我闭上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树荫遮住了整片天。 入梦时便知道是梦。 一切都在水汽里沤着,帐幔低垂,灯盏里的火只剩下豆大的一粒,在昏暗中一颤一颤地晃,把那团影子晃得忽浓忽淡。 她坐在床沿上,身上的衫子大约是没系好,领口往下塌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没拢好,几缕碎发贴着脖颈,湿漉漉的。 她在我上方,俯下身来的时候,草药的气味就清凌凌地泅过来,丝丝缕缕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淌来的一脉净水。 她的手掌慢慢拢住我的脸。 然后低下头来吻我。 先是眉心,她的唇碰上去,停一停,挪开。再是眼,我能感到湿热的气息落在眼皮上。 我的睫毛抖起来,扫过她的唇瓣,她便不动了,就那样贴着,等我不再颤了,才又挪开。 然后鼻尖,一下,两下,像在蘸什么薄薄的蜜。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珍重,让我意识到,原来被人当个人看,是这种感觉。 不是器物,不是顶梁柱,不是那副被人评头论足的皮囊。是一个人,被另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那双手不嫌弃他,那双手怜惜他。 她的吻最后落在我唇角,将挨不挨的。 我忍不住偏过脸去寻她的唇。她没躲,也没迎,就那样让我寻着了。 我贴上去的时候,她舌尖轻轻送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水里一尾怯生生的鱼,试探着啄了一下饵,又退了。我追过去,她没再退,含住了,慢慢地吮。那一下吮得我头皮麻了半边,脊梁骨上像有一道细细的酥电从尾椎蹿上来,整条脊骨都泡酥了。 我忽然就收不住了,翻身把她按在身下。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背,掌心贴着我绷紧的脊骨,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往下沉,沉进她身体底下。她眼角洇出一圈薄红,眼眶里汪着一点水光,可她没推我,她承受了我。在我最生涩、最蛮横、最不知轻重的时候,她承受了我。 她那一副薄薄的身子骨底下是软的,是热的,像一捧新和好的泥,我陷进去,陷得越深越觉得舒服,舒服得骨头缝里都泛出一股子酥麻来。 她轻柔的双手一路往下,滑到腰窝,那些黏腻拖痕一层一层褪下去,皮肉底下透出清透的凉。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齿关咬住她肩头,越咬越深。 我在等她躲,等推开我。可她没有,她的手又回到我背上,贴着那些紧绷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抚,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怪物。 她在洗我,笨拙地、温柔地,拿一双手在我的污浊上拂来拂去。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那样温柔地捋着我,我越是想要更多。 我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箍。两颗心撞在一起,咚咚咚的,分不清哪一颗是她的、哪一颗是我的。 我只是更疯狂地往下沉。每沉一下,她额头上就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声音绵绵软软,颤巍巍地荡开了。她的手从我脸上滑到后脑,指尖插进我被汗濡湿的发根里,安抚般轻轻地揉着我的头皮。 我的动作更狠了,像是要把那些年没有人摸过的皮肉、没有人碰过的心肠、没有人抚平的沟壑,一口气全揉进她里面去。 快意涌到顶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化在那阵酥麻里,轻飘飘的,像要被风吹散。 原来情欲不是脏的。 我干净了,清清楚楚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干净。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又伸手来摸我的脸。那动作轻极了,指尖从我额角慢慢滑下来,经过眉心,经过鼻梁,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地托着。她拇指抹了一下我眼角,抹掉一点什么湿漉漉的东西。 “崔琰。”我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哭什么呀。” 我不知道,可脸上那股凉意一直淌到下颌,一滴一滴地砸在她颈窝里。她没躲,任那几滴东西落进去,像在收容一件无处可去的东西。 我忽然又想吻她了。 我把她往上提了提,有些蛮横的吻她,她闷闷地哼了一声,舌尖迎上来,缠着我的,绞在一处,又湿又热。 我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她大腿上,指头陷进那片温热的皮肉里,她腿颤了一下,却没躲…… 眼前忽然一黑。 我醒了。 枕上一片潮,心口空荡荡。 周遭是将明未明的沉沉夜色,远天只晕开极浅的一抹鱼肚白,朦朦胧胧透进窗纸,把满室浸成一片模糊的昏暗。 我盯着帐顶,半晌没动。 我方才做了什么?压着她,沉着她,像个畜生一样,在她身上索取,在她身上发泄。像一个肮脏的、浊臭的、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露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很用力,掌心把水拍进皮肤里去,我又掬了一把,又一把。 凉水一遍一遍地泼上来,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肉里洗出去。 洗不掉。 羞耻底下,那一阵快意的余韵,只增不减,依旧在骨头缝里隐隐地漾着。 我直起身。 水从下颌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铜盆沿上,叮,叮,叮的,在寂静里响得扎耳。 铜镜就在水盆上方,黄澄澄的一面,我抬手抹了一把,水汽被手掌抹开,镜面里露出一张脸来。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我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那种眼神——亢奋的的、贪婪的,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瞳仁收紧了,要把什么东西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那眼神令我骇然,像推开一扇门,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可看着看着,那张脸模糊了,轮廓慢慢化开,眉眼变得温软起来,我又看到了梦中她那双眼睛——水光里头亮汪汪的,疼得含了泪还看着我。 只消看着她,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攥住了,攥紧了,挤得心肝脾肺都变了形。 我再也移不开眼,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要定你了崔琰视角10 寅时三刻。外面天还黑着,我听见马蹄踏进院子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亲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郎君,颍川急报!陈望残部盘踞在伏牛山东麓泌阳谷地!” 陈望。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齿关微微收紧。 我佩服他。这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可我心里清楚。 一介旁支,手里拢着残部,粮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可他那支溃军至今没散。他能勾连袁氏,能让手下跟着他钻山沟、啃树皮,三个月不散。我见过他布的阵,残兵败将摆出来的架子,竟还有几分章法。 他若投在太平年月,大约能做个不错的裨将,可惜了。 我站在舆图前,指尖点着那道谷地的位置,慢慢碾过去。 此次合围,我定要亲眼看着他的旗倒下去。 他的项上人头,我志在必得。 亲随已经备好了甲胄,铜扣一颗一颗扣上去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贴着胸膛,把方才梦里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镇下去。 我在心里想,也好。 这军务来得巧,我若不走,她早晚要再问一次。 可我不是逃,我是给她时间想明白。 走出房门的时候,天还黑着,东边透了一点极淡的灰。冷风灌进领口,我系紧氅衣的带子,亲随牵着马等在门口,马蹄轻轻跺着地面,喷出一团团白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住的那间屋子,吩咐了碧珠——让她多练练字,屋里炭火要足,苏娘子每隔一日来教半日,吃穿用度,不许因我不在而短她半分。 我告诉自己,只消半月,够我把陈望那一支残部彻底围死,也够她在这庄子里慢慢定下心来。 她会想通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离了我,能往哪里去?漂泊四方、朝不保夕的日子,哪里比得上清河崔氏的屋檐? 我会许她锦衣玉食,平安周全,再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 她想要的,我都能给。 除了离开。 赶到军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副将迎出来,满脸尘土,眼下两团青黑。 “将军!那股贼人又往南窜了!昨夜趁雨摸黑过了澧水,咱们追了一天一夜,追到伏牛山脚,眼瞅着要合围,他们钻了条山沟,又没了影!” 我解下氅衣丢给亲随,走到舆图前。 桐柏、伏牛、方城——这一片山连山,沟套沟,陈望带着残部在这里面兜了三个月的圈子,像一条滑手的鱼,你刚要合掌,它尾巴一摆就溜了。 “辎重呢?”我指尖点在舆图上那几条河谷线上。 “跟得上。就是路不好走,粮车陷了两回,耽搁了半日。” “斥候放出去了?” “放了。三路,往南探了四十里,还没回来。” 我目光沿着那条山沟线往下滑。 颍川,这里是颍川地界。 陈望是颍川人,他从小在这山里跑大的,哪条沟能走人、哪面坡能翻过去、哪道溪冬天不冻夏天不涨,他大约比舆图还清楚。这三个月,没一次能把他堵在死路上,就是这个缘故。 我直起身,转向副将:“传令下去,今夜扎营,明日寅时拔营。分三路,一路沿澧水东岸向南包抄,一路守住伏牛山口,我带中军,沿西线追。” 他要往南跑,我不信他还能跑出豫州。 军营的日子过得比我想的快,勘察地形,排布兵力,晚上回来满身尘土,可我夜里躺在硬板榻上,还是能梦到她,她蹲在我面前,把铜钱一枚一枚放进我掌心里,比划,收好。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窗外还是黑的,我把手腕上那截红布条贴在鼻尖,要嗅着那截布,才能重新睡去。 第八日深夜,军报送到帐中。斥候探明陈望残部确已向南窜过淮水,溃不成军,三路追兵咬住了尾巴,围势已成。 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搜山、清沟、逐步收网。 我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灯油将尽,火苗跳了一下,在舆图上投出一道颤巍巍的影。 “备马。” 我摘下舆图上那枚铜镇,声音尽量压得平,“我回东郡一趟,三日后回。这边的事,你守着,按既定方略推进便是。” 副将应了声,我换下甲胄,披了件轻氅,腰间只系了一袋干粮、一只水囊。 出帐时天色将暗,云层低垂,压着远山的轮廓,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土腥气,路旁的庄稼地被夜雾浸透了,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头。 崔弘从帐后赶上来,“郎君,天快亮了——” 我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一绕,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无奈的脸。 “自行跟上。” 不再理会他,我夹了一下马腹,紫骝便踏着晨雾顺着山路窜出去了,蹄声在窄道里滚成一片闷雷。 天亮时过了一个镇子,换了一匹马,继续赶。 临近傍晚,我到了东郡城外。 我勒住马,让它慢下来,风把额发吹乱了,我抬手捋了,指腹沾了一层灰,大约满脸都是灰了。 可也无妨,反正她在乎的不是这个。 我也看不见自己,我只想见她。 进了庄子,马交给门房,我穿过前院、回廊、穿堂,一路脚步很急,可快到那扇月洞门的时候,我忽然慢下来了。 心跳得太快了,擂得胸腔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转过那道影壁。 她坐在窗下。 日头斜着,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映得透亮。她低着头,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字。 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鸟雀偶尔啁啾一下。 我停在廊柱后面,没出声。 就这么看着她,全身都松了,软了,那些赶路的疲惫、军务的焦灼、半夜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在这一刻全被一只温柔的手抹平了。 她在这里,她还在。 我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放轻了步子,走到她身后。 她还没发觉,笔尖在纸上走得慢,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站到她身后,影子覆下去,把她整个人笼住,声音不自觉地轻柔: “练字?” 伸手去拈案上那张纸,想着她这九日大约字有进益,总该夸一句…… 目光落上去的瞬间,我的指尖僵住了。 「陈望」 两个字,墨迹未干,笔划勾连,写得郑重又小心。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眼前一切都晃了一下。 我拈起那张纸,指尖竟在抖。 又拈起一张—— 「守之」 再一张—— 「陈望」 一张一张看过去,满案的纸,铺天盖地的,全是同一个人。 眼前猛地一暗,廊柱、日头、她低垂的眉眼、纸上那些墨迹,全绞在一起,转着,旋着,要把我吸进去。 她心里有别人。 她有喜欢的人。 她写他的名字,一遍,两遍,十遍,几十遍。她写得那么认真,笔尖蘸了墨又落下,蘸了墨又落下,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我站在她身后,她离我不到两尺,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可我觉得我们隔了千山万水。 陈望。 我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抗拒,想起她看我时眼底始终隔着一层霜。她心里装着一个活人,那人叫陈望。我追了三个月没追死的那个陈望,百姓嘴里喊好汉的那个陈望。 我撑了一下旁边的桌角,那点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天下竟有这样的巧法。 为什么偏是他?她日夜望着南边想着的,是那个我非杀不可的人。 妒意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涩,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嫉妒他,嫉妒他的名字被她写那么多遍,嫉妒她的笔尖一碰纸上那个字就温柔下来,嫉妒他被她这样记着,这样想着,这样等着。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写过。没有人把我的心意描在纸上,一遍一遍,描得那么认真,没有人把我的名字写满一桌子也不嫌够。 可陈望有。 他有她的心。 我有什么?我只有一场梦,和一个骗了她的承诺。我把她关在这院子里,用锦衣玉食圈着她,以为日子久了,她就会认命,就会看我,就会哪怕不情愿,也会留下来。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方才一路奔来、想见她的那点温热,彻底熄灭了。 我面上大概也是一片死寂,怔怔吐出那两个名字:“陈望,守之。” 目光掠过她慌乱躲闪的手,掠过她骤然泛红的脸颊,将她所有心虚、所有遮掩、所有藏不住的惦念,尽收眼底。 一目了然,无处可藏。 心底剧痛又重沉一分。 我用尽毕生克制,才让声音听似平静无波:“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时间仿佛凝固了,身后碧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卫夫人笔阵、钟太傅笔墨,一串恭维话像石子扔进死水里,溅了几滴不痛不痒的水花。 我停了一下。 她想让我教忍冬写字。 对。 她说得对,就这样。 我骤然想通了。 陈望的名字必定是他教忍冬写的。 一定是他,她一个哑女,识不得几个字,怎么会把「守之」那一钩写得那样熟?收笔时那样稳,分明是练过千百遍的手笔。 他逼她写的。 他在她面前写了无数遍,让她跟着描,描到手腕发酸也不许停。他拿那些字当锁链,把她的心锁住了,让她千里迢迢逃出来,心里还装着他。 他凭什么? 我也要教她写字。我教她写我的名字,写的是「崔琰」和「伯瑶」,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带着我的痕迹。 我要把陈望的痕迹盖过去。 我转过身走回去,把纸铺开,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紫竹的笔杆光润,狼毫饱满。 蘸墨的时候墨汁乌黑透亮,衬着雪白的纸面,黑白分明。 我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第一笔就失了力道,墨在纸上泅开,留下一团浓浊的黑斑,我把那张纸团起来,按在掌心,揉紧了,搁在案角。 又铺一张。再落笔,笔势生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笔杆在虎口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 然后它断了。 “咔嚓”一声,从握笔处生生裂开。 断茬刺出来,尖利的竹片切进指腹。那点疼从指尖传上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团翻涌的东西忽然有了一瞬的平息。 看着那颗血珠从伤口里沁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忽然觉得痛快,那点痛像是替我心里那团东西分走了一部分力,让我还能看似平静地坐在这里。 我低着头看了那血珠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隔着那张矮几,嘴唇微微张着。她大约吓了一跳,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惊惶,可那惊惶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是焦急,是迫不及待,是「他又怎么了到底何时能冷静下来我好问南下的事」。 我忽然就气笑了。 “这笔,”我说,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我一个人回了书房,门关上之后,站在案前,看着窗纸外头,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崔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郎君,”他说,“忍冬娘子在花厅等着您用晚膳。” 我没有动。 “不去。” 崔弘沉默了一瞬,大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郎君,您昨儿半夜赶路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一口东西,多少去用一些吧,身子——” “不去。” 崔弘站了一会儿,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往门外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郎君,明日的事明日再想。您先吃点东西,睡一觉,回头再——” 我听不下去了。回头再想?回头再想什么?再想怎么留她?她满心满肺全是陈望,她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眼底写的全是“什么时候能走”,我还能想什么? “备酒。”我说。 崔弘愣了一下:“哎,那属下再给您弄两个菜——” “不必。” 花雕酒很快就送来了。我斟了一杯,仰头喝下去,酒是温的,入喉时有一股绵长的醇,可咽下去之后翻上来的只有苦。 第二杯,第三杯。 我握着那只空杯,看着案上的灯花跳了一下。窗外夜色彻底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崔弘。”我叫了一声。 他推门进来,看见那壶已经空了,“郎君……您歇了吧。您这酒量——”他欲言又止,“您上次为忍冬娘子的事与那郭太尉饮酒,三杯下肚便吐了一路。” 我抬手又斟了一杯。 “再温一壶。”我把空杯搁在案上。崔弘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劝。他出去温酒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下酒菜。 他把碟子放在案角,没有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陪着我喝了半盏。 那半盏酒他喝得慢。我喝得快,快到我尝不出滋味,只想让那股温热的液体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一压。 不知第几杯喝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梦了。 帐帷低垂,灯影昏暝。她跨坐在我身上,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喉结,她低头吻我的时候唇是温的、软的。她的手指插进我发根里,轻轻按着我的头皮。我伸手去够她的腰,指腹陷进她腰窝里,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梦里是愿意的,她在梦里没有推开我。 可现实中她满心都是陈望。 我留不住她,我留不住她了? 从前的崔琰,可以冷静自持,可以无欲无求。 可如今不行。 她若走,我的人间,便又剩无边荒芜。 我绝不能放。 冷静无用。 克制无用。 自欺无用。 既然留不住,那我便占有。 我放下酒杯。 崔弘跟着站起来,伸手来扶我,我避开了。 我往外走,他跟在后面,大约以为我要回房。 我没有回房。 我穿过庭院。夜风灌进领口里,灌在方才被酒液浸湿的那一片衣料上,凉得人一激灵。那点凉意反而让酒意退了几分,可心里的东西还在翻着。 她住的那间屋子窗纸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灯光,还没有熄,她还没有睡。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点灯火,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推开了门。 碧珠看见是我,她的嘴张了张,脸上那点意外褪得很快,垂了头,从我身侧擦过去。 屋子里只剩一灯如豆,和一帐烟罗,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她缩在帐子里,隔着那层薄纱,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步步逼近,隔着那层薄纱,都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她以为我是来给她准话的。 我不是。 我把帐子完全挑开,纱绸从指缝间滑过去,羊角灯的光流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脸上那一点欣喜还没完全落下去,混着些微的不安,绞在一起,那副模样让人心口发热。 我捏住她下颌的那一刻,指尖触到她温软皮肉的瞬间,心底猛地一紧。 软。 太软了,我心底那点扭曲的,见不得光的念想,尽数破土疯长。 我居高临下望着她,小小的、怯怯的,被我一手框死在方寸之间。 一种狩猎得手的亢奋,凉丝丝、麻痒痒的,顺着血脉一点点爬满全身。 这一刻,她逃不掉、躲不开、挣不脱,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甚至更用了些力,把她的脸抬得更高些。 她被迫仰起头来,我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白天夜里都在心里描摹的脸。 目光从她惊睁的眼慢慢滑下来,经过鼻梁,经过微翕的鼻翼,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她的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齿尖,那一小片濡湿的、温软的,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我喉结滚了一下。 羞耻和渴切绞在一起,像两根藤缠着往上爬,分不清谁更用力。 我俯下身,吻了崔琰视角11 她没有推开我,她甚至没有偏头。 就这一点,已经让我心里涌上来一阵酸软的感激。 原本只想浅啄一下,点到即止。 让我知道她在我这里。 可这点温度太勾人,钻皮肉、渗骨缝,丝丝缕缕往身子里沉。 我贪了。 轻轻碾磨她的唇瓣,一点一点,试探着,抵开她的齿关,像在撬一只不肯开的蚌。 酒气渡过去,她的气息渡过来,细细的一缕暖意裹住我的舌尖。 我碰到了那一点柔滑微凉,像一尾怯生生的小鱼,摆了一下尾巴,撞上我的舌尖,又缩了回去。 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指尖都在发麻。 只有那一点温热柔滑的触感,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舌尖一直牵到胸腔最底下,牵得那颗东西又酸又胀。 梦里那条小鱼终于被我捉住了,我想就这么含着,含一辈子也不松开。 我再也忍不住,手抬起来,想去揽她的腰,掌心已经贴过去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到她腰侧那一点温软的弧度,正要扣紧—— 一股大力撞在我胸口。 她用全身的力气,手肘顶上来,把我整个人掀得往后踉跄。 她跌坐在床角,那双眼睛睁得浑圆,里面全是—— 恶心。 那眼神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剐着我的皮肉。 我以为我在亲她,我以为我在用我的方式告诉她我有多想要她,我以为她至少会愣一下,会犹豫一下,会有一丁点的松动。 原来没有。 原来全是我的自作多情。 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了,那双眼睛里也会涌上那些东西。 她恶心我,像所有知道我的人一样恶心我。 舌尖上那一点微凉已经散尽了,嘴里只剩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是磕到了她的齿还是咬破了自己的唇,又苦又涩。 原来她也觉得我脏。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浑身轻轻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变了。 那恶心还在,可底下又涌上来一层东西—— 恐惧。 她放下手,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种茫然的、近乎讨好的神情,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 先指我的眼尾,再指门外,最后做出一个仰脖灌酒的动作,眉眼堆满乞求。 那手势的意思是:你吃醉了? 她在给我递台阶,她想让我认一句“我醉了”。只要我认了,她就能把刚才那个吻当成一场糊涂,把推开我的事也一笔勾销。 我看着她。 目光从她乞求的眼,滑到她徒劳比划的手上。 她比划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我眼睛太久了,偶尔垂下去一下,又飞快地抬上来。 眼巴巴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拼命在说:你认一句吧,你认了我就当你没做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侥幸。 她宁愿相信我是醉了,都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想要她。她宁愿替我找一个借口,替我把这件事解释成一场意外,都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事实。 我要她,清醒地、决绝地、不计后果地要她。 我忽然想笑。 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喉咙里那点涩意往上顶,酸得我眼底发胀。 她怕我,她恶心我,她恨不得把刚才那一幕从记忆里整个剜掉。 但她更怕我生气,怕我失约,所以她忍着恶心来讨好我,比划着给我找台阶。 可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越是这样可怜巴巴,我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底了又弹起来,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又酸又冷的快意。 她想让我认醉,我偏不认。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有醉。” “我很清醒,忍冬。” 她眼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幸,彻底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 那一点报复似的快意在我胸口滚了一圈,然后我看见另一层东西从她眼底翻涌上来。 怒。 比方才的恶心更深、更烈、烧得更旺的怒。她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几步冲到墙角抓起一个旧包袱,扭头就往门口冲。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疼得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她挣,我攥得更紧。 她另一只手扑上来掰我的手指,指甲抠进我手背皮肉里。 我说:“你要去哪?” 她挣不脱,梗着脖子用手比划,动作又急又重:“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你自己走?”我嘴角扯了一下,“你以为,凭你,能活着走到南边?” 她比划得更快了:“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曾救你性命,咱们恩怨两消!生死有命,我死在路上也与你无关!” “恩怨两消?”我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牙关咬得发酸,“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来世愿为郎君做牛做马’。怎么,如今便成了‘恩怨两消’?” 她僵住了。 我看见她咬住嘴唇,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包袱,看着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脚趾,看着她眼底那种决绝的,什么都不顾了的劲儿。 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的。她不是赌气,不是吓唬我,她是真的要走的。 哪怕死在外头,她也要走。 她连死都不怕,她只怕留在我身边。 那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头顶直直地扎进去,一直扎到脚底,愤怒,恐惧,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站在那儿,攥着她,感觉自己像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我几乎是恨着她了。 恨她这副铁了心的模样,恨她为了一个陈望连命都不要,恨她站在我跟前却满心满眼都是往外头奔。 有那么一瞬我脑子里是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你凭什么?我对你不够好么?我替你报了仇,我给了你安稳,我把你从泥里拽出来,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个念头像一团火从底下烧上来,烧得我喉咙发紧,烧得我几乎要把她腕子捏碎。 我逼着自己把那股火往下压。 她想走,是因为觉得恩义两清、再无亏欠。 那好,我就让她算不清这笔账。 我问她,你自己的性命要紧,还是替你干爹报仇要紧? 她斩钉截铁比划:仇要紧。 我问她,流民的命和权贵的命,哪个重? 她皱紧眉比划:一样重。 我心里就有底了。这世上最好摆布的就是守着规矩的人,因为她的规矩我能翻来覆去地拆,拆完了还能原样给她装回去,装成我要的样子。 我就着那两样她亲口认下的道理,一句一句铺过去:你救过我一次,我替她报了比命还重的仇,这恩情孰轻孰重? 她被我绕住了,急急忙忙比出两根手指,说救过我两次。 我便告诉她,第二次她本意是救碧珠和杨娘子,我只是顺带。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股子理直气壮就被我抽走了架子,晃晃悠悠立不住了。 我甚至带着一点从容的风度,好像我只是在同她讲一个理,而不是拿她心里那杆秤去勒她的脖子。 “忍冬,并非我言而无信,而是你对我的恩,尚未还清。我要留你,是你欠我的,合情合理。 急着要走,言而无信的,似乎是你才对。” 这句话说完,我看见她整个人的肩垮了下来。她垂下眼,不再看我,也不再比划,慢慢把手腕从我掌心里抽回去。 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我指腹底下跳着,又急又乱,撞得我手心发麻。 我松开了,没有用力。 我不想再弄疼她了。 她抽回去之后,那截腕子光秃秃地露在灯影里,皮肤上留着我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一圈淡淡的红。 我让她把镯子戴上。她没动,也没摇头。 我知道她不是服了,她是被我绕晕了,她那一根筋的脑仁儿转不过我这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心里认死理——恩就是恩,仇就是仇,你替我报了仇,我就欠你,我拿她自己说过的话,堵住了她自己的嘴。 可她不挣了,我反而更怕。 她不挣了,是因为她累了,还是因为她在盘算什么? 我没回卧房,走到前院崔弘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崔弘披着外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躺下又爬起来的。 “郎君,”他压着声音,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辰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她出庄子。” “郎君,”他斟酌着开口,“忍冬娘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她要走。” 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在说一件荒唐事。 崔弘沉默了一瞬,“忍冬娘子的性子……怕是会闹。” 「会闹」是个幌子,他那句话底下藏着一层意思: “郎君,不如放了她吧。” 跟了我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是体面,在别人的地盘,把人关在别人庄子里、拿恩义当锁链、靠围墙留住一个女人,这种事传出去,清河崔氏的名声往何处搁? 他知道,我也知道。可我装作没听出来。 “照我说的做。”我说,“看着她,不要伤了她。” 我只要留住她的人,我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她恨我也罢,怕我也罢,来日方长,我想,她那么心软,我总能让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对我生出那么一丝眷恋来。 所以,不放。 我闭上眼。 不放。不放不放不放不放—— 这三个字在心里头撞了一整夜,撞得我胸口发闷。撞到后来我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脑子里只剩下那两个字来回转,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把别的东西全碾碎了。 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崔弘来报。 他说郎君神算,忍冬娘子包袱都收好了,走到二重门,被拦回来了。 我手里的带子滑出玉扣,停了一下,又慢慢穿回去,铜镜里那张脸是平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果然要走。 我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后脑抵着冰凉的椅沿,那点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爬。 无妨。 我对自己说。 无妨。 我还有别的法子,我还有一整个清河的牌可以打。 她要走,无非是没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她不知道留在我身边是何种光景。 她只知道陈望那种在山野里滚出来的,拿命换命的活法。她不知道一个世家能给人什么,她不知道清河崔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可以让她知道。 我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未散尽的晨暝,手平放在案面上,指尖抵着冰凉的木纹,一下一下地叩着。 侧室的位置,我给她。 我要让她与杨婉平起平坐。将来,她的孩子——我和她的孩子——挂在杨婉名下,当作嫡子来养。 我会把她扶到最高的位置上,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报恩,什么叫真正的势,什么叫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这天下女人想要的一切,我能给的,我都给她。身外之物,权位体面,往后几十年锦衣玉食的安稳,我全摊开来摆在她面前。 我总归留得住她的。 我让她看满城的人如何为她一驾布辇让道,我要让她穿吴郡织娘用银线混着蚕丝捻出来的,六个人织了四个月才得一匹的蝉翼纱。 可我在她脸上找了很久,没找到惊喜。只有一点茫然的怔忡,像被人晃花了眼还没回过神来。 无妨。 我再带她去沁芳轩,让她用辽东煨了六个时辰的鹿筋,百鱼才得一小碟的薄切刺身,洛阳贡种的樱桃,江南水路的杨梅和枇杷……一样一样指给她看,鹿筋的软糯,刺身的鲜甜,樱桃咬破时那点脆响。 我让她看千里草场,骑飘逸骏马,我让她知道和我的日子会比如今好上千倍。 我如同兜售货物的商贾,把所有的好处一一罗列出来,一样一样摆在眼前,还生怕人不识货,非要一样样掰碎了讲。 在这近乎炫耀的平静底下,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崔琰,你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崔琰视角12 这念头还没沉下去,她忽然两只手举到头顶,并拢,像两片小耳朵,还晃了晃。 然后合起手掌朝我拜,仰着脸,眼睛亮盈盈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时间好似静止了。 而我在干什么呢。 我手里夹着那根芦笋,看着她,忘了嚼,忘了呼吸。 脑子空了,方才那点自嘲被她晃得烟消云散。 世间怎会有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 忽然觉得手里这双乌木筷太多余了,想放下。想把她那双灵巧手握住,想把她整个人拉过来,像从雨里把一只湿透的小猫捞进怀里,紧紧拢住,不让它再露出那副叫人心里头发酸发软的神情。 如果她再这么看我一眼,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比如伸手捏她的脸,或者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又或者…… 我低头,把筷子上那根芦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般模样,谁能狠得下心拒绝。 我压下躁动,吩咐崔弘,“去,把……那头驴牵来。” 她眼睛猛地亮起来,双手合十的动作变成了轻轻一拍,朝我比划了一个多谢的手势,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我垂下了眼,胸腔深处那颗东西正跳得跟擂鼓似的,因为它喜欢的姑娘对它笑了一下。 到了草场,奚童将果下马牵来,我站到她身侧,手伸出去,虚虚环在她腰侧,隔着衣料一寸的距离,不进不退,刚好是个扶人的姿势。 她踩马镫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我那截悬着的手掌倏地贴实了。 那一小片腰侧的皮肉隔着夏衣传过来,我的指尖蜷了一下,又压住了,另一只手托住她腿弯往上一送,她整个人趴在了马鞍上。 本该撒手了。 可我那只箍在她腰侧的手没有立刻松开,顺着她的脊骨捋了一下。 我是在做什么? 我分明只是想扶她上马。可我的手不听使唤,顺着她脊骨捋过去了。 我猛地撒了手,退后半步,那股懊恼从胸口翻上来,闷闷地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翻身上了紫骝,缰绳握得比平时紧了几分。两匹马并排走着,我能感到自己指尖还残留着她脊骨那截弧度,像一脉被风压弯的草。 果下马跃过一处土坎时,她身子歪了一下。那一下歪得不重,她能稳住,可我已经探过去了,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她后背撞上来,整个人嵌进我怀里,脊骨抵着胸膛,严丝合缝。 那股热意从她贴着我的那一小片皮肉底下蹿上来,蹿到我小腹,我闷闷喘了一口,那口气是抖的,喷在她头顶发间,把她耳后那一小片细绒的头发吹得晃了晃。 她耳垂那一小片皮肉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耳根,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想咬住它,含在嘴里,用舌尖慢慢碾。 那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一激灵。 我闭了闭眼,把头往后仰了仰,把那点东西往下压。 可闭眼的那一瞬,那个梦又浮上来了。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乱,和梦里那个吻的重叠在一起,我整个人都往下塌了一截,掌心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那一下收得太紧,她的腰陷进我掌心里,她挣了一下,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我喉结滚了滚,把自己的指尖探过去,碰了碰她的指节,深吸一口气, 反手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我又收紧了些,从她指缝里嵌进去,十指绞紧。 她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一下,那一缩从我底下一直传到胸口,我浑身一麻,几乎要忍不住把她整个人摁在鞍鞯上。 “别动。”我偏过头去,带着一点我已经兜不住的颤音。 我只能松开了些,手臂虚虚地圈着。 然后那畜生就嚎了一嗓子。 我箍着她腰的手臂僵了一瞬,她趁机挣出一只手,狠狠指向那头驴的方向,用尽力气摇头。 我手臂松了松,又紧了紧,指腹蹭过她腰侧那层薄薄的夏衣,有点不甘心。 就为了这么一头畜生,她就这样从我怀里挣出去了。 沉默在风里拉长了一瞬,她从我怀里滑出去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我要是再不放,就显得我连一头驴都不如了。 心里那口浊气憋在喉间,不上不下,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罢了。” 那头驴还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示威。我偏过头去看它,它正好也停下来,歪着那颗蠢笨的大脑袋,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茫然地回望我。 心里那点火气往上涌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我总不能跟一头畜生计较,可我心里确实在计较。它早不叫晚不叫,偏在这时候叫,像是存心来坏事。 我回头看了眼紫骝,鬃毛在风里亮得似缎子,再看看那头驴,灰扑扑的,胖了一圈,哪像一匹能骑的牲口,倒像谁家养坏了的猪。 她拍自己胸口,再指那头驴,又摸了摸脚下的青草,摊开手,那双眼睛又亮起来了: “这般好的草场,让它也撒撒欢,好吗?” 她不知道她那巴巴的眼神能把人逼到什么程度。 她肯定是故意用这副表情来磨我的,一定是,可我还是招架不住。 我对着奚童抬了抬下巴:“解开,让它跟着。” 那头驴被松开之后,一头撞进她怀里,会讨巧,知道该跟谁亲。它在我面前缩着脖子装老实,到她面前就撒欢打滚,如今肥了一大圈,倒像是我亏待了它似的。 她蹲在那儿摸它的脖颈,那头蠢驴低头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嘴角弯着,弯得很轻很柔,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 我心头那点火气忽然就没了。 我翻身上了紫骝。她跨上它的背,这蠢驴颠颠地走着,时不时甩甩脑袋蹭蹭她的腿,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 我告诉自己别回头。可不到十步还是回头了。她还在那儿,偏着头看那蠢驴,眉眼弯弯的。 她本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骑着这头驴,在这样一片草场上慢悠悠地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日头把她的脸晒红,但是她快乐。 她不该坐在辇驾里,不该穿蝉翼纱,不该被关在庄子里。 我猛地转回头,咬着牙把那个念头往下压,压到心底最深处去。 可它压下去之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 她太温顺了,今天从头到尾,她没有跟我争过一句。 昨夜里她站在她卧房门前,眼睛里全是恨,全是想把我撕碎的火。她说她要走,她说她宁愿死在外头也不留在我身边。 今早她走到庄门口被拦回来,按她的性子,该闹的,该拿那双眼睛剜我的。 可她什么都没有。 我带她去绸缎庄,给她簪那只白玉簪的时候,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让我簪。带她来沁芳轩,带她来草场,她骑果下马落进我怀里,只挣了一下,然后就不挣了。 她甚至容忍我攥着她的手。 不对劲。 一个昨天还要跟我拼命的人,今天竟像一捧揉软了的泥,在我掌心里乖乖地待着,我要怎么捏就怎么捏。 短短一夜,天差地别。 她在算什么?筹谋什么?是打算在我最松懈、最沉溺这份虚妄时,像一条滑进水里去的鱼,骤然抽身,给我最彻底的一击? 胸腔里最后一点燥热彻底湮灭, 只剩一片冷寂的清明。 晚膳摆在别业,我没怎么动筷,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 她坐在对面,捏着汤匙的手指软软的,垂着眼扒拉碗里的饭。 我知道她累,一整日的紧绷,一整日的周旋,她大约恨不得立刻回房关上门,把自己缩进被褥里。 那我呢? 我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把一身最华美的羽毛都抖落开来,只为引她看一眼。可那羽毛再华丽,也不过是求偶时不得已的伎俩。 她看了,没接。 光是没接,就把我这一天的气力耗尽了。 我说:“今夜我要回营。” 她捏着汤匙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挽留,没有抬眼,甚至松了一口气。 怎么,以为我走了,你就有机会了? 我放下酒盅,站起来:“还有些时辰。之前说要教你写字,今日便兑现。” 书斋里很静,檀香细细地燃着,我执起紫毫笔,悬腕落笔,「崔琰」最后一笔甩出去,几乎要破纸而出,「伯瑶」也带着几分放浪形骸。 她的目光钉在纸上,微微怔住,她大概以为我的字该是工整严谨,像我这副皮囊一样滴水不漏。 可她不知道,一个人越是在面上做足了规矩的功夫,心里头那些压着的东西就越要找一个出口往外涌。 我的字就是那个出口。 “我的名与字。”我放下笔,看着她,“你来。” 她拿起笔,照着描,笔画软绵无力,「崔」字写得东倒西歪,「琰」字团成了一个墨疙瘩,试了几次,越写越糟。 可她写「陈」字的时候,右耳旁那一竖拖得匀匀的,写「望」字的时候,最后一横压得稳稳的。工工整整,像描了千遍万遍。 写我的名字,却是一团墨疙瘩。 我站到她身侧。 距离近到我能闻见她发上草场的土腥气,我伸出手,覆住她握笔的手,五指扣入她的指缝,彻底掌控了笔杆。 “腕悬平,指扣实。”我贴着她的耳廓开口,“力从这里走。” 她的手腕在我的掌控下一笔一划地移动,写出来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我字里的筋骨。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浮上来一点满意——她在跟着我走。 她的手腕、她的力道、她落笔的方向,全在我掌控底下。 可那点满意还没落定,另一幅画面就撞了进来。她昨天写的那些纸,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的「陈望」「守之」。 她写陈望名字的时候,手也这样在被包裹在他掌心里吗? 我指腹扣紧了些。她疼得缩了一下,我带着她写完「伯瑶」最后一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我们交叠的呼吸。 我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 “忘了他。” 她猛地一颤,手指在我掌心里抽了一下,我攥住了,攥得更紧。 “怎么?”我低头看她瞬间惨白的脸,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我知道自己那层平静的皮底下是什么在翻涌。 我问:“做不到?” 我低头看她的脸,她嘴唇微微张着,可她是个哑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徒劳地摇头,又猛地停住。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极大的快意,我们此刻像针锋相对的仇敌,一个想把自己钉进对方骨头里,一个恨不得把对方从自己皮肉上剐下来。 这两种力道绞在一起,撕扯着,拧着,拧出一种近乎疼的快感。 我知道她抗拒,知道她嫌恶,可我还是收不住手。越收不住,就越觉得自己卑劣,越觉得自己卑劣,就越想要她, 像是要把自己最脏的那一面也摊开来,逼她看,逼她收下。 “还在惦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惦念你那……陈守之?” 那三个字从舌根底下滚出来的时候,带着连我自己都厌弃的,可笑的嫉妒。 昨天她写满一桌子陈望的名字,今天她听见「陈守之」三个字脸白得像纸,明天呢?明天她是不是就要翻过后山那条路去找他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擂,咚、咚、咚,擂得肋骨发疼。 “……说。”我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你和他,什么关系。” 她抖着手比划:我……救过他一次…… 她竟还救过陈望。 她是不是也像当初对待我一样,给他喂过饭,包扎过伤口? 还有,她救我的时候,杨婉在场,她有所顾忌。可救陈望的时候呢?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她是不是一勺一勺地喂他,是不是替他擦过身,是不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整夜守在旁边,连眼都不合? 我不敢细想。 陈望,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我心口,若不剔除,我将永无宁日。 我告诉她: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他占山为王,劫掠粮道,焚烧官驿,官军为了围剿加征粮秣封锁道路,最先饿死困死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民。 可她要替他辩解,她说陈望立过规矩,带着他们垦过荒,种过地。她说他只是不够狠,不像你们。 她比划这些的时候,眼底那点火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那火光是为另一个人烧的。她把那个人当做英雄,当做救星,当做乱世里唯一一点光亮。 而我呢,我在她眼里是什么?是圈禁她的牢笼,是碾压虫蚁的犁铧,是那个居高临下说她「只是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的恶人。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替那个人可怜。 她的心真狠呐,每一个字都像在拿刀剐我的皮肉,剐得薄薄的,一层一层掉下去,直到露出骨头,她才肯罢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我自己都听得出的狼狈:“够了。 我没闲工夫来听你和他之间的种种。” 她哭了。 眼泪无声地流,沿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眼泪是为陈望流的,每一滴都是。 她为那个人哭成这样,那个人就那么值得她赔上自己的一切? 我弯下腰,指腹蹭过她眼下,抹了一指头的湿。 她往后缩,背脊撞上桌沿,没处退了。我一把捞住她腰往回带,她撞进我怀里,整个人还在细碎地抖。 低头吻上她眼角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明明是想让她别哭了。 可她脸上那些湿漉漉的泪痕,每一道都是为另一个男人流的。 我的唇碾过去,要把它们一点一点抹干、熨平、盖住。 吻从眼角碾到颧骨,她偏头躲,我捏住她下颌,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 唇往下,碾过颧骨,碾过脸颊,碾到她唇角的时候,那股火又蹿上来,小腹一紧。我几乎要咬下去了,咬住她那张替陈望争了一晚上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直到—— 她猛地往后一挣,我唇落了空,只擦过她嘴角。 她在我怀里喘,胸口起伏。我看她那双眼睛,看那里面明明白白的抗拒。 我忽然清醒了。 底下那股紧绷还在,烧得人发胀。如果她没躲,如果我真吻上去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停下来。 她还在为陈望哭,我再怎么糊涂,也不能在她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时候要她。 我松开她下颌,手臂却收得更紧,让她贴上来,整个人嵌进我怀里。 “罢了,此刻……确是不合礼数。” 我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我要她堂堂正正、循礼而行,干干净净地将她纳入崔家门庭。 “等我回来。待我此间事了,便带你回邺城。” 我偏过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届时杨氏女会从正门入。” 杨婉走正门,那是礼制、是规矩、是正妻的体面。 “你随我,一起。” 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亲手领进来的,你与我一同迈进崔家那道门。 忍冬,你可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在向你求崔琰视角13 天还黑着,院子里露水气还没散,崔弘在二门外等着。 我在窗前站定。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我就是想站一站。 今日便要动身,赶赴两山交界的镇扼营。 此行目的再清晰不过,一举清剿流寇,取陈望首级回京报功。 等陈望人头落地,世间再无这人的痕迹,往后天地辽阔,只有我同她二人。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拢在袖中的手,许是能瞧一眼她睡着的样子,瞧一眼就走。 我伸手,指尖碰了碰窗扇的边框。 ……算了。她睡得好好的,何必惊动。 我往窗纸上又看了一眼,那团暗影还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走了。”我说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崔弘在二门外头已经急得来回踱步了,瞧见我出来,立刻牵马上前。 我拨转马头,夹了一下马腹,出了庄门。 到军营是大半日的路。 我掀帘进帐的时候,裴仲正站在舆图前。桐柏山北麓,一片灰褐色的等高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他指尖点着其中一处:“围了七天,推进不到十里。沟壑太密,林深草密,马进不去,人进去了也摸不清方向。陈望中了流矢,伤在肋下,撑不了几日了。” 各部调度刚议完一轮,我正勾着笔往图上添注,外头忽然有人到了帐帘外头,脚步声急得很。 我笔顿了一下。 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将军。庄子里来了人,有要紧事禀报。” 裴仲看了我一眼,把舆图上那根手指收了回去,退后半步。 “进。” 帘子掀开,进来庄子上的管家带着小厮,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张口,但压不住尾端那一点点抖: “将军,忍冬娘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回将军,估摸着是昨夜。碧珠白日里往东院送了三趟饭,晚间那趟送进去就没再出来。下人们以为她宿在里头伺候,不敢打扰。” 裴仲忽然开口:“铁栅呢?西北角墙根的排水暗渠,铁栅是什么时候锉断的?” 管家被他这一问,身子缩了缩:“回副将……下人们看过了,铁栅上的断口是新的,锉痕没锈,估摸着就是这两日动的手。碧珠娘子这些天往东院跑得勤,大抵是是一趟一趟带工具过去的。” 裴仲没接话,他目光从管家脸上移开,落到舆图西北角那一片空白处,停了一瞬,又问:“渠口外泥地上脚印朝哪个方向?” 管家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一截:“回副将……没有脚印。渠口外头的泥地被人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一层,又撒了浮土在上面。看不出来往哪个方向去的。”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那根横梁。 碧珠白天送了三趟饭。她成日里忙活,对这庄子熟悉,若存了心要带人走,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管家看看我们脸色,试探着说:“碧珠那丫头……不管怎么问,什么都不肯说。她又是杨家的人,咱们这边……不好动刑。” 我闭上眼:“她不说,反而告诉我了。” 忍冬。 你在庄子外面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又不会说话。碧珠若是带你逃到别处去藏起来,她何必咬死了不肯说?她不肯说,只能是她不能让我知道你去的地方。 所以,你宁愿去找那个朝廷缉拿的叛匪、走那条死路, 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你既然要去,好,我让你去。 我让你亲眼走到他面前,我让你把你该做的事都做完,做到头,做到无路可走。 你自选的。 “裴副将。”我声音很平。 “在。” “传令各营。桐柏山外围所有斥候,各哨各卡,若见一女子独行入山,牵驴,哑不能言,不许伤她,不许拦她。远远跟着。” 次日午后,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崔弘一步跨进来:“郎君,斥候来报——今早从南面那条沟子,有个牵驴的女人进去了。裹着头脸,看不清模样,哨兵远远看见的,没敢拦,远远跟了一段,人钻林子深处去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 明明早就知道,可她的踪迹从崔弘嘴里落出来的瞬间,心还是疼的厉害。 傍晚,裴仲进帐。 “跟到了。那女人进去了大约十里,在一片山坳里头找到了陈望的残部。陈望看样子确实快不行了,我们的人远远看见几个人比划,往南面那片青石峡指的,指了好几次,估摸着他们要走那条路出来。” 青石峡。 青石峡,舆图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两侧是绝壁,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一人一驴勉强挤过去。她若是要把陈望带出来,确实只能走那里。 裴仲还在等着我发话。我站起来,慢慢把佩刀拿起来系在腰间。刀扣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楚。 “传令下去。”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青石峡那道裂缝上,“北侧谷地,三营合围。一营堵北口,一营扎西麓,一营守东面。南边白河不设防——她过不去。” “重甲不要带。带轻骑和弓手,弓手设伏在两侧林线。” 我系好刀,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 “今晚就把合围布好。 务必一击即中。” 他转身大步跨出帐外:“传三营将佐,即刻帐前听令!” 我掀帘出去,站在帐外,看着马匹被从桩上解下来,一匹匹牵过来,兵卒正往马背上绑弓囊箭壶。火把刚点上,一支接一支,被夜风扯着呼呼地燃,烟往天上涌,像一排翻腾的黑旗。 翻身上马,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甲胄上的披风猎猎地响。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前锋已经到了青石峡北侧的谷地边缘。 裴仲策马过来,“三个营已经到位了。北口封死了,东西两侧的人正在往里收,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合上。” 我点了点头,勒住马,停在谷地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峡口那一线窄窄的出口—— 月光底下,那道裂缝又黑又窄,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和腐叶味。 我坐在马上,看着那道口子。 她就在里头。 崔弘压低声音:“峡口里还没有动静……忍冬娘子应该还没出来。”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郎君若是不放心,不如让属下先把她接出来,请到别处去歇着……” 裴仲的声音从另一侧插了进来:“何须那么麻烦,将军,青石峡口已锁死,我带一队人摸进去,半盏茶的工夫,连人带驴全提出来。” 崔弘的目光从他脸上飞过去,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看着我。 崔弘的话我听得懂。他是怕那个场面太难看,怕她亲眼看着我的人把陈望拖出来、枭首、传首各营,怕那一幕烙进她眼睛里,这辈子都揭不下来。他想着把人先摘出来,回头慢慢哄。 裴仲的话我也听得懂。他要快,要利落,要一刀下去干净到底。 我目光钉着峡口那团黑。“等。” 以我重兵合围,强闯擒拿,不过举手之功。 可那般得来的结果,毫无意义。 那般擒来,她只会心存怨怼,恨我强权相逼,恨我断她念想。 她不会懂,自己从头到尾,从未有过半分挣脱的余地。 我要的从不是束手就擒的囚徒。 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走完自己选的路。 她选逃亡,选涉险,选拼尽所有气力救赎旁人。 那我便纵容她走完这全程,我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漆黑石龛,主动走到我的罗网中央。 不痛不痒的擒拿,太便宜她了。 也太便宜我这日夜凌迟的满心苦楚。 我静立马背,候了半夜。 终于,青石峡幽暗的出口处, 她出来了。 那驴先露出头,然后是驴背上那个伏着的人,最后是她。她跟在那头骡子旁边,头发散着,衣裳蹭得又脏又破,可她的手始终护着骡背上那人垂下来的胳膊。 我在心里想过一万遍她出来的样子,我想过她蓬头垢面,想过她狼狈不堪,想过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会不会有一丝犹豫。 一万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可她真正出来的时候,那一万遍全落了空。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有火光,有恐惧,有绝望,唯独没有我。 她站在那儿喘气,胸口起伏,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那泪痕不是为我流的,可我还是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厌烦,对自己,对陈望,对这块地方。 我偏开目光,落在驴背上那个人身上。 陈望,伏着,垂着头,散着头发,像一条半死的鱼挂在钩子上。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和甲胄的摩擦声都听不见了。 他到底哪里值得?他给她什么了?一口饭?一个承诺?一条死路? 我摇了摇头。很轻的一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摇给谁看的。 也许是摇给她看的:你看,你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人,不过如此。 也许是摇给我自己的:崔琰,你千辛万苦等的人,不过如此。 我倦,亦恨。 更可笑自己,纵算掌控生死棋局,终究控不住一颗偏要背离我的心。 我终于开口: “忍冬,玩够了吗?” 这句话是我留给她最大的余地。 只要她肯回头,肯走到我身侧,我可以把这一切解释为一场幼稚的顽闹。 今日所有僭越,所有忤逆,我皆可一笔勾销,轻描淡写揭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到火光最盛、最无退路的空地中央。 然后,她跪了。 她将陈望枕在自己膝头,脸颊相贴,十指紧扣。 然后她抬眼望我。 隔着漫天火光、满山甲兵,她眼底没有惧,没有恨,没有悔。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你赢了。」 「杀了他吧。」 「然后,杀了我。」 胸腔轰然一声。 我看着她,她紧紧抱住他,跪在我的影子里,像一个行刑的人跪在刑场上,求刽子手给她一个痛快。 我不知何时下了马。 靴底碾过峡口泥泞,一步步走近,一步步看清楚这荒唐又刺眼的一幕。 她抱着濒死的陈望,寸步不移,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垂下眼,靴尖动了动,拨了一下陈望散在地上的头发。那头发枯黄干燥,沾着泥和血,一缕一缕黏成团,像一堆被雨沤烂的枯草。 靴尖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头颅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颗干透了的果子。 她圈着陈望胳膊的手臂猛然收紧,把人往怀里更深地拢了拢,连陈望散在地上的那几缕头发,都被她用袖口盖住了。 一个快要死的的叛匪,她还怕我再碰他一下。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得很深,深到声音底下只剩一层干冷的壳。 “陈望,陈守之。”我慢慢念出这个名字,“颍川陈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令尊陈公,昔年在洛阳,也曾以清流自诩,臧否人物。” “怎么到了你这一代——”我微微偏了偏头,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处,“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流寇为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祸乱天下之事?” 我字字平缓,刻薄剖开他仅剩的体面。 我要让她知道,他口中所谓拯民济世的抱负,到头来,不过是山野流寇的一场痴梦。 我要让她看清,她心目中的英雄,她拼尽性命,甘愿殉身追随的人,根本一文不值。 所谓生死情深,不过是败寇末路,聊以慰藉的可怜戏码。 可她没有反应。 她还是没有反应。 她只是低头看着陈望,他缩在她怀里,面朝她的胸口,整张脸埋进去,只露出半只耳朵和后颈那一截枯瘦的皮肉,他就那样埋在她怀里,像一只把头扎进翅膀里的鸟,以为看不见就安全了。 我不甘心。 我不信,我不信她是真的一心求死,她还年轻,素来聪慧惜命,方才殉情之言,不过是绝境情绪上头的意气。 我给她台阶,给她生路,给她最后一次抉择的机会。 我立在她面前,沉声唤她:“忍冬,过来。” 只要她肯起身,肯弃这将死之人,肯走向我。今日刺眼的情深种种,我尽数压下,一笔勾销。 我照旧待她如初,予她安稳名分,予她余生庇护。 这是我最后的退让。 一声,无声。 两声,依旧纹丝不动。 她手臂收得更紧,死死抱着那具残躯,形同磐石,宁死不移。 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我终于懂了。 不是意气,不是冲动。 她是真的宁可与一叛匪同赴黄泉,也不肯回头,不肯向我低一次头。 好。 好……既然好言唤不回,既然生路她不要。 那就抢过来。 我不要她的心甘情愿了。 从今往后,我只要人。 峡底的包围圈缓缓向内收拢,他抬眼,视线越过层层甲兵,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轻飘飘的,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反倒裹着一层悲悯,像居高临下打量一件困在牢笼里的可怜物件。 莫名躁意顺着脊梁往上窜,区区逃窜三月的残匪,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说,“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放过他们。给她条活路,送她去南边。” 送她去南边。 可笑。 他凭什么替我安排她,他凭什么用那种口气,好像他才有资格替她说话。 下一刻,他垂手,指尖缓缓摸向怀中,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他要自行了断。 他在用最后一口气,成全自己可笑的情义,保全她单薄名声,甚至假意顾全我的体面,仿佛他一死,所有纠葛便能尽数抹除,反倒显得我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多么体面。 多么伟大。 多么—— 刺眼。 我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末路情深戏码,心底一寸寸冻得发冷,烈火又一寸寸从冰底烧起来。 陈望最后一眼,越过千军万马,牢牢落在她身上,气若游丝地轻声嘱她:“好好活。” 那一刻。 我清清楚楚听见了。 听见她挣脱开身旁禁锢的兵卒,撕裂喉咙嘶吼出的那一声—— “陈望!” 刀刃入腹的轻响混着她的哭喊撞进山壁,回荡不绝。 我坐在马上,看着地上那两具交叠的身体,看着她怀里那个已经死透的人,看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我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股浓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我看向自己手腕的红布条,终于意识到我是个天大的蠢货,捧着旁人的定情信物视若珍宝,自欺欺人地盼着能捂热她的心。 她为那个人哭干了,哭空了,把自己哭成了一具壳。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嚅动:“陈望……” 我盯着她翕动的唇。 这张唇。 喊过别人夫君。 吻过别人额头。 为别人生死相殉。 那股恶心和恨意烧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烫,烫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冷的东西。 心底只剩一个狰狞念头。 抹掉。 我低头,咬住了她的唇。她偏头想躲,我掰回来。她挣扎,我扣得更紧。我像是在把自己劈开,把她揉碎,把她心里那个人的痕迹全碾干净,碾成一把灰再和着她的眼泪一起咽下去。 我把她摔到榻上,她弹起来想爬,我压下去。 “忍冬。”我咬着她的名字,“我叫什么名字?” 她别开脸,我捏住她下巴硬扳回来:“说话!” 她死咬着嘴唇,瞪着我,眼眶里那层水打转,仰着头不让它落。 陈望,我知道她心里在念陈望。 我盯着她那张脸,盯着她牙关紧闭的嘴,心里那团火烧得喉咙发干。 我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我身下,我想让她记住,记住此刻碰她的人是谁。 哪怕是用恨来记住,我也要她记住。 她不是想跟他一起死吗,我偏不让她死。 我要她活着,活在我身边,我要她恨我恨到骨子里,恨到再也忘不掉我。 我低头吻她颈侧,唇碰着她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脉搏在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我攥住就再也飞不出去的鸟。 我想,她逃不掉了。 她逃不掉了,她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我急着扯开衣襟,指尖却发抖,半晌都解不开系带。就在这短短空档,她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顺着床沿重重滚落在地。 砰一声闷响,她不敢停顿,手脚并用地往后仓皇爬,一路缩到桌底,蜷成一团。 她看着我走近,那双眼睛睁得那么大,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的,是怕,怕到极处的怕,好像我是为了把她拽回来继续折磨的恶鬼。 我蹲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跪下去了。 额头朝着地面狠狠磕下来,她力道那么重,这一下实打实撞上去,额头必顶血肉模糊。 我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慌忙抬手,横垫在她额头下方。 咚—— 沉重的力道砸在我掌心,震得我指骨发麻。 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拼命磕头的那个样子,我眼前忽然晃过另一幅画面。 那是月光底下的她,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披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拿她比过洛神,比过清荷。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跪在桌子底下的人,衣襟大敞,头发打结,额头撞得通红,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 她是我心里的那个?我供着的那尊像,干干净净立在月光里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跪在砖地上、抖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是同一个? 就这一刻,胸腔骤然揪紧,皮肉里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绞痛。 我忽然就醒透了。 彻彻底底,醒了。 刚才,是真的疯了。 疯了。 我亲手做了什么? 我把那枝立在清水里的荷,狠狠拽进泥沼。 我把那尊干净的洛神,硬生生逼落尘埃,逼得她跪地乞怜。 在她眼里,我此刻是什么东西? 恃强凌弱的无赖?仗势欺人的畜生? 那些压在心底最臭的陈年疮疤骤然裂开,原来我和那些下三滥的渣滓,毫无区别。 原来我骨子里,也这般污秽暴戾。 原来我拼了一辈子想要逃离的恶鬼,一直住在我身体里。 胃里又一阵翻涌,恶心得要命。 想吐,又吐不出,堵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终于脱力,软软瘫倒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喘息。 我静静起身。 暴怒早死了,欲念早灭了。 只剩一片沉沉的、死灰般的疲惫。 我垂眸看着掌心通红的印子,再缓缓挪眼,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根红布条。 软塌塌、旧褪色,安安静静缠在我腕间。 曾几何时,我私藏此物,暗自慰藉。 荒唐以为这是我与她之间,唯一一丝隐秘牵连。 可笑。 何其荒唐。 我戴着它,像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像个捡别人残羹、贪别人余温的可怜虫。 指尖抬起来,僵硬得不听使唤,慢慢去解那个死结。 结系得很紧,我低头,一点点抠,一点点拆。 终于解开,我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布面。 这里存留过她的温度,存留过她年少真心。 可惜,从来不属于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瘫软如泥的模样,更不敢看自己肮脏狼狈的本心。 只能逼着自己开口,声音冷硬、平稳,一字一顿。 “我崔琰,还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早给了别人的女人。” 弯腰拾起外袍,指尖都在微颤。 一步步走向门口。 我没回头。 一次都不敢回崔琰视角14 裴仲走来,压着声禀报:“将军,山中余寇尽数清剿。陈望麾下原百余人,四散逃窜后只剩二十余残部,除山中及青石峡毙命者外,余下二十三人皆已就缚。其中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其余三人未伤。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我说:“轻伤者及未伤者,收编入新军,按规制造册。重伤的……若还有救,让军医看看。没救的,给他个痛快。” 裴仲应了,却没有立刻走,他斟酌开口:“陈望的首级……按军中惯例,需割下传示诸营。是否按例处置?” 我说:“割了。用石灰腌好,送回颍川大营,先悬于辕门示众三日,震慑周边流寇,三日后备函同捷报一同送往郡府,登记军功。尸身就地寻僻地掩埋,不必留存。” 裴仲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案后,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手背上还有她挣扎时抓出来的几道血痕,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手腕也什么都没有。 陈望已经死了,他的残部降的降、散的散。 心头那根刺总算拔除,按理我该心安,可心头半点快意都无。 心还是空的,风灌进去,呜咽着响。 我站起来,掀帘出去。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她在后头那间偏房里。 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糊的纸新换过,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我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桌腿旁,后背抵着木头,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往桌腿上磕。 咚。 她每磕一下,那颗后脑勺撞在硬木上,就闷闷地响一声。 她的眼睛没有闭着,睁着的,空茫茫地落在对面墙上。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桌腿之间。 她没停。又撞了一下,还是撞在我手心里。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又好像知道了也不在乎,她只是停不下来。 我用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勺,慢慢把它从桌腿边引开,让她的头靠在我掌心里。 我用手指轻轻拢住她后脑勺那些散乱的发丝,把它们拢到一边去。 她忽然抖了一下。整个人缩起来,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缩,缩在桌腿和墙壁夹成的角落里,两只手抬起来挡在面前,胳膊交叉着,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 下一瞬,她看清是我,浑身骤然绷紧,双腿便要屈膝落地。 心口骤然一沉,我抬手硬生生拦住她。 我再看不下去这幅光景,也无力在此多待片刻。 我转身出去,崔弘从廊下迎上来。 “驿里有没有女人?”我问。 崔弘愣了一下。 “……那种粗使的妇人就行,做事麻利些的。” 崔弘想了想:“后厨有个妇人,带着她孙女在驿里帮工,浆洗做饭都做,孙女十三四岁,也跟着搭把手。” “叫她们过来。”我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和一个瘦伶伶的小姑娘从后厨那边小跑着过来。 “后头那间房里住着一位娘子。”我开口,声音不高,“她受了惊,身上也伤了。你们进去帮她换身干净衣裳,看伤口上上药,再端碗热粥,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妇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垂下去,连连点头。 “她不吃,你们就慢慢劝。粥凉了换热的,一碗不喝换第二碗。不用急。” 妇人又点头,扯着小孙女往偏房走。走了两步,我又说了一句: “别问话。她不会说话。” 妇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眼底有一层明明白白的讶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没多久,那妇人领着小孙女一路小碎步到我面前,姿态恭恭敬敬,语气却硬:“回郎君,老奴好言相劝,娘子一口都未进,终究是……”她话到此处顿了一下,那瘦伶伶的小姑娘也剜了我一眼。 我闭上眼,胸腔涨得厉害。 我已然放软姿态,她偏要这般玉石俱焚,拿自己的身子同我死磕到底么。 太倔。 我走过去,蹲下来,端起矮几上那碗粥,抵到她嘴边。 她眼皮颤了一下,但嘴唇还是闭着。 我耐着性子再递,她依旧执拗避开。 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我抬手扣住她下颌将热粥灌进去,她猛地一挣,一口全吐出来了,黏稠的米汤混着她口涎,淌进袖口,又滴在地上。 我举着碗的手僵在那里,垂眸看着她。 她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无恨、无怒、无求,是彻底放弃一切的空洞。 细碎的寒意顺着心口慢慢往上钻,我竟开始怕了。 “碧珠没事。”我好言相劝。 我甚至书信一封到弘农杨氏,言碧珠护主心切,是杨婉教得好,请杨家看在崔氏面上莫要责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起脸,目光第一次落到我脸上,是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松动,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地上。 我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好得很。 真好得很。 我步步迁就,她却得寸进尺。 屋内几人垂首伫立,噤若寒蝉,我偏过头吩咐:“灌。” 妇人迟疑的瞬间,我积压的暴怒彻底冲破,“灌!还要我教你?” 这一声呵斥,妇人浑身一颤,带着那名小孙女,一左一右制住她身形,抬手捏开她紧咬的牙关。 崔弘看着我,他怔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我很久没这样失态过了。这十几年经手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比今天这桩要棘手百倍,朝堂上的暗箭,族里的倾轧,哪一件不是要逼我变脸、要看我失态,可我从没给他们看过。 我永远都贴着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十几年贴得严丝合缝,贴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没有情绪。 可方才我失控了。 我背过身去,抬手揉了揉额角,把那口气慢慢吐干净。 不能再耗在这里。 我是崔氏嫡宗子,宗族百口、门阀荣辱,千头万绪的重担尽数压在我肩头。 族里等着我议事的几桩田产纠纷,叔父之间为了个盐引闹了半年的龃龉,父亲来信里提过两回的世家联姻的章程,还有冀州那边几个门生故吏递上来的折子,压在案头堆了快三个月了。 我身为崔氏继承人,从来不止只有儿女情长。 此地是她心怀陈望的念想之地,在这里,她永远心怀眷恋,永远对我抵触。 那我便带她回邺城。 带回我的地界,带回我一手掌控的天地。 从此,天地四方,她只能围着我转。 我深吸一口气,指节慢慢松开攥紧的掌心。 余生漫漫,我有的是时间。 我就不信,我竟驯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她。 我目光落到站在阶下的妇人,“你们随队伍同行,一路专心照料车中娘子起居汤药。” 抬手示意崔弘取来财帛,递到二人跟前。“沿途衣食另行供给,这份酬劳先予你们,若伺候妥当,抵邺之后另有重赏。” 二人慌忙俯身谢赏,垂首不敢多言。 崔弘扬声传令,即刻启程。 妇人时常过来回话,说她几乎不肯动吃食,端去的热粥热汤,顶多抿一两口,便偏过头再也不碰。 我心底日夜揪紧。 车到颍川的时候,她发了高热。我站在榻边看着她,整个人蜷在被褥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往日积攒的满腔火气,在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面前,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我怕了。 强行灌食又有何用? 她心已死。 我连夜提笔写信,快马加鞭送去弘农杨氏。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婉跟忍冬说过话,见过她笑,知道她喜欢什么。也许她来了,忍冬能听进去一两句,也许那一两句就能让她把药喝下去。 杨婉到的那日,我站在廊下没进去。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后来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说:“她还是不肯吃。”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彻骨冰水,从头浇落,将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 她走后,我独自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是我一意孤行,强行将她拘在身侧,步步相逼,硬生生耗光了她所有的生机。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支撑,连站立都觉得艰难。 “崔弘,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她走?” 廊下的灯晃了一下。 我没看他,也没听到他的回答。夜色里只有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湿泥和草叶的气味。 半晌,才听到他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郎君,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说:“忍冬娘子如今已是心如死灰,旁人劝慰和汤药滋补全都无用。但属下记得,她与属下之妹王小禾从前颇有交情……” 我猛地转过身看他。 我怎么把这个人忘了,这是眼下仅存的唯一指望。 崔弘见我反应,接着说下去:“属下想着,能向江东官府打探一二,兴许能寻到小禾的下落。她若来了,或许能唤起忍冬娘子的求生之心。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我心头猛地一颤,攥紧了廊下木栏。 “快去。” 话音刚落,我又立刻出声拦他:“不,先别动身,我即刻亲手修书。托付弘农杨氏牵头,联动颍川郑氏,彻查各地户籍名册。但凡需要人情、钱粮、田产置换通路,无需报备,尽数应允。” “再加急传信我母族王氏诸位兄长。动用王氏江东全部眼线人脉,全境搜寻,不计代价。” “务必、尽快,寻到王小禾。” 崔弘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办妥!” 他不敢耽搁半分,转身疾步离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那一小片暗处忽然亮了一下。 等待的日夜格外熬人。 这些天杨婉也曾私下寻我,劝我不如放手。 我一遍遍自问,或许真该放手了。 心里只剩最后一丝念想—— 再等等崔弘。 远处院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奔跑脚步声,亲卫扬声呼喊,声音里藏不住一路疾驰的激动: “郎君!崔弘回来了!人寻到了!” 崔弘满身尘土奔入院中,马匹尚且在院外喘着粗气。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路途奔波熬得面色憔悴。 她一双眼睛四下慌乱扫视,一看见我便急声追问: “忍冬在哪?快带我去见她!” 崔弘立刻侧身引路,我下意识跟在二人身后,停在内室门前半步之外。 她脚步顿在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推开。 迟疑片刻,才缓缓抬手,轻轻推开门缝走了进去。 我同崔弘立在门外,周遭静得只剩屋檐滴水的声响。 里面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传来压抑的哽咽,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撞进我耳中。 “小禾——!” 那一声唤落在我心头,我心口骤然发酸,酸涩裹着无尽落寞漫上来。 这是第二次,我听见她主动喊出旁人的名字。 她能唤陈望,能唤小禾,唯独我的名字,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出口罢。 这些日子悬在心口的那块重石,就这么悄无声息卸了下去。 我整个人靠在廊柱上,手心里全是汗。 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打在瓦檐上,像要把天地都砸穿。 我转过身,一脚踏进雨里。 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冷得人一激灵,可我觉得痛快。 “郎君——郎君!”崔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伞——没带伞——”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往前走。 这场雨来得真好啊。 把那些天、那些夜,全冲走了。 走出去很远,身后崔弘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听不太清:“郎君……小禾如今来了,忍冬娘子也有了起色。不知郎君对她们……往后有何安排?” 我偏过头看他一眼,雨太大,他的脸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他顿了一下,又说:“属下想着……要不拨些银钱,让她们去江东谋生也好,寻个安稳住处也罢——总比留在这里……” 我停住了,崔弘也停住了。雨水从檐角成串地往下坠,砸在脚前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皱起眉头, “走?” “她为什么要走?” 崔弘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轻声说:“郎君之前不是……提过……” 我停住脚步,偏过头,压眉看了他一眼。 雨幕里,他那张脸被水汽模糊了几分,可他脸上的变化我没漏——先是愕然,然后是迟来的醒悟,最后是后知后觉的收敛。 我冷哼一声,他怎么会这么说? 我的亲卫,我的家臣,劝我放她走。 既然小禾来了她就能好,那就把小禾留下。既然好了,为什么要崔琰视角15 第六日,我便决意启程归邺。 不能再等了,颍川这边拖了太久,若再不回邺城,崔氏在朝堂上那几处要命的位子就要被顶了去。 天热得邪,今年有大旱,颍川那边的河见了底,沿途田里的庄稼蔫得趴在地上,水成了金贵东西,驿馆里备的水也越来越少。 我心里开始发沉—— 旱成这样,流民就会多,流民一多,路就不好走了。 袁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素来擅长阴私构陷,为防不测,刻意更改每日行进路线、轮换宿营驿站、多拨斥候四面探路。 这一路西行归邺,整整五日。 行至官道中段,车队骤然停滞。 前路麦田空旷,林木稀疏,死寂得诡异,我勒马驻足,示意崔弘探查。 不过半刻,崔弘带回一群流民,四五十余众,老弱妇孺俱全,为首汉子跪地叩首,哭诉河内贼乱毁村,无粮求生,只求一口吃食。 不必细想,必是袁家手笔。 冀州边防定例:渡口要道严禁流民聚众通行,违者可直接驱斩。 他们刻意将这批百姓驱至此处,一来以流民堵路,拖慢我行军节奏,耗损体力;二来借我之手定流民之罪,若我斩杀流民,便落得残暴嗜杀的口实,败坏我名声,若我放任通行,便是渎职违制,可被朝堂弹劾。 进退皆是死局。 我望着瑟瑟发抖的众人,心底冷然。 他们是棋子,是无辜的牺牲品。 权衡片刻,我吩咐崔弘取两袋粮草,予他们生路,指山南无人设防的荒山小径,令他们绕行离去。 我能做的,仅此而已。乱世棋局,我自身深陷局中,无力普渡众生。 可袁家的算计,从来不止一步。 流民滞留官道的一个多时辰里,日头毒辣暴晒,我麾下亲卫、战马、弓弩尽数耗损。 待流民散尽,崔弘清点人手,果然出事。 两名斥候、一名步卒失踪,最终只寻回步卒尸首,脖颈一刀毙命,绝非流民所为。 车队再度启程,全员士气低落,人马俱疲,行进速度大不如前。 行至日暮,两山缓坡夹道,前接开阔平地。 我勒住马缰,静立凝望许久。 周遭太静了。 盛夏时节,本该蝉鸣鸟啼不绝于耳,此刻却死寂一片,连一丝风动虫声都无,和白日那片异常静谧的林子如出一辙。 崔弘打马快步上前,低声问询:“郎君?” 我没有应声,眼底微眯,视线死死锁着两侧坡地,浑身神经早已绷至极致。 是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白日那群流民拖延的那一个多时辰,耗我体力,乱我阵型,探我虚实,给暗处伏兵争取时间,掘坑藏形,布下这天罗地网。 “后队变前队,往回撤。快!” 话音未落,破空尖啸骤然炸响。 密集箭雨扑面而来,一块块覆土木板被猛地顶开,无数黑衣蒙面人从坑底跃出,手握利刃,蛰伏已久。 战马中箭,痛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我借力纵身落地。 “护住大郎君!” 崔弘厉声嘶吼,亲卫立刻结阵挡在我身前。 可来不及了。 伏兵距离车队不足三十步,近在咫尺。麾下弓手尚未绷弦搭箭,箭壶尽数挂在马背,阵型全然来不及铺开。 蓄谋已久的绝杀,猝然落顶。 刀光翻飞,鲜血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的脆响瞬间撕碎暮色。 数名黑衣人径直朝我合围而来,招招致命。 我侧身避开身后劈来的刀锋,余光扫过马车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骤停。 有几名刺客,绕开厮杀阵型,直奔后方马车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她。 马车猛然一歪,车辕被利刃生生砍断,下一瞬,她那道孱弱的身影,竟自己从颠簸倾斜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这一刻,周遭漫天刀光尽数被我抛诸脑后。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抬手震开扑上来的黑衣人,大步往前冲,攥住她手腕,不等她挣扎,直接将人扛上肩头,一头扎进林子暗处。 我不怕死,这些年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绝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若是今日她因我而殒命于此,我纵使苟活也永世无法饶恕自己。 她趴在我肩上,一直在挣。 一开始是呜咽,闷在我肩窝里,然后开始捶我,拳头落在背上,不疼,但烦。 我一猜就是为了她那驴。 当真荒唐得很,她那头灰驴,我看着就来气。 但我还是喘匀了半口气安慰她:“你那驴比你还精,它会来找你。” 这话半点没能安抚住她。她身子来回扭,像离水挣扎的鱼,晃得我脚步不稳。 脚下一空,左脚踩进土坑,险些一同栽倒。 我又急又躁,偏偏对她半分脾气都发不出。 只能暂且将她放到地上,结果她不管不顾,自己撒腿就跑。 她步子虚浮,膝盖打颤,随时要一头栽下去。我快步追上,再度扣住她手腕,她奋力挣了挣,没能挣脱。 我耐着性子,拽着她穿行在乱石荒草之间,往密林深处跑。 直到身后厮杀声响被层层林木隔断,一点点淡下去,追兵的动静终于远了。 一路行至河滩,周遭安安静静,再听不见异响,算是暂时安稳。 就在这时,坡顶传来动静。 我抬眼一望,竟是那头灰驴立在高处,两只耳朵直直支着。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挣开我的手直冲过去,我伸手慢了半拍,没能拦住。 月光铺落下来,将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她发丝缠满干草尘土,狼狈不堪,可贴着驴身的刹那,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 灰驴慢悠悠晃了晃脑袋,拿额头拱她,将她顶得向后一仰,她反倒抱得更紧。 而我,立在几步开外,脚下踩着凉沙,河风扫过后背。 那驴看我一眼,打了个响鼻,尾巴随意一甩,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我心里堵着股莫名的气,却不好发作,只能往旁边走了两步,踢了一下脚边的卵石,石子落进河水,咚的一声。 罢了。它能寻来也好,这下她该不会再无休止闹腾。 待到准备涉水渡河,我走到她面前,俯身打算抱她。 她身子立刻往后撤,抬手指了指驴背,手势干脆:我骑它。 我手伸出去,停在半空里。 只能把她放到驴背上,她坐稳了,手抓着驴鬃毛,一眼都没看我。 我牵起缰绳往河里走,她坐在驴背上,影子落在水里,一荡一荡的,我没有回头看她。 过了河,我把驴牵到沙地上,刚转过身想把她抱下来,她便从驴背上跳下来了,躲得极快,头也不回,牵着驴往草密的地方走,那头驴跟在她身后,甩着尾巴,趾高气扬。 我心里更闷了,但也无话可说。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过了河,晚上山里凉,风一吹,必定要受寒的。 我伸手把地上的枯枝乱叶拢成一堆,又捡了一些干茅草塞在底下,摸出火石。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茅草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换了个方向,把枯枝架得高一些,再打,火星溅上去,烟大了起来,呛得我偏头咳了两声,火还是没着。 我直起腰,眨了眨眼,正看见她蹲在不远处的一片沙地上。她已经清出了一块圆桌大小的空地,手掌把碎石和浮草推开,又用手指刮去一层湿土,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 她从矮树丛那边抱了一捧枯枝干草回来,分门别类码在地上,蹲下来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堆上去,捏出一个空心小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上面,留着空隙,用两块石头砸出火星,低头去吹。 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她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 火苗窜上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灰,像一只刨完土的土拨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只冒烟的湿柴,又看了看她那团旺旺的火,手里那两块火石忽然变得很沉。 我连火都生不了。 从前在军帐中调兵遣将,舆图上的山川河流都在眼中清晰铺陈,仿佛伸手便能按住此地与彼地之间的脉搏。 可当那些山川河流真的摆在面前,一条河、一堆柴、一团火,我却连这方寸之间都掌控不住。 火光颠颠跳跳,她人还发着热,气色虚浮,手上却半点不乱。 又去割草铺榻,把捡来枯枝靠着石头码齐,兜住穿野滩的夜风,寻来细枝搭起架子,湿透的衣裳逐一铺开晾好,乱糟糟的处境,被她打理得条理分明。 我眼底沉沉一动。 真是块活生生长不死的料子。 若是给她三日光景,这片荒滩,她说不定真能生生捋出一间屋子来。 心底漫上来几分自嘲。 我半生手握权柄,可剥去家世仆从,竟寸事难办。到头来反倒要一个带病的女子,将所有琐事一一兜住。 窝囊得可笑。 念头正辗转,她捧着一捧草药走近,默默将草束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处理伤口。 心口轻轻一烫。 她是不是在意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棵刚冒头的草芽,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我想把它压下去,可它压不住。 她要是真恨我恨到骨头里,又何必管我死活。 说到底,她心里是有我的。 我默地垂下眼睫,唇边涌上来一点笑意,又硬生生压回去。 下一秒便瞥见她膝头洇出暗红血痕。 心口骤然一揪,我立刻向前,想要替她掀开破损衣料敷上药草。 可我的指尖刚凑近,她身子瞬间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 就这一寸,像一把刀割在我心口上。 又是陈望那一日的画面。 崔弘当初明明劝过我,如果我当时听他的,先把她挪走,不让她看见那一幕,她是不是就不会怕我怕成这样。 她心里那根刺是我亲手扎进去的,拔不出来了。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强行稳住心神,执意替她敷好草药,缠好布帛。 她太累了,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山风钻人,睡沉了最容易反复,我脱下身上外衫,盖到她肩头。 心底思绪翻飞—— 进了太行山,人烟更稀,前路茫然。我拿什么护她?一顶虚衔,还是这副连火都生不出的本事? 还没想多少,便见她迷迷糊糊抬手,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到一旁,翻个身继续昏睡。 我拾起衣裳重新盖上。 不多久,又是一扬手,衣裳再度落地。 真是块犟骨头。 我搬起起草料堆边四块大石,等再次将衣裳铺开,裹住她整个人,衫角压住石块,牢牢固定住,这下任凭她怎么挣,也掀不开。 不多时,她果真抬起身,伸手想去挪石头。 “别动。” 四目相对。 “你还在发烧。” 她又摇头否认,我心里一股火气隐隐往上涌。 好生劝说听不进去,事事同我拧着来。 我沉下声调,重复一遍:“盖上。” 她望着我,迟迟不动。 我目光稳稳压过去,第三次开口,声音更沉:“盖上。” 她妥协了,默默躺回去,不再去碰那块压着衣裳的石头。 这一夜睡得浅,天光朦朦胧胧,还没彻底透亮时我便觉饿得发慌,她必定更难熬。 得寻些吃食。 可我分不清山野里哪些草木能入口,思来想去,只能去找野果。 顺着坡地一路往林子里钻,九月时节,熟透的果子早叫飞鸟啄得干净。我矮着身子,在灌木丛石缝之间来回翻找,来来回回寻了大半片山坳,才扒出几颗青硬小果。 我摘了一捧,拿到河边洗了,蹲回她旁边等她醒。 没过多久,她悠悠转醒,我把果子递过去,她接过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小团。 随便一点酸涩,都能让她露出这般可爱的小模样,心底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欢喜,压都压不住,密密麻麻往上冒。 我低声问:“酸?” 她乖乖点头,默默把果肉咽下去。 吃完后,她抬手折下河边细枝条,撸净叶片,捏在手里掂了掂,嫌软没劲,随手丢开。又转身钻进林子,挑着坚硬枝干折了数根,捡一块锋利石片,低头细细把枝头削尖。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山野求生的活计,她熟得像刻在骨血里。 她挽起裤腿,踩着浅水往河心走,静立水中屏息等候。不过片刻,手腕一送,木刺穿透水波,稳稳钉住一尾游鱼。 我看得怔神。 她凭手感盲戳尚且能五中其二,我论眼力、定力、准头,断然不会输她。 我上前一步,伸手拦下她手里的木枝,“我来。” 接过她削好的枝干,我脱鞋踏入河水。冰凉河水漫上小腿,我站定身子,目光死死锁着往来游鱼。 看着简单至极。 不过盯准、落杆、穿刺。 我凝神蓄力,瞅准一尾最肥的游鱼,手腕骤然发力刺下去。 一空。 我心底微滞,强行压下难堪,重新稳准心神。 再来。 又是一空。 接连数次,次次落空。 我越是急躁,水波越乱,游鱼越警觉,次次精准避开我的木杆。偶尔堪堪擦过鱼身,也被它猛地挣开,摆尾逃得干净彻底。 我立在浅水中央,握着木棍僵在原地。 往日拉弓挽箭、千里取靶的准头,在这方寸河水里,半点用不上。 太丢脸了。 我沉默递回木棍,自觉退到一旁。 她倒没取笑的意思,接过枝干踏入水中,依旧是不急不躁的姿态,但每一记都稳、准、狠。 不过片刻,数尾活鱼便被她尽数戳上岸,我蹲在岸边,她洗鱼,我盯着。 她掏内脏,我盯着。 她刮鱼鳞,我依旧盯着。 越看越面皮发烫。 她身子刚好退烧,身子本就虚乏,本该歇着静养。反倒我四肢完好,却只能杵在一旁,看着带病的她忙前忙后,白白等着吃食。 我往前挪了半步,出声:“我弄。” 她没多言,直接把石片和鱼递过来。 我接过,指尖捏着薄薄石片,下手极轻,一点点细细刮鳞,动作远不如她干脆利落。 刮完第一条,我抬眼望她,见她点头示意,又垂头慢慢处理第二条。 等我笨手笨脚收拾干净,她已经寻来新枝,串好渔获,架在重新燃起的火堆上。 火苗舔着鱼身,油脂滋滋往外冒,一滴滴落进火堆,腾起细碎白烟。 鱼熟得极快。 她递来一尾烤好的鱼,我张口咬下。 外皮微焦,内里鱼肉嫩得发软,没有盐,但带着一股河水的清甜。 我余光落在她脸上,心头骤然一乱。 方才只顾着吃鱼,此刻定睛去看,竟看得有些发晕。 她沾着油光的唇亮晶晶的,软软的,被火光衬得格外鲜亮。 世人皆说秀色可餐,今日才算真切明白。 桌上珍馐再香,也不及她一分好看。 太可爱了。 狼狈也可爱,睡熟时也可爱,安安静静啃鱼的模样,更是可爱得入心入眼。 心底那点躁动不受控地往上涌,思绪慢慢飘远。 我本来是要带她回邺城的。 回崔府,回那座高墙大院,把她放在我的宅子里,给她侧室名分,用最好的东西养着,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这条路平坦,安稳,我自觉对得起她。 可此刻我坐在这河滩上,吃着她烤的鱼,看着晨光从她肩头滑落,心里忽然—— 不想回邺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活了二十多年,人生只有一条轨道:读书、入仕、立功、娶亲、承袭爵位,把崔氏门楣撑得更高。 可此刻,我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看着她腮帮子微微动着,看着她用指尖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又撕下一小块, 那些东西,邺城、崔氏、爵位、门第、数不尽的重担牵绊……通通隔了一层厚厚的流水,晃晃荡荡,模模糊糊,再也抓不真切。 唯有眼前这个人,是滚烫的、鲜活的、实实在在的。 我心底兀自胡思乱想。 若是我此刻直白同她说,我们不回去了。 崔氏我不要了,功名我不要了,所有身外之物我通通弃了。 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抬头看我一眼吗? 会不会只当我是疯了,看我的眼神,只剩荒唐和不可理喻? 可我是真的如此想。 此刻,火堆的热风烘得人心底发烫,她就坐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啃鱼,河面风拂过来,裹着水汽、草木清气,干干净净。 我忽然无比笃定。 若是她肯带我走,我这辈子,一定会很过得幸福。 我不要别的东西了,我更不想做什么清河玉郎,不想做崔氏宗主,我只想单单做崔琰,只想追着她的脚步。 她想去何处,我便跟着去往何处,哪怕天涯海角,哪怕荒村野岭,但凡有她,便是家。 许是我看得太久,她像是有所察觉,拿起手背仓促蹭了蹭唇边油渍,抬眼匆匆和我对视一瞬,猛地垂下头。 那是戒备,是刻在骨子里的惧意。 我心头一沉。 方才心底所有炽热的憧憬,缓缓冷了下去。 心头泛出酸意。 我在看什么?我在想什么? 痴心妄想。 于她而言,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崔琰视角16 我慢慢咀嚼鱼肉,视线钉在她面上。 她心里惦记小禾,手不停比划,眉尖拧成一团。 我故意抬着手势同她拉扯,瞧她立时沉下脸,眼锋直直剜过来。 平日里她总往远处缩,唯有这般争执较劲,喜怒才明晃晃摆在脸上。 心口忽地泛起一阵发痒的麻,她恼我也好,怨我也好,好歹眼里有我,总好过视我作一团空气。 我同她讲明留下玉石为信,又敲定往后绕行的去路。话音落时,她望着我面庞一下,又跑去河滩上捡松脂,捋苔藓,手指上粘着黑的灰的绿的,揉得专心致志。 我蹲在原地看她,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所不知的? 她揉好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下巴抬了抬,比划了两遍,想让我自己贴。 我撇嘴:“我不会。” 她皱起眉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怎么这么烦人。 但她到底还是挪过来了,蹲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烟火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忽然又想逗她,身子往后挪了挪,她往前凑了凑。 心里乐了一下,又配合她微微往前倾,看她后颈绷着,青筋细细的,衬着领口一圈汗渍。 她低着头,眼皮垂着,只盯着我颧骨那块皮肉,手指摁得死紧,一下,两下,不像是贴疤,像是在摁面饼。 我一直垂眸看着她,可她就是不抬眼,我知道她在躲,但我偏要看她躲的样子。 她越不看我,我越要看她,看她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要吃人的凶相,看她手指将那块胶泥服服帖帖在皮肉,一丝空隙不留。 远处忽有脚步声传来,我手按上刀柄,看见崔弘从坡那边翻过来,后头跟着王小禾。 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崔弘跪着说前头山坳里有村,十几户人家,有个棺材铺掌柜姓孙,早年上过通缉名册,躲进来的,他帮过人家,能落脚。 我微微颔首。天色眼见沉下来,能寻到容身之处,总好过露宿荒郊。 目光还未收回,便看见她弯腰采摘草药,转身直朝崔弘走去,要为他敷治伤口。 心口登时又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不愿意给我敷草药,连往我脸上糊疤的时候都躲躲闪闪的,跟被火燎了似的。 如今倒好。 我手下一个侍从,后背一点伤,她二话不说,主动凑上去要替人敷药。 崔弘何德何能? 我盯着她,眼神压得重,暗暗示意她别上前。 结果她半眼都不抬,理都不理我。 亏得王小禾反应快。崔弘慌不迭向后退缩,小禾连忙接过草药,由她上手敷药,才算堪堪盖住这一层难堪。 一行人继续赶路。 她俩不知何时走到了前头,我与崔弘落在后方。 走不多远,他悄悄凑近,压着嗓子:“郎君,其实……其实忍冬娘子并不是故意要给属下敷药……是因为属下的伤在背后,不大好自己动手……” 我白了他一眼。 呆子。 真真是个实心眼的呆子。 他若不说话,这事轻轻就翻篇了,谁也不会多想。 他非要特意补一句,这哪是宽慰? 他这是明晃晃地说—— 我家郎君方才吃醋了,我家郎君在计较这点小事,我家郎君心眼芝麻小。 我懒得同他掰扯,多说一句,反倒坐实了他这番蠢话,索性闭了嘴,把他甩在身后。 天擦黑,灰蓝天色沉沉压落,安村到了。 我停在中途,隔着数丈远近,遥遥望着村口。 几道细弱炊烟,在昏蒙天色里慢悠悠飘着,眼看不过一处山野荒村。 转瞬,风变了味。 一股子甜腥混着腐闷,死水烂肉的浊气,顺着晚风钻进口鼻。 刺鼻,黏腻,压得人呼吸发滞。 崔弘和王小禾皱眉疑惑之际,她已经向前拨开杂乱荒草,径直往沟底走。 成群蝇虫嗡嗡盘旋,越往下走,腐腥浊气越是厚重。 王小禾连忙追上去,一把攥紧她手腕使劲拉扯,要把人拽回来。 两人立在尸身旁,一个急着阻拦,一个执意往前,拉扯僵持着。距离隔得远,她们飞快比划的手势细碎模糊,我瞧不清争执的根由。 崔弘快步上前,同小禾一道轮番劝说,我本能就踏了步出去,可脚落地那瞬,忽然就僵住了。 我无话可说。 换作从前,我向来不用说话,只决断。 她的进退、她的取舍、她的执念,我抬手就能压下,随口就能安排。 我凭着那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替她做尽了选择。 可今夜不行。 此刻的我,什么都不是。 没了门第撑腰,没了权柄在手,我就是个流落山野的行人。 她要为无名亡魂俯身,那是她的道。 我又凭什么上前劝阻,凭什么界定何为可行,何为不该? 一行人往村里走,寻到孙歪头的棺材铺落脚。安顿妥当,崔弘同孙歪头提起河滩那具无名尸首。孙歪头没有推辞,提上马灯跟着众人折返沟边。 他蹲下身粗略打量一阵,起身断言,死者是外地来的生人。 灯火摇晃不定,她不停抬手比划,她想说她能验,她能查。 可孙歪头偏过了头。 小禾别开了眼。 崔弘也挪开了目光。 我站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对付一个哑巴,这般简单。 不用凶,不用骂,不用讲道理。 只要不看。 一股郁气慢慢堵上心口。 旁人守着老规矩拦她,嫌女子碰尸不祥。 可我记得清楚。 当初她那干爹的尸骨,是她一点点收拾干净、查验周全。 从那刻起,我便知道,她是天生的仵作。 可天地规矩、乡野成见,竟容不下一名女子做这行当。 我不再沉默,语声破开晚风:“她是仵作。” 周遭骤然安静了,他们顿住动作,转头望向暗处的我。 我抬步向前,一步步走入摇曳灯光之下。 伸手入袖,摸出一方素绢,将帕子递到她跟前,浊气呛人,我不愿这股腥臭长久熏着她。 我依旧不会替她做出抉择。 但旁人若强加给她的偏见桎梏,我绝不允许。 回到住处,偏屋门外,里头水声一阵阵传出来。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窄窄一条,正落在她手上,那双手被王小禾攥着,皂角沫子糊了一层又一层,搓得皮肉泛红,指节处几乎要透出粉白的底色来。 嘴里句句都是晦气、不祥。 我看得心口发闷,抬步进去,接过王小禾手里的帕子。 “我来。” 我把布折了一折,再折一折,叠成四四方方软块,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腕子。 她腕骨细,我不敢攥紧,只虚虚兜着。 湿布贴上去,从指尖慢慢蹭,一点点蘸走水珠,扫过指节,抚过指腹,钻进指缝。 我擦得极慢,目光跟着布移动,细数她手上每一道茧,每一处冻疮遗下的旧痕。 旧事不受控制往脑子里涌。 我想起崔弘同我说过的那些事。 她为宋老爹、为洛水秀姑翻案,一步一步撞在南墙,处处碰壁。 我想起她被投入大牢,她身子这样单薄,拳脚落下来的时候,她只能抬手去挡。 我不知道这双手当初护住的是头,还是脊背。 只知道无数次殴打落在身上,最先迎上去的总是这一双手。 手每挪动一寸,心口便往下沉一寸——这双手碰过多少具尸身?翻过多少块腐肉?托起过多少根断骨?被多少人躲开过、嫌过、啐过? 我只想把她手上那些被搓出来的红痕,一点一点,用布和温度,敷下去。 可布吸干了水,红痕还在,那是搓出来的,不是水渍,擦不掉。 我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已然低下了头。 唇轻轻落在她指尖。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把所有那些居高临下的心疼全埋了进去,长出来的是另一个东西—— 是敬,是仰,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虔诚。 忍冬,你没有错。 你托起那截断骨的时候,比世上所有端坐高堂的人都干净。你蹲在无人问津的尸身旁整理衣冠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祭典都庄重。 世人看不见你,我看见了你。 世人不懂你,我懂你。 世人辱你,我敬你。 唇从指尖移上去,过指节,到指腹,最后落在掌心。 泪就掉下来了。 两滴,落得很重。 一滴砸在她掌心里,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是热的。 人受了委屈憋出来的泪,温度最烫,烫得皮肉发木。 我心痛得揪成一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唇覆上去,贴着那滴泪轻轻碾动,只想接住这滴泪,吞下去,融进骨血里。 从指尖起,一寸寸往上,最终落在盛着泪水的掌心。 吻指尖——这地方触碰过死亡。 吻指节——这地方曾在暗夜里四下摸索。 吻掌心——这里兜着无处诉说的委屈。 我借着一吻,重走一遍她受过的所有苦难。 心里涌出一股几乎要把我从里烧穿的冲动。 我想把这双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那点凉意直接沁进皮肤里,让她的冷和我的烫撞在一起。 我想让她知道,我胸口是热的,是可以暖她的。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心底更深的地方浮起了另一层东西—— 我想要她接纳我。 我想要那双手反过来握住我,我想让她摸摸我,摸摸我我这颗为她而乱的,空空荡荡的崔琰视角17 这山野老妪,满口疯话,一张嘴便扒尽世家层层体面,把我这身皮肉骨血,硬生生拆成民脂民膏,血肉堆砌。 我立在原地,浑身气血一瞬凉一瞬烫。 这老婆子是疯的。 她仅凭口舌,便活活将我剖开展平。 可我无从辩驳。 这村拐人,欺人,视女子为物件,是粗鲁直白的恶。 我何尝不是一样? 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做过比山野掳掠更隐秘,更卑劣的事。 只是他们恶得粗鄙,我恶得体面。 仅此而已。 灭顶的羞耻沉下来,压得我五脏六腑寸寸崩裂。 这些时日,我好不容易才在忍冬跟前攒下那一点薄的情面,转瞬之间,就被这疯婆子当众扒得一干二净。 更恐怖的是,我此刻亲眼目睹了见证了人性的闭环,弱者被世道逼疯,转头去咬更弱的人。 好,很好。 既然世道不公,善恶轮回不绝, 既然你们还要借着世道不公作恶, 既然我这身出身永远背负原罪, 那便索性,用我这蠹虫的权势,亲手铲平你们这摊地狱。 烈火终于吞尽那座吃人村落,我立在坡上看着火光卷过屋舍,心底倒有几分佩服这虞苕的狠决。 上路奔赴凌州渡口,一路山道崎岖。 她们三个女子常常凑在一处,行路歇脚总挨在一块,我只冷眼静观,看她们能谋划出什么。 队伍昼夜兼程,护卫开路,终于踏出太行山口。 途经一座刚刚遭兵祸洗劫的城池,满城焦墙死尸,血腥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 我坐在马背,心口沉沉往下坠。 骤然一阵轰隆隆蹄声踏碎旷野,尘土漫天扬起。一面黑底大纛破空舒展,斗大一个「夏侯」,被烈日照得分外刺目。 是夏侯烈。 他扫过满城尸骸,眉宇间甚至还留着方才破城的志得意满。 我与他马前对峙,起了争辩。 他不愿与我纠缠道理,语气冷硬截断:“乱世,死水为安,动则为祸。不流,则不乱。” 死水为安。 四个字砸下来,旷野一片死寂。 我怔然。 心底竟生出几分懂他的意味。 只因太行山村这一遭,我实实在在品尝过堕向恶的诱惑。 那诱惑极是蛊惑。 只需认准目标是恶,便可挥刀一扫而尽,一劳永逸,世间烦恼尽数埋进黄土。 何等干脆,何等痛快。 那一窝吃人的村子,我到如今依旧不觉得决断错。 那是一块烂透的痈疮,根须扎进血脉世代相传。男子掳掠,女子同化,生出的孩童自小便浸在那套劫掠的道理里。 割掉整块毒疮,才可断绝往后无数女子坠入地狱,那是快刀除患,如同割去身上腐肉,不必心存妇人之仁。 可眼前这座城不是毒瘤。 城中百姓耕田织布,守本分过日子,不曾犯下那等根上的罪孽,夏侯烈却把对付恶窝的刀,劈向寻常生民。 他口中「死水为安」,便是把我曾经尝过的那一份诱惑,扩作平定天下的大道。 目的堂皇宏大—— 止乱世,定中原。 于是城可屠,万千无辜性命便可做铺路的灰土。 我怕的不是他曾经动过屠刀。 我怕的是这把刀太好用。 一旦尝过快刀斩尽的诱惑,人便会越来越轻易判定何为“该除的祸根”。今日只斩毒村,明日便可屠一座城池,往后但凡挡在宏图之前,皆可一刈了之。 夏侯烈也察觉出彼此之间这层僵持,随即他语气又放缓,收起锋芒,来劝我共谋大业。 我也看得明白,此人手握重兵,有争夺天下的气象,撕破脸于我全无好处。 他一番美言,许诺他掌刀兵刑杀,我掌礼乐衣冠。 坏事归他,美名归我。 何其轻巧。 我若默许这套道理,端坐于礼乐高位,享用屠戮换来的太平,我也便是那刀的一部分。 可正道不该是这样。 我心里万千话堵在喉头。 我能讲仁义,讲民心,讲为政之本。可乱世的残酷,他说的困境,并非虚言。 嘴唇几番开合,千言万语,最终全部咽回腹中。 这一路歇宿,她仨愈发亲密,崔弘数次抬眼,欲要上前打探,被我用眼色按住。 我转开目光,不去盯她们那一团人影,心里竟隐隐存了一丝妄念—— 许是我旅途劳顿,思虑过重,是我自己想多了。或许不过是女子之间闲谈家常,并无别的算计。 可眼睛骗不了人。 虞苕说话的时候,下颌绷得紧,眉骨压下去,那不是闲话的神色,她这个人,火烧山村那一回我便见识过,胸中藏机,下手狠绝。 这女子绝不简单。 抵达凌州渡口,她们便推说腹痛疲乏,要滞留渡口歇一晚。 我一应行程照旧,顺着她们想要的安排来。 宁愿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测。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码头灯火稀落,人声尽敛。 我立在院门口,周遭护卫肃立,官仆垂首,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底下人早来回禀,屋内三人异动频频,言语神色皆不对劲。 下属低声请示,问是否即刻入屋,请娘子出来。 我抬手止了。 心里还残着最后一点可笑的妄念。 我想赌一次。 赌我多疑,赌我多虑,赌她们只是寻常夜里起身,赌她……不会再逃。 我故意走远,故意放空周遭守卫,故意给她们铺出一条看似天衣无缝的生路。 我撤走人前护卫,留出院中空隙,放任马夫松懈,放任巷口无人盯防。 我把所有缺口、所有机会,亲手摊开在她们面前。 我想看看。 我百般纵容、百般留白,她会不会有一刻,愿意为我停留。 夜色一寸寸压沉。 我站在高处,视野覆尽整条窄巷、整片码头、整段江岸。 她们所有小动作,所有窃语筹谋,所有踮脚试探,尽数落在我眼底。 我看着她捂着肚子弯腰哼哼,看着小禾高声借故如厕。 看着三人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后院挪,看着虞苕从容镇定诓骗马夫,牵走灰耳。 一步,一步。 每一步出逃的路,她们走得熟练又决绝。 心口是慢慢凉下去的。 我早知虞苕心性深、手段狠、算计周密。 我早知这三人日日抱团筹谋,夜夜盘算脱身。 我早知她们眼里,我从来不是可停留的归宿,只是需要挣脱的囚笼。 可我偏偏要自虐般亲眼看着。 看着她以为骗过了所有人,以为钻过窄巷,踏上舢板,就能挣脱一切。 看着她像寻生的耗子,在我故意留出来的缝隙里,拼尽全力奔逃。 巷口、栈道、江水、候船。 她以为前路是汪洋自由。 殊不知我早在最高处,静静立了许久。 我不急,我不急,我不能急…… 我看着她们奔至码头,脚步仓皇,呼吸急促,义无反顾奔向一片渺茫的前路。 虞苕伸手招呼,只差一步,便能登船离岸。 就是此刻。 我看清她眼里死灰般的绝望。 网是我撒的,可鱼撞进网里,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 忍冬。 我从来不想这般逼你,可你次次逼我至此。 我只能用这最冰冷的方式,让你彻底服气—— 这天下,你能逃尽世人,也唯独逃不开我。 也让我自己彻底死心—— 纵使我给尽余地、给尽温柔、给尽纵容,你第一选择,永远是离开。 网是我撒的,可鱼撞进网里,我半分快活也没捞着。 忍冬。 你拼命逃窜的样子。 真的,太伤人了。 我带着她,一路往别院走。 我走在前头,脊梁绷得笔直,那是崔家骨头,改不掉。 可内里那股劲,已经塌了。 我准备了一桌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眼垂着,不动,不吃。 冷气从桌面漫上来,裹住我。 我赢了这场追逃,可我像个跪在地上的人,捧着吃食往她跟前递。 菜油凝了,汤也凉透。 屋子里静得吓人,我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 我怕她怕我。 无可奈何,只能叫她先去内室歇息。 哪知她猛地立起。 手势劈来劈去,字句堵在喉咙,化作气音砸过来: 「一报还一报!救我性命!两清! 我不服!我不服!」 我坐在椅上,浑身僵死,她的每一句话,一刀一刀,揭了我这副人模人样的皮囊。 我目光不敢再碰她的脸,不敢接她淌满泪水的眼。 我只能仓皇而逃。 第二日清晨,我遣崔弘请她登船,船行五日,泊稳邺城渡口。 这几日我避不见她。 没脸见。 临行那夜我恶气上头,拿旧梦吓她,逼得她满眼惊恐,垂泪发抖。我悔得肠子发僵,不敢露面,只叫崔弘照管她起居。 躲着,也是让她静一静。 这是最后一次。 进了邺城,一切旧错尽数翻篇。 往后余生,我只疼她一人,只护她一人。 我赌一次命运。 我不信,在我寸寸可控的方寸人间,长年累月的守护,我暖不回她的心,换不来她半分真心停留。 船泊岸了。 走出船舱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甚至有一种近乎惶恐的踏实—— 她的手放在我手里,没挣开。 岸上目光像潮水,涌过来,拍在脸上。宗族里那些熟面孔个个绷着脸,远处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脚探头,像看一出戏。 我攥紧了她的手。 此刻我牵着她的手,走在自己的城门口,万人眼底,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袍摆翻动,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发光。 嫁娶之时,男女执手同履庭阶,受旁人瞻望。 此刻我牵着她踏邺城的青石,心口忽掠过这般念想。 理智还挂在那儿,告诉我:往后还有无数沟壑要填,宗族那一关、父亲那一关、她那一关——哪一关都不好过。 可眼下我就是不想管那些。 只想握着她,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 心里的甜涨得像满河的水,撑得胸腔发胀,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 往后余生,我要让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便做天下最幸福的男崔琰视角18 崔宅花厅灯火通明,我踏进去时,满堂宾客起身举杯。 “崔郎君得胜归来,真乃我邺城之福!” “此番剿匪,清河崔氏功居首座,郎君少年英杰,前途不可限量!” “来来来,我等敬郎君一杯,贺郎君凯旋!” 一张张笑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举着杯,拱着手,眼睛里泛着灯影下泛着恰到好处的热切。 旁人敬酒,我也举杯相迎,浅酌几口,看不出方才和父亲硬碰硬的痕迹。 几轮酒过,后背开始跳着疼。 那痛从肩胛骨底下往外拱,一下一下,像钝刀尖顺着骨缝往肉里戳,是初春袁家暗刺那场伤,破庙里她草草裹的草药,止血是止住了,可缺医少药,那层筋肉再也没有长好。 这痛来得正是时候。 我借着由头,眉头微微蹙起,抬手按住肩背。指尖触到那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时,掌心底下那股跳痛仿佛有了回应,更密了,更狠了。 我顺势让那点痛从眉宇间渗出来,刚好够旁边的人看见。 果然,有人凑过来,关切地探身:“郎君面色有些不妥,可是旧伤发作?” 我微微侧身,让灯影正好落在我按着肩背的手上,对着主位上的父亲,又对着满堂宾客拱手: “一路水陆奔波,旧伤又犯了,筋骨疼得受不住。今日盛情,我本该陪诸位尽兴,只是身子实在撑不住,不能陪大家坐至席终,还望各位海涵。幕府公宴,改日我再专程赴约赔罪。” 座上众人神色各有不同,那些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狐狸,晓得这不过是托辞,父亲坐在主位,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不能强留一个身上带伤的人硬坐酒席,只冷着脸微微颔首。 席间立刻有人抢先出言圆场,“大郎为国荡平寇匪,这身旧伤便是赫赫勋绩!一路鞍马劳顿,旧患复发实属寻常,身子要紧,我等岂能强求!” 二娘也从屏风那边绕了出来,“琰郎此番辛苦,这伤可得仔细养着。我让人炖了参汤,回头送过去,你务必喝了再歇。” 她嘴角抿着一个温和的弧度,这种笑我在崔璎脸上见过无数次,一模一样,像拓印下来的。 她的手搭在我腕上拍了拍,温热的,令人作呕。 我抬眼,越过她肩头,望向屏风那边。 母亲坐在屏风后头,她面前的酒盏没有动过,旁边坐着族中几位夫人,正热切地低声恭维她。 她今晚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领口那枚白玉扣子是我去年生辰时从南边带回来给她的,她今日戴了,她戴了。 可她没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父亲身上。隔着紫檀木的雕花屏风,隔着二十五年日复一日的得体,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缝隙,钉在一个永远不回头看她的方向。 我父亲的侧脸对着她,正在跟旁边一位族老低声说着什么,眉间那股沉沉的冷意还没有散尽,母亲看着他那道侧影,嘴角抿着一条极细的线。 她坐在那里,端庄、得体、毫无差错。 她总是毫无差错的。 我看了她足足一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的漠视,还能逼我心底泛起那阵钝钝的酸。 我早就习惯了,其实我不怎么在意。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可我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枚白玉扣子上。我挑了很久,指腹一枚一枚地捻过去,挑了一枚最温润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可她戴这枚扣子,是为了让我父亲看见她今日穿戴得体,还是为了让旁人看见“崔家宗妇戴着嫡长子从南边带回来的玉扣”,好衬她的体面? 反正不是关于我。 她生我,是为了给崔家添一个嫡子,好让我父亲高看她一眼。她养我,是养一件名唤崔家嫡长子的物件,好让这件物件的光泽映到她脸上。 她对我好过吗?好过的。我八岁那年发热烧了三天,她在我榻边坐了两夜,手搭在我额头上,我记得她手的温度,冰凉凉的。 可她那两夜的目光始终望着门的方向——她在等我父亲来看我。 我父亲没有来。 从那以后,她看向我的的眼神只有失望。 我收回目光。 如果此次伤的是崔璎,父亲一定会看他一眼吧。母亲大概也会看他一眼,然后偷眼看我父亲,看他看崔璎的眼神,再从那个眼神里尝出一点自己能咂摸半天的东西。 我想着,居然莫名的笑了一下。 转身向满堂人作一圈揖,礼数周全,头也不回地退出花厅。 快步绕过回廊,马车已经候在巷口,我弯腰钻进去,帘子一落,外头的灯火喧嚣被齐齐切断。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慢慢地把那口在花厅里憋了半晌的气吐出来。 肩胛骨底下那处旧伤还在隐隐地跳,马车行过街巷时微微颠簸,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骨缝。我抬手按上去,掌心贴着那微微凸起的疤,透过衣料,能感觉到那底下突突的搏动。 这点疼让我安心。 这处伤和别的不一样,它来路清楚,是初春破庙里落下的。她撕了自己的衣摆给我裹伤,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我流血止了才停。她的手碰到我伤口边缘的时候,温热的、稳稳的,那时候我疼得半昏半醒,只记得她低头时发梢扫过我肩头,痒痒的,带着一股草木混着晨露的气味。 这处伤就这么留在了我身上。每逢阴雨、舟车、疲倦,它就跳一跳,像在说:我还在这儿。是忍冬留下的。 忍冬。 她现在在做什么?我吩咐过崔弘,说今晚回来用晚膳,她应该知道了,她会等我吗? 活至今日,我历次归来,回的皆是崔氏宗宅。那里只有规矩、训斥、掰扯不清的利害,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安守在宅中等我。 可今夜不一样。这处私宅里面,有她。 沉甸甸的疲惫底下,竟翻涌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这滋味很新鲜——像寻常成家的男子,办完外头一身的俗务,赶回家里见妻儿。 我压着心底那股劲儿,巴不得马车再快几分。 等马车落稳,我掀帘出去,天擦黑了,院墙上的青瓦洇着最后一点蟹壳青。 府里灯烛没尽数点起,廊下小厮迎上来,我立住脚,声音放平: “去通传,请娘子到内轩一同用晚膳。” 小厮应声跑远。我立在廊下长长舒出一口气,胸腔先是一空,紧跟着暖意自心底往上涌,蜜似的,咕嘟咕嘟不住翻涌。 我抬步往内轩走,开始点灯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暖黄的光顺着回廊往前铺。 这好像是我头一回,知道尽头有人在等。从前走什么路都是一个人,回宗宅是,回官署是,回我自己那间空荡荡的书房也是,从来没有灯是为我留的。 但今夜的灯是。 回到内轩,我先寻清水漱了口,不想满身酒气沾到她跟前,又松了松领口,连月奔波,朝堂宗族来回撕扯,此刻连说话都提不起气力。 直到耳旁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响。 我抬眼,望见她踏进门来。 只消看着她,心头压着的重块悄无声息地松了小半,我朝侍女摆了摆手,二人躬身退出去,门扇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我和她。 我静静看着她,白日在外强撑出来的意气骤然消散,全身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的倦。 我侧过身,动手把外袍褪下来,随手搭在屏风横木上。 那件家常素衫就在衣架上,我没有伸手自取。 我立在原地,淡淡望了她一眼。 她没动,也没躲,就站在几步外,灯影落在她肩头,薄薄一层暖光。 她站着看我搁下外袍,一动不动,等着。 我也不催,也静静等着。 屋里那点不言自明的东西就浮上来了,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我知道她不愿意,她知道我知道她不愿意。 这中间隔了三息的时间。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抬步,朝我走过来。 她抬手把家常衫子抖开,从肩头为我套上,我肩线往下松了松,那件衫子穿在身上,妥帖,带着她身上凉丝丝的气息。 发梢扫过我手背,像一根细线从心口往四肢百骸里牵,酥酥麻麻的。 我又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站在那里,睫毛细密,像两把合拢的扇子,薄薄的眼皮底下那点不安还在微微颤。 光换衣裳怎么够呢。 我心里那团东西满得像要溢出来,忽然想把她揽过来,抱着这具温软的身子往榻上一倒,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那般,痛痛快快地云雨一番,让白日那些宗族撕扯、朝堂拌嘴、满城流言,都滚远些。 我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她在这里,这间屋子是她的,床榻是她的,我也是她的。 但这个念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咽回去了。 不是时候。 我让她坐下,食案上都是家常菜色,不算丰盛,可比宗宅里那些宴席顺眼得多。 舀了碗羹汤推到她面前,又伸筷夹了块炙肉搁她碟里,有她在桌对面坐着吃饭,这屋子就有了活气。 等她快吃好了,我搁下筷子,朝门外轻咳一声。人是请的太医院的许老,早些年给宫里请过脉,后来年岁大了,不怎么出诊,我托人备了厚礼,说尽好话,才把这尊神请来。他擅治喉科,治过宫里头贵人失声、哑病,有几分道行。 忍冬的事,我想了很久。她一个哑巴嫁进高门,落在那些人眼里,不知道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我的忍冬要是会说话,她就能在这地界上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靠我替她张嘴。 还有一句,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想听她喊我的名字。她那一声“陈望”像根刺,扎在我的心底拔不掉,可我从来没听她叫过我的名字。 许老看完之后起身说可治,我脊背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股一直提着的劲忽地松了。 往后她能重新开口,能堂堂正正立在我身侧,我能听见她唤我的名字,一遍,两遍,岁岁年年。 我日日盼着那一日。 我看向她,出声道:“明日,你同我回一趟宗宅。” 我一刻也等不及想予她名分,予她护身的依仗,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我身旁的缘由。 她抬手比划:「为何这么急。」 我笑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细细的骨节。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可下一瞬,她猛地抽回手掌。动作极快,我尚未收拢指腹,掌心便空了。 我垂眸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心底焐了许久的暖意,骤然漏进一股冷风。 我抬眼,看见她比划的手势,一字一字地落在空气里: 「我不去。」 我顿住了。 “为何?”两个字不受控滚出喉咙,裹着一层陌生的干涩。 「我本就没打算跟你,是你强掳我来的!」 那两句话落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肉僵了一下。 “强掳?”我听见自己的声响自喉间碾出,轻哑飘忽。 稍一停顿,我又低声重复:“……强掳。”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一团浊气自胸腑向上翻涌,涩得我喉咙发紧,紧到说不出话。 我说不出话的时候,身体替我说了,我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她往后退,退到矮榻边上,腿弯撞上榻沿,软了一下,跌坐下去。 强掳。 是。 我是强掳,我是掠夺,我本就不干净。 可她不该说。 她最不该戳破。 我唯独想温柔相待的人,偏是最认定我卑劣的人。 既然她执意要看穿,那我这半年的隐忍克制,步步退让,反倒成了可笑的虚伪做作。 也罢。 索性不装了。 我扣住她后颈,指尖收紧,强行迫她抬眼望我。 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发狠: “我在外守君子礼,是给世人看。你既认定我是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断得干脆,断得痛快,我终于不用再在她面前装那个体面的崔琰了。反正她看见的已经是恶狼了,那我就是恶狼。 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气息全罩在她脸上,闻到她身上那一丝淡淡的柔和的青香,那一丝气息钻进我的心肺,我小腹底下抽了一下,涌起一股原始的,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 我想让她闭嘴,想让她那双手别再比划那些让我心烦的手势,想让那双手抱住我,哪怕只是片刻。 “给你名分,是给你护身。于我,自然是无关紧要。”我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碾过去:“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随时能要你。有名分,是这般,无名分,也这般。” 话音落的一瞬,我清晰看见她眼底的骇然,她眼里的泪越聚越多,终于扬起手,指尖戳到我面前,比划得又狠又急: 「我死也不会从你!」 那几根手指在我眼前晃着,带着她的恨、她的厌恶、她宁折不弯的决绝,一层一层的,恨不得要将我活剐。 她名分不要,治病不要,安稳的日子不要,连命都可以不要。 一股荒谬的怒意从喉咙底下翻上来,我为什么这么想要一个死活都不肯要我的东西? 那怒意冲到喉咙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开口:“那你猜,我留着王小禾,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手僵在半空,我心底窜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有东西在烧,烧得喉咙发干,烧得小腹底下那团热意重新往上拱。 我看着她落泪的样子——鼻尖泛红,嘴唇微微发抖,睫毛细密地颤着,我明明知道她在怕我,在恨我,可那副模样偏偏让我更想要她,更想把她按住,把她揉碎,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她是我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我想要的。如今她在我屋里、在我榻上、在我手心里,我凭什么还要克制? 我盯着她那微张的唇,湿润的,薄薄一层水光,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我想堵住那张嘴。 我扣住她后颈,指尖收紧,把她往上提了提。 然后我吻下去。 她往后躲,我整个人压下去,把她抵在榻背上,分毫退不了。她瘫在我怀里,不再挣了,像一只终于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都软下来,任我含,任我碾,任我翻来覆去地尝。 心里那团火暗了些,烧得没那么烈了,可另一层东西浮上来,一种更绵的更让人发慌的,像要把我从里面掏空的酥麻。 我迷上了这个。 迷上了她在我怀里发抖的样子。迷上了她被我碾着唇时那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迷上了我把她抵在榻背上,她无处可退时,那截后颈绷紧又松开的那一瞬。 我一边疯狂贪恋她的温热,一边冷眼看着自己堕落。 我爱着她,从未半分作假。 可我爱她的方式,如此肮脏、如此蛮横、如此不堪。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说“我在爱她”,我只是在享用她。享用她的唇,享用她的气息,享用她被他抵在榻上无处可退的样子。 在太行山亲吻她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心里只有干净的东西。可此刻我明白了,那些干净的东西底下,一直压着另一层东西——想碰她、想尝她、想把她摁在自己怀里的那股蛮劲。 我只是从前不敢让它露出来,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界,那股蛮劲自己从骨头缝里拱了出来。 我居然怕自己。 怕自己骨子里那点东西,我只是披着一层薄薄的人皮,皮底下是一只饿狠了的兽,闻到血就会露齿。 指尖早已不受管束,顺着腰侧衣料慢慢游走,不知何时,指尖已经勾住她的衣带,那截衣带打着一个小小的活结,只差稍一用力,就能扯开…… 意识骤然清醒,不能再继续下去。 即使做不了君子,我也不能在她面前变成一个彻底没救的东西。 我若此刻彻底放纵卑劣,便是亲手掐死我和她所有来日。 我偏过头,闭着眼喘息两遭,把方才那股劲儿慢慢往下压,压到小腹底下,可它没有餍足,它只是暂时低下了崔琰视角19 第二日天光朦朦,她坐在凳上,由着侍女摆弄。我立在门口看了一瞬,眼泡浮肿,唇瓣破皮,微微肿胀着。 心底那层羞惭漫上来,本想让丫鬟取脂粉来遮一遮,今日入崔家宗宅总要留个体面。 可那层羞惭底下的念头翻得更快,粉膏敷在破口上,蛰起来该有多疼。 我压了压那念头,改了口:“肿不消也无妨,就这样。” 侍女们怔了一瞬,没敢多问。 身后仆从捧着衣箱入内,尽数摊开在榻上。 我抬手拨开一众鲜妍柔色,太艳,太俗,衬不上她的气韵。 指尖最终落在一套深青天色密绢衣上。 “就这套。” 我大概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这颜色,旁人穿得寡淡朴素,唯独她穿,怎么觉得,她穿上比那些京城贵女都出尘? 那些精工雕琢的贵女,跟她相比,反倒落了匠气。 心底悄无声息漾起一点冷滋滋的欢喜—— 怎么偏偏就是我得了?她流落乱世,几番生死,那么多人都没能把她留住,独独落在我手里。 她替死人伸过冤,替活人挡过刀,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可她最后坐在我的宅子里,穿着我选的衣裳,要跟我回宗宅见我父母。 那点欢喜变成得意,漫上来,漫到嘴角,化成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忙偏过头:“快走啦。” 伸手过去扣住她腕子,携着她登上马车。 直到车停在崔氏宗宅门前,帷幔外有人低声传报。 我听见那句“大郎君回府”从帘缝里渗进来,心里忽然紧了,掌心往外沁了一层薄汗,湿漉漉的,贴在她腕子上。 终于。 心底反复盘着这两个字。 终于能带她走到这一步了。我背地里把那些事一样一样理顺——庚帖、门户、名册,全安排妥当。父亲那边,也在庆功宴前就摊了牌,我带她来,不过是要走完最后那截路。 她是我禀过双亲、入过家册的,名正言顺。 她今天站进那间正厅,往后谁也当不了她不存在。 可另一层东西从底下翻上来了,我忽然想,忍冬如果也有父母,今日我要见的是她父母,我会怎么样。 我在心里把那个假想的场景过了一遍—— 她若是有一对父母坐在堂上,拿一双老丈人看女婿的眼睛上下打量我,我会是什么模样。 我大概会比此刻更慌。 我大约会笨手笨脚地把茶盏碰倒,大约会把一句客套话说得颠三倒四……掌心那层汗会更密,话会更少,每一句话在肚子里先过三遍才敢出口,怕哪一句说错了,让她爹娘觉着我配不上她。 可她偏偏没有。 这世上能替她挡一挡的人,一个都没有。 她在这世上,从头到尾,只有我,我既是她无处可去时接住她的人,也是她恨着却逃不掉的人。 这念头落下去的时候,我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只觉得这缘分绑得又紧又荒诞。 马车帘子掀开,晨光刺进来。 踏过朱门,脚下石阶一层一层往高抬,院落一重叠着一重。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 这座崔氏宗宅,从来没有暖意,只有层层叠叠的规矩压人。 我想起庆功宴前那次独见父亲。 我把要立忍冬为侧室的事摊开,他当场脸色铁青,厉声斥我被卑贱女子迷了心神。 可彼时庆功宴迫在眉睫,他纵有滔天怒火,也只能强行按下,无从发作。 今日,是避无可避的总账。 穿过重院青雾,踏入正厅。 双亲把那几道目光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他们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儿子,是崔家嫡长子该有的样。 我如今带了一个流民出身的女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不看她,是不屑。他们看我,是失望。 我心头没有起伏。 早就料到的结果,早就在心里替自己过过无数遍了。 直到崔璎扶着二娘掀帘走入,二人一副温良皮囊,不消片刻,话锋一转,看似闲谈品评,紧跟着追问忍冬家世。 我替忍冬答了,可她不肯罢休,话尾轻飘飘落下一句:“琰郎性子素来冷硬,于女色上最是疏远。今日肯带你入堂、见家长、论名分—— 是真不同寻常。” 堂上瞬间一静。 母亲端坐如旧,但唇角那点弧度彻底收了。 她盯着母亲的不悦,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浮上来的一丝极淡的餍足,似猫舔完了爪子尖上最后一点油星。 她得寸进尺,又说:“琰郎难得带人回来,府上既摆了席面,不如留下来一道用饭,也好热闹热闹。” 我太懂她这点心思,方才不过是铺垫,她打算借着后续宴席落座、人情规矩,一层层磋磨忍冬,当众挑她出身,探她底细,顺势再踩我一把,费尽心思把我拖下水,让她儿子上位。 方才我想着给她留一分体面,毕竟这是宗宅正堂。我不接,她大约也就识趣收了。 可她偏不。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在看我到底能容她到哪一步,她以为我退了一步,就还会退第二步。 我偏过头,对忍冬说:“去外亭等我,那儿清静。” 忍冬退出厅堂,门帘落下。 我转回身,看着二娘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轻描淡写开口:“二娘方才说起忍冬的祖籍,倒叫儿子忽然想起来——巨鹿郡守近日递了一封奏疏上来,说要请调回京。” 二娘的笑意凝了一瞬,她抬眼看向上首的父亲,那一眼里裹着的东西,我太熟了——她在说:你快看看,你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眉骨微沉,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没有看他,继续说:“他在巨鹿任上九年,政绩平平。若不是当年父亲替他走动,这位置怕早换人了。” 二娘那层笑意底下浮上来一层极薄的羞惭。 她父亲在巨鹿那顶官帽,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可她如今也应该清楚,那顶官帽如今捏在谁手里。 父亲开口,沉声:“你提这个做什么?” 他还想替她拦一拦,替她兜住那层体面。 我笑了一下,继续说:“父亲这几年已不大过问地方上的事,郡守的迁转考核,如今归邺城幕府管。幕府里那些公文,最终签押的不是父亲,更不是仲珩——” 话音轻轻顿住。 “是我。” 二娘坐在原处,面上那点笑意一下收干净,嘴角抽了一下。 堂内静了一息。 我续道:“二娘方才问询忍冬祖籍,我已然代为应答。往后她若是举止失仪,二娘只管知会我,由我训诫,不必劳烦二娘当面盘问。” 我最后看向她, 语声平平,“二娘要记好,崔琰的体面,便是崔氏的体面。” 话音落地,她面上血色褪尽,母亲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浮现异色,定定看向我。 “崔琰!” 父亲唤我全名,“你这番言语,是同谁说话?目无尊长,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我等他说完,才挺直脊背,拱手躬身。 “儿子正是同家中长辈回话。言语不曾逾越礼制。忍冬录入册籍,名分已定,旁人心底如何看待,我不强求,但谁若当众令她难堪,我断不会坐视。这些年我为崔氏鞍马奔走,从未叫崔氏蒙羞。仅此一愿,还望父亲容我。” 父亲目光僵在我身上。 他大约此刻才真切察觉,我不再那么容易摆布了。 方才那句“我的体面,便是崔氏体面”,内里藏着的话再明白不过——日后执掌崔氏的人,是我。 忌惮顺着他眉宇慢慢爬上来。 死寂压了片刻。 二娘忽然一声轻笑,脸上青白尽数褪去,对着父亲道,“琰郎这性子,倒真像极了你年轻时候。认定了的事呀,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虎父无犬子,你该高兴才是啊……” 父亲眉间沉郁稍稍松了一线,他岂能看不穿她的心思,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台阶,便顺势接住这份圆场。 我目光扫向侧席,心头一沉。 崔璎座位已然空了。 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又绷了回去。 他跟出去了? 我转向父亲,拱手一揖。 “父亲,母亲,儿子先行告退。忍冬初次来宗宅,不识路径,我去寻她。” 后园水边。 她站在曲廊拐角,手里攥着一角素绢,崔璎站在她对面,退了两步,退的位置刚好侧身对着湖面水榭。 他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着。 下一瞬,他抬眼,目光越过湖面。 看向我。 我隔着湖面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堵上来。 就是这双眼。 暗室里那股霉味又翻上来了。 腥冷。窒息。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那团棉絮塞得太满了,满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细碎的的气音。 而那个七岁的小孩,小小的一团,躲在窗缝后看着。 九岁的崔琰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看着他,把所有还能动的念头都灌进那双眼睛里,去喊父亲,去喊人来,去随便找一个大人来,求你了,求你了。 可他不动。 半步不挪。 那双孩童的眼,黑漆漆的,亮得诡异,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那叫兴致,他甚至往前探了探头,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蛾子。 而他如今看我的眼神—— 他一直都记得。 他一直记得怎么碾碎我、怎么旁观我的地狱。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我指尖发凉。 这崔家。 这座朱门高宅。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好弟弟, 个个是披着至亲皮囊,啃食我血肉的恶鬼。 多待一息,都是凌迟。 唯独忍冬,唯独她是干净的。 她是这无间地狱里的唯一一点活气。 我要走,立刻。 我不要崔家,我只要回我们的家。 只有我和她的地方。 我攥住她腕子,拽出崔宅。 踏进马车的瞬间,帘子一落,我转身把她抵在厢角,腰扣住,人压下去。 心底攒满的焦灼找不到出口,从胸腔里往外拱,拱到喉咙口,化成又重又急的吻。 一面是黏腻的渴求,一面又记着她唇上的伤,不敢下重口,只能更用力地箍紧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摁。 她手抵在我胸口,往外推,我没松,额头抵着她额头,停了一下,她身上那股清香钻进我鼻子里,我闭上眼,把脸埋回她颈窝里,只想缩在她怀里,什么都不去想。 短暂的安稳终究留不住。 此番离邺大半年,案头文书早已堆得漫出桌沿。 族中杂务、州郡牒报,万千担子一并压上来。朝廷虽无定时朝会,源源不断的公函书信,仍旧占去整日光阴。 每日能见到她,往往只剩晚饭一刻。 许老每日诊视她的喉疾。 我一遍一遍追问,她几时能出声。 我太想听她说话。 太想。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许老连连叹气。 “不是喉舌坏了,是郁结于心。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身子养得再壮实,心头那股气舒不开,这嗓子也是白搭!” 我越来越慌。 这座宅院死寂冰冷,像一座坟,留不住她的心。 我拼命想做点什么,哄她,留住她。 我给她买了花,满院子都是,十月天里开得吵吵嚷嚷,我给她弄来了鸟,每天一早一晚叫得满院都是声响,我让王小禾陪她出门逛集市,买绒花、买糖糕、走在人堆里被人挤着走。 我以为这样她就会好起来。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东西留不住她。 我想,她该有事情做,她该有她自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不是花草,不是糖糕,不是鸟叫声。她那个人,生来就不是当笼中雀的命。 她当年在太行山能凭一双手替死人伸冤,如今在这宅子里却只能替自己数日子,我不该让她数日子。 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下根。 我手握冀州辟举权柄,不妨试着撬动沿袭已久的旧规。 只要给她想要的营生,给她立足世间的本事,她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把一切安排妥当。 隔日我便拟了一道辟举令:先于州内衙署试点,择技艺出众者担任仵作,凭本事取用,不因性别设下壁垒。 此后再徐徐放开,容许女医,熟稔账目的妇人受聘公门,民间女子亦可自立商铺营生,只要合规合矩,衙门便给予凭据。 落笔收卷,心底烘起一阵热。 我清楚忍冬的心性,她心里装着旁人,这一桩事,不单遂她心意,更能惠及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人。 这事若能做成,她定会另眼看我。 那陈望能做什么?不过空留一点念想,我不一样,我比他有用得多。 只要我一直有用,能遂她心中所想,她便不会丢下我,慢慢的,那人在她心底的位置,终究会被我挤掉。 我把政令誊在帛上,系好青丝带,揣进袖筒。 天色擦黑,廊下鸟笼盖着布,静悄悄的,她坐在檐边,望着最后一点天光从檐角消下去。 我走过去,脱下外袍搭她肩上,隔半步坐下,将帛书摊在木廊。 我指尖顺着墨迹滑动。 “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从今日起,冀州境内,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有技艺者,皆可入衙当差,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瞬间翻涌上来很复杂的念头,我为了哄她才做这件事的,那这究竟是为她开的道,还是为我开的道? 但只是一瞬间,心里更多是躁躁的,急急的,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我笃定。 她一定会懂。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 提笔,字迹一字一字撞进我眼底。 「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 「今日你赏我,她们才有路走。改日你厌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们又没了路?」 「若郎君真心为女子,便不该以我为筹码,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我盯着纸上文字,心头发紧,想要开口辩驳。 可话堵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 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我先前只看见两全的期许,看不见根底的虚妄。 依托于个人一念好恶的恩惠,从来不是真正的权利,今日我能颁下政令,来日我死了呢? 哪怕我一辈子不失势、不变心,余生也不过四五十年。 四五十年后呢?我前脚入棺,它后脚就变成一张废帛,后人若要改它,不过是在案前多磨一砚墨的事。 我所谋划的一切,终究是人治之下的一时松动,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 什么才是真正不能收回的?什么才是不靠我活着才能存续的东西? 我坐在廊下,直到夜风把袖口吹凉。 “忍冬。” “你写下的话,我记下了。” 我要做的,必须比眼下设想的,更深、更稳、更彻底。 所以这道令,只是第一步,我还要做一件—— 让她们有了路之后,再也没人能堵回崔琰视角20 我攥着马缰停在门口候,月亮已从崔宅飞檐后升起。 报信的小厮气还没喘匀:“郎君,二郎君已经进去了,小的们没拦住。” 心口猛地一沉。 我将缰绳随手扔给小厮,抬步往里走。 走,快步,再快,再快。 心底清清楚楚,一切都晚了。 崔璎入宅的密报入耳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晚得彻彻底底。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崔璎看见了。 那年,那一夜,那扇窗,那道缝。 他从头看到尾。 院里人声穿透院墙,慢悠悠落进耳中,是崔璎温软平和的调子—— “他是个疯子。他心里有病,脏得很。” “你知道我见过什么?” 我听着,手指在发抖,我想握拳,但握不住。 我这一生,可立身朝堂,可坐拥世间最拔尖的容貌与声名,但在崔璎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被按在榻上玩弄的东西,他看我,永远带着当年从窗缝里眼神——俯视的、亢奋的、忮忌的。 “我见过他被人下药,拖进暗室。” “那几个贵人来了,逼着崔琰进去敬酒。再后来……” 我头痛欲裂,院内的声音虚虚荡荡,漫无边际地裹过来,光白得像刀刃,从门缝里切进来,切成一条。 那些脸在暗处里浮着,油亮亮的,五六张,嘴角松着往下坠。 “果真是,果真是,真人比传言更绝——” “不错,不错,眼珠子黑得发蓝。灯底下看,里头一圈光,跟琉璃珠子似的。” “这孩子,是上上品的品相。” “比上回那个如何?” “上回那个?不值一提。” “你拿个白瓷碗,倒上清水,把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搁进去——” “啧,挖出来就死了。” “这脸,这嘴,活脱脱就是个观音座下的童子……” “寻常童子粗肢硬腿,哪里有这般气韵,诸位可还记得那卷《水月观音图》?” “——像个小观音!” “观音——” “观音可不敢摸。” “观音不敢摸,那……这小观音呢?” “哎呀……菩萨慈悲—— 知道咱们平日里供奉得勤,今儿赏了这么一件好东西下来。” “菩萨慈悲?” “嗯。菩萨慈悲。” “菩萨慈悲——” “哈哈哈哈——” “哈哈哈——” “舌头小小的。” “你伸进去试试——” “嘶——还会咬人呢。” “……把他衣服解开,翻过来我看看后背。” “啧,漂亮,真的像蝴蝶,看他抖的,你掐掐他,看他飞不飞。” “别弄伤了。这么细的皮肉,留了印子就不好看了。” “那就更好看了,青一道紫一道的,像落花贴了雪。” “嗯……像在吸一颗小葡萄。” “小观音,别哭,别哭,叔叔疼你……” 然后门轴响了,我听见女人压抑的尖叫,她冲向前,捂住我的眼,见我要出声,另一只手也捂上来,捂我的嘴。 “别出声……” 我认得这双手。这双手抱过我,但它们如今捂住我,把我按在榻上,像那些手一样。 她声音压得很低,贴在我耳朵边上说的—— “琰儿……要怪就怪你生了副皮囊。” 父亲站在门口,他的脸在暗处,我看不清。 他没有走进来,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 我笑了一声,闭上眼。 太可笑了。 这群至亲,血溶于骨的家人,偏生有这般本事,搅得我快要疯掉。 离邺这大半年的清净, 我几乎哄得自己以为,我本是正常人。 可回来半月,短短半月。再踏进这道门,我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想想真荒唐,我在这院里,装了二十多年正常人。 我看着院中两人,花木挡着视线,我盯着她那道背影。 忍冬……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想到。 可我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眉心一定蹙着,嘴微微张着,像吞了一口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些字,崔璎一个一个地从嘴里吐出来,每一句落进她耳朵里,都像往她身上泼一瓢脏水。 她听见了,她全听见了。 心沉到底了,反倒是死透了的松快。 我就是这么个东西,里头早烂透了。 忍冬,你走吧,我放你走。 不要和这一家疯子搅在一起了。 你走之后,我自有归处。 “……等、” 但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等、” 我猛地一怔,涣散的心神硬生生被拽回几分。 她能出声了。 崔弘在身后赶到,看到不远处的二人,眼下一惊,低声道:“属下这就撵二郎君回去。” 我止住了他,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说——看看,看看吧,看她写什么。 非要看见她的回应,我才死心。 可心底又升起另一种东西,可耻的,侥幸。 她会不会像以往那样可怜我,心疼我,收容我? 我一动未动,睁眼盼着。心也被放在绞架上,随着她出来的身影,一点点收紧了。 她递给崔璎,崔璎低头看。 我看不见那些字。我只看见崔璎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恼羞的神色。 心头轰的一声,一种失神的恍惚席卷了我全身,好似天地都不见了,我的眼前只有她,只有她。 忍冬,你为何要如此,你为何和别人不一样。 我脏了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嫌我脏? 忍冬,带我走吧。 带我离开这个肮脏浊臭的地方。 去哪里都行,只要你在前头走,我就在后头跟着,一步不离。 我的前半生为崔氏而活,后半辈子只想为你而活。 …… 第二日午间,我正梳理州府权责交割的文书,记室参军李平端着食案走进来,粥碗搁在案边,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怎么?” “郎君今日理事,和往日不大一样。”李平语气松快,“方才周参军在外闲谈,说郎君处置临漳田庄禀帖,落笔干脆,不像从前反复掂量许久。” 我愣了一下,他下巴往侧边一扬,“弘兄日日跟在近处,你说是不是?” 崔弘十二分认可地点点头。 我瞧着他俩这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往上抬,解释道,“那卷禀帖,上月田畴送过一次,条目混乱,经不起细查,我压着没批。今日重新递上来的本子条理清楚,事事依从旧制,依例批复便是,哪里用得着反复耗神。你们倒好,寻着由头打趣我。” 李平恍然一笑:“原来这般,旁人还猜,想来郎君今日心绪舒畅,该是内闱和睦……” 我轻咳一声,直接截断他,“心底无滞,万事方能看得通透。” 可我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我怎能不通透?怎能不舒畅? 昨夜,崔璎张嘴又闭上那个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他被一个不说话的女人怼到说不出话。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憋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他永远压着我,用那双眼睛,用那双看到脏东西的眼神。 而昨夜,我站在花木后面,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永远比我高一头、永远从容、永远让我无处遁形的脸——它裂了。 痛快。太痛快了。 想到此,我搁下碗,说:“今日下午,把二郎君那个录事的衔去了。” 李平顿住了。 “理由呢?” “没有理由。”我翻过一页,没有抬眼,“我说他身子不适,就是身子不适。” 李平挑眉,他明白了,压低些声音:“前些日子底下有人提过一回,说二郎君在城东宅子里留过什么人,没有闹开。这个名头不轻不重,刚好够摘他的衔,又不至于让族里翻出大浪来。郎君觉得——” “可。” “属下这就去办。” 直到酉时三刻,案头公事方才清完。 廊外侍卫入内,垂首禀命:“大郎君,宗主传您即刻回宗宅问话。” 崔弘闻声眉头微蹙,“定是二郎君罢职之事传过去了,宗主怕是已经动了大怒。您要是过去,该怎么说话……还是先掂量掂量。” 我指尖收好案头一卷,折叠整齐,纳入袖中。 “无妨。我正有事,要找父亲说清。” 车马入宗族老宅。 父亲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见我踏入,他沉声道: “跪下。” 我未动,“儿子今日来,不是领罚的。” “哼,你当真是翅膀硬了。”他声音不算高,“前日顶撞你二娘,昨日把族中那位老资历的管事说调就调,今日居然还撤了你弟弟的录事衔——崔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垂手站着,没有开口。 “你以为崔氏当真离了你就不转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逼问我,“你二娘是郡守之女,你弟弟自幼循规蹈矩,族里那些老人在崔家经营了几十年,哪一个不是根基深厚?你倒好,回来不过半月,把人得罪了个遍。你现在是一人之下,可你还不是万人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你是不是以为,崔家这偌大的家业,迟早是你的,所以你现在就可以不必给任何人留脸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你真当崔氏少了你就不行了?我告诉你,”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若再这般恃宠而骄、目中无人,这宗子之位,为父能给你,也能换了别人!” 他话音一落,我把袖中帛书取出来,展开,双手递到他面前。 “父亲说得是。”我垂着眼,“儿子正有此意,请父亲准许。” 他怔然,怪异的看我一眼,低头去看帛书,墨迹是新的,我今早起的稿。上面写的只有一件事——「请辞宗子之位,自请出宗」。 书房里忽然静了。 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回头,来回看了两遍,像是认不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儿子清楚。” 我向前一步,跪在他面前,“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任,脱籍出宗。” 他还是怔怔看着我,像是没听清,又低下头,手指按在帛书边缘,那卷帛书在他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你——”他声音哑了一截,“你知不知道,这个位子,是多少人盯着坐的?你熬了二十年,这个位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干了?” 我没有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重复:“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位,脱籍出宗。” 他盯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啊,我明白了,此次归来,你打压亲弟,刁难族亲,行事一日比一日强势,原来并非一时意气,你步步布局,故意搅得宗族人心惶惶,让所有人忌惮你,畏惧你,清楚再也管束不住你。待到众人不敢留你,你顺势递出文书,抽身远走。” 他肩头微微发颤,一字一顿缓缓吐出。 “好,好得很,我养了二多年,养出一把反过来捅我的刀。” 我一言不发,俯首跪地。 他跌坐在椅子上,垂首看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推到今天这个位子,花了多少心血?你五岁开蒙,先生是我从洛阳请的,你十二岁欲投郭玄门下,连年投书恳请,你十七岁授官,我把半副家产填进去,才打通门路,令朝中同僚为你开道——” 他看着我,眼底微光晃动,分不清是泪还是怒火,“你是我的长子。我这辈子别无奢求,只求一桩,求你胜过于我,替崔氏撑住更高的门楣。你不能——” 他粗喘一口气。 “……你不能为了一个女子,将这一切尽数毁掉。”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静静听完。 内心无动于衷。 我缓缓开口,“王嬷嬷曾告诉我,母亲生我时难产。” 他身子一顿。 “彼时父亲滞留京师二娘家中,未能赶回。母亲独守内宅,险些殒命,后来母亲同我说,我落地久久不会啼哭,接生婆子倒提我,接连拍打十数下,才挣出一声哭。” 他面色一紧,缄口不语。 “我五岁开蒙,并非先生教化出众,是我不敢懈怠。父亲每次自京师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考校课业,应答稍有疏漏,便要入祠堂长跪,直至次日清晨。” “我十二岁拜入郭玄门下,连年往复的书启,大半由我亲笔,最后一封,才由父亲署名递出。” “我十七岁授官,父亲确实填了半副家产进去,可那半副家产里,有一半是母亲带来的嫁妆。母亲从太原王氏带过来的金银、田契、铺面,被父亲填进了崔家的前程里。” 他的脸在变,一块青,一块白,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我不是在跟父亲算账,只是想告诉父亲,我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记得。父亲替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可父亲有没有想过——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闭上眼,“自然是为了崔家!” “崔家已经有了仲珩。”我说,“仲珩孝顺,听父亲的话,不会忤逆父亲。他娶父亲想让他娶的人,做父亲想让他做的事,他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子。” “他不一样,”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跟你不一——” 他猛地闭上了嘴。 我看他。 他躲开了我的眼睛。 “仲珩不一样,”我替他说完,“他是父亲和二娘的孩子,是父亲真心想要的那个孩子。我不是,我是父亲和太原王氏交易的产物,是父亲这辈子最不甘心的那段婚姻里生出来的——” “住口!” “——是父亲一看到就会想起自己牺牲了多少的那个人。” “我让你住口!” 他抬手拾起案上的书,厚厚的一卷,猛地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书角砸在我额角上,皮开肉绽的感觉,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我没擦。 他看着那道血,手又开始抖了。 我接着说:“父亲觉得委屈。娶了王氏,心里念着二娘。把正妻的名分给了一个不爱的女人,把侧室的位置给了真爱。父亲觉得自己忍了半辈子,自我委屈了半辈子,可父亲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当年王家那半副嫁妆,父亲接得烫手吗?太原王氏的门第,父亲用得顺手吗?母亲带来的田庄、铺面、金银,父亲花出去的时候,想过那是谁的吗?” “父亲若真觉得委屈,当初可以不接。若接了,就别再拿委屈当刀子捅人。母亲这辈子没有对不起父亲,她唯一的错,是她姓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二娘的父亲,当年不过是个县吏。这些年借着崔氏的荫庇,一路做到太守,那一家人鸡犬升天。父亲给二娘的父亲谋了官,给二娘的兄弟谋了差,给二娘的外甥谋了前程。母亲为崔家付出了一切,然后父亲转过身,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二娘,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仲珩,留给母亲的只有一张冷脸,留给我的只有戒尺和规矩。 可父亲教仲珩写字的时候,会握着他的手,会说‘不急,慢慢来’。父亲有没有想过,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父亲说一碗水端平。可父亲心里清楚,端不平。父亲只是不敢承认。仲珩是你和二娘的孩子,是你心尖上那个女人生的,你越看他越觉得亏欠。你越亏欠就越想补给他。而我——” 我顿了一下,“我不过是父亲在宗族面前交差的物件,是父亲不得不给王家的一个交代。父亲每看我一眼,就是在提醒自己当年娶了不爱的女人。父亲看我越久,就越厌我。” “可您不敢承认,您告诉自己这都是‘规矩’——可父亲心里清楚,那叫偏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父亲厌恶自己当年不够果决,厌恶自己娶了不爱的女人,把爱的女人放在偏席。厌恶自己活得这么周全,这么体面,这么憋屈。” 我看着他,“所以父亲需要一个物件来盛放这些厌——这个物件就是我。 父亲打磨了我二十四年,用戒尺,用那些‘你是嫡长子’的规矩。父亲把我磨成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趁手的、绝对不会违逆自己的刀。” “可如今,这个被您亲手打磨了二十四年的刀,居然活成了您不敢活的模样。他要做您这辈子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娶自己心爱的女人,走出这座困了您一辈子的宗宅,这把刀活成了父亲恨了半辈子却半步都不敢迈出去的样子。父亲看着,心里是什么滋味?”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裂成两半,一半暗的狰狞似鬼。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递过去:“父亲,您妒恨我。” 他脸色惨白。青筋一根一根从额角浮出来,突突地跳着。他猛地转身,从墙上拔下那柄悬着的长剑,剑锋在烛火里一晃,寒光劈下来。 “逆子——我情愿毁了你!” 崔弘从门外扑过来,横挡在我面前,他跪在地上,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地响:“宗主息怒!宗主息怒!大郎君只是年轻气盛,一时口不择言——” 剑锋离我的脸不过半尺,上面还带着崔弘的血,我伏跪于地,一动未动。 死在这里,也好。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二十载年养育羁绊,今日一刀两清。 忍冬也落得解脱。 我开口,声音平得像水,“清河东武城崔氏三房嫡长琰,恳请父亲允准,自请辞去大宗宗子之任,脱籍出宗。” 父亲看着我,无力地闭上眼,那柄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剑锋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上案脚,整个人往后一沉。 门外有人赶来,我没有回头去看,可我知道母亲站在廊下。 “琰儿!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父亲!” 我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我说,声音平静,“我在替你说话。” 她愣住了,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了两次,她说,琰儿,别说了,你听娘的话,别说了。 “母亲,”我低头看着她,“我今日若不说,这辈子都没人替你说。”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她说,娘不需要。你父亲的难处,你不懂,崔家的事,你不懂。 “我懂。”我说,“我什么都懂。我懂母亲是怀着憧憬,带了王家半副家产嫁进来的,我懂母亲这些年打理内宅、经营田庄、替父亲维持着外头的人情往来。我懂母亲能写一手好字,能管家,能理事,能替父亲把崔氏撑起来。可父亲从来不看母亲一眼。因为母亲姓王,父亲一辈子都觉得是母亲欠了他,是王氏欠了他。可您不欠任何人。” 她的手在发抖,她死死攥着我的袖口,指节发白,全身都在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的:“琰儿,你住口——” “我可以住口。”我看着她,“可我住口之后呢?母亲是继续告诉自己,父亲总有一天会回头么,母亲心里清楚,等不到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母亲,我知道这一生都做不成母亲心里最在乎的人。在您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父亲。哪怕他冷落了你一辈子,母亲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永远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儿子长这么大,从未向您求取过什么。今日只求一桩,您就让儿子娶他心爱的人,过他自己的日子,替您活出您没活出来的那一条路……母亲,您成全儿子吧。” 母亲怔怔望着我,指尖微微收紧。 “你个孽子……” 扬手一巴掌扇过来,脸颊一阵灼痛, 她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地哽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崔氏的嫡子,你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能——” 她气力不支,缓缓屈膝跪倒,泪水不断滚落,“从前那个琰儿去哪了?那个听话的、稳重的——” “死了。” 她猛地僵住,泪珠凝在脸颊。 “这些年,我为崔氏挣军功,为父亲奔走联络各方权贵,替您牢牢稳住嫡长一房的体面。分内之事,我一桩桩尽数做完。” “那个为崔氏而生的崔琰,早已死了。” 我看着他们。 父亲站在案后,像一尊冻住的塑像,母亲站在我面前,脸上全是泪,手还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从今以后,活着的只有崔琰。” 我顿了顿。 “也可以不是崔琰,只是一个人。” 我最后一眼看主位,心底那一点余温慢慢冷却。 “父亲,从九岁那件事之后,你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心里清楚,你是嫌我脏。 这些年,您用目光、用距离、用无声的姿态磋磨我,你打心底里厌恶我。” “我也厌恶我自己。” “可已经十五年了,您再厌恶我,我该受的折磨——也该到头了。” 我缓缓起身,几乎丧失了所有了气力,低声求他。 “放过我吧21我是你的人 这半月,我日夜沉在族务交割里,几乎未曾合过安稳觉。 麾下幕僚属吏要一一分派。能干的一批拨归夏侯烈帐下,余下旧人交还崔氏宗族驱使,连日熬神耗力,身心早已沉到极致的疲惫。 入夜归院,屋里灯影温和,她正坐在屋中收拾杂物。 连日紧绷的心绪,唯独见她能稍稍松缓。 我望着她,“忍冬,给我做碗面吧,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好不好。” 府中锦衣玉食早已品不出滋味,唯独这一碗寻常热汤,能熨平我连日紧绷的筋骨。 灯下安静无事,她到底心底惦念脱身去路,寻了空隙,问我何时送她南去。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也不曾躲闪。 我凝着她的眼,字字笃定,“忍冬,我答应你,绝不食言。信我这一回,很快了。” 南下的后路早已在我心中排布清晰。 江东最盛处,当属吴郡阊门,初到异地最宜落脚,我们先在阊门暂住,摸清江南风土局势。 待一切稳妥,再带她迁出闹市,临着太湖支流寻一处僻静小院。院不必阔绰,只需前庭能种草木后窗能望流水,开一间书斋,我在后面收拾旧书,她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们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我不用再穿这些宽袍大袖,不用再见那些我不想见的面孔,不用再听人说我是“清河玉郎”,我只要每天回来,能吃上她做的面…… 心念既定。 次日清晨,例行议事时辰。 正堂簿册整齐陈列,七年经手的内外庶务已逐一厘清分类归档,堂下家臣分立两侧。 我站在主位,“此后崔氏一应族务,交由仲珩主理。” 众人神色错愕,层层泛起惶然。 周平快步出列,压着一腔急气,“郎君不可。如今大势将成,前路坦荡,天下皆知您前途无量——怎能在此时自弃宗位?” 几名主事紧跟着上前半步,纷纷开口:“郎君三思!世家子弟立身唯宗族、门第、仕途。脱宗之人,无根无凭,往后朝堂步步皆艰!” “您这是拿半生功业付之一炬啊!” 众人话音叠在一起,堂中嘈杂。 周平急得转头瞪向崔弘,“我早叫你劝!你偏不劝!如今郎君执意自弃坦途,旁人拦都拦不住!” 我抬手,直接打断所有声音,“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自此之后你们照例各司旧职,安心理事。” 抬眼看向崔弘,“即刻把让嫡状送入宗主府。” 先前递过去的,只是陈情让嫡的简稿。今日这份是我交割完全部事务之后重写的定稿。内里条条件件,把门生分派、部曲归属、族产分割、仲珩承嗣一事写得滴水不漏。 只待父亲点头,祠堂走一趟仪式,我便可脱去这一身枷锁。 我知他必怒,可我至此,已无半分退路,也不愿再退。 让嫡状递去之后,一整日无风无响,我仍旧存着一丝侥幸,盼他能顾理宗族大义,开祠堂公议。 如今忍冬一日一日松快,嗓子日渐好转,一想到不远的将来,她也可以流利言语,我心底那股期盼便在胸腔里烧得滚烫。 傍晚终于得空,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 饭后,许老再来教她发声,我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从腹底起,往上提,喉咙放开,别怕。” 我望着她。 她试着提气,前两次气息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虽还有些含糊,却真切响在屋里。 “好。”我唇角漫出笑来,真好……我只盼,她第一个开口喊的,是我的名字。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终究,还是来了。 门被撞开了,父亲立在门口。 我立时起身。 他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胸口剧烈起伏,眼风如利刃一般剜向忍冬,厉声暴喝:“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我身体先于一切思虑,挡在她的身前,“谁敢。” 护卫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父亲望着我,先是一怔,随即怒极反笑,指节抖得厉害,将让嫡状飞掷过来,重重撞在我胸口。 他抬靴碾下,当场碾得残破不堪。 我垂眸看着,早知他会是这般反应。 他栽培我十数载,押上全族期许,盼我登临高位,撑起崔氏往日的荣光。如今我亲手打碎他毕生谋划,他如何能不恨。 他一把攥住我衣襟,蛮力将我扯得前倾,“谁准你写这东西的?弃嫡长、抛门户、绝先祖——你私自谋划出宗,还暗中转移门生,与夏侯烈书信往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挣开他的手,依礼躬身。 “儿子已思虑周全,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您要的,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既遂了弟弟的愿,也遂了你的心——岂非两全之法?” 膝盖重重磕落青砖。 “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他许久未动,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弯腰,双膝与我平齐,居高临下地平视我。 那双眼里只有匠人看着亲手雕琢半生的玉器开裂,恨不能瞬间碾碎的不甘与狠戾。 “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 他抬手,指尖精准落上我额角未愈的伤疤。 骤然用力下压。 骨缝里钻出锐痛,旧伤被硬生生碾开。 我脊背一僵,没有躲。 “那日正堂,我一时心软没把你当场刺死。” 他贴着我耳畔,声线冷得发寒。 “如今想想,真是可惜。” “让嫡?” 他嗤笑一声,指尖力道再重。 “你也配。” “你不是寻常嫡子。” “你是我耗数十年心血、押全族前程养出来的继承人。” “你不属于你自己。你从头到尾,只属于崔氏。” 他字字压在我痛处上。 “想做庶人?想跟她走?” “绝、无、可、能。” 指尖终于松开。 他直起身,转身欲走。 我喉间发紧,撑着冰凉青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父亲,求父亲成全!” 我还在盼,盼他终有一丝念及养育情分,松我一线生路。 他脚步顿住。 只侧过半张脸,目光淡淡扫落我身上。 “我倒才想起——” 他脚步顿住,只偏过半张脸: “就你这副容貌,离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怕连尸骨都寻不回。”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冻住我浑身血气。 我从没有想到,他会提起我的容貌。 更没想到,他会拿我九岁那年的旧事反过来刺我。 我曾经以为,他的沉默至少存着几分愧怍。哪怕只是一点点回避,也是因为那件事太过沉重,沉重到父子二人都无法直面。 我甚至把那种沉默,理解成一种无声的歉意。 这是我在满目冰冷的父子关系里,仅存的一点慰藉。 但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回避,不是歉意,那是一件蓄养已久的刀。他揣着这把刀,一揣就是二十三年,等到我最后一次反抗的时候,才慢慢抽出来,捅进我的心窝。 那句“不出十日,连尸骨都寻不回”,是在告诉我:你当年被人怎样,往后依旧会被人怎样。离开崔氏,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块好看的肉,谁都能啃一口。 心底是近乎坍塌的平静。 所有关于他的幻想,尽数烧尽。 果然。果然如此。 浑身还在轻颤,却不再是伤口骤然被捅穿的惶悚。 是心里一样活了二十三年的东西,就此断了。 我跪在地上,血正慢慢洇开。我就那样跪着,望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字一字开口。 “你亲手铸的剑。” “如今——” “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父亲,这些年,你拿我的血肉锻成一柄剑,不会出声,只懂执行命令。你押上半生心血,押上崔氏的命脉,把我丢进火里烧,放在铁砧上锤,一锤一锤,直到我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现在这把剑铸成了,锋利、坚硬、无可挑剔。可你忘了,这把剑,是会反噬的。 你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一次次拿话语戳我的伤口,丈量我还能忍到几时。 此刻,我告诉你,不必再试探了,这把剑,比你想象的更锋利。 从今往后,你再也伤不到我了。 他僵在原地。 几分惶然混着愠色浮上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呵斥。 良久,他没有再斥骂,只沉沉扫我一眼,转身。 衣料擦过廊柱,沉步离去。 周遭仆从纷乱的脚步声,喘息声,一下子隔得很远。 我的身子依旧隐隐震颤,方才这一番撕扯,像是把骨缝全都撬开一遍。 原本以为,只要能挣脱崔氏的桎梏,一切便算落定。 可真到这一步,茫然忽然漫上来。 这么多年,世人认得的从来只是崔氏嫡子,我立足于世的凭据,全都系在这四个字上。 可一旦剥离,我竟无从确认自身。 我是谁? 剥去崔氏嫡子这层外壳,我几乎快要抓不住自己。 直到目光抬起,落向她。 我放下了所有,但我还有她。不管她要不要我,至少此刻,我还能看着她。 只要看见她好好立在那里,好好活着,我便能确凿地知道——我不是一件器物。 我是活的,实实在在立在此处。 天下偌大,所有人看见的,从来都是崔氏宗子。 唯独在她这里,我才是崔琰。 她是我仅存的锚。 只要这枚锚还沉在那里,我就不至于彻底漂入虚无。 我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再失去她。 自那日起,我便闭门称病,再不踏出院落半步。 一晃近二十日,时序入秋,天候逐日转凉。 一波又一波人来院外探病,规劝,句句都是宗族大局。 我一概不见。 窗纱终日垂落,房内半明半暗,膝头的肿热日夜缠着,药与膏脂摆在案上,多半冷透。 账册堆积,拜帖搁置,族务一天天壅塞。 早在递出让嫡状那一日,我已经把族中大小事务铺排妥当,可那只是私下言语,没有宗主首肯,没有祠堂族老当众画押,那些交代便作不得数。 底下管事个个心思玲珑,人人都在观望,赌我只是一时负气,过几日便会开门理事。 我若出去,便等于全盘退让。 吵,则落忤逆的罪名;逃,则背负弃家的骂名。 我在等。 等积压的事务压得族老喘不过气,逼他们坐到祠堂,正经商议让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路。 时日迁延,院外上门的人渐渐稀少。 软硬说辞尽数失效,登门的族老大多站在院外片刻,抬手叩门几声,听院内寂静无响,便垂手转身离去。 步履匆匆,神色倦怠。 这日午后,秋风更烈,门外传报,崔昭回来了。 我心头微沉。 崔昭是二房长子,职守在身,非召不得私归。想来府内消息辗转千里,终究传到他耳中。 院门被推开,冷风紧随灌入。 她风尘仆仆立在门口,开口即是厉声责问:“伯瑶,你太过自私!不过些许私怨,便闭门废事、躺倒撂挑,置崔氏百年基业于不顾,你良心何在?” 我半倚榻上,静静听着,神色不动。 他语气里那股锐利稍微收了一些,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三叔确实偏心仲珩母子,我都看在眼里。可私情是私情,大势是大势。宗主再偏私,大局面前,他终究要依仗你,这满堂荣光、万世声名,本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你为何偏偏要亲手推开?” 他默了一会,嘴角往下压了半分,“至于仲珩——他怎堪当大任?他如今行事恭顺,那是位置没有落到他头上。他外祖那一支是什么脾性,你我少年便知,外表温文,内里自负多疑,志向不小,能耐却撑不起野心。我偶然见到仲珩处事的神态、待人的模样,处处与他祖父相像。” “三叔私财可以随意赏赐,可门户重担,不是财物。真交到他手上,日后必生祸乱。再者,他长久只做录事一职,经手不过文书簿册,你自少年便被选定为宗子,全族上下都将鼎立门户的指望放在你身上。” 他往前走近两步,站在榻前,一字一顿道:“典籍之中,历来有成者担一门兴衰。你走到这一步,怎么能说放手便放手?” 我指尖摩挲药碗边缘,安静听完。 我说:“你顾虑的这些,我心中早有掂量。仲珩本性如何,我未必比你看得浅。” 他眉头一拧:“那你——” “三公之位,我已经替你铺好了。” 他愣住了,“什么?” “我早已和夏侯烈互通书信,定下默契。他日若时局更迭,他登临大位,许诺保全崔氏门第。我向他倾力举荐,未来三公之位,属意之人——” 我抬眼看他,“是你。” 他神色错愕,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出声。 我看着他眼底闪过的光,继续说:“我走之后,族内必然动荡。你性子稳,比我更懂怎么跟那些人周旋。你能稳住,我就放心。” 他长久地看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心里竟然已经筹谋到这一步,只是……值得吗?” 值得。 “于旁人或许不值。于我,别无选择。” 崔昭走后,又过数日。 十月底,秋风一日冷过一日,院内枯叶积得更厚,这日黄昏,崔弘屏退左右,凑近榻边说话。 我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宗主府外围,收买了父亲身侧一个掌灯老仆。那老仆常年在内院走动,听见父亲和心腹私议,要寻时机对忍冬动手,消息辗转递到崔弘手里。 我指尖抵着榻沿,骨节慢慢收紧。 近二十日了,我没有见过她一面。 闭门对峙的这些时日,我全靠一遍遍描摹往后在吴郡的日子撑着,白日处置排布,夜里闭眼便是她。 我太清楚她。 她生来就是要过自由日子的。 崔氏是囚笼,困住我二十余年,困不住她。 她若到了江南,便是鱼入大海。 水波一荡,她尾鳍一摆,四下无边无际。 她太会活寻常日子,太会悄无声息消失。 我攥不住她。 这个念头像细针,日日在心底反复扎刺。 我提前排布吴郡宅院的一切。 院落选址、院墙高低、街巷出入路径,我逐条核对,伺候的嬷嬷、值守的护卫、采买的仆妇,全部是我亲自挑的性子沉稳之人。 我定好规矩。 院中人不得擅离。 外客不得擅入。 每日起居、出入动静、身体状况,夜夜有人准时递信。 我要她安安稳稳待在原地。 等我脱身,等我赴约。 可心底深处,那股压不住的焦灼一遍遍翻涌。 我怕。 怕江南水土太松快。 怕市井烟火太留人。 怕她自在惯了,终有一日,再也不肯回头。 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绝不能,再失去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吴郡的院落已我尽数排布妥当。可层层防备铺在千里之外,看似稳妥,终究隔着山水。 外在的网再密,也拴不住人心。 我要一点实在的凭据,钉死这份牵连。 没有祠堂,没有长辈,没有告庙文书。 没关系。 世间不认,我认。 在我心里,这场婚事作数,你已是我的妻。 我亲自去灶间生火煮面,我想让她知道,我能放下身段,能学琐碎俗务。 往后余生,烟火三餐,我都可以为她做。 我端着热面回屋,热气袅袅,覆满一室烛光。 她目光落在嫁衣上,沉沉的,没有半点喜色。 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愿。 心口钝钝地坠下去,攒了许久的心意落不到实处,那股闷痛慢慢漫上来。 我压着声,不逼她。 “你不穿也行,你帮我穿上好不好。” 忍冬,你不肯做我的新娘,那便换我来。我这一身喜服,只为你而着。 我是你的人。 不必等世俗认可,不必求宗族成全。 我伸手,牵住衣料,自己往身上拢,我知道她心软,知道她见不得我腿上的伤,知道我只要用那双她害怕又躲不开的眼睛看她,她就往前挪一步。 我算准了她。 她果然心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对我永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帮我系喜服腰带的时候,我低着头看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此刻抱住她,她会不会推开我? 那念头一起就收不住,我想得到她,她站在我面前,离我这么近,可那碰不到的焦灼,像火在骨头缝里烧。 我忍住没动。我怕吓着她,我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不能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她帮我系好腰带,退开半步。 她还是怕我,怕我会做什么。 胸口一涩,我在她心里,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强横的人。 我想放她走,可我的手比我的心更快,她腕间那条红布条贴在我指腹上,粗糙的,带着她体温。 我勾住它,轻轻一收,她就被带进了我怀里。 她僵在我怀里,后背贴着我胸前,心跳像擂鼓。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草药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算计都散了,只想抱她。 我埋在她颈间,呼吸压得极轻。 鼻尖缠的是她的气息,心底碾的是我自己的不堪。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那个人。 他干净、坦荡、无垢。 他站在她面前,无需算计,无需捆缚,无需织网。 他爱得光明,走得磊落。 我比不过他。 我从一开始就比不过。 我嫉妒他。 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干净坦荡地走向她,恨自己的爱总是带着算计和索取。 “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 话音落的瞬间,心口像被钝刀活活挖空一块。 忍冬,我求不到你全然的爱,求不到你心里把陈望彻底抹去。那我退一步,哪怕你心里装着他,哪怕你只是借我聊以慰藉,我也甘愿。 只要你属于我。 我一点点缠着她,手探到她肩头,衣料往下滑了半寸。 唇重落回她颈侧,往下滑,贴上那片刚露出来的肩肤。 气息裹在她皮肉上,闻得到她草木般干净的气息,可越闻,心底那股悬而不落的焦渴越重。 “忍冬……”我的声音磨得发碎,贴在她肩头。 “我们做一次夫妻,好不好?” 我只知道,如果今晚得不到她,她就再也不属于我22忍冬,你是爱我的 天未破晓,角门那边轧轧一响。 我已在廊下立了许久,肩头衣裳沁了露水。 几步远,几步就能跨进那片光影里,看清她登车时裙摆折了又提,腰弯下去,发间银簪一闪。 可我没动。 轱辘声碾着石子路,一下,一下,远了,轻了,没了。 熬了二十日对峙,到头来,我只能站在暗处,无声放人走。 院子里静下来。檐角风过,呜呜的,跟往常一样。 好似我自己的一半也跟着她走了。 剩下的这一半站在廊下,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不知道往哪儿走,走着走着,进了她的院子。 脚踩在阶上,耳边恍惚还有她走动的声响,布履擦过席子,沙沙的,轻而慢。 天没大亮,炭盆搁在角落里,余烬闷着。 屋子没有乱。 矮榻上褥子叠得齐整,漆案上铜奁和木梳各归其位,竹笥挨墙立好,零碎布帛叠得方方正正,她向来是这般性子,哪怕一走了之,也不肯留下一地狼藉。 忽然就想起那座破庙。雨漏得满地泥,草屑尘土铺一地,她就在那样一地不堪里面,把碎草捋平,把破烂布片叠齐,再简陋的落脚处,也要收拾出一寸安稳。 那时候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如今再想起,却是一阵温热从心口往上顶, 顶得胸腔发酸,酸得我不得不偏过脸去。 我走到榻边,伸手按在褥面上。 棉布的褥面底下还留着她的余温,薄薄一层。 我想到她每晚躺在这里的时候,带着她那种安稳的、慢吞吞的呼吸。 她睡下去,一定是很安静的,像一只蜷着的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不留多余的空隙。 她在破庙就这样睡,她活得太小心,我心疼她。 我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去。 她身上的气味还在。 不是熏出来的香,是日头晒过棉布的味道,压着一层药草的涩,泥土的润。 她小时候一定总在山野里走,衣襟上沾着草籽、露水、碎叶子……那些气味混在一起,被她的体温蒸着,就成了独属于她的气息,缠绕着,灌满我的肺腑,像她整个人抱住了我—— 她还在,她还在。 我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就安静下来,像在河边坐了很久,水流过去,什么都不想了。 她是流民,可她的气味是根植在土地里的,踏实,沉着,我闻过那么多香,没有一种像她的气味一样,能让我不再浮空,落在地上。 可她已经走了。 气味似有若无,一阵清晰,一阵又消散,抓不住。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面,她的气味在那里最浓。 恍惚间,看到她刚从外头回来,站在廊下拍打衣裳上沾的草屑,然后走进屋来,俯身凑近我,发梢扫过我额角。 天光慢慢亮进来,它也还是散了。 我坐起来,心里已经明白了。 此后二十日,我闭门居宅,对外称病劳损,不理事、不赴族会、不接宗务,父子二人冷冷耗着。 心里很静,我越来越知道我在等什么。 直至十一月下旬,暮色沉落之时。 吴郡急骑叩门,死士满身尘血伏地,击碎我二十日假象。 人,失了踪迹。 死士把信举过头顶,手指在抖。 “娘子进了裕和绸庄后,再没出来。我们的人守到天黑,进去搜,后门通着河道,船早走了。” “谁接应的?” “……铺子里的人说是来买料的,后门那艘船挂的是王家的旗。” 我没有说话。 她走了,她从我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吴郡,从我派了二十个护卫盯着的宅子里,从我以为万无一失的掌控中,像一尾鱼滑出网眼,悄无声息地游走了。 而帮她的,是我母亲。 我站起来,绕过崔弘,往门外走,崔弘在身后追着问:“郎君,去哪?” “回主宅。” 走进宗宅的时候,管家迎上来,“郎君,宗主今日不见客。” 我看着他,没有停步:“我找我母亲。” 管家往旁边让了半步,“夫人在东边佛堂诵经,已吩咐过,不许人打扰。” 我心口微沉,径直往东边走。 一间静室,一方蒲团,一尊铜佛,几缕香烟,便算礼佛之地,佛前几盏油灯昏黄,她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我,佛珠从她指间滑过去,一粒一粒,无声地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从前最是不屑拜佛求安,谓是弱者自欺,如今却跪在这里,捻着佛珠,倒像个虔诚的信徒。 她没有回头,手上的佛珠也没有停:“你来了。” “你把她送走了?” 佛珠停了一瞬,她又继续捻下去:“是我。” 我往前一步,“你把她送到哪去了?” 她终于停了佛珠,转过身来,那张脸在油灯下微微发亮,平和,沉静,像一尊真正慈悲的佛。 可她的眼睛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给她指了一条路,她往哪走,是她的事。” “你明知道她对我而言是什么。” “我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才送她走。” 那笑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深得连血都流不出来,我攥紧手:“你把她送走,就为了让我留在崔氏,继续做你的棋子?” “你是我的儿子。”她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得我生疼,“你是崔氏的宗子。我生你,养你,才把你教成今天这样子,你以为你这些年走得这么顺,是你自己挣来的?没有崔氏,没有你父亲,没有我在背后给你料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层薄薄的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片空。 我张嘴,声音从很沉的地方挤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做这个宗子?”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些:“你生来就是。” 又是这种话。 “你生来就是……”她重复了一遍,转过身跪在蒲团上,捻起佛珠,眼皮垂下来,嘴唇翕动着:“求佛祖让我儿清醒。求佛祖慈悲,让他放下执念……” 我闭上眼。 胸口沉沉往下塌,内里一空到底。 不再答话,不再争执,转身抬脚,径直跨出门去。 崔弘跟在我身后,疾步走着:“郎君,眼下如何?” “传令。”我脚步不停,“近日江东沿岸山越余寇潜窜,劫掠商道,我领兵巡边肃匪,驻防江隘。即刻整兵出城。” 崔弘怔了一下:“郎君,怕是宗主不许——” 我没有回头,反复辩说,苦苦求恳的心思,早在连日耗磨里死透了。 “他们拦得住一个躺在病榻上的宗子,拦不住一个调兵出城的将军。” “让嫡状不必再递,等我出了城,再送入府。” “允或不允,由不得他。” 十月下旬,兵甲次第开拔。 十一月初,我带兵进驻吴郡江边大营。 持节都督的权柄压在江东地面,两府的官员没人敢怠慢,一拨拨人日日入帐请示,探我心意。 我没下苛令,也没摆架子,只淡淡放了一句话,寻一个人。 剩下的,我一句规矩没立。 我太懂这些人。 你划一寸规矩,他们就只做一寸事,你留白一片虚空,他们就会为了在你跟前讨一个“用得着”的名头,什么都干得出来。 寒潮几番漫过江岸,差役往来不绝,送来的线索碎碎落落,次次落空。这一月,消息忽有忽无,心也跟着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芦苇从青黄开始枯白,御河的水一天比一天凉。 日子就在寒雨往复之间,慢慢挨到除夕。 那夜—— 满堂喧闹,人声沸杂,官僚往来逢迎,一张张假面堆着刻意的喜庆。 我立在喧嚣里,只觉通体倦怠。 直到木箱开启。 烛火扑入。 我看见她的脸。 是她。 这便是他们寻来送我的人。 我找了两个月、追了千里的人,如今被扔进箱子里,穿着一身她从不会穿的衣裳,头发被人梳过,脸上搽了脂粉,嘴角一团胭脂糊得乱七八糟。 她这般模样,看着可怜,可怜得扎眼。 像一件被人包裹好,送到我面前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脸,像当年的我一样。 耳边官吏谀词滚滚。 替我收拾妥当,替我规制温顺,替我办妥一切不便示人之事…… 我立在原地,面上无波,指腹却细细发颤。 这浊臭的官场啊,这一模一样的光景。 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恶心,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缓缓蹲身,把她抱出来。 她轻得不像话。 我知道我该珍视她,我该疼惜她, 可她逃,她换名字,她要连根抹掉我。 怨。我怨她。 怨她不肯留,怨我留不住,怨权力这东西能把她从千里之外捞回来,却捞不回她的心。 可我又怨不了她。 焦灼啃着骨头,我浑身战栗,怕一松劲,她又会走远,再也抓不回来。 我不想再体会一次落空。 不想再做那个只能任人摆布,一无所有的人了。 我忍得太久了。 临行那一夜,我低眉乞求,求一场名分,她终究避着我,我仅剩的一点奢望,早被她一次次逃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噙住她唇,吻得又急又重。 我问她为什么逼我。 我明明把所有温柔、所有退路、所有寻常日子都给了她。 可她偏不要。 那好,我不要体面了。 不要克制了。 咚——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从榻边滑落,额头磕在砖地上。 “我给你磕头,求你……” 我的动作停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最恨她这副样子。 她额头贴着地,脊背弯下去,弯得卑微极了。可我知道她那根脊梁骨有多硬。 求你。 她又在求我,每一次都是这样。我给她什么她都不要,我给她我仅有的一切——她不要。 然后她跪下来,用最卑微的姿势,把我推回恶人的位置上去。 她把我所有的心软都碾碎了。 那好。 你逼我做恶人,那我便恶到底。 理智彻底崩塌。 她的体温从底下渗上来,这一股穿透神魂的震颤裹挟着我,坠入无边迷乱, 直到她在我怀里一点点软下去,像一捧水,怎么摆就怎么流。 忍冬,忍冬,忍冬……我唤她的名字。 千千万万遍。 我终于得到她了,此刻这具干净生拙的躯体,只属于我。 不再是遥不可及,随时会飘走的虚影,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我崔琰的人。 混乱中,她微微偎近我,她的身躯薄薄的、热热的,像一小团火苗从我皮肉底下钻进去,一路烧到胸口。 她接纳我。 我浑身发麻,裹着近乎酸楚的满足。 我吻她,把额头抵在她额上,闭上眼。 那些要把她碾碎的,烧得我疯狂的东西如同潮水褪去,露出我心底下湿漉漉的,软得一塌糊涂的滩涂。 忍冬。 你是爱我23我死了,她怎么办? 天还没大亮,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薄薄一层青灰,落在她枕边。 我侧躺着,手肘支在席上望着身侧的人。 一夜纠缠过后,她的气息笼在周遭,是我无数个日夜反复念想的味道,勾得身体又慢慢烧起来。 她在这里,她真的在这里。 虽然昨夜她泪淌了满脸,可如今木已成舟,她既已经成了我的人,那些执拗,也该散了。 她是我的妻了。 这个念头落进心底,沉甸甸,带着一种近乎滚烫的踏实。 这么久,无数次辗转空想,无数次求而不得,直到此刻,我终于抓到她。 我看着她的睡颜,越看越欢喜,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慢慢摩挲,温凉的触感从指腹渗进来,顺着我的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那里一片酥麻。 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我呼吸一滞。 她慢慢睁开眼,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已经收不住自己的笑意了,唇角自己往上挑的,像有一个不听我话的东西在替我高兴。 “醒了?” 昨夜她一直在昏沉里,我好像对着一个看不见底的人做了所有事,现在她醒了,就在我眼前。 我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间,她微微一缩,我顿了一下,没停,一路往下——眉心、眼尾、鼻梁,呼吸越来越沉。 她身上混着一层昨夜留下的薄汗,带着一股清苦的让人想靠近的甜,我吸了一口,肺腑里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手顺着她肩头滑下去,落在她腰上,轻轻一收,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顺着她松垮的衣襟探进去,掌心贴住她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上。 身下已经有了反应,我知道她感觉到了,她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我没管,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怎的这般僵?” 既已有夫妻之实,我当她是羞怯,贴着她耳畔低声笑:“昨夜……你不也得趣了吗?” 话音未落,她忽然挤出一声极哑极尖的嘶吼, 指甲朝我面门挠来,我下意识一避,抓住她的腕子。 她疯了似的在我掌心里拧,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想把我们一起拖下水的疯狂。 不对。 我低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怎么全是杀意? 我还懵着,她又偏头,咬住枕边那一支金簪,手腕猛地一拧,从我掌心里挣出去,簪尖直直朝我心口扎来—— 金簪落空,狠狠扎进身下被褥,戳出一个深深的破洞。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木。 她不是在抗拒亲近,她是当真想要杀我。 我怔怔盯住她握簪发抖的手,心口一阵阵发凉。 原来,我以为的两相温存,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梦。 攥住她捏住簪子的手,把锋利的尖端正对向我的胸口。 身上残存的欲望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狼狈。 “你要杀,便动手。” 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辩。 是我借着爱慕,借着手中的权柄,强行将她拘在身侧,她恨我,理所应当。 便是死在她簪下,也是心甘情愿。 她泪如雨下,死死攥着簪子,抖得厉害,胳膊抬不住,簪子直接从手里滑脱,砸在褥子上。 紧跟着她喉咙一阵滚,弯起身子剧烈干呕起来。 那模样扎得我心口像挨了刀。 原来她也嫌我脏。 我以为把自己的余生,仅剩的退路全都摊开交付出去,可以换来一点干净的东西,可她的呕吐告诉我—— 崔琰,你从来都是脏的,没有任何人能让你变干净。 心底竟浮起一阵空洞的冷笑。 就在这时,院外巷口传来阵阵马蹄声。 廊下值守的侍卫快步跨进内院院门:“郎君,巷外来了宫中车骑。” 我手一紧。 伸手想先拢住她,她拼着仅剩的力气往外挣,浑身都在躲,连皮肉都不愿叫我碰。 没挣几下,她身子一塌,昏在我怀里。 不敢耽搁,轻轻把她平放榻上,让婢女看着她。 扯过挂在侧架的官袍,匆匆套上,铜盆里还剩半盆隔夜的凉水,我俯下身撩了两把泼在脸上,把神色敛得干干净净。 侍卫站在门廊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郎君,确实是宫里的人,墨绿袍子,白面,后头跟着好几个——” 我点了下头,来人极可能是赵监,天子身边的内侍省的人。 我吩咐廊下侍立的婢女:“速收拾一间客室安置,取新焙的茶烹来。” 院门之外,为首之人果真是赵监。他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再往后,是八名持戟的羽林卫。 我快步走到廊下,拱手躬身行礼:“不知中官远道,有失远迎。” 二人相隔三步站定,赵监抬手还了一揖:“值此元正,侍郎安好。” 我正要请他入内,他抬手一摆,“有旨意。” 耳旁听得黄绫展开的细碎摩擦声,纸帛沙沙。 “制诏侍郎崔琰:颍川郡务久废,案牍积压,民讼壅塞,历任因循,莫能振作。今以尔才具端方,堪当此任,特迁尔为颍川太守,假节,秩中二千石,总领郡内军民诸事。郡中缓急,许尔便宜从事,毋得迁延。钦哉。” 声落庭中,鸦雀无声, 我的心咯噔往下一沉。 一月之前,我便写好辞呈,递交尚书台,只求天子准许,卸去官职。 骤然调任颍川,时机太过蹊跷,但此刻也只能敛了神色:“臣崔琰,领旨谢恩。” 礼毕,我当即侧身抬手:“中官一路昼夜兼程,除夕便启程赶路,着实劳苦。不妨入内稍作歇息。” 引他步入堂屋,屋内炭火烧得炽旺,两名婢女趋步上前,奉上青瓷茶盏。 赵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向杯中缓缓舒展的叶芽。 “此茶滋味不俗,并非洛阳常年进贡的品类,不知产自何地?” 我笑答:“是阳羡山里刚焙出的头春。此地地气暖,正月便能生出嫩芽,现采现制,宫中贡茶皆是转运囤存,反倒喝不到这般鲜爽的。” 他指尖轻轻磕了磕杯沿,缓缓点头:“确是上品。” 我顺势开口,“既然足下喝得合意,便把堂侧那一匣余下的一并取来,道途风雪凛冽,带在路上也可解乏。” 婢女应声退下,不多时捧来黑漆木匣,轻轻搁在他案边。 赵监笑纳,方才传旨那一身肃敛的气场松了些许。 “崔君,”他换了称谓,淡淡开口,“不愧是清河崔氏嫡出,礼数周全,无半分世家倨傲,在下这般人——”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怎么说出口,末了只是摆了摆手,“能得崔君这般以礼相待,不易。” 这话落在耳里,我心头微沉。 我才脱离宗族,他便勾起话题。 我面上不动,把茶案上那碟蜜饯往他手边一推:“足下说笑了。嫡支旁支,不过是祖宗给的体面。崔某既已在吴郡食禄,便只是圣人门下的一介官吏,倒是足下除夕动身,风雪兼程,替朝廷奔走。某这盏茶,敬的是足下这趟辛苦。” “敬的是我这趟辛苦?”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低头啜了一口茶,放下时嘴角那点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这话说得,我这一路冷风吹得值了。” 他微微挑眉,“崔君是懂礼的人。所以有些话,我说了,崔也明白该怎么听。”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符,拇指大小,压在手心,推过茶案。铜符面上刻着一个「颍」字,边角磨得圆润。 我看清那符的瞬间,瞳孔微缩。 这不是郡守该有的东西,这符是司隶校尉部的东西,专用于节制关中河洛一带的驻军。颍川属豫州,按理不该用这符,但真要较真起来——颍川在洛阳东南,紧挨着司隶,战时征调,用这符也能说得通。 关键是,这符能调多少兵? 赵监把铜符又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在上面叩了两下:“颍川那边世家手里有私兵,明面上是护院乡勇,多的能聚上千人。崔君此去,光带几个书吏不够。这符您收着,到了颍川若遇急事,许县驻军有八百人,归您节制。八百人不多,但配上太守的印,压得住场面。” 我的目光从那铜符上移开,看着赵监的脸。 八百人,这是天子身边近侍能随口报出来的数?驻军调动是军种机要,一个内侍省的人,怎会知道许县驻军的具体人数? 除非这符的来路,并不全是“陛下说”那么简单。 倘若真是天子授意,足见朝堂对颍川局势的忌惮远超外界所见。授我兵权,不是叫我寻常治郡,是把我推过去镇住地方豪强。 但若这符是夏侯烈通过赵监的手递过来的呢? 夏侯烈如今是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隶校尉部的人马名义上归他节制,赵监虽是天子近侍,可天子身边有多少人明面上伺候天子,暗地里通着大将军府? 我不动声色,把铜符收进怀中贴肉的口袋里,抬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感激的神色:“陛下隆恩,臣惶恐。只臣孤身赴颍川,势单力薄,倘若猝逢大变,恐要辜负朝廷托付。” 赵监摆了摆手:“崔君这话说得见外了。陛下说了,崔君是难得的干才,只有您去,才能周旋得开。” 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奉承,他看着我,大约就像看着又一个要送进磨盘里的人。 “崔君,”赵监垂眼,“那颍川的世家,您是知道的。荀氏八龙,袁家三君,钟氏一门三公,哪一个都不是善茬。您去了之后,他们是给您拜年还是给您下马威,都未可知。但有一条—— 陛下说了,该拿的主意您自己拿,不必事事回奏。太守有假节之权,「便宜行事」四个字,够您用了。” 便宜行事。 我在心底反复掂量这四个字。这是天子给他的真正旨意,这意味着我到任之后,黜斥官吏,调度部曲,可以不待奏报,自行决断。 这样的权柄,天子给得大方,但给的越大,将来要收回去时也就越狠,我心如明镜,面上却只能接得感激涕零,结结实实朝洛阳宫一拜,“臣崔琰,叩谢天恩,此去颍川,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监点头,饮过一口茶,放下茶盏,“崔侍郎这阳羡新芽,确是佳品。这份待客心意,我领了。” 他目光扫过堂屋四周,“屋子收拾得利落,只是大年下,炭火不足,屋内太冷。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终究是挡不住的。”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看来我脱宗南下的原因,京中已然有所耳闻。 他眼皮撩起来看着我,目光平和,带着那种见惯不怪的神情。 “崔君,”他语速放得慢悠悠,“颍川那地方,和吴郡全然不同。吴郡水软人缓,万事尚可徐徐图之。颍川那边,事急,人也急。待到了那里,怕是就没多余心思旁顾别的了。” 说罢他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随即又放下,轻啧一声:“——茶凉了。” 我立刻提起银壶,滚热的沸水冲入盏中,新茶雾气袅袅腾起,把盏身推回他手边。 赵监指尖碰了碰温热的盏沿,这才没有避开,淡淡道:“这才对味。这冷茶啊,不过一时尝个新鲜,喝着看着别有滋味,入腹却是寒人脾肺—— 终究还是热茶,余味方能绵长。” 话音落下,他微微挑眉,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轻声追问:“崔君可懂?” 堂内炭火噼啪轻响。 我垂眸,指尖摩挲杯沿,不正面接这个譬喻,只作恭谨应答:“中官教诲,崔某记下了。” 赵监不再多言,缓缓起身,便是要告辞离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回廊,一点点远了。 袖中那枚司隶征调虎铜牌贴着衣襟,冰凉的一小块,分量却重得压人。 方才一席对坐,从头到尾,没有一人把底牌摊开。 天子光鲜的恩宠摆在明面上,杀伐的差使藏在口头密令之中,要用我入颍川,去制衡诸家豪强,日后事若难收,口谕无文书可证,罪责尽可落在我一身。 而这枚虎铜牌,又是另一层算计。 司隶部兵马归夏侯烈统管,他不当面与天子争我,便借赵监之手将信物推到我手里,算是一份示好,可但凡颍川生出祸乱,这一块铜牌,同样可以成为归罪于我的凭据。 赵监夹在两股势力中间,做得极是漂亮。御前承天子之命,私下又为大将军办妥这件事,今日这份人情,无论我日后倒向哪一边,于他都是一笔本钱。 天子和夏侯烈,龙虎之争,已经嗅到刀锋。 他们看我刃口锋利,又无大宗羁绊。用我,不必忌惮门阀反噬,弃我,亦无人出面为我周旋。 天底下,怕再没有这般趁手的器物。 他们怕我走,不等我退,诏命铜符一并压来,直接把我钉进颍川的死局。 昔日崔氏是我的刀鞘。有它在,要用我,便要掂量一整个崔氏的重量。 如今这把刀的刀鞘已弃,身后空无一人。 祸至无援,败则无归。 我心口微凉,我此后死在颍川,死便死了,可忍冬怎么办。 她本就无依,如今已是我的妻,昨日我处置一众官吏,官场之中,想必早已传开我有家室的消息,我死了,她怎么办?将来有了孩子,她们母子二人孤苦伶仃怎么活下去? 我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铜符在里衣下硌着, 这盘棋,我必须走下去。 皇帝和夏侯烈再想拿我当刀使,我也得让他们知道——这把刀是好用,但刀柄长在自己手里。 既然庙堂不许我退,那我便向前,把那条路劈出24她宁可死,也不肯让我碰她 诏命既下,不容迁延。 当天便吩咐下人收拾车马。忍冬身上有伤,我挑了最稳的厢车,垫上厚褥,把她安置进去。 崔弘在会稽赶不回来,我留了书信,叫他办完便轻骑追上来。 我知道她不想跟我走,我知道她恨我。 可她是我妻子,她是这世上唯一属于我的人。 这些时日,我几乎不敢见她,我怕睁眼看见我,又是一副要呕的样子。 她嫌我脏,我知道。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就是个肮脏东西。 一路关山更迭,驿亭往复,车马昼夜不歇,转瞬便是十余日过去。 每夜看着她在床榻上的背影,心底那点妄念压不住,一遍一遍往心头钻。 万一呢。 万一到了颍川,躲开这一堆烂事,日子熬久了,会不会能不一样。 万一朝夕相处,日子慢慢磨下去,说不定她就认下这般日子,就此陪着我过完这一生。 我本就是一身污秽,世间无处容我,只有她,是我仅存的一点指望。 行至第十五六日,队伍踏入汝南地界。 日头将沉,西天铺着一层昏黄,身后卷起滚滚尘土,是崔弘赶来了。 他滚鞍下马,满身尘土,“属下迟滞,耽误大军行程,万死难辞。” 说话间,方才驿点换马,车厢帘钩挑起,侍女半扶半架搀着忍冬下来。 崔弘的视线扫过那辆厢车,惊道:“娘子怎么瘦成这样。” 我心口一紧,别开视线,没有应声。 待到第二日晨起,人马整装待发,四下仆从忙着喂马搬行李,崔弘怕是听了下人的私议,走到我身侧,神色沉郁。 “都怪属下。倘若属下除夕那夜在场,拼死也会一劝,或许便能拦下郎君一时冲动——” 这话入耳,我一股火气窜上来。 “你这是在指责我?” “属下不敢。”崔弘垂首,语气却没有退让,“属下只恨自己失职。” 我一时语塞。 又走了两日,在官驿歇下,我在屋里看颍川舆图,崔弘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搁在案上,垂手道:“郎君,这是底下人孝敬的,您一路奔波,闲时翻翻,也好解解闷。” 我没抬头:“什么东西。” “……”崔弘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样恭谨,“是一些关于房闱的册页,底下人说是正经的图本。” 我一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嘴角微微抿着。 我犹豫之后,还是放下舆图,伸手打开匣子,翻开一页看了一眼—— 两个人交缠在一处,姿态分明,旁边还附着小字注解。 我啪地合上匣子,火燎一般连册子带匣往地上一扔。 我板着脸:“你敢拿这种污秽东西递到我面前?” 他没有说话,弯腰把那几册本子从地上捡起来,拂去边角沾的灰,搁回匣中,动作不紧不慢。 我心里一紧,又怕他真拿走。 他把匣子搁回案角,垂手站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 我被他看得心里一虚:“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垂着眼:“路途无聊,总有人翻着解闷。郎君若觉得有用就翻翻,若是觉得无用,属下拿去烧了便……” 我瞪他一眼,他又把话咽了回去,然后补了一句:“郎君何必讳疾忌医?人家这是正经图册,他们说,这夫妻之间的事,若是男人能做好,女人也是受用的。” 我脸色铁青,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可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似的杵着,话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软钉子。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刺他一句:“你倒懂。” 他垂着眼:“属下不懂,只是听底下人说的。” 他顿了顿,又说,“郎君,夫人是良家女子,性子又刚,郎君若真想教她回转心意,需得有耐心,先让她觉着郎君是温存的,不是什么虎豹豺狼。” 不等我一怒之下把书砸他身上,他立马转身跑出门,门在身后合上了。 此后又赶路数日,大队行至上蔡官驿,已然迫近颍川边界。 崔弘沿路遣人四下搜集密笺和郡县探报,有豪强私养部曲的底细,也有地方官吏攀附世家的暗录,堆在案头。 我一页页翻到夜深,才得抽身。 洗浴完毕,抬手推开房门,廊下的寒气跟着一并卷进来。 屋内烧了许久火盆,暖意沉沉漫开,炭火赤红伏在盆底,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被火盆的光一映,整个屋子都浮着一层懒懒的暖黄。 今夜本就到得晚,驿馆的人提前烧好了水,婆子们已伺候她沐浴洗漱过,屋里很静,她在榻上侧躺着,脸朝外,被子盖到肩头,露出一截颈子,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散在枕面上,湿气在枕上洇开痕迹。 这一路上二十天,我极少看见她睡着的样子,她总是用背对着我睡,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夜她终于睡得安稳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静了,我抬手,把肩上的外衫脱了,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头发还半湿着,我拿巾子随意擦了擦,在榻沿坐下来。 我低头看她的手,搭在枕边,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 我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慢慢焐热。 灯搁在榻旁的小几上,一盏陶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晃着,光落下来薄薄一层,覆在她脸上。 大抵是因为今夜没见我,她睡得格外沉,呼吸很匀,整个人松开了,唇也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她的脸在灯下透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面颊上有一层热水刚蒸过薄薄的红润。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响了一声。火盆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屋里只剩那盏陶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地照着。 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渴望,一点点往上翻涌。 我多想就这么抱着她睡。 克制一寸寸松垮下来,我撩开被角,小心地躺到床榻内侧,她的背对着我,我慢慢贴过去,她没醒。 我轻轻手环过去,搭在她腰上,轻轻收了一下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后背完完整整地贴在我胸口上。 那一片薄薄的温热从她身上渡过来,沿着我的胸骨往里渗,渗到心口那里停住了,像一小团火苗在那里烧着。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她后脑的头发里。她头发上有一种没晾透的湿凉,混着她自己微甜的气息,被被窝里的热气一蒸,整个榻上都浮着那层软软的香。 我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这二十天,我睡在地上,隔着三尺距离闻这一缕气息,闻得心里发痒。 今夜终于不用隔着那个距离了,她就在我怀里。 我本来打算就这样抱着她,抱一夜就好。 可我低下头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那一片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 我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她没动。 我又往下移了半寸,贴在她颈椎那一节凸起的骨头上,那里的皮肉薄薄的,底下就是骨头,我把唇贴上去,停在那里,感受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细细的,像一只小虫在我嘴唇底下轻轻地跳。 我整个人开始发烫,她在我怀里,她的气味、她的温度、她脉搏那一下下的跳动,全都在往我身体里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沉,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我忍了整整二十日。 她日日惊梦,我让医师给他开一副我常年服用的安神汤剂,药汤温养心神,她果真慢慢松弛下来。 这二十日夜夜蜷在地面,和衣而卧,一寸都不敢越界。 只能看。 看着我的人,在离我咫尺的地方睡。 我太想她。 熬得太久,忍得太苦,我想,这次轻一点就好。 第一次太急了,弄疼她了。这次我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来,不让她疼,她喝了药,神思昏沉,大概也没力气挣。 我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磨开,磨到她不躲了,磨到她的身体松下来,磨到她觉得这次和第一次不一样……等她醒了,她会发现这次没有被弄疼,她会发现原来也可以不那么难受,她就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从她腰上往上移了。 指尖探进她衣襟的缝里,碰到她胸口那一小片皮肤,又热又滑,像一块被焐暖的玉,她微微缩了一下,没有醒。 欲望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声音哑得厉害,下意识低低唤她,“忍冬……” 手臂已经牢牢收紧,原本还想着要轻要缓,不要惊吓到她,此刻那些盘算尽数散得干净,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慢慢等候,全都压不住翻腾上来的渴求。 可下一瞬,怀里的人猛地挣起来。 我整个人已经沉在欲望里头,脑子昏沉沉的,顾不上别的。 她如同一尾脱水的鱼,开始剧烈挣扎,肩背不停扭动,手足拼命挣开。 身体里那股翻涌的热浪依旧汹汹,可她拼死反抗的模样,像一盆冷水劈头浇下。 崔弘那日的话忽然就在脑子里冒出来,我当时收下那匣册页,本就是想着换一种法子,慢慢磨,慢慢叫她接纳。 想到此,我手上箍着她的力道,不自觉松了。 那本册子上写:“妇人初承,宜缓不宜疾,先抚其背,待其体软而止。” 我逼着自己收敛,一手扣住她的作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她的背,轻吻低哄。 我耗了二十日等来此刻,不想再退回孤零零的地铺,不想再回到那种悬空无依的日子。 无论如何,今夜我要拥有她。 她终于放弃了,身子软下去,像抽空了似的塌在我怀里。 她终于接受我了。 我心口一松,松得骨头缝里都在泛暖,我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一遍遍摩挲她眼角,她闭着眼,睫毛湿着,我低声说别怕,不怕了,我在。 心里又酸又胀,声音都发颤,我低下头,吻她的脸,一寸寸吻到锁骨, 我是钻研过那些讲房闱的册页的,哪里宜轻、哪里宜重、哪里宜缓、哪里宜停,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次要大显身手,要慢慢来,要让她舒服,要让她知道这次不一样。 手从她衣襟里退出来,往下摸到她裤腰的系带。 就在这一瞬。 身下的人毫无预兆猛地发力,整个人向着床沿狠狠扑冲出去。 脑子一瞬间是空的,周遭所有声响仿佛骤然掐断。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死死攥住她小臂向后猛拽。 拉扯的对冲力道撞过来。我拽住了人,却拦不住惯性,她的头颅重重磕在实木床头柜上。 咚——闷响炸开。 我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我看见血从她额角涌出来,像一小股泉眼顺着她眉骨往下淌,我扑过去,一只手托住她后脑,一只手按在她额角上。 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鲜红黏热,漫过我的指节,滴在我袖口上。 我睁大眼睛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空茫。 方才胸中那一团烧得滚烫的欲火,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在幻想的两情相悦,那些我暗自研读、反复盘算的夫妻温存,全部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原来不是顺从。 不是接纳。 她是攒尽最后一点力气,求一死。 她宁可死,也不肯让我碰25天像是在我头顶塌了下来。 到颍川的头一日,我没有先进城。 车驾在城郊驿亭歇下,我换了件粗布短衣,带崔弘沿颍水堤岸走了十余里。 阴雨连绵,堤上泥泞没脚,靴底踩下去噗嗤作响,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 堤脚蹲着几个人,正在用铁锹戳一段坡面。锹尖插进去,拔出来的是一团一团的湿泥,顺着锹面往下淌。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河工直起腰来,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堤下的水面,说了句:“水在往上拱,坡脚的土已经不吃力了。” 我蹲下去,用手捏起一把刚被翻出来的土,在指尖搓了搓。 土是散的,一搓就碎,渗出来的水把指尖染成了深色。 老河工回头看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新来的?” “路过。”我说,“这堤修了几年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修?从没修过,年年朝廷拨的岁修银,只在账册上走一圈,堤上这几棵草,比堤自个儿岁数大。”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低声问:“照这般雨势,此堤还能撑多久?” 老河工沉默良久,望着滔滔浑黄水势,摇了摇头,“说不准,我们做河工的,看土不看天,土已经酥了散了,雨再绵绵落下去,溃堤只是迟早,撑不住太久。” 一旁的年轻河工补了一句,“年初我们几人联名递禀帖,直言今年必有大汛,求郡府勘堤加固,从上到下,根本无人理会。” 我眉头一紧,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河面,河水浑黄,流速不快,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进城。” 崔弘微怔:“不歇驿亭了?” “不歇。”我迈步往回走,“直接进城,天黑之前,我要见到郡丞。” 行走之间,我吩咐:“入城后,你办两件事。” “郎君吩咐。” “第一,去河工房翻近三年的堤坝勘验底册,不管写得多敷衍,都送到我案上。第二,查清楚郡府这几年的岁修银子,到底落于何人之手。” 我没有回头,但知道堤上那些人正蹲在坡脚看着我们的背影,他们在等什么,我心里清楚。 车入颍川城门。 道旁官吏列队垂首,冠带整齐,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众人低头躬身时,眼角都在悄悄扫我的亲随。 半年前我离开此地,铁骑随行,崔氏势盛,满郡官吏俯首贴耳。 人还是这批人,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接印礼毕,众人顺势开口,要摆洗尘宴。 话都说得温和热闹,体面圆滑。 我心里清楚。 一场酒下来,所有正事都会被模糊过去。若汛期出事,所有罪责,最后都会落我一个新任郡守头上。 我没接话,直接问河堤实情。 场面顿了一下。 郡丞说堤岸稳固,无事可忧,户曹紧跟着诉苦府库空虚,无钱无粮。 一唱一和,熟得不能再熟。 他们是在给我划边界。 我今日顺着这场宴席松一步,往后数年,就只能顺着他们的规矩活。 最后落得和前几任太守一样:兴致勃勃来,灰头土脸走。 只留一句旁人嘴里的话:颍川难治。 我想起杜衍,半年前的郡丞,最会两面逢迎,暗中私通袁氏,两头下注。 可他到底知畏,再贪再滑,只敢暗处行事,不敢当众拿捏上官。 如今的张芳,蠢,却胆大。 他亲眼看着杜衍被我清走,非但不收敛,反倒存了旧怨。 他大概以为,杜衍栽在私结党羽、授人以柄。 如今他们只守旧例,我便奈何不得。 语气甚至藏着几分报复的骄矜——想借合郡僚属之势,挫我锐气,逼我退让。 可笑至极。 直到张芳被架走,余下一干官吏才恍然回过神,全都钉在原地,面色发白,只剩下雨声。 我慢慢地把诏书重新卷好,递还给崔弘。 我的手心是干的,可后背有一层薄汗。这是一场赌,不是没有赌输的可能,如果张芳身后的人在他被拖走的那一刻站出来,哪怕只有一个人,局面就会不一样。 但没有人站出来,那一排人相互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这便是如今的颍川。 …… 住进太守府之后,我几乎不曾踏回内院。 公事一件压着一件,忙得抽不开身是真的。但更深一层,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上蔡那夜她流血的脸,一想起她便会浮现,相见于她是折磨,于我也是煎熬。 索性把自己埋进堤上的泥水里,躲开那一间院落,躲开和她相对的时刻。 天总是阴的,颍水的轰鸣隔着数里城墙,日夜闷沉沉滚过来,悬在所有人头顶。 拘押张芳,只是撕开一道口子,地方上的积弊不是抓一个郡丞就能连根拔起,政令文书落在这地方层层叠叠的关系网里,十成能落实三成已是万幸。 人得亲自在场盯着,才压得住暗地里的敷衍。 这些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各县丁夫名册,堤段物料清单全部亲手过目。吏员做事惯会偷懒糊弄,我但凡松一分,他们便敢偷减三分。防洪物资也不敢交由旁人全权经手,只能一桩桩核对。白日在堤上往返跋涉,晚间回府,烛火一挑又是整夜。 第四日夜,雨还在下,崔弘站在案前,“丁夫还是差三千,北边两个县报了数,人没到,乡吏说,百姓听了风声,连夜进山躲了,说您是要拉人去筑城,不管他们死活。” 他顿了顿,“……连城门口那几间茶棚里,这几日也都在议论此事,说您劳役太重,所筑堤坝是保城中官户田产,拿乡野百姓当牛做马。” 我指尖按着纸页,纸张边角被水汽浸得发软。 连日紧绷,太阳穴隐隐发胀,我抬手揉了两下,指腹按压着眼眶,倦意一层层往下沉。 我太清楚这些流言的来由。 案头摊开颍川水道舆图,我低头盯着图,蘸好墨。 “北边三县丁夫补不齐,西北堤段就要豁开缺口。叫功曹拟告示,写明四件事。 第一,把水势走向画明白,列明一旦溃堤会被淹的全部乡县,摆到百姓眼前,让他们自己看清祸事。 第二,应征丁夫每日发口粮,工地供一顿热饭。 第三,田地遭水冲毁的人家,今年田租减半。 第四,若是依旧拒不出工——调兵拘拿,按贻误河防治罪。” 崔弘抬眼望我,声音压得很低:“加上第四条,民间骂声只会更狠。” 我没有抬头,只落下一笔。 “骂便骂。” 窗外雨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崔弘把几张纸整理了一下,又抽出一张搁在案角:“另外,今晚东门粮仓那边传话过来——征调的那批麻袋,运到半路被人截了。押运的人回来说,是钟家的人,说那批麻袋原本是自家庄上要用的,被郡府「误征」了,领头的钟家门客拦在路口,说若郡守要讨,需先过钟家二房的门。” 我笔尖微微一顿,“钟氏谁在郡府任职?” “功曹掾钟攸,还有仓曹几名属吏,皆是钟氏旁支,物料调度,本就过他们的手。” 我抬眼看向崔弘:“明日一早,让钟攸把仓曹半年账册尽数送来。你传话给他,要辩解,让他亲自来我面前说。” “另外,一旦大水溃溢,流民无处安置,尸骸堆积,疫病多半随之而起。饥寒交迫之下,城内难保不起哄乱,本地郡兵多被本地大族牵绊,真出事时,未必靠得住。” 我将司隶校尉兵符递给他:“许县那八百兵,你亲自去调,隐秘行事,勿让衙署察觉。” 崔弘眉头微蹙:“八百人,人数不算少。调回来,安置在何处?若是入城驻扎,消息顷刻便会传遍郡中,大族必定弹劾您私引外兵胁迫地方。” 我摇摇头,“不进城。” “你可还记得城西北十里,山地余脉上那处旧山坞?地势高出平原许多。若有人问,对外只说是司隶府派来巡查河防的戍卒,不必吐露完整兵数。粮草不要走郡府仓曹调拨,由你私下安排信得过的人分批运送过去,士卒非紧急事态,不许擅自靠近县城。” 他正要走,我叫住他:“你再分出一拨可靠人手,私下往各处药铺、民间草堂收购草药,洪水过后最容易起疫,提前囤下,和给那八百士卒预备的粮草归在一处。” 崔弘眉头皱紧:“还要再分出人手采买囤积?如今人手本就吃紧,”话到这里他顿了顿,“这般布置会不会过重了,若是堤坝守住……” “那便是最好的结果。”我垂下目光,看向案上堆叠的堤岸文书,“只当多留一重防备。无事,便令他们静守坞堡,汛期一过,即刻遣返回许县。我并不想动用兵马,可真等到乱子闹起来再去求人调兵,一切就晚了。” 崔弘不再多言,俯身领命。 屋内静了许久,只剩雨声和烛火噼啪轻响。 我靠坐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是连日不休的烛火、泥泞的堤岸、奔波的人影、四起的流言,层层叠叠压下来。 孤身一人,外无助力,内有掣肘。 官吏敷衍、百姓怨怼、大族刁难……处处死局。 我稳下心神,把舆图卷好,拿过今日新送来的工料清册,翻开,提笔继续往下批。 第五日堤上,几名河官凑过来,说午间曾见过夫人,看她神色忧心,一直挂念我。 我听着,心口骤然一松,满肩重压那一刻竟轻了大半。 我从未想过,她会记挂我,她会担忧我。 可转瞬便压下那点不该有的雀跃。 我太了解她。 她只是于心不忍,不是相思成疾。 可明明一下午,我都忙着盯防异动,心底那点微末的欢喜却迟迟散不去。 入夜雨势放缓,终于挤出一点空。 从前我一直以为,有她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归处。 可亲眼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念头忽然就变了。 不是心安,是恐惧。 她在这里,身处这座风雨飘摇的颍川城,身处我要拿命去守的危堤之下。 原来那些儿女情长的私心,在天灾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不论我是何结局,她必须活下去。 我吩咐崔弘亲自带队,亲眼看着他们出城门,往阳城方向去。 直到正午时分,堤上不少人抬眼望向西北山坳。 有人指着天边,低声嘀咕,“那云怎么堆到那边去了?” “好好的天,怎么黑云一团团压向山口了?” 我心头一紧,估摸着时辰,他们该快踏入安稳地界了。 山谷里忽然响起了闷雷似的响,声音从山深处滚过来,越逼越近。 堤上干活的人手上动作全都停了。 哨兵攀上望楼,身子探出去往山谷方向望。 片刻,他声音抖得破了音,带着哭腔喊出来: “水来了!母猪圈隘口泄了!山里大水冲下来了!” 堤上霎时间静了。 我顺着他手指往北山望去,天地交界那一线,浮起浑浊的白浪,由北山脚下铺展开,一路往南吞。 开隘口,铺开来的一片浑黄,漫过山脚下的村落,地面上的屋舍,抹平一切。 耳边能遥遥听见平原方向传来成片的哭喊,零零碎碎,飘到堤上已经辨不清字句,只听得出那是人临死之前的叫声。 案卷之上,我读过无数次大水为祸的记载,纸上写「庐舍荡尽,人畜漂没」,可直到亲眼看见天地洪荒的力量,才懂得纸上文字何其轻飘,人命于此,不过水面浮草。 脚下的夯土堤身开始发抖,碎土粒从堤面缝隙簌簌往下掉。 报信的人连滚带爬奔上堤,嘴里面吐出来的话碎不成句,说山隘泄水,近处乡野已经没了。 我心里清楚,外围十八个属县,来不及救了。这些天所有能抽调的人手,全钉在颍川这一圈主堤,外县堤段土料还堆在原地,没来得及动工。 堤上瞬间乱作一团。 “大水来了!活不成了!” “跑!再不跑要死在这里!” 本地郡兵沿着堤岸布着,不少兵卒自己也频频回头望颍川城的方向,他们家眷多半就在城内,遇上灭顶的祸事,没有多少人肯拿命去拦发疯的流民,拦得住一两个,拦不住一哄而起的溃势。 已经有几个小吏,不再等任何号令,低着头,钻进雨幕往后走,颍川之主的官威,在生死面前,薄如一张纸。 堤脚已经被浪反复淘刷,水下旋出一处处黑洞似的涡,主堤夯得结实,可人一旦全部逃散,再厚的土堤也会被浪一点点啃垮。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堆土袋抢筑子埝,往堤脚抛下柴草堵漏洞。 “来人。”雨声吞掉我大半话音。 身边领头亲卫快步上前。 “走山间密道传信西北山坞!调六百司隶戍卒火速赶赴堤上,余下两百人死守坞堡,盯紧城中与各家坞堡动静!” 我语速急促,“告知领兵军侯,但凡带头聚众奔逃、扰乱堤上抢险者,依临堤军法,可先行处置再报于我!” 亲卫点头领命,迅速点起几名心腹,一头扎进漫天雨幕。 堤上的混乱仍在加剧,堤脚处已经有人推搡起来,几个河工拽住一个想跑的什长,那人挣扎着喊:“我是官!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城——我要回城!” 我从指挥台走下,踏进没脚踝的泥浆。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睛,抬手抹一把,目光扫过堤面上乱窜的人影。 溃逃的人越来越多,照如此趋势,不出一炷香时间,堤上抢险的工役几乎要散空。 身边的掾属已经围过来,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他们说明公不可死在此处,城中万民还要仰仗我主持。 我听得懂,道理我全都明白。 可我站在这里看那道浊浪滚滚迫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是这道堤垮掉,颍川城便不复存在,我身为颍川之主,掌十八县之民,治地尽数化为泽国,到那时,还要这个郡守做什么。 我说:“堤存,我存。堤毁,我毁。” 颍川在,我便留在这里收拾残局。颍川若是没了,我便同它一道归于水下。 身侧亲卫领会我的心意,高声呼喊: “郡守在此!郡守不退,与尔等共守此堤!” 纷乱的声响低了一截。 隔着濛濛雨帘,无数张脸,转过来望向我站的这一方小小的土台。 我看见了他们。 手上布满厚茧的河工,嘴唇颤抖惦念妻儿的农夫,面色茫然尚未长成的少年征夫。 每一张脸背后,都有父母妻儿,都有一整个家。洪水来了,他们只想活下去,本没有错。 我没有拔高声调去逞官威,只是迎着雨开口,“我乃颍川郡守崔琰。一十八县如今已淹没于大水。你们若是逃进城,此堤一旦崩塌,城内同样化为泽国,无处可避。” 堤面上安静了一瞬。 “我的车马就在后方几步,但我绝不会走。” 众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来回在我和马车之间转。 有人低声:“真的吗……” 我抬手下令。 “把马车砸了。” 亲卫微微一怔,转瞬便领命,斧刃劈落,木架碎裂的声响,在哗哗雨声里刺耳,不过片刻,只剩下一堆残破骨架泡在雨水泥浆中。 我立在堤沿,离翻涌的浊浪最近,没有往后退半步。 “车马已毁,我无路可退。” 我平视众人,字字落地有声。 “堤存,我与诸位同生。堤亡,我与诸位同死。我崔琰,绝不比任何人先逃离此地。” 不少人眼底的惊惧慢慢褪去。 但堤侧依旧有不安的骚动,有人还在往堤后偷偷挪步子。 我抬手一指堤脚处还在挣扎的那个什长,“把他拉到东面缺口,填堤。” 亲卫怔住。 “去。” 两个兵卒冲下去,架起那个什长就往东面拖,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官!我是官!”,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泥浆堵住。 堤上的人眼睁睁看着,没有人敢动。 我转身,面向那些河工和役夫,:“他既然以官身作则,那便先一步替我们去挡这洪水。” 目光扫过堤上一张张惶然的脸,我一字一顿,“记住。这堤守得住,大家都能活。这堤若是塌了,没有例外,你们的下场如此,我这个颍川郡守,下场亦是如此。” “我不躲,也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今日站在这里,便是同诸位共担生死,要活,便一起拼力守堤。” 片刻沉默后,一名年迈的老河工,最先佝偻着身子,弯腰拾起湿透的土袋。双手虽抖得厉害,却稳稳转身,一步步走向险段。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士兵只扼住要道,不再肆意驱打,役夫们把一袋袋湿土堆上堤顶,把柴捆往浪涛翻涌的堤脚抛下,看见水面冒出漩涡,几个人互相望一眼,咬着牙冲过去填埋。 洪水却还在往上涨。 浪头一次比一次猛烈,堤身震颤愈发厉害,好几处堤段涌出浑浊渗水。 一名属官踩着飞溅的浪沫跑上土台,“使君!水势再涨,此堤必溃!堤后高地有大族的避水台,还能容一部分人。百姓塞不下,但你一定要先走,留在这里只是白白送命!” 轰隆一声,外层堤坡被浪拍塌一块夯土,他又吓得后退回去。 放眼城外,漫开的黄水吞掉远近田舍,一片茫茫,绝望沉到谷底。 可缝隙里,竟钻出一点近乎卑劣的松快。 她恨我。 倘若我今日葬身这洪水之中,以身殉颍川,于公,算是尽了郡守的本分,于她,是不是也算一桩解脱? 或许,这本就是上苍该判给我的结局。 浪头撞向堤身,泥水飞溅上堤面,一处堤角哗啦垮下一块,碎石顺着水势卷走。 念头飘忽之间,有一点微弱的慰藉浮上来——幸好她走了,崔弘护送她,走的是东边高地的便道,避开母猪圈那道泄洪的山谷。 我总算替他们挣出一条生路。 一边是侥幸,一边还掺着那一点见不得光的松弛。 万千思绪搅在一起,人是恍惚的,轻飘飘的,如同脚下这片正在被撕碎的尘世。 又有穿官服的人跌撞跑上来,伸手攥住我的袖口,语气急促。 “使君,撑不住了,快撤!留得青山在……” 我低头扫过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泥浆,指甲缝也是白的,在堤上耗了整日,手上却一点泥都没沾。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撤吧。” 那人一怔,他们不敢先撤,想借着护送我的名义撤走,没料到我会这样答复。他手松开,往后退两步,还想再说什么,我已经转脸望向河面。 他站了短短一瞬,转身往堤下奔,身后跟着一堆同僚。 我没有回头,耳朵听着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心里默数,一共十一个,我知道这些人。大水不退,接下来七日他们不会再露面,等水落下去,便会从各自坞堡钻出来,联名上书,弹劾我治水不力。 耳边涛声与人声搅作一团,听不真切。 我仍能看见堤上的人。 密密麻麻的汉子,咬紧牙,弓着腰,膝盖陷进烂泥,两手捞起土袋,闷头往上摞。哪里冒起漩涡,便有几个人扑过去,整个人几乎贴住翻涌的浊流,拿身体抵着土石往下压。 时间仿佛被雨幕拉得绵长恍惚。 “使君!”有人喊我。我侧过头,看见老河工站在几步之外,满脸泥浆,眼睛通红。 他的嘴在动,在说些什么。 又伸过来两三只手,架住我往后面拽。 “使君,堤没有塌!” 浑黄的大水依旧咆哮,可肉眼可辨,水位不再继续往上抬升,山洪是山间倾泻而来的短时洪峰,最凶险的峰值,正在一点点耗过去。 “水位落了!” 欢呼声一下子炸开,混着风雨水声,乱糟糟地漫过整道长堤。 “水退下去了!” “活下来了!我们守住堤了!” “亏得这几日日夜夯土,主堤底子扎实!” 雨雾蒙住双眼,我浑身湿透,立在摇摇的土台上,望着堤上往来奔走的人影。 入眼尽是短褐破衫,再难寻得一件官袍。 史书往后,大约只会淡淡记下一笔“颍川大水,郡守琰护堤得全”,千百年尘埃落定,后世翻阅纸页,又如何看得见,这片泥泞堤岸之上,无数凡夫俗子,在洪荒天灾之下,挣扎求生的模样。 我攥紧拳头,指节硌得发疼,才勉强把那股失重的恍惚拽回来。 城还在。 那我就得活着。 放眼向城外望,四下尽是一片浑茫,田舍道路全埋在积水之下,踏不出堤岸半步,更谈不上下乡巡查。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不能等疫病闹起来再动手。 我扶着身边的土袋稳住身形,唤过几名尚能行动的亲卫与小吏。 “分小队沿堤岸、城郊高地搜寻水中浮尸,就地择高土掩埋,不可任由泡在积水里。不要深入深水,遇危险即刻折返。” “回郡城,速点府库现存谷米、草药,把数目报来。城外逃难百姓堵在城门,分门登记,清点存活人口。腾出几处闲置邸舍,身上发热的单独安置,不许和普通人混居。街巷遍撒草木灰土。粥棚即刻支起,核算存粮,不可无限制放赈,耗空仓廪。” “持我的手令,分头去往周遭大小坞堡,令各家按丁口出谷、草药接济灾民,给三日期限。” “大堤不得撤防,分班轮守,提防余水复涌。” 几拨人领命,踩着泥泞四散而去。 这一日余下时光,我没有离开堤头,堤身时不时微微震颤,役夫往来不停,哪里渗水,便扑上去填土堵截。风裹着浓重水腥扑到面上,远处时不时飘来几声微弱哭喊。 待到第二日,堤上依旧人来人往。城外平原积水未退,城内粥棚已经生火。使者陆续带回消息:一部分坞堡接下手令,运出少量粮食草药;另有几处坞堡紧闭堡门,城门处流民越聚越多,登记簿册一页页叠厚。 帐下功曹带着户曹吏,到堤头来见我。 “使君。颍川全郡旧载户籍一百四十三万余口。大水过后,各县或遭淹没,或道路断绝,如今算上本城原住民、逃入城内的流民,连同两处未遭大水的属县,登记在册存活者,共计十一万七千余口。” 我接过簿册,指尖抚过简上密密麻麻的刻字。 一百四十余万编户,劫后余生,尚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功曹继续回禀:“郊野高地尚有大批未登记的幸存者,往后数日,人数只怕还要再涨。府库谷米、草药尽数清点完毕,紧着节流放赈,只够支撑四五日。” 我站在堤上,望着城外茫茫积水。 我心里清楚,给坞堡那三日限期,多半要落空。世家把谷粟囤在高墙之内,轻易不会开仓。府库现有的粮,只够撑短短几日,这点存粮不是救荒的良方,只是买来喘息的时机。仓廪一空,城内城外十几万张嘴,顷刻就要乱起来。 “调八百士卒入城。”我转头对亲卫开口,“不要驱赶流民。把人分派到城门,粥棚,隔离的空宅四周。防抢粮,防械斗,不许劫掠,也不许兵卒欺凌逃难的百姓。闹事者拘下,万万不可激出大变。” 亲卫躬身领命,踩着泥泞快步离去。 第三日,大水退下去薄薄一层。 堤上依旧留着人手轮班值守,我带几名亲卫,寻还没被泡烂的高地土路往城郊走。 道旁屋舍大半塌成断木碎土,房梁歪歪斜斜戳在泥水里。 残垣顶上蜷着几个人,一动不动,看见我们过来,眼珠才微微转一下。 还有几个人弯着腰,双手在浑浊泥水里翻扒,有人扒了半晌,什么都摸不到,便直起身子,呆呆望向白茫茫的荒野。 四处听不见大哭大闹。 大多是沉默,偶有几声微弱孩童的哼唧,很快又沉下去。 文书簿册上的数字,此刻都化成眼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大堤拼尽全力守住了,可灾祸才刚刚铺开。 墙根下靠着一个年轻妇人,衣裤湿透,怀里搂着个小小的婴孩,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已经不会哭了。她把手指放进孩子嘴里,让孩子吮那点汗湿的指尖。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抬眼望过来,眼神涣散,只说了一句:“大人,有没有水?一点点就行。” 我侧首示意亲卫,取来半碗清水递过去。妇人接过粗碗,滴水未沾自己嘴唇,倾着碗,尽数往孩子嘴边送。孩子喝了两口,猛地呛住,一阵短促的咳嗽。 她拿袖口,细细揩去孩子嘴角溢出来的水渍,低声道:“多谢大人。”便又垂首,把孩子搂得更紧。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小团缩在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取些退热草药,再端一碗薄粥过来。” 我吩咐左右,伸手便要去接妇人怀中的孩子。 身侧亲卫立刻拦上前,“郎君不可!孩童高热,恐染疫病,万万近身不得!” 巷边已经聚了不少避灾的百姓,远远望着此处。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我。 “无妨。” 我伸手,稳稳将孩子从妇人怀中接过, 入手滚烫,小小的一团蜷在我胳膊弯里,我下意识轻轻掂了掂臂弯。 旁边的侍从蹲下身,拿小勺,小心撬开孩子抿紧的嘴唇,一点点喂进熬好的草药,等药咽下去,又喂了两口稀薄的粥。 我低头,又轻轻掂了一下逗他,他小小的脑袋歪靠在我肩头,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嘴巴松开来,露出底下浅浅两颗乳齿,喉咙里滚出细细软软一声气音。 站在一旁的妇人,盯着孩子的脸,低声喃喃了一句:“哎呀,烧成这样,竟还会笑呢。” 四周百姓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原本惶恐散乱的眼神,慢慢安定了些许。 我明知道自己是在表演,可臂弯这一小团温热,又是真切的。 再抬眼时,巷口、断墙旁,陆陆续续探出许多孩童的脑袋。 睁着黑漆漆的眼睛,默默望着我。 方才哄婴孩那点软下来的力道,一瞬间尽数僵在胳膊上。 手边的草药,碗里的薄粥,顾得怀中这一个,顾不上身后成片的人。 脚陷在湿冷的泥里,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回府之后,有人来报,说城外有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自称是随崔弘出行的护卫,拼死求见。 我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叫人带他进来。 忍冬和崔弘走后,至今四天无片纸消息。 我反复宽慰自己,他们走的是东北山梁便道,避开母猪圈那条泄洪主谷。四下郡县尽被大水浸泡,道路断绝,信使过不去,书信传不回来,没有音讯本就是情理之中。 只是那一丝不安,压不下去,时不时浮上来。 那人被领进厅中,浑身泥浆,衣裳撕得稀烂,脸上身上全是擦伤,跪伏在地,还没开口,眼泪先滚落下来。 我的心口猛地沉下去一块。 厅内安静得听得见外面街巷搬运草药的人声。 我放下笔,看着他。 我在等他说话。 他嘴一张一合,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终于开口:“夫人与崔弘,现下如何。” 他喉头滚了好几下:“郎君……崔都尉……” 话说一半便卡断。 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夫人呢。” “夫人……”护卫浑身猛地一颤,“那日坡上……流民蜂拥往下冲……都尉叫我们护夫人先走,人太多……挤成一团……我寻不见,哪里都寻不见夫人……” 我没有动,我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我只是站在案后,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兵,问:“崔弘呢?” 我不肯信,崔弘在那里,他行事稳妥,手下尚有护卫,怎会落得这般局面。 我厉声喝道:“说话!叫崔弘来!我要崔弘都尉来回话,我只听他亲口说!” 跪在地上的人肩膀剧烈抽动:“崔都尉,没了……” 我僵在原地。 “道口堵满逃难的人,都尉拦在路口……叫百姓按次序走,先保夫人脱身……人潮疯了一样往前挤……全被冲散,我被人推倒滚进沟里,抬眼就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往他们身上踩过去……尸骨无存……” 后面他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太真切。 天像是在我头顶塌了下26我一生所有的指望,尽数埋在这片泥泞灾土之中 眼前猛的一黑,后腰撞上案角。旁边亲卫伸手来扶,我挡了一下,没让他碰到。 “亲卫……尽数派出,只留两人在府中听用。掘沟搜谷,务必寻到夫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那道隘口。寻得到崔弘的随身之物,带回郡中。寻不见,立衣冠冢。他家眷由郡府供养,忠义录表上报。” 护卫领命退下。 我后背倚住冰凉的廊柱。 四下郡城的哭嚎远远传过来。 颍川还需用我,可我心里那一小块仅存的指望,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数日聚集,城外流民已逾数万,且还在源源不断增多。 城门已经闭死。 男女老幼,层层叠叠堆在瓮城之外,磕头跪在泥地里,拍打着城门,嘶哑哭喊,求城内分一口粮。 一批人撑不住倒下去,身后的人便挪过来,活人死人堆在一处。 我于灾变第二日便驰书洛阳,恳请朝廷调拨官粮。 堂外传来急促通报。 “报!太守,天子诏书到!” 我拆开简册。 “朕闻颍川水祸滔天,生民罹难,心甚恻然。特许颍川一郡,本年租赋悉数蠲免。郡内一应赈济、安民诸务,悉委使君就地筹度,观势裁断,便宜行事。” 文辞体面周全。蠲免租赋,委以全权,便宜行事——每一句都是皇恩浩荡的样子。 没有一字提及运粮。 我把简册搁落案上。 已经料到了。车驾东迁之后,朝廷手里能调度的余粮本就所剩无几,我料到这封诏书会来,也料到它不会带来一粒粟米。 可白纸黑字真正落在眼前时,那一点,最后一点,侥幸的指望,灰飞烟灭。 案边的亲卫攥着拳,但压不住那股火:“这么长时间,就等来一纸空文?郎君,城门不能再开了,外头的人还在往里涌,进来的都是嘴,没有一粒粮能带进来,再这样下去,城里的人也得饿死。” 另一个接话:“岂能坐视不理?我登城亲眼见过,灾民挖树根啃泥土,不少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关上门,那些人怎么办?” “你算过没有?城里原有十几万百姓,这些天涌进来的流民又有多少?每一天要烧多少粥?库里的粟米你去看过没有?”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牲口!把城外数万百姓拒之门外,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城下,这和那些闭仓不救的大族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们先保住一城百姓,总比内外一同覆灭要强!” 我闭上眼,“关城门。” 城外尸骸堆积,疫病已经起了头。这城守与不守,到头来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 府中的战马,军营里的牲畜,尽数宰了能撑几日。再往后,铠甲皮革也能煮了吃。可那点东西,填不满数万张嘴。 我抬起眼。 “前几日传告城中诸姓,令其输谷助赈。如今各家送来多少?” 亲卫神色暗了暗:“遣吏分头传告数日。各家皆推说田亩遭洪水浸毁,仓廪空虚。只送来寥寥数斛,杯水车薪。再催,便托词推脱,不见动静。” 我说:“去传话,明日辰时,请城中诸姓当家过府议事。” 夕阳西下,露台上夜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河水沤烂的气味。 颍川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零碎的光点,再远些就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几拨派出去搜寻的亲卫陆续归来。 “郎君,周遭尽数搜过。不见夫人,亦无崔都尉的遗物。” 我靠在座椅上,连日不眠,骨头像被泡软了一样。心口一阵阵往下沉,一片冰凉。 这些天,崔弘的死日夜在我心口灼烧。 是我下令,叫他护送忍冬离开颍川避险。他本该留在郡府,本可以活下来。是我把他推上那条亡命的山道。 廊下静了许久,风卷着灾后潮湿的寒气扫过庭院。 我嗓音干涩:“最早一批流民已经离开了颍川,分出人手向南,循着去往吴郡的流民道路,继续去找。” 亲卫抬首,眼神里尚有一丝光亮,拱手应声:“是,一旦寻到夫人,我等即刻护她返回颍川。” 我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堵在喉咙,迟疑许久才吐出来。 “若是寻到,不必带她回来。” 亲卫一怔,仿佛听错。 “郎君?” 我避开他的目光,眼前骤然撞回那一日的景象,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仅一念及此,我便觉天旋地转。 带回来又如何?难道要我再眼睁睁看她死在我面前一回? “若真能寻到,立马派人给我回信,余下远远跟着护持就够,不要现身,万万不可叫她察觉。她想要去往何处,便护她去往哪里。” “……可那是夫人。”亲卫仍难以接受。 “她不是谁的物件。” 我忽然说出这句话,脑子轰的一声,心里那个地方,竟然彻底空了,什么都没了。 崔弘的死像一把刀,逼得我把从前刻意回避的一切,一桩桩在心里过。 我愚妄,以为我在爱她,其实我只是在用她,我把她当成渡我苦海的浮木,一厢情愿认定,这个人归我。 如今才彻底打碎。 人活着,不是活一条命。还有尊严,有自由,有执掌自己血肉命运的权利。 这些,比活着更重要。 从前老道说,尊重胜于情爱。 我没听进去。 如今听进去了,太晚了。 心里那一块,已经不疼了,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进去了。 也罢。 这根浮木本就不属于我,我放手。 我把当年我渴求而得不到的尊严,还给她。 余下,便任由沉沦了。 次日辰时。 我换一身会客常服,立在府门前的阶下。 街口车马陆续聚拢,各家主事下车,阶前草草揖过,不多时便全数到齐。 最后到的,是钟氏的车,钟皓走在最前头,须发大半泛白。 他走到阶下,抬起眼,慢悠悠将我扫过一遍。 然后他偏过头去,朝身后众人笑了一声:“如何?我说什么来着?早前我便和诸位打过包票,今日这一趟,谁都不会白来!” 他抬起手,虚虚朝我指了指:“这便是清河玉郎。六年前在邺城见过一回,我那时候就说——这孩子长成这副模样,将来怕不是要惹出些风流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感慨的,像在回忆一件风雅旧事。 众人跟着笑了起来。 “钟公好记性。” 我顿了一下,“多年了,还记着晚辈。” 钟皓嘴角扯起一点笑,浅浅挂着,“我记性可不好,出了名的不好,老了嘛。” 他指尖捻着胡子,“是你这副样貌太好记了。当年啊——我们这些老家伙,谁家里没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做梦都盼着你这位乘龙快婿呢!” “可惜啊,那时候崔郡守眼界高,我家小女,是入不了你的眼喽,反倒叫那关西的杨氏捡了便宜。” 话音将落未落,他手掌一拍,“哎哟——倒是我老糊涂了。崔家玉郎这便宜,那杨氏费尽心机,到最后不也是没占成么?” 身侧几人滚出几声低低的笑,彼此递着眼色。 亲卫拳头攥得骨节响了一声,我侧身挡住。 等那阵笑声落了,我才开口。 “钟公说的是,儿女私事,本就讲个缘分。缘分到了自然成,缘分不到,强求也无益。” “倒是钟公——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这些小辈的姻缘长短,这份记挂,晚辈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可见钟公心里,是一直把晚辈当自家子侄看的。” 钟皓愣了一下,随即笑意在他脸上化开来,比方才更浓润了几分:“那是自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盯着我,伸手拍了拍我肩头。 我侧了侧身,让开他的手,面上打趣着:“谁方才还说记性不好?钟公这记性,晚辈都自愧不如。” 周围几个人笑得更开了些,钟皓也笑,摆着手,没有再接话。 众人鱼贯进了厅堂。我走在最后,亲卫咬着牙:“郎君!他们——” 我说:“把刀收起来。” 他们各自在案后坐下,案面空的。 我朝旁边仆役点头,面上带着笑意:“拿不出什么能招待的,今早特意给诸位弄了点荤腥,来尝个鲜。” 仆役捧着陶钵依次摆上,一碗菜羹,菜叶浮在汤面上,碗底沉着几片暗红色的马肉,带一层薄薄的油光。 屋子里慢慢漫开一股马肉炖煮后的腥酸气。 我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起来,视线扫过满堂——一张张脸上,笑意已经褪干净了。 我放下筷子,面露疑惑:“怎么都不动?是不舍得吗?锅里还有呢。” 卫长史咳了一声:“郡守费心了。” 旁边其余几人也跟着应声,纷纷推说已经用过饭。 我也不再勉强,抬手示意。 “也罢,撤下去吧。” 仆役上前,把陶钵尽数撤走,屋子里那股腥酸气慢慢散了,气氛一点一点沉下来。 “想必诸位也猜到了,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什么事。” 没有人接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钟皓先开了口,语气和缓:“郡守说的是城外那些流民吧?我们也在忧心这件事。只是今年水患,各家的田亩也淹了大半,仓里的存粮都是去年的陈谷,自家人口多,勉强够嚼用。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韩氏那位跟着点头:“不是不肯,是拿不出来。郡守体谅体谅。” 卫长史也接话:“郡守,我们几家商量过,秋收的种子得留,不然明年更没法收拾。能挤出来的,实在有限。” 等他们都安静了,我才开口。 “各位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也体恤。换作平日里,我绝不会开口向诸位伸手。” 我顿了一下,“可城外的情形,诸位也清楚。数万百姓堵在城根底下,都在等一口粮,等不起太久了。” 我目光缓缓扫过座间众人。 “我也不会让各家白白耗损。水患平息之后,我会奏报朝廷,为诸位名下田产申请蠲免赋税。族中子弟但凡品行才干可取,郡府可以辟除入仕。往后徭役摊派,也会酌情减免。以上许诺,皆可落到文书之上。” 钟皓没有接话。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我余光扫过堂下众人,座上诸人目光都暗暗落向钟皓。 我转向他,言辞恳切道:“钟公是拿晚辈当侄子看,晚辈也是拿您当叔伯看的。这个关口,也只有您这样的长辈能拉我一把了。” 钟皓指尖停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一句什么有趣的话。 “郡守说的是哪里话。我拿你当子侄,是私交。今日坐在这里议事,是公事。公私不能混为一谈,郡守乃是朝廷栋梁,一郡父母,理当比老朽这一把年纪的人更清楚才是啊。” 旁侧几人两两对视,喉间压着一声冷笑。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慢慢把袖口的折痕抹平,然后才抬起眼来。 “钟公说的是,公私不能混为一谈。” “那咱们就论公事。城外流民,皆是世代生于斯长于斯的颍川子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诸位世居此郡,家门基业世代扎根颍川,这份根基,原便是脚下这片土地、郡中万千生民托起来的。如今城外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朝夕之间便有可能化为枯骨。” 话说到此,我话音一顿,余下半句并不往下续。 堂上静了片刻。 钟皓手指捻着长须,缓缓摩挲,脸上松弛的笑意已经淡了大半。 “郡守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城外那些人,确实是颍川的百姓。”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 “可郡守也别忘了,城外是颍川的百姓,城内也是颍川的百姓。在座各家,世世代代住在这片地上,祖坟在颍川,田产在颍川,子弟也在颍川。水患来了,我们也遭了灾,郡守心疼城外的人,我们体谅。 可郡守若只心疼城外的子民,不心疼我们这些在座的子民——那您这个父母官,可就厚此薄彼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低低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钟皓。 “钟公说的是。城外是颍川的百姓,在座各位也是颍川的百姓。” 座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钟皓的手停在茶碗沿上。 “既然各位也是颍川百姓——那我身为颍川太守,也该管。” 我慢慢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 城外缺粮,我过问。各位若有难处,我也得过问。” 我顿了一下,“那不如这样——粮的事,咱们先放着。我把郡府这些年的簿册搬来,当着各位的面,把田亩、仓廪、还有河堤摊派一一对一遍。看看水患之后,是哪个缺口,漏光了颍川的气运。” 满堂安静了一瞬。 钟皓捻须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慢慢放下来,搁在案沿上。 “郡守这是……要查账?” “钟公说笑了。”我看着他,“郡守过问百姓之事,是本分。怎么就成了查账?” 我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帛册,抬手摊开,平平搁在案上。 入城之初,我头一桩差遣便是命崔弘彻查历年河堤工款,簿册一直在我府中收存。 钟皓目光落向帛册,目光沉沉压过来,又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崔太守拿出这些来,是想告到洛阳去?” 我胸中一窒。 现如今四海纷乱,天子手中权柄虚悬,连水患赈济的钱粮都无力下发。他若真有本事压制这一班颍川大族,又何需遣我孤身到此周旋? 就算手上握着一卷账册,我又能奈他们如何? 我看着钟皓,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我片刻的停顿,嘴角那层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端起茶碗,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搁下,然后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片刻的慌乱已经散了,眼底浮起一层有恃无恐的漠然。 钟皓那笑薄薄一层贴在脸上:“郡守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瞧瞧这脸色,都已经泛青了。” 他抬手,虚虚指了指我的脸:“进颍川的时候多体面,如今憔悴成什么样了,胡茬都冒出来了,分明是连日操劳,急火攻心。您还是多保重身子,颍川这座城,还指着您呢。” 旁边荀氏那位跟着摇了摇头:“说起来,太守这阵子确实瘦了不少。当年在洛阳远远见过一回,那时候可是金尊玉贵养着的气派——如今一个人撑着,不容易啊。” 钟皓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太守年轻有为,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起身,忽然道:“唉!不过太守方才那话倒提醒我了——崔太守是清河嫡脉,天下谁不知道崔氏仓储甲于海内?我们这几个小门小户,加起来也不及贵府一座别庄的存粮。您既然这么挂念颍川百姓,何不修书一封,请族中拨些陈粮来,既救了急,也全了孝道?” 他捻着须,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我脸上。 “还是说……太守如今在清河那边,也不太说得上话了?” “你——欺人太甚!”我身后的亲卫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钟皓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动了,几个人跨前半步,手按在腰侧。 满堂的视线一下子聚过来。 我低喝:“退下。” 钟皓冷冷道:“郡守府里的规矩,倒是不同寻常。我们来做客,还要带刀见礼的么?” 他身后的人也都松了手,退回原来的位置,但那几道目光还钉在我身上。 我回过身,看向钟皓。 “钟公是长辈,说话自然有长辈的分寸。晚辈敬您三分,是敬您年长,敬您在颍川的名望。” 我一字一句道:“但崔某今日坐在此郡守之位,守的便是一郡百姓的生路。谁敢断颍川万民的生路,我便敢断谁的活路。”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城外传来的风声。 钟皓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他没再笑。 “郡守这话,说得重了。” “粮的事,我们回去再商议。”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叨扰了。”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我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送。 等他们走出厅堂,脚步声散在阶前,渐渐远了。 亲卫眼眶憋得通红:“郎君……这群人心底分明一清二楚您早已脱宗,今日句句旁敲侧击,专拿这件事刺您!往日我们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我没有看他。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脑子里忽然浮起钟皓那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怎么不让清河崔氏来赈灾?” 亲卫还在说什么。我没有认真听。 钟皓那句话在心里转来转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转着,不肯沉下去。 也不是不可以。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不是放下,是断了。像是攥了很久的一根绳子,忽然从中间断了,手里空了,但也不觉得可惜。 他看我半天没说话,偏过头来:“郎君?” 我说:“取笔砚来,我要给崔氏修书一封。” 亲卫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郎君……您在说什么?您当初决绝离宗,何等不易。如今再低头,崔氏岂能容您?只怕是……自取其辱。” 我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若是放在从前,我宁可一生潦倒困顿,横死乡野,也绝不会转身。 我这一生所有的指望,已尽数埋在这片泥泞灾土之中了。 余下的,什么都可以拿去。 我唯一所求,只是自己尚且能够派上用场。 亲卫说的对,是自取其辱。可自取其辱又如何? 在他们眼里,我本来也没有多少尊严。 只要辱完了,能换来粮,就行。 我看着帛面,慢慢开口:“清河千里送粮,损耗七成,不划算。” 亲卫怔了一下:“那郎君为何还——” 我蘸了墨,“我要的是清河崔氏这四个字。” 唯有归宗,我才不再只是一个权力近乎悬空的颍川郡守。 我是以仁义立世,以门第镇士林的清河崔氏宗子。 颍川豪强不惧远在洛阳的皇帝。 但他们怕中原士族的公论,怕门第圈层的唾弃。 我铺开帛书,蘸墨。 “……昔者愚顽,自绝于宗族。不念父母养育之恩,不顾手足同气之义,以一人之私,断百年之亲。今追思前事,痛悔无极……颍川饥民塞道,饿殍盈野。郡府仓廪已空,独力难支。万不得已,叩首恳请宗族拨粮相助……生死悬于旦暮,惟望宗族垂悯。 琰顿首泣拜。” 搁笔,卷帛,封缄。 “此简发清河,走奔命书,颍川百姓等不得。” 亲卫双手接过简牍,不敢多言,转身疾步而出。 时日一天天焦灼地往前捱,城外流民越聚越多。 四日后,清河传信抵达郡府。 笺书摊开,一派公事公办的冷硬文字。 “归宗一事,事关宗庙族制,宗族公议以为:君现受朝廷命,食天子俸禄,则当行郡守之职。危难之际而求入本宗,于礼法不合,亦恐启朝野猜忌,累及阖族。故此次所请归宗,不能应允。” 我看了很久。 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明明已经不在乎什么尊严不尊严了,可是这封信真的落在手里的时候,还是冷了一下。 亲卫在一旁站着,拳头攥了又松:“郎君,就此作罢吧!此事本非您一人之责,就算束手,朝廷亦无从责罪,这些时日,您已经保全了城内不少百姓。只要城门紧闭,城中人尚可保全,何苦再三折损自身,自取屈辱呢?” 我抬起手,他住了口。 “他不是要舍弃我。” 亲卫怔住了。 我看着那卷帛,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动。 他养了我二十多年,我是崔氏和太原王氏联姻的产物,是他亲手磨了二十多年的刀,他不会轻易扔了。 但也绝不肯轻易接纳一个带着棱角,不受摆布的顽石归来。 他是要我再低一次头。 我信里写了悔,写了痛,写了恳求。 这些他都看见了,但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我的悔,他更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我回到崔氏之后,能给崔氏换来什么。 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我更知道如何讨好他。 可我不想再写了。 “报——” 一个郡兵连滚带爬扑上来,“太守!城外流民日聚日众,已有数万!郾县、昆阳两地被水围困的百姓,源源不断往郡城涌来。人人皆知城中存粮尚足,有粥有药,饥民拆取郊外残破屋舍的木梁,已经开始撞城门了!” 城下是一片彻底失控的人海,前面的人被推倒、被踩踏,刚惨叫出声,立刻被后方汹涌的人声吞得干干净净。 “城里有粮!凭什么关城!” “官府只护城内人,从来不管我们城外死活!” “再等也是饿死!不如冲进去!” 我站在城头,看着下面。 “太守,撑不住了!城门再被撞下去——” 我沉下声:“擅闯城关者,格杀勿论。” 郡兵应声而动,戈矛起落,嘶吼、哭嚎、惨叫,一瞬间铺满城外,血污混着雨水泥水,缓缓淌进沟壑。 城下死寂一瞬,只剩遍地狼藉,和无数双通红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的我。 亲卫立在我身侧,嗓音干涩发哽:“郎君……只剩妇孺了,他们也只想求一口饭……” 我垂眸看着城下狼藉。 心口不疼,也不热,只剩一片死寂的空凉。 抬手打断他的话:“再有擅闯者,杀。” 我转身下了城头,往郡府走。 ——杀得退一次暴乱,杀不尽数万饥民的求生之念,压得住一时躁动,压不住粮尽民亡的大势。 我走进后堂,案上那卷帛还摊着, 我坐下来,重新研墨。 亲卫跟进来,站在门边,看见我在研墨,怔了一下:“郎君……您不是……” “备笔。” 我把墨研开,铺平帛面。 “修书,清河。” 之后数日,郡署里报事往来不绝。城外壕下日日有人饿毙,城下饥民的哄闹时起时歇,城头士卒昼夜不得卸甲。 到第三日晚,城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汗血宝马浑身汗沫淋漓,刚冲到郡署门前,四蹄一软轰然栽倒,当场力竭而亡。 信使从地上爬出来,跌跌撞撞冲进堂中,头盔歪了,嘴唇干裂渗血,衣袍上是泥是汗已经分不清。他一头跪下,大口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 堂内的人都站起来,看着他。 他喘定了,抬眼看我,嘶声大喊道:“清河崔氏当日合议,联络姻亲太原王氏,共驰颍川!” 堂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崔王两族辎重,合计牛车五十二乘,骡车二十五乘。押运壮丁、管家、医工,共二百余人,粮队比我只晚一日启程,按眼下的脚程算——十日之后,抵达颍川南门!” 话音落下。 “好!太好了!”堂内众人低声呼出一口长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数人背过身抬手抹面。 我微微闭了闭眼, “辛苦了。”我声音平静,对信使道,“下去休养。” 我转头看向亲卫。 “传令。今日起城外粥棚恢复施粥,只吊命,不饱腹。粟米分出一成,草药分出一半,送去城外。” “正门封死。留两处偏门,门外划一里隔离地,士卒全线布防。流民不许靠近城墙。偏门只供往外转运物资,送完即闭。” 我顿了一下。 “另派人在流民中传话——十日之内粮车就到,让他们别慌,别抢。” 这几日粥棚每日定量施薄粥,城下偶有躁动,被士卒弹压下去,终究没有酿成之前那种拼死冲撞城门的大乱。 直到—— 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起一串车影。 一辆接一辆,从黄土里浮出来,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尾。 重载辎车,麻布盖着厢顶,车头竖着短幡,一面是「崔」,一面是「王」。 拉车的牛马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赶车的皆是精壮汉子,满身尘土泥浆和千里赶路的疲惫。 队伍离城门尚还有一段距离,路边已围过来大批流民。 有人踉跄着扑到车道边上,不敢冲撞车马,只跪在泥地里仰头哀求。 “大人,施舍一口粮吧!” “求赏一口吃的,孩子快要断气了!” 哭求声一阵叠一阵,顺着风飘上城头,没有断过。 守城门的士卒盯着越来越近的幡旗,声音绷得发颤,转头对着门洞里面嘶声高喊: “开城门!快开城门!迎粮车入城!” 城门刚拉开一道口子,围堵的百姓瞬间涌动起来。 “送粮了!终于送粮了!” “青天老爷,是来救我们活命了!” 哭喊与喧哗轰地炸开,满城都听得见。 粮车缓缓穿过城门。 崔氏家丞立在头车之上,风尘满身,目光抬起来,一眼便望见城头立着的我。 他手按车轼,声音洪亮: “清河崔氏!粟米两千一百石!豆八百石!草药十七车!赈济颍川!” 话音落,太原王氏的管事亦高声报: “太原王氏!粟米一千四百石!豆五百石!草药十一车!赈济颍川!” 城门洞子拢音,声音撞在砖墙上,一圈圈荡出去。 城下又骚动了。有人开始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身侧的亲卫偏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声音哑着:“郎君,是不是立刻搭粥棚?” “先卸一部分粟米、草药,送去城外粥棚,生火熬粥。士卒守住棚外,不许哄抢。” “余下的粮车,不要去官仓。”我顿了一下,“叫押送队伍绕城走。派人在前头敲锣,边走边报数——清河崔氏多少、太原王氏多少,一桩一件,让沿街每一户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拨几个人,分头去洛阳、去周边郡县,走没淹的路,沿途传话——千里之外的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不辞劳顿送粮来救颍川。而本地数十家大族,坞堡仓廪堆满,至今没有一户开仓出一粒米。” 亲卫倒吸一口气:“郎君,颍川这些大族都是硬茬……这要是查出源头……” “查什么?”我看着他,“谁查?查谁?这些话,是流民翻墙看见的,是佃户酒后说漏的。跟颍川太守有什么关系?” 亲卫一瞬恍然,不再多言,快步下了城楼。 我依旧站在城头。 脚下街巷里,粮车缓缓行进,锣声开道,报数的喊声沿街回荡:“清河崔氏——粟米两千一百石——豆八百石——草药十七车——太原王氏——粟米一千四百石——豆五百石——” 百姓跟在车队两侧,有人跟着跑,有人跪在路边磕头。那些声音从街巷里升起来,漫过城头,往四面散开。 我望向颍川四围。 一座座高高垒起的坞堡,错落在城郊与坊里之间。墙垣厚实,仓廪堆叠,那才是真正藏着巨量谷米的地方。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千里输送粮草——这些只是引子。 真正要烧的,是那些闭门不出的坞堡。 如今,火种已经撒下去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