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01. “想去？”周野的声音传来。 白周亦看去。 “想去的话就去。”周野脸上皆是疲惫，眼底却满是温柔。 白周亦虽然不是她生的，却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的白周亦倒是挺可爱，一双闪亮亮的大眼睛总是满含好奇，对这个世界充满期待。 但多智的人总是早熟，白周亦好玩了没几年就变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冷静理智，特别是最近这几年，她偶尔甚至能在白周亦身上感觉出长辈的宽容温厚…… 那也是她当初没拒绝葛老爷子的原因之一，那样的人生太无趣。 周野道：“放心，城里那么多人，只是大半年出不了什么事。” 就算出事，她相信白周亦也有办法解决。 叶小青一群人都看向白周亦。 白周亦看向莫语闲离开的方向，那边已经不见人影，但如果要追也还来得及—— 白周亦有瞬间的心动，但很快就冷静。 远征队要去的地方是很远之外的无人之地，这大半年谁都不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他去或许能和莫语闲多相处些时间，但对远征队并无益处。 更甚至过多的顾虑反而会成为阻碍，如果遇到危险，莫语闲绝不会丢下他。 “安排几个人守夜，其他人先睡一觉。”白周亦看向白周墨。 白周墨吐出一口气后点点头，“好。” 白周亦看了眼那片群山所在的方向，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明天一早就出发。” 看出白周亦的决定，周野苦笑。 白家四人的冷静理智，都分配在白周亦一个人身上了。 听说可以睡觉，上一刻注意力还在莫语闲身上的一群人都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那一身的狼狈，一个个瞬间腰酸背痛。 “……要不咱们先走？”人群中叶小青忍不住提议，因为亲眼见过“白周亦”，他现在片刻都不想在这边久留。 被提醒，一群人眼中都不由多出几分抗拒和悚然。 虽然白周亦说那些东西应该无法离开那片山太远，但这个“太远”是多远谁都不清楚。 现在的营地距离那片山也就十个小时车程不到，万一那些东西夜里跑来…… “现在出发，入夜之前我们到不了下一个扎营点。”白周亦道。 如果可以白周亦也想尽快离开，但入夜之后山里温度会很低，车子很可能被冻住，到时他们就只能在雪地里硬熬。 以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会出现失温的状况，而失温是会死人的。 叶小青看向周野，路线是周野他们队伍的路线，周野最熟悉。 周野欲言又止，但到底没说什么，白周亦的担忧是合理的。 见状，叶小青一群人也不再说什么。 白周墨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点出几个看着状态更好的让他们负责看守后，其他人都找出睡袋。 白周亦又看了一眼那片群山所在的方向，也掏出自己的睡袋。 睡袋是特制的，外围一片全是没来得及干的泥土，里面倒是还算烦躁。 脱了外衣躺进去，白周亦才发现睡袋不是他自己的那个而是莫语闲的，这几天他们偶尔会错开睡觉，那时用的就是同一个睡袋。 嗅着睡袋中莫语闲的气息，白周亦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莫语闲那张脸，那让他久久无法入眠。 或许他就不应该考虑得太多，而是应该跟着去。 因为睡得不踏实，白周亦醒得也比其他人晚，他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白周墨一群人正生火。 柴火是周野带人去附近找的，用的是他们之前试过没有问题的灌木枯枝。 火堆升起来后，白周墨拿了水壶开始烧水，其他人纷纷掏出杯子等待。 睡了一觉后，一群人都精神不少。 烧了好几次热水，所有人都喝上后，白周墨拿了压缩饼干开始煮粥。 这样煮出来的粥并不好吃，就是没有味道的糊糊，但这种冰冷的环境下能喝上一杯热腾腾的糊糊已经是一种享受。 白周亦喝了两杯。 脱离危险，白天又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吃饭时一群人都有些兴奋，但无人讨论那片群山的事。 他们尽量不提。 稍晚些时候，柴禾烧完，一群人早早地回了自己的睡袋。 “早点睡。”白周墨也走向睡袋。 白周亦没动。 白周墨看去。 “夜里我守夜。”白周亦看向那片群山，他并未说，但之前他们见到那些“人”都是在夜里出现。 对面，周野也没动，她也察觉。 白周墨想想，索性也坐回原位。 火堆很快熄灭，世界一片漆黑。 雪山脚下的温度比那片山里还低，入夜之后更是很快就只剩零下几度。 白周亦裹紧身上被风干的棉袄，但那并没太大作用。 天黑得早，夜也就变得漫长，那让寒意更加嚣张。 夜里两点多时，守夜的几个人都有些受不住，纷纷起身踱步。 淩晨四点，一天中最暗也最冷的时候，一群人实在没忍住点了个无烟炉，然后蹲在一起伸手烤火。 五点半左右，天色逐渐亮起温度逐渐回温时，白周墨实在没忍住问道：“你觉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周亦摇摇头，他只知道那肯定不是海市蜃楼，因为海市蜃楼不可能有实体。 “有没有可能是拟态的异兽？”一同守夜的一人猜测。 “什么异兽能做到那种程度？”白周墨显然也有过这猜想，但那无法说服他。 他们最开始遇到的周野可不只是有实体，她明显还能思考。 “我们之前倒是有个猜测。”周野道。 一群人都看去。 “那片山活了过来，它们在吃人。那些人就是它们弄出来的诱饵，诱骗附近所有人类，或者活物，而一旦活物进去，就会永远迷失在里面，直到化成养分。”周野道。 一群人皆哑然，周野这猜测更没边。 只是哑然归哑然，他们身上的鸡皮疙瘩却不受控制的全部冒了出来，之前在那片山里时他们其实也有过那种感觉。 那山，活了过来。 白周亦看了眼天色后，收回烤火的手起身，“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白周墨一群人皆动作，纷纷到一旁去叫醒车内睡觉的人，他们得早点走，这样天黑之前才能到下一个扎营点。 起床，吃饭，一群人又去附近捡了些柴火带上后，上了车。 那时，天才雾蒙蒙亮。 车子激活，向着雪山上而去。 来时他们跟着远征队的大车走还没感觉，回去的路上只他们自己，地理的劣势立刻就体现出来。 车子不得不以更慢的速度前行，而且时不时还会遇到打滑的情况。 四个多小时后，太阳都到头顶时，他们也不过才刚爬上山脚。 中午他们没停下休整，只短暂地停下换人开车。 下午两点多时，他们终于爬到一定高度。 彻底远离那片群山，一群人都松了口气开始讨论的同时，也纷纷朝着那片群山所在位置看去。 不知是不是高度不够，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绵延的群山和始终弥漫的雾气，那让它们看上去就和普通山没什么区别。 他们晚了两个小时，夜里七点多才到预定营地。 那是一处崖壁下，因为背风，温度稍高，地面积雪也相对没那么厚。 下车后，一群人利用之前捡的柴禾，生起篝火。 拿到属于自己份的糊糊后，白周亦没和其他人聚在一起聊天，而是看向山脚下。 他试图看见莫语闲，就算小家夥的速度快，他应该也还没走太远—— 视线看去的瞬间，白周亦心脏猛地停跳，手里拿着的糊糊也因为没拿稳而掉落。 “小白？”听见动静，白周墨看来。 白周亦脸色煞白，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山下。 白周墨立刻看去。 看清的瞬间，他动作也停顿。 “怎么……”一群人都看去。 看清的瞬间，所有人都变了脸。 之前因为高度不够而无法看清全貌的那片群山，随着他们爬到更高处而逐渐清晰。 月色下，被层层叠叠花瓣包围的群山之中，一人一兽正不安地四处穿寻，试图查找到离开的路。 “那是……我们？”说话的人声音都在颤抖。 大脑正空白的白周亦猛地看去，“我们？” 不是只有莫语闲？ “空地里……”那人指向那边，手指抬起的瞬间空地中的人似乎有所感应，全部朝着他们这边看来。 下一刻，他们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拚命地跳动挥手。 雪山寂静，可那一刻他却彷佛听见他们在喊救命。 那人退后一步，因为太过惊慌踢到刚烧好的水，水洒了一地，但无人顾得上责怪他，所有人都只恐惧地看着那边。 “我们真的……走出来了吗？”不知是谁低喃一句。 本就一身鸡皮疙瘩的一群人都不由哆嗦了下，那瞬间他们如梦似幻，都有种自己还身处群山之中只不过做了场梦的错觉。 白周亦再看了眼群山之中有所感应的抬头朝他看来的“莫语闲”，压抑住自己想要冲回去看个究竟的冲动，“别看。” 一群人纷纷离开视线，可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好，他们依旧如梦似幻。 “要不走吧？”不知是谁说道。 “我们还是走吧。” “快走吧。” 一群人都看向白周亦和周野几人。 周野咬牙，“走。” 白周墨显然也不想继续就在这里，起身就收拾东西。 这一次，白周亦没阻止。 压抑着想要回去的冲动，白周亦上车时手都有些抖，如果莫语闲真的又不小心走进去…… 那片群山很大，他不是没有误入的可能。 002. 车子很快激活。 车子已经爬高到一定高度，倒不用担心打滑，但路依旧不好走，抖得厉害。 开车的几人并未因此停下，油门一直踩着。 四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爬到最高处。 没有回头，一群人径直向着看不见那片山的前方而去。 车子一直没停，接下去两天都是。 两天后，熟悉的高原反应袭来，倒是冲散了众人心中的不安。 去时白周亦反应就比其他人大，回去时因为之前的折腾身体本就虚，他直接发起高烧浑浑噩噩。 浑浑噩噩间他时而回到那片山里，时而发现莫语闲不见他去查找却怎么都找不到…… 一个星期后，车子终于再次往下行驶时，他才勉强清醒。 那时，周野、白周墨和叶小青几人已经守着他几天没敢阖眼。 外面不比城里，白周亦要再烧下去很可能出事。 醒过来后，白周亦享受到了皇帝般的待遇，吃喝有人递到手里，睡觉有人盯着盖被子，醒了还有人陪着聊天。 白周亦哭笑不得，心中的不安倒也冲散几分。 莫语闲不会傻到才离开又回去，而且之前的幻觉他和叶小青、周野他们看见的明显不同，叶小青他们看见的是他们依然被困在里面，他却只看见莫语闲。 下了山后，白周亦的情况一天天好转，队伍的气氛也随之轻松。 临靠近城市的前一天，夜里，周野在他们休息时再次和他们提起山里的事，她不希望他们把那些尸体的事说出去。 那些事对死掉的人来说已经结束，对城里那些等待他们回去的人来说却才是开始，如果知道他们是自相残杀…… 白家一群人周野并不担心，叶小青几人有白周亦在她也算相信，主要是马甲男一群人。 白周亦也看去。 被注视，回来的一路都格外安静的马甲男一群人表情都不太好。 “我们不会胡说的。”马甲男看了眼笑眯眯的白周亦。 白周亦只笑着看着他们，他会盯着他们。 一天后，他们靠近城市。 随着手机能联网，四周到处都能看见车辙印，感觉到人类生活的气息，车上一群人都有种活了过来的感觉。 第二天的夜里，他们终于看见那个在夜里灯火通明的城市。 那瞬间，一群人甚至都有些想哭，他们更多都以为自己再回不来。 不过那份感动并未持续太久，车子驶入城市后，疲倦感很快便盖过所有。 只有在城里，他们才是绝对安全的，而现在，他们只是想好好睡上一觉。 车子在城市边缘短暂停泊，一群人重新分队，然后分别向着四个方向而去。 白周亦是跟着周野他们走的，虽然他现在很想回去他和莫语闲的小院，但现在白安和白周琪还等在家里。 他们到时，已经是夜里两点。 白安和白周琪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两人都没睡，正等在老宅门口。 见他们靠近，不等车子停下他们就跑了过来。 从窗口张望一圈，确定白家所有人都在，两人都红了眼眶。 算上去和回来的路，白周亦一群人已经走了快两个月，而这两个月里他们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下车，住在附近的人迫不及待地各自回家，白家五人也聚到一起。 白周亦分别被白安和白周琪用力拥抱后，又被周野和白周墨抱了抱，然后再被四人拉在一起抱了又抱…… 作为五个人里除了周野最小只的那个，抱抱游戏结束时，白周亦已经被挤得有些变形。 白周亦万般无奈间也不由失落，莫语闲不在。 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后，一群人聚在客厅讨论起发生了什么，主要是周野说其他人听。 周野他们遇到的情况比白周亦他们知道的还要可怕得多，将近两个月的磋磨，没疯就已经是奇迹。 早上六点多，天色都大亮时，一群人才各自回房睡觉。 回到城市才得以彻底放松，白周亦一觉睡醒时已经是傍晚。 周野和白周墨常年外出更适应这种生活，下午就已经醒来。 夜里，一家人难得的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翌日，白周亦天一亮就去了公会。 他到时，叶小青他们已经到了，二队三队四队的人都正缠着他们讲述这段时间的经历。 叶小青几人并未隐瞒，把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那气得李奥嗷嗷叫，叶小青他们居然不叫上他，“亏我把你们当朋友，你们倒好……” 白周亦还没进门就听见李奥中气十足的声音。 “队长。” “白队。” 听见开门声，一群正说笑着的人都看来，他们还是习惯叫白周亦队长而不是会长。 “早。”白周亦笑容温润。 “早。” “你可算回来了。” “最近怎么样？”白周亦看向自己的办公桌。 办公桌上文档倒是不多，临走时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给了叶小青，叶小青走时，又交代给其它三队的人。 “补偿金已经发完了，反应挺好，很多人都挺期待接下去你和莫城主……” “监控也已经安装好了，你要看看吗？” “人口普查还在进行，本来是想让各个小区的人负责好自己小区内的人，然后我们在做总结的，但好多人都不在城内……” “邹家的厂子已经开始运营了，半个月前他们收了第一批药材，价钱都还可以，因为之前公会就已经对外公布了收购单，很多人都提前做了准备……” “你走之前特意叮嘱要观察的那几家企业都定下了，地方他们都选好，动作快的三家已经在建厂，快的话下个月就能完工。” “对了，除了他们还有两家闻讯自己找过来的，都是挺有名的企业，我们商量了下按照之前那几家的规格给的优惠。” ……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汇报，白周亦颇有些惊讶。 他以为的最好的情况就是他之前交代的那些事能顺利地进行，但李奥他们做的却远比他预料的多也好，特别是工厂的事。 在此之前，他们不过是一群“收尸的”。 想想，白周亦又释然。 没人不盼着这座城好，因为这里是他们所有人唯一能够真正放松下来休息的地方。 那不只是一个落脚处，更是精神上的家园。 出去过一次后，白周亦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那也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孙铭亮和纪和康做的事有多么糟糕。 那也让他本来还有点犹豫当初是不是该跟着莫语闲去的心笃定，他得守好这座城。 “你们做得很好，比我预料的还要好。”白周亦从不吝啬夸奖。 被夸，还是被白周亦夸，一群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 “薛家城和工厂那边你们再详细说说……”白周亦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思考起物尽其用的可能，韩盛他们的能力并不差，而城里需要用人的地方还很多。 花了点时间听李奥一群人汇报完后，下午白周亦和叶小青一起去城里转了一圈，确认几家工厂的创建都如期进行。 夜里，两人讨论了一下下一步的打算。 白周亦准备重建整座城，那就需要非常多的钱，想要赚钱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城里的循环做起来。 而想要把循环做起来，第一步就是得创建更多任务厂。 薛盛平之前就说过不会帮他们但也不会阻止他们去拉人，简单商量一圈后，白周亦不得不考虑起亲自去趟薛家城的可能。 这是个大工程，可目前为止别说拉人，他们对薛家城有哪些企业都还一无所知。 商量到深夜，确定接下去的第一步是了解薛家城后，两人又讨论了下之前那片山的事后，在月色下各自回家。 那片山的事他们决定对外公布，不过这件事他还需要回去和周野讨论下。 从探索队的角度来讲，自己发展的路线当然不希望别人参与进来，但从城市的发展上来讲，把危险标注出来避免城里的人死亡是件好事。 莫语闲他们远征队在做的，也是这。 进了院门，白周亦没有马上向着客厅而去，而是站在门口处朝着屋内看去。 空荡荡的客厅，了无生气的房间，自从结婚就总是热闹的这小院冷清得让人不适。 白周亦从车上把之前从白家老宅带回来的他和莫语闲的东西都拿了下来，提进卧室。 周野出事得突然，他们走得急，莫语闲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收拾。 白周亦把带回来的两人的衣服全部挂进衣柜后，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洗漱用品全部收起以防落灰，书桌上的东西则放回原位，床头柜上放着之前用完没来得及收拾的伤药…… 花了点时间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后，白周亦躺到床上。 房间有些空荡荡，床似乎都变大了不少。 白周亦往莫语闲那边挪了挪，睡到莫语闲的那半边床和他的枕头上。 熟悉的气息袭来，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气息。 他们明明用的是同一瓶，但白周亦却能嗅出来。 嗅着那气息，白天还没什么感觉到白周亦愈发睡不着。 莫语闲还有足足七个多月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