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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东京的艺伎小姐

唐欣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新宿的霓虹灯渐渐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安静的街区。 石板铺成的小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侧是低矮的木质建筑,偶尔有一扇格子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线香味。 她看了眼路牌——神乐坂。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从世界上最喧闹的十字路口,走到了这条宁静温柔的小道里。 脚下这条小路叫“艺者小道”,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走过。 路边的料亭门口挂着暖帘,灯笼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石板路映成一地碎金。 唐欣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的安静似乎有着能够包容一切的柔软,像是在喧嚣的城市里被人刻意划出供人喘息的角落。 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感觉就像是跑了太久的人,在某一刻停了下来,然后才发现自己早已筋疲力竭。 “这位客人。” 忽然,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唐欣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正站在几步之外的路灯下,微微歪着头看她。 女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小袖和服。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髻,簪着一支素雅银簪,脸上施着薄薄的白粉,唇上一点朱红。 她的年纪看不分明,也许三十出头,也许更大一些。 但那双眼睛却是很特别,没有一味的讨好,而且是含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 见到来人,唐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出声问道:“你是……” “小女子是这附近的人。” 女人操着一口熟练的中文回答,发音清晰而柔润。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并不浓烈,却是恰到好处。 “客人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好一会儿了吧?” “看你的表情,像是装着很多心事的样子。” 闻言,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而女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 她的目光在唐欣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向旁边让了半步,抬起袖口掩住嘴角,轻声开口道。 “如果客人不急着赶路的话,小女子倒是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前面的‘幸本’,这个时候还有空位。” 她说着朝巷子深处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料亭指了指,然后回过头看向唐欣。 “不必担心,小女子只是觉得客人看起来是需要个地方坐下舒缓杂乱的心绪。” 面对这近乎拉客的行为,唐欣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拒绝。 但那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太过温和,也许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继续逞强,又也许是安静的巷子和灯笼的光让她放下了某种戒备。 两秒的沉默过后,唐欣的声音再度响起:“……好。” 幸本的门面不大,藏在一棵老榉树的影子里,门帘上写着一个清秀的“幸”字。 女人轻轻撩起暖帘,侧身让唐欣先进,然后她跟迎上来的女招待低声说了几句日语。 女招待闻言点点头,将她们引到了一个靠里的小包间。 包间不大,榻榻米上摆着一张漆木矮桌,壁龛里挂着一幅淡墨山水,角落的陶瓶里插着两枝白山茶。 纸拉门半掩着,能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三味线弦音。 女人在矮桌对面跪坐下来,和服的下摆在榻榻米上铺成一个完美的扇形。 等菜的间隙里,女招待端来了两杯热茶,茶杯是粗陶制的,捧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茶香清浅,混着榻榻米的草席味,让人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唐欣捧着茶杯,低着头,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也许自己确实是被拉客了,也许一会会有一张账单递到面前,也许这顿饭根本并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 但她没有走,她太累了,累到连警惕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女招待陆陆续续端来了几道小菜。 先付是一小碟芝麻豆腐,口感绵密,带着淡淡的海盐味。 向付是两片晶莹剔透的鲷鱼刺身,旁边配着一小撮萝卜丝和一片紫苏叶。 煮物碗里盛着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汤汁清亮,浮着几粒金黄色的柚子皮碎。 每一道分量都不大,但每一道都做得极其认真,连配菜的摆放角度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唐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客人,”女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你看起来像是在跟自己拔河。” 唐欣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 女人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端着茶杯等她开口,仿佛她有全世界的时间可以慢慢等。 唐欣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但她就是向她倾诉起了自己的苦闷心情。 她明明没有说一件具体的事,但女人似乎听懂了。 她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拿起唐欣面前空了一半的小碟,替她换上一碟新上的煮物。 “客人的碗空了呢。” 她将新的小碟推到唐欣面前,顺便替她将筷子重新摆正。 她抬起眼睛,声音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我们努力了就会有结果。” “但饭总要吃的,觉总要睡的,日子也总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在那些最辛苦的日子里,更要好好地对待自己。” 她说到这里,微微垂下眼帘。 那一瞬间,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 “小女子见过很多客人,见过各种各样的烦恼。” “但说到底,人最大的烦恼,往往不是因为别人对自己不好,而是自己对自己不好。” 她重新抬起眼睛看向唐欣,那双眼睛里没有说教,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不管有没有人在意,都要自己爱自己。” “这句话,小女子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 唐欣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碟新上的煮物。 萝卜被切成规整的六边形,浸在清澈的高汤里,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很久没有落下。 女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替唐欣添茶。 她的视线偶尔会唐欣的身上移开,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去消化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 整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当最后一道甜点,一碟手工做的抹茶羊羹配上一杯温热的焙茶被撤下去之后,唐欣摸向自己的口袋,想把钱付了。 女人却在这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很轻,却有一种不容推辞的坚定。 “这一顿,就当作是这座城市的赔礼吧。” 她微微欠身,那双眼睛在料亭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温和而深邃的光泽,语气带着一点点玩笑。 她的唇角微弯,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这座城市欠过太多人一个好好的招待,今天能补上一点,也算得上是小女子的福气。”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理了理和服的裙裾,朝唐欣盈盈一礼。 那个礼不算深,却做得极好看,一切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 她拉开纸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月白色的和服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那支素银簪子的光在昏暗的廊灯下闪了一下,像是一颗流星。 唐欣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是空了的茶杯和折得整整齐齐的餐巾。 她看着纸拉门外安静的走廊,忽然不太确定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她遇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艺伎,被带到一家她并不熟悉的料亭,吃了一顿精致到不像话的饭,听了几句温柔却没有任何目的的话。 然后,对方替她结了账,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是梦吗?不,绝对不是。 这一切既不是一场梦,更不是一个温柔的幻觉,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用温柔善待了她。 她从幸本出来时夜已经深了,神乐坂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头顶的榉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很凉,但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暖意。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