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我没结果[民国] 作者:夏浅梦 从旧式妇女、平凡学生,再到上流名媛,无人知她身份,无人能揭下面纱。 当许多人发现曾经的乡下闺秀成了如今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交际花,并且说着英文与大佬们谈笑风生时,都不由纷纷开始怀疑人生:“怎么回事啊,她..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1)   书名:别爱我没结果[民国]   作者:夏浅梦   简介   从旧式妇女、平凡学生,再到上流名媛,无人知她身份,无人能揭下面纱。   当许多人发现曾经的乡下闺秀成了如今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交际花,并且说着英文与大佬们谈笑风生时,都不由纷纷开始怀疑人生:“怎么回事啊,她不过一介旧式妇女啊,还是被退了婚的……”   对此,白茜羽只信奉一句话:   “秘密让女人更有魅力。”   #一个白富美穿成民国旧式妇女扮猪吃虎但墨镜一带谁也不爱slay全场的故事。   ***   【轻松向,非硬核,不涉及历史事件】【架空民国,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防盗设置:购买比例没有达到70%,48小时后才能看到最新章节】微博:@-夏浅梦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民国 打脸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白茜羽谢南湘   一句话简介:白富美穿越民国旧式妇女   立意:白富美穿越民国旧式妇女努力上进的故事。 ↑返回顶部↑ 第2章 虞小姐(1)(1 / 2)   第1章 虞小姐(1)   白茜羽头很疼。   她坐在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里,这大概是她坐过最破烂的一辆车,没有空调,没有音响,没有真皮坐垫,甚至窗玻璃都是靠手摇升降的,还挂着疑似中年妇女用来盖冰箱的白色蕾丝帘子,浓浓的汽油味似乎不经过滤直冲鼻端,闻得她想吐。   旁边人关切地看着她,“小姐,头一回坐车,是不是还坐不惯?奴婢也害怕呢,以前只在街上远远看见这大铁壳子过,没想到肚子里头还挺稳当。”这人穿着一身青花布袄,头发梳成双丫髻,大概是丫鬟一类的角色。   白茜羽低头,再看着自己身上的绣花袄裙,很想捂脸。   曾几何时年少轻狂她也曾开着敞篷在美国公路上飚过车,弹射起步弯道漂移说来就来,哪想到天道好轮回,眼一睁一闭,就变成一个叫汽车为“大铁壳子”的主儿。   司机扭过头来,他没系安全带——事实上这车有没有安全带这种配置都很难说,只见她满脸横肉,还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此时却咧开嘴极力表示友好,“虞小姐,傅少的公馆马上就到了,你再忍忍。”   “……你看着路。”白茜羽忍不住出言提醒,他快撞上那个穿着长衫的人了。   司机转回头去,猛按喇叭,探出头去张口大骂,“没长眼睛啊!当心被撞死!”   那人道歉不迭,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连忙闪避开,看得白茜羽又想捂脸,要不是她提醒了一句,想必这位司机大哥就该当侠盗飞车一样地碾过去了。   事实上白茜羽已经很清楚自己身处什么时代了,这是一辆产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别克老爷车“century”,是好莱坞的明星车,外形很复古摩登,这种车在二十一世纪只剩下待在博物馆里任人参观的份儿,可它现在喘着气儿烧着八缸发动机正载着她行驶在民国风情的街道上,汽油味呛得她直犯恶心。   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穿越的。   俗话说世间灵魂千千万,重生穿越占一半。一般小说里头穿越的分两种,一种是碌碌无为型,上辈子混吃等死的平庸宅男一换个地方就能笑傲群雄了;另一种是遭受了重大打击的人生悲剧型,不是情侣背叛就是父母双亡,这就给主角的蜕变找到了完美的理由,顺便再换个地方重起炉灶。   但是白茜羽并没有穿越的理由,她一不平庸,二不悲剧,从小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在家庭的关爱下健康成长,交友恋爱学习事业都顺风顺水,长大了以后可劲儿地为祸人间,她觉得自己的穿越名额完全可以让给更有需要的同志。   “小姐,您看,姑爷对您多好,还派车来火车站接您,就是那站台的人实在太多了,小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人,难怪您喘不上气晕倒了……”丫鬟的每句话里都是巨大的信息量,“虽然夫人以前担心傅家不太看得上咱们,但您看现在不也是好好的?您就放宽心,只等着嫁过去享福就是了。”   白茜羽心说她接盘的这是什么鬼人生,嫁人就嫁人吧,嫁个“不太看得长”的是嫌命太长么?这位“虞小姐”看来真是命运多舛,一路南下来寻未婚夫,人家倒一点也不稀罕,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不过那“富少”看不上虞小姐倒也正常,上海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有的是洒着夜巴黎香水、烫着大波浪、身裹旗袍的风流佳人,虞小姐这种一身宽袍大袖穿得跟晚清黑白老照片似的封建闺秀怕是难入法眼。   “小姐,到了。”车子停了下来,那个刀疤脸司机下车给她开门。   白茜羽踏着绣花鞋下了车,外面下着绵绵细雨,天光黯淡,她迎面便看见一片草坪,草坪中央是一座喷水池,由白色大理石浇筑而成,透过晶莹四溅的水花可以看见一栋漂亮的欧式别墅,别墅里的灯都打开了,暖色的灯火顺着玻璃窗透出来,在雨珠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她一看旁边那丫鬟,已经呆住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打开了,几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笔挺西装,身量颀长,身后人拿过伞为他撑着。他原本是要离开的,可看见了白茜羽便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打量着她——对面的人身着高领镶蓝边雪青色长衫,九分窄袖,下着素底黑花百褶马面长裙,容貌依稀有些印象,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白茜羽也在打量着他,这是个很英挺的年轻人,鼻梁挺直,皮肤白皙,生着一双丹凤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高傲的审视意味,他穿着英国呢料的格纹西装,亚米茄的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身遮掩不住的浮华气息,几乎是一眼就能给他贴上“西洋做派的公子哥”的标签。   他终于开口了:“多年不见,老宅那边可还好吗?”   白茜羽回答得很艺术,“还是老样子。”她没想到这家伙长得挺帅,心里还有几分惊喜。   身边的小丫鬟听她回答,表情黯然地低下了头。   这种故人久别重逢的时刻,那年轻人却表现得客套而冷淡,似乎丝毫没有叙旧的意思,“伯母的信我收到了,既然来了,客房已经给你备好了,你且住下吧。”   这时,一个女郎步履轻盈地从别墅里走了出来,她一身苹果绿色外国纱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用珍珠发卡高束在脑后。她见了门口的情景,脚步顿了顿,走到那个年轻人身旁为他披上外套,“怎么走得这么急,连外套也不拿上……”   白茜羽心说终于出现了,身裹旗袍的民国美人!她手里捧着外套,又是从家里走出来的,与自己的这位倒霉未婚夫是什么关系一目了然。   问题是白茜羽不认为这是个说话的好时机,下着雨倒也罢了,问题是人家画了口红描了眼线,香气迎风扑了十里,而她刚挤了火车下来,素面朝天的还一身皱巴巴的袄裙,怎么想都矮人一头。   女郎忽然看向白茜羽,眼光里斜挑暗视,好像能说话似的,“你好,我叫潘碧莹,是少泽的表妹。”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表哥,怎么不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呀?” ↑返回顶部↑ 第3章 虞小姐(2) 你这马桶盖子里装着芯片…(1 / 2)   第2章 虞小姐(2) 你这马桶盖子里装着芯片……   白茜羽的确没觉得有什么好夸的。   虽然这间卧室装修得很有欧式风情,但她毕竟见多识广,上到不对外开放的欧洲私人古堡庄园,下到金碧辉煌闪瞎狗眼的暴发户别墅,什么样的欧式都见过了,难道还能指望她对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空调的房子夸出一朵花来?   “平日里这房间一直空着,是昨日才收拾出来的,被褥都换过了,里头还带着盥洗室呢,小姐请看。”舒姨领着她走进洗手间里参观,还给她一一演示,“这是水龙头,一打开呀就有‘自来水’,那个是肥皂,用来洗手用的,比胰子和澡豆都好用……”   丫鬟瞪得眼睛都圆了,使劲地看那水龙头,看样子很想看看这些水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后来舒姨开始说到抽水马桶,她就更新奇了,不停地冲着水,然后去看那些水流到哪里去了,只恨不能将脑袋塞进马桶里一看究竟。   舒姨还要说浴缸,就看到白茜羽又转悠出去了,舒姨被这个乡下来的少奶奶无视了好几回,也有些不悦,“虞小姐,你还是来听听吧,这房间里头的东西可都是洋货,精密得很,若是哪里弄坏了,修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白茜羽心说你这马桶盖子里装着芯片还是怎么地?便随口道,“不必了,你帮我放水吧,我先洗个澡。”   “……”舒姨只好为她在浴缸里放水,一边试水温一边腹诽这虞小姐脾气大,她之前还听老宅的仆人说少将军的未婚妻是个说句话就脸红的主儿,没想到支使起人来一点儿也不含糊,大概是乍一见到这些新奇物件怕不认识丢了脸面这才故意摆的架子。   小环期期艾艾地站在一旁,似乎也觉得露怯了,便闭上嘴一言不发。等舒姨走了,她才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姐小姐,这个浴房真神奇,不必烧了水再提进来,自己就会出热水,这西洋人的东西真是方便得紧——”   丫鬟忽然捂住了嘴,因为小姐对这些夷人深恶痛绝,新派的洋货都一概不用,更不许她提。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小姐竟然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也没有斥责她,只是一边背对着她解开盘扣一边说,“你出去吧,记得把门关上。”   丫鬟呆呆地应了一声,关上浴室门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姐竟然不要她伺候了。   沐浴完,白茜羽换上系带的白色中衣,有些发愁。她知道虞小姐并不是个赶时髦的人,但是要一直维持着这个人设实在太累了——这头长及腰臀的秀发半天都干不了,不盘起来就跟女鬼似的,迟早得去剪了。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送来了日用品,诸如牙膏牙刷、香波香皂之类的,还要为她讲解每件东西的用途,白茜羽听得不耐烦,把人赶跑了。   等房间里清净了,她便盘腿坐在床上,饶有兴致地试着民国的护肤品,丫鬟也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摆弄着,这个摸摸那个碰碰,新奇得不得了,“小姐小姐,这个就是画报上的雪花膏呢,直隶那儿都没有卖的,只有上海有……”   这话搁以前她是万万不敢说的,但今天她观察下来小姐好像不是很排斥这些西洋玩意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你抹点试试?”白茜羽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小环连忙摆手后退,白茜羽就在手上抹匀了,嗅了嗅,一股浓郁的香气,但吸收得很快,质地看起来不错,这玩意儿据说卖得很贵,寻常人还用不起。   之后的时间,白茜羽都是与小环在房间里聊天度过的,当然,以她的话术,甚至不需要刻意费什么功夫,她就从丫鬟的嘴里得到了一切她想知道的信息。   虞小姐的全名叫做虞梦婉,性格保守文静,祖籍直隶,家里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不少牧守一方的大官儿,几代以来都与傅家是世交,虞父又与傅家老爷相交莫逆,在虞梦婉刚出生时,便与傅家幼子订下了这门亲事。   当时,傅虞两家时常走动,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虞梦婉自幼就喜欢傅家的哥哥,傅少泽也说过“长大以后我就娶你”之类的话,一个是梳着双丫髻的小小姐,一个是穿着长褂的小少爷,当时人人看来也是一对金童玉女。   然而傅家老爷不甘心偏安一隅,在时局混乱之际悍然闯了上海滩,风生水起地混了几年后一朝借着东风起势,竟跻身“四大家族”之一,于是到了傅少泽十四岁时,傅家便举家迁到了上海,两家便渐渐不怎么联系了,只是偶尔有书信往来。   而傅少泽之后又留了洋,一别经年,等到终于远渡重洋回上海接手家业已是二十二岁,虞梦婉还是对他情根深种的深闺小姐,傅少泽却见识过了十里洋场,风花雪月,眼界早已不同,早就将什么青梅竹马忘得一干二净了。   反观虞家这边,抱着那套“诗书传家”的老观念固步自封,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只能靠变卖古玩器具勉强度日。虞父一肚子学问却难一展抱负,终日郁郁成疾,他又是文人风骨,不肯向旁人伸手求助,缠绵病榻了一年之后还是走了,临终前只对虞梦婉说了八个字,“井浅河深,齐大非偶”,意思是不可去高攀傅家完婚。   虞父去后,只剩下年幼的虞梦婉与母亲游氏相依为命,可游氏视西洋人为洪水猛兽,对那些离经叛道的进步思想深恶痛绝,所以时时刻刻以大家闺秀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虞梦婉,从小教的是三从四德,学的是女诫女德,不许她被外界荼毒。   然而虞梦婉十八岁的时候,苦苦支撑着家里的游氏也病倒了,她担心自己去后,虞梦婉一人在世上孤苦无依,万般无奈之下,便只好修书一封,寄去当年傅家留下的地址,言明当下处境,让虞梦婉前去上海投奔傅家完婚,想着就算对方不想履这婚约,也会念在故人之情上对虞梦婉多加照拂。   于是,处理完母亲的后事,虞梦婉带着小丫鬟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可她毕竟是个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一路上担惊受怕,寝食难安,终于挨到了上海。然而正逢战局有变,客运紧张,主仆二人刚下火车,便被潮水般的人流淹没了。   虞梦婉当时就晕倒了,小丫鬟抱着她哭喊求救,在某一瞬间,她甚至都觉得怀里的小姐没有呼吸了,幸好那时傅少泽安排来接的司机找到了他们,将虞小姐送上车之后,“她”很快便醒转了过来……没有人知道这看似短暂的昏迷究竟意味着什么。   白茜羽寻思着还是得帮虞小姐把这婚给退了,且不说傅少泽这人不怎么靠谱,而且她摸摸光滑幼嫩的脸颊,自觉重回风华正茂的少女时期,有的是大好人生,一穿越过来就结婚,想想就犹如入宝山而空归一般满心遗憾。   傅家似乎无意完婚,这正合白茜羽的意,但唯一令她有所顾忌的这主仆二人穷得叮当响,她可不想被人扫地出门之后喝西北风,在她想到出路之前还得赖在傅公馆里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想到这里,白茜羽有些头疼,趁着吃晚饭的时候问舒姨,“傅少泽今天会回来吗?” ↑返回顶部↑ 第4章 虞小姐(3) 土洋结合大概也是民国特…(1 / 2)   第3章 虞小姐(3) 土洋结合大概也是民国特……   闲来无事到了下午,楼下忽然有乱糟糟的声音响起,白茜羽本想自己去看,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便打发小环去一探究竟。   小环在这方面很得力,马上来报:“小姐,是姑爷回来了,还有那个姓潘的女人也来了。”她对潘碧莹的称呼很不客气。   白茜羽“噢”了一声,继续看报纸。她正好翻到一则傅少泽的八卦新闻,讲的是他疑似与电影皇后出双入对,晚宴过后上了同一辆车,似乎是他第八任暧昧对象。   ……看来自己的未婚夫还真是一匹野马啊。   没过多久,就听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去开门。”白茜羽手上翻着报纸,头也没抬。   “是。”丫鬟愣了愣,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平日里小姐性子谨慎守礼,有客来访,定是要整肃衣装,以礼相待的,可她觉得自从来了姑爷府上之后小姐就变了个人似的,见到西洋人的玩意儿一点不见惊奇,晚上她找不着电灯开关,还是小姐一摸就摸着了。   小环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好不去想它。   来人正是昨天见过一面的潘碧莹,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水青色香云纱琵琶扣旗袍,颈间一串珍珠项链,仿佛就像是良友画报上走下来的窈窕淑女。她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巡梭了一圈,才看向坐在沙发里的白茜羽。   “good afternoon,密斯虞。”   潘碧莹徐徐将手搭在沙发上,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她,“噢,sorry,我忘了,密斯虞刚从乡下来,听不懂洋文。其实很简单的,‘密斯’就是小姐,‘密斯特’就是先生,记住了吗?”   昨天在门口初见时她还多少收敛着,可是当傅少泽不在时,这份骄矜和轻蔑便是毫不遮掩地表露了出来。   “原来如此。”白茜羽心说这土洋结合大概也是民国特色,她赶紧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以免对方接下来要教她“点头yes摇头no”。   潘碧莹微微扬起下颌,似乎对于她的反应很满意,“今天呢,表哥正好有个重要的宴会,需要携女伴出席,想到你刚来上海,正好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太好了!”丫鬟又惊又喜,拉着白茜羽道,“小姐,我就说姑爷一直惦记着你呢。”说完还瞪了潘碧莹一眼。   “不过呢,这宴会是西洋舞会,密斯虞怕是没有去过的,为了避免有什么不得体的,表哥便让我来先与你说说该注意之事……对了。”潘碧莹往身后看了一眼,立刻便有几名仆从捧着纸袋进来了,“密斯虞刚来上海,想必也没有什么时兴的衣服。这里是从百货公司买来的新款式,都是我选的,穿去宴会也是合适的。”   纸袋打开,丫鬟兴冲冲地捧起一件,发现是件新式洋装,又拿起另一件,是短袖旗袍,顿时怒目而视,“我家小姐从不穿洋人伤风败俗的衣裳!这上海就买不到袄裙吗?”   潘碧莹不紧不慢道,“上海这地方讲究时髦,若是穿得过时了,也是丢我表哥的颜面。既然密斯虞执意不肯换,那……”   白茜羽打断了她的话,“等我十分钟,我换好就下去。”   潘碧莹一滞,随即冷笑一声,“好,那我便在楼下恭候大驾了。”   潘碧莹走后,小环紧张地关上门,“小姐,真要换吗?”   白茜羽将纸袋里头的东西都倒在床上,挑出一件看得顺眼的白色连衣裙就准备换,丫鬟大惊失色,猛地拦住她,“小姐不可啊,怎能穿白的衣裳,太不吉利了……”   白茜羽只好换了件淡蓝色的,小环这次终于没理由阻拦了,大概觉得她要屈身事贼受那奇耻大辱,一边帮她系扣子一边泫然欲泣地抚摸她的手臂,“这半个膀子都露出来了,还要教许多人都看了去……若是老夫人知道了,非得打死奴婢不可……”   白茜羽一身鸡皮疙瘩地拍开她的手,“去挑双我尺码的高跟鞋来。”幸好虞小姐没有缠过足。   “啊?小姐,那鞋跟太细,走不稳当的,还不能穿袜子,要露出脚面来。”小环提醒了一句,但不见白茜羽有任何反应,便只好泱泱地去选鞋子了。   等小丫鬟终于选出了一双最“得体”的鞋子,一转过身,就看见白茜羽施施然立在镜前,垂着眼,在戴耳环,看起来有一点漫不经心。镜中的她上了淡淡的妆,那头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拆了,如瀑的黑发用丝带束起一半,浑身上下的首饰只有一对老家带来的羊脂玉耳坠,这样的打扮在上海并不算得上时髦,还带着些保守古典的意味,但却让丫鬟惊得话都说不出了。   这一瞬间,小环忽然觉得小姐完全换了个人。这个念头让她整个后背都出了一层白毛汗,脑袋都是嗡嗡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姐,鞋……”   白茜羽将绣花鞋脱下,穿进小羊皮的细跟高跟鞋中,然后理了理衣裳的褶子,打开门,往楼下走去。   客厅中,一身白色西装的傅少泽坐在沙发里,修长的手指轻叩扶手,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显然已经有些不耐,但他的风度让他还不至于做出催促女伴换装的事情来。 ↑返回顶部↑ 第5章 夜来香(1)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月光…(1 / 3)   第4章 夜来香(1)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月光……   自上海开埠以来,商业渐渐发达,这座城市便有了“不夜城”的称号,在这里没有夜晚与白昼的分别,不管夜有多深,市中心的繁华地带依然行人如织,灯火通明,菜馆也罢咖啡馆也罢旅馆也罢酒馆也罢,都是通宵营业的——夜晚才是主要的营业时间。   太阳刚刚下了地平线,无数的霓虹灯、招牌、路灯、车灯都一齐亮了起来,今天江边起了雾,耸立云霄的高楼时隐时现,远远地看去,就像是浮在半空中的蜃楼。   公共租界内,礼查饭店。   这栋巴洛克风格的大楼扩建于光绪三十三年,地处苏州河北岸,比起南京路那片区域略显偏僻,但却是上海第一家近代化的豪华旅馆,里头装潢布置奢华优雅,周末必有交际舞会,灯红酒绿,履舄杂陈,格调极高,一直以来都是上流社会聚会时的宠儿。   今天宴会的主人,亨利·沙逊爵士站在门厅,与今日赴宴的宾客们闲谈着,他有五十岁左右,长得不太高,眼窝深邃,浓密的头发微卷,穿着一身时髦而舒适的西服,衬衫领口是开着的,手里拿着一根漂亮的手杖,看起来精神矍铄的样子。   其实他的身份远没有看起来这么平易近人,这位来自犹太的精明商人是如今上海最大的房地产商,他名下的沙逊集团在上海拥有的房地产,不论在土地面积、房屋面积和高层建筑幢数方面都已居上海房地产商的首位,堪称是上海的地产之王。   攀谈间,亨利·沙逊爵士的余光看到一辆纯黑色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他向几位宾客告了声失陪,向门外走去。   从车上下来的是傅少泽,他很有绅士风度地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以手遮挡在车门上缘,一只手扶着白茜羽走下了车。   尽管穿着五寸的高跟鞋,白茜羽的步伐依然很稳。她刚下车的时候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可抬起头的那一刻,她已经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亨利·沙逊爵士迎上前,“hello,mr.fu,it's been a long time.”(你好,傅先生,好久不见)   傅少泽与他微笑握手,回以流利的英文,这时的他看起来风度翩翩,令一旁经过的女宾都目眩神迷,走出几步后,眼睛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简单地寒暄结束后,亨利·沙逊看向他身旁的白茜羽,礼貌地颔首,“miss, you look very glamorous tonight. have a good time!”(小姐,你今晚真是迷人,希望你能玩得开心)   伦敦东区口音,嗯,听起来还有些怀念。   但这个时候白茜羽只能装作听不懂,颔首微笑。   “这位小姐刚来上海……”傅少泽立刻将话题接了过去,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茜羽——也许是从小照着“大家闺秀”标准培养的缘故,自己这位未婚妻还挺镇定,至少不会像乡巴佬一样看见红眉毛绿眼睛的洋人就大呼小叫让他坍台。   “噢,原来如此。”沙逊爵士并不在意,打了个响指,令穿着西服马甲的侍应领着他们去宴会厅。   礼查饭店里头相当宽敞,穿过维多利亚时期的回廊式中庭,是足以容纳五百人跳舞的“孔雀大厅”,它建着繁复的大弧形拱窗以及成排的爱奥尼立柱,灯火辉煌,人影憧憧。交响乐队演奏着《g小调匈牙利舞曲第五号》,舞池中暗淡温柔的光线里,绅士老爷们搂着珠光宝气的妇人酣歌妙舞,香风弥漫。   趁着身边无人之时,傅少泽低声叮嘱了白茜羽一句,“少说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别到处看,让人觉得没见过世面。”   白茜羽心说还真有你的,这么怕丢人你折腾虞小姐过来做什么?   傅少泽一走进宴会厅,立刻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顿时,便有几个公子哥上前和他热络地打了招呼。   “傅少来了……”   “傅少,好久不见啊。”   “傅少还记得我吗,上次见过的……”   白茜羽走在他身旁,自然有许多视线都投了过来。但她从小就习惯于成为焦点了——刚会走路爸妈就给她穿上公主裙在酒会上乱跑了,这种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紧张的,只是很新奇地打量着这场属于旧时光的宴会,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傅少泽家世显赫,又刚留洋归来,论长相论学历都称得上一表人才,是目前上海最炽手可热的风云人物,被好事人与其他几个公子哥并称“申城三少”之一。而当一个风云人物恰好又长得英俊不群时,就会成为整个上流社会女子们觊觎的对象。   往日他参加这种场合,身边带的女伴各不相同,有风月场的交际花,当红的影星,也有高官的千金,单拎出哪一个都是圈子里耳熟人详的人物,只是今日的女伴却眼生的很,大家翻遍了记忆库也没能找到对号入座的人物。   “听说傅少有个旧派的未婚妻……”有人立刻联想到那个传闻,随即便又怀疑起来,“看起来不像啊……”   能出入这样场合的都是眼光毒辣的人物,虽然这年轻少女自入场以来便没有开过口,但脸上一点儿没有兴奋惊讶的神色,只是走马观花般的好奇,显然对这样的场合很熟练。   众人的视线转了一圈,也没看出来这个傅少的新女伴是什么来头。 ↑返回顶部↑ 第6章 夜来香(2) 她纵横酒场十年,什么场…(1 / 2)   第5章 夜来香(2) 她纵横酒场十年,什么场……   “阿生,阿生!有一位女士点了杯……叫什么金、金汤力,你知道是什么酒么?”   他知道这场合里的人物非富即贵,若是说出了自己不知道的酒名,肯定不是对方信口胡诌,而是自己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   “知道啊。”阿生擦了擦手,笑道,“汤力水原本是用于治疗疟疾的,但口感苦涩,所以嗜酒的英国军人将汤力水混入琴酒,减去奎宁再配上柠檬汁,成了一款鸡尾酒。不过这喝法在上海还很少见,点酒的女士是英国人么?”   “不,是中国人。”酒保急道,“你就说怎么做吧。”   “八成满的汤力水,一盎司琴酒,加一片柠檬。我想想,汤力水在左边的柜台里第三排,应该还有……”阿生刚说完,酒保就一溜烟跑了。   白茜羽喝到了这个时空的金汤力,和记忆里的似乎没什么不同,那酒保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小姐,不知是否还合您的口味?”   “再多些冰块就更好了。”白茜羽喝了一口,感觉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滚进五脏六腑,随即淡淡的热意蒸腾上来,她自觉酒量很好,很快半杯酒就下了肚。   酒保见她似乎很和善,顿时放下了心,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攀谈起来,“那就好,不知这种酒口感如何,我也好以后给客人做推荐。”   “金汤力么?它口感很平顺,适合女士,但其实是烈酒,酒量不好的人喝多了容易醉。如果你给酒量不好的女士推荐,不如做一杯椰林飘香。”白茜羽说,她觉得脸上开始发热了,话也比平时多了,难道自己喝半杯鸡尾酒就能喝醉?开玩笑,她纵横酒场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觉得有点飘。   “椰林……飘香?我没听说过,女士能告诉我怎么调制吗?我保证不会外传的。”酒保眼睛发亮,却看到阿生也悄悄走了过来,支着耳朵一副好奇的模样。   “很简单,配料是白朗姆酒、凤梨汁和柠檬汁,最重要的是椰浆。”白茜羽喝了一口酒,宴会厅里的乐队换了首轻快的爵士乐奏着,在酒精的作用下她已经没觉得这时代和二十一世纪有什么分别了,“有人说它是菠萝茂盛的热带山谷,但我觉得更像是盛夏的迈阿密海滩,那里风光明媚,空气都是甜的,没有一个女孩儿会拒绝它的。”   酒保听得呆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恨不得将她的每个字记在本子上——如果学会了,这就是他的独门手艺了!他摸遍了浑身上下,终于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将白茜羽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这才如获至宝地收好。   “女士,这里没有椰浆,等我准备好了配料,一定请你喝上一杯椰林飘香。”酒保郑重地道,他有些想问白茜羽的名字,却又不敢说出口,一时踯躅。   就在这时,身旁的位置忽然坐了一个人,白茜羽抬起头看去,那是一个打扮美艳的女人,只穿了一袭刺绣朱红色短旗袍,袖口极短,不但露臂,竟是露肘,将一双纤细的臂膀展露无遗,眉毛描得细细的,头发烫成夸张的手推波浪纹梳在额头旁,衬得她瓷白的脸颊格外妩媚。   “虞小姐,幸会啊。”她红唇微张,口音软糯,“听说你刚来上海,觉得这里怎么样呀?”   白茜羽发现搭讪者是个女人,不由好生失望,一手托腮,语气也懒洋洋的,提不起什么兴趣,“有事吗?”   “没事。只是想着你是少泽的未婚妻,刚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过来陪你说说话。”她的眼风扫了过来,带着几分笑,这种笑介乎于娇媚与轻蔑之间,令人几乎难以辨别究竟是该不快,还是当成一个轻飘飘的玩笑。   她其实早在一开始便已经留意上了白茜羽,但这位传闻中出身旧式家庭的傅少未婚妻虽然第一次来上海,却并没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表达自己的惊叹和愚昧,在她看来也算是有几分城府,值得过来说几句话的。   白茜羽这才又看了她一眼,“你是?”   “孟芳琼,是少泽的女朋友。”她理了理鬓角的卷儿,看似随意地说道。   “女朋友?”白茜羽心说上个潘碧莹还没应付完这儿怎么又来一个?这女人名字还贼耳熟,似乎就是那个在八卦小报上与傅少泽传绯闻的当红影星。   “啊,我忘了,虞小姐是旧派女子,可能不明白吧。在我们这儿,男未婚,女未嫁,又有肌肤相亲,便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孟芳琼向她展颜一笑,“其实我们身份也是不冲突的,虞小姐,你说对不对?”   白茜羽心想在我们那儿形容这种关系有一个更贴切的词:炮友。   孟芳琼见她不答,也不追问,而是向酒保打了个响指,“开一瓶葡萄酒,我要和虞小姐喝一杯。”   那酒保在一旁听得暗自咋舌,这位谈吐高贵上流、对酒了如指掌的小姐还是“旧派女子”,那什么女子敢称是新派?他在这礼查饭店见过形形色色的上等人,别的不说,论品酒就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小姐的。但这里哪有他说话的份,只好上酒。   “今天呢,见到了虞小姐,很是高兴。”酒液注入杯中,孟芳琼拈起高脚杯,笑道,“虞小姐可不要不给面子哦。”   白茜羽心想你是什么东西我要给你面子?但她没兴致和对方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只是礼貌地道,“我不善酒力,心领了。”   “虞小姐不必担心,这酒是来自法国的红葡萄酒,与咱们的酒不同,喝不醉人的,平日里少泽睡前都喜欢喝上一杯。虞小姐想做少泽的妻子,怎么能连他的喜好都不愿碰呢?”孟芳琼将酒杯端到她的面前,语调轻轻慢慢的,像是蛇一样顺着人的脊背往上游走。   白茜羽嫌她话多,索性拿起酒杯喝完了。 ↑返回顶部↑ 第7章 夜来香(3) 你说你交的这都什么女朋…(1 / 2)   第6章 夜来香(3) 你说你交的这都什么女朋……   喧闹的宴会仍在继续。   走出人群密集的舞池,傅少泽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皱着眉问她,“真没喝多?”   “这能喝得醉什么人?”白茜羽其实已经有点上头了,说话不经大脑,“不过你那位女朋友不怎么样。”   “什么?”傅少泽没反应过来。   “酒品如人品,她喝酒不爽快,我喝了三杯她却一杯都没喝,显然人品也不怎么样,迟早得分。”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老江湖指点后辈感情问题的牛逼劲儿。   然后她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傅少泽连忙扶住了,才知道她根本不像看起来的那么能喝,听她说的胡话,又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酒品如人品”……这是哪学来的一身江湖气?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不会喝还逞什么能?”他不由皱起眉。   白茜羽走路晃了晃,“你女朋友说,你平时喜欢喝葡萄酒,我要是不喝,就是配不上你……你说你交的这都什么女朋友啊?”   傅少泽听她一口一个“你女朋友”听得有些刺耳,本想为自己澄清两句,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想着索性就应了下来,好让她彻底死心,可又听她说是因为自己才喝成这样的,这话便有点张不开嘴,只好忍着酒气扶着她。   走过长廊,傅少泽带着她到门口休息区的沙发前坐下,让她在这里等候歇息,自己去和那些名流辞行,都是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开溜。   乐队的演奏遥遥地传过来,白茜羽靠在沙发上,只觉头晕目眩,脑子像是收不到信号的老式电视机一样嗡嗡作响,她索性闭上眼,任由意识飘到半空中。   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还身在民国,好像只是和朋友在夜店喝得累了到外面抽一支烟,但很快朋友们就会闹哄哄地从后面拍她的肩膀叫她去吃夜宵,回到家的时候把包包和鞋子随手一丢,就可以扑进柔软的king-size大床里倒头大睡,一觉睡醒拉开窗帘就是一屋子的阳光。   她甚至迷迷糊糊地认为民国的经历才是一场梦,只要梦醒了,这些烦恼也就结束了。   这时,亨利·沙逊正好送走一位宾客,刚准备回到宴会厅时,正好看见了一个女孩子闭着眼倚在沙发里……似乎是傅家公子的女伴。   出于绅士的礼貌,亨利·沙逊脚步顿了顿,客气地开口:“what can i do for you”(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跟着的年轻通译,示意他开口,通译点点头刚要开口,那边的女孩子已经睁开了眼,醉醺醺地接了话:“...i’m fine…i just want to take a rest.(我没事…我只是想休息会儿)”   亨利·沙逊爵士一怔,他没想到对方说得一口地道流利的英文,不由有些惊讶,“你英文说得很好,是留过洋吗?”当时在门口见到这位小姐的时候,她对自己的话语毫无回应,他还以为她听不懂英文。   “嗯……”白茜羽眉头皱了皱,警觉地说,“没有。”说完她有些得意,即便是喝多了也还谨守虞小姐的身份,却压根忘了自己正在用英语与别人对话……   沙逊爵士笑了笑,随口说道,“噢,那小姐应该去一趟伦敦的,你的口音像是在那里出生的。”他并不是恭维,他在远东经营半生,各种荒腔走板的英语都听过了,即便是留洋归来的通译,口音还是带着一股生硬的味道,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很稚嫩的女孩。   那年轻通译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仔细看了看白茜羽的长相……没有高鼻梁,宽额头,和深邃立体的五官,只是一张秀气而稚美的脸,不笑时自有三分清冷疏离,是典型的东方长相,一点儿也不像是混血儿。   “算了吧……唔,还是诗歌里的伦敦比较美。”白茜羽耸了耸肩,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很不“虞梦婉”。   “为什么这么说?”亨利·沙逊来了几分兴致。   “它没有巴黎浪漫,没有罗马恢弘,没有柏林厚重……但比东京要宁静,比纽约要温暖,比北京……空气好一点儿。”   北京……是说北平吗?北平空气不好吗?老爵士有些费解。但他从白茜羽的语气中隐约感受到了一件事——她似乎真的都去过这些地方,这太不可思议了。   就在这时,傅少泽远远地从宴会厅走了出来,白茜羽瞧见了,朝这个挺和善的老头点点头,说了声,“啊,抱歉我得走了。”   片刻后,傅少泽来到她身边,见了亨利·沙逊在旁颇感意外,他全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远远地看到两人似乎在攀谈,一旁的通译解释说看见这位小姐喝多了,怕出意外,这才上前关心了两句。   傅少泽不疑有他,道谢过后便辞行准备离开,亨利·沙逊却忽然开口道,“下个月五号,我夫人将会举办一场淑女的沙龙,如果傅先生不介意的话,希望……这位小姐到时能赏光前来。”他面带微笑的看向白茜羽。   傅少泽有些意外,但此时自然无不应允,彬彬有礼地携着白茜羽告别离开。 ↑返回顶部↑ 第8章 早餐 得入乡随俗啊。(1 / 2)   第7章 早餐 得入乡随俗啊。   第二天晨起,白茜羽头疼欲裂。   她捂着脑袋,终于认真地反省一个旧式大家闺秀在昨天的宴会上酣畅狂饮的行为是否过于豪迈了。   小环见她醒了,连忙端茶送水伺候她起床,又捧着袄裙过来要给她梳妆打扮,白茜羽一看她那架势就头大,自个儿钻进盥洗室去洗漱过后,就随便披了件开衫外套,趿拉着拖鞋,打着呵欠下楼吃早餐。   白茜羽这两天吃早餐都是下人端进房里的,没想到今天下来吃了一回,正好碰上了傅少泽。   一楼餐厅中,阳光透过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外头是茂盛的灌木和草坪,留声机里放着小提琴曲,傅少泽坐在餐桌前,一边翻报纸一边喝咖啡,白茜羽走下来时,他才看了她一眼,阖上了报纸——对方待会儿大概就会为昨天的醉酒失礼而道歉,他最不耐听她聒噪。   然后,白茜羽走到餐桌前,只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早啊。”就拉开椅子坐下了。   傅少泽一怔,忍不住打量她……她好像是还没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头发松散地扎了一个马尾,仍有几缕发丝从脸庞滑落,就连在餐桌前坐下的样子都很没形状,双手托腮,眼神发懵。   他还以为无论何时她都会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盘扣系到下巴,处处恪守大家闺秀的教条,可现在她就这样自顾自地坐下了,没有请安,也没有道歉。   傅少泽本要起身离开的,这时倒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把报纸翻开了,看了几眼,又忍不住抬起眼瞟了一眼白茜羽——她还真坐得住,与他同坐一桌,竟然什么话都没有说,看来是真的还没醒酒。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失眠的时候顺带思考了一下关于虞梦婉的事,他很怀疑这失去联系的这几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不然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言行举止与他印象中的虞梦婉大相径庭?   或许是这些年见了太多人了,早就将他的脑海塞得满满当当的了,没有什么部分留给这个无关紧要的未婚妻了,他从没有想过要打听一下对方的现状。   她从他的世界消失了八年。   唯一还会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只有一张从直隶带回来的照片,那时的他和虞梦婉都还没成年,满脸稚嫩,大概是在过新年,少女和少女端端正正地坐在天井的院子里照相,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才子佳人也似,这张照片一直被父亲收藏着,甚至裱好相框摆在书桌上,他也就随便地摆着。   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他几乎都忘光了。可父亲老是喜欢看这张相片,念叨着他们小时候的事,说他们一起爬树捉鱼玩泥巴,还办家家酒拜天地,每次都听得傅少泽既是尴尬又烦躁。   白茜羽在餐桌前坐下没多久,佣人就端上了白粥和小菜,还有几碟腐乳、酱菜等等,都是虞小姐在直隶时吃惯了的定例,丫鬟在第一天过来时就知会过了,于是白茜羽前两天也是这么吃的。   傅少泽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几页报纸,抬起头时见她在那一勺一勺地喝粥,忽然开口道:“既然到了上海,怎么还吃这些?来人,按照我平日里吃的再上一份。”   然后,白茜羽看着桌上的吐司、面包、法棍、培根、黄油……根本没有一点胃口。   上辈子她一个人在国外懒得做早餐的时候,每天吃的就是这些,冷牛奶配吐司面包垫吧垫吧凑合过去了,就图一个方便省事。相比而言,只有偶尔住在父母家时,早上起来才会有新鲜熬好的米粥,这种温暖的流食对于她来说像是奢侈品一样可贵。   “不用了。”白茜羽婉拒了面包的邀请,“我早上爱喝粥。”   虞小姐是不会对傅少泽说“不”的,可白茜羽从来不委屈自己。   傅少泽没想到她会拒绝,面色不太高兴,却没有再多说,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有没有考虑过去上新式学堂?”   “新式学堂?”   “大概就是学国文、外国语、算数这些,你虽会读会写,但却没学过多少有用的知识,也没接触过什么同龄人,去上上学对你有好处。要去的话我帮你安排。”傅少泽的语气有些不耐。   他知道虞梦婉没有正经读过书,因为他们两个是一起开的蒙,读《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但是当他开始念《论语》的时候,她就不与他一道学了,而是被游氏叫去学女红和《女诫》了,当时他还很费解地问游氏,为什么妹妹不能一起学?游氏笑眯眯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些是正经学问,是男子学了做大事用的,女子以后只要管家就好了。   想到这里,傅少泽忽然发现,其实对于那个在北方长大的童年,他也不是全然不记得的,只是这些记忆像是锁起来的旧木匣,被遗忘在角落里太久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然而他就听到了她的回答:“……不是很想去。”   白茜羽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没兴趣把小学中学的课本再重温一遍,更何况她现在的形象还是一个愚昧村妇,所到之处必然饱受白眼,反正迟早她都要舍了虞小姐这个身份,何必要自讨苦吃。   不过有机会的话,她倒是想体验一次民国的大学生涯,来到了这个大师辈出、群星辉耀的时代,怎么也得去那些名校打个卡,混个大师的校友玩玩。   “你……”傅少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昨天见她换上洋装,还以为她为了取悦自己而有所改观,愿意去接受新的东西了,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油盐不进。 ↑返回顶部↑ 第9章 绯洋伞 听说上海讲洋文的才有牌面。(1 / 3)   第8章 绯洋伞 听说上海讲洋文的才有牌面。   礼查饭店的舞会过后,傅大少爷有一个旧式未婚妻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夜之间,小道消息就像是疯长的野草般铺满了各个小报的板面,有的报上说傅公子不日将要完婚,有的说两人在舞会上举止亲密,更多的则是猜测是因为那位直隶老家来的未婚妻形容粗鄙,不通礼仪,这才低调行事,这种说法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迎合。   虽然傅少泽在上流社会一直是个不务正业的形象,但是他生得一副俊美的容貌,家中有权有势富可敌国,又开着电影公司,时不时与影星出双入对,八卦消息满天飞,时时刻刻处于话题的中心,凡是关于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好事群众讨论上好几天。   当今的上海滩最追捧的便是这样的故事,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偏被家庭所束缚,指婚给一个裹小脚不识字的乡野村妇,结了婚还要忍受着对方的无知和愚蠢,最后公子向往自由恋爱,休了村妇,与浪漫而又热情的新派进步女青年携手一生,于是很多读了报纸的女子都为可怜的傅公子掬一把同情泪,为他日后不幸的婚姻生活而默默祈祷。   于是,白茜羽便也第一次在民国的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新闻。   ……感觉有点微妙。   不过感慨了一阵后,她没有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大概了解了一下自己这位未婚夫的“热搜体质”,啧啧称奇了一阵,随后就抛在了脑后。   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已“脱敏”了。   之后的一连几天,白茜羽都没有见到傅少泽。   白茜羽有一次表示想出门,舒姨却面露难色,说您人生地不熟的,要去什么地方?可是有什么不合心意?缺什么吩咐人去置办就是了。在白茜羽表示只是想上街逛逛后,舒姨却说,“等傅少回来了,让他派车带您去就是了。”   白茜羽没什么想置办的,她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她理出了自己目前最需要关心的两件事:一是物价,二是就业,前者关系到她能需要多少钱才能在这座城市生活,后者关系到她通过什么手段在这个世界谋生,明确了这两点之后她才有追求独立生存的前提条件。   报纸和傅公馆的下人是她目前唯一的途径。   她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将有用的信息就都记下来,比如一盒香烟的价格、各个租界的讲究、租赁房屋的手续、某公司招聘文员的信息、某些地方开店要拜的码头……不知不觉也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   相比起白茜羽充实的生活,小环显得有些迷茫。   她不喜欢这个到处都亮得吓人的大房子,不喜欢潮湿的天气,更不喜欢放了糖的炒青菜——虽然前两天她还想亲自下厨给小姐做一顿饭,进了厨房却被“自来火”1差点燎了头发。   当她终于克服着恐惧学会了如何在“自来火”上烧菜时,却又被爬过的蟑螂撵得抱头鼠窜,她从没见过长这么大的蟑螂,尖叫着逃窜时,眼见那油亮油亮的大黑蟑螂一度振翅欲飞之际,一旁的厨娘抄起扫帚,十分淡定地拍死了。   总之,一切都让小环很沮丧。   她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   但她并不气馁,作为小姐身边唯一的丫头,她必须为小姐遮风挡雨,辅佐她在傅家站稳脚跟。   临海城市的夏天总是潮湿而多雨,今天上午落了雨,下午却短暂地有了阳光,在屋子里憋闷了好几天的小环终于解放了,便拉着白茜羽到花园里散散步。   “……然后,我就看到那个洋婆子了,她生得好可怕,绿色的眼珠子,黄黄的头发,还冲着我笑……好可怕啊,像妖怪似的……”小丫鬟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脸上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还有啊,那个街上的女子,穿得也太羞人了,那衣裳都是纱的,肉都透出来了,穿了跟没穿似的……小姐,你有没有听我说啊……”说到一半,见白茜羽走到她前头去了,她又连忙去追。   昨天她壮着胆子和厨房的丫头一块儿上街去买菜,没想到没走两步,她就吓得魂不附体地逃回来了,好是羞愧了一阵,结果今天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叽叽喳喳地和白茜羽说自己看到的新鲜事。   “在听在听,张嘴,啊——”白茜羽剥了颗糖,丢进她的嘴里。   “唔!好甜啊!”小环果然不说话了,腮帮子鼓鼓地含着糖,脸上露出开心的笑,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双丫髻也随着她的动作跳跃着。   白茜羽不清楚小环在直隶时是什么样的,但比起刚到上海时,她看起来都活泼了不少,身上也渐渐没有那股深宅大院里的陈腐味道了。   等糖化完了,小环也找到了新的话题,“小姐啊,你说,上海这地方怎么老是黏糊糊的,还没个好天儿,我前天洗的衣服今天都没干呢。”   “相信我,明天也不会干的。”白茜羽早就习惯了南方的气候,她上辈子没少在魔都待着,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怎么,想回去啦?”   “不,奴婢不想回去。”小环试探地看着她的神色,旁敲侧击地说,“小姐若是这次没名没分地回去了,还不知要被旁人怎么编排呢……” ↑返回顶部↑ 第10章 蛋糕 血液里流金子,这重金属得超标吧(1 / 3)   第9章 蛋糕 血液里流金子,这重金属得超标吧……   来到傅公馆的第二十九天。   原本略有些闷热的天气终于过去,吹来的风也已经变得凉爽而温和,窗台前不知名的花开了一轮,如今只剩下绿叶,晚上的蝉鸣也不再聒噪得人睡不着了。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   今天的白茜羽坐在书桌前看报纸,其中一则新闻引起了她的兴趣。   《私立玉兰女校第二学期招生简章》   上头写了些招生的要求,然后是一段“沪上女校林立,而历史最久、不与流俗同污,始终保其纯洁高上学府,于东南半壁、不偏不倚,深得先哲中庸之道者,首推本校。”似乎很有逼格的样子。   再看下去,是关于“玉兰女校”的介绍,大概说的是本校是沪上最有名的贵族女子学校,学费高昂,以西式教育为主,今年为了大力推广女子教育,力求让所有女性都有读书的权利,特此推出了针对平民学生的“公费补助”,只要学识过关,通过了学校的考试,就可减免全部的学费。   不仅如此,学校还承诺,除了原来规定的课本费等优惠待遇外,又增加每天二荤一汤三素的中餐补贴;解决学生制图仪器和地图等学生用具;每年每位学生可领取白衣青裙学生装……   想起虞小姐那干瘪的荷包,白茜羽真实心动了。   她将这份简章圈起来打了个星号,正准备再仔细看一遍时,便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丫鬟推门进来,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小姐小姐!”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白茜羽不动声色地把墨迹未干的报纸塞到抽屉的最里面,然后淡定地将手上的钢笔墨印子在桌子边上蹭了蹭,这钢笔还是她偷偷从书房里拿的,一直严防死守,从没给小丫鬟看到过。   小环喘着气说,“那个姓潘的女人又、又来了!”   仿佛是商量好的一般,小环的话音刚落下,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   比起之前或是阴阳怪气或是骄横跋扈的样子,今天的潘碧莹看起来好像换了路线。   “密斯虞,我来找少炎,他正巧不在。”她一脸甜美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刚才路过一家西点坊,买了奶油蛋糕……想着你应该会爱吃的,便带过来给你。”   小丫鬟警惕地瞪着她,白茜羽“噢”了一声,“有心了。”   这些日子她没少从公馆下人的嘴里听说这位潘小姐的八卦,虽说潘家也算经商有道,但比起傅家而言那是天差地别,自从傅老夫人去世后,潘家便有了让女儿嫁给傅家少爷的心思,等傅少泽归国之后,便撺掇着潘碧莹天天往傅家转。   几番试探下来,傅少泽那边还没什么苗头,傅老爷却发了话,说傅少泽已是定了亲的,又已经成年,表兄妹也不好走得这么近,潘家那边才偃旗息鼓。可潘家作罢,潘碧莹却仍不服输,仗着这段时日傅老爷不在,每天跟花蝴蝶似的往公馆里跑,傅少泽碍着亲戚关系不好生撵她,她也就厚着脸皮往上凑,被公馆的下人不知暗地里讽刺了多少回。   “蛋糕不能放久,密斯虞不如现在尝尝吧?”潘碧莹走进套间里的小客厅,将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里头小巧的裱花奶油蛋糕,“别看这蛋糕只要小小一块,但却金贵得很,寻常职员一个月工资才能买这么一块呢。”   “啊!”小丫鬟惊叫出声,随即又连忙捂住了嘴,她是绝不愿意在潘碧莹面前露怯的,但这么小小的一块糕点而已,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竟然要如此靡费,实在有些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潘碧莹装作没听见,但嘴角已经微微有了笑意。   白茜羽坐下吃了一口,别说,味道还真不错,这年代没那么多人工的香精和化工品,蛋糕胚烘焙得松软可口,奶油用的是动物奶油,很鲜甜。于是她点点头,评价道,“挺好吃的。”   潘碧莹一呆,随即暗自腹诽这个乡下来的还真能装。   自从那次白茜羽大方地换了洋装,潘碧莹就知道她不是个等闲人物,这一次特意又买了最贵的蛋糕,想打压打压她的气势,要知道当她第一回 吃蛋糕的时候,在嘴里足足含了好久还不舍得咽下呢。可没想到对方太沉得住气,竟是半点端倪都没露出来。   她心中暗暗警惕,打量了一下四周,闲谈似的开口道,“密斯虞,这些日子对上海已经适应了吧?”   白茜羽不咸不淡地说,“还成吧。”适应一百年前的上海的确不容易——太不方便了,不瞒人说没了手机她连厕所都不想蹲了。   这时舒姨见潘碧莹久久不下来,不由也有些疑惑,上来察看,却发现她正坐在虞小姐的房里,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潘小姐,您这是……”   “舒姨,我给虞小姐带了蛋糕,顺便陪她聊天解解闷呢。”潘碧莹笑道,“是吧?密斯虞。”她飞过去一个女人间心照不宣的挑衅眼神。 ↑返回顶部↑ 第11章 霞飞路 那个女人,究竟哪里比我好?(1 / 3)   第10章 霞飞路 那个女人,究竟哪里比我好?   看来,这位虞小姐是真没戏了。   想到这里,舒姨也不禁有些怜悯,看着坐在那边的白茜羽,有心想就刚才的事说几句话,或者假模假式地安慰两句“小姐别往心里去啊”之类的话,但对方不开这个口,她一个做下人的也不好擅自议论,忍得很是辛苦。   “小姐,留声机弄好了。”终于,舒姨摇好了手柄,白茜羽好奇地凑过来,舒姨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态,不由有几分得意,道,“这个留声机呢,上满发条就可以听音乐了,很简单的,就这样顺时针摇动就可以了。”   白茜羽端详着这个黄澄澄的大喇叭,这玩意儿对她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古董,“上一次发条能听多久?”   “一次只能听一面,要听另一面还要再重新上发条。”舒姨拿起一沓唱片,“小姐想听什么歌?家里的唱片有很多的,戏曲什么的倒是没有,少爷不爱听……”   白茜羽随手指了一张。舒姨将唱片放进去,松开刹车键,发条齿轮带动唱盘轴转了起来,唱盘轴和飞球轴也随之旋转,唱臂与黑胶唱片轻轻地接触,然后,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钢琴声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白茜羽没想到这曲子她挺熟,肖邦的15号降d大调前奏曲,当然,还有一个更好记的名字,《雨滴》,她以前学琴的时候练过,但再次听见这首曲子的时候,时间颠倒,空间错乱,命运的细砂在留声机里流转,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是钢琴曲呢,噢,就是一种西洋乐器。”舒姨在傅少爷的熏陶下颇懂几分音乐,但也仅限于少爷说要听什么曲子的时候不会放错的地步。   小环在一旁,不免也对那个唱歌的怪物看了又看,她小心而谨慎地凑近了留声机,眨巴着眼睛观察,小丫鬟经过这几天已经知道这属于一种“学问”,不会问出类似“是不是里面养着会唱歌的小人儿”之类的问题了。   “这上头花纹倒没什么出奇的,就是能唱曲儿,西洋人的脑子真是好使啊,”小环听了一会儿,对白茜羽道,“小姐,您也来瞧瞧呀。”   白茜羽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也难怪人家不要我,天天往那霞飞路跑,我又哪懂得这些西洋人的玩意呢。”   然后,她就看见舒姨的表情一瞬间像是糊上了劣质浇水似的,张了张口,似乎想扯出个笑来,却不太成功,“虞小姐,你这是……说什么呢……”   白茜羽立刻就都明白了,“黯然神伤”地说,“你也不用瞒我了,那边的事,我都知道了。”   舒姨瞪大了眼睛,立刻想到了刚才离开的潘碧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潘小姐……”   白茜羽拿起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点点头,“事到如今,我也不存着什么痴心妄想了,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女人,究竟哪里比我好?”语带哽咽,又带着几分心如死灰的绝望,白茜羽不由暗自有些得意,虽然没学过表演,但她某位前任男友是当时荧幕上的小鲜肉,她怎么说也去剧组探过几回班,想必在那时耳濡目染了不少表演技巧。   舒姨为难地道,“我们做下人的,其实也不好议论主子的事情……其实,那个殷小姐,也不是什么体面人物……你看,她也不是进不了门吗?”   舒姨以为白茜羽什么情况都清楚了,是以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也没什么要紧的了。而且在她的观念里,白茜羽再怎么不得少爷喜欢,至少也是订过亲的,这种时候自然要帮少爷这边说和说和,从中弥补几分。   殷小姐,霞飞路……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道,“真是如此吗?可潘小姐对我说,傅少泽对她一见钟情,是迟早要娶过门的。”   “哎哟,您可别听她瞎说,她知道点什么?不过是偷偷跟着少爷的车,这才教她发现的。”舒姨说着就来气,“实话就跟您说了吧,其实咱们也不清楚这个‘殷小姐’叫什么名字,是何许人物,只知道第一次出现是在一年前……”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舒姨还记得那天傍晚,少爷抱回来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孩子,当时那个女孩子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被人厮打过,脸都肿了,还有血迹,看着教人心疼。少爷便让她去打电话给洋人大夫,看起来关心的很。   在等大夫的时候,舒姨拿来清水,和家里备着的碘酒、棉花,给她简单地将伤口擦了擦,还拿了条毯子给她披着,因此得知这个女孩子姓“殷”,是大学生来的。   洋人大夫来了,折腾到很晚,少爷本想让她在家留宿便算了,她却执意要自己叫黄包车回去,少爷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开车将她送回去,冒着大雨送完人回来之后,脸上还挂着笑。   可之后再发生过什么事,少爷又与这位殷小姐如何了,舒姨便无从得知了,只知道过了一段日子,少爷在霞飞路买了套宅子,拨了最得力的厨子和佣人过去,晚上还时不时有殷小姐的电话打进来,一打便是好长的时间……自此之后,舒姨便知道少爷外头养着这么个人,是三天两头要跑去霞飞路的。   “舒姨我是过来人,男人啊,就是图那一时新鲜,少爷是绝不可能将这个女人娶过门的,光说是老爷那边就不会答应,这公馆里头谁没听老爷说起过你和少爷的婚事?老爷还好几次想派人去直隶接你过来完婚呢……”说到最后,舒姨语重心长地做了总结陈词,“少爷啊,年纪还小,心思不定,但只要老爷一发话,他不听也得听啊,是不是?所以啊,您就别担心了,就当没听过这档子事儿,日子还长着呢。”   在丫鬟担忧的目光中,白茜羽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绝不会胡搅蛮缠。   “小姐,这狐媚子是可是个厉害角色,不声不响就把少爷攥在手心里,您可不得不防啊……这种人最是可恶了,男子总是怜香惜玉的,耳根子又软,见不得女人掉泪,您千万不可拿这件事与少爷置气,且忍得一时……”   舒姨离开后,小丫鬟絮絮叨叨地传授着后宅心得,白茜羽靠在沙发里,老式的留声机里钢琴曲还在放着。 ↑返回顶部↑ 第12章 永安公司 还真就是一间百货公司而已(1 / 2)   第11章 永安公司 还真就是一间百货公司而已。   次日,上午九点半,早餐时间。   傅少泽今天的早餐是传统英式的,炒蛋、培根、蘑菇和一片烤过的吐司,用银质刀叉和骨瓷托盘,配的是热牛奶,看着格外精致优雅。   可惜他对面摆着的是一溜青花瓷小碟,里头是腐乳、酱瓜、咸菜,外加豆浆、油条、五香茶叶蛋——这是小环出于“入乡随俗”为她重新规划的早餐。   白茜羽对早餐很满意,多有人间烟火味啊,这是百年后再也吃不到的市井味道,至于对面那位的早餐……恕她直言,这只能让她想起了那些年在国外酒店里吃自助吃到吐的日子。   今天的早餐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昨天潘碧莹上门的事,傅少泽想必也是知道一二的,但他只字不提,显然是将“置身事外”这几个字顶在了脑门上。他不提,白茜羽自然乐得不提,当然还得配合地做出伤心郁郁的模样,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一个豆浆就油条,一个吐司抹黄油。   白茜羽觉得傅少泽这个人的感情观很有意思。   结合报纸新闻以及傅公馆下人的闲言碎语,白茜羽可以将傅少泽身边的女人大致地垃圾……呃,分成两类。   第一类“红颜知己”,潘碧莹、孟芳琼都属于此类,大概属于暧昧关系,但这个范围很宽泛,比如曾经与他一起出席过宴会的某家千金小姐,两人那段时间一直打得火热,据说他还送了这位小姐非常昂贵的珠宝,外界盛传两家会联姻,但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又比如某位当红的歌星,曾经被他一掷千金地连捧了一个月,砸下去的金额足以买下一栋楼,最后那位看起来高傲的歌星终于坠入爱河,依偎在他的身边,当时整个夜上海都为之沸腾,但不知怎么,有一天傅少忽然不去那家舞厅了……   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去见那位歌星,无论之后对方怎么追着他,甚至大冬天在公馆门外一等就是一夜,他也只是命手下过去劝人离开,若是劝不动,便送件大衣熬个姜汤什么的,别冻坏了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披着睡袍,喝着红酒,在壁炉旁阅读《时代漫画》而乐不可支……   之所以能被归为一类,是因为这些人无一例外的,从没有被傅少泽带回公馆里过夜。那些仆人谈起潘碧莹的时候甚至一脸不屑,说她不知多少次大晚上过来借着送点心的理由想要留宿,结果没有一次成功的。   而第二类,就是“真命天女”一类,这里头只有一位神秘的殷小姐,据说自从去年开始,逢年过节傅少从来不在公馆里或是宴会上,而是都在霞飞路的小楼中。在自带聚光效应的傅少泽身边,她甚至没有上过一次报纸,显然是傅少泽将她当作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保护,不让她经受一点外界的风雨。   至于虞小姐……   既然傅家老爷是倾向于同意这门亲事的,那么虞小姐以后很大概率会被娶回来当摆设,放在案桌上供着,平时想不太起来,最多逢年过节的时候擦一擦灰。   她会成为傅少泽对抗他父亲权威的一个牺牲品,哪怕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最后的结局也只有凄惨寥落地结束这一生。   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有一个办法。   用完早餐后,傅少泽正要离开,白茜羽叫住他,“我想出去逛逛,顺便买点衣服。”   “是该出去见见世面。”傅少泽没有怎么考虑便答应了,“最近治安不太好,我帮你安排车子。”   听说今天要出门,小丫鬟也跟着雀跃起来,最后在白茜羽的建议下扭扭捏捏地拆了双丫髻,编了两根麻花辫,虽然身上依然是布袄长裤,但也很有点新鲜的感觉了。   今天接送白茜羽的车子依然是那辆century,接送她们的也依然还是那个刀疤脸,上了车之后热情地问了一声“小姐去哪里?”,白茜羽说去买衣服,他就打包票说带她去全上海最好的地方买衣服,白茜羽问他怎么称呼,他回答“小姐叫我阿冬就好”。   后来多聊了几句,他才说自己是傅少的助手,名叫傅冬。他还怕虞小姐理解不了“助手”这个词的意思,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是伴当的意思。”   白茜羽本来明白的,被他一解释反而糊涂了。后来她才知道这里的“伴当”指的是大姓的世仆,傅冬家里早年就是傅家的匠户,世代为傅家鞍前马后,傅家也最信任他们,而傅冬就是其中最出挑的子弟,自从留洋便一路跟着傅少,见多识广,学识丰富,算得上是半个兄弟,不是一般的仆役司机之流,虽然其貌不扬,但傅少泽身边要紧的事都由他打理。   汽车稳稳地驶出了公馆,穿过了西藏路,在平坦的静安寺路上开足了速率。暖风吹在车窗上,猎猎地响,路旁的连排小洋房隐在绿荫中,阳光明媚的天气将一切显得格外安宁。   上海地方分为三大区。从北至南,有公共租界,法租界及华界——即县城,是普通一般人所叫的。这座城市是一个奇异的中西混合品,这儿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也有拥挤的街道和市招纷披的陋巷,有穿着长衫的,也有打着领带的,若是去了虹口那边,大街上满是穿着和服木屐招摇过市的场景也很是平常。   民国时一位美国的杂志编辑环游世界走到上海。有人问她对上海的印象,她说:“热闹,热闹得了不得!”她经常住在美国各大城市,又去过欧洲、南美,以及亚洲的盂买、香港等大城市。她提出热闹一词描绘上海,一定是上海比那些城市都要热闹点。   很快,车子行到了南京路,街上摩肩接踵,正是此时全球三大著名商业街。平整宽阔的路面上,高低交错的招牌鳞次栉比地排列,双层巴士与电轨缓缓驶过,到处都是奔跑的东洋车,好天气让习惯了阴雨天的上海人活跃起来,街上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丫鬟扒着窗户,不停地往外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在西方人的《上海指南》中,笔者用格外豪迈的语句写到:“上海,摩天大楼,耸立云天,美国之外,天下第一”,并不吝于用华丽的辞藻去描述这繁华的一切:“百货商店,华责雍容,与纽约、巴黎、伦敦、声气相通。本地店铺,名贵丝绸、上好玉器,女用内衣。银制器皿,加上缤纷的广告,喧嚣的音乐,令人目为之眩,耳为之震……” ↑返回顶部↑ 第13章 购物 这虞小姐,真是头一回来上海的(1 / 2)   第12章 购物 这虞小姐,真是头一回来上海的乡……   永安公司,白茜羽开始了在民国的第一次购物体验。   等白茜羽被引着过去挑衣服了,小环这才震惊地问傅冬,“她们、她们怎么可以抛头露面?这、这成何体统!”   傅冬将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鼻子道,“刚出来时也是惹了一番议论的,但现下上海都是如此的,你以后就会习惯了。”   此时在上海,商号中雇用女职员已成潮流,如先施、永安、新新三大公司自然不用说。其他如各银行、各公司的书记和打字,尤以女性为多。华人创办的南市公共汽车,售票人概用女子充任,至南京路之女子商业银行,顾名思义,当然以女子充行员了。   “这……多不害臊啊……”丫鬟小声地嘀咕着,同时不停偷偷瞟那些售货员,大概是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傅冬没再搭理她了,其实他原本以为虞小姐也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而且大概率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反感,但没想到的是这虞家小姐倒是个沉稳的性子,如此看起来倒有几分大家闺秀处变不惊的气度了——岂止是处变不惊,这没一会功夫衣服已经挑了三套了。   白茜羽倒并不觉得如何,挑衣服嘛,看中了就买,傅家又是不差钱的主儿,而且她上辈子也是走在时尚尖端的弄潮儿,虽然她眼中的“复古风”正是此时正流行的“新式女装”,但她还觉得很有意思呢,这些衣服让她想起了那些经典的黑白电影与奥黛丽·赫本。   而正好,在追赶时尚潮流这方面,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城市能比上海更为迫切,对时尚的关注也没有哪个城市比上海更为热情。任何新潮的东西,环球百货、好莱坞电影、都在构造着这个“东方巴黎”,你能在这儿找到一切你想象得到的时装。   女售货员原本已经做好了接受外地人大惊小怪的发问了,还准备给她解释上海这里的穿衣风潮……结果都没用上,白茜羽顺着展示架一路走过去,时而拿出一件,看两眼,就丢给身后的女售货员,时而指着橱窗里的模特,问她:“这个有我的尺码吗?有?那拿一件吧。”说完就继续逛。   女售货员跟在后头,捧衣服捧得手都软了,但这时其他柜台的女售货员也都闻风而动,拿着商品排着队簇拥过来了,殷勤地随时准备为这个阔气得令人两眼放光的旧派小姐服务。   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是碰到了没见过世面的冤大头,是怕露怯被人瞧不起,因此强撑着在乱挑乱选呢,但后来他们却发现这位小姐对那些繁复保守的旗袍或是洋装根本不感兴趣,反而什么露肩露腿的毫不忌讳,选的都是最摩登时髦的款式,品味竟然惊人的好。   傅冬都看得有些发呆,心里嘀咕这虞小姐真是头一回来上海吗?   这气度还能用教养好来解释,可他眼见着那些女售货员手里捧着的衣裳,竟然有好几件都是纯黑,纯白的,看得他心惊肉跳——她是真不忌讳啊。   后来小环也渐渐放开了,给她挑了几身保守的旗袍,都是长袖长裙低开衩的款式,颜色也都是低调典雅的深色或素色,白茜羽虽不觉得会穿,但也从善如流地点头了,小丫鬟立刻露出了笑容,开心地拿衣裳在她身上比比划划,可在白茜羽提出要给她也挑一身的时候,她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抗拒。   当然,只要白茜羽一板起脸,故意露出点不高兴的意思,小环便乖乖地任由白茜羽给她选了两身被称作是“文明新装”的衣裙包起来了。   到了付款的时候,傅冬过去说了些什么,女售货员的态度更加恭敬了,白茜羽看他很快又回来了,似乎连钱包都没掏出来,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付的?”   “用折子付。”傅冬解释道,“拿到折子的顾客,平时购物只要记帐,到时总付就行了……通常是只发给英、美等国领事和一些外国侨民的,不过傅家在永安里头有点股份,所以也是用折子的。”   最后,当白茜羽离开时,身旁两列售货员捧着各式各样的纸袋子,夹道欢送着她离开,这还只是一部分,有些要量身定做的衣服,还有不少工艺复杂的刺绣,都要师傅一针一线订做的,要过一个月后再送上门去。   准备离开时,白茜羽却停下了脚步,含蓄地表示自己需要去下洗手间。   “小姐……”旁边小环的脸上有些发窘,在一个男子面前说到这样的事,的确是很羞人的,小姐为何不忍一忍,马上就回去了……或者说去“更衣”也好啊。   傅冬能理解对方的这种窘迫,“我带您去吧。”   丫鬟很是羞愤,自家小姐毕竟是女眷,若是在直隶,这种事都能算得上是无礼了,但上海这地方一向没规矩,她也不好发怒,只是如临大敌地上前一步,道,“不得无礼,我陪着小姐去就是了。”   傅冬被她这大惊小怪的模样顶得没话说,妥协道,“那好吧……您跟着牌子走,上头有标志的,若是再找不着就去问柜员,我就在这门口等。”   然后他点了根烟,一边抽着一边等。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   一开始,傅冬以为只是问路不顺,或是女儿家磨蹭,本没多想——还能想到哪里去呢?直到十五分钟过去,傅冬猛地将第二支烟掐灭,不顾其他客人的惊叫,冲进了女厕所。   里面,自然没有白茜羽的身影。   他一把抓住一旁的保洁员:“之前有位女宾,带着个丫鬟,穿袄裙的……你看到她去哪了吗?”   “啊,那位小姐啊,她走了啊……”保洁员指了指门外,傅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有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 ↑返回顶部↑ 第14章 秋雨(1) 《豪门宠妻:傅少你别跑》(1 / 4)   第13章 秋雨(1) 《豪门宠妻:傅少你别跑》   说实话,经历过了潘小姐孟小姐,白茜羽对傅少泽的红颜知己们已经殊无兴趣——无非是前凸后翘风情万种的大美人类型,通常娇滴滴地依偎在身边,带出去倍儿有面子的那种。   但在见到殷小姐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判断有些偏差。   “你就是那位‘梦婉’小姐吗?”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孩子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黑色皮鞋踩在楼梯上显得很轻盈,她一手匆匆挽着头发,一双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白茜羽,明明是有些冒失的话语,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却一点儿也不招人讨厌。   既然对方是这种路数,白茜羽便也迅速露出了‘和善的微笑.jpg’,“殷小姐听说过我?”   她来霞飞路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给傅少泽和傅老爷安排一个合情合理、而又难以拒绝的退婚理由——别问,问就是心碎欲绝。   虽然殷小姐这模样不太符合她的预期,她有点担心这戏演不下去。   “听少泽说起过,他书房的相册里,有一张你们的相片,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看到啦。”她看起来落落大方的样子,丝毫没有什么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坐呀,喝点什么?”   “殷小姐习惯喝什么?”白茜羽走到沙发前,小丫鬟垂首上前,为她拍了拍沙发,像是生怕不干净似的,又整了整靠垫,这才小心地扶着她坐下了,恰到好处地衬托着大家闺秀的排场。   “那就喝茶吧,王妈,泡一壶最好的花茶。”她向旁边那妇人吩咐了一声,将头发往耳后挽了挽,有些赧然,“我不太懂这些,素来只喝白开水的。”   白茜羽打量着她,这是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长相秀气,不施脂粉,留着及肩的短发,棉质的杏色旗袍合身地勾勒出纤细的身形,给人很青春而干净的印象,像是一株散发着清香的栀子花。   真想不到,身边都是妖艳尤物的傅少泽,真爱却是个小家碧玉——论美艳,比不上孟芳琼;论优雅,比不上潘碧莹;就是单论五官相貌,同是清纯挂的虞小姐也比她精致得多,但她现在住在霞飞路寸土寸金的洋房里,以一个女主人的姿态施施然地端坐在自己面前,光是这一点,就比潘孟二人要厉害得多了。   原本叫来的保卫和佣人互相对视几眼,都悄然退下了,他们都是公馆里派过来的人,对少爷那位未婚妻虞氏也都略有耳闻,原以为这边会发生什么诸如抓花脸扯头发之类的事情,但看起来两人的第一次会面竟然显得相当和平。   那边,和平的寒暄已经开始了。   “忘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殷小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给人很亲切的感觉,“我叫殷小芝,江浙人,现在还在念大学,学文学的。”   花茶上来了,白茜羽没接话,她端起茶盏闻了闻,表情冷淡。   客厅中,短暂地冷了场。   殷小芝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是杭城人,家中父母都很开明,从小便念了女塾,来到上海之后接触的一切都是开放而又西式的,只是从书本上才知道什么是裹小脚,什么是贞节牌坊,只觉得又是害怕,又是怜悯。   眼前的这位虞小姐穿着一身宽大的袄裙,一层层衣衫将她的身材完全笼罩得严严实实的,正如旧式妇女给人“迂缓,安静,齐整”的印象一般,仿佛她的本身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一个衣架子罢了。   对于这种旧式的女子,她该找什么话题呢?说她平日里的话题,这位虞小姐能不能听得懂?会不会视她这种剪了短发的女子为洪水猛兽?殷小芝不由地感到担心。   果然,殷小芝抛出好几个自认为还算妥当的话题,对面的人都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只是“嗯嗯”、“哦哦”几声。   渐渐地,殷小芝这才察觉到什么,试探地问道:“虞小姐今天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既然殷小姐认识我了,那么我的来意,想必你也该清楚才是。”白茜羽感觉自己像个正不怀好意地缓缓亮出兵刃的刺客。   殷小芝眉头蹙着,“你来上海是……”   “来和傅少泽完婚的。”白茜羽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红纸,这是虞小姐千里迢迢暗从直隶带过来的“庚帖”,上头写有男女双方姓名、籍贯、生辰八字及祖宗三代姓名,交换过庚帖后,便代表这桩婚事已成,不可更改。   见状,小环心中很是惊讶,以前,这张庚帖是锁在夫人的紫檀木泥金盒子中的,谁都碰不得,后来夫人去了,便由小姐保管,天天压在枕头下,睡觉前都要睹物思人一番,后来离开了直隶一路颠簸,这宝贝便用油纸包好压在箱子底下的,她过几日就要好好检查一下,以免丢失。   谁知道,小姐竟将这么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   殷小芝一怔,但她看起来却并不是伤心或是难过,而是显得有些为难似的,她犹豫了一下,才温和地说,“这件事,我想,少泽并没有同意吧?” ↑返回顶部↑ 第15章 秋雨(2) 好惨一女的。(1 / 4)   第14章 秋雨(2) 好惨一女的。   雨滴砸在地面上。   比起前几日凄清缠绵的绵绵细雨,这场雨却来得轰轰烈烈,还未落下,整座城市便已经万马齐喑,待到真的落下时,便如夜幕骤然降临。   大雨滂沱,夹杂在暴雨之中的是时而划过的电光,雷声阵阵而来,震动着黑暗中的城市。   霞飞路,梧桐树在雨幕中一片萧瑟,叶子哗哗作响,十七号别墅中愁云惨淡,雨滴顺着敞开的大门飘进来。   傅少泽是从电影公司那边过来的,接到傅冬电话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虞梦婉能去什么地方——她在上海可是两眼一抹黑,直到他接到霞飞路这边的电话之后,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虞梦婉的性格他是了解的,一向文静保守,深闺里养的久了,见到陌生人说句话都会脸红,虽然多年不见,性子有些改变,但对他也不怎么上心了,应该不会作出什么胡闹的事。他反而担心小芝,她性格纯真爽直,极有主见,这时虞小姐找上门去,恐怕也不会善了。   然而,真的进门之后,傅少泽才发现事态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巴掌重重落下之后,殷小芝踉跄地往后跌去,傅少泽冲上去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身上湿漉漉的,浑身都在发着抖,见到他来了,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你来了,啊,我没事……没关系的……”   傅少泽四处扫了一眼,对王妈道,“还不拿件干净衣裳过来!”   王妈赶忙拿了件外套给殷小芝披上,傅少泽站起身,这才看向那边的白茜羽,声音冷冷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雨丝飘了进来,风也随之灌进来了,白茜羽甩着有些用力过猛的手腕子正想说话,小丫鬟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上前一步蹲身行礼,“姑爷,小姐只是被殷小姐的话逼得一时情急,不是故意的——”   在小环看来,在狐媚子面前是怎么狠辣刻薄也不为过的,赏个巴掌算什么,活活打杀了也是该的,但是男人一来,自然就要伏低做小的。听说有的手段厉害的姨娘,自己往墙上撞,或者故意割破手,好恶人先告状,免得男人耳根子软,一味偏袒弱势的那一方,这时候还要强硬而为实属不智。   “一时情急就出手打人?”傅少泽沉声问。   “是我不好。”殷小芝湿淋淋的手攥成拳头,仍然克制不住周身簌簌地颤抖,她抹了抹脸上的茶水,有些狼狈地说,“是我说错话了,这样,我先出去吧,你和她好好谈一谈……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说完,她抓起包,就要往外跑去。   “你别走!”傅少泽紧追几步一把拉住她,对于这种事他看起来有些无从下手,语气只能无奈地放软,“我让她给你道歉,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他一边揽着殷小芝的肩安抚,一边向白茜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道歉,见她无动于衷,又催促道,“快啊!”   所有人看着白茜羽,所有人都在等待她说些什么,所有人都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就连丫鬟也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小姐,你要不就和姑爷认个错吧……”   见她始终无动于衷地样子,小环急得在她耳边小声说:“好歹给姑爷个台阶下啊!您心里头若有气,回头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不,真的不用了!”殷小芝嘴唇忍不住微微抖动,她却忍住心中的难过,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轻松,“虞小姐可能是对我有些误会,我可以理解,这里与她原本的世界差的太多了……”   “我知道……你别哭了……”傅少泽其实也很烦躁,他不喜欢处理这种事,对这种女人哭哭啼啼的情况更是束手无策。   殷小芝摇了摇头,她努力笑着,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哽咽,“没关系,我是大学生,读过书,受过教育,我可以找一份工作,我可以养活自己的……可虞小姐是个旧式的女子,没了这门亲事她该怎么活下去呢?她会死的……她还带着你们的庚帖,她真的很想嫁给你……”   “庚帖是吧?”傅少泽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大步往白茜羽这边走了过来。   小环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动手,连忙挡在白茜羽面前,“姑爷……”   傅少泽却越过她大步走到茶几旁,一把抄起那张泛黄的大红色柬帖!   天地间闪电骤亮!它无声地照亮了昏暗沉重的客厅,照亮了梧桐婆娑的树影,照亮了红色柬帖背面上的字迹,在这电光火石般短短一瞬中,映在了他的瞳孔之中。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   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谨订此约…… ↑返回顶部↑ 第16章 她的香味(1) 因为这里是和我梦里最…(1 / 3)   第15章 她的香味(1) 因为这里是和我梦里最……   初秋的早晨,汽笛声从黄浦江畔响起,朝雾之中,显露着巨炮的灰色军舰像是一座座沉睡的堡垒,而码头已经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工作,一箱箱货物装卸,已醉或醉醒的美国水手调笑着女工,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今天阳光正好,花草树木都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光中。公馆中,舒姨正指挥着将几件行李往车里搬,下人得了吩咐,都不敢出来看热闹,只在角落里偶尔探出头来,看着这个搬来没多久的少奶奶又轰轰烈烈地搬出去。   说起来,也不是令人意外的事。   客厅中,傅少泽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时代漫画》心不在焉地看着,目光忍不住又停留在门口的行李上,他知道这个困扰了他多年的麻烦在今天要离他而去了。   他原以为自己应该很高兴,如果能顺利摆脱掉虞小姐这个桎梏,他应该会包下上海最好的地方开盛大的单身派对,开着香槟,搂着姑娘,和一群公子哥儿们弹冠相庆,但到了此时此刻,他心里却生不出半点高兴来。   大概是昨天的事太不愉快了,自己情急之下的做法也有些伤人……但也不应该啊,傅少泽没少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当被抛弃的那一方指责他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时候,他当时脑子里想的也只有“要不再送个分手礼物吧”之类的念头。   但是对于虞梦婉这件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傅少泽在沙发里沉思着,试图找出原因,最后以拳击掌,认为自己找到了其中的关键:怎么说他和虞梦婉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嘛,和那些外面的野花野草自然不同,就算不结婚,好歹也是一份情谊,就算普通朋友来上海小住两天也得招待一下,没道理这么赶人的。   想到这里,他念头通达了,准备待会儿好好为昨天的事解释一番,然后留虞梦婉再在上海住几日,自己当然就不用出面了,安排傅冬那家伙去尽尽地主之谊,带她兜兜风领略一下大上海的风光,再买点特产和伴手礼带回去……嗯,这样才像话嘛……   他想得正入神,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白茜羽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小环,她还在不停数落小丫鬟,“不是我说你,昨天哭一晚上,有什么好哭的,搞得我都没睡好……”   “小姐才奇怪呢,这么大的事,竟还能睡得着……”   “那你想我怎么样,跟你抱头痛哭吗?”   “呜,奴婢不敢……奴婢只是难过,忍不住……”   “难过,有什么好难过的,恢复单身而已,待会儿小姐就带你去买串鞭炮放了……”   “小姐,你怎么感觉很高兴似的……?”   “别问,问就是强颜欢笑。”   “哦……”   白茜羽今天穿了一身昨天新买的紫色塔夫绸长袖连衣裙,是那种偏欧式复古的设计,腰身收得窄窄的,手里提着小皮箱,戴着顶毛呢缎带宽檐帽,从傅少泽面前飘过去的时候,轻盈的长发带着橘子香波的味道,让他都愣了一下神。   这一刻,他猛地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是橘子、阳光、还是长发?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熟悉感,像是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可这微妙的感觉转瞬即逝,他很快就抛在了脑后。   眼看着这一对主仆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都快走到门边上了,也没发现坐在沙发里的傅少泽,他不由用力咳了两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白茜羽这才回过头看见他,有些意外,“今天不忙吗?”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不在公馆待着了,她以为自己现在与傅少泽相看两相厌,对方更应该避之不及才对。   “嗯,没什么事。”傅少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东西都收好了?”   “也没带什么东西。”白茜羽见他态度与昨日截然不同,似乎有话要说,不由更加疑惑了,丫鬟觉得有戏,连忙悄悄闪到了门外。   “这是给你的。”傅少泽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存折,我问过了,在直隶也有地方可以兑,里头有两千大洋,还有一些零钱,供你路上开销。”   他出手还真大方,如今世道混乱,普通家庭一个月才能赚二十块钱,两千大洋,是这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只要不大手大脚地挥霍,这足以让虞小姐一生吃穿不愁了。当然,这也不过是傅少爷买一辆豪车的价格而已。   白茜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收下了存折。   傅少泽暗自松了口气,他还担心对方会为了骨气或是自尊心而不肯收呢,可她这么干脆地收下了,他又担心她是不是早已心存死志,会不会回去想不开悬根白绫吊死在老宅里?可是看她今天的神情,似乎也不像是忧思郁结的样子——不仅没有忧思郁结,甚至还有那么点喜上眉梢,满面春风。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傅少泽轻咳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返回顶部↑ 第17章 她的香味(2) “我的儿媳妇呢?”(1 / 3)   第16章 她的香味(2) “我的儿媳妇呢?”   夜晚八点,大光明大戏院。   巨大的三眼喷泉在灯光下折射着光芒,台阶上铺着丝绸地毯,衣着华美的俄罗斯女郎作为招待。海报立牌上,新电影《飞花》今日试映,海报上是佳人神秘的微笑。   放映厅中,电影刚过了第二幕,四下漆黑,只有荧幕亮着,穿着旗袍、身姿迤逦的女人正在舞会上跳着华尔兹,衣香鬓影中有着令人惊艳的美感。   最佳观影区的位置上,傅少泽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四周,见所有人都在专心地望着荧幕,便悄然起身,保镖们立刻从黑暗中迎了上来,簇拥着他从安全通道离去。   刚走进通道,他就看见孟芳琼倚在扶手旁,正在吸烟,回过头来见了他,露出一个格外动人的笑容,“少泽。”   傅少泽挑了挑眉,道:“我们的女主角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呀,是知道某些人要偷偷溜走的,特意来这儿堵人呢。”孟芳琼身姿婀娜地走上前,将烟圈轻轻吐在他脸上,“怎么?那么不想见到人家呀?”   傅少泽撇了撇头,手插在兜里,“我亲自来捧场,送了两排的花篮,记者该拍的拍,该写的写,还要怎么样?”   “冤家,人家的心思,你难道还不知道?”孟芳琼露出了女儿家嗔怒的神色,她将烟头扔掉,又凑近了一点儿,轻轻拉着他的衣摆,“真不知你这人在想什么,人家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在这儿装聋作哑……那天也是,一句话也不跟人家说,就陪那个虞小姐走掉了,我可差点吃醋了呢。”   傅少泽听到她提起那个名字,不由想起那场宴会,她的酒气混着清甜的香在颈边……回想起来,一时竟恍如隔世。   孟芳琼没有察觉他的失神,挽住傅少泽的胳膊,大半个身子都蹭了过去,馥郁的香水气息缭绕着,她娇声说道:“今天晚上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然后再雇人来拍照片,第二天上报纸吗?”傅少泽说。   孟芳琼脸色僵了僵,她知道傅少泽的意思。上次公司的酒会过后,傅少泽将她送回家去的时候,好巧不巧便被记者拍到了,虽然两人并未有什么过于亲密的举止,但第二天的小报上依然铺天盖地般出现了两个人的恋情报道。   当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照片是她安排人拍的,报纸的新闻稿也是她这边写好发过去的,傅大少的名头还是很响的,报道一经发出当即便获得了很高的关注度,当时傅少泽想着索性电影快上映了,就任由着他们炒,也未曾回应过,在外界看起来自然是默认了。   “少泽……”   孟芳琼还想说些什么,傅少泽却已经轻轻撇开她的手,“我还有事,失陪了。”   看着他径直离开,孟芳琼站在原地,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光明大剧院的后门,车子早已经等着了。傅少泽上了车,车子立刻发动起来,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几点了?”   傅冬一边开车,一边瞄了眼手表,“八点半,快九点了。”   “这么晚了……”傅少泽扯了扯领带,吐出一口气。他下意识拿出雪茄盒,又放下了。   “少爷,要不我跟那边说一声,今天就不过去了。这女人嘛,不能总惯着。”傅冬出主意。   傅少炎有些意动,却还是摇了摇头,“出的什么馊主意。”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霞飞路十七号门口。   傅少泽站在门口,拍了拍脸颊,这才走进去。然而刚走进客厅,视线却骤然昏暗下来,原来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殷小芝坐在灯下正在看书,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听到开门的动静,她也没有抬起头,只是轻轻翻过了一页。   看到这一幕,傅少泽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道,“在看什么书?”   殷小芝轻声说,“《飞鸟集》……泰戈尔的诗。”她将头发捋到耳后,又低下头静静地看了起来。   “噢,我知道。”傅少泽接了一句,随后便没话说了。   他察觉到今天殷小芝的情绪不是很高,他也知道原因,通常情况下,殷小芝都不愿意太晚与他相见,通常吃完晚饭就要撵他走了,今日他们本约好了要去吃一家法国餐厅的,结果他昨天才想起来之前答应了孟芳琼要去参加电影的首映式,便只好派人通知殷小芝晚点再过来找她。   但平心而论,傅少泽并不觉得自己的处理有什么问题。虽然他喜欢殷小芝,可生意上的事情不能混为一谈,他要亲临首映式的消息早就散出去了,记者们因此闻风而动,若这个时候放鸽子,对电影公司的声誉无疑是一个打击。 ↑返回顶部↑ 第18章 白同学 白同学,你看没看懂电影啊?(1 / 3)   第17章 白同学 白同学,你看没看懂电影啊?   一个月后,清晨。   “茶叶蛋……五香茶叶蛋……”   “珍珠米……热腾腾的珍珠米……”   “梨呀梨膏糖呀,吃了吾的梨膏糖呀,耳不聋来眼不花呀……”   早晨的弄堂里,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尽管上海人把南京路看作市中心,但很少有人觉得有常去那里的必要,理由很简单,他们不必穿越多条马路就能买到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必需品。他们的日常购物中心位于街道的拐角,那是老虎灶和大饼店所在的地方。   “老板,油墩子还有吗?来两个。”   “有的有的!”一个动听的声音响起,摊主连忙应了声,抬起眼一看,眼前一个白衣青裙校服的少女,他立刻笑呵呵地道,“哟,白同学,这么早啊。”   “早啊。”白茜羽叼着发圈,将头发扎了起来,冲他点点头。   这是位于法租界内莫利爱路上的一条新式里弄,也是她如今的安身之所。   她租的房子并不大,是西式寓所三楼的一居室,带电灯和独立卫生间,还有小阁楼和阳台,装修干净崭新,附近治安良好,地段上佳,环境幽静,毗邻公园,租金也是一等一的贵,一整间租下来,足足要十二块之多——这在租界内已经算是相对便宜的房子了。   要知道,许多人一个月的薪资都没有十块,如今公安局巡警月薪10至13元,巡长16至18元,职工的月工资一般为20元,能负担得起十块房租的人并不多。   白茜羽虽想省钱,但也不想租到华界去,考虑过交通、治安、以及生活的成本,最后还是决定租下这间房子。   房东名叫黄太,是本地人,租房子的时候还详细地问过了她的来历和职业,在得知她要就读于玉兰女校后,便立刻大开绿灯,房子爽快地租出去以后就一概不问。   这一个月以来,里弄里住着的邻里间都知道了她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女学生,都对她很友善,知道她一个人独居不易,黄太也常叫着她吃晚饭——主要目的可能是让她饭后顺便辅导一下自家学童的功课。   “嗤”地一声,摊主撩起一勺面粉糊滑进了油锅里。滚烫的油锅冒出无数的气泡,就好像在油锅里放起了烟花。   她“哐当”一下把钱角子投入收钱的铁罐子里,换来一个装在纸袋子里溢出油花、烫得要命的油墩子,看起来金灿灿的,面皮上残留的油还会滋滋作响,咬下去的时候很烫,萝卜丝馅儿,很好吃。   “白同学,这么早起来去上学呀?”穿着旗袍的女人拎着包走进弄堂,见了她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对摊主道,“我也要两个油墩子,老板,炸得酥一点噢。”   “是啊,要点名的。”白茜羽与这个女人很熟,她叫金雁儿,就住在她的对门,她也是单身居住,白茜羽没事的时候会与她一块儿聊聊天,熟了之后也经常一块儿吃个晚饭,叫个夜宵之类的。   她长得很美,穿衣品味也很好,只是工作似乎很忙,有时白茜羽晚上敲她的门都没有人应,有时她会像今天这样早晨才回来,常有豪华的轿车在弄堂口接送她,但弄堂里的人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黄太也不会因此拒绝租给她房子。   夜上海嘛,玩到天亮很正常。   生活在上海这样一座鱼龙混杂的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而这里的本地人更具有一种商人品格,精于算计,吹毛求疵,却开放而亲切,很容易接纳来自天南地北各行各业的外来者,就像黄太从来不会嫌弃租客是外地人,只要按期交租,就可以和和气气地比邻而居。   白茜羽一边吃着早餐,一边与金雁儿聊了会儿天,便各自分别。   她走出里弄,搭上了街边的有轨电车。   离开傅公馆已经一个月了,白茜羽目前的生存状况很良好。   不用在小丫鬟面前装端庄,不用在傅家里装守旧,她觉得整个人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虽然,身边没了那个喋喋不休的小丫鬟,她也会感到有些不适应。   在此时的人眼里看来,时髦、新鲜、繁华的大上海应该是个天堂,而接受新思想上西式学堂留洋深造便是最好的出路,可是对于白茜羽而言,她并不觉得将这样的生活照搬到小环身上会是一件好事,将小环留在这个漂亮的大城市,她也未必会过得快乐。   她曾经见过许多年轻人选择将父母带到国外养老生活,那些老人面对着陌生的文化像是个新生儿一样茫然而无助,他们甚至不敢上街买菜,只能呆呆地对着满是英语的电视机等着儿女下班回家。   他不想要花园洋房,他只想早起去公园和相熟的老头晨练喝茶,吃完晚饭可以拎着马扎出来与邻居下把象棋,他买菜时可以用方言与小贩讨价还价,而不是在不耐烦的外国小伙子面前笨拙地用手比划。 ↑返回顶部↑ 第19章 凯文哥 凑合着过呗,还能穿回去咋地(1 / 3)   第18章 凯文哥 凑合着过呗,还能穿回去咋地。   从敞篷跑车上走下来的年轻人一身浅色的西服,身量很高,缎子衬衫褶上闪耀一只大大的镶金别针,墨镜将他半张脸都快遮住了,摩登到了有点令人感到浮夸的程度,活像是从外国杂志里走出来。   敞篷跑车与帅气青年结合在一块儿,立刻牢牢地将少女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地说“好帅啊,是谁啊?”有人则猜测是不是传说中四大家族的公子。   “别瞎猜了,这是段家的少爷。”方美怡胸有成竹地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朝那人挥着手说,“凯文哥!好巧啊,你也来看电影?”   作为方家的大小姐,她经常被父亲带着参加各个社交场合,也结识了不少人脉,而对于段家公子这样出身上流而又年轻帅气的人物,她自然在心中暗自留意,有几回在宴会饭局上碰见时还特意上前搭过话,对方态度也很随和,还说“叫我凯文就行了”,让她自觉两人的关系被拉近了许多。   “他就是段凯文啊,我爸跟我说起过,他家里当官当得很大的!”她旁边的女生也激动地脸通红,“美怡真有你的,竟然和他认识。”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段凯文摘下墨镜,往这边随意地看了一眼,似乎是记起曾经见过这个人,他朝方美怡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准备从旁边的贵宾通道走进电影院。   然而他刚移开目光就觉得哪里不对,忽然猛地扭过头看向那群女学生!   “你、你你你你……”他张大了嘴巴,眼神死死锁定着那个穿着白衣青裙学生制服、梳着马尾的女生,像是活见了鬼。   说实话白茜羽也被他吓了一跳,她都快忘记这个不着调的“段少爷”了,但凡她还有点印象,也不至于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藏到人堆里,可这段凯文眼神也够好的,仅仅见过一面的情况下,她的打扮完全不同,却将她生生地给认了出来。   ……她是不是出门忘了看黄历?   门口的女学生们不明就里地顺着他的目光四处找。   “段少爷找谁呢?”   “不知道啊。”   “谁啊……”   段凯文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儿呢?”他几步挤进了学生堆,像是看个怪物似的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副滑稽样,一点儿也没有刚才从敞篷跑车走下来时的潇洒了。   白茜羽真想捂脸,可这时身边的同学们纷纷将惊愕的目光投向她,她只好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被迫营业的微笑,“hello,好久不见啊。”   方美怡和她身边几个女生都目瞪口呆,这可是京城段家的公子啊,是他们家里的长辈见到了都想要曲意逢迎攀上关系的对象!这个白同学不过是区区一个公费生,怎么可能会认识这样的人物?   那边段凯文也惊了,是他听错了吧?这虞小姐的嘴里刚才蹦出的是“哈喽”两个字吧?一定是他听错了吧?白茜羽不等她说话,一个箭步上前,低声对他说,“段少,借一步说话。”   “啊,好。”段凯文有些发懵地点头,他没搞清楚什么情况,一被她拉到旁边的角落,便珠链炮似的发问,“你怎么还在上海呢?你不是被退了婚回老家了吗?你这衣服是去上学读书了?真的假的啊?傅少泽那小子知道这事儿吗?等等你让我捋捋,我脑子有点乱。”   他与傅少泽虽然关系很铁,但傅少泽从不与他说女人的事,段凯文对他身边发生的事也只是一知半解,当时听说好友从这桩娃娃亲里解脱,还是很为他高兴了一阵子呢,叫上了一帮子狐朋狗友摆酒庆贺,谁知道人家说了声“忙”压根都没到场。   可是,这个被退了婚的虞小姐怎么会出现在电影院门口,还穿着校服与一群家境优越的女学生混在一块儿呢?   白茜羽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迅速换了一副忧伤的表情,“不,他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我还在上海。”   “喔……!”见她的表情,段凯文立刻明白了什么,说,“你是偷偷留下的,你还想和他复婚?”他仿佛预感到要有好戏上演,表情一下子兴奋起来。   “当然不是了。”白茜羽矢口否认,随后,却又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我只是,只是不想回去,我想多读点书,改变自己……”   “我明白了……”段凯文摸着下巴频频点头,短短一句话,已经足以让他将这件事捋清楚了。   痴情痴心的虞小姐虽被傅少泽休弃,却不愿放弃对傅少泽深沉而绝望的爱,于是便悄悄留在上海,但她却心中自卑,不敢接近,因此去了学堂念书,期望有一天成了新式女性,能让傅少泽回心转意,破镜重圆……没错!虽然她不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不会错了!   “啧啧啧,痴情女子负心汉啊!“他摇头叹息,下了最后的结论。   白茜羽心说成了,顺水推舟道,“那么,关于见到我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他?”   “理解,理解,不想被他看轻嘛!让人家觉得死缠烂打,那多没面子啊!没事儿,感情上的事,大家都懂的嘛。”段凯文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又觉得不妥,收回了手,“放心,我帮你保密,绝不会和傅少泽说一个字!” ↑返回顶部↑ 第20章 夜莺 我想长命百岁。(1 / 3)   第19章 夜莺 我想长命百岁。   对于丁香担心的这一切,白茜羽并不在意。   上辈子好歹也是经历过风雨的,她对于这种小女生之间的校园恩怨是看得很淡,与其让她打起精神来和她们斗智斗勇,还不如多在操场上跑几圈锻炼锻炼身体——虞小姐这身子骨也忒弱了,她上个三楼都大喘气儿。   于是自从生活稳定下来,她便每天都有意识地锻炼,在家练练瑜伽做做无氧,到学校了没事儿就跑两步,明显觉得身体素质大大提高,虽然没能对着健身房的全身镜自拍一张,总觉得不太得劲。   今天放学后,白茜羽没有选择锻炼,而是选择问黄太借来笤帚簸箕和抹布,简单地将房子打扫了一通,顺便将行李箱打开,整理起乱糟糟堆成一团的衣服物件。   这时,她忽然发现行李箱里头有一个内夹层,里头是一个仔细包着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装了许多小物件,应该都是属于虞小姐的:一个样式奇怪的平安符;一沓明信片和信件,看时间落款是傅少炎刚离开直隶那几件寄的,字体很幼稚;一张裱起来的照片,榉木相框,画面里虞小姐难得不是死板的模样,是一张垂着眼的侧面,似乎在想心事,不知被谁抓拍了下来……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平安符上面的字并不是虞梦婉,而是“茜茜”,她只能理解为这是虞梦婉的小名,大概在冥冥之中与她有着什么联系。   她还从箱子最底下找到了一本线装的簿册,最普通的那种样式,大概有了些年份,尽管看得出主人非常爱惜,但封皮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翻开来一看,竟然是一本英语学习笔记,一开始抄的是字母,后来是基础的单词,一笔一划记得很认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小姐的。   她把相片摆在客厅里,信件和本子就随便找了个抽屉塞进去,至于那张平安符就随手塞到枕头下,虞小姐这么传统,想必这平安符也是大师开过光的,正好用来镇宅。   收拾得差不多了,门口响起敲门声。   她开门一看,是住在她对门的邻居金雁儿,她一身婀娜旗袍,盘靓条顺地倚在门边,笑眯眯地对她说,“白同学,夜宵吃不吃呀?我请你。”   白茜羽在《更衣记》里读到过一句话:“女人的衣服往常是和珠宝一般,没有年纪的,随时可以变卖,然而在民国的当铺里不复受欢迎了,因为过了时就一文不值。”   而金雁儿,便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的将这一条贯彻得最彻底的人,她每天都打扮得光鲜亮丽,衣着配饰从不重复。   可她的房间,却并不像她的打扮那样光鲜,到处都是穿过换下来的旗袍,高跟鞋们东一个西一个,晾干的真丝睡衣和内衣挂在窗台前迎风招展,生活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留声机的唱盘还在转着,放着一首《玫瑰玫瑰我爱你》。   好在白茜羽也不是第一天来她家做客,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两人轻车熟路地喊了碗馄饨,放下篮子提上来,一人一碗,吃得有滋有味。   “白同学,告诉你个秘密,黄太还蛮喜欢你的,要帮你介绍男朋友呢。”金雁儿吹了吹有些烫的馄饨汤,笑眯眯地打趣她,“昨天我碰见她了,她跟我说的,还和我打听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白茜羽耸了耸肩,“暂时还没有,不过谢谢她的好意。”   金雁儿道:“也是,你们这样的小姑娘容易被男人骗,若是遇人不淑,一辈子可就毁了。这上海滩最不缺的就是油头粉面的小开,逮着你这样向往自由恋爱的妙龄少女呀,就是一通花言巧语,骗到了手之后呢?就说是玩玩而已,何必当真。回头想要传宗接代了,再将别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娶回家……要我说,投胎成女子真是最不幸之事。”   金雁儿是个很妙的人,她看着妩媚奔放,内心观念却相对传统保守,眼神里常常透露出疲惫,厌倦,以及一种藏得很深的哀愁。白茜羽猜想金雁儿其实并不想过这样日夜颠倒、灯红酒绿的日子。   “我倒不这么觉得。”白茜羽说。   “哦?难道不是如此么?”   “为什么从古至今,只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王宝钏苦等薛平贵?为什么女子只能苦苦等待男子的挑选呢?向来男择女,为什么不能女择男呢?既然男子可以玩弄女子,那女子也应该可以玩弄男子,这样才公平嘛。” 说完,她捧起碗吸溜了一大口汤,随即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她与金雁儿很熟了,也不必端着什么好好学生的人设,平日里聊起天来一向百无禁忌。反正是闲聊而已,金雁儿从不会见怪的。   金雁儿像是呆了呆,良久才噗嗤一笑,“白同学,我真喜欢与你聊天。”   “巧了,我也是。”白茜羽的确这么觉得,自从到了这个时代以来,她接触的不是丫鬟情敌就是玉兰女校那群小女孩,唯有金雁儿能与她像朋友那样相处。   虽然她们之间的称呼并不亲密,交往也仅限于夜宵或是早餐时的闲谈,从不涉及对方的隐私,但或许就是出于这份成年人特有的“冷漠”,她们才能维持着这样让彼此都感到舒适的关系。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人。”金雁儿托着腮,拿着勺子的手拨弄着馄饨,“有时候暮气沉沉,有时候又百无禁忌,好像什么事都不能教你放在心上似的。我很好奇,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就是那种……理想啊,愿望啊之类的。”   白茜羽想了想,说,“那我想长命百岁。”   “啊?”金雁儿一愣。 ↑返回顶部↑ 第21章 父亲(第一更) 我是不会和她完婚的(1 / 2)   第20章 父亲(第一更) 我是不会和她完婚的。   傍晚六点,傅公馆。   穿深灰色的长衫,面容威严的老人坐在餐桌上首的位置,面前餐盘中的食物纹丝未动。   他就是傅成山,傅家的主事人,在混乱的时局中带着这个姓氏跻身于“四大家族”的男人。他看来大约有五十五岁,精神矍铄,鬓边花白,嘴角紧紧抿着,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像是雕刻在脸上似的,一双沉鸷的眼睛很是峻厉。   傅少泽坐在遥遥相对的另一端,低着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两个人遥远的座位和冷淡的姿态使得这里比起餐桌更像是谈判桌。   “还没找到梦婉?”傅成山沉声开口。   傅少泽没有抬起眼,只是餐刀透过牛肉切到了盘子,发出吱咯吱咯的噪音,“直隶那边派人去打听过了,还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傅成山的手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顿,盯着傅少泽,语气不善地道,“我再问你一遍,梦婉去哪了?”   傅少泽持着银色餐刀的手微微一顿,“她回去了,她也不想找我完婚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我说多少遍?”   “所以,你承认是你赶她回去的?”傅成山缓缓地说,语气如结了冰。   铛!   傅少泽将餐刀丢在盘子里,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响动,他似乎也丧失了耐心,冷笑道,“不然呢,留着她跟我拜堂成亲,早生贵子?”   “放肆!”傅成山因为他这句话勃然大怒,他重重一拍桌子,桌上的器皿都跟着哗啦啦地跳动,“她一个弱女子来上海投奔我们傅家,你竟做出如此狼心狗肺之事,还教人瞒着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面对他的怒火,傅少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玩着叠成花的餐巾,“我怎么狼心狗肺了,我给她钱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傅成山腾地站了起来,两股眉毛竖立起来了,眼中射出猛虎般逼人的光芒,那只攥着手杖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着抖。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拎着小皮箱、穿着深紫色提花锦缎旗袍的女人走了进来,“怎么了这是?在外头就听到吵吵。”   她戴着一顶软帽,身段玲珑,容貌端丽,走进来时的神态本还很温和,一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立刻变了脸色,忙放下箱子去扶傅成山,“爸,有什么事好好说,弟弟都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不能商量呢……”   “毓珍,你来得正好,听听你弟弟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傅成山喘了两口气,终究还是看在大女儿的面子上坐了下来。   傅毓珍拍着傅成山的背,帮老人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又责备地看向傅少泽,“小弟,你又干了什么好事?爸才回来一个月,你怎么又气着他了?”   “我可什么都没干。”傅少泽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讥诮的神情,“不就是那个订了娃娃亲的虞梦婉来找我吗,然后发生了点事儿,人不高兴了,不想结这婚了,就走了呗……我说,老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和她完婚的。”   傅成山举起手杖要打他,傅毓珍连忙打岔,“虞梦婉……就是那个虞家的独女吧?我知道弟弟是和她订过亲,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虞家这些年杳无音讯,怎么会忽然想起来跑来上海完婚了?”   傅少泽将虞家寄来的那封信简单地说了,游氏的信上只说了虞家败落,虞父早逝,而她又缠绵病榻,难以照料独女,因此托付于昔年故交傅家,傅成山这才听闻虞家如今落得如此境况,不由默然无语,眼眶泛红。   说完,傅少泽也沉默了。   其实仔细想来,他原本没有必要赶走虞梦婉的,不过家里多添一双筷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她平日里话少不烦人,若是当朋友相处起来也不算难捱,可他知道傅成山只要见了虞梦婉,定会立刻让他们尽早完婚,因此他便对虞梦婉没了半点好感。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当然也会像个绅士那样带着她出去兜风,逛逛大上海的夜景,去骑一骑马,或是看一场电影……至少不会是如今这样,他甚至连一个好脸都没有给过她。   一片安静中,傅毓珍叹了口气,“爸,你也不必自责,早些年你也好几次要接济虞家,信不知写了多少封,可人家就是不肯收,又有什么法子呢?而虞家这么多年没有写来一封信,想必也是不想失了风骨,令人觉得有攀附之嫌,可惜了,若是早点知道,虞伯伯也未必会英年早逝。”   傅成山半晌没有说话,他的手摩挲着手杖的顶端,这代表着他正在思索。   片刻后,傅成山终于沉沉地开了口,“虞家与我们是何等的交情,梦婉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虞家遭逢如此变故,我们傅家若不能照顾她一生,我以后下去该怎么见我那老友!”   他抬起手杖,不容拒绝地指了指傅少泽,“你,必须娶她!”   傅少泽嗤笑了一声,“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来这一套?我就问一句,您真希望傅家以后的女主人是个连学都没上过的旧式太太?” ↑返回顶部↑ 第22章 选择(第二更) 我开玩笑的。(1 / 3)   第21章 选择(第二更) 我开玩笑的。   信很简短, 是金雁儿离开前写的。   没有什么离别伤情的话语,信上只是说她有急事不得不离开上海一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临走前却忘了一件事,需要麻烦白同学帮忙送个很重要的东西, 不用交给别人, 只需放到爱棠路300号的信箱即可。   信封里还附了几张大额钞票, 大概是作为她的跑腿费。   白茜羽按照她信上说的, 果然找到了她放在衣柜里的另一个信封,里头装的却不像是信, 而是一个小小的圆柱体。   似乎是……胶卷。   她从没听说过金雁儿有摄影的爱好。   白茜羽头皮一麻,感觉整个房子一瞬间都阴冷了起来。   金雁儿离别前说的话犹在耳边, 房子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晚上小馄饨的香气。白茜羽第一反应却是在房间里找到打火机,几次打火, 看着那簇炽热的、小小的火苗,却始终没能将那个信封凑上去。   “一定是我谍战片看多了……”白茜羽几次深呼吸,终于放下了打火机,冷静下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思考一遍, 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金雁儿不会害她。   白茜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但她愿意相信金雁儿是一个好人,或许过几天她就会提着行礼回到这里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或许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如果是前者,她只是帮一个跑腿的小忙;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位邻居大概是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她。   “那就助人为乐一次吧。”白茜羽心里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   下午, 白茜羽来到了金雁儿所说的爱棠路。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这条街区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慢悠悠地从街口走过去,目光留意着一路上的门牌号,这条路两旁都栽着法国梧桐,街道静谧优雅,民宅也都是欧式洋楼的样式,漫步的行人和来往的车子都很正常,没有什么起眼的。   她虽然没干过间谍这一行,但好歹也知道这种时候越自然越好,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才惹人怀疑,她甚至都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一切如常地走到爱棠路300号的门牌前,将手心的胶卷轻轻扔进信箱,“咚”地一声,信封投进了信箱,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叫了辆黄包车回到了家。   她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时近傍晚,黯淡的夕阳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随后很快隐没在云层里。窗户开着,晚风吹得她桌上的报纸和作业本飞了一地。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关了窗的……一种不安的直觉让白茜羽谨慎起来,她走进屋子里,却没有将门关上,屏住呼吸打量着屋内的情况,准备一有不妥夺路就逃。   白茜羽很想说服自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问题是此刻她的脑海里开始跳出来的画面全是《风声》《潜伏》《伪装者》……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四周危机四伏,好像随时都会跳出来无数特务将她包围一样。   她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响,在一片安静中格外响亮。   风吹着窗帘微微摆动。   猛然间,她的脖颈被一把从后勒住了!白茜羽没有惊慌,立刻用后肘重重击向身后歹徒,那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勒住她脖颈的力量骤然一松。   她趁势一脚狠狠朝着身后人的那只脚踩了下去,可这次她没能得逞,对方似乎早有防备,脚步后撤,一个反手擒拿将她的手扣在身后,动作利落地往墙上一推,然后“砰”地一声一脚将门踢上了。   短短十几秒之间,胜负已分。   她还要反抗,忽然耳旁“咔哒”一声轻响,一个冰冷的硬管物体抵在了她的后脑上。   白茜羽心里猛地一沉,她用余光往身后望去,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长风衣的一角,以及绑带军靴……军靴? ↑返回顶部↑ 第23章 梨膏糖(第三更) “她在哪?!”(1 / 3)   第22章 梨膏糖(第三更) “她在哪?!”   一转眼, 时间便到了周五。   放学后,白茜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回家,而是准备前往南京路购物。丁香听了, 便说她也正好想去逛逛街,很热情地与她同去。   白茜羽其实没什么逛街的心情, 但是没办法, 人家一手枪杆子一手活动经费, 让今晚打扮漂亮点, 她就得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拾掇成开屏的孔雀。   虽然不小心上了贼船,但这两天白茜羽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过了, 发现其中也不是没有一线生机。   从谢南湘的话来推断,金雁儿原来应该是类似“重要线人”的角色, 手中掌握着很庞大的人脉关系,可以常常为他们输送重要的情报, 并不用直面生死上场拼杀。   其次,她的任务只是观察潜伏,不是暗杀不是偷文件,安全系数很高, 任务时间很长。   那么, 白茜羽完全可以表面上认真地进行任务, 实际上敷衍了事,到了交差的时候拿不出情报,给这位谢组长一种“不是态度问题,而是能力问题”的印象,久而久之,想来对方也不会再给她这个憨憨特工派发第二次任务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但这是白茜羽思考良久得出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其实她也会想, 金小姐还会不会回来呢?   白茜羽知道对方不是有意坑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金小姐头上的那位情报官突然身亡,“夜莺”的身份石沉大海,谢南湘也不会用这种守株待兔的方式找出她的所在,将“夜莺”重新纳入麾下。   几天前,她还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在何方,可却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早在那一天就已经揭示了答案。   出于习惯,白茜羽这次购物时再次选择了永安公司。   丁香自然没有异议,自从知道白同学认识段家的少爷之后,她便猜测白同学属于家道中落的那种类型,虽曾经结识过显赫的人物,但如今家徒四壁,已经到了连学费也付不起的地步了,不由对白同学又多了几分同情。   白茜羽自然不知道丁香是如何脑补的,她刚走进永安公司,门口的接待员竟然还记得她,对她很是热情,立刻迎上来嘘寒问暖,又专门安排了人带着她购物,力求让这位“大客户”满意。   丁香:“……”   看来白同学家道中落之前生活很是富裕啊。   白茜羽很快就选好了要买的东西,丁香刚试好一套衣服,正在试衣间里换着,便让她先下去一楼结账。   收银台前,柜员恭敬地问,“小姐,还是记折子么?”   “不用,现在付。”   “对了,小姐您上回在我们这里订了六件衣裳,有几件刺绣又比较复杂,师傅已经加班加点在赶制了,昨天才刚赶好,正准备送过去。”柜员诚惶诚恐地道:“十分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订了这么多件吗?”白茜羽还真忘了,她买东西向来只是图一时高兴,至于买回来的东西很快被她抛在脑后。   柜员听得暗自咂舌,这得多不把钱放心上才能连自己花多少都忘了,连忙道,“是的,实在不好意思,这就安排人给您送过去……还是上次留的地址吗?”   白茜羽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这时丁香也拿着衣服下来结账了,两人说说笑笑地拎起袋子离开了永安公司。   百货公司外,天色尚且还亮着,印度巡捕挥舞着手里的哨棒驱赶着乞丐,街角卖《大美晚报》的用卖大饼油条的嗓子嚷:“evening post!”电车当当地摇着铃行驶着,穿过一片招牌和布满了大减价的广告旗,脚踏车挤在电车的旁边,交通灯一闪,便涌着人的潮,车的潮。   白茜羽与丁香在路边刚要分别,这时,对面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了下来,有人从车上下来,走到路边卖梨膏糖的摊位前。   丁香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忽然“咦”了一声,兴奋了起来,低声道,“是傅少泽!”   白茜羽一怔,下意识看过去,那人背对着她们,远远的,看不太清,她的语气有些古怪,“你认识他?”   “全上海谁不认识他啊!呃,不,我的意思是,他很有名气。”丁香这才到自己太过激动说错了话,生怕刺激到同学的自尊心,连忙道,“他是‘四大家族’里傅家的长子,留洋回来的,长得可帅了,还开了间电影公司,经常上报纸,我们班上好几个女生都仰慕他呢,可惜都没能见上一面。”   白茜羽看了不少报纸,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四大家族”指的是“傅孔王唐”这四姓,他们控制着全国政治,经济命脉,有的在政府中历任要职,有的经贸有术,拥有巨额财富,但她没想到玉兰女校这群眼高于顶的富家小姐,竟然也会如后世追星族般仰望着人家的背影。 ↑返回顶部↑ 第24章 旗袍(1) “不愧是孔四啊……”(1 / 3)   第23章 旗袍(1) “不愧是孔四啊……”   租界内, 新建成的“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此时正是全上海瞩目的焦点。   它建在上海最繁华的黄金市口,坐北朝南, 面对英人绿草茵茵的跑马厅,西侧是远东第一流影院——大光明大戏院, 东毗大新公司, 永安公司等大型百货, 再往东又可直通外滩, 正是商业与娱乐的交汇点。   这栋美国式的摩天楼底层到三层镶贴青岛崂山黑花岗岩饰面,四层以上全部镶贴典雅的泰山面砖, 夜色下,中文与英文的“国际饭店”招牌闪闪发亮, 气派的旋转大门里熠熠生辉,豪华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 门童恭敬地上前拉开门。   细跟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大红色印度绸长旗袍的高开衩下,露出雪白柔腴的大腿。走下车的少女一手拿着小包,一手扶了扶缀着网纱的宽大帽檐, 抬起头, 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容颜。   “小姐, 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迎宾微笑着说。   她打开手拿包,拿出邀请函递给他。迎宾看了一眼,立刻伸出手,虚引着她入内。   宴会才刚刚开始,枝型水晶吊灯之下是觥筹交错的身影,不同肤色、不同打扮的外国人攀谈着,形形色色的女人穿梭其间, 穿着礼服盈盈笑语,身边总有趋之若鹜的男人们。   她们有的是上海各大舞厅中的红舞女,有的是过去的“长三幺二”、从良嫁人后重又下堂出来招蜂引蝶,她们常年周旋于一些有钱男人之间,依靠人供养来维持着排场,过着阔绰的生活,而她们也游走于三教九流之间,是社交场合不可或缺的润滑剂。   可她们却称不上是“交际花”,这个舶来的褒义词,只属于那些出身豪门的名媛们。   她们集才艺与美貌于一身,有着令人艳羡的背景。被上海滩公认的“交际花”,曾经有知书达理的傅家长女,如今有归国回来的唐家小姐,她们不仅都是上流社会的宠儿,更是当下女子的知音、时尚的先导,一举一动、衣着打扮都蔚然成风。   对于民国时期的宴会,白茜羽已经不陌生了。   上次参加沙逊爵士宴会时,她的心态还是一个旁观者,好比她掀开电影的幕布走了进去,整个世界是衣香鬓影、处处浮华的黑白老电影,而只有她一身色彩,在这个老胶片的世界里走马观花。   可这一次再次踏足二十世纪上海的名利场时,她很难再定义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处于别人的监视之下。   谢南湘认为她是夜莺,那她就必须是。   白茜羽环视一周,她在侍者的托盘里取了杯红酒,没有喝,只是一边端在手里一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来宾,没过多久,她就在舞池中锁定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孔潜,四大家族之一的孔家四少爷,上海滩有名的花花太岁,行事肆无忌惮、荒唐无度,她在来到会场的路上得到了他详细的资料,包括他的相片,以及大致的生平经历。   这就是她今天晚上的目标。   “哼~哼哼哼哼……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孔潜哼着歌从舞池里走出来,一身深咖啡色英国条子哔叽的西装配枣红领带,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大大咧咧地搂着一个舞女,手却还不老实,一路走一路在她腰间不停揉捏着。   那舞女咯咯娇笑着躲避,孔潜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喊着“我看你往哪里跑”然后就去抓她,那女人尖叫了一声又笑着跑起来。   两个人一路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毫不顾忌这是在公共场所,而是一副闺房之乐的架势,令旁边经过的人纷纷投以异样的目光。   打打闹闹间,这对男女也不免碰撞到其他人,有次舞女甚至跑到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身后吐舌头,转眼又跑开了,那中年男子被闹得摸不着头脑,刚想发作,一转眼看到大笑着追过来的青年,又不做声了。   边上有人打趣,“不愧是孔四啊……”   “恶名昭著啊……”   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如今上海滩最无法无天的人就属他了!”却到底也不敢当面说这话。听说前几日孔家少爷又喝酒开车撞死了个警察,一通电话打过去,警察局那边连个屁也不敢放,自从这个孔潜来了上海,至今没人敢触他霉头。   他们一路笑闹着到了走廊上,舞女终于故意放慢了脚步,孔潜也不急着追了,“被我抓到了吧!哈哈哈哈……乖乖的~让我抱抱你啊!小美人!”   他正张开双臂,要去抱那舞女,白茜羽端着红酒正巧与他擦肩而过,酒液微微洒出了些,溅到了他的身上。   “谁走路不长眼睛——嗯?”孔潜刚要骂出口,却不由地顿住了。 ↑返回顶部↑ 第25章 旗袍(2)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1 / 4)   第24章 旗袍(2) “勾肩搭背、进进退退、步……   国际饭店, 宴会还在继续。   灯火辉煌的大厅中,天鹅绒的帷幔低垂,爵士音乐抑扬地奏响着, 舞池中一对对男女在轻缓的华尔兹舞步中窃窃私语。   跳舞风尚盛于西欧,据说是男女交际上所必需, 又为两性间结合的媒介, 法国巴黎此风特盛。跳舞的名目很多, 有却尔斯登舞、华尔士舞、勃罗丝舞、探戈舞、狐步舞等等, 如今传至沪上,便令时髦的青年们趋之若骛。   舞池中, 孔潜与白茜羽正在跳着一曲华尔兹。   “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孔潜望着面前的少女, 毫不掩饰自己目光的欣赏和占有欲,像是打量着橱窗中精致漂亮的娃娃。   身为上海滩的花花太岁, 孔潜认为挑选女人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漂亮。   什么性格、谈吐、出身都是虚的,最后实实在在的,还是那一张俏脸蛋儿。   所以, 在第一眼见到这个故意将酒洒在他身上的女孩子时, 孔潜就立刻被她所吸引了。她的长相, 她的身段,她身上裹着玫瑰般深红的长旗袍,那白皙的肌肤与其形成强烈的对比,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的呼吸夺去。   于是,他立刻撇下与他打得热火朝天的舞女,向她发起了共舞一曲的邀约。   “我姓白。”对面的少女回答道,只是淡淡的语气。   “噢……白小姐, 的确很白……”孔潜趁机凑近了一些,深深地在她身侧嗅了嗅,发出夸张的感叹,“嗯……好香啊。”   白茜羽没有因为他冒犯的举动而羞恼,只是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他肩膀上,将他凑过来的身躯轻描淡写地推了回去,“是吗?孔少的鼻子可真灵啊。”   谢南湘的资料告诉她,在上海滩,孔潜一直便是一个“传奇人物”。   他肆无忌惮,违法乱纪,仗着家世为所欲为,几乎是当代一个活生生的“高衙内”。   外界总是喜欢将“四大家族”的几个年轻人放在一块儿对比,而在大家普遍的看法中,傅家的大公子最多是“喜新厌旧”,对感情一事比较淡漠而已,可孔家的四少爷……谈起他时,人们总是大摇其头,因为那行径,完全可以归为“登徒子”一类了,很不上台面。   这位孔四少的“爱情”从不过夜。   他向来都是玩过一次便腻了,转而很快便如觅食的动物般去找下一个猎物,不仅如此,他玩起来还百无禁忌,上至淑女少妇,下至咸肉庄花,一向是荤素不忌的,甚至还闹出过“强抢民女”之类的荒唐事。   也因这件事差点闹出了人命,因此孔潜才被盛怒的孔家夫人下了禁足令,被关在牯岭三个月,直到最近一阵这才放了回来。虽然没过多久又是故态复萌,但好歹不敢向以往那样无法无天了。   当然,对于那些拼命想往上爬的姑娘们而言,能攀上孔家的少爷,哪怕只是春风一度,也能捞着不少好处了。   孔潜并不介意白茜羽此时的冷淡,那不过是女人为了抬高自己身价的拿乔手段而已,在这个晚上,他有足够的耐心。   但,也仅限于今晚。   ……   夜色中,傅少泽靠在栏杆上,晚风携着雪茄的烟气,在露台上飘散着。   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刻,总能让他的心情放松下来。   露台的门打开了,隔绝着灯火与喧嚣的屏障也随之解除了,高跟鞋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法兰绒套装的女人走了过来,“我看见小潘了,她又来烦你了?”   傅少泽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唐小姐,好久不见。”   这个女人正是曾经无数次登上杂志封面的“交际花”,风靡上海滩的唐家大小姐,唐菀。   唐菀学他一样靠在栏杆上,道,“我认识的傅少泽,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失恋了?好久没见到你的新闻出现在报纸上了,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你怎么忽然这么关心我了?”傅少泽反问。 ↑返回顶部↑ 第26章 旗袍(3) “先生,你哪位啊?”(1 / 3)   第25章 旗袍(3) “先生,你哪位啊?”   此时的宴会厅中, 场面有些古怪。   舞池中突然发生骚乱的那一刻,大部分人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边的潘碧莹刚在盥洗室哭过了一场,这时候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妆容, 坐在沙发里陪着家里的长辈与人聊天,此时也不由注意到场中的异常, 好奇地询问起身边的人。   整个宴会厅中, 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 交头接耳一阵之后, 消息才从舞池那边传了过去:“好像是傅少泽与孔四少闹起来了。”   “怎么闹起来了?”   “不清楚啊……”   “说是争风吃醋打起来的……”   “啊?真的假的?”   “听说唐菀今天也来了,是不是就是为了她打的架?”   “有好戏看了……”   潘碧莹听得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 表哥什么时候与孔潜有了过节?而且他也不喜欢唐菀啊……碍于有长辈在场,她不敢表露出自己抓耳挠腮般的心情, 只是偶尔舞池那边看一眼。   而在整个宴会的关注与旁观之下,舞池中的三个人, 正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局面。   变故发生的一瞬间,灯光亮起,乐声恰巧停了,舞池内外的不少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大概是二男争一女的戏码, 倒不足为奇。   可是, 当人们发现故事的两位主角分别是傅家与孔家的两位公子时,便迅速意识到这出戏码的不同凡响了——这可是如今上海滩身世最为显赫的两个年轻人,所谓神仙打架莫过于此,他们这等凡夫俗子有机会得以一窥,不知能为以后添多少谈资。   “孔四,好久不见。”   孔潜乜斜着眼看傅少泽,在一开始短暂的惊愕过后, 他的神色迅速恢复如常,好像丝毫没有什么尴尬或是不愉快,只是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傅少泽,这女的是你相好啊?挺漂亮的。”   原本,孔潜对白茜羽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玩过或是没玩过都没什么要紧,过一会儿便抛到脑后了,然而,当他发现这位白小姐竟然是傅少泽的女人时,他忽然发觉这件事变得非常有趣!   别说是名花有主、横刀夺爱了,就算是有夫之妇,他孔潜也没什么忌讳的,反而觉得更刺激。   不过,比起“能给傅少泽添堵”这件事本身而言,其他又不算得什么了。   自从傅家跻身四大家族之后,孔潜身边同龄人之中,傅少泽便是最优越的那一个,他顽劣贪玩不用功,却能随便考出满分的成绩;家里不支持他留洋,他就自己考进国外的名校就读……比起天纵奇才的傅家公子,孔潜毫无疑问是一个平庸而恶劣的小孩。   孔潜是个驴脾气,牵着不走,打还倒退,他本就不喜欢读书上进,大人偏要拿别人家的孩子来激他是吧?好,那我就更不像话给你看。于是,孔潜在花花太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当然,在外人眼中,一个开了电影公司自力更生,一个是横行霸世到处惹是生非,本就经不起对比。   尽管两人向来无冤无仇,但这不妨碍孔潜讨厌他。   “这与你没关系。”   对于孔潜的话,傅少泽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后他看向身边的女孩子——她竟然穿着一身旗袍,柔软的衣料将女性的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高开衩的下摆若隐若现地露出了玉腿,微带稚气的脸蛋上了妆,已经很有祸害众生的味道,像月夜中盛开的玫瑰一样骄傲,格外美丽,格外……性感?   傅少泽不知道竟然还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   明明是熟悉的长相,可她的身上却一点儿也找不到曾经那个旧式闺秀的影子。   其实,刚才灯亮起的那一刹那,他仅仅看见了虞梦婉的侧面,甚至还不敢确认,可那时孔潜凑了上去,那个仿佛要吻上她的动作让他血涌上头,身体本能般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从虞梦婉的身边推开。   直到刚才,他才确认了这一件事。   他没有认错人。   她是……虞梦婉。 ↑返回顶部↑ 第27章 旗袍(4) 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1 / 3)   第26章 旗袍(4) 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   今夜的天空中, 有很好看的月亮。   夜晚的上海依然是一片车辚辚马萧萧的场面,高高地装在洋房顶上的巨大霓虹电管广告一闪一闪,当歌舞乐声与喧嚣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时, 倒是显得此时伫立在国际饭店外的三个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两辆轿车陆续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傅少泽拦在白茜羽的面前,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那……你们先聊?”被傅少泽拨到一边去的孔潜耸耸肩, 没有生气, 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他今天心情很好, 见到一向以完美风度示人的傅少泽这种气急败坏的模样,足以让他大度地不去计较对方小小的粗鲁无礼。   沉默了许久, 傅少泽终于开口了。   “满意了吗?”   他的语气很生硬,明明是令人感到压迫感的话语, 可配上他一身狼狈,却又让人无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的丧气。   白茜羽以为自己对傅少泽还算了解, 他这人好面子,要风度,但也很薄情,就算碰上这样的场景, 他最多是一时下不来台出口冷嘲热讽地说上几句, 随后便携着美人潇洒离去, 绝不会多做纠缠,也不会给旁人看笑话的机会。   可是,白茜羽没料到傅少泽会这么……执着?   刚才他差点说出“订过亲”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真是的,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啊……   她一时犹豫,没有回答,然而在傅少泽的眼中看来, 此时的她则是与宴会上如出一辙的冷漠。   于是他的声音提高了起来,显得有些激动,“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你可以、可以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关我的事,我也管不着!我过来只是要和你说一声,我爹派人找了你一个月,见不到你他这辈子都安不下心,你但凡有点良心,就来傅公馆和他报个平安!我的话说完了,你爱来不来!”   说完,他冷漠而倔强地盯着白茜羽,好像早已做好了被她讽刺的准备。   而白茜羽刚才的行为只是出于为了拦下他脱口而出的“订过亲”这几个字,这时当然也不至于生气,只是觉得可能是的确没照顾到人家的心情。   毕竟换位思考一下,虞梦婉这么保守端庄的女孩子突然变了个模样出现,显然是会令人脑补出很多不好的信息的。   于是她想了想,伸手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酒渍,很心平气和地说,“刚才的事呢,是我一时激动,跟你道歉。哎,你说你平时挺要体面一人,怎么刚才这么死心眼呢?伯父要见我,你私下跟我说就行了嘛。”   嗯?傅少泽呆了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就听面前的女孩子语重心长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之前我们分手的时候不都说好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以后再也不提了,所以你忽然跑来跟我说那些话,我也很难做的啊,是不是?”   傅少泽持续地愣着神。   明明她刚才还是那样冰冷而高傲的模样,就连目光也不屑于在他的身上流连一秒,让他一度认为虞梦婉对他已经“由爱生恨”,甚至为了报复他而不惜自甘堕落,可是此时此刻面前的女孩子,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   没有爱,也没有恨。   “那……你为什么……”他张了张口,感觉脑子像是一团浆糊。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人挺好的,大家虽然没缘分在一起,但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她亲切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很有入选渣男语录的嫌疑。   ……做朋友?   没等傅少泽将三个字的含义消化完毕,她就自然而然地说,“伯父的事情,我之前的确不清楚,这样,明天我没事,正好登门拜访……下午两点方便吗?见长辈,怎么说也要准备一下的。”   对于白茜羽而言,反正她与傅少泽的这番过往是扯不清了,在被别人深挖出更多关系之前,能敲砖钉脚在“缘分已尽的前女友”这个位置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傅公馆那边,是虞小姐的因果,她既然接手了对方的人生,那么有些事就不能逃避。 ↑返回顶部↑ 第28章 变脸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1 / 3)   第27章 变脸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今天的傅公馆进行了一次大扫除。   自从今天早上傅成山得知虞梦婉就在上海, 并且下午就要来登门拜访的消息之后,他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命人好好准备。   可是中午过后,傅成山便不停地来来回回地在房子里踱步, 舒姨看不过去, 好说歹说将他劝回房歇着, 他又坐不住, 冲到傅少泽的房间里,又见他穿着睡衣无精打采看杂志的模样,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勒令他立刻换好西装穿好皮鞋。   等傅少泽捯饬完, 他还是怎么瞧怎么都不满意,对着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说你这副惫懒模样, 哪个姑娘见了会喜欢!”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打起精神来!不要驼背,像什么样子!”   傅少泽看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不会还想把人家娶进门吧?我话说在前头, 虞梦婉现在主意大得很, 脾气又冷又傲, 也不吃那父母之命的老一套了,可不是你印象里那种大家闺秀……”   “你瞎说什么?”傅成山非但不信,还对他的话感到很生气,“梦婉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听话懂事,我见过的女孩儿没有比她更文静守礼的了,你小子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 你见了人就知道了。”   傅少泽懒得与他多说,索性躲到客厅里去了。   一直等到一点半,傅成山按捺不住要下楼,舒姨又把他劝住,说人家是小辈上门拜访,待会儿人到了再下去就行了,他便也稳重地点点头,坐着不动了。   两点钟的时候,白茜羽再次踏入了这栋熟悉的别墅。   一进门,她便见到了百无聊赖坐在沙发里的傅少泽,有些意外,但还是打了个招呼,傅少泽见她手上拎的大包小包的,问道,“这是干什么?”   白茜羽左手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果篮,右手抱着一捧鲜花,还拎着袋糕饼,她将东西放在桌上,“上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果篮有些重,她拎得手心发红,她吹了两口气。   “我爹不喜欢这些有的没的。”傅少泽皱眉道,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叮嘱对方两句,“还有,你还不清楚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吧?他这人固执,脾气暴躁,规矩又大,喜欢端着个大家长的架子,而且今天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到时候要是脸色不好了,你自个儿看着办。”   结果对方很惊讶地说:“不会吧?我以前也听公馆的下人说起过,伯父温文尔雅,待下人很宽和,从不打骂责罚的……他心情不好,是不是你惹他了?”   傅少泽再次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我多管闲事,你不信就算了。”   没一会儿,傅成山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了。   他一身长衫,手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绷得紧紧的。   白茜羽见状,站起身,喊了声,“伯父……”   傅成山沉稳地点点头,“梦婉,你来了。”   “伯父,我来晚了,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要是知道您回了上海,我早该第一时间来拜访您的。”在傅少泽愕然的目光中,白茜羽微笑着上前,双手奉上鲜花,“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所以就随便买了些……”   今天的白茜羽,素色旗袍披着针织的开衫,淡淡的妆,姿态恭敬中透着些亲近,说话的语气乖巧又轻柔……傅少泽在心里忍不住狂喊:昨天那个把红酒泼他脸上的人究竟是谁啊?你人格分裂吗!   这还不算什么,紧接着,他就看见傅成山接过花束,竟然爱不释手地在手里看了看,“不错,你有心了,这花真漂亮,看着让人心情都变好了,来人啊,拿去插在我房间的花瓶里……”   傅成山平时在他面前如寒冰般冷硬的面孔,此时绽开了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等白茜羽将扎着绸带大蝴蝶结的果篮奉上的时候,他更是连连点头,音调都像是被蜂蜜泡过似的,“哎呀呀,买这么多东西啊,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傅少泽觉得自己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没记错的话,自家老爹是最不喜欢这种花花草草之类没用的东西吧?而且为什么忽然用这么恶心的语调说起话来了啊!刚刚中气十足地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在这装什么啊!   就在傅少泽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傅成山忽然看向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冷地道,“你看看人家梦婉,多贴心!你呢?什么时候这么孝顺过?”   不知道为什么傅少泽反而松了口气,心说这就对了,这才是他平时熟悉的亲爹。 ↑返回顶部↑ 第29章 变心 你最好不要对我保持好奇心。(1 / 3)   第28章 变心 你最好不要对我保持好奇心。   夜晚下起了雨。   夜晚的天空漆黑如墨, 细雨飘零,远处隐约有灯火亮着,高空夜航的运输机从云层中掠过, 发出嗡嗡的响声。   黑色的轿车驶进了莫利爱路。   车子缓缓停稳,傅少泽拿了伞送她到楼下, 白茜羽朝他道了声谢,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忽然听到身后傅少泽的声音, “你和孔潜……”   “嗯?”白茜羽微微侧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刚才说, 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就是他?”他说得很慢,很犹豫。   白茜羽一愣, 她没想过傅少泽会关心这个问题。   她当然是随口胡说的,但傅少泽显然是将她上次与孔潜亲密的举动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这大概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找到最合理的答案了。   白茜羽一时没有回答,傅少泽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以为自己的猜测应验了。   他忍不住说, “我知道你的事我不该管, 我也管不着, 但孔潜这个人,他喜欢玩女人,贪花好色,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对象——”   “不是他,你误会了。”白茜羽打断了他的话。   傅少泽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但他的声音仍有些气恼,“既然这样, 那你为什么和他走那么近?还告诉了他地址,你一个女孩子到底懂不懂保护自己?”   雨夜,弄堂没有了往日的吵嚷与躁动,路灯的光亮照了过来,雨丝在灯柱下透着光,天地间只剩下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使得此刻有着一种别样的安宁。   一把伞下,两个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白茜羽忽然笑了,她打量着他的表情,声音带着些玩味,“傅少泽,你这么关心我干嘛?”   她这一笑带着明媚而动人的气息,傅少泽移开眼,态度依然是冷硬的,只是声音有些发闷,“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你误入歧途,我良心不安。”   “你的良心留给那位殷小姐吧,我不需要。”白茜羽挑了挑眉,说,“伯父那边我已经解释清楚了,看起来他也不会再拿这件事责怪你了,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吧。好了,不用送了,我上楼了……”   “等一下。”   傅少泽看着她的背影,停顿了许久,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是因为我,那我很抱歉……”   白茜羽回过头,拧着眉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你读了女校,租了房子,还去永安公司买了东西,开销大手大脚……可我查过了,我给你的存折没有少一分钱,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他终于说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   傅少泽并不意外于一个人来到上海后的改变,上海滩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愚蠢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得聪明伶俐;忠厚的人到了上海不久,可以变得狡诈油滑;拖着鼻涕的小姑娘,不多时可以变为卷发美人……可在虞梦婉身上,无法解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她的为人性格可以从保守到开放,从守旧到摩登,可是钱是不会凭空多出来的。   他知道上海滩有的是这样的女孩子,很多在大学校里求学的女学生,家庭的供给每月多则数百块,少则数十元,足供她的生活,可是为了奢侈和浪费起见,不得不寻些外快生意做做,于是就牺牲了皮肉去博取金钱,最后一步步堕落到万丈深渊,不可救药。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觉得胸口一阵阵绞痛起来。   面对着他话语里隐约指向的不堪猜测,白茜羽并没有生气。   她走下楼梯,走到他的伞下,轻叹了一口气,“傅少,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忽然伸手一把扯过他的领带,猛地发力,将猝不及防的他拉到自己面前! ↑返回顶部↑ 第30章 最终审查(1) “贪生怕死的特质吗?…(1 / 3)   第29章 最终审查(1) “贪生怕死的特质吗?……   冰冷、潮湿、铁锈味……   白茜羽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很符合她想象的审讯室中。   这是一个黑暗而阴森的房间,没有开灯,借着隐约的月光, 可以看见房间里的刑具一应俱全,什么皮鞭镣铐、竹签烙铁、木架老虎凳、还有一个疑似电击仪器的玩意儿, 即便通风管道的叶片转动着, 空气也满是潮湿腐败的气息。   面前,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阴暗的环境中看不清长相,他开口冷笑了一声, 声音粗粝,笑起来如同夜枭一般瘆人。   “夜莺小姐, 初次见面。”   白茜羽没说话,她的手被反拷在身后,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造成血液不畅,只是没穿鞋的脚有些冷,但这种情况下也没道理问人家要双棉拖鞋。   没有得到她的回复,那人也不以为意, 而是站起身, 朝她走了过来, 端详着她的脸,“啧啧,真是个美人儿。不过,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那种人,越是漂亮的,我越是想……狠狠地把她摧毁。”   白茜羽注意到他的口音有些生硬,一说长句的时候, 某些咬字的音调有些古怪地上扬。   他缓缓地在她周围踱着步,“我想想,来到这里的上一个女人和你一样,年轻貌美,但骨头很硬,我就一根根打断她的骨头,一片片掀开她的指甲,用各种各样的法子折磨她,我喜欢听女人临死前的哀鸣,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享受,可惜啊,她还是没能撑过去……”   “最近我又发明了些新奇的玩意儿,不知道,你又能撑多久呢?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他狞笑着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轻轻擦过她的脸庞,脖颈,说,“放心,我很有耐心的,我会慢慢招待你的,我会先划花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儿,再切下你纤细的手指……只怕那个时候,你再想弃暗投明的话也晚了……”   “弃暗投明?”白茜羽终于开口。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那人以为她被吓住了,语气矜持地说,“军统能给你的,帝国一样能给你。”   白茜羽挑了挑眉,没说话。   中山装的男子循循善诱道,“其实,你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这种天下大事,女孩子柔弱娇躯怎么承担得起呢?你什么都做不到,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比起一辈子过着见不得光的生活,拿一笔钱,好好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也是一个女人的归宿……”   “你还很年轻,有着大把的好年华……”   “我们为什么能找到你?因为军统内部早已被我们渗透了,你根本没有保守秘密的必要……”   “我们不会为难你,只要我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一切,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离开……”   “好好想想吧,夜莺小姐,你是想被折磨成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还是说出你知道的一切,从此获得崭新的人生?”   白茜羽依然沉默着,没有说话,那人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冷笑起来,“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说着,他抬起手,房间的暗处有人走出来,按住她的肩膀。   就在此时,白茜羽忽然冷冷地开口了,“你们知道自己在什么吗?”   没由来的一句话,让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法把握住她的意思。   “蠢货,我潜伏在军统中,就是为了打入内部,得到最机密的情报,现在我的计划都被你们打乱了!”她的脸色很难看,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骂,“你是哪个部门的?是谁批准的你这次行动?”   她这一番突然发难,气势又格外强势,一时间竟让那个中山装男子被骂得有点懵,和房间中的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不确定的眼神。   “你是……”   “9527。”她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表情却很冷漠,“去特高课的档案里查查这个编号吧,然后你就知道我究竟是谁了。”   “这么说,你也是天皇的战士?”那人眯起眼,语气谨慎。   “以你的级别,还没有资格来问我这个问题。让你的长官来和我谈吧,有些机密,你承担不起。”白茜羽淡淡地说。   那人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看,随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现在还无法确认你的身份,你可以说一下你得到的情报吗?”   “情报?能有什么情报,那群家伙不过是一群可怜人罢了。他们潜伏在黑暗中,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不敢相信任何人,每晚都睡不着觉,害怕着在睡梦中便遭到灭顶之灾,他们就像是下水道里肮脏的老鼠,不敢露面,不敢被人发现身份,他们怀疑任何人,也生怕有人怀疑他,可只要他们是特工一天,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就没有结束。” ↑返回顶部↑ 第31章 最终审查(2) 是你真正意义上的………(1 / 3)   第30章 最终审查(2) 是你真正意义上的…………   上海有二十二层高的外国大楼, 也有棺材似的茅房。   ……   清晨,天际微白。   灯火通明一夜的大都市有些疲倦了,法租界的大马路也显得清静了, 两个喝醉了的外国水手从一家白俄开的跳舞场里出来,嘴里含糊地说着放肆的话, 各种车子也少了起来。   轿车一路往南行, 穿过街巷, 来到了上海的另一边。   白茜羽和谢南湘下了车。   这里是苏州河的沿岸某一段, 河水污沌,有一部分几乎是黑里带绿的凝滞的死水, 西段几乎完全给工厂占住了。腥味、食物腐烂的馊味,豆饼的臭味, 小麦粉辗起的灰尘,秽物不绝地每日向河里送着, 让人简直连一分钟也不想停留。   仅是在静安等路霞飞路走着的人,大约谁也不相信同一市内会有这样非人间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白茜羽下意识掩住了鼻子。   谢南湘瞥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往前走。   白茜羽穿上了一双鞋, 并不太和脚, 睡裙外披了件外套, 可踩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一旁有黄包车驶过,车上白皮肤的青年不停地用皮鞋踢踏板,口里哼着下流的西洋小调,一面给车夫指路,一面催车夫跑得再快些。黄包车在不远处停下,久久没动, 大概是在付钱的时候起了口角,那白人青年忽然一脚踢在一个车夫的屁股上,然后丢下四角钱,径自下了车。   石阶上有几家小店,都挂着酒吧间的洋招牌、但都上了铺板。有一家的门半开,从里面送出来男女的笑声,白皮肤的人刚跨进去就给一个面容稚嫩的姑娘接住了。门没有关,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黄皮肤的小姑娘坐在高大的白皮肤的人的怀里,她们的小脸上露出来不自然的媚笑。   仅仅是一段路,就让她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说实话,白茜羽来到这个时代也有了段时间,可她一直都居住在租界,不仅是习惯,更是出于安全与精神的考虑,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谢南湘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的腿长,步子迈得很大,她不得不紧走几步才能赶上他。没走几步,前头的人便停下了。   “到了。”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间普通的平房,油漆有些剥落,院门开着,露出里头在杆子上横七竖八晾着的衣物。天刚刚亮了没多久,一个老夫人坐在门口,正在择菜,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男孩在窗前写字。   白茜羽隐约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每个月都会收到以‘爱心救济会’名义寄过来的善款,足以维持他们的生活。”谢南湘说,他看着那个小男孩,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他知道自己有个姐姐,但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她的邻居真正的“家”。   “找到她了吗?”白茜羽的声音很平静,从一开始明白了金雁儿的嘱托时,她就知道对方大概是凶多吉少了,更何况谢南湘带她来到了这里,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谢南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对方是聪明人,与聪明人的沟通一向很省事,可他没有想到对方可以将情绪控制得这么好。   “找到了。”他顿了顿,清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你到爱棠路送出那封信的三天后,有人在黄浦江发现了一具女尸,生前有遭到虐待的痕迹,虽然面貌被刻意损毁了无法辨认,但从贴身的物品上,我们可以确认她的身份。”   白茜羽闭上眼,让自己不去设想那样的画面,只是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谁做的?”   “现在你还不需要知道,但或许有一天,你也必须面对他。”谢南湘说,“在收到那封信时,我们查到了金雁儿的背景资料,我不会说她是一个可怜人,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虽然她的家人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就如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一样。”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这里?”白茜羽皱着眉。   “任何事都有一个结局,不然我们的心无法接受。至少,你现在知道她的家人可以好好地生活着,平凡的,不受干扰的过完这一辈子。”谢南湘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去透透气。”   苏州河畔南岸。 ↑返回顶部↑ 第32章 臭豆腐 这女人送东西讨好他也太不讲(1 / 3)   第31章 臭豆腐 这女人送东西讨好他也太不讲究……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上海秋意渐浓,梧桐树叶由浓绿而微黄,再由微黄而焦黄, 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   有人说上海这地方除了人工的高大建筑、扰攘的喧闹景象之外,很少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风景。   再美的银杏树, 也比不上北平香山、南京柄霞;再宽的黄浦江, 也比不上西子湖边、断桥残雪;同样的秋天, 一个是平湖秋月, 令人有凄丽之感;一个却是浊浪滔滔,总是无足流连。若是漫步黄浦江畔时, 大概也只能见到小型的摩托快艇,从一座铁城似的军舰旁边驶来, 尾部打起黄褐色的浪花。   这一天白茜羽放学回到莫利爱路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弄堂口,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停在那儿,傅少泽靠在车边上,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   许多弄堂口经过的街坊邻里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这种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应该在灯红酒绿的大马路, 而不是这种市井的小里弄门口。   白茜羽走过去的时候, 傅少泽转过头来, 眼神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第一次看见她穿着校服的样子,他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了别处,“那个,我来传个话。”   自从上一次白茜羽表明了与他划清界限的态度,他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也品不出个滋味来,只是不得不再次来找她的时候, 难免有些拉不下脸。   而且他虽然知道对方在读书,但也不清楚对方具体几点放学,又怕错过了时间,只好下午早早地在弄堂口站着傻等,说来也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他傅大少还没等人等过这么长时间呢。   “伯父有什么吩咐?”白茜羽停下脚步。   “明天他过六十大寿,他希望你能来。”傅少泽搔了搔头,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华懋饭店,晚上六点开始,我派车来接你。”   白茜羽垂下眼,似乎在思索,说,“不用,我自己过去。”   “……那你到时候在大厅等我。”傅少泽习惯了被她拒绝,此刻闷声说。   短短的几句话,事情交代结束了,白茜羽点点头,刚准备走回家,傅少泽又问了一句,“……你读的是哪个学校?”   他连忙撇清说,“我没别的意思,我也不是想打听你的事,只是如果你想去更好的学校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白茜羽说,“明天我会到场的,你回去吧。”   说着,她转身往弄堂里走去。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但傅少泽心里还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人真是每次都……好心当驴肝肺。   可他又没资格和人家发火,甚至没有立场和人家对话,只好咬牙一阵,钻进车里,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白茜羽走进弄堂里,便闻到了飘浮在弄堂里的香味,原来前头有小贩在卖油煎臭豆腐。   她在摊前停驻,看着豆腐在一锅沸腾的油中煎炸,小贩用一双长长的竹筷不停地翻转着,直到豆腐发黄发脆,而内部依然白嫩松软。臭豆腐又热又可口,人们必须慢慢品尝,以免烫了舌头。这一点心也许是街头所卖的最美味的食品,   她买了一份,在等着出锅时,往巷子外望了一眼,那辆车子还没走,不知停在那儿做什么。   傅少泽坐在车里,生了一阵子气,最后还是只好怏怏地准备回家。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这个点回去有些晚了,先垫着点儿吧。”窗外的女孩子不由分说地将一盒热腾腾的臭豆腐递了过去。   傅少泽呆住了,手忙脚乱地接过又被烫了手,“哦哦哦……”   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在车内弥漫着。 ↑返回顶部↑ 第33章 借口(二合一) 这借口就尼玛离谱。(1 / 5)   第32章 借口(二合一) 这借口就尼玛离谱。   “晚上好, 夜莺。”   坐进车里的一瞬间,光线暗了下来。   白色布帘严实地拉着,后排的座位上, 放着三五个精美的礼盒,谢南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开车的则是那天见过的林少尉。   “为什么又是你?”白茜羽关上车门, 车子行驶起来, 她不太高兴地说, “我的身份不应该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吗?老是和你一块儿行动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   上次她去执行接近孔潜的任务时, 送她的是一个是租车公司的司机,对她的身份目的一概不知。她以为这一次的情况也是如此。   负责开车的林少尉皱着眉, 谢组长在军事调查处是何等人物,年纪轻轻便升到了少校的军衔, 威名赫赫,权利极大,在黑暗的夜幕之下,他便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大魔王, 手下控制着百人的精英部队, 成功策划过多次暗杀与刺杀的行动, 甚至拥有对将级军官以下先抓后审的特权,军事情报调查处上海站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声,就是由他一手建立的。   这样的人物,他们这等下属见了也是心中发憷,不敢稍有差错,更别说普通人了。   莫说再大的官,再有钱的商, 到了他们手里,只要扣上“通敌”的名头拉到了审讯室里头,也只有揉圆搓扁的份儿,在这种特务机关而言,所有人都是案板上的鱼,除了敬畏恐惧之外,生不出任何念头来。   就连许多行动处的组员回到家,因为在这种血腥的环境待久了,难免沾染了生人勿近的气息,以至于家里的妻子儿女都不愿意亲近,生活中都诚惶诚恐,有如看什么恶鬼一般。   可要说是这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却也不像。她像是……真的不怕他们。   她把谢组长当成了与她一样的……人?   林少尉觉得自己心里的念头荒谬极了。   谢南湘道:“那是潜伏人员的要求,他们需要绝对的安全和隐蔽,没有启用时一直保持静默的状态。”   现在的军事调查处非常缺乏的知识性人才。谢南湘很愿意给新人普及一下基本特工知识。   “就好比之前的‘夜莺’,我们会设一个特定称之为‘死信箱’的隐蔽地点,她将情报安放到死信箱,由她的上线定期检查取走情报,这种传递方式的好处是非常的安全,双方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接触,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年龄,相貌,身份。但坏处是流程比较繁琐,只适用于实效性不强的情报,不适合传递情况很紧急的情报。”   “而掌握着‘夜莺’情报的,只有情报中转站的负责人,也就是一个被我们称之为‘信鸽’的身份,他很不幸牺牲了,但幸好我们赶在敌方之前截获了他手中的情报和人员名单,因此才找到了‘死信箱’的位置,派人日夜蹲守,这才等到了你的那一封信。”   “我喜欢这种方式,我们不能继续保持吗?”白茜羽拿起旁边几个盒子,“还有……这些是什么,给我的见面礼?炸弹么?”   “你现在是行动科下第一组第一行动队的队员,而我们的主要工作大部分都要出外勤。”谢南湘透过后视镜瞟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地说,“那是给你今晚的行头,尺寸应该合身。”   白茜羽拆开礼盒,看到里面闪闪发亮的礼服,再看其他的盒子,高跟鞋、首饰一应俱全。   可这次情况与孔潜那次又有不同,今天显然不是简单地去跳个舞撩个汉就能解决的。   可她明摆着拒绝不了,于是有些恼怒,“可我只是一个……学生而已!”   谢南湘耸耸肩,“至少你是一个能把党国少尉耍得团团转、还自学了格斗的学生。”   林少尉绷着脸,一言未发。   “……真是个记仇的男人。”白茜羽认命地将那件镶满水钻的礼服拎出来。   她上辈子学过些以色列格斗术,但也仅限于防身的水平,别说碰上谢南湘这种练家子,真要与寻常壮汉对打还是力有未逮,最多只是能打别人个出其不意而已,力量上的差距足以抹平一切。   “放心吧,你只需要在傅成山身边,留意一切可疑的人物,必要的时候带着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谢南湘看了看表,说,“距离华懋饭店我们还有三十分钟的路程,你可以抓紧时间把衣服换了。”   “就在这?”白茜羽看了看车厢,虽然有帘子的遮挡,外面人看不见车内发生的事,但前排坐着的两名异性可是随时可以通过反光镜观察到她的一举一动的。   “有什么问题吗?”谢南湘说,“从现在起,你已经是一名专业的调查处准军官了,在任务面前,没有性别。”   林少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返回顶部↑ 第34章 一步之遥(1) 她……竟然是傅家的贵…(1 / 3)   第33章 一步之遥(1) 她……竟然是傅家的贵……   晚间六点许, 西洋珐琅自鸣钟发出沉沉钝响。   华懋饭店的宴会已经开场,而比起往日气氛热烈的寒暄攀谈,不少人却是将目光投在了气氛略显异样的前厅。   “谁要让她滚出去的?”   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 众人寻声看去,一位青年走了过来, 他一身西服, 身形魁梧高大, 光是步伐间便透露出精干有力的作风, 颇有上流社会人物的架势,只是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 无端多了几分狠厉粗豪的气质。   此时走出的青年无疑为错综微妙的局势注入了最强的一股暗潮,周围不少绅士名媛都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再恨不得扯长了一双耳朵凑过去听个清楚。   “他谁啊?”有人小声地问。   “不知道……”   见到他的那一刻,郭经理心中暗道不妙,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脸上还是扬起笑容道,“傅冬先生,可是傅公还有什么吩咐吗?”   傅冬并没有看他, 只是恭敬地对白茜羽说, “不好意思, 小姐,我来晚了。是我没有安排妥善,实在抱歉。”他的眼神里有些未尽之意,大概是为傅少泽没能亲自过来接她而赔罪,当着旁人的面,又不敢说得太明。   “没事,也没有等多久, 只是……”白茜羽扫了一眼郭经理,沉静时的目光有些倨傲,“这位郭经理似乎对我有成见,硬要我出示邀请函,我说了有人邀请我,他偏不信。”   傅冬看了郭经理一眼,目光中的寒意不言而喻,却并未多做停留,“郭经理是吗?我知道了,小姐请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的。”   想到虞小姐竟会被一个小小的经理刁难,甚至差点被赶了出去,傅冬就觉得手心一把冷汗。   且不提婚约之事,这位虞小姐是老爷故交唯一的骨肉,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是傅家极重要的人物。若是虞小姐今天真的气不过拂袖离开,老爷这个六十大寿还怎么过得好?   听了傅冬的话,郭经理心下一片冰凉。   她……竟然是傅家的贵客?   怎么可能?要知道连华懋饭店的老板沙逊先生见了傅冬先生也得客客气气的,以傅冬先生那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认识这个方小姐口中“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   郭经理暗骂了一声,但此时只能哀求的看向方美怡,指望这位方小姐拉自己一把,却不知道方美怡比他更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傅冬出现时,她就眼皮直跳,等傅冬给白茜羽恭敬地道歉时,她就更难以置信了   旁人或许不太清楚,但她们方家与傅家手底下的工厂曾有过生意往来,自然知道这位傅冬先生是打理整个偌大傅家大小事务的一把手,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傅家意志的代表,与这位傅冬先生结下几分善缘,便有可能搭上炙手可热的傅大少,甚至是一向深居简出的傅公。   不要说她,便是她爸爸见到傅冬,那都得好声好气地陪着笑脸,平时那是冰敬炭敬不断,就指望着这位傅冬先生能漏点口风,好跟在傅家后面喝口头汤。   她家不过是一介名流商人,在上海滩如过江之鲫,翻不出一点水花,而人家却是傅家的核心人物,若是想要出来当官从商那便是前途无量,哪是她们一个小小商人能比得了的?   这个时候,方美怡纵使再骄横任性,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平日里仗势欺人是一回事,但这种时候她可不敢再耍横给家里招祸了。   “那男的是谁啊?美怡认识他?”   “怎么美怡很怕他的样子?一定是很厉害的人物吧?”   “不是说那个姓白的交不起学费吗?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玉兰女校的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着,以她们的层次,最多听过傅家的名号,对具体的人物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   只有丁香隐约想起来什么,“傅冬先生?难道是傅大少的那位伴当吗?听说他负责打理傅家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务,说是管家,其实与傅家义子无异。”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虽说她们家有资格带她们进入这样的场合,但也不过是走马观花地走个过场而已,可傅家中的人依然是她们需要仰望的另一个世界的大人物。 ↑返回顶部↑ 第35章 一步之遥(2) 她的魅力,就在于她是…(1 / 3)   第34章 一步之遥(2) 她的魅力,就在于她是……   白茜羽收回了目光。   走出九霄厅之前, 她的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耳垂,轻轻点了三下,然后对前头的傅少泽说了声, “稍等,我去下盥洗室。”   通往盥洗室的狭窄走廊上四下无人, 脚下铺陈的地毯很软, 高跟鞋踩在上面, 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一个侍者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后。   “有什么可疑情况?”   “东面出口那个侍应生不对劲, 他虎口有很厚的茧,但负责动手的应该另有其人。”早已有所预料的白茜羽没有被吓到, 而是很冷静地说,“我如果强要留在这里, 会引起怀疑的。”   “放心,我们都安插了人手。没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刺杀傅成山。”那侍者低声说, 语气胸有成竹,“这边的情况我们会处理的。”   迎面走来了客人,白茜羽走进盥洗室,将手在黄铜龙头底下冲洗着, 那侍者则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去, 仿佛之前从未有过交谈。   冰凉的水冲刷着双手, 带着仿佛沁入骨髓般的寒意。   尽管她很清楚谢南湘他们是专业的,她不过是无数精密设计中无关紧要的一环,看似被委以重任,实则真正重要的布防与筛查早在暗中完成了。   这位谢组长再信任她,她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加入军事调查处的新人,没有人会寄希望于她真的能做到什么事。   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谢南湘郑重其事地将傅成山的安危交给她, 不过是为了磨练她的心理素质,让她尽快适应这样的压力而已。真正能够确保傅成山安全的,是行动队潜伏在宴会场中的一位位精锐骨干成员。   哪怕她并没有时刻在傅成山的身边,也不会影响这位谢组长的布局。   可是,脑海中有些纷乱的思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四处跳动散乱一地,她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上海一直是日谍组织的大本营……”   “我们得到可靠消息,有人会在那一天对傅成山进行暗杀……”   “这把枪给你,我允许你使用……”   耳边仿佛回响着那个清朗的声音,她心中飞快推算着可能发生的事情,陡然间,脑海中划过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水声骤停,她关上水龙头。   “不可能吧……”   一种危险的感觉顺着脊椎缓缓地往上爬,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紧绷,微微的焦虑、躁动的心情翻涌上来,随即又被冷静与自制按捺下去,最后浮上心头的,竟然是一丝对于未知挑战的期待与颤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干毛巾,细致地将手擦干,走出了盥洗室。   走廊尽头,她看见了傅少泽等待着她的身影。   ……   “缓慢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以一步之差赢得比赛的高贵赛马……”   “在它回过头来时仿佛还听见它对我说:   ‘兄弟,你别忘了,你知道你不该赌的’……”   宴会厅中,波尔多醇香的红酒,乐队演奏的探戈舞曲《por una cabeza》,女郎翻飞舞动的长裙,共同编织起一个迷人的夜晚。水晶灯将整个会场耀得炽如白昼,婉转悠扬的梵婀玲拉起了帷幕,无数水晶反射的光点粼粼地闪。 ↑返回顶部↑ 第36章 一步之遥(3)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不…(1 / 3)   第35章 一步之遥(3)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不……   “表哥!”   曲终人散, 舞池中还留有方才华丽乐章的余韵,人群散开了些,一身缎子旗袍的潘碧莹快步走了过来, 一把挽住傅少泽的胳膊,“表哥, 你跟我过来一下!”   傅少泽的目光在四处寻找着, 最后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任由潘碧莹将他扯得往外走, 不耐地说,“你拉我过来做什么?”   潘碧莹将他拉到一边, 压低了声音,郑重地说, “表哥,那个虞梦婉, 她有问题!”   傅少泽拧着眉头,显然是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你又要搞什么花样?”   潘碧莹急道,“表哥,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人骗了, 这个虞梦婉根本不是直隶来的, 你知道吗?她现在读的学校,是玉兰女校!而且她还是作为‘公费生’考进去的,你知道那个学校有多难考吗?那里授课都是全英文的!”   “喏,这位方小姐,就是她的同学!”潘碧莹指了指一边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方美怡,“方小姐,你说, 你认识的那个同学,会不会说英文?”   自从上次被傅少泽冷淡拒绝后,潘碧莹就起了疑心,毕竟潘家与傅家沾亲带故,傅公馆那边也没有刻意隐瞒,在她几番打听之下,终于得知了那位虞小姐竟然留在上海甚至还到傅公馆吃了饭似乎与傅成山很投机的一连串事情。   潘碧莹那时的心情就好似《杜十娘》里头唱的:好一似凉水浇头我的怀里抱着冰,肝肠寸断。说,说不出话。云蒙遮眼两耳鸣,心如刀扎。周身是得得得颤……   这个虞小姐,竟然还阴魂不散!   等潘碧莹冷静下来后,她很快就有了主意。她不是傅少泽,讲什么“绅士风度”、“君子行事”,别人不说他也就自恃身份摆出一份“我也不在乎”的样子,她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于是,潘碧莹便请了人去跟踪傅少泽的行踪,果然查到了虞梦婉的住址,顺藤摸瓜地也查到了她在玉兰女校读书的消息——之前,她也是这样查到殷小芝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潘碧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千金罢了,这种小手段只能打听到一鳞片爪,实在也没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虞梦婉绝对大大的有问题。   当今天潘碧莹无意中听闻门口发生的闹剧时,她立刻意识到此人就是虞梦婉,心下一盘算,便找到了还余怒未消的方美怡。   那边方美怡其实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只是她听说过潘家,潘家的大小姐在上海滩虽算不上名媛交际花,但也是有几分名气的,又听说人家是来打听那个白同学的事情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她就被糊里糊涂地拉了过来,没想到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傅家大少爷,心下大喜,连忙整了整发型衣褶,激动得满脸通红,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势。   “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白同学的话……她英文说得很好。”方美怡放柔了声音,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抬眼打量傅少泽,“我们的老师都夸过,她的口音很地道,她其他科目成绩也都不错,除了数学弱一点……但是呢,她这人性格古怪,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人缘很差,我们都不喜欢她……”   潘碧莹不太关心后面的话,只是得意地道,“表哥,你都听见了吧?虞梦婉明明是一个旧式妇女,怎么可能短短一个月就能学会这么多东西?”   方美怡听得一愣一愣的……旧式妇女?   傅少泽揉了揉眉心,“所以呢?”   对于潘碧莹说的这些事,傅少泽也早有怀疑,但这种事情很难说得清楚,或许对方早在直隶的时候就有过一些基础,或许人家就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深究了。   “所以……”潘碧莹一时语塞,话又绕了回来,“所以,她身上绝对有很大的问题!”   ……   狭长的通道内,音乐与人潮的喧嚣像是潮水般褪去。   高挑纤细的身影穿过通道。   环境越来越静,越来越暗,她将皮筋缠在手上,三两下将披散的黑发抓起来,绑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她的手指交叠着,做着古怪的环绕动作,时不时弯弯腰,扭扭脖子,说是舞蹈动作又不像,口中像是在哼着曲子。那曲调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歌词唱得很含糊。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不流汗也不发抖……哼哼在微笑的背后……暗藏危险的轮廓,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绝不带着任何感情就下手……”   简单地热身完,她来到了员工区域的入口。 ↑返回顶部↑ 第37章 一步之遥(4) 莽夫行为不可取。(1 / 3)   第36章 一步之遥(4) 莽夫行为不可取。   宴会场上, 处处五光十色,纸醉金迷,玲珑有致的旗袍伶人与风致翩翩的西装绅士相交碰杯, 欢笑谈话不绝于耳。   人群中,一个矮小的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 熨得很平整, 但瘦小的身形让西服总显得宽大, 略长的裤脚露出一双擦得很干净的皮鞋。   “哦哦哦……”   他在别人的起哄声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涨红着脸,摆了摆手, 说了几句话之后,一个人往西侧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他打了个酒嗝,脚步虚浮, 有些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   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跟了过去,连忙搀扶着他,清越的嗓音吐出纯正的京都腔,“三井さん、大丈夫ですか?”(三井先生, 您没事吧?)   “没事……呼……”三井次郎使劲拍了拍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 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没有注意身后人是谁,只是嘴里嘟囔着,“这群家伙、太爱拼酒了……嗯,扶我去洗手间,我会给你小费的……”   “好的,三井先生。”他笑了笑,微微垂下眼, 一只针管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手中。   ……   咄!匕首深深扎进了墙壁!   昏暗的安全通道中,白茜羽敏捷地一闪,躲过了锋利的刀刃。电光火石间,已经看清了躲在门背后袭击她的人——是那个刚才宴会厅里的那个侍应生!   趁着对方拔匕首的功夫,她毫不迟疑,将蛋糕车往他身上一推,撞得他一个趔趄的瞬间后退回到厨房关上了门,然后飞快地拿过桌上刚才厨师用的裱花奶油,往进门处的地上挤了一管,掉头就跑。   砰地一声,她听到厨房的门被再次推开的声音,随后是“哗啦”一声有重物摔倒地上的声音。   穿过西厨,她快步顺着通道往外走,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白茜羽早就料到对方一定藏在附近伺机夺回蛋糕,可是她没想到这名刺客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先杀人灭口,而她开枪势必会引起混乱。   一瞬间情势逆转,作为捕猎者的猫变成了耗子,该是她逃跑的时候了。   此时正是了交班的时间,员工区域的人多了起来。   为了不引起怀疑,白茜羽放慢了步伐,用余光向后看去时,沾着奶油的黑皮鞋在她大概三米开外的距离,步履有些急促,但碍于人多眼杂,不敢冲上前来。   一旦他当众动了手,那么他们今晚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他紧紧盯着前面女人的背影,握紧了口袋里的匕首。   在这一点上两人达成了微妙的共识:绝不能被人看见,引起混乱。   略显狭窄的走道上,端着一摞空盘子的侍从走了过来,看见她时有些惊讶,白茜羽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经过他的身边。   她收回目光,通道即将到了尽头。   这是通往垃圾房的死路。   前面是悬崖,后面有猛虎……她心电急转,脚步骤然往左转,脑中勾勒着最佳路线,然后她推门进入员工更衣间,换衣服的女侍应生有些发愣,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又有一个人进来了,她尖叫一声……   那刺客狼狈地被赶出了更衣间,转头一看,她从更衣间连通着的杂物间里推门走了出来,这条路直通员工区域的出口!   不好!他瞳孔一缩,一个箭步窜了上去。   迎面走来一个提着冰桶的服务员,身后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茜羽顺手取走冰桶里的一瓶酩悦香槟,对那年轻的男接待道:“记在我跟班帐上。”   “您的跟班?在哪?” ↑返回顶部↑ 第38章 一步之遥(5) “我骗他的。”(1 / 4)   第37章 一步之遥(5) “我骗他的。”   走廊之上, 铸铁雕花的壁灯光线昏暗,一排落地玻璃窗外,是千点帆影、万种风情的黄浦江。   “美人儿, 别走啊……”   孔潜追了出来,看到了走廊上正走向电梯厅方向的白茜羽, 拖长的尾音令人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说好了要陪我喝红酒的嘛, 哼哼~这回我可不会让你再逃掉了……”   “别叫我美人儿。”白茜羽看也不看他, 只是冷淡地快步往前走着。   “那你喜欢什么称呼?”孔潜紧追不舍地说,“小可爱?小甜心?或者……‘angel’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没错,就是这个了, 甜心天使?喜欢吗?”   “给你一个警告,别跟我走得太近。”白茜羽拍开他试图搭上肩头的手。   孔潜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 猛地将她推到墙上,眼神中露出几分残忍,“我也给你个警告——别他妈把小爷惹火了!你以为长着一个好脸蛋,谁都得追着你屁股后头转, 是不是?小爷我偏不吃这一套!”   白茜羽愣了一瞬间, 随后反应过来了, 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地毯上的某处。   “傅少泽愿意捧着你,爷可不爱犯贱!”他舔了舔嘴唇,有点狰狞的样子,“你到上海滩打听打听,没有我孔潜得不到的女人!就算当街杀了个巡捕,也没人能拿我怎么样!妈的, 什么怜香惜玉,再清高的到了床上不都是一个样!到时候你叫得越大声,爷就越高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放低了的声音中带着阴狠的威胁,“小美人儿,别给脸不要脸,乖乖的给爷好好玩一晚,爷就饶了你,明白了吗?”   外滩,钟声敲响。   八点整。   铛、铛、铛——   后背抵着墙,白茜羽看着近在咫尺贴过来的人,目光微眯。   拐角处,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   正是那个杀手!他一直守在电梯厅的转角处!   “砰”地一声,外面放起了烟花,绚烂的花火映在玻璃窗前。   说时迟那时快,白茜羽突然电闪般伸手,一撩旗袍拔枪,上膛,举枪,枪口连闪,一连数发子弹全打中那侍应生的身上。   轰!   烟花升至最高处,然后拖着飞星坠落。   鲜血从西装马甲上渗出,他倒在地上,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几声巨响炸得孔潜耳朵嗡嗡作响,刚才子弹擦着孔潜的身边飞过,他整个人都懵了,傻乎乎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正缓缓收回冒着青烟的枪,微微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揉了揉手臂。   “我说过别叫我美人儿,我他妈不喜欢。”   说完,她向着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的侍应生走了过去。   他还没死,刚才她没有一枪打中要害,但已经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啧,枪法真臭……”她说了一句,然后是“砰砰”两声,她又朝着那人心脏处补了两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弹壳掉在长绒地毯上,一朵金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映得她的侧脸和发丝微微发着光。   就此,这一幕如梦魇般深深印在孔潜的瞳孔中,再也无法忘记。   …… ↑返回顶部↑ 第39章 冬天 在刀间上起舞的有趣程度是一百(1 / 4)   第38章 冬天 在刀间上起舞的有趣程度是一百。   上海的冬天, 太阳总是来得很晚。   黄浦江水不再显得慵懒,多了一份凌厉,最后一次涨潮的河水褪去, 露出平整的河岸,微风从海上吹来, 晨雾弥漫, 外滩边的大厦上飘拂着各色各样的旗帜, 三色旗、星条旗、太阳旗, 还有大英帝国的旗帜,这对于上海的市民而言早已不算什么西洋景了。   最近这座城市的人越来越多了。   秋末初冬的时候, 四面八方都在打仗,自家人还没打完, 外国人便已经打了过来。成千上万的难民都避入这拥挤的都市来。据说现在上海的人口约在四百万之间,差不多每一国的人都有。住在公共租界的有一百余万, 其余的都住在法租界和范围日益扩大的华界。   于是,这座奇异的城市有和平,有平等,有欢乐, 有罪恶, 有“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些完全不和谐的音符谱写成盛大的交响曲。   早晨,复兴大学。   梧桐凋叶了,灰云扫尽,落叶满街,天空一片苍凉阴暗,微薄的阳光却没有给人带来一点温暖。   “小芝,你看!”远远的, 冯惠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满脸写着喜悦。   殷小芝放下书包走了过去,一手将发丝别在耳朵后,脸上带着笑,“什么呀?”   “你的诗登报了!你快来看,这儿!”冯惠指着报纸上角落里的一个区域,然后扬起声音道,“恭喜我们的殷小芝同学,你成了女诗人了。”   班上的同学都起哄着鼓掌,殷小芝有些羞涩地往旁边看看,瞪了冯惠一眼,拿着报纸就往外走。   走廊之上,殷小芝终于好好看了看手里的报纸,抿着嘴,心中洋溢着自得与骄傲。   “说吧,怎么感谢我?”冯惠追了上来,走在她身旁,“要不是我建议你写诗投稿,你现在还在傅少泽的阴影里出不来呢。”   殷小芝刚才微笑的表情立刻便黯淡了下去,她咬了咬唇,“别提他的名字,我不想听。”   “哼,是谁几个月前还抱着我哭要死要活的呢,现在又不让提了。”冯惠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也好,干脆地分了手,总比之前那样不死不活吊着要好吧?哎,我就说,这种富家公子哥儿都不靠谱,对爱情都只是玩玩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殷小芝忽然摇了摇头,哀伤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弱,“他认真过,至少,曾经认真过……但其实早在那次他没有接我电话时,我就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了……所以,我现在已经把他彻底抛下,彻底忘记了,我不要再想他了。”   “说得对,摩登女性就应该如此。你现在就该多写诗,多投稿,早日成名,让那个傅少后悔去吧!”冯惠挽着她的手臂,说着鼓励她的话。   殷小芝心中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嘴上说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冯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丝窃笑,“其实,傅少泽也没什么好的,对不对?不就是有几个臭钱而已。不像我们的顾学长,长得俊不说,才学更是一流,还在《申报》上发表过好多篇文章了……我看,你最近和他走得挺近的?”   “别瞎说!”殷小芝连忙道,可是想起那穿着白衬衫的清俊青年,脸却不由有些微微泛红。   或许,离开了那个人才能让她凤凰涅槃,重获新生……这一刻,殷小芝心中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心中一片释然。   ……   傍晚,莫利爱路。   太阳西沉后气温骤降,寒冷的空气令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霜,像是毛玻璃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房间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温暖,热气弥漫,肉香扑鼻。   不大的房间里,地上支着一张桌,桌上摆着铜制的火锅,胡椒与辣椒漂浮在骨头高汤上,牛肉片沉沉浮浮,蘸料碟里头的香菜和陈醋勾兑出诱人的香味。   “准备这个不容易吧?”   “当然,食材不说了,火锅买不到,都是找铁匠打的。”   “你喜欢吃这个?”   “我是北方人嘛。” ↑返回顶部↑ 第40章 吴侬软语 阿要一道白相相伐?(1 / 3)   第39章 吴侬软语 阿要一道白相相伐?   下午三四点左右的时候, 弄堂里炊烟阵阵。   用纸屑木片引燃煤球的,坐在树荫下缝衣服聊天的,从河里汲水回来的, 孩子叽叽喳喳地来回跑,弄堂里的书店老板在打盹, 虽然已经是“上只角”的城市居民, 但弄堂的生活却充满着与这座大城市截然不同的朴实。   外头阳光正好, 黄太正在门口淘米择菜, 看见她打了声招呼,“白小姐, 哟,去烫头发啦, 蛮时髦的嘛。”   “就在弄堂口那家烫的。”白茜羽理了理头发。   “哦,王师傅啊, 他手艺蛮好的呀。”   她的房东黄太长着一张胖乎乎的脸,平日穿着旗袍的料子普通,手腕上却还套着一只玻璃翠的手镯,看起来挺亲切, 但讲起话来又干又脆。白茜羽每回碰见她都会寒暄几句, 偶尔还给她带些水果点心之类的, 关系处得很融洽。   “是额呀,手艺蛮灵格。”白茜羽用上海话回道,然后去一旁的摊子买了碗油墩子。   虽然一开始她嫌虞小姐的头发太长,打理起来麻烦,但后来也习惯了,这头乌黑如缎子般精心养护的头发也让她有些不舍,便也没再提去剪发这件事。   再后来去读了书, 同学中虽也有不少烫发的,但她始终提不起什么劲儿,每天都跟打卡上班似的没有灵魂地上学放学,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折腾的。   直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她从谢南湘的手中得到了这份有趣的工作,才有心情捯饬一下自己。没事也会翻翻时尚画册,看看如今的时代潮流了……归根结底,女人不一定为悦己者容,也可以纯粹是为了取悦自己。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烫发技术,白茜羽始终持怀疑的态度,《方世玉》里烧红的铁钳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阴影。据说以前有一个电影明星,因为自己烫头发,拨翻火酒,火着衣服,毒焰攻心,就此丧却一条宝贵的生命,甚至让政府下了令禁止妇女烫发。   果不其然,今天的民国烫发体验非常的硬核。   那烫头师傅用一根铁制的扦子,先在火酒上面烧热后,继在头发上面横卷竖撩……虽然她全程心惊胆战,但最后好歹是全须全尾地活着从理发店里出来了。   现在的摩登女郎和时髦少妇大都将头发烫成水波浪式和螺髻式,她不想随大流,就让那师父烫成自然蓬松的卷度,看起来全然是现代审美,但放在民国这个包容兼并的时代里,倒也毫不奇怪。烫发过程中一头雾水的师傅在最后也表示颇为满意。   在等油墩子的时候,黄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了一阵天,最后热情地招呼她,“个么,白小姐,明朝来阿拉窝里相切夜饭好伐?”(明天来我们家里吃晚饭好吗)   黄太知道她一个人单身居住,从不开火下厨,因此经常会向她发出晚餐的邀约,白茜羽曾经上门吃过几顿,并没有多想,便应了下来。   走进楼道,她上了楼梯走到一半,便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   “头儿让我接你,有个紧急任务。”林少尉言简意赅地说,他扫了扫白茜羽的衣着,“不过你最好换件衣服。”   白茜羽看看自己身上的旗袍,“又要去什么宴会?”   林少尉说,“不,我的意思是……你最好换一身裤装。”   ……   一个小时前。   上海军事情报站,办公室。   今年,这个特殊的情报部门在短短的时间里大肆扩张,招收对象已不仅仅是军人和军校生。特工人员最多时近十万名,分布到各个机关部门,专门以监视、绑架、逮捕和暗杀等手段进行活动,手握的权利极大,能在情报站中任一官半职,其前途不输于在军队打熬。   当然,在外界看来,这个神秘的机构危险而恐怖,大概就是掌握人间生死的阎王爷,没有人想和“军情处”三个字沾上一点儿关系。   肖然敲了敲门,正了正衣领,这才走进了办公室,看着靠在真皮办公椅里头,正叼着烟吞云吐雾的谢南湘,微微皱了皱眉。   “又见面了。”肖然走上前,将自己的档案递了过去,步伐雷厉风行,带着几分行伍气息,“该叫你谢队长了吧?”   他看着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头发理得很干练,五官轮廓分明,只是他始终保持着不苟言笑的神情,令他那称得上有几分秀气的面孔显得格外冷厉。   “别客气。”谢南湘没有看桌上的档案,只是打量着肖然,微微眯起眼,“在南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自从军校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返回顶部↑ 第41章 相亲 急需男人依靠的未来贤内助。(1 / 3)   第40章 相亲 急需男人依靠的未来贤内助。   南市的夜, 沉闷中带着些许的躁动不安。   此时的狭窄弄堂中,场面安静,气氛肃杀。一边是严阵以待的行动队队员, 一边则是门扉紧闭、情况未知的民居,谁在明谁在暗, 说不清楚, 只是对峙的两方都紧绷着心弦, 一时风声鹤唳, 紧张万分。   而那简单直白的一句话,便硬生生地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少女的身上。   “西桑, 阿要一道白相相伐?”   她的语气相当的熟练,带着花柳巷女子那种惟妙惟肖的桃色暗示, 可在门外的她站姿相当随意,甚至还不忘将最后一口油墩子塞进嘴里, 拍了拍沾着油花的手指。   “……这就是你们上海站教出来的特工?”肖然不知道自己此时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荒诞的一幕。   “是啊,她很有语言天赋。”一旁的林少尉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谢队让她来协助你们抓捕‘信鸽’, 她会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你注意配合她的行动——”   “让我去配合……她?!”肖然怒极反笑。   那边的民居里头, 传来男人不耐的声音,“不用不用,走开。”   “真的不要呀?要不要见过了人家再说呀……”那少女看了过来,朝着他们这边比划着,用大拇指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房子,比划了一个推门的动作, 意思是自己可以强行突破。   那木门看起来不太结实,显然用不太大的力气就能推开门闩。   肖然拼命摇头,比手势让她后退,低声道,“回来!”   门内,男人提高了声音,“我说过了,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她一脚便把门踹开,举枪就射!   “砰!”   肖然匪夷所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也只能大喊一声,“抓人!”   早已准备就绪的行动队员从后门和窗户一拥而上,将肩膀中枪的陈明按住,有的制住他手脚,有的掰开他的嘴巴,塞进布团,防止他负隅顽抗,自我了断……短短兔起鹘落的一瞬间,他们蹲了一个多小时的日谍就已经落网。   等待着他的,是暗无天日的牢房与残酷的审讯。   “没事吧?”白茜羽看向瘫坐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顾时铭脑子还嗡嗡作响,近距离听到的枪声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响,好比炮仗在耳边放,一时间什么也听不真切,他此时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对焦到面前的少女。   “没……事。”说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盯着白茜羽看了一阵,忽然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陈明兄,他、他是……”   “潜伏在上海的日本间谍吧。”白茜羽耸了耸肩,然后想起了什么,道,“不用担心,你的身份和情况已经核实过了,待会儿有人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可以了。”   顾时铭略略松一口气,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失落,“果然,他那些话不是无心之词,我早就应该发现的……我竟还将这种人当成良师益友,实在可笑……”他苦笑一声,眼眶却微微有些红了。   白茜羽注意到他的脸上被溅到了鲜血,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他,“擦擦吧。”这年代没人随身携带餐巾纸,玉兰女校有规定女学生要天天携带干净的手帕保持卫生,她也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顾时铭愣愣地接过手绢,看着面前这个来自那个危险而又黑暗世界的女人。   她用手点了点左脸颊下方,这个动作没由来地显得有些俏皮可爱,他连忙低下头擦了擦,大概是擦得太用力,脸皮稍稍有些红了。   素白的手帕角落,一朵白玉兰正在盛放。   ……   随着陈明被押上了车,行动似乎一切顺利地结束了。 ↑返回顶部↑ 第42章 搭档 去吧,别买错了。(1 / 3)   第41章 搭档 去吧,别买错了。   #日-学校   殷小芝/顾时铭   复兴大学。   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校园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殷小芝悄悄抬头看身边的人,他衬衫外披着件米色的西装外套, 灰绿色的薄呢围巾,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漏下来, 为年轻男人线条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光, 垂下的柔顺丝中掩盖着一双满是温柔的眼睛, 修长的手指划过诗歌的篇章……   “这首诗写得很好, 辞藻非常优美。”   说着,顾时铭抬起头, 殷小芝有些羞涩地移开了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学长。”   “你可以再去看看外国女作家艾米莉·狄金森的诗,会对你有帮助的。”顾时铭朝她笑了笑, 将笔记本还给她,“继续加油,我相信你一定会写出更好的作品的。”   “好的,学长。”殷小芝垂着眼说,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 如果不是你带我进入文学社,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还可以做到这么多事。”   “是你自己有天赋。”顾时铭站起身,拿起书本往前走去。   殷小芝跟了上去,与他漫步在林荫小道上,关切地道,“学长,听说前几天你请假了,是生病了吗?”   顾时铭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只是家里门坏了,要找人来修罢了。”   “学长需要帮忙吗?”殷小芝顿了顿,有些腼腆地说,“我是说……你平时帮我了我这么多,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好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是文学社的社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顾时铭客气地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一样东西,你们女孩子可能比较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殷小芝。   “你知道这上面绣的是什么图案么?”   殷小芝接过手帕,不由一愣,但还是仔细看了看那玉兰图案,“这似乎是玉兰女校的校徽,但我也不太确定。”   尽管她很好奇为什么顾时铭会有这张明显属于女子的手帕,但出于矜持,她并没有发问,只是心中,稍稍地有了些不安……   顾时铭看着手帕上的玉兰,陷入沉思。   ……   玉兰花纹样的校旗迎风招展。   课间休息的时间,白茜羽啃着苹果,正在看草坪上的姑娘们排练。   下个月是玉兰女校的校庆日,女学生们都踊跃报名当天的演出,甚至自发地组好了节目,有演话剧的,诗朗诵的,也有唱歌的,弹琴的,热情都十分高涨。据说那天各大高校的学生、家长、报纸记者、各界名流都会前来,作为沪上顶尖的女校校庆,规格不可谓不高。   看她们的精神面貌,白茜羽不由有些感慨,上辈子她读书那会儿,班里谁被安排出个节目都是一片哀鸿遍野。   “白同学,新一期杂志你看了吗?”丁香走到她身边,挥了挥手里的《玲珑》。   “没呢,怎么了?”   “这期的封面请到了唐菀诶!”丁香向她献宝似的展示着封面,“你看!”   作为女学生人手一册的杂志,《玲珑》将上海名媛们请上了杂志的封面,每一位都是身家、学识、相貌无可挑剔的天之骄女,在杂志的策划和包装后,以“玲珑lady”的姿态出现,堪称是女学生们心中的模范女性。   白茜羽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女人姿态端庄,气质冷艳,虽然不是明星,但却比普通明星更多出一份大家闺秀的神气,她想了想,“我好像见过她。” ↑返回顶部↑ 第43章 181总会 Show hand.(1 / 3)   第42章 181总会 show hand.   福煦路181号。   这座上海滩著名的“销金窟”采用的是会员制, 类似于高端会员俱乐部,入门必须买200块的筹码下注,其中的客人非富即贵。   里面设有中餐厅和西餐厅, 酒吧随时供应威士忌、白兰地等名酒;还有专门的烟榻间,里面免费提供上好的烟土, 还有“三五牌”等高级香烟和时鲜水果等等, 任凭客人需要, 分文不取。   所有这一切, 都是为了招徕一种客人。   赌客。   这是一间法租界旁的赌场,经过重重打点孝敬,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开在街边,自一开张, 很快声名远扬,轰动全国, 甚至名门阔佬、军政要员、封疆大吏也会带着保镖远远赶来,只为在这中国第一“赌窟”一赌为快。   走进赌场中,白茜羽并没有吸引多少人的注意力。   这里不仅有官僚资本家、银行经理、洋行买办,更有许多富太太, 以及打扮艳丽的交际花穿梭其间。每个人都盯着面前的骰子、转盘或是扑克牌, 每张桌子前都堆满了筹码, 有人表情阴沉,有人眉开眼笑,有人欢呼,有人拍桌子怒吼。   有些味道真是一百年来都没变啊……   简直让人想起了拉斯维加斯的夜。   塑料筹码落在手心,她随意地走到玩“轮盘”的一桌前坐下,桌前围着的几个男人同时抬眼看她。   其中有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开口道:“小姐第一次来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青年自顾自地解说着, 希望以此吸引这位小姐的注意力,“你喜欢玩‘轮盘’吗?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些战术,这是轮盘桌上必备的小技巧。就像你现在这样投注……”   他的介绍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稍稍隐藏了一些问题。他的话会让新手们以为输了钱翻梢容易,哪知谈何容易,从而沉迷于此,倾家荡产,甚至丧命作轮边冤鬼者大有其人。   荷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动轮盘。   白茜羽看着轮盘中不停转动的玻璃弹子,安静地听着青年的话语。   一轮很快结束。   让青年有些挫败的是,这一轮这个新手居然赢了!   当青年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时候,她忽然冷冷地回望过来。   青年一个激灵,却见她绽放出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笑容,这种笑容中含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   肖然靠在车子旁,望着远处的“职员俱乐部”,看了看手表。   他以优秀的成绩从军校毕业,一直以来的志向就是上战场保家卫国,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在家里的安排之下,被调入军事情报处。   虽然这与他的意愿相差甚远,但肖然依然服从了安排,并且每次都亲临现场,执行了一次又一次危险的任务。对于他们这些一线队员而言,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可能是枪林弹雨的战场,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认为白茜羽能完成这个任务。   光有小聪明,是绝不可能在这样的战场中活下来的。   他承认白茜羽或许有她的……本事?刚才她简单的几句话,就撩拨得他喉头发紧,甚至一时失去了平时的镇定与理智,而她却可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若无其事地接过他买来的裙子,准备换衣服……   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听说过有间谍组织将姿色姣好的女子训练成“美女蛇”,以美色惑人,窃取机密。在他的观念里,大概是那种嗲声娇气、妩媚妖娆的那种女人,白茜羽看起来却全然不像。 ↑返回顶部↑ 第44章 太太的客厅 “噢……恭喜。”(1 / 3)   第43章 太太的客厅 “噢……恭喜。”   次日下午, 文化沙龙。   沙龙举办的地点是虹桥路一所占地六十余亩的“依扶司”乡村别墅,当然,这也是沙逊爵士名下的产业。   沙逊爵士住在外滩, 却喜欢在“依扶司”请客。这处奢华的庄园里头开辟着他私人的种植园,专为他提供新鲜蔬菜, 甚至每天清晨, 就有一辆黑色汽车奔驰数十里专程为沙逊爵士送去早晨摘的鲜花。   当白茜羽下车后, 站在门口迎接她的, 是沙逊夫人,她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高鼻深目,金发棕眼,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裙,领口系着丝巾, 气质优雅而端庄,有一种久居上位而养成的贵族气息。   这是太太们的沙龙,自然是由女主人所主持。   简单的几句寒暄后,沙逊夫人一边引着她穿过走廊, 一边说道, “小姐, 我该怎么称呼您?我粗心的丈夫并没有告知我您的全名。”事实上,沙逊也不清楚,能记得她姓虞已经很不错了。   “您可以叫我辛西娅,这是我的英文名字。”这是白茜羽现编的,事实上她根本没有过什么英文名字,向来都是汉语拼音走天下。   就算是在国外留学时,身边的朋友都取着花里胡哨的外文名字, 她也坚持认为“xiyu”也挺好的。   “好的,辛西娅。”沙逊夫人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她,“你平时对艺术方面有涉猎吗?比如绘画、诗歌、文学、或者是音乐?哦,我只是希望我丈夫的邀请不会让你感到唐突。”   “只能说是略懂吧,并不精通。”这次白茜羽说的是实话,尽管穿越以后她正儿八经读了不少书,但她自觉离艺术界还很远。   她上辈子欣赏过优美的歌剧,听过大师的音乐会,去过名家的画展,但那仅仅是她生活中的一种装饰品而已,就像她家里收藏的名画,并不是因为真的懂艺术,只是看中了艺术品背后的附属价值。   沙逊夫人察觉到了她的语气,立刻理解地笑了笑,“你不用紧张,不过是大家闲谈而已。对了,你之前是在哪里生活?你的英文说得很好,但我丈夫说你是第一次来上海。”   她对于白茜羽的来历抱有十分的好奇。   “我从小生活在南洋。”白茜羽微笑道,“虽然我对国内并不太熟悉,但我父母从小就教导我华文和传统文化。”   南洋?那群阔绰豪奢的华商吗?沙逊夫人挑了挑眉,并不继续发问,而是笑了笑,“到了,我们进去吧。”   佣人拉开了门,法式拱形花窗将午后的暖阳都送进了会客厅内,厅内十分宽敞,一面是书架,里头装满了精装的外文书籍,地上是宫廷式的黄绿色细绒地毯,淡紫色的软纱帘子半垂着,露出窗外正开着的月季花丛。   壁炉中燃烧着木炭,几乎将室内熏成温暖的春天,几组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今天沙龙的宾客们正在三三两两地谈笑说话。   参加沙龙的宾客中大多是白人,只有一小部分是黑头发的东方人,但说话时都是用英文交流。这样的沙龙似乎不是第一次举办了,她们看起来都颇为相熟。   沙逊夫人一进门,会客厅的目光便齐齐投了过来,她拍了拍手,面带微笑,“女士们,今天我们迎来一位新朋友,来自南洋的珍珠,辛西娅小姐。”   一道道视线落在白茜羽的身上,她微笑致意,款款落座。   然后,她忽然心有所感,抬起眼往对面的沙发上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这位是唐菀小姐,从英国留学回来的,现在经营着自己的服装公司,是一位品味优雅的淑女,之前还登上了杂志封面。”沙逊夫人注意到她们目光的接触,率先为她引荐道。   “我和这位……辛西娅小姐以前见过。”唐菀很快掩饰了自己刚见到白茜羽时的惊讶,转而露出得体的笑容,“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真是有缘啊。”   唐菀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套裙,修长的腿裹在黑色丝袜之下,长发盘成发髻,兼具东方美与西方的干练与时尚,她并不是那种长相令人惊艳的那种姑娘,却有着优越出身赋予她与众不同的气质。   “是啊,上海真小。”白茜羽也笑眯眯地道。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她似乎从唐菀的话语和神态中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敌意,并不是潘碧莹或是孟芳琼那样毫不掩饰的嫉妒或轻视,她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如果对象并不是白茜羽的话,大概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不过说实话,她也真的不太关心唐菀小姐在想什么。   随后,沙逊夫人便逐一为她介绍了今日文化沙龙的成员,其中有高贵显贵的太太,游手好闲的贵妇,也有在文艺界颇有名气的大家,年龄由十八岁到四十岁都有,大家礼貌地问候过后,沙龙便正式开始了。   似乎是怕新成员尴尬,有位年长的白人女士打开了话题,“说到南洋的艺术,我就想到了‘吴哥窟’,我在读亨利·穆奥的《暹罗柬埔寨老挝诸王国旅行记》时,深深为那美轮美奂的建筑而陶醉……” ↑返回顶部↑ 第45章 下午茶 “面对超出我们所理解的事物(1 / 3)   第44章 下午茶 “面对超出我们所理解的事物,……   晴朗的午后, 阳光斜斜地照在乡村别墅上。客厅里的“文化沙龙”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太太们载歌载舞,有的弹奏乐器, 有的一展歌喉,时不时传来愉快的笑声。   而另一边的会客室中, 则显得格外地安静。   “虞小姐, 你觉得沙龙怎么样?”   茶汤缓缓注入睡莲状的洁白瓷杯中, 香气弥漫, 窗外如同暮春般的景色,几乎让人忘记这已经是严寒的冬天。   沙逊坐在沙发上, 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   他对白茜羽很感兴趣,并不是出于美色的那种吸引, 而是一种很奇妙的气质,仅仅是酒会上的一面之缘, 便让他印象深刻。再次在“181总会”见到她时,他第一眼便认出了她,然后看完了她赢下巨额筹码的全部过程。   比起那些因为买了外围而抓心挠肝的赌徒,他关注的更多的是她在牌桌上表现出的某些特质:除了计算能力之外, 牌桌之上, 心理战术向来是奠定战局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她则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   从容不迫,胜利的节奏却势如破竹;智珠在握,好像早已稳操胜券,她无形中带给牌桌上所有人极大的压迫力,打乱了他人的心神,使得一手并不算是绝妙的手牌赢到了最后,简直称得上是完美教科书级的心理战。这其中的蕴含的战术, 与他在生意场上的布局甚至有些不谋而合。   她是什么人?沙逊爵士不由产生了好奇,这也是他向她递出橄榄枝最主要的原因。   白茜羽端起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喜欢您的锡兰高地红茶。”   沙逊爵士哈哈大笑,“看来,那些艺术话题并不是很对你的胃口?”   “比起绘画和音乐,我更擅长一些实际性的话题。”她笑了笑,说,“比如,我猜您肯定不止做地产吧?金融呢?”   沙逊爵士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他注意到她很擅长引领话题,让谈话的节奏顺着她想要的方向开展,他之所以很快能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同样是会这么做的人。   “当然,也有涉猎,有抵押就能放款,我正在考虑要成立一间银行。”   若换做平时,沙逊爵士绝不会与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谈起自己心中的蓝图规划,但此时,他觉得不能将她看作普通女人来一概而论。   白茜羽点点头,“先利用金融杠杆大量收购,再通过抵押放款的方式吃没押产,许多押户到期无力归还,只好任其吞没,而现在您准备将工业资本与银行资本合并在一起,成立一个巨大的金融帝国……是这样的吗?”   她这番话说得很随性,像是只是下午茶的闲谈,可却让沙逊爵士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对这些事了如指掌,是家学渊源吗?”   正如白茜羽所言,沙逊集团对抵押放款的条件十分苛刻,押价极低,一般仅抵产价的百分之三四十,但利息却很高,至少要8厘,甚至1分以上,欠息不付,要按季加入本金,利上加利。   这样的资本手段并不难理解,可是能从他短短一句话里反推出整个运作模式的,却绝非常人,她显然已经看透了这个金融世界的游戏规则。   亨利·沙逊敏锐地从白茜羽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不仅仅是聪明和修养,而是她身上有着与自己相同的,属于资本的味道。   白茜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了茶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或许,我知道您现在面临的一些问题……”   ……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   今天的“文化沙龙”结束了,沙逊太太将宾客都送到了门口,只有唐菀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闲谈似的开口道,“沙逊太太,辛西娅小姐还在与沙逊爵士聊天吗?”   “噢,好像是的。”沙逊太太看向唐菀,她知道唐菀和白茜羽早就认识了,从神态,以及她们单独出去散步长谈都能看得出,沙逊太太将这理解成了友谊。   于是,她说道,“我丈夫是个很烦人的老头,满脑子都是赚钱,总喜欢说些旁人听不懂的生意经,看来,我们需要帮辛西娅去解解围。”   唐菀一怔,没有拒绝,只是笑道,“确实,我从小听父亲讲经商的事,但里面的门门道道非常难懂,我现在开服装公司也是焦头烂额。”   “不,你已经比大部分女性都优秀了,至少不仅限于管管帐。”   “或许只需要管管帐也不错。” ↑返回顶部↑ 第46章 雪的温度(1) 去就去,好像我怕了似…(1 / 3)   第45章 雪的温度(1) 去就去,好像我怕了似……   西历十二月三十一日。   上海下起了第一场雪, 雨夹雪。   浑浊的黄浦江水滚滚奔流,外滩边上的万国建筑像是被封冻住了,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钟声划破雨雪,街上只有寥寥的汽车, 雪花落在妇人披着的巴黎新款时髦外套上, 落在街头巷尾布衣褴褛的穷苦小工身上, 落在傅公馆的窗前。   傅成山看着窗外的雪, 炭火燃烧的温暖书房中,他坐在一张轮椅上, 腿上盖着毛毯,可即使是这样, 到了这样阴冷的天气,他仍感到骨头里一丝丝沁出来的疼痛。   他收回视线, 看向面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声音平稳。“向文,你回去吧。”   “姐夫,你真的再考虑考虑吧。”坐在他对面的, 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的中年人, 面貌相当斯文, 面白无须,因此显得年轻不少,只是此时脸上的表情很急切,“咱们潘家和傅家是什么关系,您要是再不出手,我们潘家是真没办法了……”   他名字叫做潘宏才,字向文, 是潘家如今的主事人,早些年不过是一介小小买办,直到潘家长女嫁入傅家后,傅家一举起势,潘家这才跟着鸡犬升天,一跃升至上海小有地位的家族,他本人也跟着跻身沪上新贵的行列。   “不必再说了。”傅成山打断了他的话,他咳嗽了两声,“一码归一码,傅家绝不能发这种国难财。”   “什么叫国难财,这、这叫在商言商——”潘宏才脸上出现了有些羞窘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自己的语气,“再说了,姐夫,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之局面,您还看不明白么?这仗若是再打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烧到上海来了!您说,人家坚船利炮的,这能打得赢吗?我一向敬佩您高瞻远瞩,您怎能不为少泽的将来早做打算呢?”   傅成山凝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向文啊,你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只是口气比之刚才更沉了几分。   “姐夫……”潘宏才的脸上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向文,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可以答应你许多事,可这种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同意。”傅成山平和地道,“如果你姐姐还在,她也不会同意的。”   潘宏才胸口堵着一股气,道,“我想,姐姐要是没病死,碧莹这时都应该为傅家生下几个孙子了!”   傅成山淡淡道,“碧莹那孩子,她十五岁时第一次领过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她进不了傅家的门,你还是不要再耽误她的年华了。”   潘宏才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忍不住道,“碧莹是从小就请了洋人女老师来家里教的,洋文钢琴样样不差,比不过唐家就算了,难道还能比那个直隶来的虞梦婉差么?”   “梦婉……”提到这个名字,傅成山想起了一些事,一时有些恍惚出神。   就在这时,舒姨敲门进来,在傅成山的手边放了一杯姜茶,“老爷,少爷和阿冬回来了。”   “叫他们过来。”傅成山道。   潘宏才见状,只好起身告辞,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傅成山一眼,“姐夫,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而傅成山看向窗外飘着的细雪,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是听到傅少泽与傅冬进来的动静时,他才收回了视线。   “几号了?”   傅少泽一怔,傅冬很快地道,“三十一号,老爷,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是说旧历,是几号?”   如今上海这个城市处处都过西洋历了,旧历被称之为“废历”,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会记了,还是舒姨进来的时候给出了答案。   “老爷,今天是腊月初六呢。”   傅成山点点头,用手杖点了点傅少泽,“你,去我保险箱上头的沉香木盒里头拿个信封出来,钥匙在左边柜子第二格的抽屉里。”   傅少泽早就习惯了他命令式的口气,惫懒地按照他的话一一照做,从沉香木盒里取出一张泛黄的信封,递给他,“喏。”   “打开看看……”傅成山说完,忍不住闷声咳嗽了两下。   自从天气渐冷,他一大堆的老毛病又犯了,可他信不过西医,不愿上那冷冰冰的医院,最多是熬些中药喝着,反正只要熬到开春,人就会轻松许多。 ↑返回顶部↑ 第47章 雪的温度(2) “真的很浪漫啊。”(1 / 3)   第46章 雪的温度(2) “真的很浪漫啊。”   夜晚, 头顶上一小片铅灰的天空压得更低了,雪大片大片从苍茫的天空降落。   这样的雪夜,各大舞厅、赌场、影院中依然宣告客满, 人们沉醉在霓虹灯下,沉醉在每一个没有硝烟、歌舞升平的夜晚。   细细的雪珠恍惚闪着淡淡萤光。   莫利爱路里弄三楼一间小小的房子里, 炭盆烧得很旺, 房间里很暖和, 当傅少泽带着一身微凉的冰雪气息走进来的时候, 却显得处处的不自在。   皮鞋脱掉了,脚下是很软的地毯, 英国呢子格纹外套和围巾被女主人挂在了衣帽架上,旁边就挂着女式的薄绒外套, 还有一顶样式可爱的毛毡贝雷帽。   这间一居室没有所谓的客厅,当然也没有餐厅, 靠墙是衣柜和梳妆台,靠窗的那边则摆着张书桌,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堆满了衣服的沙发,而房间最大的物件是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床, 铺着粉色长绒毛毯, 而他就坐在床边上的桌子旁——席地而坐, 垫着个软绵绵的靠垫,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傅大少爷对于这样的环境很不适应。   与其说是“嫌弃”或者说是“看不上”,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没有经验”,自从举家迁到上海之后,傅少泽的物质享受就一直往高了走,哪怕是去国外读书前早有人将小洋楼安排妥当,行礼也提前运了过去, 他下了飞机睡醒一觉就直奔最有名的景点玩耍去了。   就算是到朋友家串门,他能交往的朋友一个个也都是小有身家的,去做客也无非是打开留声机大家在客厅喝酒跳舞,或是在草坪上打球晒太阳,他还从没来过这种……市井?大概是这个词,他没来过这么市井气息的地方。   他知道虞梦婉住的地方肯定不如傅公馆,但到底有多不如,他实在也没什么概念,直到他走进这间房间,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个人房子的房顶都这么高的,报纸上所谓的“鸽笼式房子”竟是如此逼仄——他还不知道这其实对于真正的上海居住条件来说,已经很宽裕奢侈了。   傅少泽不自觉地打量着这个属于女孩子的香闺,很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窗台前欣欣向荣的绿色盆栽,随便丢在角落的书包,床头柜上堆得厚厚的书,五斗柜上摆着张相片,看不清楚,但给他的感觉有些熟悉,他想走过去看仔细一些,白茜羽走过来了。   “来了……”白茜羽从那边端了个砂锅过来,看样子很重,傅少泽手忙脚乱地帮她腾出桌子的空间,她将砂锅放下之后,摸了摸耳朵,大概是被烫着了。   “房子里没有灶披间,所以这是用炉子煮的,第一次煮的时候差点把房子点了。”白茜羽一边揭开锅盖,一边说,“嗯,菜泡饭,别嫌弃,这个不太容易出错……”   揭开锅盖的一瞬间,热气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一时间两人间白茫茫的一片,带着鸡汤香气的蒸汽散去了些,他看到对面女孩子红扑扑的脸蛋,朦朦胧胧的雾气里头,一双明亮的黑眸盯着锅子里的食物,很专注的神情。   “过元旦啊……”傅少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没水准,但他这个时候只能想出这种水准的话了。   而且,大概也只有出于这个理由,对方才会留自己下来用饭吧?   “也算。”白茜羽撩起袖子,说,“吃吧。”   傅少泽挪了挪身子,忽然碰到了一旁的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盆绿植,“这个,要放窗台上吗?”这盆绿植端正地放在她对面的位子,正好挡着他的胳膊。   白茜羽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拿起汤匙盛了两碗菜泡饭,“你来了,那就放一边吧。”   傅少泽将绿植往旁边挪了挪,“没事,我不太饿。”   “没事,反正我也煮的是一个人份的。”白茜羽期待地看着他,“味道怎么样?菜都是我自己早上去三角地菜场买的,里面有香菇、咸肉、玉米,本帮地道的做法,是黄太,噢,我房东教我的,我去她家吃饭的时候觉得特别好吃就问了做法……”   在她的目光中,傅少泽有些扭捏地从碗里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然后有些烫到了,他吐又吐不出,咽也咽不下,脸都涨红了,半张着嘴吸气傻乎乎的,白茜羽连忙给他吹气,好不容易他才吞了下去。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刚出炉的这么烫。”白茜羽有些抱歉地说,然后很快又丢锅给他,“你说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吃东西前也不知道吹一吹凉……”   傅少泽虽然被烫着了,但却惊奇地发现,这道菜泡饭的味道真的很不错,咸肉吊出来的鲜味浸在软糯的米饭里,青菜、香菇和其他蔬菜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味,撒上的虾皮更是添加了几分鱼虾的鲜美,没有一点山珍海味,喝下去时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还可以。”他评价道。   “嗯?什么?”白茜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然后笑了起来,“谢谢啊。”   雪花静静地飘落,里弄外的车身上、时明时灭的路灯灯罩上,都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梧桐树所有的枝叶都早已落尽了,干枯的枝桠在夜色中沉默。三楼亮着灯的小楼中,玻璃窗上蒙着层轻纱似的雾气,朦胧地映出两个的剪影,温暖而沉静。   最后傅少泽吃了三碗菜泡饭,本来不大的砂锅里头干干净净,一点汤也不剩。   这让傅少泽有些尴尬,他本没打算吃这么多的,傅大少平日里最爱的事物是烤牛排和煎土豆,还都要外国的厨子掌厨,挑嘴得很,谁知道这看起来朴朴素素的菜泡饭竟然很合口味,而白茜羽那边也不问他什么意思,见他碗空了,便给他添上,搞得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返回顶部↑ 第48章 神秘学 “你毕业的那一天,你的学校(1 / 2)   第47章 神秘学 “你毕业的那一天,你的学校才……   元旦一过, 新的一年便到来了。   自辛亥革命以来,一切中华传统都被视为封建糟粕,是需要取缔的落后风俗, 就连农历新年也是如此。政府提倡过西历元旦,上海租界中更是明令禁止放鞭炮贴春联, 其他一应习俗更是全部废除, 大概这么做就能令大家离文明世界更进一步。   开春以来, 北方发生了重大的冲突, 战争一触即发,上海也开始戒严, 马路上处处布防,四处街口都有搜查的外国巡捕和便衣包探, 每天街上都有冻死饿死倒毙的,治安也乱, 到处都有犯罪发生,没名没姓死掉的只能在登报认尸,无人认领的,就由红十字会雇车, 拉到南市乱葬岗埋了。   但这不影响这座城市依然沐浴在春风中, 笼罩着脂粉香气的霞飞路, 纵览十里洋场的外白渡桥,福州路上的书局报馆传出油墨的气息,高楼大厦、别墅洋楼、鸽笼般的平房交叠在一起。仍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申报》上已经充斥着“永安新到旗袍料……花样新颖入时,每尺二元二角……此等衣料最宜于春季制为女子旗袍”、“天宝华行将减价……更有杂色印度绸及春季新颖旗袍料”这类的广告。   这又是新的一年了,在遥远的四处升起的烽烟之中,上海大概又是新一年的歌舞升平。   下午一点, 依扶司别墅。   “白小姐,非常感谢!谢谢你!”   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朝她微微鞠了鞠躬表示感谢,他身后的保镖立刻簇拥了过去,有的拿外套,有的拿帽子,白茜羽微笑点头,轻轻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连椅子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沙逊爵士笑着走进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你让一个垂头丧气的人在短短的几小时内恢复了斗志,甚至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真是不可思议,你的语言似乎有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这也是‘企业管理’的理论么?”   “不,我将这称之为……成功学。”白茜羽站起身,道,“这没什么值得学习的,偶尔用来打打鸡血还可以。”   “可你上次预言的货币危机的确发生了,那个法国银行家私下里怀疑你是东方的女巫,还有人说你像是来自吉普赛的,或许你下次应该带一个水晶球过来。”   “我不过是帮他分析了一下他老婆出轨的可能性而已,谁想到他真的会去雇私家侦探跟踪他老婆……”白茜羽耸了耸肩,拿起外套披上往外走去,女仆为她打开门。   她已经在沙逊爵士的别墅喝了几个月的下午茶了。   一开始,还是如沙逊爵士组织的那样,三五个上层人士,聊聊各自碰到的问题,能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物,大多都不是那种固执保守之人,虽然刚开始与一个年轻女性讨论这种问题显得有些不适应,气氛还算得上是融洽,但也仅此而已,多半还是对一个女人为什么懂这么多专业知识的好奇。   对于这些“成功人士”而言,白茜羽所抛出来的那些超前的理论、或是精妙的商业手段,其实并不难以接受,喝茶时听听,对于自己的生意或有进益,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沙逊爵士那么博学,能深刻理解这些理论背后的智慧的,大多的还是半信半疑去听的。   直到后来有一次,还是在茶歇时,对方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了一些“预言”般的信息,比如国际上的大事件,金融市场即将出现的震荡,或者是某些大人物生活上的癖好,甚至儿时童年的趣事。   当时,她说起来的口吻很随意,也没有人当一回事,直到后来有大佬真的随口与大人物身边同乡出身的人问起,那位童年的时候是不是确有其事?发现竟然与她说的分毫不差时,不由惊呆了。   旁边那同乡人还反问他,你从何得知此事的?我们一个村的,都没你说得这么清楚呢。那大佬当然也说不清,只是想起白茜羽说起来时的语气口吻,倒像是对方正第一人称坐在面前讲自己的故事一样,连细节都活灵活现,细思起来,一时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预言”被一一应验,当下与喝过茶的各位大佬们的心情,恐怕不是一个“耸然动容”可以形容的了——他们的信仰各不相同,但同时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动摇。   不过,这样反倒让他们对这位神秘的年轻女士,终于生出些尊敬佩服的情绪了——有人根据她的分析尝试地改组了一下管理层的结构,果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也有人听从她的话大量抛售股票,赚得盆满钵满,事实比任何虚名都来得有效。   于是这些大佬对她的态度才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简直到了心悦诚服的地步,比沙逊爵士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上流圈子里没有什么秘密,沙逊爵士每周会请一位“顾问”的事情很快便在特定的人群中传遍了,后来愿意来与她共进下午茶的人士规格越来越高,身份越来越贵重,聊天的内容也逐渐神棍化,从一些商界的人士,逐渐扩展到政界,甚至有某个军阀头子悄悄找到她,希望能预测一下开仗能不能打赢……   你可以决定事情的开头,但很难决定事情以什么方式结尾。   不过白茜羽是一个很随机应变的人,她很快地接受了自己新的的定位,并且将心理学、经济学、管理学乃至后世看过的名人传记统一包装成了神秘学……她发现自己再也不需要抛出什么理论将人镇住了,哪怕她看起来青春年少,但也没有人敢对她有丝毫的轻视。   唯一让她有些不满的,是这个时代华人淳朴的封建观念,越是位高权重、家财万贯的,反而比普通百姓更迷信,不少人甚至将她理解成返老还童的黑山老妖——见鬼的神秘学。   当然,发展到后面的下午茶会,通常都是以一对一的方式进行了,说是出于保密的目的,但这让白茜羽感觉比起下午茶更像是算命……没有人想让第二个人听到自己什么时候流年不利。   于是,白茜羽的“下午茶计划”收获了比预期多得多的回报,虽然她并没有打算把自己混成一个江湖骗子,只是她很清楚这个世界将来会怎么发展——在几乎所有的方面。   “下周,有一位客人邀请您去他提供的地点。”沙逊爵士送她走到门口,他与白茜羽现在已经很熟了,更像是“忘年交”的朋友,说起话来很随意,但彼此都保留着一些界线,“我想你可能听说过他的名字。”   “是谁?” ↑返回顶部↑ 第49章 校庆 “谢谢。”“没关系。”(1 / 4)   第48章 校庆 “谢谢。”“没关系。”   玉兰女校, 校庆日。   彩旗飘飘,乐声阵阵,人头攒动, 盛况空前。   作为建校二十周年的盛大庆典,校庆当天所有学生都放了假, 从早上开始, 便要在大礼堂开纪念大会, 还请当时的教育总长题词并作为来宾演讲, 接下来,就是热闹的“嘉年华游艺会”, 学校举办包括体育、展览、戏剧、音乐和学术讲演等丰富的项目,还开放学校教室、仪器室等处, 任人参观。   到了下午,校庆的重头戏落在礼堂中央搭出的舞台上, 学生自行排练的表演项目开始了,合唱、西乐表演、舞蹈、诗朗诵等等,这些精心准备的节目吸引了所有来宾的关注。   “dominus tecum, benedicta tu……”   (你充满圣宠, 主与你同在)   台上的合唱团正唱着赞美诗, 穿着传统欧式长裙的女生们手拉着手, 表情虔诚,台下观众人数众多,有的西装革履,有的一身文明新装,还有不少的洋人,几乎座无虚席。   虽然校庆并没有规定每个学生都要到场,但丁香盛情邀请白茜羽来看今天她们排练的话剧, 说是很精彩值得一看的样子,白茜羽其实也挺好奇的,自然答应下来。   然而舞台的后台那边,却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凭什么取消我们的节目!”   “是啊,我们辛辛苦苦排练的话剧……”   “这不公平!”   当白茜羽找到丁香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穿上了待会儿要上台的戏服了,但她现在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脸上还有泪痕。而旁边班里的其他女生围着一个老师,义愤填膺地理论,那老师满脸不耐之色。   “不能演就是不能演,你们找我也没用……”   方美怡叉着腰,杏眼圆睁,“为什么不让我们演?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小心我回去告诉我爸爸,让他来找学校的领导!”   老师无奈地道,“找领导也没有用,是校长看了你们的彩排,说今天表演影响不好,让你们取消的。”   “校长她……怎么能这样!”方美怡愤怒地攥紧了拳头,却再也没能说出什么威胁的话来了。   受最近各地局势的影响,报纸上常常报道祖国山河狼烟四起,民不聊生的新闻,在学生之间很是引起了一番震动,甚至不少大学还有罢课请愿的活动,组织学生救国会等等,玉兰女校虽囿于各种情况并没有那样的声势,但在这些女学生间还是有这种热血的氛围在的。   于是,在校庆时,班长丁香提议排演一出爱国的话剧,可以鼓舞人心,宣传民族解放的理念,这个提议得到了当时全票的通过,话剧如火如荼地投入了排练,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好好表现一番,可谁成想到了校庆这一天,却被校长亲自叫停了。   听到这句话时,方美怡心立刻就凉了。   玉兰女校的校长罗拉·琼斯是一位美国籍的中年女士,奉行美国教会学校的方法教育,她不仅让学生在上课时必须都说英文,更是严令禁止学生搞爱国的运动,她认为这不是学习西方上层社会礼仪的淑女该做的事,若是发现,一律开除。   如果说是其他老师为难,方美怡还有信心抬出家里的名头,可是琼斯女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国人,在上海文化界教育界也是很有名气的,再有钱有势的学生家长,面对她也不敢颐指气使的。   “美怡,算了吧……”丁香抽了抽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不能演就不能演吧,好几句词我都没背熟呢,上台了也丢人。”   方美怡一把扯下头饰,不甘地道,“我们是中国人,怎么就不能演爱国的话剧了,这不公平!”   其他几个女生默然无语,互相看看,都是一脸沮丧,“早知道排《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了……”   “校长都发话了,没戏了……”   “呜,我还通知了好多朋友来看表演的……”   乱七八糟的后台,其他准备上台的女生热热闹闹地候场,压腿的,吊嗓子的,还有化妆的,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丁香她们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里写满了羡慕和落寞。   “白同学,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丁香打起精神,对白茜羽道,“要不,你去看看其他班级的表演吧……” ↑返回顶部↑ 第50章 久别重逢 虞梦婉,她记得。(1 / 3)   第49章 久别重逢 虞梦婉,她记得。   顾时铭很少后悔什么事。   可是直到那个少女回过头的那一刻,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留着那块手帕,后悔自己答应了帮报社的朋友拍玉兰女校校庆的照片,后悔自己竟然鬼迷心窍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寻她的身影。   因为他很快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适合“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时候, 对方是军事调查处的特工, 不知道在玉兰女校有什么机密任务的, 这次被他正巧撞见了, 又认出了身份,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在跟踪调查?会不会以为自己别有用心……   作为一个普通人, 顾时铭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逃得越远越好。   直到跑出几步,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有些不妥。   撞见就撞见了,认出就认出了, 自己又不是日谍,最多分说几句总能解释得清的,可若是仓皇逃离,事情就不对劲了。   堂堂君子, 行得正坐得端, 既然又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那又为何要逃呢?对方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要置他一个老百姓于死地的。   想到这里,顾时铭猛地站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脸正气地走了回来。   哪怕是对方误解他别有用心,哪怕甚至遭到盘问甚至身陷囹圄,他也要自证清白, 绝不能效仿那鼠辈行事藏头露尾,令人不齿。   那边,白茜羽还没反应过来,她刚看见这人一溜烟跑了,没过多久又看见这人回到原地,行为很是令人迷惑,但想了想,还是朝他走过去了。   顾时铭如临大敌,身体紧绷,立刻道,“我、咳……我是来帮朋友拍校庆时的照片的。我朋友是《申报》的记者,如果不信的话,我可以把胶卷洗出来。”大概是太紧张了,他一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茜羽挠了挠头,不知道他在解释什么,“……哦。”   顾时铭心略略一松,却又想起什么,再次提心吊胆起来,补充道,“我也不会和别人说你出现在这里的,我就当没见过你……”   “见过也没什么。”白茜羽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避之不及的态度了,不过她一向不认为在军情处工作就需要遮遮掩掩的,所以笑了笑,说,“我只是想过来和你打个招呼,顺便问下你家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嗯?”顾时铭一怔。   人群陆续地散了,白茜羽往旁边看了看,示意他跟过来。   早春的风里还犹有些寒冷,顾时铭的围巾刚刚跑散开了,风灌进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走到一旁僻静的树下,白茜羽才开口道,“那天抓到的陈明已经招供了,但唯有一样东西他至今也没有松口,那就是密码本的下落。”   顾时铭很快明白了,“你怀疑,他将东西藏在我家了?”   “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陈明身上带着车票,准备在你家吃过晚饭后直接去车站的,再也不回上海了,所以他必然是随身将最重要的密码本带在身上的,既然他身上没有,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是藏在你家了……不过,那群笨蛋什么没搜出来。”白茜羽耸了耸肩,说,“你要是有空,就在家里头找找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   顾时铭皱着眉思索片刻,忽然提出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密码本’是什么东西?呃,如果不能说的话,也没关系……”   白茜羽一怔,随即她才意识到自己再次陷入了思维定式,“谍战”在这会儿属于很机密的工作,其中的细节更是不为人知,上辈子谁都可以拿着平板痛骂谍战剧里种种不合理的情节硬伤,而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而言,却是无比陌生而又危险的领域。   白茜羽想了想,“就是一本小册子,要是能找到这本东西,说不定能扭转前线的战局。”   顾时铭呆了呆,随即有些急切地扯住了她的手:“真的?那密码本,竟这么重要么?”   “当然,原来军事情报处建立的初衷,就是在情报战线上屡次泄密,我们的电文总是被破译,重要的情报轻易地被对方截获,而面对日本人的加密电文,我们却根本束手无策,因此吃了很多大亏。”白茜羽察觉到他的激动,轻轻把他的手拿开,“如果能得到这份密码本,就能得到很宝贵的原始数据,专家们可以通过对比分析找到其中的规律,从而影响到战场上的局势,甚至窥探对方的军事机密……”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把密码本找出来的!”顾时铭郑重地道,仿佛被委以什么重任,两眼都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   “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算了。”白茜羽说,“如果有消息,你可以在周一的晚上六点到莫利爱路上的面馆找我……”她本来还想说如果找到了密码本,她可以申请经费下来给他发一笔奖励,但想想还是没有开口。 ↑返回顶部↑ 第51章 做梦(1) “乃伊组特。”(1 / 3)   第50章 做梦(1) “乃伊组特。”   下午的上海落起了雨, 是那种又冷又粘人的春雨。   “钧培里”是一条独门独院的新式里弄,说是弄堂,却只有九幢二至四层砖木结构的里弄房子, 看着普通,里弄的四面街道却遍布着保镖眼线, 观察往来路人, 防止任何可疑人物的靠近。   今天, 白茜羽前来赴一场等待了很久的“下午茶”。   因为搜集了不少关于对方的信息, 白茜羽很清楚自己即将要接触的是上海滩手握实权的风云人物,所以当在楼下被人礼貌地要求搜身时, 她也没有表示任何不快。   在保镖的引导下,她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隐隐传来留声机里戏曲的唱段, 还有人说话交谈的声音。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命人去打听,打听那司马领兵往西行……”   咿咿呀呀的《空城计》唱段里, 保镖领着她走到门口, 敲了敲门, “岳老板,白小姐来了。”   有人关了唱机,白茜羽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在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岳老板”背对着她,坐在一张藤椅上,正望着窗外的潺潺春雨,身边有人低声地说着话, 听不太清。   “……坏了规矩……但是毕竟是……伤筋动骨……”   “您看……怎么发落……”   那人半躬着身子,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指示,额头有汗,有些紧张的样子,而那边的岳老板却很平静,抬起手,拿起茶喝了一口,过了半晌,慢慢地吐出四个字:   “乃伊组特。”(把他做掉)   “……啊?”   “宁组特,黄浦江里一丢,还要吾来教么?”   操着一口南方方言的岳老板,声音似乎有些不耐。那人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了,一副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   这时,岳老板才从藤椅上站起来,打量了站在门口的白茜羽一眼,点点头,“白小姐,不好意思,有些事情耽搁了。坐吧。”   这位当世大枭的作风一向很低调,他并不喜欢拍照片,也不喜欢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以他的能量,自然也没有什么八卦小报敢去偷拍,所以,白茜羽第一次见到这位大佬的真容时,不免还是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长相很普通,身材略有些发福的男子,面色虚浮,眼下青黑,穿着一身宽宽松松的长衫,戴着顶小帽,是街头茶馆随处可见的那种本地人形象。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人吃惊的,只是因为这太过接地气的形象与他实际掌握的权利大大地不符,才令人感到有些意外。   “岳老板,幸会。”她收回打量的目光,表现得很平静。   岳老板开口了:“白小姐,听说你来自南洋?”   白茜羽将自己那套已经编的纯熟无比的身世拿出来,那边的岳老板无可无不可地听着,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客套地兜了几个圈子之后,终于切入了正题。   “听说白小姐,对‘过去未来’之事,都是交关灵光的?”   尽管猜到了对方是看中了她在外面传得很神的“预言家“身份,但白茜羽此时的表情还是有些尴尬,“谈不上,我只是为他们提供一些小小的建议。”   事实上,这位在旧上海的三百六十行中权势相加、左右逢源的大牛没有读过多少书,四书五经都没读通,更不信什么管理学经济学的东西——整个上海滩都没什么人能值得他“折节下交”的,唯一能让他买账的,只有深深烙在他心中的满天神佛的敬畏之心了。   果然,听白茜羽说得谦虚,岳老板却丝毫没有因此轻视,沉吟片刻,慎重地开口了:“现在上海滩,大多都是洋人的物事,可是这西洋人的‘卜卦问吉凶’,我却从没试过。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讲究么?”   既然对方全然将自己当成了扶乩算命的,白茜羽也轻咳一声,拿出职业素养来,“岳老板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可是没想到,对方反倒吞吞吐吐起来,绕来绕去,一直说不到正题。   白茜羽耐心地循循善诱,这位地下大亨才委婉地透露出自己最近睡眠不太好,梦里总是梦到一位死去的故人,想着对方是不是要给自己托梦?这才动了心思请她过来“看一看”。   当然,岳老板早年是江湖草莽起家,对那些三教九流的风水阴阳术都不太看得起,他信这冥冥之中自有玄机,但却不信那些耍把戏的江湖骗子。 ↑返回顶部↑ 第52章 做梦(2) “抱歉,你喜欢什么香味?…(1 / 2)   第51章 做梦(2) “抱歉,你喜欢什么香味?……   钧培里, 某栋小楼。   精美的绸缎窗帘垂了下来,每道缝隙都仔细地拉上,没有光能透进来, 只有一根点燃的蜡烛微弱地点亮着,这样寂静而黑暗的氛围, 很容易让人陷入某种神秘的环境中。   门紧紧地关着, 整间屋子里, 只有白茜羽与岳老板两人。   按照白茜羽的吩咐布置玩了这一切, 岳老板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他呼吸有些急促, 目光中既有恐惧,又有着说不清的期待和迫切, 他隐隐猜到了一些,却又出于某种敬畏不敢说出口。   他想得越来越多, 人就越来越紧张。   能白手起家打下这偌大的基业的,自然是头脑极其灵活之人。而脑子越是转得快,遇到不能掌握的局面时,就越容易胡思乱想……而此时这片黑暗与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感, 让这位乱世枭雄终于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冷静。   许久的沉默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岳老板终于有些支持不住时,摇曳的烛光里,那名面容隐在黑暗中的少女终于开口了。   “下面我说的话,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她闭上了双眼,像是在与什么幽冥的存在沟通,安静而空旷的房间中, 这样的语调显得有些飘渺。   “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皮肤很白,瓜子脸,丹凤眼,长得很漂亮,眼下有一颗痣……是吗?”   不知哪里有阴森森的冷风吹进来,岳老板的嘴唇微微抖了抖,“是。”   黑暗中,他的手紧紧攥着,浑身起了层白毛汗——难不成,这个白小姐,真的是个能通灵的?他可没有向任何人描述过金雁儿的外貌!难道,是她来之前就找之前的算命先生打听过了?不,不可能,只要有人试图打听这种事,风声早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没等他想明白,白茜羽继续开口道,“她的嘴唇很红,擦得是双妹牌的口红,身上带着香味……让我闻闻……”   她轻轻嗅了嗅,眉头微皱,像是在费力地辨认空气中的味道。   岳老板也跟着嗅了嗅,什么也没有闻到,紧接着,他就听到对方的口中吐出一句令他如遭雷击的话:   “啊,是进口的香水,好像是法国的‘蝴蝶夫人’,她喜欢捈这种香水,是不是?”   “是,是……这瓶香水是、是我送的……”岳老板吞了吞口水,终于难掩心中的惊骇,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你见到……她了?”   “嘘!……不要说话。”白茜羽闭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唯恐怕惊扰了某些虚无缥缈的存在,“她浑身湿透了,头发像是水草一样,乱糟糟的披散着,手上、脸上都在滴着水,不、不是水,是血……她是被人害死的,然后丢进了水里……”   岳老板耳朵里“嗡”地一声,面色惨白无比。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温度都随着灵魂一起被抽离了,他看见了,那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一幕……那是他从没有对任何说起过的恐惧!   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无处不在的阴影将他包围着,这片阴影不断地扩大,他透不过气,也睁不开眼。他的心防在此时终于土崩瓦解。   白茜羽的语气猛地急促起来,“你听,她在哭!哭得好大声,她说她好痛,好冷!她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救她——”   “不要再说了!”岳老板悚然大叫,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所有的勇气、坚定全都如微尘般消散了,他抱住脑袋,良久后,才发出虚弱的声音,“不要再说了……够了……”   而此时,白茜羽终于睁开眼,隔着烛火跳动的光芒,看着那个不复方才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轻声地问道,“她问,为什么不救我呢?”   “我、我怎么救!我说了,要把你娶回家,要让你好好过日子,是你不要的!是你说要报仇!是你自己选择的!我劝了!我没有办法!”岳老板慌张地瞪大了眼睛,口中的语言混乱,正如他此刻彷徨的内心世界。   “你知道她的死因,是不是?”   “是!……我当然知道!”岳老板喘着粗气,汗水将他的衣衫湿透了,他急促地说,“他们是一帮日本人,自称‘助太刀’,在虹口一带活动,背后站着的是日本的特高课……他们的老大松井太郎是一个混蛋,他最喜欢虐杀年轻貌美的女子!她出事的前几天,他在百乐门舞厅花了很多钱捧她,然后,然后她就死了……是他干的!我知道!”   白茜羽心中一震,可语气却放得愈发轻缓,“那么,你为什么不替她报仇呢?”   “我、我做不到……”岳老板垂着脑袋,这番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我年纪大了,已经有心无力了。若是得罪了日本人,我漕帮手底下的这帮弟兄将何去何从?再者说,赶走了日本人,也会有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别说我一介匹夫,以中国举国之力,也不过螳臂当车而已,我又能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有些惶急起来,咬紧牙关,肩膀紧绷着,像是要和谁去拼命似的。 ↑返回顶部↑ 第53章 做梦(3) 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1 / 3)   第52章 做梦(3) 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   晴朗的夜空, 薄薄的雾气流动。   朦胧的月光照在这座城市,低矮的平房棚屋,高耸的摩天大楼, 一片漆黑,一片耀眼, 无数的灯点汇集成一道道流火, 在这初春的夜里, 纵横交错地勾勒出远东明珠的夜晚。   黄浦江上的军舰沉默地耸立, 杨树浦的烟筒里喷出滚滚的浓烟,酒香肉香在四马路的风中飘散, 小汽车匆匆地在路上驶过,车灯在湿润的柏油路上倒映着流动的光影。   宁静的夜, 这座城市却从来也没有安然入睡。   这个夜晚,某栋从不对外开放的摩天大楼的屋顶, 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两瓶啤酒在半空中一碰,有些泡沫溅了出来。   “……所以,任务圆满顺利完成。”   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地汇报了一遍后,白茜羽喝了一大口啤酒, 舒服地叹了口气, “啊……这才是生活啊。”   说完, 她想起来什么,“对了,记得帮我处理一下,别让人家查出来我跟金雁儿做过邻居。”   “早就处理好了,而且她明面上的居所在爱多亚路,和你没有任何交集,不然你以为上海滩的地下皇帝是吃这么好哄的?”谢南湘坐在天台的边缘上, 手撑在一旁,曲着一条腿,姿势很放松,仿佛根本不在意一旁足以令人感到晕眩的高度。   春寒料峭,许多人还穿着厚重棉袄的时节,他的风衣下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和修身长裤,衬衫扎在裤子里,修长笔直的腿型让人有着瘦削的错觉,没有人知道他外表下如猎豹般的爆发力。   他忽然扭脸看向她,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啊,你真的会解梦?”   “无非就是打造了一个类似告解室的环境,让他忏悔自己的罪孽……这也叫‘宣泄疗法’。”说到这里,白茜羽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每个人都有一些隐私,不愿意告诉别人,甚至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如果出现在梦里,就绝不仅仅是偶然事件的巧合……梦中唤起的痛苦感情,正是为了阻止我们提及那些痛苦的事情。”   “很有趣的说法。”   “是一个叫弗洛尹德的外国人说的,我以前挺爱看他的书的。”   “看来,你对这样的事很擅长。”   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在夜色中沉沉的,白茜羽一时间没有听清谢南湘的话,说道:“擅长?”   谢南湘笑了笑,“在上海最大的销金窟里一掷千金,对普通人闻风丧胆的军情处毫无敬畏,面对杀伐果断的地下大亨甚至敢装神弄鬼……要说你以前是在直隶长大的深闺女子,我可不信。”   虽然白茜羽那一张属于少女清纯稚美的脸,确实反应了她某些时候随心所欲的任性作风,却也恰好遮住了她上辈子所拥有的冷静、果断,还有那些因为身份地位带来的卓越阅历。第一眼见到她的人,很容易就被她的外表所迷惑。   “承认吧,这世上的确有天才存在。”白茜羽又喝了一口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与她上辈子不同的是,虞小姐属于一喝酒就上脸的体质,哪怕她有意识地锻炼了自己的酒量,但还是很难改变这种酒精分解能力缺失的特征。   “天才是智力上的,可你……看上去不像二十岁的小姑娘。”高楼的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他的眼神却停留在白茜羽的脸上,漆黑的眼眸中有着深邃的探究意味。   他已经和白茜羽认识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喝酒,似乎每一次最后白茜羽都会喝醉,可是他却发现,就算对方喝得醉醺醺的,都没有在醉后提到有关过去的事情。这显然是很反常的事情。   如果说沙逊爵士选择对白茜羽的过往一概不问,是出于对超乎认知的存在的一种敬畏,那么谢南湘对于她的“既往不咎”,则大概是一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江湖义气。   没错,江湖义气。   他相中了白茜羽,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她展现出了过人的特质,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她有某种微妙的……亲近感。   一开始的接触,是因为他的计划里需要一个漂亮的女人,最好没有接受过训练,身上没有沾染过那种血腥气息,白茜羽的存在正是他计划中完美的“花瓶”角色。   而白茜羽敢于接受他的邀请,甚至敢于成为他的朋友,这个事实让谢南湘对白茜羽再次高看一筹。   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一开始就低估了白茜羽,这只花瓶似乎不是用来摆着看的,而是可以塞进炮筒里打出去的——还是炸得别人血肉模糊,自个儿却好端端地连个磕碰都没有的那种。 ↑返回顶部↑ 第54章 捕鱼 广撒网!多敛鱼!(1 / 2)   第53章 捕鱼 广撒网!多敛鱼!   春天, 寒冬的气息日渐远离,新的枝桠抽条生长,本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然而这个春天, 却并没有让人感到“春回大地”的气息,战火越来越近, 越烧越旺, 一些资金雄厚的商店、银号、洋行, 已经在为自己准备后路了, 有的迁到香港,有的远走海外, 重庆的地皮悄然地涨价。   不过上海飘扬着各色国旗的租界之内,依然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港湾。   “助太刀, 日语读作‘すけだち’,帮手的意思。”   肖然将档案夹丢在她的面前, 语气淡淡的,“这个组织早就在我们这里挂了号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他们背后是特高课这群家伙。有了这个信息,很多行动就可以展开了……这次算你总算干了件正事。”   白茜羽盘腿坐在床上, 床上满满地摊着她的衣服, 连衣裙、旗袍、礼服、洋装、骑马装、丝袜……左边放着已经叠好的, 而更多的则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边,像个巨大的垃圾场。   换季了,她今天准备把冬天的衣服装起来,而且她最近也有要换个大房子的打算,所以顺便收拾一些要搬走的东西——这边的房子她不打算退租,狡兔三窟总是没有错的。   “随便坐。”她和肖然客气地说了一句,便将那档案袋拆开, 细细地查看起来。   档案中写着,“助太刀”是一个在上海横行的大规模犯罪团伙,主要聚集在虹口一带,他们擅长制定庞大的计划,以周密的手段来绑架有名的富豪,将他们作为人质,要他们开出与其身份相应的汇票数额,勒索巨量的钱财。   而且,他们在这一行也有着相当好的“信誉”,他们不仅在扣留期间给予人质相当优厚的礼遇,而且通常都是兑取现金后,便恭恭敬敬地将人给放了,一向很讲“规矩”。   当然,也并不是没有人想管过,只是他们的势力远较警察强大,其组织的庞大也远远超过警察,根本不是能管得过来的,于是便只能对他们的行为视若无睹,甚至在威逼利诱之下为他们保驾护航,遮风挡雨。   这样的庞然大物,如果不是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蠢蠢欲动的特高课,军事调查处压根也不会管这档子事。   档案里还有关于“助太刀”的老大松井的照片和资料,照片显然是偷拍的,只看得出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看不太清楚,关于他的信息也并不太多,看得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就这些吗?”白茜羽看完了终于抬起头,却看到肖然依然冷着脸站在门口,“怎么干站着……坐啊。别客气。”   肖然脸色有些黑,但凡这房子里有个能让人好端端坐着的地方,他也不想站着,但这房间里到处都充斥着女孩子的脂粉味道,衣服鞋帽也就算了,那椅子上撘着条长筒袜!这女人没有一点自觉吗?   他没说话,用手整了整衣衫下摆,冷冷地走过去,伸手。   虽然白茜羽实在很想留下来好好参详一二,但她也知道这种文件不可能留在她手上,只好不情愿地将文件塞进档案袋里,递还给他。   肖然接过,一拿,没拿动。   白茜羽死死拽着不松。   肖然瞪着她,使劲再拽。   僵持片刻,白茜羽终于松手。   随即,她期盼地看向冷着脸的军官:“那我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接近那个松井?找出他杀害金雁儿的证据?”   “跟你没关系。”肖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嘲讽她的机会,“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真的是军事调查处的行动成员吧?间谍,懂什么意思吗?”   虽然在后世的影视作品中,女间谍女特工的情节总是惊心动魄,甚至是要真刀真枪上阵硬刚的,但对于在现当下的“专业人士”看来,是很不上档次的一种行为。   真正的“间谍”,则大多是那种默默无闻,长期潜伏在民间的普通人。   一个身份,就是一辈子,有的人娶妻生子,有的人兢兢业业,完全融入当地的生活,为日常的琐事烦恼,甚至根本忘记了原本的身份。如果等不到起用的那一天,那么他们就会这样默默无闻地以普通人的身份结束一生。   肖然看不起白茜羽的做法,她走到台前,把自己捧到万众瞩目的位置,她根本只是利用军事调查处的身份获取便利,把间谍的身份当做踏板,从而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事实上,他猜的一点也没错。   “我没说要做间谍啊。”白茜羽耸了耸肩,紧接着又追问道,“那‘助太刀’的事情由你负责?我们是搭档吧?需要我要做什么?”   “你能做什么?把自己当成诱饵接近松井,然后羊入虎口,眼巴巴地等着我们派人去救?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疑吗?傅少泽、孔潜、亨利·沙逊、一堆资本家、政客、军阀、现在又多了个岳老板……你是生怕松井看不出来你有问题吗?” ↑返回顶部↑ 第55章 订婚(1)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1 / 3)   第54章 订婚(1)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   “嘭!”   泡沫从香槟瓶口中汩汩地冒了出来, 伴随着年轻人的欢呼起哄声,西洋乐声,昂贵的酒液到处喷洒着, 将宴会的气氛彻底点燃。   今天的傅公馆经过了盛装打扮,家具与摆件被挪开, 雍容华贵的客厅留出铺着红地毯的舞池。左右两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 一边是饼干、布丁、巧克力、牛乳蛋糕等等西点, 一边是汽水啤酒咖啡等等的酒水饮料。侧边则是穿着礼服的白俄乐队, 在那里奏着恰合氛围的西乐。   厅里、楼梯旁、窗台上,到处都摆放着盛放的牡丹, 大红的、水红的、粉色的,供在描金花瓶里, 到处都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模样, 仿佛置身于满园春色的花丛中。   此时,傅公馆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订婚派对”。   傅唐两家联姻,是一场足以震动上海滩的大事,虽然两家商议的步调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但各种除了婚姻之外的细节商讨不可避免, 财产、股份、地皮、利益划分、具体事项的合作……这些东西牵扯进来, 所以再怎么紧赶慢赶,婚宴的筹备也订到了年底。   不过,这个速度对于世家而言,也都觉得可以接受的样子。   至于订婚仪式这种事情,傅家和唐家的家主都是老派人,类似婚丧嫁娶的大事,还是不大喜欢西方那一套, 最多纳吉问名也就罢了。   但傅少泽、唐菀身边那群得知了消息的朋友们可不干,听说婚宴要等到冬天,便立刻摩拳擦掌撺掇着两人要办一个“订婚派对”——当然不是正式对外公开的那种,要说的话,更像是狐朋狗友们找一个由头聚一聚“轧闹猛”。   既然两家长辈都没有出面操办的意思,于是,这场订婚派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年轻人们的狂欢。   比起无可无不可的傅少泽,唐菀对这场“订婚仪式”则表现出了相当的重视。   作为上海滩如今的第一名媛,她可不能让自己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马马虎虎地过去。   于是,为了这一天,唐菀早早地就操办起来,傅公馆的布置、酒的种类、佣人的着装,乐队等等都要经过她把关,每一处都不能跌了她唐家千金的面子。   而今天她的打扮那更是不消说,闪光印花缎的洋红色长礼服,穿着亮纱坎肩,颈项露出一串珠圈,在万花丛中一身珠光宝气。她又是长袖善舞的人,哪怕是傅少泽这边的公子哥,以前没有见过的,也都能很快打成一片,一群人将她簇拥在中间,欢声笑语不断,整个傅公馆都成了她的舞台。   她用这一场订婚宴,宣告着她的能力、手段,以及自己完全足以胜任傅家未来的女主人的野心。   比起万众瞩目的女主角,傅少泽就显得黯然失色许多。   与其说是黯然失色,倒不如说他向来就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以往不得不去的交际场合,也是能应付则应付,反正有着傅家的名头,不需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趋炎附势的也大有人在,哪怕他说了很不给人面子的话,旁人也只能笑眯眯地表示他说得实在对极了。   他对于这种作秀性质的订婚仪式也很不感冒,哪怕他在唐菀的安排下穿了身极时髦的西装,发型和皮鞋都是光可鉴人,领襟上别着钻石胸针,但他这个时候也只是端着杯香槟没滋没味地喝着,旁边有朋友和他嘻嘻哈哈地说话,他的思绪早就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时代漫画》又出了新的一刊吧,晚上看吧……车行的经理上次打电话过来说到了一辆新的进口车子,什么时候去看看呢?啊,太花哨的不行,最近要去的场合不合适……明天要去和洋行大班见面,安排在跑狗场吧,不会太无聊……说起来杂志上登的那块瑞士手表很想买啊……   他脑子里百无聊赖地闪过这些内容,那边跳了一场舞的段凯文跑过来要和他干杯,他举杯碰了下,也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然后对方抓了两块饼干,又去和其他女孩子跳舞了。   作为总览大局的女主人,唐菀可不会忽略自己未来丈夫的情绪。她和朋友们笑眯眯地结束了话题,然后走到傅少泽旁边,其他人一见唐菀过来,便也不缠着傅少泽,而是识趣地将单独谈话的空间留给了这对新人。   “在想什么呢?”她端着酒杯,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从外貌、家世上,他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配偶。至于性格上小小的不成熟,以及私生活上有些胡来的作风,在接受世家淑女教育的唐菀看来,几乎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部分。   只有那些被什么“女性解放”运动洗脑的傻子,才会真的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一心一意、白首不离的爱情吧?站在金字塔尖的优秀人物,合该占有更多的资源,金钱,权利,女人……指望对方如苦行僧一般守身如玉,才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当然,傅少泽固然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有能力成为“傅家太太”的,只有她唐菀一个而已。   “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在唐菀面前,傅少泽一向很坦诚,“我有点饿了。”他对那些甜甜的蛋糕饼干都不太感兴趣。   “那我让厨房去准备一份煎牛排,等宴会结束了就可以吃了。”唐菀很自然地做出了安排。   “不想吃牛排,随便煮个面条或者粥吧。”傅少泽随口道。   唐菀笑道,“我早上来的时候,就听舒姨说你最近口味变了,爱吃中餐了?早餐都很少吃面包了。” ↑返回顶部↑ 第56章 订婚(2) 虞小姐的未婚夫,和我白茜…(1 / 3)   第55章 订婚(2) 虞小姐的未婚夫,和我白茜……   人生只有必然, 没有偶然。   没有侥幸这回事,最偶然的意外,似乎也都是有必然性的。   大门缓缓打开, 鲜花,音乐, 香槟酒气, 衣冠楚楚的宾客们, 此时都将疑惑惶然的目光投向光线涌动中的那个身影。   一片死寂中, 甚至可以听到酒杯里气泡炸裂时轻微的声音。   有人看看傅少泽的脸色,再瞄一眼唐菀的表情, 有交头接耳希望从旁人口中得到答案的,有自以为明白了些什么, 担忧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狗血戏码的,也有唯恐天下不乱, 心里高喊着“打起来!打起来!”的。   站在门口的白茜羽下意识里眯了眯眼,心里叫了一声糟糕。   尽管她不想在这个时刻手捧鲜花闪亮登场,也不想扮演来砸何书桓场子的陆依萍,可在这个微妙的时刻, 干站在门口似乎显得更不礼貌, 于是白茜羽只好深吸一口气, 抬头挺胸地走过去。   无数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投来复杂的目光。   上辈子自幼的生长经历,让白茜羽对于成为众人的关注焦点这件事并不陌生,当然也不会感到紧张之类的。   相比于她的淡然,傅少泽显得有些失态了。   自从大门被推开,他的目光就始终紧紧地黏在她的身上,片刻都没有离开过。   惊愕、不解、尴尬、苦涩种种的情绪纷沓而至,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最后竟在心底深处品出了一丝的甜,像是于卑微处开出了一朵花。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了傅少泽的心里。   他定定地看着白茜羽走到他的面前。   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她的移动,先前一直看似保持着镇定的傅少泽,忽然间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起来,咚咚咚咚,几乎要跳出胸膛。   白茜羽走到傅少泽的面前。   然后她……迅速地低下头看了看,悄悄把贴着“寿比南山”的卡片转到另一边,将鲜花递给他。   “傅少泽……”白茜羽开口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不叫我呢?怎么说大家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她的话语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傅少泽呆呆地接过,发出一声“啊”地无意义的应答,他的反应实在很不合格,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这么简单。   还是唐菀将尴尬的场子接了过去,微笑道,“是我疏忽了,不过……辛西娅,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她刻意地用“辛西娅”称呼她,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唐菀虽然说得客气,却不会天真地以为白茜羽真的是过来道喜的,只不过上次与白茜羽在沙逊太太那边的接触让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所以,比起那些或是胆战心惊或是等着好戏上演的围观群众,她反而不怎么担心白茜羽会来泼妇式的搅局砸场。   至少,以这位虞小姐的段位,想来搅局,也会有更高明的方式。   比如……她瞥了一眼旁边魂不守舍盯着对方的傅少泽,心里暗自叹息。   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有一种让人感到自惭形秽的气质,无关容貌,无关服饰,所有的辞藻在她的身上显得暗淡无光,在这样一众小姐精心打扮,浓妆淡抹让人眼花缭乱的宴会中,,仿佛所有的一切存在,都只是为了衬托她的风姿。   白茜羽此时也朝她点头致意,礼貌地恭维了几句,“唐小姐今天真漂亮,两位真是天作之合,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这番话说得没什么感情,但落在不同人的眼中,自然被解读出不同的意思。   一般的宾客见三人之间一团和气,似乎都是相熟的,不由也打消了刚才古怪的猜测;不过在唐菀看来,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表面上说得再好听,其中也蕴含着女人之间暗潮流涌的“潜台词”。 ↑返回顶部↑ 第57章 订婚(3) 您可不要往身上插旗啊。(1 / 2)   第56章 订婚(3) 您可不要往身上插旗啊。   白茜羽打量着傅成山的这间书房。   山水画的立轴, 带着古意的楠木方椅,装满了线装书的花梨木书架,桌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不同于欧式的傅公馆, 这间书房则是一件地道的中式书房,明明已经是回暖的春日了, 镂空熏笼之中, 依然燃着炭火。若有若无的药香在房间里浮荡。   她注意到牌匾上草书的四个字……“操持既坚”?   “梦婉, 你来了, 太好了。”傅成山看见他,脸上便有了笑容, 然后,他发现到白茜羽的目光停留在那副匾额上, 不由笑道,“‘操持既坚, 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是明代《菜根谭》上的一句话,是一本正心修德的书, 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大概是不爱看的。”   白茜羽有些惭愧,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她对于国学这块的修养都很不足,道,“伯父,我回去就去买一本读。”   傅成山拿起桌上的报纸弹了弹,摇了摇头,“呵呵,没什么好读的。这些年来, 报纸上说要废除汉字、改用拉丁文的运动一直闹得轰轰烈烈,说要救国,就必须扫除旧文化;而要扫除旧文化,就必须先废掉汉字,说不定,哪一天,咱们便都改用洋文了……”   白茜羽看出傅成山今日情绪似乎并不太好,一时也不知摸不准该如何接这话,只好转移了话题,“伯父最近身体还好么?”   “还是那些老毛病,我这病,在南方实在有些遭罪了,老啦……”他看着窗外发出新芽的枯枝,感叹了一句,随即打起精神道,“梦婉,刚才等了好一阵子了吧?那臭小子,没有怠慢你吧?”   白茜羽便陪着老人家闲谈了几句订婚宴上的事,说得比较轻松,傅成山也随意地聊起傅家与唐家的婚事,他的评价是“还算那小子懂事”,对唐菀那边也算满意,只是似乎不太喜欢她这次一力操办的这个“订婚派对”,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他谈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避讳白茜羽的意思。   就连唐菀、段凯文都看得出来,白茜羽对傅少泽的事似乎并不上心,倒是傅少泽那边有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意思,而以傅成山的阅历眼光,早在见到白茜羽的第一面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若是此时还要用那些小女儿心思来揣测她,反倒是小家子气了。   白茜羽自然也不会多想什么,也聊了聊自己的看法。在她看来,唐菀急着订下名分也情有可原,她其实比傅少泽还要长上几岁,哪怕是以这个时代对“名媛”的宽容,拖到这个岁数,也让唐菀对结婚这种事颇感压力了,早点定下来,大概也是怕夜长梦多。   聊了些闲话,白茜羽见气氛比较的时候,挑起了话头,“伯父,对了,最近我认识了那个做房产的沙逊爵士,他是洋人嘛,听说现在局势不大好,连手下不少产业都抛售掉了……”   她搬出早就想好的借口,将话头引到了这方面,当然,是旁敲侧击的说着沙逊爵士那边在“居安思危”,最后才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嘴,问傅家是否有这方面的计划,如果没有的话,是不是也要尽早打算?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自以为没什么疏漏的话语,让傅成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良久,傅成山才缓缓地开口了:“梦婉,是谁让你来这一趟的?”   白茜羽心里咯噔一下。   “从去年开始,就轮番有人来劝我,呵,什么人都托过了,只是没想到,有人会托到你身上……”他慈祥地看着白茜羽,语气中并没有责怪或是不快的意思,因为刚才短短的时间内,这位经历过无数人间风雨的老人已经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只要不是最坏的那一种,他想自己都可以去无条件地包容。   “没有人让我来,伯父。”白茜羽立刻明白了傅成山的猜测,于是,她看着这位老人真诚地说,“我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傅成山平和地注视着她,“如今这世道虽然风云变幻,令人目不暇接,但你伯父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若是梦婉你碰到了什么问题,不妨说来听听,也许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帮上点忙。”   他看得出自己这位故人之女并非池中之物,在这乱世中,大概也不甘就此嫁做人妇过着洗手作羹汤的日子,洋人沙逊或许是她找的靠山,或许另有其人,傅家如今风雨飘摇,不便与她沾上关系,所以反倒想帮她出些上位的意见。   白茜羽听出他言辞中的恳切,不知为什么心头微酸,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笑了笑,说道:“倒不是有难处……只是最近在做一些事……”   老人目含鼓励地看着她,“那就跟伯父说说。”   “那就从退婚说起吧,退婚之后,我去读了女校,本来只是想混个日子的,但一次偶然,我认识了沙逊爵士……”   她略过了与谢南湘、军事调查处有关的部分,只是说了自己通过沙逊爵士结识了许多上流社会的人士,帮他们出出主意,本以为自己是个顾问,再不济也是谋士军师的角色,没想到最后却沦落成神棍的事情,以及,她利用这些名望和人脉的背后,真正想做的一些事……   白茜羽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人说起这些事,有些不着痕迹做下的一些事,哪怕是肖然和谢南湘大概也是不清楚的,但面对傅成山时,她却自然而然地将这些话说出口了。   直到她说完自己的那些想法,傅成山才知道事情与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同。   “梦婉,你是真正做实事的人。”此时,他看向白茜羽的目光,与方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对后辈的欣喜,赞赏,他喃喃地说着,“老虞,你有一个好女儿啊……”   白茜羽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如今国家内忧外患,您怕自己一退,身后那些人便闻风而动,可是,不是什么时候都要宁折不弯的……伯父,来日方长,只要您好好的,有朝一日便能东山再起,为了那些虚名大义,实在有些不值。”   “你是想说,伯父老糊涂了么?”傅成山笑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58章 订婚(4) “她怎么能和虞梦婉比呢。…(1 / 3)   第57章 订婚(4) “她怎么能和虞梦婉比呢。……   喧闹了一天的订婚派对终于结束了。   冷清的时节, 乐声散去后的夜晚显得格外宁静,唐菀笑容可掬地与最后一位宾客道别,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目光看向偏厅。   阻止了要过去收拾的佣人, 唐菀走过去, 看到桌子旁段凯文抱着一碗海鲜粥稀里哗啦地喝着, 窗户开着,夜风吹散了混杂着酒气、烟气、脂粉香气的空气, 有些冷。傅少泽靠在窗台边上,领结扯开了, 看着外面的夜色,有说话声传过来。   “你不知道当时我多紧张, 那个虞小姐啊……”   唐菀心中一动,在帷帐前停下了脚步。   “……她啊,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过也不奇怪啦, 俗话说得好, 好马不吃回头草……”   “什么破比喻……”   “可不是嘛, 你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土里土气的,谁想得到她能变成现在这模样,啧啧,我看了都心痒痒……好啦,在兄弟这儿就别装啦,后悔啦?是不是?”   “……心痒痒?”傅少泽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他仍然低着头,随意地扯着西装外套口袋里叠着的手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问你是不是后悔啦!当时对人家爱答不理,现在人家连走都没跟你打声招呼,根本没把你当一回事儿……”他自顾自地说着话,“不过这也正常,虞小姐今非昔比了嘛,人家长得又漂亮,气质也好,虽然我跟人家也不是很了解,今天倒是喝了两杯酒,性格也很随和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意动的样子,“哎,傅少泽,你反正现在也是订过婚的人了,我要是去追她,不能算吃窝边草吧?”   傅少泽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瞟了段凯文一眼,“你要是能追到虞梦婉,我管你叫祖宗。”   “哈,你追不到,小爷出马可就不一定了!”段凯文得意地道,“不是我说,你小子谈情说爱的本事还真不怎么样,纯靠那张好皮囊,到时候我把人追到手了,你可别嫉妒啊——”   傅少泽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段凯文,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根本不喜欢她,你只是想提醒我,让我死了这条心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哈,原来你知道啊!”段凯文表情夸张地道,“大哥,你知不知道虞梦婉走了之后你的脸色有多臭啊?要不是唐菀在那儿撑着,这场订婚宴都要全垮掉了啊!你脸上的‘念念不忘’要不要写的那么清楚啊!”   于是傅少泽的脸色更臭了,他闷声道,“……有那么明显吗?”   段凯文被他气乐了,“不是,我说,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之前那个住霞飞路的,我也听潘碧莹说了,你为了她跟虞梦婉退的婚,退了婚又跟她分了手——你不会想把这套再在唐菀身上来一遍吧?唐家可不是好惹的!”   傅少泽被他说得有些烦躁,道,“行了行了,你就放心吧,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我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段凯文心说可不是么,但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同时有些无言。   段凯文瞥了傅少泽一眼,疑惑地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一有心事就喜欢叠东西的毛病是哪来的?”   “嗯?”傅少泽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手上折成小兔子的手帕巾,这个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没能发觉……是什么时候有的习惯呢?   “嘿,小东西还挺别致。”段凯文把那竖着两只大耳朵的兔子抢了过来,把玩片刻,忽然又叹了一口气,“你说你,怎么被这个虞小姐给吃得死死的啊……你以前谈的那个电影明星,叫什么孟芳琼来着,长得那么漂亮,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喜欢唐菀这种类型的呢。”   他认识傅少泽这么多年,也见过他身边走马灯般换着的女伴,可从没见过他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模样——尽管傅少泽并不承认这一点,但他身边的人都看得出,他今天所有的心神都被她的一举一动所牵动着。   唐菀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   她朝着用探询的目光看过来的舒姨,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自顾自地取了杯还没收走的香槟,喝了一口。   之前,她确实不想去理会傅少泽那些情史,只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或是警惕心,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能把沙逊爵士都唬住的这位深闺小姐,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一份很干净的档案,虞梦婉的父亲是在直隶生于斯长于斯的没落秀才,母亲是读三从四德裹小脚的旧式妇女,她从小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来到上海,退婚,租房子,读女校……   以她目前的能量,以及投入的精力,自然是无法触及到作为上海滩首富的沙逊爵士那边的“内幕”消息的,而军事调查处那边的保密工作更是滴水不漏,所以,光是从表面的结果上看,的确没有任何异常。 ↑返回顶部↑ 第59章 黑与白(1) “她……应该不是什么坏…(1 / 3)   第58章 黑与白(1) “她……应该不是什么坏……   复兴大学, 课堂。   窗外的绿叶已经有了几分郁郁葱葱的青色,顾时铭坐在后排的位置,平日里总是对课堂内容保持着专注的他, 今天有些神思不属。   不过,如今大学的教授各个教授法子千奇百怪, 有的平时只管讲课, 从来不给学生布置作业, 临到期末考试, 不肯看考试卷子,也不打分数;有的喜欢一边吸旱烟, 一边解说文章精义,下课铃响也不理会;有的坐在前排的学生由左到右依次朗读课文, 到了一定段落,他便大喝一声:“停!”然后问大家有问题没有……   但今天很幸运的是, 这名讲文史课的教授从站上讲台,便口讲指画,滔滔不绝,从不向学生提问, 所以顾时铭一时走神, 怔怔地望着窗外想起了不久前, 那个夜晚,以及弄堂口的那碗面……   面真的很香,可是面前的那个女孩子接下来说的内容,却让他的心思全然无法放在食物上。   因为她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以及一个写着地址的卡片。   “最近我在搬家,如果对这个提议感兴趣的话,就来这个地址找我吧。”   留下这句话后, 她就此翩然离去,徒留他晚上一个人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连着好几天脑子里都是她的那些话……为什么会选择他呢?真的是,太奇怪了……可是,如果错过了的话,他会后悔终身的吧?一定会的。   思绪翻飞间,顾时铭竟完全没将讲课的内容听进去。   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他终于醒过神来,猛地下定了决心。   念头通达了之后,心情反而豁然开朗,他便一刻也不想等待,飞快地收拾桌上的书本,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匆匆地往外走去。   “……学长?”   身后响起女孩子的声音,他回过头,殷小芝几步小跑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棉裙子,长及脚踝,露出白色丝袜和方口扣襻儿黑布鞋,是最平常的样式,明明是很朴素的装扮,却引得路过的几个男学生略略侧目。   “有什么事吗?”顾时铭停下脚步,哪怕他此时心中装着别的事,但他也没有露出丝毫着急不耐的样子,而是始终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风度。   “我只是看学长走得很急,今天不是有诗社的活动吗?”殷小芝问道。   “啊,今日忽然有些事,诗社那边自有林兄主持,一切照旧的。”顾时铭说道,见殷小芝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来什么,笑道,“殷同学,最近有得什么佳作吗?”   “没有……近些日子没什么灵感。”殷小芝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笑笑。   自从上次请教顾时铭,对方透露出对她尽写风花雪月的失望后,她就对写诗这件事有些心灰意冷了,甚至心中还隐隐生出些委屈来——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顾学长,是不是对她太苛刻了?   哪怕是宋词也要分“婉约派”与“豪放派”的!男子去写“怒发冲冠凭栏处”自然是壮怀激烈,慷慨激昂的,可如李清照那样的女诗人,写写“红藕香残玉簟秋”也是很好的啊……她这么想着,过了一阵子,又觉得顾学长大概是对她寄予厚望,最近时局又不好,他一腔热血,自然是看不进这些诗的。   所以,她便想着等时局好些了,顾学长心情也会跟着开朗起来,那时再拿给他看,大概就没什么问题了。   顾时铭想了想,从夹在怀中的包里取出笔记本,道,“我前几日在报纸上看到有几首不错的诗,也是女诗人所做,却无关风月的,你可以拿回去看一看,我记在最后一页了。”   殷小芝连忙点了点头,接过笔记本,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学长,你认识一个叫虞梦婉的人么?”   这个问题在殷小芝心中已经憋了许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时机问出来。事实上,她最近心神不宁写不出东西,也是因为这件事很影响她的心态……或者说,让她心态差点崩了。   在她的印象里,那只是一个满脑子封建思想的旧式妇女而已,就算后来她与傅少泽分了手,她也从不认为那是因为虞梦婉的关系——那只是一个诱因,导火索,那个虞小姐本身是无关紧要的……   其实殷小芝现在早已不去想傅少泽的事情了,漫长的阵痛期过后,她选择将霞飞路那边的一切记忆都忘掉,甚至烧掉了当时留下的旧物照片之类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是虞梦婉还是什么人也好,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可是自从那个傍晚,她见到了那个女人后,这个想法就被完全地推翻了……难道,真的是她输给虞小姐了么?   她忍不住去胡思乱想,甚至是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那边,顾时铭想了想,摇头,“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殷小芝却并没有感觉到松了口气,仍是忍不住追问道:“那,上次我在玉兰女校门口见到的那个女孩子是……” ↑返回顶部↑ 第60章 黑与白(2) “不,我只是怕她气死。…(1 / 3)   第59章 黑与白(2) “不,我只是怕她气死。……   公共租界, 爱多亚路。   这条名叫“avenue edward vii”的道路是为了纪念英王爱德华七世,是由“洋泾浜”填平而来的,如今已是沪上一条颇为幽静雅致的街道了。   鎏金, 珐琅的装饰,编织金线的手工地毯, 宫廷艺术风格的花纹, 处处都散发着让人心醉的奢侈气息。这栋宽敞的三层洋楼, 在主人的奢侈作风下, 如今只有她一名居住者而已。   顾时铭坐在二楼的会客室内,没有过多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一来, 是他对这些浮华享乐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否则他也不会离家自立, 过着颇为清贫的日子;二来,是他对于接下来的会面, 仍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仆拥上了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得体、鬓边微白的老者走了过来,微微躬了躬身, 看了看那边卧室的方向, “请您稍等一会儿。”   顾时铭见他身材高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有几分绅士作风,不由问道,“您是这里的管家?”   “只不过是一个替上任主人看房子的佣人而已,如果不是白小姐好心还愿意雇佣我,我现在也无家可归了。”老者微笑。   原来她姓白……顾时铭心中留意,不过又想了想, 却觉得到也未必。   两人随意闲谈了两句,顾时铭才知道这位老人姓吴,已经在这栋洋楼待了几十年了,见证这里几经易主,来掘金的英国人、流亡的白俄、通电下野的军阀……而他本人,也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华人茶水仆役,成了掌管这栋宅子的大管事。   在几个月前,正好碰上北方传来战事不利的消息,不少达官贵人、洋人富商都选择了远走海外,抛售产业,为了尽快出手变现,价钱都已经压得很低了,即便如此,因为当时主人较高的要价,一时也无人问津。   若不是这位神秘而阔绰的少女眼也不眨地出手将洋楼买下,并继续聘请他为管事,这位吴管家也将面临无人发薪的窘境,而且以他的年龄,大概也是找不到其他工作了,最后恐怕也只能落得衣食无着的下场。   因此,他对白茜羽报以十分的感激——因为她完全可以请到比他更年轻、更能干的人,她却没有这么做。   吴管家没有说的是,经历过这么多位主人,这位白小姐是最令他看不透的。   他只知道白小姐并不止这一栋房子,应该还有别的产业,而且还在读书,因为她有时会穿着校服过来,生活方面都很随和,而且似乎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上门,只是每周会有一名客人过来喝下午茶——每周都各不相同。   这些客人有时就坐在这位顾先生此时的位置,有时天气好了,也会在花园里,有男有女,大多是坐着轿车来,谈话的过程中,是任何人都不许进去打扰的。   虽然内容无从得知,但吴管家看得出,这些客人们非富即贵,而且对白小姐似乎相当的尊敬……吴管家立刻想到了许许多多的可能性,但他能得到这栋洋楼的历任主人的信任,不就是因为“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么?   如果不是因为这位自称姓顾的先生,是白茜羽入住以来,交代的唯一“访客”,他也不会选择与他作这番闲谈的。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卧室那边传来响动声,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吴管家立刻过去开门。   “啊,顾先生,好久不见。”走进会客室的白茜羽披着件睡袍,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她一边拿着毛巾擦着,一边自然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道,“等很久了吗?”   氤氲的雾气散开,随后,好闻的香波味道也飘了过来。   她刚才……是在洗澡么?   “不,没等多久。”顾时铭愣了愣,却没有露出局促或是轻浮的模样,清亮的目光扫过她随意坐下时露出雪白的腿,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住在这种地方。”   “不好吗?……啊,谢谢。”她接过吴管家递过来的棉花棒,吴管事微微点头,垂首退到门外了。   真正决定要在这个时代“置业”,是去年冬天就有了的想法。   莫利爱路的那间房子保温的性能不太好,也没有什么采暖的设备,那个时候她就想换房子了,只是她要求也挺高,手头上暂时没有那么多钱。   后来,“交际花”的身份倒是给她带来了不少收入,她也不便每周都去沙逊爵士的产业叨扰,一开春,走访了几天,便很快地订下了这套爱多亚路上的房子。   开玩笑,延安路上的房子,还是单门独幢的花园别墅,寸土寸金的地段啊……   她虽然记不清以前有没有来过这套别墅了,但街那头有套不起眼的老宅,未来会成为名人故居,而毗邻着的一间老洋房挂牌出售,当初她有个亲戚还打过主意,一犹豫就被别人买走了,成交价格比汤臣一品和中粮海景的天价都要高上不少。 ↑返回顶部↑ 第61章 黑与白(3) 看来,今天她终于找到灵…(1 / 3)   第60章 黑与白(3) 看来,今天她终于找到灵……   数日后。   斜斜的雨丝顺着玻璃窗打了进来, 落在堆叠着的书册上,舒姨伸手将窗子关上了,回头看着在桌前冥思苦想的傅少泽, 脸上带了些欣慰之色。   自从去年冬天开始,傅少泽便逐渐开始接触傅家原本的一些生意了, 他脑子不笨, 待人接物也中规中矩, 虽说有些少爷脾气, 但大体上还是能稳得住脚跟不会出错的——当然,前提是傅成山在后面给他兜着, 别人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也不会跟他为难。   不过, 说是稳住脚跟了,他具体的事务一概不懂, 实际上还是被人明里暗里嘲笑过不少次的,他又自矜于少爷面子,心气儿高,受不得气, 又拉不下脸去问人, 便只好回家暗自用功……这不, 抱着一人高的账本在啃呢。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起。   生怕打扰了少爷难得的专注,舒姨连忙跑过去接起电话,片刻后,脸上忽然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对餐厅那边咬着笔杆子苦读账本的傅少泽叫了一声,“……少爷, 找你的。”   傅少泽正看得云里雾里的,走过去拿起了听筒的时候,语气也不太和善,“谁啊?”   “……少泽,是我。”电话那边是孟芳琼的声音,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有些紧张。   傅少泽一听,立刻没好气地道:“你在哪儿呢?电影马上要开拍了,这段时间公司那边一直找不到你的人,王经理急得满嘴都是泡,你赶紧给我回来。”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随即再次响起的,是这位电影皇后颤抖的哭腔:“少泽,你、你救救我……”   “怎么了?”傅少泽皱眉,他对孟芳琼是颇为了解的,她虽是演电影的出身,但平日里却绝对不是那种无事生非、装疯卖傻的性子,此时大概是真的碰上了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我快要死了,救救我……”她的声音带着有些神经质的惊慌,情绪似乎很不稳定。   傅少泽一头雾水,“……谁要杀你?你说清楚。”   “我说得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我不能待在上海了,我要离开……你,你能帮我订一张机票吗?去哪里都可以,越快越好……”孟芳琼语无伦次地说,几乎可以想象电话那头她的表示多么的惊恐。   傅少泽本来想说你女主角没头没脑地跑了那电影怎么办?可是想了想,还是觉得对方大概是真的碰上什么棘手的事了,一时想要出去避避风头,便耐着性子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未必不能解决的。”   孟芳琼急切地道,“他们,他们不怕你,也不怕傅家,我不敢说……少泽,求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帮帮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哀求着,全然没有了往日游刃有余的手段,仿佛随时都会大难临头。   傅少泽投降道:“好吧好吧……我给你订票,订最快的一班,然后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在哪?”   电话那边报了个饭店的地址,孟芳琼的情绪终于镇定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道,“少泽,你……你也要小心。”   “什么意思?”   “我……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们要对傅家不利,还在你们身边安插了耳目,是你们最亲近的人……你一定要小心……”她压低声音匆匆地说,然后她再度紧张了起来,“我、我挂电话了。”   傅少泽看着传来“嘟嘟”声的听筒,一时有些发呆。   他当然听得出孟芳琼是真的在恐惧,可是又觉得这事儿不怎么合情理,如果是什么寻常权贵之流,碰到傅家,多半都是会给些面子的,真有什么连傅家都要忌惮的人物,又哪有功夫去对付一个当红明星?   想了想,他觉得最合理的解释还是对方碰到了个难缠的达官贵人,大概是威逼利诱要她就范,把她吓破了胆,只想远远地逃开……至于她说的什么安插了耳目之类的,傅家经营到现在的地步,哪个地方没有对家塞进来的钉子?   不过这也很正常,生意上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懂的。要不是最近他接手了傅家的一些事情,还不知道自己家也经常往别人工厂公司里头掺沙子呢。   傅少泽觉得以前能成功地开电影公司,都是自己运筹帷幄的功劳,如今才发现其实跟自己根本没太大关系,顶着傅家少爷的头衔,做什么买卖都不太容易赔。   至于孟芳琼那边,他还是让傅冬去订了票。   电影公司如今也培养了几个新的女演员,让她出国去散散心避避风头也好。   没有想到的是,他派人机票快马加鞭地送到那个地址时,却人去楼空,问前台的迎宾,说客人在一个小时前退了房,也没留下什么话,神色匆匆地就走掉了。 ↑返回顶部↑ 第62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1) ……虞梦婉你到…(1 / 3)   第61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1) ……虞梦婉你到……   一个阴霾的早晨, 依然没有晨曦的到来。   “《立报》、《申报》、《大公报》、《救亡日报》……”   粪车与垃圾车从弄堂里推出来,骑脚踏车的送报孩子奔进去。而弄堂对面的挂着国际难民所红十字旗的房子大门紧闭,隔在竹篱外的逃难乡民, 早已打起寒噤,睁开怅惘的倦眼, 环顾下面挤卧一堆的褴楼伙伴。鸣——的一声, 驶过一辆汽车, 惊醒了另一些曲身蜷腿的难民;紧贴在主人身旁的丧家瘦狗仰了仰头。   日头渐升, 人渐渐多起来,骑脚踏车的报重更张大了口高喊:“东洋人吃败仗哉!”半阔人从楼窗口掷下铜板, 伸下的细麻绳上拴了新闻纸。   片场,各种各样的电线散乱一地, 工人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到处乱七八糟的。这部因为女主角失踪而迟迟没能开机的电影, 在孟芳琼的死讯传来后,火速地订了另一个女演员,立刻投入拍摄,如今剧组正是熬夜赶工搭设场景。   傅少泽坐在角落里的箱子上发呆, 衬衫皱着,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四周散落着烟蒂,瘦削下去的脸颊让他的五官更显棱角分明,英俊的脸蛋竟生出几分忧郁的气质。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一个好觉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合眼。得知了孟芳琼所谓“坠落自杀”的细节后,他一直就处于一个这样有些颓废的状态了。   不过颓废归颓废,傅少泽这段日子人沉稳了许多, 总算没有那么喜怒形于色了,也没有选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之下,至少看起来是没有什么破绽的。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装出来的。   他很慌。   “傅少,回去休息吧,片场这边我盯着就好了。”   电影公司的经理殷勤地端来热咖啡,虽然他自己也熬得一脸疲倦,大老板过来亲自盯着片场进度,他也不敢自个儿在家睡大觉,于是也只好陪着在一边端茶送水。   对于有权势的人家而言,孟芳琼真正的死因这种所谓的内幕消息根本瞒不住,经理得到这个消息时,不由嗟叹了一番,自家好好的台柱子不知被什么歹人害了去,真是飞来横祸啊。   不过像这样的事情,曾经也是发生过的,十多年前,一个叫阎瑞生的疯狂赌徒为了谋财害命,杀害了当时的丁巳年第一届“花国总理”王莲英,只是因为她对于衣服饰物惟奢是求,平时打扮得光耀照人,因此便被人盯上,卒遭惨死。   这个世道,谁也不知道天灾和人祸哪个先来。   经理是能理解傅少泽的,对于他而言,孟芳琼的死不过是摇钱树倒了,还可以再捧起另一个,可是对于他而言,怎么说也是有过“情分”的,佳人香消玉殒,老板这种“无处话凄凉”的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   经理便有些苦口婆心地说:“您还是节哀顺变,不然有伤身体啊……这女子啊,长得太漂亮,或是太有名气的,下场多半都不太好的,红颜薄命,千古以来不都是如此么?孟小姐行善积德,下辈子定能投个好胎享享清福……”   “她也没积什么德。”箱子上,传来傅少泽淡漠颓废的声音。   经理一噎,心说我当然知道,这话不得那么说么……但在老板面前,只好点头哈腰地把这篇揭过。   傅少泽吐出一口气,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从箱子上跳下来,将一旁的报纸扔给他,“把这些去处理了。”   经理接过报纸上一看标题,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艳尸案”……都坠楼了的死尸,还有什么可“艳”的?可他深知如今记者都是这般作风,如果没有这个“艳”字,看报的人就不会那么起劲了。   “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傅少泽点点头,将手揣在裤兜里,往片场外走去。   骤然明亮的光线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云层里有阳光照下来,可是落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想了好几个晚上,傅少泽纷乱的思绪终于渐渐沉了下来,却不由心生惘然之意。   孟芳琼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黑暗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她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可是却无力逃脱,这证明了她并不是被人吓成了惊弓之鸟,而是的确有一股强大而恶毒的力量正在威胁着她……以及傅家。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想到,那通电话成了她留给他最后的“死亡讯息”。   傅少泽也不得不认真地开始考虑,她所提到的,关于这股势力盯上了傅家,并且在他们身边安插了人手的事情——这显然并不是常规的商业竞争,而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亲近之人…… ↑返回顶部↑ 第63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2) “咕……”(1 / 3)   第62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2) “咕……”   下午四点, 莫利爱路。   弄堂的墙头露出夹竹桃,正开着花。有人窗台上晾着预备腌的咸菜,窄窄的弄堂两边挂着无数内衣外衫, 密密层层,弄口有修鞋师傅, 乒乓地敲着一个高跟鞋的细跟, 补上一块新橡皮。棚檐下的鸟笼里的画眉、八哥叽叽喳喳地叫。   傅少泽疲倦地在台阶上坐下来。   半天的跟踪观察, 傅大少爷一无所获。   直到学校放学, 他跟着一身校服、拎着书包的虞梦婉回到莫利爱路,然后看着她跑上楼的身影, 他就陷入了挫败中。   傍晚的时间,人们偶尔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骑车的,步行的, 尖叫着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还有穿着花睡衣、夹着踩塌了跟的红拖鞋的女人,一时间吵吵嚷嚷的……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今天都干了什么,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不得了的事,但好像都是一些很无聊的信息。   比如, 她好像真的很聪明。   不需要怎么上课, 不需要花什么功夫, 就能很轻易地把事情做好。她能用最标准的英文朗读赞美诗,也可以在体育课上跑步得到第一名,就像是一夜之间就得到了这些能力,而这些能力与曾经的虞梦婉都没有任何的关系。   比如,她似乎对上学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她上课打盹,对任何的课程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兴趣,与其说是学习知识, 不如说是随便来混混日子的,除了体育课能让她看起来有精神一些,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她的兴致……她对上学和知识没有任何的敬畏心,这些事对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傅少泽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一点——他听说虞梦婉在玉兰女校读书,还以为是头悬梁锥刺股拼命努力“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的那种,而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能读书识字,都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就算是贵族女校的这些女生,也都是家里比较疼爱,本人又比较聪明,努力上进的那种,否则,到了合适的年龄就直接嫁掉了,而没上过“西洋教育”又算不上“淑女”,后半辈子只能在后宅中打转了。能上女校学习的这种机会,对于女人而言尤为宝贵。   可是虞梦婉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好像读书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不需要去刻意的珍惜似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培养出这样的人呢?显然,直隶那个老宅,是绝对培养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侬撒宁啊?”   (你是谁)   身旁,一个挎着菜篮子、操着本地方言的妇女的目光顺着他望着的位置看了一眼,目光有些警惕,“侬认得白小姐啊?”   “呃,我……我是她的朋友。”傅少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不太擅长说谎。   果然,那一脸精明的妇人盯着他,“不要装了,小伙子,阿姨我看得出的。”   在黄太的炯炯目光下,傅少泽显得有些心虚,就听那妇人道,“白小姐这么优秀的小姑娘,你喜欢她也不奇怪的。”   “啊?”   “哎哟,阿拉弄堂里厢,谁不喜欢白小姐啊。”妇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人长得漂亮,又懂事体,学问也蛮好的,还经常买水果糕点送送街坊邻居,碰到噶灵格小姑娘,我也交关欢喜啊。”   一旁,小烟纸店里的一个老爷叔也探出头来,跟着点头附和,“小白啊,小姑娘可以的。昨日还帮我跟个洋人讲生意,不得了哦。”说着还竖个大拇指。   傅少泽看过去,那是间小得不能让人置信的店面里,千丝万缕地陈放着各种日用品,小孩子吃的零食,老太太用的针线,本市邮政用的邮票,各种居家日子里容易突然告缺的东西,应有尽有……他想象着虞梦婉帮着店主和洋人讲价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好笑。   关于这一点,傅少泽倒不觉得意外,他也是见过虞梦婉在自己亲爹面前的乖巧小辈模样的,她当然是有本事将这些阿姨大叔哄得服服帖帖的,他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虞梦婉愿意讨好这些市井居民。   怎么看,这些小市民也没有任何被结交的“价值”。   “好嘞,欢喜就欢喜,也不要追到人家里来了,男孩子嘛,要懂得风度。”那妇人还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教训起他了,“我以前还想让自己的侄子跟白小姐谈朋友嘞,白小姐看不上,也不要勉强嘛……”   傅少泽有些应付不了这话多的老阿姨,敷衍几句,连忙找了个借口往弄堂外走去。 ↑返回顶部↑ 第64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3) 大概这就是上天…(1 / 3)   第63章 傅少的奇妙一天(3) 大概这就是上天……   傅少泽的身边出现过各种各样的女人。   如果要用花来比喻的话, 潘碧莹是天真娇艳的郁金香,孟芳琼是浪漫妩媚的曼陀罗,唐菀是高贵雍容的牡丹, 而殷小芝则像是清幽纯洁的兰花草,看着不起眼, 却别有一分清香。   “对不起, 我不该说这番话的。”   看着默然不语的傅少泽, 殷小芝连忙抹掉眼泪, 吸了吸鼻子,“这段时间,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想要忘掉你,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了……但是,刚刚一见到你, 那些曾经被我亲手埋葬的回忆,好像又全部复活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很可笑对吧……”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是很了解殷小芝的, 她是个很感性的人, 善良、活泼、敏感, 而且倔强,在两人在一起时,对他也用了十分的真心,此时见面这些感情猛烈地涌上来,情难自禁,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是以前的他,看到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在他面前露出为他痛苦脆弱的一面, 也许会感到几分心疼,几分自责,或许还有几分得意的,说不定就会一时心软,上前拥她入怀的,说些话哄她高兴。   可是,现在的他面对着这样的殷小芝,却觉得有些……麻烦。   没错,麻烦。   殷小芝见他迟迟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目光中似乎盛着似水柔情,“你知道吗?少泽,我也试着去和别的男孩子相处,可是,每当我睡不着,看着月亮的时候,心里却不敢承认,谁也替代不了傅少泽……那个曾经会陪我聊一整个晚上,却困得不知不觉睡着的傅少泽。”   真情告白。   傅少泽挠挠脸,他最近打交道的都是铜臭味的商贾之流,有些不太适应殷小芝这样文艺气息浓郁的说话方式了,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要是实在睡不着的话应该去看医生啊,找我说也没用啊。   大概是身边旁边热火朝天的面摊也破坏了此时此刻的气氛,碗碟发出丁零当啷的嘈杂声,有食客喊了声,“再来一碗!”实在不是一个花前月下的好时候。   傅少泽想了想,颇为真诚地说,“小芝,我以前是做了挺多混账事,如果给你造成伤害了,我很抱歉,我现在已经和唐菀订婚了,也不能补偿你什么,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来找我……们傅家,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他如今阅历见长,说起外交辞令来也是一套套的,漂亮话都给他说了,可谁都知道难不成他结了婚以后,殷小芝还真好意思腆着脸去找他帮忙吗?   “少泽,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看起来颇为明朗俏皮的样子,“看来,我也要努力啊。不然,就被你甩到后面去了。”   “嗯,一起努力。”   话说到这里,气氛倒是向着和谐友爱的方面在推动的,没想到安静了一会儿,殷小芝忽然咬了咬唇,问道,“你……喜欢唐菀吗?”   “……呃?”傅少泽一时错愕。   殷小芝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很坚定,“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傅少泽琢磨了一会儿,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他再粗线条,也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说“不是”的。   但殷小芝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用手将头发别在耳后,有些羞涩地笑道,“别担心,我没有奢求过可以嫁给你,只是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唐家的小姐,我就可以放下心了。”   傅少泽一怔。   “放下心,什么也不想,就这样默默等着你啊。”殷小芝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随即,她凝视傅少泽的眼睛,像是有盈盈水光流动,语气很郑重,“我不要什么名分地位,只要给我爱情,就足够了。”   她的话让傅少泽发了很久的呆,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啊,那个,我有事先走了。”说完便落荒而逃一般地转身离开。   殷小芝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充满了柔情。   她知道,自己的最后这番话,已经打动了这个男人。   想起以前自己因为他订过娃娃亲而无理取闹,导致两人心中生了龃龉渐行渐远的事情,殷小芝摇摇头,有些感叹。她终于明白,人只有失去了才会珍惜。   其实,人在世上,又如何能十全十美呢?如果不是她一直想要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他们根本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返回顶部↑ 第65章 白茜羽的奇妙一天 简单、平凡而又充(1 / 3)   第64章 白茜羽的奇妙一天 简单、平凡而又充实……   梦婉。   竟然是以前虞梦婉写给他的信。   傅少泽一怔。   他们有通过信吗?他不太记得这件事了, 不过当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脑海里隐约有些片段闪过,似乎的确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那个时候, 他刚与虞梦婉分别,心里也是颇为不舍的, 因此两人经常以书信来往, 后来他出国留洋, 一开始也给她寄过几张明信片, 但毕竟通信不便,也不知是石沉大海了还是怎么, 渐渐地就断了往来。   他望着那一封封泛黄的信笺,眼前, 似乎出现一幅画面,那是离开直隶的那一天, 天空飘着漫天的鹅毛大雪,白色的世界,系着红色斗篷的少女站在雪中,望着他, 好像说了一句“……要记得给我写信”, 然后呢?   ……不记得了。   可是现在想来, 记忆里的虞梦婉,与现在实际出现在他面前的虞梦婉,也未必没有相似之处。   他只一味地记得虞梦婉拒绝来上海念书的事情了,却忘了在这之前,两人一起开蒙时,她的课业成绩向来是不比他差的,不仅每每都能很好地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 还能举一反三,只是后来她长大了,就不能继续学下去了而已。   她一直以来都是聪明的,只有他留了洋回来,仗着浅薄的见识,便自大地以为对方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乡野村妇……可是看着这信上婉约细腻的字迹,以及流畅隽永的文笔,谁说没有读过新式学堂,没有留过洋,就一定是蠢笨不堪的呢?   傅少泽的思路逐渐明朗。   那个让他觉得很遥远的身影,也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   她的一天,看起来难以捉摸,有点笨拙,有些懒散,却很有热情,明明是常人眼中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却能如此简单、充实而又平凡地生活着……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吧?   现在想来,像殷小芝那样柔弱可怜,为爱奋不顾身的女子固然令人动容,可是像虞梦婉如此特立独行,随心所欲,又能将生活过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的女孩子,却似乎更令他欣赏——那个弄堂里的老阿姨甚至说冬天看见她自个儿拎了一大桶蜂窝煤上楼,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比一个“ok”。   虽然仍有迷雾笼罩在她的身边,许多事情不明白,许多问题看不清,却像是有光能从雾气中透出来,是那种温暖明亮的感觉,不会错的。   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和那些黑暗扯上关系?   抱着这样念头,傅少泽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感到心情逐渐平和,一天的疲惫与紧张,竟让他顾不上迷惘颓废,连日以来让他难以入睡的心悸也荡然无存了……   他终于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   今天的白茜羽,同样度过了非常充实的一天。   虽然,似乎与傅少泽看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早上七点半,起来下楼买早点,看到鬼鬼祟祟的人影,发现是傅大少爷——而且,乘电车去学校的时候,他的车子保持着龟速跟在后面的样子,实在是很难不惹人注意。   但既然傅大少爷不想被她注意到,那么就配合一下当做没注意到好了。   九点,上课,尝试无视傅少泽的存在。   ……可是这位少爷的存在感真的是很强啊,他真应该去看看脑子了,这个鸭舌帽墨镜还拉高衣领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可疑人物似的,一不留神还被狗撵了……缺心眼吗?   不过,她现在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玉兰女校这边,的确是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而且,一个社会认可的良好学历或出身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中午十二点,趁着傅少泽离开去买面包的时候,去校长办公室喝茶,顺便聊起关于学业繁重课业辛苦的话题。   校长女士宽宏大量地表示以她的能力可以不用出勤,只要考试来就好了,实在没时间的话明天就可以给她发毕业证。   白茜羽欣然接受了校长的提议,并且表示自己会帮她向沙逊太太带去问候,考虑将她加入下周沙龙的名单。 ↑返回顶部↑ 第66章 虹口 恶劣的态度可以大大提升效率。(1 / 3)   第65章 虹口 恶劣的态度可以大大提升效率。   阴天过去, 一连几天的上海都春意盎然,像是风吹着花瓣洋洋洒洒地从天际横过去。天气已经完全变暖,没有刚入春时的料峭之寒, 好像知道春天那短暂的温柔即将结束,每天的阳光总是分外灿烂。   太阳逐渐落山的时分, 出航的船只已聚集过来, 热闹非凡, 黄浦江上遍布着小小的舶板。卖菜的, 做小生意的,杨树浦的厂房前的工人交了班, 电车的铁轮在铁轨上滚,头等车厢空着, 三等车里挤满了人,如同沙丁鱼罐头般。   从虹口到杨树浦迤逦一带几十里地方, 差不多已为日人贸易和居住的势力范围,纺织公司林立鼎峙。由杨树浦再上些,便是日本邮船码头。沿黄浦滨的建筑物,如正金银行、三菱三井两株式会社, 都是厦屋巍峨, 气象万千。   号称是“小东京”的虹口, 如吴淞路、鸭绿路、西华德路和北四川路之北端,差不多已成了日本街市。一对水手踏着双人自行车飞驰而过,两名穿和服木屐的仕女转身避让,显得有点恼怒。在桥头守卫的瘦小军官,神情趾高气扬,似乎认为自己是优秀的大和民族的一员,征服整个欧洲都不在话下。   天凤戏院, 好戏正在上演。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   台上的伶人粉墨登场,一些长衫、短褂、西装的顾客,在门口向里张望着。   艳装少女半靠倚着男人的臂弯,将剥好的葡萄送到他的嘴边,松井次郎从那青葱的指尖咬下葡萄,目光盯着台上的“杨贵妃”,对身边的艳妆少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可那“杨贵妃”在台下他的注视下,却明显有些胆怯,嗓子也发紧,一连几个音都有些发颤。   天凤戏院的人都知道,松井先生喜欢捧当红的女伶,但被他捧红的,最后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角落里的位置,白茜羽翘着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戏,余光偶尔瞥向那边被她在笔记上用三十几种方法杀死的男人。   她没有分析错,他果然是一个很好色的家伙。   但情报总归是情报,纸面上的东西,要真正落实下去,还是得亲眼见一见的。   上辈子公司做任何专业的计划,都是需要花大价钱去市场调查的,在那个时代永远不要相信网上的搜索引擎,就像不要相信这个时代情报的准确性一样。   杀人当然也需要这样的专业精神。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从无到有做一件全新的事,恐怕都是很难成功的,但白茜羽认为自己不是大多数人,一个拥有完整自我逻辑体系并且曾经站在过顶层的人,应该具有应付任何一切新奇的状况或者职业的能力。   要做成一件事不难,最重要的是参考别人的经验智慧,分辨出正确的方向目标、然后付出十倍的努力。   她的说来也不难——“有技巧地接近”暗杀并全身而退,不奢求完美犯罪,但求保证对方凉透的情况下自己平平安安。   不过,很遗憾的是,她回忆了自己所能回忆起的关于《名侦探柯南》、《神探夏洛克》、以及所看过的《007》系列……试图汲取智慧失败。她发现这事儿对于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不太容易,在这方面她明显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   所以,只能付出十倍的努力了。   她决定近距离地看一眼这位名叫松井次郎的男子,从而找出关于如何杀死他的最优解。   婉转动听的唱腔中,松井次郎身子往后仰了仰,搂着艳装少女,他吞下喂到嘴边柔嫩多汁的葡萄,有些葡萄的汁液顺着那少女的手指淌下来,他舔了舔,惹得那少女咯咯娇笑。   ……白茜羽的表情还保持着淡定,只是嘴角有些抽搐。   一个自我感觉很良好的家伙,她下了判断,然后目光扫过他的穿着——淡灰色的衫子,外罩暗红面子蓝男子长褂,衣料绵密而轻薄,应该是东洋纺织公司所生产的人造丝所制成的,这料子造价不菲,本地是穿不起的,多数都销到海外去了。   喜欢物质享受,而且,应该颇有大和民族的情节。   从肖然那边得到的情报中显示,这家伙手上欠着的人命无数,包娼庇赌,贩土绑票,没有他不做的坏事,但他自身的行动却保守而谨慎,只是偶尔进出租界,去百乐门“蹦嚓嚓”……   百乐门,这个金雁儿曾经工作的地方人多眼杂,是一个很好动手的地方,可是对方的警戒水平不低。他的身边至少随时有四人以上的带枪护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如果只是按照四人的水平制定计划,她大概率会跌个跟头。   还有什么其他的方向呢?他身在壮年,没有成婚,有野心,迫切地想往上爬,身边不缺女人,但他为什么会喜欢以虐待女子致死的方式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呢?也许是童年遭受过父母的暴力对待,也许是年少时期在同龄人伙伴中被嘲笑或是霸凌。   她将视线转向他身边的艳装女子,虽然她的讨好与献媚几乎写在脸上,但松井次郎很少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只是像抚摸宠物似的偶尔有身体接触。 ↑返回顶部↑ 第67章 搁置 我可是从小沐浴着阳光雨露长大(1 / 3)   第66章 搁置 我可是从小沐浴着阳光雨露长大的……   次日, 亚尔培路,某间杂货店。   小小的店面外贴着画报,上面画着拿着烟的摩登女性, 一旁用美术字写着“美人可爱,香烟亦可爱, 香烟而爱国, 俱则更可爱”。   白茜羽扫过那张海报, 朝着杂货店走了过去, 一个穿着灰袍、身材微胖的老板坐在店铺里,正一边抽着水烟, 一边看着《申报》,见了人也不招呼,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老板,来一盒“马占山牌”香烟。”她说。   那老板终于抬起眼, 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圈,“卖完了。别的要吗?”   “那‘仙女牌’的有吗?我要蓝色包装。”   “没有,只有黄的。”   “您再找找,我诚心要。”   老板将那水烟放在旁边磕了磕, “行吧, 跟我去后面挑挑看有没有吧。”   “那麻烦了。”   老板掀开桌板让她进了店面, 然后拉下窗户,挂上“歇业”的牌子,领着她往内堂里走。光线骤然昏暗下来,直到此时,他懒散佝偻着的腰背才直了起来,眼神也显得有些锐利,“有什么情况?”   “我找谢队长。”白茜羽一边说, 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她还真没正儿八经地当过小间谍呢,在她想象中那种手持玫瑰花在车站前看报纸,或者对上一句“我找容斋六笔”之类莫名其妙的暗号就此接上头的事情,也从没有发生过,这回终于过了瘾,不由感到很是新奇。   “我去联络。”老板点点头,拿起角落里的电话拨号,说了几句,又等待了一会儿,大概是正在接线,过了好几分钟,听筒那边才再次传来声音。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对白茜羽道,“谢队长忙完了就过来,你可以在这里稍坐一会儿。”   “好的。”白茜羽朝他点头笑笑,然后就在这间颇为简陋的小屋内坐了下来,随口问了句,“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郑就行了。”作为中转的联络站,老郑一向严格按照规定,从不会问来人的身份或是代号之类的问题,所以他并不会礼尚往来地反问该如何称呼她。   不过,老郑对于白茜羽的到来显然也有着几分探究,如今四处在打仗,而上海打的就是情报战,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处处都弥漫着战争的迷雾,谁都不知道自己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是什么人。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身娇贵气的姑娘,竟然会是那位阎王般的谢队长的手下,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老郑便出去重新照看店里了,还给她倒了杯茶,白茜羽以为自己要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仅仅是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门被再次推开了。   来人走了进来,在她面前的位子上坐下,她微微一愣。   “我找的是谢南湘,不是你。”   “我知道。”肖然今天如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他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她,“他还在松江执行任务,至少要四十分钟以上才能到。”   白茜羽挑了挑眉,“那么请问你有什么事?”   她心中隐有些预感,老郑的电话应该是直接联系到谢南湘的,这样的联络经过越少的手续就越安全,如果肖然会得知这一点,那么很显然自己这位上司的通讯被人监听了。   肖然淡淡道,“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无论你想找这个人做什么,我都奉劝你一句,不要相信他。”   白茜羽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四天前,行动组死了很多人。”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语气显出极力克制时才会有的颤抖,“我们深入对方的占领区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一开始很顺利,可是在最后,我们中了日本人的埋伏,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救援,那我们的下场会是全军覆没。”   白茜羽看向他格外挺拔的坐姿,心中一沉,“这和你上次说的锄奸行动有关系?”   肖然点点头,“你虽然被他特招进行动处,但是我查过档案……上面根本没有你这个人。你不在军情处的名单里。” ↑返回顶部↑ 第68章 山雨欲来(1)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1 / 3)   第67章 山雨欲来(1)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   法租界有一所法公董局所建的公园, 人们都称它顾家宅花园。   这个园林占地之广、布置之雅、树木之多、风景之胜,除却兆丰公园外,其它公园都比它不过。因此每天游客很多。游客中间, 有在树底花荫纳凉消夏,还有不少的痴男怨女, 一对对、一双双的情话绵绵。   “所以, 你真的见到傅少泽了?”   树荫下, 支着两个画架, 冯惠看看身旁画板前涂抹的闺蜜,语气虽是平淡, 但表情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然后呢?你说什么了, 有没有给他点颜色看看?”   殷小芝放下炭笔,用布擦了擦染黑的手指, 轻声道,“我为什么要给他脸色看?”   “当时是他不理不睬地冷落了你一个月,然后把你甩了,如今连句道歉都没有, 也太过分了吧。”冯惠想到什么, 忽然瞪圆了眼睛, “我的天,不是对方想吃回头草,你就乖乖答应了吧?你可是新时代的摩登女子,前几天还和我们去街上发‘妇女解放’传单的!”   殷小芝理了理发丝,她的头发留长了些,扎成两个辫子,此时侧着头, 佯嗔薄怒的模样,“说什么呢,他都快要订婚了。”   冯惠最是熟悉她,立刻凑近她逼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还对他有感觉了?”   殷小芝轻轻地“嗯”了一声。   冯惠叫了起来,“不是吧?那顾学长呢?你不是之前喜欢他的吗?”   “可是,他一直只是像对待学妹一样照顾我,我感觉不到他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可傅少泽更差劲吧,他甩了你诶。”   “那是因为他在乎我。”殷小芝忽地看向她,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是他心里的唯一。冯惠,你说对不对?”   冯惠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尽管她一直以来都不看好殷小芝与那位傅家大少爷的事情,但却也能理解殷小芝此时的想法。   认识殷小芝的时候,她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享受着青春的好时光,那时候,她们深夜一块儿朗读莎士比亚的《海风引舟曲》,幻想着骑士和王子,完美的邂逅,以及“诗意”的一切。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见的事情也多了,冯惠便对这些梦幻而虚无的东西逐渐没了兴趣,可自己这位友人,则依然对未来怀抱着多么美妙的憧憬,不知有过多少淡月清风之夜闭上双目,玩味着她自己想像中的好梦。   在这时,傅少泽像是个王子般忽然在她生活路上出现了,她怎能不如坠梦中,心生欢喜幸福之感……直到那次吵架,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雨,令这个梦破碎了。从那之后,殷小芝虽然看起来逐渐振作了起来,但那不过是假象。   在冯惠看来,她与傅少泽根本是一段孽缘,反倒是像顾学长那样小有身家,踏实上进的青年才是可靠的选择,所以,她也一直撺掇着殷小芝多与顾时铭接触——如今看来,似乎双方都很勉强。   顾时铭虽是诗社社长,看起来诗情画意,其实为人最是务实不过,追求的是以笔为刀、唤醒民智之事——最近似乎更忙了些,说是整日为“救亡图存”奔走,哪怕他真的喜欢殷小芝,大概也没什么精力放在这方面了。   而自己这位好友想要的那种“罗曼蒂克”,显然是没法从顾学长那得到的。   可此时,冯惠仍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要订婚了,他以后的唯一是唐家的大小姐。”她顺手抄起一本垫在画板下的《玲珑》杂志,封面上珠光宝气的女人正在微笑。   “他不爱唐菀。”殷小芝摇了摇头,恳切地说道,“如今是新时代了,门户之见才是我们最应该破除的偏见啊。为什么少泽就要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爱情呢?他也有追求自己爱情的权利。如果两个人中需要有一个站出来,那我就鼓足勇气好了。”   冯惠目瞪口呆,她现在才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与她一起在街头上为自由独立而摇旗呐喊的好友,并不是为了追求人格的独立和精神的自由,只是为了追求爱情的自主……而她读了这么多书,学到的不是逻辑的思考与真理的追求,而只是西方浪漫主义的无限向往。   她一时有些语塞,“你、你、你……你认真的?”   殷小芝一笑,目光充满了期盼,“我相信,上帝一定会有最好的安排,属于我的,最后都会留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她看着面前画布上用素描手法勾勒的男子肖像,轻轻吟道:“‘静静地听,我的心呀,听那世界的低语,这是他对你的爱的表示呀’……”   冯惠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坚定,扶额道,“小芝,用你的脑子想想,傅少泽真的值得你等吗?你等来的,还是以前那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傅少泽吗?”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赌一把。”殷小芝垂下眼,眸光显得有些忧愁。   …… ↑返回顶部↑ 第69章 送别 “少爷,你也变得唠叨了。”(1 / 2)   第68章 送别 “少爷,你也变得唠叨了。”   秋天的桂花谢了一地, 气温已经不能再变得更冷了,于是转眼就到了冬天。   然而,寒冷也不能令这个焦灼的世界变得安静下来。报贩们疾呼狂跑, 手里摆舞刺目的血红标题特号字报纸,穿过紧密的黄包车空隙, 穿过黑黝黝的人群。失业者在江滩去去来来的, 像游魂一般, 流离四方的饥民苦苦挨着日子, 柴米油盐一概涨价。   火车站,傅少泽懒懒地靠在贵宾候车厅的柱子上, 手插在口袋里,一身培罗蒙西服剪裁工巧, 肩上披着件英国的呢子大衣,傅冬立在一旁看着行李, 傅成山双手握着手杖坐在柔软的椅子里,闭目养神。   他的身边,傅毓珍一身高领盘扣旗袍,外披黄色风衣, 微笑望着在椅子间跑来跑去的两个小人儿, 女孩穿着毛呢裙和红色皮鞋, 男孩是西装外套打着蝴蝶领结,还没上学的年纪,因为母亲的时尚品味而显得格外精致可爱,时不时发出一声欢笑,给安静的候车室增添了几分天真烂漫的气息。   除此之外,这间候车厅并没有太多的人了。   傅成山的这次直隶之行,是一次并不公开的行程。   对外, 只是说去傅家在杭城满觉陇的庄园修养一阵子,火车四五个小时的路程,等开春了便会回来的。就连傅公馆的下人,也都并不知道内情,只有傅家内部寥寥几人才知道傅成山这趟出行是要回直隶的。   回直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傅成山这把年纪,在经不起多少次路途奔波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回上海了。   尽管离开了这个风暴的核心,傅成山仍保持着对傅家中枢的控制权,他依然是重要决策的掌舵人,只是他通过这巧妙的偷换概念,减小了自身的风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们会对他鞭长莫及,而辛苦凝聚“人心”却并不会因此涣散——年纪大了,的确是要好好养好身体啊。   哪怕会有人将他回到直隶的行为理解成退缩或是害怕,但只要他一天没有正式地“发出艳电”,或是释放出某种向东洋那边靠拢的信号,那些有所坚持的人就会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好了,文清、文淑。”傅毓珍轻轻拍了拍手,制止了儿女们的嬉闹,道,“待会儿坐火车了,就不可以再这样子闹了,明白了吗?”   “妈妈,火车要坐多久呀?可以上厕所吗?”   “要坐很久很久呢,不过,火车上是可以睡觉的,也有餐车可以吃饭的。到了直隶,你们就会有好大好大的院子玩耍了,还可以爬山,捉鱼,比上海好玩多了。”傅毓珍轻声细语地道,成年后她一直都是生活在上海的,如今要带儿女回乡,心中不由也有几分不安,只是在孩子面前并不会表露出来。   可是如今父亲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亲人照料的,而她的丈夫郭煦良此时也在外领兵打仗,剩她一人在上海滩,在傅家如此尴尬微妙的境地中,其实也是有些引人觊觎的,倒还不如回直隶避避风头的好。   地面微微有震动感,一阵巨响传来,火车进站了,两个小孩子“哇”地一声,大呼小叫起来。   傅冬提起行李,傅成山也站起身,往月台走去。傅毓珍牵着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跟在后面。   傅少泽一直跟在一行人的最后,百无聊赖的样子,看着他们准备登车,傅成山忽然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个物事,对他说道:“你,把这个拿给梦婉。”   傅少泽走过去,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一看,微微发愣,这是傅成山平日里放在案头上的那本《菜根谭》。   傅成山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道,“亲自去。”   傅少泽这次出奇地没有任何叛逆的表现,只是点点头道,“需要我带什么话吗?”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虞梦婉在傅成山心中的地位了。   傅成山抬了抬手杖,似乎想要像往常般一锤定音地说些什么话,但最后,还是只是放下了手,说了一句:“就告诉她……让她照顾好自己,若是有空了,便回来陪陪我,但若有事情要忙,也不必特意回来。”   傅成山能感觉得到,自己这位故人之女虽碍于一些原因,并不能时常上门探望,但心中的真诚之意却并没有作伪。   不是总是嘘寒问暖、事必躬亲的那种表面功夫,而是那种很单纯的敬爱,似乎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很普通的老头,还带着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悲悯,这让老人非常的珍视。   所以,出于这份难得的真心,他是颇为希望虞梦婉能陪在他身边的。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所接触的所有年轻人中,最看好的也是虞梦婉。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旧式女子,傅成山说不定会让她回直隶,作为长辈亲自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可是她如此出色,如此优秀,他做不了为她借力起势的风帆,却也不能去扯她后腿了。   “好,那你……”傅少泽还想说什么,但列车发动了,呜地一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风猎猎地刮着,格外地刺骨,他呵出一口白气,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自己保重。”   傅成山凝视他片刻,终于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几乎从没有与自己成年后的儿子有过身体接触,于是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别扭,有些不协调,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在傅冬的搀扶下上了车。   傅毓珍领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上了车后,回头看着她,为他整了整领带,不放心地道,“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么?若是有什么事应付不来,记得找叔叔伯伯们帮忙,不要自己硬撑……”   “平日里不要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跑,也不要出租界,外头乱的很,上海也不安全……” ↑返回顶部↑ 第70章 前任 “白小姐的……前任。”(1 / 3)   第69章 前任 “白小姐的……前任。”   冬日已深, 弄堂口煤烟阵阵,往日里清脆响亮的叫卖声,在如今的时节也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了起来。   傅冬挑起一边眉毛, 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自家少爷。   那年轻男人与虞小姐应该是认识,甚至颇为相熟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乎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递给虞小姐, 而虞小姐立刻露出了笑容, 不仅站在那儿与他聊天,还聊得颇为投机的样子。   果然, 这边傅少泽的脸色不太对劲,但是出乎傅冬预料的……他既没有恼羞成怒地走过去打断他们的对话, 也没有掉头就走,他只是拧着眉头, 目光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傅冬发现自己有些把握不住少爷的心思了。   不过,看现在的情形,少爷大概是有点吃醋,有点不爽, 但好歹还有理智, 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去管人家的事, 也知道一时意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有可能会坏事,所以乖乖地没有动弹——啧……老爷教了这么多年教不会的东西,果然爱情才是一个能让男人成熟的法宝啊……   只是,这位成熟的男人,似乎在打量着对方的……穿着打扮?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钱公子哥的模样,反而是一身长衫,系着围巾, 文质彬彬的样子,虽然身量颇高,模样也算清俊周正,却不像是那位虞小姐平日里会交往的对象。   傅冬虽然没有刻意去打探,但毕竟他监理着傅家的大小琐事,许多事情都是知道一二的,比如这位虞小姐所图非小,似乎在结交上流人物;比如自家少爷对她余情未了,还念念不忘的样子。   不难看出,虞梦婉显然是个有野心想往上爬的,这样的女人在上海并不少见,傅冬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她既然有本事拴住少爷的心,也合该她左右逢源。   心里闪过这些念头,他看到身旁的傅少泽依然在冷眼旁观,那边的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样子,有拎着煤的小贩从两人身边经过,街巷狭窄,那男子连忙伸手揽住她往里带了带……衬得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沉了。   “……少爷……我们?”傅冬征询他的意见,言下之意这个时候,总该黯然离开了吧?   傅少泽朝他点点头,“我们过去。”   “……啊?”   还没等傅冬反应过来,傅少泽便冷着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又顿住了,猛地转身,快步走了回来,拉开车门!……把那件带着毛领的的英国长大衣拽出来,唰地披在身上,再次雷厉风行地走过去了。   片刻后,白茜羽便看见斜刺里杀出个仿佛刚从巴黎回来的公子哥儿,手插口袋,闪亮登场,不由一时也愣住了。   “我爹让我给你的。”傅少泽的开场白是公事公办地从怀里拿出本书,又复述了一遍傅成山的话,好像的确是来办什么正经事的。   “哦……”白茜羽接过,“伯父……他已经出发了吗?”   “刚上车。”   “伯父不够意思啊,上次还说要我陪他一起回去的,结果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掉了……也不让我去送送的。”白茜羽摇头失笑地说了一句,倒也不是很意外,看着傅少泽说了声,“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没事,反正有司机开过来,无非是绕点路而已。”他淡淡地道。   如果送东西的话,现在他应该可以告辞了,可是看起来这位大少爷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白茜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说话。   正常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大概总是会没话找话地说些话,白茜羽却好像没有察觉似的,抱着手臂不说话。   于是,气氛便有些古怪了起来。   白茜羽是知道这位大少爷的性子的,所以才故意不接他的话茬,没想到这段日子傅少泽能耐见长,竟也沉得住气,一声不吭地就当个桩子一样杵着,也不愿落了下风丧失了主动权,反倒是那边左看看右看看的顾时铭有些忍受不了了。   “这位是……”他伸了伸手,礼貌地看向白茜羽,“怎么不介绍一下?”   他是厚道人,见不得这种尴尬的场面,也不想让别人吃瘪。没想到对方却似乎并不领情,挑了挑眉,一伸手,“不用,自我介绍一下吧。”   “傅少泽,拍电影的。”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的目光看向白茜羽,薄唇吐出风轻云淡的几个字,“白小姐的……前任。” ↑返回顶部↑ 第71章 从墓的人间(1) “你属于哪一种?恶…(1 / 4)   第70章 从墓的人间(1) “你属于哪一种?恶……   十二月十七日, 傅成山离开上海的第二天。   冬日的寒雨降下来。   天寒地冻的时节,对于普通人而言总是最难捱的。哪怕是属于南方的上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炭盆旁取暖, 甚至不是人人都能有一件御寒的衣裳。   不过,今年的冬天, 许多平民百姓发现街头总多了一些推车小车的年轻人, 他们发放食物, 馒头, 白粥,甚至还有驱寒的姜汤, 手臂上戴着红十字的袖章——也是基于这一点,在路边瑟瑟发抖的流民小心地走过去, 那边便会格外热情地递上食物,还叮嘱慢点吃, 明天还可以继续来领。   一开始,这样的行为自然是遭到了许多的误解。   有的以为是要征壮丁拉到前线去的,有的以为是拉人去挖矿做苦力之类的,总而言之是不怀好意别有所图的, 但就算如此, 这些饥寒交迫的人们的反应都是不管不顾地抢过来往嘴里塞, 吃完了自然眼冒绿光地看着锅里的,有些看那发放食物的人手无寸铁,便想要哄抢。   没想到,那派发粮食的小车附近大多都有巡捕,只要带袖章的一吹哨子,便闻风而来——他们对这种人可是毫不留情的,手里的棍子还没落下来, 那流民欺软怕硬,立刻便一哄而散了。   然而,接下来,那带袖章的年轻人便会很抱歉地表示明天不能过来了,因为好像上头要“评估”这一带的治安情况,若是评估还能通过,他后天还能再来;若是上头认为这儿不安全,那不好意思,你们明天就没饭吃了。   于是几次过后,这些施粥点的“治安情况”便立竿见影地有所上升——那些难民甚至都乖乖地排队了,碰到还有捣乱的、或是混在人群中撺掇着其他人去抢的,甚至都自发地维持秩序,将那些影响明天口粮的“害群之马”打得鼻青脸肿。   自然,也有许多手头拮据、捉襟见肘的市民也过去领“救济口粮”了。那边似乎也是来者不拒,只是分量都定得很死,多得没有,只能维持一个人不饿死的水准,还要排很长的队伍,不是真的揭不开锅的人家,大多也是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便宜去与那些流浪汉一块排一个小时的队伍伸手要粮的。   但即使是这样,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们已经非常满意了,他们大多是家乡遭了灾祸,冒着生命危险逃到上海来,一路上盘缠用尽已经山穷水尽的人家,有这一口吃食,就有熬过这个寒冬的希望,那些贪得无厌的到底还是少数,每天的施粥点其实都会响起一片感恩戴德的声音。   而以往一有“冤大头”,便会来滋扰生事的那些青皮无赖们,这次竟然堪称上是“秋毫无犯”,不但没有欺压那些流民、找施粥者打秋风之类的行为,甚至有几次粥棚附近碰到别有用心,想要煽动群众借机生事的,还是这群混混暗自记下对方的体貌特征,事后麻袋一套,第二天队伍里便再也没有这号人了。   这种邪门事儿令城中百姓都不由另眼相看,心说乖乖隆地咚,这群小赤佬是改邪归正了?直到发现他们保护费还是照收不误时,这才知道这不过是特例罢了。   这座处于焦点中的城市,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引人注意的。自然有人留意到了街头巷尾这番变化,调查询问之下,却发现这些施粥的大多都是大学生,都是义务帮忙的,只象征地拿点微薄的补贴,但一个个都很有干劲,对再落魄脏臭的流浪汉,也都很是和善关怀,那种真诚之情很是感染了不少人。   若是碰到有难民过来感谢,甚至是感激涕零地想要磕头,那些年轻人立刻便涨红了脸,说着“手足同胞”、“扶危济困”之类的话,坚持表示这是应该的,随即便能乐呵呵地在天寒地冻中辛苦一整天。   可是一帮穷学生,哪来这么多银钱救济全城呢?有心人追查下去,发现派发食物的行为的确是红十字会组织的,这就说得通了……可他们往年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吧?   许多人都心中嘀咕,觉得背后必有隐情,红十字会里头的人倒也不藏着掖着,只说前些日子得了义士的资助,至于为什么与往年的行事截然不同,处处都透着章法,为何那些巡捕会一反常态如此“尽忠职守”,为何那些泼皮会忽然变得如此“义薄云天”,为何又能联系到这么多热血青年,却是一问三不知。   总而言之,今年冬天,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觉得日子稍稍好过了起来。   某条街道,蒸汽在雨中弥漫,简陋的粥棚下,衣衫褴褛的人接过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不管不顾地大口啃着。   下一个领食物的是面黄肌瘦的女人,她怀里抱着婴儿,随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领走了两份食物。轿车从路旁驶过,污水溅在蹲在路边喝粥的饥民身上,溅到了碗里,他骂了一声,继续喝着混杂着泥水的粥了。   这样的一幕,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上演。   街对面,顾时铭撑着一把伞,看着面前这一幕,心中生出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沉默地看了片刻,他走进一旁的咖啡馆,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然后昂首阔步向着座位上西装革履的外国男人走去。   “先生,我受人所托,与您谈一谈订单的细节……”   ……   “没有细节了吗?”   豪华的轿车停在了泛着污水的巷道间,某间不起眼的平房中,门窗紧闭。   “……白小姐,能查到的就这么多了……”说话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带着很重的江浙口音,“你是岳老板的朋友,价钱又开得厚道,我们这才帮忙的……虹口那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要是打草惊蛇,兄弟们也很难做啊……”   片刻后,白茜羽走出民居,轿车发动,老练的司机灵活地退出了狭窄的弄堂,驾驶着车辆行驶在有些冷清的街道上。 ↑返回顶部↑ 第72章 从墓的人间(2) 你怎么就死了呢?(1 / 3)   第71章 从墓的人间(2) 你怎么就死了呢?   风声呜咽, 城市灯火渐歇,远东的港口,高耸的郭实猎信号塔依然亮着微薄的光, 指引着夜间航行船只的方向。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干枯的枝桠,击在屋檐的瓦片上, 扰人清梦。夜色下的灯红酒绿街道有些萧瑟, 不知哪里传出来的留声机中的歌声, 人们依煨在破旧的泥炉旁, 点着无罩的煤油灯,有一种别样的安宁。   然而与此同时, 在普通人所接触不到的世界,却是截然相反的煎熬与不安。   租界内的官邸别馆和报社灯火通明, 步履匆忙的人们在其中穿梭,许多人从睡梦中被叫醒, 电话机被摇得发晃,工人连夜重新印刷报纸,一道道电讯线路处于忙碌的状态。而当那个情报最终得到证实之后,震惊过后,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几近妇孺皆知, 掌握经济命脉的商界巨擘, 竟然会在还乡的路上,遭人刺杀而死……明天一早,这个消息会给整个社会带来多大的震动?而这种杀鸡儆猴的手段,又会令多少意志薄弱的人开始自轻自贱,甘做日寇走卒?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桩震惊全国的刺杀案引发了报纸上的大讨论,有人扼腕叹息, 有人则口诛笔伐——为什么傅家没有多派一些人护送,为什么傅成山要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出行,为什么他选择了火车……   诸如此类的声讨,在之后的很多年都没有停歇过,但其实不少人都明白,之所以发生这样的惨剧,完全是因为包括傅成山在内的人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虎视眈眈的东洋人,什么国际影响、西方舆论、谈判外交……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们真的敢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如果他们能早一点发现对方的狼子野心,如果他们可以更警惕,如果那些人还活着……这个夜晚,以及未来无数的夜晚中,许多人辗转反侧痛苦难眠的时候,在心中不止一次地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而为此,这片大地早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   军事调查处上海站。   确认傅成山与傅毓珍遇袭身亡的消息,肖然重重撂下了电话。   “……丧心病狂!他们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他的声音压抑着愤怒,“这是对我们的挑衅!”   行动组的成员皆是默然,谢南湘倚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把玩着手里的老旧烟盒,半张脸孔隐在阴影中,微垂眼帘,俊秀的眉宇间透着冷意。   发报机前,有人摘下半边耳机,快速地道,“电文上说,对方是在顺德站上的车,如果早就知道傅成山在这列车上,应该早就可以动手了,所以我们可以排除是事先预谋的可能性,应该是临时起意的一次袭击……”   “或许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临时得到消息。”肖然冷冷道,“傅成山出行的计划,连我们上海站都没有掌握,显然傅家有意保密,而泄密者,甚至是在傅成山出行当天才确定的列车班次!只要我们知道有谁知道这个消息,就能排查出导致这次火车事件的罪魁祸首!”   “可是,就算现在再去追查是谁泄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旁边有人道。   “是啊……”谢南湘直起身子,声音带着很沉的疲惫,“找到了那个人,也改变不了结果了。”   肖然的眉头如飞刀般扬起,他握紧了拳头,压下了心头真正想说的话,只是冷冷道,“难道就任由对方暗杀我们的同胞吗?”   “所以,你希望怎么做?组织一队人,冲到敌人的大本营杀个痛快吗?就算要策划针对对方高层的暗杀行动,也需要上峰的批准,不可擅自决定。”谢南湘淡淡地道,他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肖然中校,我要对你和上海站的安全负责。”   肖然一怔,终于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临时被召集到这间办公室的人们各自离去,肖然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那股愤怒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难以抑制,心说那谁他妈为死去的人负责?   ……   钧培里,岳公馆。   藤椅微微晃动着,岳老板手里端着一杆烟,烟丝燃烧着,他却久久没有抽上一口。   做为一名心狠手辣的流氓大亨,岳老板这些年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而动容过。贩卖大烟、拐卖人口、杀人、绑架,他几乎什么坏事都做过,对于许多事早已麻木,人命在他眼中就如草芥一般。   然而今天,在得到了傅成山的死讯后,他忽然有了一丝感伤。   明明对方与自己并无深交,但他却颇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复杂思绪。 ↑返回顶部↑ 第73章 丛墓的人间(3) 我这人娇贵,每时都…(1 / 5)   第72章 丛墓的人间(3) 我这人娇贵,每时都……   墓园, 小雨,青色烟雾般的松柏树荫里,凝结着的凄冷空气几乎让人注意不到雨滴的落下。   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们肃然地站在雨中。在这深冬冷雨的景致之下, 一块块如林的石碑显得悲伤而庄重。   今日不施脂粉的潘碧莹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有些哽咽。她的父亲潘宏才叹了一口气, 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神情写满了沉痛。   段凯文站在另一侧, 西服的领口别着一朵白花, 原本总是挂着笑的脸上,此时显得格外的低落。   哀乐声中, 出席这次葬礼的人们,用同情或怜悯的目光看着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   傅冬撑着一把黑伞, 沉默的站在傅少泽的身后,替他遮挡着风雨, 然而斜斜打过来的雨丝依然打湿了他的半边肩头。   葬礼的仪式很简单,傅少泽全程都沉默地配合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许多人看来,应该表现出悲伤、愤怒或是无助的这名纨绔子弟, 在此时竟保持着格外的沉着体面, 没有任何失态的行为, 结合傅成山离世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表现,无疑让外人对他的评价提高了一层,甚至觉得果然是世家风范,平日里犯浑,到了关键时刻,竟也一点儿都不掉链子。   以他今日的表现,守成是绰绰有余了, 若是傅成山真的在直隶养老,余威犹在,是能等到他慢慢接过班的,可是在如今的情势之下,这位才二十多岁的傅大少爷以后恐怕难振傅家的威名,此后要一点点衰败下去了。   而曾经即将结成秦晋之好的唐家不仅立刻退婚不说,就连葬礼都没有派人来露个脸,恨不得与傅家划清界限的做法,更是让这样的情形雪上加霜。唐家这种的“急流勇退”更是带动了一大批与傅家有生意往来的大小商家,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落井下石的便算不错了。   至于查清事实,报仇雪恨?   别开玩笑了。   不必去刻意调查,稍有些头脑的人,都能从简单的因果关系中看出——这次刺杀的既得利益者是谁?推动着阴谋发展的幕后黑手几乎是昭然若揭。   然而,对方是如今与西方列强平起平坐的东洋人,野心勃勃,实力如滚雪球般地增长着,想要讨回公道将是一场非常困难的事,而且如今战局吃紧,东洋人在北方的势力水涨船高,此消彼长之下,再想替傅老爷子复仇,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傅成山的死,只不过是让原本就群情激奋的人群们更加愤怒,“抵制日货”的口号喊得更响了一些,也有的叫着要严惩真凶,要通过施压让东洋人那边交人出来的,但这样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热血未凉,悲愤犹在,可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泥土掩埋着沉重的棺木,掩盖着丛墓般的人间。   ……   漫长的告别仪式后,参加葬礼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最后,只剩下了傅少泽与傅冬两个人。   傅冬将伞往他这边倾了倾,开口道,“少爷……”   傅少泽打断了他的话,“阿力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傅冬压低了声音,道,“……昨天有打电话过来,说是没有查出什么,老宅那边的人也问过了,得到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都说平时没怎么出过家门,平日里也不见外人。”   “上海这边呢?”   “还在查,说最晚明天给我们答复。”傅冬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不会是虞小姐。”   傅少泽目光幽深地看着顺着伞沿落下的雨滴,手不自觉地攥紧,“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可是,阿冬,你真的还相信她吗?”   “我……不知道。”傅冬摇了摇头,即便他一直不认为虞梦婉会出卖傅家,但诸多曾经被忽视的不协调之处摆在眼前,在如今的节骨眼上,想起来也让人颇有如芒在背之感,他艰难地道,“如果真的是她……那老爷真的是错付了。”   “我也希望不是。”傅少泽缓缓地闭上眼,“……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片刻后,傅冬离开了。   空荡荡的墓园里,他看着冰冷坚硬的墓碑,想着睡在下面的那个同样冰冷坚硬的老人,心中充满了悲伤彷徨,但这些情绪随着冰冷雨水的冲刷,而渐渐麻木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很累。 ↑返回顶部↑ 第74章 前奏曲 我来到这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1 / 3)   第73章 前奏曲 我来到这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咔嚓, 炸得金黄的天妇罗被嚼得吱嘎作响。   松井次郎咽下食物,喝了一口酸甜的梅子酒,席间是正在起舞的艺伎与乐人, 正为他一个人而服务。   他喜欢上海,这个被同胞称之为“魔都”的地方。   这座城市遍地都是金子, 而羸弱的官府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冒险者的乐园, 只要你有能力, 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这里没有夜晚与白昼的区别, 对于今天和明天的交替也没有清晰的感觉,达官富豪接待客人是从半夜十二点一点开始的。报社的主笔是在夜里十一点去上班的。宴会必定会持续到凌晨, 即所谓的长夜之宴。而数不尽的女人在夜晚游荡,随时随刻都有玩乐。   像浅草那样程度的游乐, 与上海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   “老大,票订好了, 是三天后的……”   身后响起手下的声音,松井次郎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他面色不善地挥了挥手,那些表演者立刻便无声而恭敬地退下,只剩下那名手下战战兢兢地跪坐在他身后。   最近这段日子, 他书房的桌上堆着许多的报纸, 上面无一都是社会各界呼吁严惩列车谋杀案, 向东洋军部这边施压的报道。   虽然他派的手下将一切都做得很干净,但如今风口浪尖之时的冒险行事,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对此,松井早有预料,在他看来,这群无能的□□人最多在舆论上叫嚣一番,就算行事粗糙, 他们也不敢追究。   黄浦江里头,可是停着他们的军舰的!而帝国的飞机,随时都可以将炸弹投在上海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是,松井次郎的预料这次出现了偏差。   首先,他低估了敌人的决心与愤怒;其次,高估了自己身后那些人的品德。   对于危险,松井是个格外机敏的人,他从这次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以及上面传达下来“按兵不动”的命令中感到了一丝不妥,然后,他很快地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这把被特高课用得很顺手的“刀”,早就被当成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存在。   同意他执行刺杀傅成山的计划,也并不是器重他,信任他的能力,而是打算好了,若是一切顺利那便坐收渔翁之利,若是事情出现变数,惹得局势动荡四下哗然,那就将他这个小小的“助太刀”头子抛出去,安排他来一场剖腹自杀之类的戏码,从而撇清与特高课的关系!   松井次郎紧紧捏着酒杯,额头青筋微微凸起。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特高课选择抛弃他,那么今日他所拥有的一切将不复存在。   这个时候,松井次郎选择了逃。   他要离开上海,离开这个游乐园,回到稍显无趣却安全的老巢。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岌岌可危的局面中脱身。   手下见他久久不言,问道,“老大,我们真的要走吗?”   松井次郎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阴沉地道,“我们还会回来的。不过……那个时候,整个上海,都应该插满了帝国的旗帜。”   “是!”手下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天皇万岁,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松井次郎也被自己的话所鼓动了,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拈起一片生鱼片,道,“在我们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情。”   “请老大吩咐!”   “我,找到了最后的猎物啊。”松井看着嘴边那肥嫩鲜红的鱼肉,然后裹着淋漓的酱汁一把塞进了口中,陶醉地咀嚼。   ……   夜晚,烛光跳动。   安静的夜里,某些临街的洋楼里,红红绿绿的电灯亮着,从那里飘出哀愁的乐声,大约是飘泊卖唱的白俄少女,歌音婉转,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飘到城市的上空。   “……我问冬天,冬天似也疑问我:在这雪尘中又挣扎些什么……” ↑返回顶部↑ 第75章 晨昏(1) “……那您的这位姑娘,现…(1 / 3)   第74章 晨昏(1) “……那您的这位姑娘,现……   上海的冬天, 天空是灰色的。巨大的阴云笼罩着这座城市的上空,没有温暖,没有光亮, 没有早晨也没有中午,愁云惨淡, 冥昭瞢闇, 就连在街头巷尾积存下的残雪都是灰色的。   严冬封锁了黄浦江, 冰透的空气中, 救国救亡的横幅、各种百货公司的减价广告,一条条挂在半空, 红色白色的十分醒目,有的则兼而有之, 写着“圣诞大减价!为提倡国货起见,特发售经济旗袍、本公司采用国货”。   外滩的钟声敲响了。   清晨, 某栋洋楼里,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格子桌布的餐桌前,在丰盛的早餐前,气氛沉闷, 相对无言。中年人摊开报纸, 妇人则摆着碗筷。客厅的一角, 摆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在公园里的绿荫中微笑。   “我想好了。”妇人忽然道,她掰开油条浸在豆浆里,道,“我要帮文文讨回一个公道。”   中年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豆糕, “那个小姑娘的话,真的能信伐?”   “外面发的传单看到了伐?勿要因为是小姑娘就看不起人家。”妇人咽下食物,目光有晨曦的光芒在涌动。   ……   外白渡桥,关卡。   一辆经过了长途跋涉的轿车缓缓在关卡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递过证件,那士兵见了,有些吃惊,随后将证件还给司机,挥手放行。   轿车后座,一身军装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目,低头掏出一块怀表,看着怀表中那张全家福,一缕晨曦刺痛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他感到有些想要流泪。   轿车缓缓向前行驶,通过了外白渡桥。   ……   燃烧的烟蒂落在血泊里,随即熄灭。   审讯室中,披着一件大氅的谢南湘吐出淡淡的白烟,地下都是吸过的烟头,他看着那边绑在电椅上哀嚎的犯人,面无表情。   “队长……”谢南湘的副官,林少尉揉了揉太阳穴,为难道,“您都在这儿看审犯人看一宿了,您不嫌这地方血腥气重,兄弟们可都熬不住了。您是碰到什么难题了么?”   谢南湘沉默了片刻,“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副官屏气凝神,神色警惕,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谢南湘冷不丁扭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是一个好人吗?”   “啊?”林副官愕然。   “呵,没什么……”谢南湘随即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滑稽,没有再说下去了,他下意识摸出烟盒,却发现里头已经空空如也,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想起一个姑娘,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林副官心说难怪,虽然他从没听说过谢南湘有过什么风流韵事,但想来能让他们无所不能的谢队长发一宿愁的,在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美丽的姑娘了。   “……那您的这位姑娘,现在在哪?”林副官觉得必要为上司排忧解难,哪怕他是为情所困。有必要的话,他现在就叫上十几个弟兄开车去把那位姑娘“接”过来,好让谢队长不再对着审讯室沉思发愁。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那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犯人忽然抽搐起来,刑讯的人员立刻停了手,大声喊着医疗人员,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涌进来。   过了一会儿,医生放下听诊器,摇摇头,道,“他挺不过去了。”   谢南湘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望着那生命体征渐渐消失的躯体,望着椅子下逐渐冰冷的血泊,仿佛望见了冰河封冻,世界尽头。   ……   白茜羽从寒冷中醒来。 ↑返回顶部↑ 第76章 晨昏(2) 我最喜欢的,还是‘夜莺’…(1 / 3)   第75章 晨昏(2) 我最喜欢的,还是‘夜莺’……   早晨, 郊外马场。   傅少泽穿着一身骑装,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慢慢地行在阴沉的天色下, 两旁萧瑟的树木有的叶子落光,长青的松柏都像是被打了一层霜, 泛着干枯的青白。   “少爷。”   安静的林场中, 傅冬打马从后面赶了过来。   “我们派去直隶的人没有查到有用的消息, 所以, 我想着能不能在上海探查出什么消息,之前便托了几个可靠的人……”他低声说了几个名字, 都是上海滩地下颇有势力的角色,“今天他们给我回了话, 内容却很古怪。”   傅冬这些年为傅少泽鞍前马后,也是很是积攒下许多人脉。那时他的任务是解决少爷的问题, 比如帮少爷搞定全上海都买不到的限量车、摆平不识趣的八卦小报、耍赖撒泼的舞女明星、喝酒时结下梁子的别家阔少,记住需要打点的人物或是名媛,每逢生日的时候以少爷的名义送礼物过去,顺带防范着那些觊觎着想来“干一票大的”的亡命之徒, 说来也结识了很多“歪门邪道”的人物。   当然, 为了这些事, 他也没少被老爷痛骂过,说他尽帮少爷擦屁股,不晓得让他真的跌个跟头,他只会越发荒唐下去。但换到今时今日,这些不太正经的人脉,竟也派上了一些用场。   比如送来一些要紧的情报,或是关键消息, 或是在报纸上造势“傅家没有倒”、“傅家少主经营有方”之类的,让大家对傅家保持信心,这让几乎停摆的傅家还能跌跌撞撞地保持着运行。   傅家发迹虽是剑走偏锋,上位的历史也有着许多不名誉、不择手段的注脚,各种人物鱼龙混杂,但当傅家在上海滩站稳脚跟之后,傅成山便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换血,留下的都是行事端方中正之人。   可是到了如今几乎山穷水尽的时节,傅冬也只能行此下策了。包括找出出卖老爷的内奸一事,他也是托了这帮人,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果然,这伙人给他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什么古怪?”   “在老爷出事之前,这群人里头有个叫阿六的,说在虹口那边见过虞小姐。我让人拿了照片去比对,都说是同一人。当时设卡时她被拦下来了,那人就在一旁的茶馆,见人长得漂亮多看了几眼,便记住了。”   “去过虹口而已。”傅少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马儿的鬃毛。   “不止如此,那时东洋人查特务,见到中国人便都要搜查了才放行,唯有东洋人才可直接通过,结果,那人看见虞小姐没有被搜身,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被放了行。”   “那个叫阿六的认出了虞小姐之后,也有人表示曾经见过这个女子,他在岳老板手下的堂口混饭吃,曾经亲眼看见虞小姐进出过岳老板的洋楼,待了半天才出来。”   “我要的是,证据。我不想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傅冬心说要查的是您,现在查到了不信的还是您,说到底,还是心中怀疑,又想变个法子给虞小姐洗脱嫌疑,也给自己求个心安罢了。谁知道虞小姐“底子”的确不干净,真被查出些好歹来,少爷便难做了。   “我让洋行的朋友查探过,她名下有巨额的资产……而且,时常有大额的进出,有的汇到海外,有的提出现款,金额流动之大,与咱们如今也不遑多让。”傅冬叹气道,“其实,您心里也明白,对么?”   傅少泽沉默片刻,伸手折下一旁干枯的树枝,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   庭院中,积着昨夜的雪,衬得苍松翠竹异常清幽。   松井次郎看着面前的少女,她肌肤胜雪,穿着棣棠色的衫子,外披有梅花折枝及飞舞鸟蝶纹样的淡紫色打褂,姿态沉静,模样姣好,让人联想起叆叇春雾中娇艳美丽的山樱,一时竟有些看得入了迷。   此时,她静静双手端起茶杯,垂着眼,缓缓转动茶碗,然后轻品、慢饮、奉还,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说不出的闲适和美感,像是京都里那些看惯云卷云舒的风雅贵族,又像是神社中遥遥难以接近的清冷巫女。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却觉得那些庸脂俗粉也不过如此。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喝了许多的茶。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样的状况,所以她需要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她需要水分,需要热汤让她冻僵的身体暖和一些,更需要茶汤中的咖啡因使她神台清明,而喝茶的时候不用说话,正好可以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因此她喝得很慢,很优雅,很美好。   她没有再刻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因为以她展现给松井次郎的形象,应该是出身高贵、颇有见识、至少是见过不少场面,拥有一定应变能力的,如果一味地装蠢,未免过犹不及。   白茜羽始终认为自己对松井次郎的分析不会错,所以万变不离其宗,他云山雾罩,故布疑阵,他最核心的目的还是建立自己的权威,让她感到畏惧。无论是让她换上陌生的衣服,还是这个瑟瑟发抖的伶人,无非都是在造势。 ↑返回顶部↑ 第77章 平安夜(1) “傅先生,要用点心吗?…(1 / 4)   第76章 平安夜(1) “傅先生,要用点心吗?……   爱多亚路七号。   下午, 淡紫色的窗帘束起,天光透过了玻璃窗,落在了繁复的花砖上。   西洋自鸣钟发出“嘀嗒嘀嗒”的机械声, 顾时铭的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轻叩着,仿佛心中在跟随者钟摆默数着时间, 秒针走动着, 在表盘上一圈圈地循环往复, 而他就在这样枯燥的声音中无尽地等待。   吴管事端上热咖啡, 放在他的手边。   “顾先生,要用点心吗?”   这位英伦范的老管家委婉地提醒着这位客人, 他等待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从中午到访, 自己表示主人不在家后,便坚持要留下等候——而现在,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吴管事负责打理这栋别墅的同时,也要负责白小姐访客的预约,他知道白小姐每天其实都颇为忙碌,她不像曾经自己碰到过的, 那种莳花弄草、修篱烹茶的“女主人”, 白小姐的行程并不规律。   说实话, 吴管事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若是闲下来的时候,一整日窝在温暖的被子里,连豆浆和馄饨都要端到她的床边,她则用浴巾包着头发,披着浴袍趴在枕头里,懒散地要姆妈帮她来按按肩膀, 可若是忙起来的时候,她便许久地见不到人,好几天才过来一趟,或是一天出去好几次,每次都要换不同的衣裳。   作为下人,他谨守分寸,从不做越界的事,白小姐昨天没有交代过她今天有什么安排,他便安分打理好宅子等着主人归来便是。   既然这位顾先生并没有与白茜羽有过时间上的约定,等上多久都不稀奇。   不过,顾先生是白小姐唯一的朋友,是时常来家里做客的,只要他愿意等,他们也是会热情招待的。   他的声音让顾时铭猛然从无意识的记数中醒过了神,他看着面前衣着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一如既往温和地道,“不用了,谢谢。”   吴管事点头道,“好的。”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吴管事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顾先生,小姐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你在这儿也等了很长的时间了,不如等小姐回来以后,我转告她,让她和您通个电话?”   顾时铭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钟,终于抿了抿唇,站起身,道,“好,麻烦您了。”   “您客气了。”吴管事领着他往外走。   顾时铭忽然斟酌着问道,“她昨天,没有交代你们什么吗?”   “没有。”吴管事一愣,随即道,“可能是要过节了,小姐这些日子都没有什么吩咐,也没有约人上门。”   顾时铭眉头深深地皱起。   刚才,他已经从吴管事的口中了解到,虽然她昨天晚上的晚饭是在这里吃的,但今天一早她的卧室空无一人,又因为她一向晚睡,不让佣人陪夜,租界里头昼伏夜出、玩得通宵达旦的人也不在少数,她在上海也不止这一处居所,所以吴管事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接到那一通电话的他却并不这么认为。   以他对白茜羽的了解,她是一个做事很有章法的人,虽然有天马行空随心所欲之处,但行事都是合乎逻辑,可以去一一追溯的,既然她说出了那样反常的话,背后便一定有着她的理由。   然而,白茜羽在电话中,却表示让他这段时间不要上门来,他从中可以解读出几个不同的意思,是为了不“殃及池鱼”吗?还是提醒他记得明哲保身?她要去做什么?还是她预感到了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可即便是在她可能会面临危险之下,她一度也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完美的克制,在电话中没有泄露出分毫的意图,因为如果她真的露了些“托付后事”的意思,他当时一定会反应过来,不肯罢休的。   挂了电话后,他思前想后,辗转了半宿没有睡着,又思量了一个上午,打过去电话,是吴管事接的,他心如钟摆,在“听从她的暗示”与“确认她的安危”之间反复摇摆,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顾时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白茜羽唯一的“伙伴”,也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些什么,擅自的登门又是否会打乱对方的计划,可是若是不确认这件事,他心里实在难安。   可上门走了这一遭,他不祥的预感反而愈发浓重:她支走了大部分的佣人、甚至给司机也放了假,吴管家也不知道她昨晚那通电话后的行踪……一切的行迹昭示着她此刻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了某些困境。   顾时铭是个很聪明的人,结合那位她与傅家的关系,他隐约猜到了某种内在的联系,并迅速联想到了她行事的可能性,但这只是出于一种直觉,并没有实际的支撑。   吴管事将他送到门口,看出了他的忧色,安慰道,“顾先生不要急,等小姐一回来,我便跟她说。” ↑返回顶部↑ 第78章 平安夜(2) 除了手撕鬼子□□掏雷之…(1 / 3)   第77章 平安夜(2) 除了手撕鬼子□□掏雷之……   夜晚时分, 雨雪纷飞。   今夜的月光很美,很明亮,雪片在月光中像是晶莹的碎屑, 风声凄切。   白茜羽坐在那张木板床上,裹着破棉被沉思。   她有些冷, 有些狼狈, 脸可能肿了, 嘴角破了, 头发可能也很乱,不太记得哪里被暴揍过, 总之浑身上下都有点疼。   她再次回到了这间一开始她苏醒时所处的地下室,没有茶, 也没有华丽的和服,这地方冰冷, 黑暗,潮湿,符合一个俘虏的待遇,只是为了确保不让她冻死, 还给了她一床破棉被。   可白茜羽还是快要被冻死了。   这个事实让她有些愤怒, 这群家伙自从知道了她是上海站的特工后, 完全高估了她吃苦耐劳的本领,根本不给她喊一声“别打了我招了”或是“好汉饶命”的机会,直接给她拖下去一顿帝国主义的铁拳招呼,甚至她好几次想找机会求饶都痛得没能说出口……然后,她就被丢回了这间房间里。   松井大概以为她是什么铁骨铮铮的人物,招供是不可能招供的,区区的皮肉之苦或是饥寒交迫对于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士也不算什么, 还摆出一副“我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耗”的态度,这是白茜羽最气的——您倒是从哪看出来我能挺过来的?   事实上,白茜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娇生惯养的多,她的毛病一大堆。   不是特别怕痛,但是怕留疤,影响容貌外观;不是特别怕黑怕孤单,但是怕冷,怕睡不着;不是特别怕挨饿,但是手边得经常有带味道——最好是甜味的水,白开水是绝对不喝的。   这堆被蜜罐生活惯出来的坏毛病被她带到了这个时代,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直到此时,这些弱点被精准命中,各个击沉。   她可怜地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一团,抚摸着自己嘴角的伤口,想起那个温暖柔软的大床,想起壁炉里让人困倦的火光,想起圣诞节大餐,不由悲从中来。   她能猜到松井次郎对自己的“处置”,他还有两三天就要回国了,这几天先熬熬她,至少是磨磨性子,最后临走之前再想办法炮制她……可能把她丢到黄浦江里,也可能随便找个楼扔下去,不值得他去花太多的功夫。   上海站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个神秘而威名赫赫的存在,但对于松井这样的人而言,则是冤家路窄的老对手,互相都不陌生,也并不稀奇。这个身份只是让松井觉得有些新鲜,比起歌女或是影星有意思,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他没有逼问情报,对于这个“夜莺”,似乎也并没有存着什么拷问情报的心思,只是想玩乐一番便杀掉。其中的原因,大概是他根本不缺少来自上海站内部的情报来源。   白茜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她也不想去想。在她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影视作品中,那些深入虎穴以身犯险的孤胆英雄,通常都能临场操作秀上一把,但被抓到的女特务则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这个时候她反而不太想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了,都到这地步了,还能咋滴——要想活着出去,除了手撕鬼子□□掏雷之外也不做他想了,不如光棍一点儿,想想别的。   在逼仄环境中一个人漫长的寂静时光,头顶的小窗中风雪呼啸,柳絮般的雪片漫天飘飞,月光如霜,如果忽略掉一点血实际的情况,其实是个很宁静的时刻。   这样的环境会让人有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之感,结合她此时的处境,更像是死神即将到来时的信号,于是白茜羽不可免俗地开始回忆人生,转着自己的走马灯。   她是父母宠爱的公主,她是许多人眼中的白富美,在“女儿要富养”的观念下茁壮成长的任性少女,喜欢旅游,喜欢时尚,有一柜子定制着自己名字的名牌包,高跟鞋多得蜈蚣也穿不完,喜欢喝最烈的酒,开最快的车,日最野的……   她是深受家族氛围熏陶的商业能手,她是拥有国外名校多个学位的上进青年,她是一个独自生活也能乐观开朗的……新时代自强单身女性。   然而她也是一个敢于接受谢南湘邀请的疯子,一个不甘认命顺应时代的穿越者,有时她自己都忘了,她还杀过人。   在那遥远的上辈子,一个暴雨中的黑暗房间,九岁的她,用随手摸到的餐刀,扎死了一个试图用“叔叔”的身份把她压在身下的远房亲戚——她能在华懋饭店镇定地面对追杀,最后从容开枪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曾经考过枪证而已。   后来父母为她摆平了这件事的后续风波,让年幼的她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也试图让她忘记那个夜晚发生过的一切。事实上,她的确也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了。   冰冷的房间中,白茜羽抬头看着纷舞的雪花,想着圣诞,平安夜,以及那天在车上的电台,和某个人一起听到的那首歌曲。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她哼了一句,没有继续哼下去了。   她从不许愿。   ……   平安夜。 ↑返回顶部↑ 第79章 平安夜(3) “别叫我好人,不吉利。…(1 / 2)   第78章 平安夜(3) “别叫我好人,不吉利。……   顾时铭从钧培里走出来的时候, 心情很沉重。   他通过白茜羽与岳老板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岳老板对白茜羽的态度其实颇为友善,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 哪怕是并不能从中渔利,这位心狠手辣的大亨也往往会给一个面子。   在察觉到白茜羽出事之后, 顾时铭思前想后, 他一介文人, 平日所仰仗的笔杆子在这种时候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但救人如救火,此时他只能向岳老板发出求援的信号。   岳老板同意见了他, 而且在得知白茜羽行踪不明的情况后,很快便安排了手下去调查她的下落, 见他很焦急的模样,还让人带他下去吃茶, 等有消息了便第一时间通知他。   于是,过了几个小时后,岳老板表情凝重地告诉他,白茜羽可能落到了虹口那群自称“助太刀”的东洋人的手里, 具体是什么情况不清楚, 但他会继续派人打听的, 让他不要担心,先回去休息。   若是以前的顾时铭,自然听不出什么,可是他最近与这些人打交道多了,所以很轻易地听出了岳老板的潜台词:别指望着我两肋插刀去帮你救人。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事实上,这样一位冷血枭雄甚至愿意抽出时间和精力处理这件事, 都已经让顾时铭感到惊讶了,他不知道岳老板与白茜羽“交过心”,只是隐约从岳老板对于她的态度上感觉得出,两人并不是纯粹的互相利用关系,其中似乎还有些类似朋友间的信任。   可是到此为止了,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得罪如今如日中天的东洋人。顾时铭早就知道这一点,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难免心情很糟糕。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小雪飘着,他沿着街道往前走着,觉得脚步灌了铅似的,像是陷在了半人高的雪里,半身冰冷。   这个结果就如顾时铭所预料到的一样,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好像玩一场游戏,就这样自说自话的,没有征询意见,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地做好了牺牲自己性命的准备……她也没有亲朋好友,唯一打给他的那通电话,仅仅是不想让他牵扯进这件事中,平白送了性命。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与所有人的关系都是蜻蜓点水一样,没有至交,没有爱人,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以利益为纽带串起来的,而他……他在她眼里或许和吴管家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她的生死无人问津。   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此时的绝望或恐惧。   这个世道不应该如此,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苍白的脸庞显得有些悲伤。   ……   在他离开后,岳老板坐在摇椅上沉默了很久。   自从白茜羽治好了他的“失眠症”后,他便对白茜羽所展露出的“神秘”而进行拉拢和投资。他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这是真正有本事的,尽管是一个女人,漂亮女人,但她有着让他打破世俗成见的能力。   后来,岳老板从她的行事中品出了更多的东西,对她也有了几分真正的敬意。他虽然明哲保身,不愿投靠任何一方势力,但心中还是颇为钦佩她的行事的,不仅资助了大笔财物,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暗中也大开方便之门。   可岳老板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胆子小了,只想安安稳稳地享福过日子,不想再去招惹什么惹不起的人物了。   尽管他很看好白茜羽,可是再如何聪明的人,也不过只是一个人。   ……   国际饭店,东亚慈善会晚宴。   穿着一身红色礼服的潘碧莹笑语盈盈,端着香槟,身边簇拥着一些年轻的男女,正在谈笑。不远处,穿着和服的夫妇踩着木屐经过,与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寒暄。   虽然潘家最大的靠山倒了台,但潘碧莹却发现,最近家里的生意却好做了些,连带着自己在社交场合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原本她够不着的人物,融不进去的圈子,此时也都向她释放着善意。   接下来,她会按照父亲的安排,去与某个门第华贵的世家子弟成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并不抵触,只是在挑选自己丈夫人选的时候,总是还是有些幻想——如果能遇到像傅少泽那样,又俊美又出身优越的男人,那该多好?   可惜,父亲说,傅家已经完了。   潘碧莹有些惋惜,便抿下一口酒,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却忽然停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灯光昏暗的宴会场中,他黑色的礼服并不显眼,却看起来优雅而富有品味,再加上那挺拔颀长的身材以及英俊迷人的脸,一瞬间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返回顶部↑ 第80章 平安夜(4) “我怕死了。”(1 / 3)   第79章 平安夜(4) “我怕死了。”   雪单调地落在地面, 始终如一,永无尽止。   凌晨三点左右的时候,寒冷的地下室中, 白茜羽从睡梦中被惊醒,然后, 她被几个男人抓到一间冷冰冰的房间里, 她在那里再次见到了松井次郎。   他今天没有穿着和服, 而是一身西装, 穿戴齐整,还穿着皮鞋, 似乎是准备出门的样子。白茜羽算了算时间,估摸着他准备搭乘的那条船可能就在今天早晨出发。   换而言之, 这也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晚了。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烧着的炭盆发出轻微的“毕钵”声, 光顺着焦黑的煤块上裂开,火星爆开,在炭盆中烧着的烙铁在发红。一旁,隐约可以看见各种“工具”, 鞭子、镣铐、手术刀、针管、竹签……尖头有着深沉的血迹。   她被扔在一张椅子里, 没有什么约束措施, 显然以她的身手和能力并不能够对松井次郎产生威胁,哪怕是给她武器,在对方已经有所戒备的情况下,她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白小姐,其实,我本来这次请你来,只是想要与你共度一晚良宵的。而且, 我快要离开上海了,在走之前,我正好需要一笔船资。”松井次郎站在灯后的阴影中,声音带着诡异的笑,“不过,你的身份,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很长时间没有喝到水,又着了凉,白茜羽声音有些哑,显得有些可怜,“我也是被逼的。”   “哈哈,白小姐,不要再伪装了,我本来以为你是上海站养的鸟儿,没想到,还是一只会啄人的鹰……”松井次郎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三井先生的死是出自你同僚的手笔,那么,是你杀死了伊藤,对吧?我知道,开枪的是个女人。”   伊藤大概是那个鞋上沾着奶油的倒霉鬼吧?白茜羽心里这么想着,她理了一下时间线,一开始松井对她并没有防备,的确如她所料的上了钩,但是后来他对她起了疑心,然后查到了她是夜莺,并且得知了她曾经参与过的事情。   这中间的种种缘由无从得知,她究竟是在哪里露了马脚,引起了松井的怀疑,从而导致这次致命的失误,到现在她也没能找到答案,不过,有些事情的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她一向游离于行动组之外,只提供情报给谢南湘,大多数的成员都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关于她杀死松井的意图,更是只有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知道。   白茜羽忽然有些沮丧,这种沮丧却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在心头微微地有些被针刺了般的疼,她吸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嘴角的伤口,冷静地道,“你们在上海站的人是谁?”   “这很重要吗?我还没有玩过女特工,夜莺小姐,你真是让我着迷……”松井忽然兴奋起来,像是想起什么很值得纪念的事情,“……不,我想起来了,我是玩过女间谍的!”   “那是一个歌女,我记得是,她唱的歌很好听,我经常去百乐门舞厅,就时常见到她……我多喜欢她啊,给她买了许多的礼物……可是,她竟然想杀我。”说着,他有些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说是要给她的家人报仇——太无趣了,她的无趣完全失去了我对她的爱。所以,我杀了她。”   白茜羽知道他说的人应该是她的那位邻居,她不想听这些事,她觉得松井的话很多,很聒噪,可能因为他是反派的关系,反派在死之前话总是很多的。   她没有接话,可松井依然继续讲了下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我没有马上地把她杀死,而是慢慢地玩,我有很多花样,很多的想法,那些普通的女人是受不了的,可是她可以,她能挺下来……”   黑暗中,他详细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然后意犹未尽地结尾,“……最后,她实在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了,像是一块破布,也不能说话了,浑身都很臭,丑陋得完全没有之前美丽的模样了,我才把她扔进黄浦江里……啊,要是她能再坚持几天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观察着白茜羽脸上的表情,结果却一无所获,于是他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道,“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白茜羽面无表情地说,“我怕死了。”   她知道这样坦诚的态度会让松井很扫兴,因为她失去了捕猎的乐趣,她研究过松井,他对于女人的精神需求远远大于身体需求,他需要猎物,需要征服和践踏,而并不只是白花花的身子。   这是个变态,也是个魔鬼,但白茜羽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给他露出这一面的机会。   正如她所料,松井次郎感到很不快。   他原本有些兴奋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与那种引颈就戮式的悲壮还不同,她好像坐在一张谈判桌前,旁边没有烧红的烙铁,也没有浸了盐水的鞭子。   他喜欢白茜羽的长相,喜欢她的声音、身段、姿态,可是她的性格一点儿也没有女子可爱柔顺的地方——她不会像个惊恐的小羊一样泪光闪烁,也不会露出那种妩媚得让人化成一滩水的笑容,她只是说话,平静地说话,或是冷漠地看着他。   松井次郎忽然有些恼怒起来,他有意无意地用铁钎把玩着炭盆,发出嗤嗤的声音,“说吧,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知道的一切……如果我满意的话,天亮之前,我给你一个痛快。”   白茜羽垂下眼睫,浑身有些发抖。   然后,她缓缓报出几个名字。   松井次郎的动作一僵。 ↑返回顶部↑ 第81章 平安夜(5) 二营长,为什么会是这个…(1 / 3)   第80章 平安夜(5) 二营长,为什么会是这个……   相框是榉木的, 被装裱得很好。   照片里的人是虞梦婉她自己,一身袄裙,梳着闺秀的发式, 脸上有些稚嫩青涩,垂着眼正望着什么出神的样子……   傅少泽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她在直隶的时候拍的吧?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是小女孩儿了, 虞家死板保守, 怎么会想到给未出阁的少女留影呢?   傅少泽想了想,打开了相框, 将相纸取了出来。   背面,果然有落款。   “丹心摄于冬至。”   丹心?傅少泽一怔, 他知道这是自己小时候给自己取的字号,但他其实不太记得了, 后来还是大姐总是打趣着叫,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的。   所以,这是他给虞梦婉拍的么?   傅少泽心里忽然有些小小的开心了起来,她将这张相片很好地保存了, 甚至带到了上海, 摆在了家中最显眼的位置——这可是他拍的照片!但这样的念头转瞬间又被更多的疑惑填满了。   现在的虞梦婉, 可不是一个会“念旧”的人。   甚至说,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模样还是以前的模样,但人却与以往截然不同。所以,在他合理的猜想中,有幕后黑手对她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造和训练,教会她英文, 教会她知识,洗掉她身上曾经的影子,然后让她来到上海,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   虽然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这是他想到最“情理之中”的解释了。   可她愿意将这张照片摆在案头,这说明什么?   傅少泽没能琢磨明白,只觉得心砰砰砰跳得厉害,大概是酒的后劲上来了,他得缓一缓。房子很小,所以他便坐在那张柔软的床上。   坐了一会儿,他不自觉地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床上铺着的长绒毛毯。   他想着风花雪月,想着那个在屋子里煮菜泡饭、自己庆祝生日的姑娘,心中被一种缱绻而温暖的情绪填满了,于是缓缓地,小心地睡了下去。   果然很软。   反正他喝了酒,喝醉了,那么,想一想她……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这么想着,他甚至还肆无忌惮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手随意地一摸,摸到个枕头底下的物件。   他下意识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一张平安符。   傅少泽觉得这平安符很眼熟,他见过,他一定见过,可是还没等他想起来,便注意到平安符上写着的字——茜茜。   “茜茜……”他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了。   茜茜,是虞梦婉的小名啊。   要不是看到这张平安符,他还真不记得了。   可随即,他想起了更多的事。这两个字烙印在他的瞳孔深处,尘封的回忆在脑海里炸开,一幕幕画面光怪陆离地在他面前闪过,那些场景像是蒙太奇般被毫无逻辑地剪辑在一起,以几乎无法让人看到的速度划过他的眼前,最后定格在一幕。   寒冷的风在耳边呼啸,雪片从他的眼前落下。   视线在动荡,马车的车轮吱嘎转动,颠簸……   倒退着的银白色世界中,漫天大雪纷飞,她穿着朱红的斗篷,苍白的脸,越来越远……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雪里,于是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大声地与她道别…… ↑返回顶部↑ 第82章 黎明 第二杀。(1 / 3)   第81章 黎明 第二杀。   雪时稀时密地降着, 街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寂寥。浓浓的夜色,笼罩着黄浦江两岸。躁动的城市逐渐陷入安宁的氛围。   上海站,电讯科。   笨重的发报机旁, 面容清秀的接线员托着腮,打量着对面椅子上和衣而睡的谢南湘。   他本是来这里等一通电报的, 但似乎因为实在太累了, 原本只是想打个盹, 没想到一合上眼便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接线员不忍心叫醒他, 由得他多睡了一会儿。   她轻声轻脚地走过去,想要拿起大衣盖在他身上, 谢南湘陡然间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立刻翻身而起,神色清明, “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   “说了过十五分钟就叫醒我……”他看了看手表,向来从容不迫的神色此时显得有些冷冽,“电报来了吗?”   “还没有……”   谢南湘沉默片刻,点点头, 拿起大衣披上往外走。   他走出大楼, 来到车边, 打开了后备箱。后备箱里有一个箱子,看起来挺沉。他打开箱子,看着里头泛着乌光的长枪以及配件。   这把枪的全名叫做“九七式狙撃铳”,是从三八式改造而来,以皇纪年份命名的,目前还在研发改进的阶段,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制式武器, 谢南湘费了很大力气才搞到一把。   这是一把神枪,轻型枪托,四倍光学瞄准镜,精确射程可以达到六百米米,最大射程则超过三千米,在战场上几乎可以说是能改变战局的存在。   黎明渐至。   ……   黎明前的时刻黑暗而安静,风雪已经停了。   当白茜羽再次被拉出水面时,有人掐了掐她的人中,道,“报告,她昏过去了,再用刑就受不住了。”   “女人就是女人啊……”   松井次郎挥了挥手,那几人将浑身湿漉漉的白茜羽抬到椅子上,她已经失去意识了,双眼紧闭,头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整个审讯的过程对于松井次郎而言都很无趣,一是他不能“放开手脚”去好好地玩,二是这这女人也实在太弱了,比起上次那个足足坚持了三天的歌女,她看起来可差得远了,如果不是情报确凿,他会真的以为对方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的,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那种——才这么点苦楚都吃不了,天知道上海站怎么会招这样的女人进去?   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结局都是一样的。   “把她弄醒。”松井看了看手表,他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乏,吩咐道,“再拿点酒和吃的进来。”   不一会儿,在食物的香气中,白茜羽悠悠转醒。   她咳嗽了一阵,想吐又吐不出,浸了水的单薄衣物在寒冷的天气下几乎冻住了,还被折腾了一天没吃东西没睡觉,完全可以入选她人生中最差的时刻之一。   不过好在天快亮了。   “白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松井次郎随手拿起了一把匕首,在指尖转了转,“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放了我,我说,我什么都说……”白茜羽虚弱地开口,她咳嗽了两声,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凄惨了,“你让其他人都出去……”   松井次郎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离开了这间房间,随即倒了杯酒,自斟自饮道,“白小姐,你是聪明人,这种时候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耍一些小花招。”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到极限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是将白茜羽当成军事调查处的特工来严加防备的,而随着她种种的表现,则让松井渐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与以前他玩过的那些人没有区别,是他太小题大做了。 ↑返回顶部↑ 第83章 同生共死 “乖。”(1 / 3)   第82章 同生共死 “乖。”   当枪声响起的那一刻, 别墅里的守卫们纷纷往楼上赶来,随后,从二楼某间房间里, 传来了松井次郎的怒吼声,以及剧烈的撞击声。距离最近的几个人飞快地拿上枪, 朝着那间房间的位置赶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那遥远处接连传来了枪声, 划破了夜色的深沉, 震碎了朝露的凝结,随着每一声枪声响起, 那些奔跑在别墅廊道上的人的身上便会爆出一蓬鲜艳的血花。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电光火石瞬内,三个冲在最前方的守卫, 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在了身上,身形顿挫, 然后倒下,毫无预兆地死去。   “有狙击手!”有人大喊。   随着众人的嘶声大喊,巨大的惊慌开始蔓延,那些“助太刀”的成员们的动作一顿, 纷纷躲在墙体后。没有人知道这颗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 一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一群人竟然被区区一架枪给短暂压制住了。   然而久久地, 枪声没有响起了。   黑烟滚滚,从二楼东侧房间的窗户冒了出来。   那是松井次郎所在的“审讯室”。   短暂的安静后,那架令人感到恐怖的狙击枪不再开火,于是有人尝试着往二楼东侧房间的方向移动,然而就在此时轰地一声,电闸拉下,整个别墅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然后漆黑中, 零星有枪声作响,偶尔有惨叫声响起……像是有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幽灵,在黑暗中冷酷凌厉地收割着生命!   敌人摸进来了!   这群自命“助太刀”的青年们开始感到恐慌了,他们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事人员,他们不过是一群好勇斗狠的凶徒,擅长的是干掉富商的保镖,伏击毫无防备的政客,或者暗杀在报纸上乱写文章的文人,在这种时刻难免慌了阵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开枪,将那个潜于黑夜中的恐怖入侵者杀死!于是,只是一瞬间,便有好几名助太刀的成员死伤于自己人的枪火之下。   四处笼罩着的神秘的薄雾中,二楼,楼梯口,军靴轻轻踏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色中山装的青年躲在一堵墙后面,举着手枪紧盯着刚才传来枪声的方向。   “砰”,子弹壳掉在地板上的同时,他倒了下去。   “他在那里!”有人听到枪声,高声呼喊,手电筒的圆柱形亮光扫了过来的同时,也带来了一梭子子弹,谢南湘一边翻滚闪挪一边反手射击,那边中弹倒了下一个,他趁此机会迅速奔上了楼,找到东侧那间房间,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   火焰,浓烟,还有尸体,谢南湘心头一惊……没等他将眼前的环境尽收眼底,门后有响动传来!他条件反射地枪口一撇,就要击发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门后闪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裙,如瀑般的黑发披散着,光着脚,脚步很轻盈地走过来,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沾着血的铁钎,脸上挂了彩,衣裙上也有些鲜血,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模样。   因为下一秒,她就扔掉手里的凶器,一脸喜气洋洋地来拉他的手,“队长你可算来了!组织上果然没有抛弃我!”   “……”谢南湘怔怔地放下枪,即使以他的应变能力,此时的情况还是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没事?”   在他的设想中,她应该被绑在老虎凳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对方挟持着她令他投鼠忌器,冲进来估计要打一场恶仗,她可能还要哭着让他快点离开不要管她了之类的……可现在火里躺着死不瞑目的人好像就是松井次郎没错吧?脚下这个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的家伙又是谁?   可目前的情况看下来,这个本该水深火热的肉票……似乎徒手撕了绑匪的样子。   “噢,是这样的,枪声一响我就知道你们来救我了,然后我就把松井干掉了,放了把火,好让你们知道我在这儿,再后来这个人冲进来也想干掉我,我躲在门后面等他进来,然后也把他干掉了……”   白茜羽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捡起地上刚打翻的一块蛋糕,凑合凑合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队长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刚才真是九死一生啊,一口吃的不给,倒是水咣咣地喝了一肚子,那家伙血厚攻高还带狂暴的,费好大劲才整死,这一宿可把我折腾的……诶兄弟们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她与松井斗智斗勇熬了大半夜,又是刑讯逼供又是心理博弈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这回见了谢南湘真跟见了亲人似的,一身压力紧张都去了大半。   然后,白茜羽就听到谢南湘潇洒地回答道,“就我一个人啊。”   他打开这间房间唯一的窗子,四下看看,判断着他们逃生的路径,那边的烈火还在熊熊地燃着,火势暂时不算危急,但再过上一会儿,这里的浓烟将会致命。   白茜羽半张着口,好半天才将蛋糕咽了下去,“……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返回顶部↑ 第84章 速度与激情(1)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1 / 3)   第83章 速度与激情(1) “这是我爸爸在夏威……   傅少泽很紧张。   他曾经是一个自诩无所畏惧的人, 觉得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那叫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然而如今经历种种变故后, 他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一帆风顺的。   他知道自己有许多不敢做之事, 有许多不敢去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 这件事他不做,便没有人会做, 这地方他不去,便也没有人会去了。   纵使是龙潭虎穴, 刀山油锅,他都必须走上这一趟。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不过如今的傅少泽也不是那个行事孟浪的草包大少爷了, 知道要三思而后行,也知道谋定而后动,便想起顾时铭曾经说过的话。   如今傅家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以傅家的名义再去做什么事都不太合适, 反而很有可能再度给她带来危机。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 傅少泽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姓顾的家伙思路好像蛮清楚的,如果自己想救人,肯定需要他的帮助。   于是,他在离开了莫利爱路后,便去了白茜羽的那间洋楼,叫醒管家, 让他联系上了顾时铭,开诚布公地说了自己的打算——准备冲过去救人——然后当然是被对方当成疯子看待了,不过他此时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心平气和地与对方沟通了一阵后,初步达成良好的共识。   虽然顾时铭对于他要冲过去救人的行为似乎不太看好的样子,但还是透露给了他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她所在的地点,松井次郎所拥有的武装力量,以及他背后的后台……   傅少泽一听,心便凉了一半,独自深沉地在寒风里吹了一会儿,试图分析出点什么东西来,但分析来分析去,只想明白一件事:他要救人,但不能把傅家拖下水。   救不出是能力问题,去不去救是态度问题,要是去没能把人救出来,大不了死一块儿,而且听说那松井是杀自己老爹的幕后黑手,他更应该去报仇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傅少泽便回家飞快地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换上最昂贵的行头,整得精神焕发,时髦值拉满——他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死得体体面面的,再拿上枪,给车子加满了油,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虹口那边开过去了。   然而还没开到地方,远远地就听到噼里啪啦的枪声大作,傅少爷冷汗直冒,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心惊胆战地靠边停了车,手抖腿软了一阵,听得那边枪声一阵接着一阵,浓烟滚滚,升起好几次要掉头回家的念头,但看看手边那笔记本,终于还是咬牙,从后座拎起一瓶酒吨吨吨地灌了两口壮胆。   点火,踩油门。   那个女孩还在等他。   凭着一腔孤勇,傅少泽几乎是闭着眼睛往里开,硬生生撞坏了别墅的大门,也不知道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反正看到没路了就停下来了。   然后,别墅里的枪声也停下来了。   傅少泽僵住了。   所以,现在是该怎么办?   出去吗?   出去会被乱枪打死吗?   一直待在车里吗?可这样会不会太怂了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二楼的窗户上掉了下来,似乎落在了他的车边。太阳出来了,阳光有些刺眼,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探头往上看去。   时光似乎在这一刻放慢,傅少泽仰着头,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二楼窗台的边缘,披着玫瑰色的晨曦,白色的裙子像是发着光一样,黑发在风中飞舞,歪了歪头……似乎正在做拉伸的动作活动手腕脚踝。   下一秒,她纵身一跃,从天而降!   电光火石间,傅少泽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伸出双臂。   白茜羽猝不及防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时也有些发愣。她落点和缓冲的战术翻滚动作都想好了,但好像没派上什么用场。 ↑返回顶部↑ 第85章 速度与激情(2) “三份豆浆,两屉小…(1 / 3)   第84章 速度与激情(2) “三份豆浆,两屉小……   简易的木质路障前, 一名穿着制服的东洋人正拿着木棍,一边抽打本地华人,一边怒骂, 几个本地人被他打得不敢还手,缩手缩脚地护着头, 忍着身上的痛楚。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然后, 他们就看到一辆别克轿车忽然轰隆着开了过来, 撞飞了那个趾高气昂的东洋人,冲破路障, 扬起一路烟尘,就此呼啸着离去。   无数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车子驶去的背影。   白茜羽冷静地踩下油门。   当白茜羽刚在这个时代睁开眼, 身边的人管车子叫“大铁壳子”的时候,她绝对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会开着这个连蓝牙系统都没有的车子行驶在货真价实的民国街道上。   可是如今冷风从破碎了的后挡风玻璃灌进来,不怎么样的避震系统在绝不合格的路面上颠颠簸簸,惊慌躲避的行人从车前闪过,以目前的速度, 身后紧追不舍的两辆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就会追上, 然后她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自己驾驶的应该是辆前置后驱的车子……   “下个路口我会右拐!准备好了!”心电急转间, 白茜羽对着身后喊道。   “明白!”装上一发弹尖涂有红色标志的子弹,谢南湘拉枪栓,架枪,瞄准,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速和相对距离等等数据。   一个普通的上海站行动队队长,自然是不会有这么好的枪法的,也无法掌握如今对于各国都相对神秘陌生的狙击技巧, 但是他当然不仅仅是个普通的上海站行动队队长。   傅少泽脸色苍白地抓紧了把手。   很快,第一辆车追了上来!在这样宽阔的街道上,速度根本无法拉开的情况下,它悍然地贴了上来!一个平头的东洋青年甚至狞笑着将头伸出窗外,挑衅地比了个向下的拇指,仿佛胜利在望。   这个漫长的黎明,对于他们而言是莫大的耻辱,老大死了,房子被人烧了,那两个卑劣的□□人竟然试图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绝不能让他们逃到公共租界里去!   有人拉开了手雷,准备扔进对方的车厢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一支黝黑冰冷的枪管。   谢南湘微微眯起眼,扣下扳机。   白茜羽迅速换挡,猛打方向盘,脚踩刹车,一个漂亮而标准的飘移动作,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中,子弹出膛,光明大炽!   “砰!”   子弹拖着明亮华丽的尾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的轨迹,然后精准而刁钻地命中了那辆车子的油箱,随即“轰”地一声,连带着车上的人都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火焰。   而黑色century如幽灵般地甩尾,车身几乎九十度直角转弯,正好与爆炸的余波擦肩而过!   火光在身后乍亮,疯狂的侧滑中,傅少泽死死抓着把手,整个人几乎都被甩到了玻璃上,像是大海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车厢内的零散物件漂浮在了空中,周围仿佛变得格外的安静,他隐约听到那边的女孩子嘀咕了一句:   “这胎抓地不行啊。”   摩擦声戛然而止,白茜羽松开刹车,换挡,踩油门,继续往前冲去。   临街的茶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此刻正与朋友通电话:“……赢不了的,一开战就完了,我劝你也赶紧搬到虹口来,学学东洋话,找个工作,到时候再投过来就晚了,明白吗?……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没有那些肮脏的难民,偶尔有些小检查而已,很有秩序,很安全的……吾册那!”   爆炸的碎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那男子惊恐地看着临街爆炸的汽车,碎屑飞舞,手中的听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片刻后,第二辆追来的车子望着街道中央熊熊燃烧的残骸,一时震惊无言。   “大哥,还追……吗?”司机从窗户外探出头,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没有人回答。   暂时摆脱了追兵,白茜羽减了车速,揉了揉刚才因为打方向时用力过猛而有些拉伤的手臂,对谢南湘道:“竟然想到用曳光弹把他们炸上天,你可真狠。” ↑返回顶部↑ 第86章 某年某月 We wish you a……(1 / 4)   第85章 某年某月 we wish you a……   某年某月的上海, 一派和平而繁华的景象,似乎虎视眈眈的列强,狼子野心的邻国, 沦陷的半壁河山,节节败退的前线部队, 北方逐渐笼罩过来的阴霾, 都和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关系。   公共租界的别墅, 昨夜的雪在阳光下消融, 红色、金色的装饰、圣诞树点缀着节日的气氛。早晨九时许,阳光正好。潘公馆中迎来了新鲜的一天。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我们祝愿你圣诞快乐……”   留声机唱着轻快的歌, 咖啡香气浓郁地弥漫着,潘碧莹翘着脚坐在沙发里, 面前是一大堆精美的礼盒包裹,她正在乐此不疲地拆着蝴蝶结。爸爸在看报纸, 哥哥打着呵欠一边系扣子一边下楼,旁边年幼的弟弟比划着小汽车玩具,坚持不懈地制造着噪音,相比起来母亲训斥仆拥的声音反而显得不那么令人烦心了。   这是很平凡的一天。   她有些苦恼地从礼物盒里拿出一瓶法国香水, 这已经是她今天收到的第四瓶香水了, 桌上已经堆满了如香皂、艳颜水、雪花膏、玫瑰膏、唇膏等等瓶瓶罐罐, 还有各种包包、成衣、舶来的新奇玩意,都是时下用来送女孩子最摩登的物件。   这时,她的哥哥、潘家的长子潘林儒坐到餐桌前,开始用早餐,潘宏才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问了一句,“昨天让你办的事, 如何了?”   潘林儒苦笑道,“我昨天上门,礼送了一大堆,好说歹说的,可那个姓郭的态度冷得很……”   潘宏才沉吟片刻,道,“明天我亲自过去与他谈一谈,将事情定下来。”   “我看,那家伙还是颇为念旧的,看在咱们家的关系上,应该会松口的。”潘林儒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潘宏才沉稳地点点头,便继续看报纸。   “你们说什么呢?”潘碧莹拆了一阵有些无聊,跑到餐桌那边拿了块蛋糕吃,“爸爸,我可不可以去找表哥玩啊?”   潘宏才摘下金丝边眼镜,难得有些严厉地说道:“碧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想着这个人了。”   “噢……”潘碧莹撅起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么凶干嘛。”   “碧莹啊,今非昔比了。”潘宏才喝了口咖啡,开口道,“以后我们潘家,就不仅仅只是一介商贾了,而是一个大家族了。以后新的四大家族,便有我们潘家的一席之地,非常时期,我们家绝对不能趟傅家这淌浑水,你明白吗?”   “好啦,我知道了。”潘碧莹咬了一口蛋糕,不以为然道,“最近好多人来找我攀关系,好多名媛啊公子哥儿啊什么的,以前都不理不睬的,现在全都围着我转,圣诞节还送了我好多礼物呢,一个个就想来讨好我。”   潘宏才看着自己娇宠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从今往后,你要习惯这些事情了,咱们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潘家了,格局要大。今天晚上杨部长那边有个派对,有许多优秀的年轻人,你记得打扮得漂亮一些。”   就在这时,门铃悦耳地响起。   “谁啊?一大早。”潘碧莹扬声道,擦了擦手上的奶油,像小鸟似的轻快地跑到门边,裙摆扬起漂亮的弧度。   “开门,社区送温暖。”有人如此回答。   潘碧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听到是一个女声,便没有在意地打开了门。   然后,她便愣住了。   “虞……”她说了半个字,还没来得及找到愤怒或是惊讶的情绪,对方就已经大喇喇地走进了家中,而她刚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便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人,“表哥?你们……喂,谁允许你进我家了?”   傅少泽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进来。白茜羽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径直走向了潘宏才。   潘宏才下意识站起了身,随即压下心中惊讶,这是上位者的养气功夫,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很在意自己的风度,这个无礼的傅家前未婚妻的到来并不足以令他动容,只是看到傅少泽时,难免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门口的下人没有拦住他们,也没有进来通报?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潘宏才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冰冷的枪管猛然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潘宏才惊呆了。   “潘先生,初次见面。”白茜羽打量着他的长相,然后她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周身边富丽堂皇的摆设,眉梢微微挑起,带出几分隐藏在清美面容之下的冷血与叛逆,眼神回到他的身上,平静地说道,“我杀了松井。”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冷漠、精准而极有效率地传递着巨大的信息量。 ↑返回顶部↑ 第87章 余波 “我来探病。”(1 / 3)   第86章 余波 “我来探病。”   一连几个雪夜, 圣诞过后的街道上,满地都是垃圾,广告招贴、包装纸、烟蒂和废弃的圣诞树。日子又照常地过着, 汽车招摇过市,电车车厢里还是人挤人, 人力车中坐着摩登那女, 马路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传来打着算盘的声音, 嘈杂的人声, 脚步声,车铃声混杂在一起。   又是崭新的一天。   爱多亚路, 吴管家揭下玻璃窗上贴的雪橇与驯鹿的图案,用雪白的抹布将玻璃窗擦得纤毫毕现后, 这才拉上了窗帘,对身后的佣人吩咐道:   “小姐说三五日就会回来的, 今日阳光好,你将被褥拿到后院里晒一晒,小姐不喜欢被褥发潮的。”   小姐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来过很多人, 有总是好声好气说话、穿着长衫的小顾先生;有英气逼人, 却看着脑子不太聪明的傅家少爷;有登门拜访的白小姐以前的客人, 朋友,态度有些奇怪,似乎总是想打听什么,但对于吴管事而言,这不过是他日常工作中的一环而已。   他从没有担心过小姐,因为那是他所见过最不需要操心的人。   ……   莫利爱路。   煤炉燃着烟,煨着的烤红薯香气四溢。   “最近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之前租掉的那间房子噢,竟然遭了贼,门锁都瓦(坏)特了。”黄太看着那烤得外皮焦脆的红薯,压低了声音和身边的街坊道,“我有个亲戚噢,日子过得本来也蛮好的,结果女儿出事情死掉了,侬晓得伐?就在前阵子那个火车上呀。”   街坊听了,便也感叹道:“噢哟,那蛮可怜的。”   有的则道:“是东洋人动的手,个么也没办法。”   “这种事情摊上了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呀。”   “是的呀。”黄太附和道,只是表情稍有些异样,“我亲戚一直想帮她讨个公道,还跑到街上去,你说这是不是瞎折腾啦?小老百姓,哪能好与东洋人作对?到时候搞得家破人亡……谁晓得,我今天听人家街上的人说,那个凶手被人……”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手势。   街坊一阵惊疑,又听她道,“而且,我听她说,好几个事后包庇东洋人的官,都被搞下去哩……说是什么报纸上闹得太凶,我也搞不清……”   街坊们听了一阵,有人道,“这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   “是这个道理,老天爷有眼睛看着的。”   议论了一阵,逐渐散去。   黄太拎着热腾腾的红薯,走进隔壁小小的锁匠铺子。   虽然白小姐最近放寒假,似乎回老家了,但黄太还是准备帮对方换个好点的锁,等她回来住的时候,就不必担心有歹人了。   ……   窗前,干枯的树枝横斜。   温暖而装潢华贵的室内,唐菀放下了报纸,看向梳妆镜,开始化妆。   关于潘家,关于前不久发生的列车案,关于昨天街头浩浩荡荡的事件,报纸上不吝于用一个又一个触目惊人的标题填满了所有的板面。然而隐约知道一些内幕消息的她,此时心情极为复杂。   鲜红的膏体挤出口红管,划过边缘,留下残缺的痕迹。   “白茜羽……虞梦婉……”她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不知是该感到厌恶,还是感到钦佩。   钧培里向来墙头草随风倒的荣老板,竟会为她出手,做得虽毫无烟火气,但街头巷尾的风吹草动可瞒不了别人,以唐家的触角自然能嗅出其中蕴含的能量;而那边眼高于顶的首富沙逊更是为她背书,一通电话打到领馆,连公使都要给他几分脸面。   再加上悄然抵沪的那个人,那分量足以消弭掉松井之死与潘家后续的一切风波,没有人敢直撄其锋芒,而他出手的理由,自然也没有人能指摘出半个不字。   更令唐菀感到不解的是,民间、报业、文人间的舆论,就像是一根穿着针的线一样,将这一切都巧妙地串联在了一起。 ↑返回顶部↑ 第88章 苏醒 “……我想吐。”(1 / 3)   第87章 苏醒 “……我想吐。”   白茜羽做了个梦。   梦里, 她正在赶飞机的路上。子弹头似的磁悬浮列车平稳地启动,液晶屏上的速度越来越快,风驰电掣般地驶过城市, 视野逐渐倾斜。   但这辆车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所以她从不在乎窗外的景色, 只是靠着窗, 戴着蓝牙耳机, 漫不经心地回着公司的微信, 然后刷一下朋友圈,看看身边的狐朋狗友最近过着什么五光十色的生活, 看到代购便划过去,偶尔瞥见一条“新到迈凯轮p1顶配欲购从速”的消息, 有些心动。   耳机里,放的歌单是随便找的《ultra百大dj榜单》, 电子合成经过重重混音剪辑remix的歌曲有些吵闹,她换了首歌,乐曲安静了一些,名字叫做《something just like this》。   可这时她发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倾斜, 光怪陆离中, 角度几乎逼近垂直, 她不得已抓住了扶手,保持自己的稳定。   咖啡、挎包、手机全都漂浮在了空气中……然后,世界颠倒,整个磁悬浮列车翻转了过来。   呜——   汽笛响起,煤烟滚滚。   火车奔驰在无尽的荒野上,窗帘外闪过农田与山林,阳光隔着白纱帘照进来, 一等座的车厢里,被分成一个个精致的隔间,她看到穿着袄裙的丫鬟扒着窗户出神,穿着红旗袍烫着大波浪的女子挽着一个男人从走廊谈笑着经过,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方言,香风擦过,面容清秀的女孩正在专注地读书,阳光亮得晃眼。   而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很和蔼的老人,正眼含微笑地看着她。   老人问她,“你想去何方?”   梦中的世界里,光线将一切都镀上了绮丽的色彩,白茜羽挠了挠头,说,“您这个问题似乎太哲学了,我不擅长啊。”   “那我换一个问题。”老人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白茜羽想了想道,“我想要自由的人生。”   “什么是自由?”   “第一,我可以不用工作,也随时能够买得起我想要的东西,哪怕那是最好最贵的。第二,我可以不去欺负别人,但别人也不敢来欺负我,没有人可以打扰我的生活。第三……”   白茜羽看向窗外贫瘠的大地,说,“我可以很现实,也可以追求很虚无缥缈的东西,仅仅是因为我高兴。”   老人慈祥地看着她,“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白茜羽看向窗外,蒸汽列车以不符常理的速度飞快地行驶着,她看到城寨、山岭、江河、一座座凋敝的城市,战机如秃鹫般在上空盘旋,狼烟四起,火光冲天……有长长的队列在黑夜之中行进,翻过崇山峻岭,汇集在一起,然后如蚂蚁般冲向钢铁的堡垒,溃散,冲阵,周而复始。   耳朵里的蓝牙耳机传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失真的歌声,如在清秋夜色中幽幽响起。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著芬芳……”   有画面跳帧般地闪动着,尸体、狰狞的笑容、幽闭的水底、刺破动脉时飙出的血……她感到脑袋一阵阵地抽痛,仿佛是来自骨髓的深处。   歌声中,无尽的铁轨依然在蔓延,列车却从车头开始渐渐消散,景物倾斜,梦中的世界分崩离析,而白茜羽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中。   ……   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中,一张铺着洁白被褥的雕花大床上,包着纱布、昏迷不醒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不是要醒了?”   寒鸦停在积雪的枯枝之上,窗边,谢南湘靠着墙,眼眸低垂,手里拿着一柄锋利的小刀,正在削苹果。   小刀之下,一串极薄的苹果皮垂落,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返回顶部↑ 第89章 无能狂怒 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顺序,(1 / 3)   第88章 无能狂怒 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顺序,实……   白茜羽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她昏迷过去的这几天里, 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感到身体疼痛,时而又梦见上辈子的事, 画面轮转,仿佛看到人生走马灯, 偶尔意识清明一些的时候, 便觉得自己可能是快要死了。   喋血奋战死里逃生然后快意恩仇最后油尽灯枯的剧本, 说实话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能在这乱世苟下去,那轰轰烈烈一场也不枉穿越一遭。   可许多事情就是这么奇怪, 想活的人活不成,想死的人偏偏活下来了。   抱着脸盆干呕了一会儿, 再灌下去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白茜羽就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干呕并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是身体上的不适造成的,说实话她也没太听清楚刚才某些人说的话,只是觉得耳边吵得慌,醒过来的时候, 一张熟悉的脸便一脸惊喜地怼到了眼前。   “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一醒来就看到这个铁憨憨, 白茜羽觉得有些头痛, 刚想开口,就听旁边有温和的声音说道,“我看不用找医生了,你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肯定饿了吧。”   傅少泽心说这话有理,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连忙道,“是是, 我忘了,我让舒姨温着西洋参乌骨鸡汤,最是滋补……”   “大少爷难道不知道,病弱之人受不得大补的道理么?”谢南湘从窗台那边踱步过来,好整以暇道,“她人刚醒,吃不得这种荤腥油腻,还是吃我削的苹果吧。”   顾时铭伸手拦在他面前,皱眉道,“水果寒凉,对肠胃也是不好,我看还是先不要吃东西了,她发热出了许多汗,黏在身上不免难受,还是找个体己女佣,擦擦身子换套干净衣服。”   傅少泽一拍额头,暗道惭愧,又连声道,“是是,我去叫人……”   谢南湘反手将他的手打开,似笑非笑道,“这一来二去若是再受了凉怎么办?她么……这时候最要紧的倒不是换衣裳吃东西,肯定是要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破相。”   傅少泽喊道,“来人,拿一面镜子过来……”   还倚在床上的白茜羽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嘴……   半个小时后,安静下来的房间中,白茜羽换了干净的衣裳,喝过了撇去油花的鸡汤,正揽镜自照,手边放着一叠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心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一个风流潇洒的权贵大少爷,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神秘特工,一个未来在文坛中名留青史的青年才俊,任是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令人仰望的存在,而能同时被他们三个极优秀的男子围绕着,关心着,簇拥在床前嘘寒问暖,几乎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这个场景不管换了是谁,都恐怕会觉得受宠若惊,不能自已。   可白茜羽没有觉得受宠若惊,她倒没觉得自己是众心捧月的公主,等待着王子、骑士或是祭司之类的人物来吻醒。   一定要说的话,她觉得自己还不如说是从妖怪窝里被救回来的唐僧,大家各显神通把师父救回来了又开始内讧,大师兄挺吵,二师弟老抬杠,三师弟则是个缺心眼的……   门外,叮呤咣啷传来徒弟们造反的声音……   片刻后,敲门声轻轻响起,然后顾时铭先快步走了进来,整了整衣衫的褶皱。   白茜羽好奇道,“为什么是你先进来?”   顾时铭一怔,随即微笑道,“猜拳赢的。”   事实上,刚才的情况还要复杂一些——傅少泽想要第一个进来,被谢南湘拦住了,顾时铭便表示自己先进去,谢南湘同意了,傅少泽却又不肯,谢南湘便说那不如各凭本事,趁此机会想要夺门而入,被早有防备的傅少泽一个绊子拦住,最后顾时铭笑眯眯地提议不如公平地猜拳,然后干脆利落地杀死了比赛……   白茜羽想笑,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将被子盖好。”顾时铭上前几步,细心地将被子拉高一些,“你大病初愈,这几天不要吹风,等精神养好了,我再请我一个信得过的医生朋友过来看看。”   “不用麻烦……”白茜羽本想糊弄过去,顾时铭却定定地望着他,清明目光如湖畔初春的风,温和中颇有几分凛冽,带着不容置否的力量……然后坚定地将她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这件事,就听我的吧。”顾时铭低声说道,“除了额头,你还受了什么伤?他们有没有对你刑讯逼供?我听那位先生说,当时你情况不太好……” ↑返回顶部↑ 第90章 时代在召唤(1)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1 / 3)   第89章 时代在召唤(1)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003   上海的冬天, 既没有北国冰天雪地的风光,也没有南方温暖宜人的气候,只是总是下着很冷的雨, 偶尔夹杂着雪,雪很难积起多少, 地上的泥水结起薄薄的冰, 巍立江边的崇楼大厦与贫民窟中的茅屋草棚, 在这座城市的冬日便截然不同。   这让殷小芝想起前些日子顾学长在报纸上发表的新诗《上海之歌》:“我歌颂这著名铜臭的大城, 歌颂你铜臭,与你油脸大腹青筋黏指的商贾, 歌颂这搂的肉与舞的肉的大城……”   诗写得很好,字字触目惊心, 入木三分。   殷小芝开始学着去看这样的诗了,虽然她并不是很能看懂, 但她感觉到其中悲天悯人的情怀,这让一向对时事不感兴趣的她都有些触动。   她望着电车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观察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拿起本子, 尝试着写下一些词句。一旁的男青年不停地用余光瞟她。   电车停了下来, 她下了车, 提着用碎花布包着的食盒往傅公馆的方向走去。   她想要去见傅少泽,不仅仅是因为她曾经喜欢过他,更是觉得他是一个很可怜的少年。父亲离世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傅家的重担则让他喘不过气,她觉得在这样的时刻,他很需要一些安慰。   仅此而已。   然而,在她经过一颗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时, 一个女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   殷小芝有些疑惑,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素色黑花的旗袍,鬓边簪着一朵白花,脸上不施脂粉,长长的卷发挽起,眼神沉郁,站在积雪的街道上,如同一抹天际死寂的阴云。   “我见过你,密斯殷。”女人开口说道,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丝古怪的笑容,“那个时候,你还和我表哥在一起,你们总是出双入对,我偷偷跟踪表哥,就摸到了霞飞路的那栋小楼……”   殷小芝一怔。   “那个时候,我远远地见了你,本来想等表哥走了之后,来给你点儿教训的,却又觉得出手反而掉了身价,表哥对你不过是玩玩而已,我又何必较这个真呢?果然,表哥就跟你分了手……”她自顾自地说道,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从小,我爸爸就教我怎么看人,我看人一向是很准的,只是,看错了一次而已……”   殷小芝隐约猜到对方身份,“你是……潘……”   “我猜,你是来找表哥的,对不对?”潘碧莹走上前几步,盯着她,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   殷小芝眉头微微蹙起,她听说了潘碧莹的父亲遇害身亡的消息,但又为什么要特意拦下她呢?这潘小姐大概是受了太大刺激,神智有些失常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下意识后退半步,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道,“潘小姐,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潘碧莹看着她匆匆的背影,忽然冷笑道,“没用的。”   殷小芝脚步一顿,她听到身后的女人刻薄的话语:“你想从那个女人手里抢回我表哥,这种招数是没用的。”   殷小芝转过身,鬓边碎发在风中飘拂,语气很平静,“你说的是虞小姐?”   她心思敏感,那天在墓园时便察觉到一些微妙了,她察觉到傅少泽很在意那个雨中捧着白花前来的少女,却又似乎刻意抗拒着这份在意,这样矛盾的心情几乎是写在他的脸上,令她很难不去在意。   “看来你也不是看起来那么蠢。”潘碧莹踢开脚边泥泞的积雪,声音不复曾经的娇软,反而多了几分冷厉的意味。   殷小芝轻声道,“潘小姐,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误会了,关于少泽的这场‘战争’,我已经退出了,我这次来,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想要关心他,仅此而已。”   萧条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子驶过,残雪顺着树枝滑落,落在尘土里发出一声轻响,潘碧莹幽幽道,“可那个女人现在就住在里面,你还想进去……‘关心’他吗?”   殷小芝一愣,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那栋别墅,心中复杂情绪转瞬即逝,随即垂眸柔声道,“他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虞小姐更是为了这份爱情不远千里苦苦追寻,如果少泽真的认定了她,那我会真心祝福他们的。”   潘碧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荒唐的事情一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你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从乡下跑过来被退婚的旧式妇女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下一秒,潘碧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缓缓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珠,“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不会明白的……” ↑返回顶部↑ 第91章 时代在召唤(2)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1 / 3)   第90章 时代在召唤(2)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   晚上, 当白茜羽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是碧绿的荠菜春笋和芙蓉汤,配着阿胶银耳羹与红糖姜茶时,便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虞小姐, 这是少爷吩咐的。”舒姨看她一脸古怪的表情,小声地道, “不符合口味吗?”   “没事……嘶。”白茜羽喝了一口姜茶, 辣得龇牙咧嘴, “你家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晚少爷在外有应酬, 大概要很晚了。”舒姨恭敬答道。虽然眼前人曾经是个带着丫头灰头土脸跑来投奔的乡下姑娘,但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过去, 一切都与以往截然不同了。   舒姨不止一次猜测过少爷未来的少奶奶是哪一位姑娘,潘家的小姐, 霞飞路的女学生,还是唐家的千金, 甚至可能或是报纸上那位明艳动人的影星,可谁又能想到,自家少爷竟然被这个虞小姐吃得死死的。   白茜羽微微皱眉道,“总是这么忙吗?”   傅少泽下午便出去了, 自从白茜羽苏醒过来以后, 他便重新投入到连轴转的工作状态, 去拜访曾经与傅家合作的权贵商贾,去跑仍在开工的场子慰问员工,去亲自谈一笔笔以往微不足道的生意,他又不是那种经商奇才,待人接物将将是及格线的水平,于是每天都过得焦头烂额。   舒姨理了理鬓边的华发,叹道, “如今傅家得靠少爷撑着,今非昔比了。”   白茜羽不这么觉得,再大的生意,什么事情都要老板亲力亲为去忙迟早得倒闭不成,上位者就是用来做决策的,再风雨飘摇的时候也没见着上市公司老板亲自去打电话拜访客户的。   她倒是想给他出点主意,却被对方拒绝了,一是她如今卧床养病,不宜去费神思考,为此连报纸都不怎么给她看;二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对这种勾心斗角的复杂事情应该不太感兴趣,虽然她认识不少人脉,但在商言商,许多事情光靠关系也是走不通的。   傅少泽有一点想得没错,白茜羽的确是个闲不下来的,没事儿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过了一遍,要是由她来管傅家现在这摊子事,首先得提拔几个得力的中层,先搭一个决策团队,再设计奖惩制度激发效益……她让顾时铭就是这么干的。   她出钱不出力,让顾时铭找了身边的朋友与热血青年组建了什么社团,画了一张很美好的大饼,便整天风里来雨里去,而她就在家里喝喝红酒遥控全局,偶尔谈成个资源便让人觉得英明神武……   所以前两天,当傅少泽一脸惭愧地说起,那天顾时铭义愤填膺地将那一叠厚厚的账单和合同甩到他脸上的事情时,白茜羽就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他不问,白茜羽也没有多嘴,只是能下床了以后闲得无聊,觉得整个偌大的傅公馆里空空荡荡,好像与她刚来时一样,好像又与曾经截然不同。   早早地吃过晚饭,她便招呼着几个女佣过来下跳棋。   本来傅公馆里头的佣人都对她的态度颇为冷淡,她养病这一阵子熟稔起来,倒也渐渐敞开心扉,没事还能与她下棋解解闷,学学上海话,或是听她们聊起最近菜肉涨价的话题。   不过女佣们怕她玩久了精神不济,晚上也只肯陪她玩两把,之后便一定要哄着她上楼休息的。   “白小姐,早点休息噢。”卧室中,名叫阿月的佣人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白茜羽看了看时间,九点钟不到,她翻来覆去了一阵,还是披衣下床,准备偷偷去楼下那叠报纸回来当睡前读物。   她推开门,灯火暗了,走廊上的壁灯也不再亮起,整座别墅已经陷入了安宁的夜色中,外面寒风呼啸,一楼佣人的房中还传来隐约的笑声,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那是给傅少泽留的。   她回到房间里拿了油灯,划亮火柴点燃了,提着来到二楼的走廊上,旋转扶梯旁垂落的华丽水晶灯黯淡着,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这盏灯是多么辉煌。   白茜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服,提着灯往走廊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走去。   时钟走动,脚步轻响。   她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看着面前沉默紧闭的房门,拧开了把手。   “咔哒。”   门后的房间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照进来,鳞次栉比的格子如同空洞的眼眶,她没有开灯,只是提着灯走了进去。   这是傅家的书房。   寒冷的冬夜,明灭的油灯晕开房间的黑暗,为这间毫无生气的房间带来了一丝温暖。   “伯父,我来问您借两本书。”她轻声说,将油灯放在桌上,伸手拂过桌板,看了看指尖,没有灰,显然这里经常有人打扫,她自言自语地说道,“您给我的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但说实话,没有什么意思,全是鸡汤……鸡汤是什么意思您知道吗……” ↑返回顶部↑ 第92章 时代在召唤(3) 重点突出一个霸道,…(1 / 3)   第91章 时代在召唤(3) 重点突出一个霸道,……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啊?”   随着段凯文的话音落下, 傅少泽脸上的神情,一时间变得很精彩。   “滚。”他有些恼怒地抬手将段凯文赶开,闷头往前走。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抬手时咯吱窝下散发着浓郁的古龙水气息, 还因为心事被戳穿令他的自尊心稍稍受到了打击——他傅大少一向都是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问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动了真心的蠢问题是会降低他的格调。   “哎怎么还生气啊, 我猜猜……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就是虞小姐啊?”段凯文紧跑几步, 嬉皮笑脸地贴上来, “你要追虞小姐啊,啧啧,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还真被我说中了啊。”   傅少泽忍不住问道:“说中什么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段凯文大手一挥, “不过这虞小姐嘛,我见过几次, 看着好说话……但是嘛,主意挺正,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你以前辜负过她, 这篇估计不好揭过去。”   傅少泽心中咯噔一下, “就是说……没戏了么?”他这时患得患失, 也顾不得掩饰自己就是那位“朋友”的事实了。   “倒也不是。”段凯文口风一转,循循善诱道,“你想啊,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那是缘分天注定,后头虽然你和唐菀订过婚,但这不也黄了吗?这叫什么, 这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傅少泽顿时转嗔为喜,也不计较他的用词,“你觉得有希望?”   “当然!”段凯文一拍胸脯,“兄弟教你几招,这‘潘驴邓小闲’,这‘潘’啊……”   “省省吧,你觉得这几招有用?对她?”傅少泽没好气地道。   自己喜欢这姑娘不是普通姑娘,是个能开车能放枪还能杀人的姑娘,更不说以前还有着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了,用他以前那套买个礼物送个玫瑰的套路肯定是行不通的。   之前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傅少泽是满心坚毅的,想着无论如何此生都不能再负了她,但是后来白茜羽醒了,他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此处了,正好今天出来应酬喝了些酒,面对着平日里玩得最好的兄弟,便忍不住一吐心事。   段凯文转念一想,确实,上回见虞小姐,那订婚多煊赫的大场面,她一个人硬是带着一个祝寿的花篮面不改色地杀进来,显然是个厉害角色,光靠寻常招式似乎是没什么用。   于是他也发愁了一阵,比划着手势道,“那你觉得,你什么方面比较吸引她?金钱地位?还是英俊的容颜?”   傅少泽坐在台阶上一手托腮,严肃地思索了一阵,摇头。   段凯文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叹了一口气,“就是她既看不上你的钱,也没有爱上你的脸呗?”   傅少泽微怒,又无从反驳。   灯红酒绿的夜晚还很漫长,音乐遥遥地传来,辉煌的霓虹招牌闪烁着,霓虹灯外的墙上贴着广告纸和各种招贴,墙下,两个青年就这样穿着名贵的手工西装,在寒冷的夜晚并肩坐在国际饭店不远处的对街上,两辆轿车停在几步外,司机和保镖就不远不近地等在一旁,互相发烟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两人沉默并肩坐了一阵,段凯文本不想掺和这件事,想了想还是看不过眼,无可奈何道,“不是,那你又喜欢她什么啊?”   又是一阵沉默后,傅少泽有些郁闷地说道,“……我不知道。”   对于这个问题傅少泽也很纳闷,他自觉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以前喜欢的姑娘特点都能说得上来,喜欢这个身材好,喜欢那个会说话,或是觉得殷小芝这样邻家又有文化的很新鲜,而唐菀那样能帮他管事儿也不用哄的,就很省心了。   可关于虞梦婉,他就很难这样形容了。   好像无论哪一个具体的词儿,都不能去描述他对于她心中的感觉,一定要说的话,他觉得她很好,似乎哪里都很好,好得他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她。   “完了。”段凯文一拍额头,“你爱上她了。”   傅少泽沉静地点点头,表情不悲不喜,像是接受医生宣判噩耗但早已有心理准备的重症病人,“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段凯文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后遥望远方道,“没有什么能困住一个男人,除非他心爱的姑娘,忘掉那些套路吧,用你的真心去打动她。”   他想起那次在电影院门口偶遇到虞小姐时的场景,那时对方还是个一心为未婚夫留在上海的痴情女子呢,当时自己还答应帮对方撮合一二呢,转眼间风水轮流转,倒成了男方倒追,不由有些唏嘘,又有些蛋疼。   这都什么事儿啊? ↑返回顶部↑ 第93章 温度 “明白我喜欢上你了。”(1 / 3)   第92章 温度 “明白我喜欢上你了。”   傅少泽预设了各种各样的开场白, 都没有能派上用场。   不过他倒也并没有觉得如何挫败,仿佛总是这样的,他碰上虞梦婉的每件事, 总是会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他像是个努力试图抓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的少年, 拼尽全力却总都是差一步, 只能仰头望着那风筝越飞越远。   也是啊, 她要走了。   而他并没有什么很好的理由去说服她留下来。   酒醒了几分, 段凯文那厮的话听起来也似乎也都充满了扯淡的意味,什么霸王硬上弓, 什么头发疼指甲黑的,没一句靠谱的, 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音乐有个狗屁用,放了再动听的音乐, 要走的姑娘还是留不住。   想到这里,傅少泽心中惨然。   因为他没有接话,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那边白茜羽觉得有些尴尬, 便故作轻松地说道:“真没事儿……别觉得欠我人情什么的, 我本来也没打算弄得这么狼狈的, 但计划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所以显得很英勇壮烈的样子,其实我可是很厉害……”   浪漫的音乐声从留声机中传了过来,在此时此刻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傅少泽攥着手里的外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只能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茜羽从手边拿出一封信封扬了扬,“这里有张机票,小谢送来的。”   对于谢南湘能在这个时候搞到一张机票给她,白茜羽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这个时代的飞机票贵得离谱,是这个国家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从北平到上海就得两千大洋,按照粮食价格计算,换算到现代至少也得二三十万,更别说如今战事吃紧,各个舱位都相当紧张。   而且与白茜羽所理解的坐飞机出国不同,这时候甚至没有所谓的直飞“国际航班”,在飞机根本飞不了这么远、也携带不了这么多燃料的情况下,出国都是经由香江坐船出海——如今的船票也是一票难求了。   更别说空运运力紧张,若非是谢南湘身处上海站这个要害位置,光是有钱也是买不到一张机票的。   傅少泽沉默了片刻,随后点点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风轻云淡地道,“走了也好,最近外头越来越乱了,公馆外每天都有盯梢的人,是该去避一避风头,等局势安稳些了再回来。”   白茜羽问道,“那你呢?什么打算?”   “……反正我现在不能走。”傅少泽回答道,他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他本来也不太爱去琢磨这些事,只知道要是走了,他靠着家底一辈子可以吃穿不愁,只是这傅家就真的垮了,这就没法和死掉的老爹交代。   白茜羽抿了抿唇,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上海,可能会沦陷。我不建议你留下来。”   暖色的台灯幽幽地亮着,关于时局,关于动荡的这些话题,给这个飘着优美乐曲的闺房中带来了几分刀锋迫近般的冷意,傅少泽显然对于最近的风向并不是一无所知,她说得正是如今最悲观的一种看法,但主流的舆论还是倾向于上海依然能超然于战事之外,做个安稳的避风港。   “这也是那个姓谢的给你的消息?”傅少泽不置可否。   段凯文与许多人要走,不过是大家族在这种战争时期避免“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生存策略罢了,多一条后路也有备无患,其实大多数的人,还是不认为这一仗会打得起来,真打起来了也未必会输,国际上怎么也会给予支持的。   白茜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能预想到如果傅少泽继续留在上海,一旦沦陷,那么傅家首当其冲会是被清算的那一批,但是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只是想到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她心情难免有些低落,只是喝了最后一口牛奶,笑了笑说,“随便说说的。”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轻响,房间里骤然暗了下来,台灯熄灭,连那唱着温柔多情曲调的留声机也哑了声。   但面对这样的变故,房间中的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的惊慌,因为设备原始以及电力不足的问题,停电对于在这个时代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是家常便饭,大概只有贫穷的人家才能省去这样的烦恼。   “最近每天总是这个点停电。”白茜羽耸了耸肩,她披着衣裳从窗台上下来,熟门熟路地借着月光摸出蜡烛和火柴,点了一支拿给傅少泽,“正好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傅少泽果然没有再说话了,他没有接过那支烛台,只是垂着脑袋走到门口,却背对着她不动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我想今天说。”   白茜羽一怔。 ↑返回顶部↑ 第94章 离别 “这次是真的分手了。”(1 / 3)   第93章 离别 “这次是真的分手了。”   爆竹除旧, 桃符换新。   一周后,旧历新年到来。   纵使外界风云变幻,物价一日高过一日, 但租界内的生活依然风平浪静。   新春来临,贺年、团拜、祀祖的活动照旧举行, 虽然政府三令五申废除旧历, 但家家户户门口依然都张贴春联, 一入夜便爆竹连宵, 锣鼓齐天,声震街市, 倍形热闹。   虽然国民政府一再强调废历新年不得休息,上海各商家都纷纷应是, 结果照例……在旧历新年关门休业,逼得上海市不得不动用巡捕维持市面, 挨家叫商铺开门,可街面还是不可避免地萧条了下来。   新的战争,新的一年,恐惧与希望非常奇妙地在上海这个地方并存着, 不少家户的米缸日渐空了, 百乐门与仙乐斯的生意却日益红火, 更胜往昔。   这个时候还能吃得起肉的人家,非富即贵。   傅公馆的中午,热气腾腾的鸡汤开了锅,饭桌上摆着“四盆六碗”菜色,所谓“四盆”即四冷盆:白鸡、白肚、爆鱼和皮蛋肉松四样。“六碗”则是六道热菜,红烧肉、红烧草鱼块、走油蹄髈、蒸三鲜、油炸蟹、凤尾虾,看得人垂涎欲滴。   “决定了?”坐在餐桌前的傅少泽全然没有食欲, 只是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饭碗里的米饭。   即便菜色再丰盛,可这场只有两个人的践行宴,依然显得有些冷清。   “唔。”白茜羽挟起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她吃了一个多月的素,烹饪得再精致可翻来覆去的就是些青菜蘑菇,脸都吃绿了,这回好不容易开了荤,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好一会儿才将肉咽下去,问道,“你呢,真的不走?”   今天下午,白茜羽就要离开上海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算艰难,或者说,白茜羽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这张千金难求的机票。   在养病这段时间内,虽然傅少泽有意不让她接触外界,但她知道外部的压力越来越大,战争的迫近,局势的恶化,以及她干掉松井之后带来的一系列遗留问题,都让她去清晰地意识到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机票是到重庆的,因为那里是仗打不到“大后方”,而且地理位置极其卓越,四面环山,有长江和嘉陵江环绕,是个易守难攻的绝佳战略点,而长江三峡则是一个天然屏障,可以全然隔绝那些入侵者的水陆之师。   能想到这一层的并不止谢南湘,但凡是有识之士,都早已开始在重庆置业布局,不少工厂现在都迁了过去,地皮涨得相当厉害。   白茜羽对于这些情况并没有什么了解,她对重庆的印象还停留在火锅好吃,夏天很热,解放碑的人也确实很多这些方面,不过浅薄的历史知识储备告诉她,这个时期的重庆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考虑到这个时代交通工具的不靠谱,似乎也没有比重庆更适合的地点了。   傅少泽看着米粒,低头“嗯”了一声,说道,“租界很安全的,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才更要注意安全。”   白茜羽闻言有些沉默。   自从傅少泽得知了她的决定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再次提起希望她留下的话题,只是安排医生上门为她做了一次检查,确定她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了之后,这才吩咐让舒姨帮她准备行李。   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谁也不敢保证分别之后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白茜羽一直以为自己有着领先百年的见识,以为自己见过这个世界没有人见过的世面,所以便什么事都可以淡然处之,可是这样的离别,她却也是第一次经历。   没有随时可以连接的网络,也没有只要刷新就永远看不完的朋友圈动态,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管拧得长长的口红,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突然折断成两截,红糊糊地戳得心肝都疼。   想到这里,她都觉得碗里的蹄髈都没那么香了。   “……你也吃啊。”白茜羽对几乎没动筷子的傅少泽说道,说完她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尴尬,有些愚蠢,这属于她以往绝对不会说的废话。   傅少泽愣了下,便听话地扒了一口米饭,嚼蜡似的咀嚼了两下。   “还有什么行李要准备吗?重庆那边,到底不如这里的东西全。”   “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白茜羽想了想,说道,“只有一本书……就是伯父送我的那一本,放在我后来买的那栋房子里了,没有机会去取有些可惜。”   其实她房子里有许多文件账簿之类的东西,当时准备刺杀松井的时候,全都以防万一处理干净了,这就就跟出事前留遗言告诉朋友万一回不来了就把电脑里的硬盘全格式化了一个道理,不然翻出成吨的黑历史死了也不安息。 ↑返回顶部↑ 第95章 开战 “这也太硬核了……”(1 / 3)   第94章 开战 “这也太硬核了……”   车子行驶着, 离开了繁华的市中心地带,开向虹桥机场的方向。   司机平稳而沉默地驾驶着车辆,熟悉的风景从车窗后退着, 冷风从开了一些的窗缝吹进来,似乎带着爆竹硝烟的气味。   “这一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白茜羽望着车窗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所谓民国风情的街道, 真让她忽然告别,她……其实也挺舍得的。   这个名叫“魔都”的地方是民国时期各个势力的交汇点, 各种间谍特工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在随后可能会到来的某个历史节点后, 这种神仙打架的日子更是会愈演愈烈,为后世的无数文学影视作品提供大量的素材。   想到未来那个建在极司菲尔路上臭名昭著的组织, 她对于离开上海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头也不要回。   只是终于要离开这座城市,白茜羽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说道:“等今天顺利离开了上海, 我就好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过着从此君王不早朝……呃, 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悠闲生活,没有烦恼地享受人生。”   她摸了摸额头结痂已经掉落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期待。   她觉得自己已经融入这个时代了。曾经她以为自己应该对民国的风花雪月更感兴趣一点,但实际上她体验的似乎都是血雨腥风的那一部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硬核了。   “重庆没有海,只有江,而且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旁的顾时铭抬眸, 疑惑道,“永远不要说‘打完这仗我就回老家结婚’这种话,大忌。”   白茜羽一怔,“啊,我说过吗?”   顾时铭点头,剥了个橘子给她,又从座位旁边提拉出一袋子点心糕点,“都是你平时爱吃的,怕你到了重庆吃不着,先给你备了些。”   他总是那么细心温柔,润物细无声地关心着身边的人,白茜羽从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糕点,可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记住了,就像白茜羽只是打了电话告诉了他一声自己要离开上海,他温和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结果今天就能准确地撘着岳老板发来的专车过来送机。   “开玩笑的,你还真迷信……”白茜羽接过橘子,一瓣甜美微酸的汁水在口腔迸开,“谢谢你来送我。对了,我离开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时铭摇头说,“没有想好。”   “别装了。”白茜羽眯眼打量着他,“你早想好了,对不对?这段时间咱们互相合作,我知道你看起来好说话,其实主意最正,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安排?”   顾时铭微微一愣,倒也不辩解,只是温和地说道,“其实我想过,之所以我们能做这么多事,其实都是与虎谋皮,积薪厝火,只是因为那些大人物欠你的人情,卖你的面子,才维系着表面的平衡,你走了,许多的线也就断了,所以我不打算再维持下去了。”   “所以呢?”白茜羽紧盯着他,她感到他接下来说的内容很可能是她所不想听到的。   “以前少年时我的理想是报军校,被父母阻止了。后来我想当记者,但如今报业万马齐喑,监狱里关了一堆的笔杆子,没有人敢出声了,可见这也不是什么好职业。”顾时铭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走了之后,我打算当一个战地记者,去前线看看真实的战场。”   白茜羽听得扶额,“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说起来,她初见顾时铭的时候明明感觉对方是个老实单纯的热血青年,怎么现在不怎么老实单纯了,但热血这方面却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顾时铭不愿再多聊这个话题,递了手绢给她擦着橘子汁,缓缓说道,“你自己以后要小心,经过这件事之后,想必你以后行事都有数的,我也不多说了。若是再遇到什么危险,不要一个人扛。”   白茜羽忽然道,“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存折里的钱虽然花得差不多了,但买张机票还是够的。”   她劝过傅少泽离开,当然也顺带对顾时铭提了这个话题,话说得也比较透彻,大意就是上海这塔守不住了,咱们赶紧回防高地吧——结果可想而知,劝说一个试图成为战地记者的莽夫选择“稳住,猥琐发育”是没有道理成功的。   但她还是想再试一下。   白茜羽如同一个小恶魔似的循循善诱道,“只要你跟我去了重庆,你想做什么都容易多了,写文章也不会被人盯着,咱们另起炉灶,建个大点儿的慈善小学,你做校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啊……”   顾时铭果然有些意动,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给他下钩,但没办法,他的这些传统知识分子式的理想抱负全被白茜羽摸透了,就跟端到一个减肥女孩儿面前的脆皮炸鸡和全糖珍珠奶茶一样,都是刻在基因里头的无法抗拒。   然而就在此时,白茜羽忽然感到车子忽然震了震,不是路面的颠簸,而是像是整个路面都抖了抖似的,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远处,似乎有嗡嗡的声音。   “什么声音?是我听错了吧……”白茜羽自我安慰地道,随即对司机说,“大概是我撞坏脑子了,肯定是错觉,没事的您继续开……” ↑返回顶部↑ 第96章 见义勇为 总觉得前座似乎冒出了圣母(1 / 4)   第95章 见义勇为 总觉得前座似乎冒出了圣母的……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傅少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价值不菲的外套随便地扔在沙发靠背上,今天一早起来精心梳好的头发也没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傅冬本来找他汇报工作的,见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只好叹一口气,对舒姨说道, “少爷心情不好, 晚饭多准备些好吃的。”   正在整理房间的舒姨应了声, 欲言又止了片刻, 忍不住道,“少爷怎么没把虞小姐留下来?”   她眼瞅着少爷的婚事一路坎坷, 先是和虞小姐订了娃娃亲,却在外头游戏人间, 还与霞飞路的殷小姐打得火热,大闹一场后总算退了婚, 与唐家的千金订了亲,原本故事到这里便也结束了。   可后来情况急转直下,老爷身故,傅家风雨飘摇之际, 唐家为了划清界限登报退婚。而在这不久之后的某一天, 少爷一夜未归, 再次出现的时候,是横抱着虞小姐焦急地冲进公馆里,用嘶哑的声音大喊着“叫医生”,然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床前守着她醒来……   舒姨当然看得出来,这些年以来,少爷似乎也就对虞小姐这一个是动了真情的。   念及曾经老爷与虞家的关系,舒姨倒是希望最后少爷能与虞小姐破镜重圆的。可惜的是最终少爷还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虞小姐这回是真走了,这一走,红线就断了。   傅冬瞥了一眼那边郁卒的傅少泽,说道,“强扭的瓜不甜。”   他没有刻意压低音量,那边的傅少泽肩膀动了动,似乎是听见了,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舒姨也注意到傅少泽的动静了,心中暗叹一声,接话道,“哦,可是我看到刚才虞小姐走的时候分明是亲了少爷一下的……”   她作为傅家的老人,大部分的时候都能谨守本分,对主子的事情是从不妄加议论的,这个时候却仿佛忘了规矩似的,还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好让客厅那边也能听见。   傅冬也很快会意,轻咳一声,“不过是西洋礼节罢了,不代表什么。”   傅少泽肩膀再次动了动,像是想要扭头回来说什么,但又强行忍住了。   “原来如此。”舒姨一边修剪着花瓶里的枝桠,一边继续道,“什么西洋礼节的,我也不懂,只是这姑娘家既然愿意与男子亲近,自然是有好感的,我看虞小姐未必对少爷无情。”   傅冬也闲谈似的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唉,可惜了一段天作良缘,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到时也枉然啊……”   听他越说越没边儿,傅少泽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道,“说什么呢?”   舒姨惊讶道,“少爷,您都听到了?”   傅少泽黑着脸道,“我耳朵不聋。”   傅冬幽幽道,“就是人有些怂。”   傅少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挥舞着手臂愤怒地说道,“人走都走了!腿长在人家身上,我管得了吗我?上海这么危险,我好意思舔着个脸叫人家留下来吗?少爷我风流倜傥,难道还怕跟一个女孩子表白吗?!我……我那是不屑!我喜欢她,关她什么事!”   傅冬丝毫没有被他张牙舞爪的样子所迷惑,嘀咕道,“你在虞小姐面前可不敢这么说。”   傅少泽发了通脾气感觉好多了,坐回沙发里,梗着脖子哼哼道,“怎么不敢?你把她叫回来,你看我敢不敢!”   舒姨很快便端了杯茶给傅少泽润嗓子,傅冬见他模样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要生动多了,那端起茶壶对着嘴咕咚咚牛饮的样子更是活力十足,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他哪里不知道傅少泽心里头的纠结,上海这地方不安全,他越是喜欢虞小姐,就越不会让她留下来冒险了,但理智上知道,感情上一时还是很难接受的。   傅冬最是了解傅少泽,知道比起那些劝慰,能痛快地让他将心里话说出来才最有效,说出口了,过阵子也就舒坦了,若是憋在心里以后恐怕是要憋出病来。   “是是是,少爷当然敢了。”傅冬敷衍了几句,终于找到机会拿出文件,一一跟他说起琐碎的公务事端来。   傅家如今的状况已经趋于稳定,虽比不上傅成山在世时的鼎盛,但凭着雄厚的家底倒也抗住了这次风波,不过傅少泽将大多傅家的事务都丢给了傅冬以及提拔上来的新人,只是负责重大决策,平日里就捣鼓自己那家不怎么赚钱的电影公司。   就在公务快要汇报完毕时,外面隐约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返回顶部↑ 第97章 居安思危 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1 / 3)   第96章 居安思危 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   新历二十六年的二月五日, 这一天无论对于谁而言,都是难以忘记的。   殷小芝从未觉得一天可以如此漫长,无数的画面交叠在面前, 炮声传来,大难临头, 同学慷慨激昂的演讲, 高举着的拳头, 逃难的百姓, 呼啸而过的飞机,火与烟, 男子狰狞的面孔,顾学长轻柔伸来的手……   而此时, 她竟然要去傅公馆,再次见到……他。   ——傅少泽, 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她都会感到心中空荡荡的,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殷小芝望着向着自己缓缓敞开的气派大门,石刻的低调而尊贵的“傅公馆”门牌映入眼帘, 心中三分惘然, 三分期待, 还有四分的忐忑。   难道这就是上苍的安排么?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要与他重逢了,就如同那次在面摊前的偶遇,好像命运捉弄一般,叫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也分不开、扯不断。   只是,在车子穿过花园,驶到别墅前的那一刻, 殷小芝鬼使神差地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后座的白茜羽。   她刚才惊慌失措,只顾着躲藏,并没有看到开枪的那一幕,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是顾学长开的枪,但光是虞小姐能对那血腥一幕熟视无睹的镇定模样,就令她感到有些惊讶了,更何况这位虞小姐……真的有些奇怪。   殷小芝偷偷打量着后排的女子,这个曾经以大妇姿态狠狠扇过她一个巴掌的女人,此时正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剪短了头发,精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的眼镜,唇色朱红,容光绝艳,不笑时又带着几分疏离冷淡,仿佛水中月天上星般遥不可及。   如今,少泽的心上人是她……想到这里,她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涩。   “我……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殷小芝的话音刚落下,车子在别墅门前停稳了,大门被推开,有人匆匆地朝这边跑了过来,不止是傅少泽,舒姨、傅冬、还有别墅几个下人都闻风而动跑了出来,吵吵嚷嚷的涌上来嘘寒问暖。   “虞小姐,外面是不是打仗了啊,你没事吧……”   “吓死我了,听说好多地方都被炸了……”   白茜羽望着这一幕,微微一怔。   刚才,她来的路上一直心情沉重,不停思索着开战后留在上海的种种不利,脑海中筛过无数备选方案以及出城路线,但都因为风险过高被一一否决,然而此时见到这一幕,她忽然觉得留下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回想起来,她刚成为虞小姐的时候,在傅公馆虽说是寄人篱下,但也是过了一段清闲日子,舒姨和下人们虽不待见她,却从未发生如狗血小说里什么以下犯上、狗眼看人低的桥段,都是尽着本分做事,最多是背地里说几句闲话,也没有克扣怠慢过,再加上这段日子养伤期间相处和睦,倒也生出了几分亲切。   留下便留下吧。   好在她早就想过哪天猝不及防开战的可能性了,之前顺带做了些准备。   白茜羽拉开车门下车,对迎上来的舒姨笑了笑说道,“机场暂时去不了了,只好再来麻烦你们了。”   “人没事就好,这外面乱得一天世界,还是回家里来安全。”舒姨早已听说了,忍不住看她身后的车子,见那车来的时候油光锃亮,现在车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乌龟壳似的灰了,进租界的时候被蹭掉大半,隐约还见到人的手印子,不用解释都能看出来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于是下人又过来搬行李,傅冬过去给那司机发了包烟,似乎又递过去几张钞票,顺势聊了几句刚才的情况。   傅少泽原本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后来反倒不动弹了,落在最后面,等人们散开些了,才矜持地问道,“没受伤吧?”   “没事,只是又要麻烦你了。”白茜羽也很矜持,只是忍不住瞟了一眼他的脸颊,略有些不自在。   本来是奔着这辈子的最后一面才稍稍解放了一下天性,结果瞧这事儿弄的……太冲动了。   可是谁能料到依依惜别了半天,结果他们过不了一个小时就会再见呢?   “不必客气,外头局势不知如何,你尽管住下来,就当自己家一样,我……”他顿了顿,改口道,“我爹以前也一直叮嘱我要照顾你的。”   “不,我是说……其实还有一件事。”白茜羽耸了耸肩,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刚从副驾驶上下来的姑娘。   殷小芝似乎有些紧张,垂着眼,略略瞥向傅少泽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只是局促地整了整凌乱的发丝,将披在身上的衣裳紧了紧,舒姨和下人都围着白茜羽,倒显得她站在一旁有些孤零零的样子。 ↑返回顶部↑ 第98章 变天 “等我回来,再吃一次涮火锅吧(1 / 3)   第97章 变天 “等我回来,再吃一次涮火锅吧。……   入夜。   熟悉的卧室中, 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只纤细的手从里头取出一个物件来,抛给一旁坐在沙发上盯着报纸发呆的男人。   顾时铭接住了, 看着手中的冰冷金属——□□,这段日子的经历让他对这个型号并不陌生, 皱眉道, “我不会用。”   “很简单的, 以你的智商, 明天我教你一下就会了。”白茜羽又从行李箱里拎出来一根长长的枪管,检查了一下没有腐蚀生锈的迹象, 满意地点点头。   傅冬手脚很快,今天下午已经将她要的东西搬来了, 傅少泽当时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甚至问她是不是要准备扯面旗子打天下了, 白茜羽对此的解释是:女孩子嘛,比较容易没有安全感。   当时傅少泽和傅冬的表情都很一言难尽。   顾时铭本不想接受,他一向认为不应该使用自己无法熟练掌控的武器,因为那可能会造成更坏的结果, 但想到今天的所见所闻, 又想到白茜羽的这番言论, 还是把枪放进上衣口袋里了。   他隔着外套,莫名地拍了拍口袋硬邦邦的物件,感受了片刻,道,“似乎真的觉得安全了许多。”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白茜羽说的可能是真心话,每个人对安全感的定义不同,有的女孩子只要说一句“我爱你一生一世”就能安心, 而有的女孩子则需要囤积一地下室的热火器才能入眠……吧?   “没办法,既然走不了,那就做好最坏的准备。”白茜羽想了想,道,“我和傅少泽说过了,反正傅公馆这么多空房间,你就安心住下来。外头在开战,可能会发生许多我们都没有预料的局面,留在这里,至少大家群策群力,碰到事情也好想办法。”   顾时铭应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留下来能帮到傅公馆的地方很有限,这番说辞只是白茜羽的好意,无论是从物资和安全的角度考虑,傅公馆都是此时最好的选择,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而去拒绝实际的帮助,这种事他已经不会去做了。   但越是这样,他却越发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白茜羽明白他在想什么,说道,“在战争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   “我知道的。”顾时铭笑了笑,说道,“我怎么感觉,你对这次开战一点也不意外?难不成,你真能未卜先知?”   “生活就像是……”白茜羽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便改了口,“装在盒子里的巧克力糖,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此时她心中出奇的平静,一直以来他都尽量恐惧这一场大战的来临,不知道明天是否就会战火纷飞,第二天是否就会大难临头,如今真的开了战,反而定了心。   既然不能够逃避,那就挺身面对就是了,说到底她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干了这么多刀口舔血的事儿,不都是因为想要活个顺心意吗?为了逃避战火,勉强自己离开这片多姿多彩的十里洋场,跑去此时连一家像样的肛肠科医院都没有的山城重庆,实非她所愿也。   顾时铭说道,“如果是我,我便买一盒味道一样的。”   白茜羽用棉布擦拭着枪管,道,“光吃一种,岂不会腻?”   “我这人长情。”顾时铭慢条斯理地将枪油递给她,“说到长情,殷同学似乎喜欢那位傅先生。”   “嗯。”白茜羽接过,“人家以前有过一段情啊。”   她说得波澜不惊,看起来也波澜不惊。   顾时铭平静地说道,“可傅先生似乎喜欢的人是你,按照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观点来说,你们三人正处于微妙的男女三角关系之中。”   白茜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就听顾时铭继续道,“其实,我与殷同学颇为相熟,知道她本性不坏,只是为人有些单纯,性子是很善良的……若是有什么矛盾,我可以帮忙从中说和一二。”   白茜羽无语半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你真是太贴心了……”   “没什么的。”顾时铭温和一笑,看向她手中正在擦拭着的冷光湛湛的兵器,“我与她同窗一场,也不想看她白白枉送了性命。”   “……哈?”   又闲谈了一会儿,顾时铭便告辞了,深更半夜再逗留在白茜羽的房间里未免有损闺誉,只是当他离开白茜羽房间时,便看到傅少泽刚从楼梯上来,与他四目相对。   大概是曾经吵过一架的关系,傅少泽与顾时铭互相之间也算是相熟,探病期间一来二去也打过不少交道,勉强称得上一声普通朋友。 ↑返回顶部↑ 第99章 租界生存日记(1) “您的牌打得也……(1 / 3)   第98章 租界生存日记(1) “您的牌打得也……   随着虹口的一声枪响, 战争终于拉开了序幕,北平、天津相继沦陷,各界救国联合会在上海成立, 举国生死存亡之际的压迫感终于切实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装备的精良德国军械师压过黄土路面, 敌国的战机从天际划过, 伤亡数字每天都在不断地攀升, 无数人走上街头, 募捐箱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横幅与口号满天飞, 街边,衣衫褴褛的乞丐掏出攥得皱巴巴的纸币, 小心地塞进了箱子中。   直隶,某个宁静的小城。   庭院森森, 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几个穿着棉袄的老妪正在纳着鞋底,妇人们将大白菜,土豆, 萝卜等蔬菜与一个个大陶罐搬进菜窖, 咔嚓一声, 木柴分成两截,顺着木桩落在一旁高高的柴堆之中。   “也不知道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老妪望着被榕树遮蔽着的阴沉天空,忧愁地叹了口气。   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子挥着报纸,急促地从走廊一路小跑到院落中,辫子随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的,“姥姥,上海打仗了!”   她的话音落下时, 在大院里忙活的人们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看向她的方向,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白发老妪低下头,眯着眼缝着鞋底,“小环,不要在宅子里喧哗。”   小环连忙收了声,小步走到老妪的身边,“姥姥……开战了,小姐还一个人在上海,她会不会有事啊?”   “小姐嫁进了傅家,自有傅家护她周全,你操什么心。”老妪沉声道。   小环一时哑口无言。   当年她离开上海时虽哭天喊地,但回到直隶的一路上,也明白过劲儿来了。   若是小姐完婚不成,灰溜溜地回了老宅,肯定会被戳脊梁骨,一辈子出不了院子的……而小姐若是留在上海,就算不嫁入傅家,也可以嫁别人,反正也没有人知道小姐订过婚的事。   简直是一举两得!   深刻理解了小姐的意图后,小环下了火车便换上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对老宅众人报喜说小姐顺利地到了傅家,成了尊贵无比的少奶奶,说罢还给众人分发自己带回来的时兴洋货,说是小姐如今得宠得很,傅家少爷那是怎么也不肯放她回来省亲。   果然,直隶与上海山高水远,消息闭塞,留在老宅的又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根本无从得知上海的情况,众人夸了一阵傅家仁义守诺后,这件事便就此翻了篇。   可是现在上海开战,她却不能告诉老宅里的人,其实什么傅家少爷,不过是个薄情浪荡的负心汉;什么少奶奶,其实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小环嗫嚅了片刻,只好说,“姥姥,我不放心小姐,反正上海我也去过,我再去一趟……给她带点土特产什么的也好。”   老妪放下手中的针线,“小环,你同老婆子说句实话,咳咳……小姐,她在上海,真的在过好日子?”   小环被老妪的双眼一盯,知道自己瞒着谁,也瞒不过这位老宅中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妇人,只好低着头,摇了摇头,眼眶微红,“不好,小姐一点儿也不好……所以,小环很担心她。”   “那就……去吧。”老妪长叹一口气,抬头望着那颗为这栋老宅遮风避雨许多年的老榕树,苍鹰飞过,旋即消失在广袤的天际。   小环朝着她默默磕了三个头,起身跑回了房间。   次日,她再次踏上了前往上海的旅程。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再次见到那些西洋玩意儿,小环也不觉得奇怪了,见到生人也不再光顾着警惕,反倒打起了精神,和车厢里几个面善的女人搭上了话,她买的自然不是一等车厢,有几个熟人,至少旅途中也有个照应,不至于睡觉时行李被人偷了去。   她也试图打听一些上海的消息,可是挤在这种车厢里头的也都是市井小民,捕风捉影的消息一堆,说得头头是道,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或者说,其实谁也不知道上海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就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氛围中,列车走走停停,终于抵达了上海。   列车缓缓减速,乘客们蜂拥着挤在门口,准备下车。小环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一旁,望着不远处月台上人潮涌动的情形,心中有些忐忑。   就在此时,尖利的呼啸声划过天际,轰然一声巨响传来,地动山摇,这个世界瞬间一片空白。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停止了,可随着时间恢复流动,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声音、尖叫声、哭喊声都爆发了出来,刚下车的人疯狂地要挤上列车,恐惧地大喊着“炸死人了——”随即第二声巨响传了过来。 ↑返回顶部↑ 第100章 租界生存日记(2) “我会拖地,也会…(1 / 3)   第99章 租界生存日记(2) “我会拖地,也会……   上海开战半个月后, 蕴藻滨。   火光处处,硝烟遍地,偶尔夹杂着震动天地的响声, 爆炸的黑色浓烟扫荡着大地,直到靠近黄昏的时候, 炮轰声才逐渐低了下去, 伤兵和残体断肢到处都是, 乱糟糟的, 间或响起一声痛呼或是哭声,却也没什么人在意。   这短短的半个月时间, 战局已经如同陷入了泥沼般举步维艰了,宝山失守, 南站被炸,罗店陷落, 防守阵线一缩再缩,最后缩到了蕴藻滨一带,前来支援的六万桂军顶着重机枪火舌肆意的喷射冲锋,激战十日后活下来的人不足半数, 尸横遍野。   而军情处派到战场上的别动大队, 也在危急时刻一次次扑上战场, 仅仅几天的时间便折损过半,一次无差别的轰炸,就能让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小队全军覆没。   黑色的军靴踩在倒伏下来的干枯芦苇上,簌簌作响,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芦苇荡中,谢南湘找到一处隆起的坡度,半蹲下身, 让足足高人一头的芦苇将他彻底遮了起来,然后他修长的手指迅速地换弹。   尽管此时他的肩膀和大腿的伤口正汩汩地冒出血来,俊秀的脸庞上满是血污,脸颊也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也没有露出一丝痛楚或害怕的神情,只是一味的平静。   四下,都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来了……   有风刮了起来,芦苇花的花絮因为闯入者的动作而四处飘扬,仿若漫天落雪。   谢南湘微微眯起了眼,调整着呼吸,空气中却遍布着硝烟味,并不新鲜。   数倍于己的力量,即便是单兵作战能力强悍如谢南湘也无力为天,讽刺的是,他在前线顶了半个月,在罗店的时候更是死守了一天一夜,结果没死在东洋人的轰炸之下,却要死于来自身后的枪口。   谢南湘早就知道上面在查军情处上海站的内奸了,虽然他们一直以来都没能彻底地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但大概是出于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上面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在情报泄密这方面止损了。   如果死在战场上倒也罢了,也算为国捐躯,如果侥幸活下来,便就有专门的锄奸队动手,务必不会让他活着走下前线。   几个校官,与成千上万的前线士兵的性命比起来,实在是无足轻重。   这种结局谢南湘也预料到了,不算太差,不必经受严刑拷打,也不必继续过着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不过他向来都是尽力地作死,坚强地求生,所以即便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也并没有闭目等死的打算。   他握着枪托的手微微紧了紧,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眯着的眼眸却很明亮,只是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芦花飘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谢南湘抬头看了一眼夕阳下残阳如血的天空,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后扔了过来,落在不远处的地方,几秒后,发出“嗤”地一声响,浓浓的白色烟雾弥漫,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锄奸队的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中了对方的埋伏,随意开火更是会引起对队友的误伤,一时芦苇荡中竟格外安静,只有碎屑般的芦花在烟雾中飘扬。   谢南湘有些发愣的时候,耳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快走!”   他抬头一看,竟然是肖然,这家伙所属的第五大队遭遇轰炸损失惨重,幸存者所剩无几,在开战的几天后就被换了下来,谢南湘还以为他早就死了。   “走不动了。”谢南湘摇了摇头,他这才卸下身上所有的紧绷与防备,无力地坐在地上,捂着手臂的伤口喘了几口气,唇角却微微翘起,“不过我真想不到,你竟然会来救我。”   “军人死在战场是死得其所,但不能死在背后的冷枪下。”肖然冷漠地看着他,道,“我不是救你,只是不喜欢你这个死法……你走不走?”   “谢谢啊,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谢南湘掏出银质的旧烟盒,想要点最后一支烟,只是他的手始终颤抖着,连这样的小小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如有实质的烟雾之中,一片白茫茫,视野中只有极近的芦苇荡,仿佛天地间也只剩下了这些芦苇荡。   肖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不爱说废话,最讨厌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事情。   所以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整了整武装带,在谢南湘面前屈膝蹲下。 ↑返回顶部↑ 第101章 租界生存日记(3) “你的腰子没事…(1 / 3)   第100章 租界生存日记(3) “你的腰子没事……   肖然是一个很严谨的人。   他接受正统的德式军官培训, 守时,严谨,讲究纪律, 如果不是那桩关于自己同窗好友谢南湘的机密任务,他应该不会接受军情处的调令, 而是会选择进入参谋部任职。   他讲究纪律, 如果一旦真的掌握了证据, 他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将昔日睡在下铺的兄弟处决, 但同时他也很严谨,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谢南湘就不该死。   所以在他回到后方养伤期间,得到了上面决定“宁可错杀一万, 不能放过一个”的消息后,便很守时地出现在谢南湘生命最后的时刻, 救他离开。   提前示警会违背他的准则,所以他只是默默遵守着保密的纪律,默默救人。   肖然认为在没有证据指向谢南湘真的是间谍之前,这两者并不冲突。   不过在救人的方向上, 他依然违背了他的准则, 做出了很不严谨的选择。   那个叫白茜羽的女人就是一个黑洞。   当你想调查她的时候, 你会发现她的一切都清清白白,从祖宗十八代到她出生以来往下查都干净得好似狗舔过的饭盆,找不到一点儿值得怀疑的残渣;但是当你放弃调查她,认为她不过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家闺秀时,她就会出现在东洋海军司令部的通缉名单上,原因是杀人、放火、开车肇事并且炸掉一条街。   他不信任白茜羽,因为白茜羽没有展现出任何值得他信任的部分。   上海站知道这位“白小姐”存在的人不多, 只有部分级别较高的军官,而随着她名声鹊起,手段见涨,这番动静自然也引起了不少内部人士的注视,都想要收入麾下榨取更多价值,或是针对性地指派一些任务——比如接触某某权贵吹枕边风,或是成为某某重要人士的秘密情人,必要的时候进行策反或是暗杀。   这也是女特工的正常使用方式。   所谓糖衣炮弹,自然是这样打出去的,至于打出去以后还能不能捡回来循环利用,那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唯独白茜羽不同,她明面上是军情处的人,实际上却处处提防着他们,美其名曰打入上流社会提供情报,不过是要扯虎皮做大旗,以此增加自身的筹码,反过来要挟军情处投鼠忌器……偏偏还真的成功了。   如果一个花瓶可以证明了自己不止可以插花,还可以像聚宝盆一样,春天种下一个大佬,等到秋天就能收获很多很多的大佬,但凡能坐上军情处长官位置的都不是没脑子的,如果再将她当一次性瓶子用似乎也太愚蠢了。   出于监视的目的,肖然给她当过一段时间的司机,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一开始就不打算给军情处卖命,而只要她不想,就没有人可以利用她——他曾经试图以她作为突破口找到谢南湘的蛛丝马迹,当然也失败了。   他不信任白茜羽,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或许是真的有一些独到之处。   尽管如此,肖然还是对这样自由散漫目无纪律的业余人士嗤之以鼻,如果不是某个天煞孤星似乎只相信这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亦有可能掌握着救命的药品资源的话,他是不会选择向她求援的。   三十分钟后,载着伤员的车子凭借着军官的证件,畅通无阻地进入租界,最后风驰电掣地一路飙行,停在傅公馆门口。   “磺胺,还有吗?”   这是肖然见到白茜羽的第一句话。   “有。”白茜羽刚从花园里跑步回来,素面朝天扎着马尾擦着汗,见肖然的出现也没表现得很意外,只是从他眉宇中透露出的焦急察觉到一些异样,问道,“谁受伤了?”   “我需要一张干净的床,纱布、绷带、碘酒之类的东西有什么拿什么,我知道这里不是医院,尽量。”肖然也不多说废话,拉开后车门,让白茜羽自己看。   白茜羽一看过去,便愣住了,片刻后她探身进车厢,上手去摸鼻息,在发现男人还有微弱的呼吸时,竟一时感到有些鼻酸,脑中种种念头纷沓而至,以至于都没注意听肖然在旁边说的话。   “我已经尽量让他保持清醒了,可惜骂到半路还是昏迷过去了。”   “怎么了?”一旁跟着遛弯回来的傅少泽见状,凑着往车厢里望了一眼,表情也瞬间沉了起来。   白茜羽深了口气,回过神来,征询地看向傅少泽,即使她知道傅少泽可能会默认她所做的一切。   肖然也意识到什么,看向傅少泽,冷硬的语气微敛,“很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但是……他在前线半个月了,没有退一步,他不该死的。等他打过针没有生命危险了,我们马上就走。”   他对于傅少泽的态度与白茜羽不同,一部分是因为他更擅长和男人交流,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认为傅大少爷是老百姓——再有钱,在肖然看来也是平民老百姓,不能用纪律和规范去要求平民,所以他对平民一向都很宽容。 ↑返回顶部↑ 第102章 租界生存日记(4) “可是我真的舍不(1 / 4)   第101章 租界生存日记(4) “可是我真的舍不……   谢南湘的身体素质远比所有人要预料的好。   肖然下去吃一个早餐的功夫, 那边织毛衣的丫鬟便下来通报,说人醒了,白茜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焦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结果一进房间, 便见到昨天还气若游丝的谢队长已经面色红润地就着丫鬟的手在喝蜂蜜水了。   傅公馆的丫鬟都被教得很懂事, 但是大概是因为谢南湘长着一张很漂亮的脸, 所以丫鬟显得比平时更懂事了, 喂水的动作轻柔而耐心,还不时拿手帕给他擦擦头上的汗, 面色微红地问他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结果谢南湘目光一瞟, 见到门口来了人,顿时不喝了。   名叫阿月的小丫鬟不明就里地问道, “怎么了?”   谢南湘很懒散地靠在床头,光线从拉开的窗帘照进来,为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望向门口说道, “我要她喂。”   白茜羽走过去, 拿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确认这家伙的命真的很硬,大概一时半会死不掉,便接过那碗蜂蜜水,让丫鬟退下,问道,“感觉怎么样?”   谢南湘想了想,“不太好。”   白茜羽眉头微皱, 这里没有更多的检验手段了,的确很难做更进一步的检查,不由有些紧张,“哪里不舒服?”   谢南湘看着她用小勺舀起温热的蜂蜜水,送到他唇边,他低头喝了,眼眸却抬起看着她,道,“哪里都不太舒服。”   白茜羽对他含糊的说法没有感到任何怀疑,道,“我叫顾时铭过来看看。”   谢南湘这时候又道,“只是昨天流了太多血,有些虚弱,我再睡一会儿就好了……我还有点渴。”他见白茜羽才喂了一口就有放下碗的意思。   白茜羽“噢”了一声便接着喂。   比起小丫鬟,白茜羽实在很不会照顾人,不会吹凉,也不会喂之前先尝一尝温度,喂的时候速度也很不均匀,一不小心就有很可能将病人呛死,偏生她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她见谢南湘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反而有些怀疑这只是加了一勺蜂蜜的白开水是否有这么好喝,“会不会太淡了?”   谢南湘盯着女孩明亮的双眸,“不会,很甜。”   二楼,露台。   肖然推门走到露台上的时候,便看到傅少泽靠在栏杆上,正拿着一张广告纸随意地叠着。   傅少泽回过头见是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再开口了。他不开口,肖然更不会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古怪,于是片刻后,还是傅少泽挑起了话头,“听说你兄弟醒了,怎么没去看看他?”   肖然心中冷笑,这个时候他再过去,恐怕谢南湘好全了真的要弄死他,但这番话他不会对傅少泽说,只是道,“这两天麻烦你了,我们实在是迫不得已。”   “前线的医院这么吃紧吗?”傅少泽低着头叠纸飞机,这个有些无聊的动作并没有让他身上那丝高傲的味道完全消失,反而更显出几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那份的闲散。   肖然点头道,“医生太少了,药物也用完了,受了伤能简单缝合就不错了,伤兵只能排队,许多人等不到排到自己就会因为失血而死亡。”他没有说的是,或许军官的待遇不至于这么凄惨,只是谢南湘不能暴露身份。   一旦上了锄奸队的名单,他这个谢队长恐怕就再也没有归队的那一天了。   肖然顿了顿,说道,“如果他没什么大碍,我们明天就离开。”   傅少泽问道,“去哪?还去打仗吗?”   肖然沉默了片刻,没说话,事实上他们的别动队基本只是名存实亡了,许多人还没来得及穿上配发的军装就已经牺牲了,正面输,偷袭输,以众击寡也是输,一次次以血肉之躯抵挡钢铁大炮,一次次的惨败,已经完全可以消磨掉一个投笔从戎的青年所有的热血了。   他接受到最后的调度,就是退回南市休整待命,可是对于未来,肖然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迷茫。   傅少泽将广告纸叠出一个飞机,道,“我的建议是,别急着走,你兄弟昨天血葫芦似的拉过来,再恢复得快也得养个一阵子,反正我这儿吃的喝的都有,你们先安心住着。”   肖然有些意外,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考究的公子哥儿,一身泛着柔和光泽的衬衫,戴着他认不出牌子的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人的时候似乎总带着几分睥睨,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不像是会说出这番话的人。 ↑返回顶部↑ 第103章 殷小芝的日记之一 这日记不如叫「虞(1 / 3)   第102章 殷小芝的日记之一 这日记不如叫「虞小……   四月一日, 晴。   今日是个好天气,早晨在花园里照料花卉的时候,我看到虞小姐穿着一身运动的装束在晨跑, 与她打了招呼。   虞小姐似乎并不像我以往所认为的那样咄咄逼人,大部分的时候, 她其实还蛮好说话的, 是个很和气的人。   与一贯认知不同的是, 虞小姐很喜欢运动, 跑步、跳操,这些都便罢了, 她还喜欢在毯子上做古怪的动作,观之不雅, 不知何意。   试探性地问及她为何每日跑步,得到回答却令人有些意外——外头都打成这样了, 随时都要逃命,到时候车子开不动了还不是得撒丫子逃命,谁身体素质好谁活下来的几率就更大呢!   不仅如此,虞小姐又道最近久居在家, 光吃不动, 难免日渐肥胖, 如今闲来无事索性多多锻炼,随后又说了些什么「没有对镜自拍」、「从不朋友圈打卡」之类难懂的话……莫非是直隶那边什么独特的风俗吗?   中午插花时,想起了泰戈尔的《奇梦》:「花儿结果,果实变为种子,林中繁衍的新树多彩多姿。水气凝成云,云团变甘霖,瀑布冲破重山的囚禁。夏季溶化的雪水飞降焚尸场, 浇灭焚尸的冲天火光。 」   想来在此处寄居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外界战火纷飞,这里虽尚未被战火吞噬,却又几乎与世界断绝了一切的联系,既是安全的,却又是风雨飘摇的,如同怒海中的孤岛一般。   我并不害怕。   假如能在孤独的灯塔里,与你一起听着海水拍打岸的声音。谁能保证,被追求者不会狂热地爱上追求者呢?比如,你就真的不爱我?1   ……   四月二日,阴。   今日天气阴沉,虞小姐依然也晨跑,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后,我特意提早准备了早餐,问她要不要试试,本没有报什么希望的,但虞小姐竟然点了头。   看起来,她对以往的事情没有丝毫芥蒂,不过想来也是,她如今已经赢得了少泽所有目光的注视,她何苦要介意曾经的「手下败将」?   今日没有晨读的兴致,早早地回房看书,正好遇见谢先生与肖先生在说话,讨论的似乎是军事方面的内容,听不太懂,不知他们是何人?似乎是虞小姐的朋友。   学长也是虞小姐的朋友,她为何有这么多朋友?   ……   四月三日,阴。   听说外面战事吃紧,早餐时我听到谢先生与学长在讨论,谢先生词锋犀利,只是对战事颇为悲观,听说他是上过前线的军官,难道真要输了吗?那上海陷落了之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这样的煎熬是常态,从一开始的心乱如麻,度日如年到了如今,也只剩下了不悲不喜、听天由命了。   下午,炖了甜品,本着分享的原则,我给房子里的每个人都送了过去。最后的一份送到少泽的房间时,他正在对着一大堆厚厚的稿纸沉思,我瞄了一眼,似乎是电影的剧本。   记得曾经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总是在忙电影公司的事,他不怎么爱诗歌,却似乎对荧幕上的故事,可是那个时候自己并没有将他的爱好放在心上,只是一味地希望他与自己有共鸣,现在想来是何等的自私。   他当时最喜欢的电影叫什么?是一部外国片子,但我不记得名字了。   可惜学长对看电影这种赶时髦的事情并没有兴趣,不然问问他就好了。   ……   四月四日,晴。   早晨帮舒姨打扫庭院,果然又见到了虞小姐,但今天不同的是,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晨跑,而是和少泽一道打羽毛球。   天气晴暖,她穿着紧身的上衣,裙子短至膝盖以上,这种装束我只在画报上见人穿过,生活中并未见过真的有女子敢于如此大胆,想起与虞小姐的初见,心中不免唏嘘。   看来一个女子为了男子的青睐,是能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的。 ↑返回顶部↑ 第104章 春风吻我(1) “我还是学不会你的无(1 / 4)   第103章 春风吻我(1) “我还是学不会你的无……   仲春时节, 海棠花开,席卷世界的战争仍在继续,傅公馆中却没有多少绝望的情绪。原本富丽堂皇的的阳台上, 如今晒着干菜,窗下挂着用上好的鲜肉腌的咸肉, 放了花椒的, 上面还盖了一张油纸, 防止下雨, 在风里哗哗地响。   无论外界再如何动乱,市面上的菜肉米面贵得离谱, 公馆的下人们也都将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颇有几分避风港的温馨——尽管, 如今住在傅公馆的人员构成非常古怪。   一个被追杀的军事调查处可疑分子,一个监视着可疑分子随时可能下杀手的军官;   一个表面上供职于报社实则组建了爱国基金会的大学教授, 一个表面上岁月静好,实则也岁月静好的女大学生;   再加上一个纨绔公子哥与一个谜一般的女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一个屋檐下同住着,养伤的养伤,写文章的写文章, 打牌的打牌, 倒是为原本冷清的豪奢门庭增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活气息。   外界风云变幻, 我自躲进小楼,下完跳棋还有五子棋,棋下完了还有扑克,扑克打完了还有桌游,日子就在棋子、纸牌和“天黑请闭眼”间波澜不惊地过去。   白茜羽意识到教会这帮人玩“狼人杀”是个馊主意。   她原本以为他们总得熟悉熟悉规则,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套路,而她则可以在鱼塘局里为所欲为, 大杀四方,然而现实与她所想的大相径庭,这群民国的老古董们在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已经将这个游戏摸透了。   一开始,她还能靠着套路在鱼塘中徜徉,比如她第一次抽到了狼人牌的时候,狼队友是傅少泽,在第一夜,她便直接挥刀砍了殷小芝,将傅少泽惊得瞳孔地震。   之后白茜羽强势带节奏,一路平推,最后在面临唯一存活的平民顾时铭的质疑时,发言极其真诚:“你想想也知道,我要是狼,第一夜也不可能刀她吧?”   顾时铭信了,然后好人阵营惨败。   下一局,白茜羽再摸狼人牌,结果狼队友是殷小芝。于是她在法官傅冬惊恐的目光下,再次将罪恶的手指向了殷小芝。   随后,当摸到女巫牌的傅少泽睁眼时,便见到傅冬朝着他指了指殷小芝的位置,一脸苦涩。   傅少泽天人交战许久,终于咬牙点头。最后白茜羽在所有人“多大仇啊”的复杂目光中早早出局,被女巫发了银水的殷小芝隐藏到了最后,无害地屠光了所有的平民,而被骗了药的傅少泽默默以头捶桌,似乎对参与这个游戏感到非常的后悔。   但是当这样的套路被逐渐摸清了之后,白茜羽便很难愉快游戏了。   谢南湘与顾时铭这两个家伙便不提了,前者谎话连篇却又逻辑毫无破绽,玩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要是拿到狼就是全场好人牌的噩梦,而且当所有人都忽略了她提过“自爆”规则时,是他第一个在劣势的情况下翻牌自爆,直接让整个世界陷入黑暗,然后又狠又准地带走了当时抽到了预言家的肖然。   而后者思维缜密稳扎稳打,发言平和中正,总能获得多数玩家的支持当选警长,但抽到狼牌后下手最黑的就是他,最可怕的是他第一时间就摸索出了“倒钩”的打发,也就是故意去踩自己同伴的身份,以此博得对方阵营的信任——因为他看起来实在不像在骗人,被他倒钩的阵营往往直到最后都没能反应过来,输得一头雾水。   白茜羽早就预料到他们两个不好对付,谁成想其他几人个个都不是好拿捏的角色。   肖然记忆力超群,每个人的发言与票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认准了一个道理便心如磐石,从不会被人煽动带节奏;殷小芝则令人完全无从下手,看似全程划水,实则划水只是她的保护色,每每发言翻来覆去都是“我是个平民”,最后冷不丁翻出一张神牌或是狼牌逆袭全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最后,以白茜羽的水平,只能与傅大少爷报团取暖了——谢天谢地,这世道人人都在装傻,大概只有傅少泽是真的傻。   这家伙如果抽到了神牌,便格外积极表现,如果抽到了平民,就全场神隐,如果抽到了狼人,则心虚气短,说到痛处便气急败坏,几把玩下来之后就已经彻底。   与傅少泽被化为一个档次,实非白茜羽所愿,可是在那几个能将十分钟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的妖人面前,战斗力实在是不太够看,只是心中不免有些愤怒……这帮鸟人连打个斗地主都要记牌,还有什么游戏的乐趣?   直到有一天,傅少泽忽然找到了喝醉时被他扔进烟囱的酒窖钥匙,打开了傅家尘封已久的地下酒窖,白茜羽才终于从每晚都被智商碾压的桌游中解放出来,宣布暂停牌局一日,并且希望将举办派对活动提上日程。   傅少泽第一个举手赞同,每晚都互相算计得天昏地暗的顾时铭与谢南湘也没有异议,于是殷小芝便只好随波逐流,只有肖然依然拒绝了任何酒精饮料,并且漠然地驳回了白茜羽的“大家都穿睡衣来参加”的荒唐提议。   傅少泽憋闷了许久,对这个派对的计划很是兴致勃勃,撺掇着舒姨将之前的唱机、灯球之类的玩意儿找出来,接上电源,再拉上帘子,喷上香水,将各式各样的酒瓶子码得满柜子都是,便如同置身于百乐门舞厅。   “春风她吻上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虽说是春眠不觉晓,   只有那偷懒人人高眠……” ↑返回顶部↑ 第105章 春风吻我(2)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1 / 5)   第104章 春风吻我(2)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   醉酒状态下的人, 是介于疯子与天才之间的状态。   这个夜晚,白茜羽很开心,是最近这些年少有的那种纯粹的开心。   她扯下玻璃瓶里的玫瑰花瓣, 如同婚礼铺路般洒了一地,她将昂贵的法国香水喷得满房间都是, 然后尽情地为所有的服务生分发小费, 唯一令她不满意的是音乐不够激情, 音效也不是很给力, 让她站在桌子上跳舞时很不好找节拍。   跳热了,她就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外走, 好像有人拦住她问她要去哪,白茜羽理所当然地说去泳池游一圈啊, 她轰趴的别墅通常都带恒温泳池的,但那人告诉她这里并没有泳池, 白茜羽只好作罢,随即还是往外走。   没走两步,又有人拦下她问她要去哪,白茜羽顺理成章地说要去烧烤, 她轰趴的别墅通常都有烧烤炉和新鲜食材的, 但那人告诉她外面天黑了, 现在烧烤也看不清了,还试图喂给她味道奇怪的茶水,被她一掌拍开。   几经受阻,白茜羽终于有些生气了,大喊着要回家,叫司机把她的布加迪威龙开过来,然后到处找停车场, 但旁边的乱糟糟的,总有许多人围在她身边,像是一堵随时跟着她移动的墙,总是令她难以突破。   最后,白家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公主终于妥协地表示不回家了,也不去游泳烧烤了,就在这儿老实待着,但她立刻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她要在屋子里下雪。   于是,傅公馆便迎来了一场雪。   春寒已经过去,炎热尚未到来,春风从苏州河的两岸吹拂而来,掠过战壕中抱着枪打盹的疲倦士兵,掠过街角裹着草席浅浅睡去的难民,最后吹起傅家公馆廊下不知谁挂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灯光温柔的客厅里,飘起了绒花似的雪。年轻人们抬起头,看着阿月带领的丫鬟们站在二楼的栏杆前,她们抱着枕头将里头的鹅绒洒下,抖落雪白而细碎的绒羽。下落的鹅毛大雪将时光放得很慢,仿佛就此停止,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刻。   白茜羽站在客厅的中央,仰头伸手接着雪花,清澈的瞳孔中深深映着这一幕,微红的脸颊是玫瑰花的颜色。   她在看纷纷扬扬的雪绒,有人在看她。   “真好啊。”谢南湘忽然轻笑了一声。   “真好。”顾时铭点头道。   “是啊,真好。”傅少泽也低声说道。   “好在哪里?”肖然冷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白日放歌须纵酒,肖兄何必食古不化?”顾时铭温和一笑,如春风化雨。   “不要随便叫我肖兄。”   “好,肖兄。”   “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下去就好了。”傅少泽望着那边的女孩,忽然心有所感,他很少愿意说出这样感性的话,因为他觉得这样很不酷,可是此时此刻这句话就这样自说自话地从他的嘴巴里跑了出来。   殷小芝微微垂首,黑发柔顺地映着白瓷般的脸颊,“若是这世上没有战乱,没有不公,每个人都能平安喜乐,那该多好……”   顾时铭感慨道,“平安喜乐未免有些虚,我只希望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工作做,凡所吃的饭绝不是什么人的膏血,凡所做的工作绝不为充塞一个两个人的大肚皮。”   肖然抿了一口无限续杯的白开水道,“倒是说了几句人话。”   客厅里暗下了大半的灯光,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雪花在飘落,傅少泽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轻柔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英俊而锐气的面孔上,融化了几分傲意与疏离,“我只希望仗赶快打完,咱们都能好好活着,以后还能一块儿凑着吃饭、打牌、喝酒。”   殷小芝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柔声道,“不如我们相约每年的今日都在这里聚会,好不好?等日后上海太平了,还可以去踏青,郊游呢。”   傅少泽拿眼斜着看谢南湘,他还是看不惯这个曾经与他一块儿飞车逃命的家伙,嘴上却道,“我没意见。”   顾时铭笑道,“既然主人都同意了,那我自然也没意见了。”   谢南湘用指腹轻轻转着鲜艳玫瑰的青梗,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winter is coming!”那边传来女孩子听起来很愉快的声音,她拢起一大片鹅毛扬到上空再看着它们缓缓落下,有的落在她额头上,有的落在肩膀。 ↑返回顶部↑ 第106章 渺小时代 想要对付她,就像捏死一只(1 / 4)   第105章 渺小时代 想要对付她,就像捏死一只小……   远东第一大都市, 上海陷落一周后。   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地敲响,报贩疾呼狂跑,手里摆舞刺目的血红标题特号字报纸, 穿过障身而紧密的黄包车空隙,穿过黑黝黝的人群。   “建立东亚共荣圈……”   “开始做起亚洲自己的主人……”   “战争的结局必然是和, 只有真正合作才能共荣共存……”   五月的风吹过, 坦克和装甲车轰隆隆地开在租界的街道上, 荷枪实弹的东洋步兵昂首挺胸地以八列纵队行进, 街头有人挥舞着小旗子,有人冷眼旁观, 这不影响街头饭摊依然熟烘烘地冒着蒸气,油墩子炸得滋滋作响。   被炮火毁去家室的难民眼巴巴地盯着前来招募劳工的小白脸, 那些失去了归宿的贫民徘徊在十字街头,囤积居奇的商人将铺子开张, 在棚子下挂出寻常人难以支付的价格,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熟视无睹地走过,早已习惯抹黑了良心的在黑吃黑。   曾经信誓旦旦说着“九国公约”的政客们离开了这里,所有部队全面撤退, 然后在混乱的指挥下成为全面溃退, 耗费数年苦心筑成的quot;东方马其诺防线quot;门户大开, 被敌人在天上轰炸扫射,地面部队穷追不舍,势如破竹一一攻占上海各镇。   根据普善山庄的统计,自沪战爆发以来,伤亡遍地,是年掩埋尸体激增,数目多至一万五千具, 而敌军进占租界后,难民糜集,粮价暴涨,已有成年及儿童尸体八千六百四十三具之多。   这是一个人人都很渺小的时代。   小环举着手里的硬黄纸反复地看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张薄薄的黄纸就能证明她是良民了,但听陈家姆妈说有了这个东西才能上街,所以她将这张黄纸看了又看。   姓名一栏,写着她的名字,“于小环”。   作为书香门第中与小姐一同长大的大丫鬟,她很幸运地得到了可以断文识字的机会,可惜陈家姆妈写不来比划复杂的“虞”字,便随意地用了仅有三划的“于”字所代替。   有铃铛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小环应了一声,将那张薄纸塞进怀里,跑出了房间,然后放慢脚步,上身不动,脚步快速而平稳地穿过走廊,来到客厅中。   客厅里,穿着崭新黑色长袖长裙、系着白色围裙的丫鬟统一地盘着发,扎着头巾,然后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两排,丫鬟们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家喜欢让下人穿这么不吉利的颜色,也不知道为什么丫鬟不叫丫鬟,要叫女佣,但听说主人是东洋留学回来的,习俗有所不同也是正常。   小环站到队伍的最末,规规矩矩地垂首而立,比起那些东张西望,还窃窃私语的小女佣看起来沉稳许多,站在最前列的陈家姆妈见状微微颔首,这批新买来的丫鬟里,就这个小环看起来最为懂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过规矩的。   “都站好了,像什么样子。”陈家姆妈的目光钩子似的在每个女佣的脸上划过,“做人要懂得惜福,看看外头现在是什么境地,再看看你们,有房子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好料子的衣裳鞋袜,先生还给你们一日吃三顿的白面,你们上外头打听打听,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女佣们齐声应“是”,又听陈家姆妈语气严厉地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若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举动,或是将宅子里头的事拿到外头乱嚼舌根子,就别管我无情了。好了,都去做事。”   被训了一顿的女佣们立刻安静地四散开来,小环也准备退下,就听陈家姆妈说道,“小环,你留下来。”   小环乖巧地上前,说道,“姆妈有什么吩咐。”   陈家姆妈最喜欢她这样温顺有礼的模样,比起那些面黄肌瘦畏畏缩缩、头上插着草标的难民,这个叫小环的姑娘不仅白白净净的,牙齿、指甲也都保护得很好,而且说话做事都很伶俐,从没打碎过盘子器皿,就连吃饭时也不像其他女佣一样,会蜂拥着去抢过粮食往嘴里塞,吃不下了还往怀里藏。   经过一段时间的暗中考察,陈家姆妈觉得小环是这些小丫头之中,最有希望成为“女仆长”的。   “你来宅子也有一些时日了,感觉如何?”她示意小环跟她来到角落,似乎是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吩咐。   小环道,“姆妈待我很好,其他人也很和善。”   “有一件事,我还是得告诉你。”陈家姆妈犹豫了片刻,说道,“你要投奔的那个亲戚,我打听过了,人已经不在了。”   她这一犹豫,小环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心中一沉,“怎么会的……”   “说来也是挺倒霉的,你那个亲戚不是在傅家做事吗?外头打仗的时候都好端端的,没挨上炮子儿,谁知道仗一打完,整个别墅不知怎么就炸得一塌糊涂了,听说没人活下来。”陈家姆妈见惯了这些生离死别的事儿,倒也没有太多唏嘘之色。   小环脸色瞬间变得一片苍白,她下意识地揪着衣摆,反复地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返回顶部↑ 第107章 身外之物 这下,她是真的要身无分文(1 / 2)   第106章 身外之物 这下,她是真的要身无分文了……   白茜羽现在很穷。   她凝视着自己被搬空的别墅微微一笑, 并不是有什么神秘的意图,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里告诉自己要冷静, 要淡定……换句话说,也可以理解成“怒极反笑”。   从小, 白茜羽的父母就教过她要如何理财, 所以她早就将自己名下的资产分成各种部分, 妥善地转移到了海外的银行, 留下的别墅只是一座空壳,可她没料到的是敌人如此丧心病狂, 竟然连她的……软装都没放过。   她精心布置的艺术珍品,稀有的地毯、锦缎、宝石, 从二手市场收来的古董摆件,借用算卦……不, 是商务咨询之便向名人求来的字画与墨宝,还有在未来会成为限量孤品的包包,明年就会停产的香水,手工定制的皮鞋与帽子, 都是她穿越而来辛苦奋斗来的心血之物。   白茜羽现在很穷, 而且很生气。   炮弹一响, 她一朝回到解放前,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拎着一只皮箱就从傅家离开的时候,比那时更凄惨的是她现在连一只皮箱都没有。   因为皮箱看起来就很贵,拿着很容易被抢,她开枪杀人肯定会引来士兵,而她又坚定地拒绝了使用碎花布包袱,因为那与她的一身行头不配。   初夏的气候仍说不上热, 空气中残留着接连几日春雨而没有散去的寒,她叫了辆黄包车,来到了熟悉而又繁华的南京路一带,流弹打碎了临街的玻璃橱窗,但生意依然在做,她买了一袋子梨膏糖,边走边吃。   她没有蓬头垢面地藏进难民堆中,或是躲在阴暗狭小的民居里惶惶不可终日——她甚至就下榻在和平饭店,那里仍旧能提供上海最好的服务。   但是她其实很穷。   白茜羽今天是出来取钱的,不然她可能就付不出下个星期的房费了,虽然顺便路过自己家的时候看到了令她堪称愤慨的一幕,但她并不打算就此采取任何行动。   上海陷落的那天早晨,黄浦江边突然被一片火光照亮,在公馆的楼上可以望见闸北的飞机掷弹和冲天的大火,火焰与黑烟弥漫了半个天空,街上有人喊着“东洋人打进租界来了”,舒姨慌忙地召集了公馆全部的下人,让所有人都躲到酒窖里去,搬物资的搬物资,烧文件的烧文件,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混乱持续了一阵子,直到下人去敲少爷的房门,他们才发现傅少泽竟不见了人影,连傅冬也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白茜羽留意到傅少泽的房间里没有暴力破坏过的痕迹,门窗的插销都是完好的,这证明傅少泽是自行离开的。   于是她去看了傅少泽的衣柜和洗漱间,他没有带走一件衣服,就连拖鞋、牙膏和发胶都没有拿走。   这些发现为傅少泽的失踪带来了几分诡异的气息,但眼下傅公馆的安危迫在眉睫,她不得不站出来安抚如同受惊的兔子似的到处乱窜的下人们,让他们停止往酒窖里头钻的行为。   为了以免大家并不相信她这个旧式妇女的出身,白茜羽不得不先搬出“谢先生”与“肖先生”,声称他们走之前告诉自己,躲到酒窖里的方案就是送死,傅家绝对是东洋人会严密搜查的目标,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敌人的疏忽大意之上,这种要命的想法非常不可取。   然后,在所有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她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准备把公馆炸了,然后把所有敌人干掉,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鸦雀无声。   于是傅公馆就被炸了。   她倒没有说谎,因为炸/药是早就让肖然帮忙布置好的,就设在酒窖的口子上,为此白茜羽不得不免掉了他的房租,并且支付了不菲的工程安装费——十块八毛。   肖然是个很可靠的工具人,当量计算得不多不少,不至于把房子炸上天,但可以将围着酒窖探头探脑的士兵全都报销掉,还有一些散兵游勇掉头就跑,被趴在房顶上架枪的白茜羽一个个精准点杀。   白茜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莽夫,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判断:城破时,精英部队有更重要的战略目标去争夺,而第一时间来到傅公馆,只会是见钱眼开的小股敌人,干掉他们就能争取宝贵的逃离时间,炸掉公馆更是能让傅家众人的生死显得扑朔迷离,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   而傅公馆的下人全都拿了工钱和遣散费,背着小包袱准备各奔东西,脸上都是戚然之色,此时城里还很乱,街上轰隆隆地开过装甲战车,四处火光冲天,时不时附近还有枪声炮声响起,让偏安一隅的众人都生出一种大难临头之感。   这时,殷小芝自告奋勇地带他们去投奔红十字会,如果那边状况不好便去教堂,舒姨也用老辣的经验安慰众人,乱也就城破这两三天,东洋人要打上海,还不是看中了这地方是个聚宝盆,若是上海闹得一塌糊涂了,他们也就喝西北风了,不必担心,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能照样过日子。   殷小芝此时只能强撑着坚毅了起来,她按照舒姨说的,一剪子将蓄了许久的秀发剪到及肩,换上不起眼的布袄,脸上抹上黑灰,带着下人们去找地方避难。   不知何处的印书馆起了火,文人的心血与工人的血汗都化成满天的灰烬,像阳秋落叶一般簌簌地到处纷飞,短发的姑娘回眸时,眼神很坚定。   白茜羽没有与她们一道,她有她要做的事。 ↑返回顶部↑ 第108章 新的邻居 “夜莺”被通缉,与我白茜(1 / 3)   第107章 新的邻居 “夜莺”被通缉,与我白茜羽……   一直以来, 白茜羽都没有过非常需要用钱的体会,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没有钱, 在这个世界上是寸步难行的。   比如,最近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她需要置办一批巴黎最新款的夏装, 这就得开销了, 若是没有钱的话, 岂不是连每天穿不同的衣服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又比如此时交通不便,外界治安不良, 她需要一辆车代步,这也是必不可少的开销, 不然,她就必须每次出门都叫黄包车, 看着衣衫褴褛的车夫跑得满头大汗,因而不得不掏出数倍于车资的小费然后在车夫的感恩戴德中光速撤离了。   但白茜羽从不是坐吃山空的那种人,上辈子的技能且不论,哪怕在这个时代, 以她的能力也可以很轻松地赚到钱, 比方说, 买一些未来会暴涨但此时没有人看好的外国股票,倒卖一些法律不允许但人人都很需要的物资,坑一些钱很多但内心很彷徨的冤大头……   可惜的是,银行凉了,老家查封了,大忽悠术也不好发动了。   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穷光蛋的第二天,白茜羽退掉了和平饭店的房间, 搭上电车,去往一个熟悉的地方。   莫利爱路。   这栋在她刚刚离开傅公馆时陪着她度过艰难岁月的小公寓,其实租约还没有到期,那里不仅有她的回忆,更有一些很重要的物品,比如虞小姐的皮箱,女校的毕业证,以及不多不少的现金。   城市的秩序已经恢复,电车照常运行,白茜羽进了头等车厢找位置坐下,她的对面坐着个洋人女孩,穿得像是洋娃娃似的,身边的父亲则一副绅士的打扮,车厢里当然也有一些富裕的本地人,都与洋人坐得远远的,仿佛生怕打扰了对方似的,却又对每一个上车的东亚面孔的乘客都报以警觉的目光。   这里的乘客大多是服饰体面的“无色种人”,而后面三等车厢里却只有小规模的商贩和“菜色种人”,里头拥挤不堪,像是个沙丁鱼罐头。   白茜羽今天穿着一身朴素的素色束腰长裙,平底的米色皮鞋,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剪短的头发已经长到胸前,简单地用珍珠发卡束起一半,没有做什么乔装改扮,也没有刻意去遮掩容貌,很符合“白同学”一直以来给人的感受。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拙劣的掩饰可能会将原本一件普通的事情变得更糟,越是大方坦诚,反而越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换件衣服外加公鸭嗓子说话就能瞒天过海的事情只能发生在古装剧里。   按照常理来说,她在敌人的眼中应该最多不过是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杂鱼特工”,在这个局势未稳时期,应该没有人闲到来追查她的行踪。   不过,许多事情是不能按照常理来判断的,她之前认为自己的仇恨值不足以吸引到敌人的注意力,可事实上对方不仅很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住处,还如秋风扫落叶般地查抄了她的宅邸,这多少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   在她所不知道的黑暗角落,或许有人正在注视着她。   电车慢悠悠地行驶着,白茜羽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午后的阳光洒落,而坐在车厢内的她却分毫都没有感受到这份温度。   现在的上海处处弥漫着战争迷雾,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没人知道黑黢黢的前方是霓虹灯还是枪口。   拥有豪华宅邸的人是一位南洋名媛密斯辛西娅,而杀死松井的人是为了傅家复仇的虞家小姐,而知道虞家小姐就是辛西娅的人,她算来算去也只有傅少泽与唐菀——除非有人在她杀死松井之前就盯上了她,从而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否则在那个圣诞夜后,没有任何证据能将这两个身份重合在一起。   考虑到更复杂的情况,因为松井知道关于“夜莺”这个代号,那么那个藏在军情处的内鬼很有可能早就在摸她的底细,这个人可能是通过调查谢南湘的行踪,继而摸到了她的位置,透露给了东洋人……   可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她的身份一开始就暴露了,那么为什么她的身边一直风平浪静?如果再考虑到谢南湘这个不确定因素的话,情况的复杂程度就会以几何数倍增长……   想到这里,白茜羽有些头痛。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考场上碰到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面色凝重地一通分析审题,带入无数公式定理冥思苦想,结果写了一个“解”字就无疾而终。   不过,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说实话,她不太看得起这种“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式的通缉,这是个去酒店开房间都不需要带芯片的身份证的时代,也没有满坑满谷的摄像头和人脸识别,切断了一切社会关系之后,要想从茫茫人海中找到目标无疑是大海捞针的一件事。   再说了,“夜莺”被通缉,与我白茜羽有什么关系?   虞梦婉被盯上,与那栋白素素同学租下的小公寓有什么关联?   电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白茜羽心情平静地收回思绪,然后注意到自己对面的洋人女孩,小女孩正看着窗户上贴着的五颜六色的广告,不由多看了几眼。   她想起上辈子留学的时候,邻居的小女儿也是这样一个洋娃娃似的模样,那姑娘总是喜欢来她家蹭火锅,喜欢吃中国菜,跟她蹩脚地学着汉语,还说长大了要去四川看大熊猫,一时有些出神。   白茜羽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似乎是上次脑子进水的后遗症,梦与现实的界限总显得有些模糊。 ↑返回顶部↑ 第109章 登报离婚与白月光 “我要登报离婚。(1 / 3)   第108章 登报离婚与白月光 “我要登报离婚。”   “你好呀, 密斯吴!”   当吴曼卿刚刚走到家门口时,就受到了邻居热情的欢迎。   在经过弄堂的时候,黄太就跟她说过隔壁的租客从老家回来了, 当时她点了点头,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是没想到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 一个轻快的女声便出其不意地身后响起。   “……你好。”吴曼卿礼貌地答道, 目光扫过面前的女孩子……年纪在二十岁左右, 容貌漂亮,打扮考究, 气质不像是普通人,但她只是略瞟一眼, 不做细看。   “我姓白,叫白素素。”她大方地做着自我介绍, “之前在玉兰女校读书,现在正在找工作,你呢?”   吴曼卿有些拘谨地道,“我是报社的职员……《宇宙风》, 发行的不是很多。”她从皮包中掏出一份刊物递给对方。   “哇, 好厉害。”白茜羽接过刊物, 状似认真地扫了两眼,一边翻动着一边说道,“我最羡慕像你这样的独立女性了,去报馆工作有什么要求吗?”   “要大学学历,还有相关工作经验,最好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吴曼卿一板一眼地道。   白茜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看人首先看衣服, 吴曼卿穿着一身铅灰色的西式套装,面料不是特别好,剪裁很普通,并不是特别合身,但看起来很崭新,应该最近购于百货公司,皮鞋是旧的,搭扣却像是国外的款式,至少在上海滩并不常见。   这位报社职员看起来文弱内向,不仅打扮得保守寡淡,脸庞也不施脂粉,看起来如白开水般很平淡的长相,五官虽然都很精致,却没有什么记忆点,仿佛一转眼就会泯然于人群中。   两人闲谈了两句,两人始终保持着一问一答的状态,吴曼卿的回答也始终无懈可击,最后还是白茜羽结束了话题,笑眯眯地与她挥了挥手,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然后,她透过猫眼,看到那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报馆职员转过身,将钥匙插入锁孔,在打开门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像是伸手在门缝前轻轻一划。   白茜羽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不是她刻意地留意她的手部动作,这样的细节是通常会被人忽略的,而普通人就算注意到,恐怕也并不会感到异常。   可是对于受过上辈子无数谍战片特工片熏陶的白茜羽而言,这个动作就相当于是爆狼了。   同行啊。   看着对方一如往常地走进房门,白茜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不愧是高产谍战片的大本营,上海这地方还真是邪门,上个邻居就有两副面孔,现在又换了个拿头发丝儿卡门缝的……这房子的风水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不过,白茜羽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了,那么,吴曼卿的目的就很值得人思考了。   伪装成报社职员的吴曼卿选择租住在这栋公寓里,自然不会是因为风水或是纯粹的巧合,因为她刚才借着翻看报刊的时候已经看到《宇宙风》的来稿地址了,莫利爱路绝不是一个正常的选择。   她隐约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她觉得这一切或许与前主人金雁儿有些关联,或者说……吴曼卿是为了“夜莺”而来。   白茜羽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敌人在明我在暗,横竖不算是一个坏事,不管这个可疑份子来自哪里,又有什么目的,她都能提早防备,还能有很大的机会反过来套取情报。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人。   离奇失踪的大少爷,可能走上不归路的双面间谍,还有一心要追杀老同学的军官,如何找到不省心的这三位大爷,是一件令人很头疼的事情。   考虑到她曾经联络过的那些帮派分子在现在的情势下并不值得信任,而前途未卜的顾同学现在也不适合打扰,仅凭她一个人,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一个了。   第二天,《申报》报社。   白茜羽选择来登告示。   最近出版行业都忙得焦头烂额,新闻很多,刁难也很多,写好的稿件常常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退回,最后差点被查封,更糟糕的是不少预定投放的广告都撤了资,日进斗金的来源没了数,为了开源节流,因此报社不得不对百姓登报招贴的版面都放宽了许多。   找到了负责登报的办公室,一个小编辑正在伏案写作,听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珠链炮似的问她要登什么告示,要登在中缝还是专门找个豆腐块儿,要多大的版面,价格自然不同,看个人所需,若是登寻人启事,找不到人可以一直续登下去,价格包月可谈。 ↑返回顶部↑ 第110章 短发的复仇者 她剪了短发,却再也没(1 / 3)   第109章 短发的复仇者 她剪了短发,却再也没有……   三个月后。   今年的夏天, 似乎没有往年来的热——这是每一个本地人都能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气温,更多的,则是让人觉得, 似乎没有以往热闹了。   上海一向是个奇异的地方,战后似乎是更奇异了。战时的匮乏现象现在依然存在, 黑市商人到处活跃着.完全是一个充满着矛盾的外强中干的热闹城市。   上海的热闹, 全是建立在商业上的, 但是现在上海的商人怕把商品卖多了, 认为货品越卖得少,折本也就越少。   从前, 商场的现象是大生意大赚钱,小生意小赚钱, 无生意就不赚钱。今天翻转天地,变成大生意大折本, 小生意小折本,无生意算是赚了钱。   听说在上海的四百多万人中有四十万女人,正式的或秘密的,真实的或变相的, 在以身体养身体, 可仍有源源不断地人涌进上海, 而这就是矛盾同热闹所造成的,也是造成矛盾同热闹的。   只要有一技之长,你就可以在上海有生活下去,如果没有,也可以有以犯罪为生的机会。   小环穿着崭新的皮鞋,以及体面的黑色长裙,一手抱着新鲜的百合花束, 一手拎着几盒大大小小的糕点,正走在梧桐茂盛的福熙路上。   如今的小环已经适应了这座城市高得吓人的建筑物,适应了满街薄纱洋装女人的胳膊大腿,再见到红毛绿眼睛的洋人,虽然仍是不敢多瞧,却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经历了南火车站轰炸的那一天后,小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早,许多曾经觉得想一想都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看来好像也不算什么。   人能活着,就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   两旁棚屋里的难民躺在阴暗处,幽暗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经过的每一个光鲜的路人,电影院门口绮靡的海报引人遐思,角落里,一个萎黄瘦削的妇人,擦了满脸的脂粉,和一位着长衫的男子讲生意。   小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是与她同行的女佣,对此也已经熟视无睹了——或许还会感到庆幸,在这样的满目荒凉的时代中,自己仍能过着足衣足食的生活。   “你的表姐还没找到啊?”女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   小环摇了摇头,这三个月以来,她利用出门采买的功夫打听了许多的消息,有人传傅家的少爷跑了,有人传傅家的少爷死了,就是没有与小姐相关的,她心中暗暗焦急,却不敢在人面前表露出来。   “唉,这世道。”女佣以为她已经接受了现实,转而看着手里头满满当当的饮料和蛋糕,感叹道,“你说,咱们老爷怎么爱吃这些了?又是鲜花又是糕点的,以前可从没这规矩。”   “我也没见老爷吃过,听姆妈说,老爷是要送人的。”小环道。   “送什么人?姑娘家吧?老爷多大岁数,好像还没娶妻?”女佣的眼中闪动着八卦的光芒,因为老爷一向神秘,很少直接与下人接触,一应事务都是吩咐陈家姆妈和另一个男管家,再由他们分配任务下去,而只有小环作为陈家姆妈大力培养的对象,可以偶尔借由端茶送水的功夫见到传说中的那位老爷。   小环哪里会与她嚼主人的舌根子,只是道,“老爷看着挺年轻,不好说。”   她知道得当然不止这些,从陈家姆妈那里,她知道这位“梅先生”应该是个东洋人中的大人物,很有权势的那种,是来上海干大事的。   至于这些鲜花糕点,是梅先生吩咐陈家姆妈准备的,要求是如今上海时兴的零嘴或小玩意儿,不要太昂贵老派,要年轻小姑娘喜欢的。   陈家姆妈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到主子大概是看上了哪个姑娘,于是将差事办得格外仔细,小环作为她的得力干将,也跟着出了不少主意。   比如,小环就提出来,上海的小姐们似乎很流行吃“奶油蛋糕”,饮料的话,喜欢喝一种叫“可乐”的黑色的水,送礼物的话可以送雪花膏,抹着香香的滑滑的,对皮肤好。   她的发言立刻得到了陈家姆妈的赞成,并且认为她一个小丫头眼界非凡,显然是有在努力学习摩登文化,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建议都很是靠谱,便大手一挥,让她负责采买事宜。   这是个大大的肥差,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种奖励,小环深谙此道,借机存下了一些私房钱,便见好就收了。   若是贪得无厌,必会招致嫌恶,但若是大公无私,反而令人猜忌,教人难以信任,个中门道,作为虞家的家生子长大的小环再清楚不过了。   穿过福煦路回到宅子后,小环刚准备去打扫花园,却被陈家姆妈拦住,说老爷正在花园里招待客人,让她自行去休息,若要在宅子里走动,千万记得回避。   听说就在半个月前,就有一个不懂事的女佣胡乱闲逛,因此冲撞了老爷而受了责罚,后来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了,其他女佣都说可能是被卖掉了,不过小环觉得可能是被打死了,下人撞见了不该见的事,结局通常都不会太好。   小环知道梅先生的习惯很古怪,他常会在宅邸里招待客人,但几乎不会让下人与客人照面,不过朱门大户里头的咄咄怪事多了去了,所以小环对此从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只是安静地做自己分内的事情。 ↑返回顶部↑ 第111章 电报 犹豫就会败北!(1 / 3)   第110章 电报 犹豫就会败北!   白茜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一生之敌, 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幸地被人作为“新手任务”的一部分,奖励给了复仇归来的密斯潘,这三个月来, 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卖了包,续了租, 登了半年份的离婚告示, 便躲进小楼成一统, 管他冬夏与春秋。   白茜羽没能改变这个世界, 却很成功地被这个世界所改变,开始与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大部分人一样, 得过一天便过一天,任凭你城头变幻大王旗, 我自煮菜饭晒被子八方不动。   她读书,她看报, 她和弄堂里的老爷叔下象棋,教街坊邻里做广播体操,她全面发展德智体美劳,她从黑市上通过隐秘渠道买来电台, 每天雷打不动地监听邻居家的电报。   邻居吴小姐有一个电台这件事, 是白茜羽一次敲门试图热情地分享自制的黑暗料理时, 无意中发现的。   那时,吴曼卿可能正在收发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听到敲门声没来得及很好地掩饰,所以只是用布匆匆地盖了一下,光是站在门口瞥一眼的功夫,普通老百姓也认不出什么玩意儿。   白茜羽当即回房便确认了时间,周五的下午四点三十分钟, 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与邻居的出没时间,大概能推测出这吴曼卿每周固定接收电报的时间段。   监听电报并不难,出于技多不压身的想法,白茜羽在孤岛时期的傅公馆研究过这方面的技术,索性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进修一下这个在近代不可或缺的通讯手段。   当然,光有书本知识是不够的,她也不免用伙食费、水电煤费、垃圾清理费之类的理由敲诈了肖然许多次的专业技术培训课程。   她在黑市贩子手里买到的是明治电气仿制的美式电台,质量堪忧,远距离的情况下会被一些功率大的发射台所干扰,不过她从那块布罩着的体积判断出吴曼卿用的应该是个使用电池的小功率电台,监听到她的频段并不难。   但是,破译密文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白茜羽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猜测邻居用的是什么密码本了,不过至今没有什么进展。   这位化名吴曼卿的新邻居可能来自梅机关,也有可能是特高课,总之是敌方没有错,因为在如今成立了伪政府的上海,能大摇大摆连续三个月定时使用电台而不被抓走的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一直以来,白茜羽都在观察这位新邻居,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   不过,敌若先动,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白小姐,去买菜啊。”   今天,白茜羽估算着时间,果然在楼下碰到了下班回来的吴曼卿,她见了白茜羽,很和善地率先打了招呼。   不同于曾经明媚招摇的金雁儿,吴曼卿一向低调,一身素淡的旗袍,提着一个很普通的公文包,以及一个百货公司的购物袋。   吴小姐的年纪很难判断,她好像二十岁,也可以说三十岁,说不出是否很漂亮,却也不能说很平凡,有着南方人秀气的五官,也有北方人高挑的身量。   这可能是一个真正的“专业人士”。   真正的间谍,极少是那种刀口喋血的人物,他们大多都是过着普通的人生,有着普通的工作,为了避免发生冲突暴露身份导致任务失败,平时通常都会显得很不起眼,或者说是人畜无害甚至忍气吞声的,直到收到任务之前,长年累月皆是如此。   或许这就是潜伏吧。   “别和黄太说,她可不让我在房子里做饭。”白·业余选手·遇事不决莽一波·茜羽甜甜一笑,与她闲谈着,一道上了楼。   楼道狭窄而闷热,傍晚时分,有各家的饭菜香飘出来,虽然因为粮食紧张的关系,比起之前而言已经闻不出红烧肉或是糖醋鱼的味道了。   吴曼卿走在前面,白茜羽目光追随着她略显纤细的背影,在脖颈与关节处徘徊片刻,收回明显太过于莽夫的念头,很开朗地开口道,“吴小姐今天去百货公司啦,买了什么呀?”   她注意到吴曼卿握着纸袋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然后说道,“噢,裁了件旗袍,但衣柜里没有配的鞋子,就去买了双。”   上到二楼,楼梯口,吴曼卿忽然让了让身子,礼貌地示意她走在前头,白茜羽便也朝她点头一笑,走在前面。   这一次,是吴曼卿开口了,“白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的声音从白茜羽身后响起的时候,不知哪里刮起了一阵阴冷的风,令人身上几乎要起一层白毛汗。 ↑返回顶部↑ 第112章 有生之年 就这?(1 / 3)   第111章 有生之年 就这?   下雨了。   白茜羽恍惚地睁开眼, 四下一片漆黑,唯有一扇小窗照进月光,窗外深沉的夜色中有蒙蒙细雨落下。   白日的暑气已散, 风时时由窗缝透入,身下就是冰凉潮湿的地面,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发生什么事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傍晚, 敲门声, 邻居的问候, 然后……然后发生什么事了?白茜羽有些头疼,她闭上眼, 试图回忆起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当吴曼卿忽然敲门时,白茜羽的第一反应是装死。   不过理智告诉她装死是个错漏百出的决定, 公寓只有一个出入口,她又不会爬窗, 吴曼卿拿浣洗衣服就在弄堂口,她怎么也不可能离开而不被发现。   而且,对方已经译出了电文,掌握了“玉兰女校”甚至更多的信息, 几乎顺理成章地可以推出目标, 要是一会儿功夫不注意, 一封电报拍过去,想来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人围得插翅难飞了。   得想办法弄死这个人。   白茜羽立刻做出了决定。   她将枪藏在身后,缓缓打开了门。   然后……记忆到这里又有些卡壳,白茜羽捂着脑袋,感到大脑深处一阵刺痛,思维也跟着迟缓起来,连抬手的动作都十分吃力, 像是喝了夜店里一万块一瓶的假酒后的第二天早晨,那是想吐吐不出,想睡睡不着。   这是怎么中的招……   不过,根据室外隐约传来的车水马龙声判断,她此时至少没有身处极司菲尔路的特工总部,再打量打量这间暗室的结构布局,似乎是一间民居,空气中有些潮湿霉变的味道,很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到底是谁在跟她过不去……   白茜羽在脑海中过滤着自己得罪过的人,想来想去,她干掉的人对于东洋人那边应该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爪牙走狗的角色,过了这么久还大动干戈全东洋谍报网的推送,简直跟人肉搜索一样,有没有这么深仇大恨啊……   焦虑与烦躁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留在莫利爱路这个过于自信的举动,不过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对方没有立刻把她干掉或是交给特工总部,而是选择将她掳来,显然是别有所求。   有需求,就可以谈……   她身体微微紧绷,又放松一下,调节着呼吸,缓缓睁开双眼,有些费力地支撑着身体靠着墙坐起来。   “虞小姐,醒了?”   黑暗中,有人划亮火柴,白茜羽微微眯起眼,借着一团朦胧的光晕,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吴曼卿。   与一直以来看起来寡淡平庸的形象不同,此时的她穿着一身夸张的缎子花长旗袍,衣料紧绷在身上,不仅如此,还化了浓妆涂了口红,长长的鬓发挽起在头顶上,瞟向她的一眼带着几分傲慢锐利。   白茜羽没有开口,而是垂目沉默。   她知道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非常关键,这会定下整场“谈判”的基调,如果第一句话露了怯,之后就只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了。   “真是没有想到,比邻而居了三个月,白小姐竟然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吴曼卿慢条斯理地点燃了油捻子,照亮了方寸间的黑暗,“放心,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咱们之间也算有些情谊,只要你配合,我不会让你受太多苦的。”   见白茜羽依然沉默,吴曼卿似乎有些失去了耐性,她吹灭了火柴,青烟四散,冷淡地说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说吧,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夜莺’的事情,别装了,我很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   白茜羽一怔,她没想到整了这么大一出,对方竟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怎么说呢,只能让她心里情不自禁发出一个疑问:就这?   就这?!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间暗室,这里似乎是一处民居中的杂物间,堆着柴火、缺角的桌椅板凳、扁担或是簸箕之类的工具,房间外很安静,但隐有光线闪动,似乎外间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返回顶部↑ 第113章 狭路相逢 真是有够好笑的呢。(1 / 4)   第112章 狭路相逢 真是有够好笑的呢。   夜晚, 暴雨落在这座城市。   虽然在三马路、四马路附近,依然有一流的爵士乐从阔大的舞厅中传出来,舞女与面目肤色各不相同的绅士、船员、无赖、偷儿一起尽情地跳舞, 但近郊的民居公寓和街道处,家家户户是锁闭的, 安静得只有雨声落在水门汀时发出的声音。   黄浦江畔, 一处民居门窗紧闭, 烛光微亮。   “来来来, 两只皮蛋……”   “输了输了……吃酒……”   “里屋那个……”   “啧,卖去做咸肉也是个庄上花……”   “……可惜了, 小娘们儿……”   “等拿到这笔钱……”   杂物间内,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潮水声和隐约的交谈声从外间传来。   白茜羽判断大概屋外还有两个男人,而对方没有将她的嘴封住, 这代表着这附近人烟稀少或者治安混乱,喊叫根本没有用。   一对三,一个有武器,其中两个喝了酒, 但还远远没有到烂醉如泥的程度, 本地口音, 也就是本地的混混了,吴曼卿跳开特工总部后只剩下了这些能耐……   “虞小姐,考虑好了吗?”   红唇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吴曼卿弹了弹烟灰,用冰冷的枪口拍了拍她的脸颊,“再不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可以告诉你。”白茜羽吸了一口气, 肺部感到隐隐作痛,她猜测自己可能是吸入或是被注射神经麻痹剂之类的玩意儿,现在她的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不过,在我告诉你之前,你能不能也回答我几个问题?”   比起刚才惶恐的柔弱人质,她现在的语气有些平淡,精神上的疲倦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像是脑子里随时都有人在大喊你应该躺下闭眼睡死过去,不停地动脑子让她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这功夫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表情管理了。   吴曼卿挑了挑唇角,很宽容地道,“哦?你说说看。”   “吴小姐,你说自己是东洋人,可你出生在烟台,读书在北平,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我住在你对面三个月,硬是没看出你的破绽。”白茜羽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了一阵,除了一些枯枝败叶与干柴火之外别无他物,“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身上流淌的血液,你与一个普通的汉人有什么区别?”   “虞小姐的问题问得很好,我读《百家姓》开的蒙,最喜欢吃的早点是焦圈儿,读书那会儿满洲国打起仗来,我每天都恨不得拿被子蒙起头,不敢面对同学,也不敢看报纸上的消息,一边是我的母国,一边是我的父国,教我如何取舍?”吴曼卿用一个手指挂在扳机上转悠着,面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不过,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毕竟是大和民族的后代,与你们这种下等民族并不相同。”   “因为你觉得做东洋人比较好?”   “那还用说么?自从‘花园口’之后,我就知道,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虞小姐,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吧。”烛光弱了下去,她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厌恶、怜悯而又混杂着讥诮的眼神。   她接着说道:“小时候,我看报纸上总是报道,英国人的军舰如何厉害,美国人的坦克如何强大,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我们造不出一样的东西来?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受那帮洋人欺负?后来,我在黄埔江上看到了更大的扶桑级战列舰,我就明白了,整个亚洲,只有东洋人配当人。”   雷雨大作,黄浦江的浪潮汹涌而嘈杂,雨声包围着昏暗而狭小的房间,白茜羽久久没有说话。   “……好了,虞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了,就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吴曼卿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下颌,漫不经心地将枪口指向着她。   无论这位邻居是出于想要令自己心神动摇,从而放她一条生路的目的,还是纯粹地只是想问一些愚蠢的问题,吴曼卿都很有耐心。   因为她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聊过天了。   苦闷的训练,意志的极限,无时无刻的压抑,没有尽头的谎言,自从吴曼卿选择走上这条道路之后,她没有机会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心事。   和死人谈谈心的感觉,其实真的很不错。   不过,一切也到此为止了。 ↑返回顶部↑ 第114章 终不能幸免 “倒是看不上。”(1 / 3)   第113章 终不能幸免 “倒是看不上。”   黄浦江的江水在雾气中起伏悸动, 雨夜很漫长,大街小巷香烟广告贴画上的旗袍美人都被打湿,工厂的机械仍在运转, 或许会让人有“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几寸”的诗情画意,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伴随着雨水悄然滋生的霉菌和铁灰色的青苔。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宁静的雨夜, 斐仑路上, 来往的行人打着伞, 步履匆匆, 临街的洋楼里,雕花栏杆阳台种满了月季, 隐约有歌声飘出来。   洋楼的屋檐下,几名身着高开叉旗袍的女子一边抽烟, 一边聊天,抱怨着天气, 抱怨着生意冷清,抱怨着小曲太妖娆。   忽地有三辆崭新的轿车驶过,明晃晃的车灯刺破黑夜,圆柱形的灯光照亮前方的一片雨丝, 随后在街口停下。   女子们眼前一亮, 纷纷围了过去。   然而, 当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精干青年呼啦啦下了车后,女子们便立刻停住了脚步,脸上笑容一凝,身子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其中一人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她们才如蒙大赦, 然后避之不及地躲进了身后的洋楼里。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注意到这一幕的行人也如同见了瘟神似的,隔着大老远地便畏惧地避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妈妈,他们是什么人啊?”   远远地,舔着麦芽糖的稚童好奇地问道,带着小孩儿的妇女却被这一问吓得魂不附体,马上捂住自己孩子的嘴,掩面走避。   谢南湘迈腿下车的时候,他的手下已经将一把黑伞撑在了他的头顶,没让雨水淋到他一分一毫。   他整了整披着的外套,全然没有在意路人的目光,就这样施施然地在前呼后拥下走到临街的铺子前,向战战兢兢的店主买了一包烟。   “头儿,这么晚了,有什么任务啊?”有一个刀疤脸的大汉划亮火柴,小意地凑过来帮他点火。   “说过多少次了,叫我队长。”谢南湘偏头,找了个避风的角度将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才道,“总部那个姓潘,见过吗?”   “见过见过,门口那个穿得不中不西的女人嘛。”刀疤脸道,“听说是个家道中落的千金大学,读过书,长得漂亮,人面广,老板就安排她在会客室接待重要客人,当个交际花,平时还拽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着,您刚刚碰着了?”   “碰着了。”谢南湘点点头。   这话没了下文,刀疤脸在心底里揣摩了一会儿,问道,“您想怎么弄?”   “什么怎么弄?”   “您不是看上这妞儿了?”   “倒是看不上。”   “那头儿您开口,您看得上什么样的,我都给您弄来。”刀疤脸一拍胸脯,作为刚被特工总部吸纳的“本土”新鲜血液,他亟需证明自己的价值。   烟雾在雨中消散,谢南湘薄唇叼着烟,目光微垂,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相干的事儿,就当他吐出一口烟,似乎正要回答时,一个戴着八角帽的青年四下鬼鬼祟祟地张望着,然后小跑了过来。   见谢南湘微微扬了扬下颌,刀疤脸立刻识相地撤出一米远,连带着连哄带赶地将几个刚刚投过来的愣头青手下辗出去几米远,再摆出杀气腾腾的模样瞪着每一个路人,将这片区域隔成一个真空的地带。   那八角帽左右看看,小声道,“有消息了,城南的刘家兄弟本来在饭店吃酒,忽然席间接了个电话,说接了笔大单子要撤,在座的几个混混再三追问,才说要去绑个女人,听说是江湖恩怨,对方要慢慢折磨几天再宰,又怕脏了手,于是找着他们,是个上下不沾手的好买卖。”   谢南湘面无表情,一时没有答话,但显然是有些心神不宁,连烟头快要烧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那戴八角帽的青年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时间和情况都对的上,但问题是,刘家兄弟做事一向滑不留手,真要绑了人往房子里一塞,咱们也如同大海捞针……”   然而就在这时,东南方向隐约有“砰”的一声响动。在雨声掩盖之下,像是打雷的声音,以至于大部分路人都忽视了。 ↑返回顶部↑ 第115章 专业 “我没骗她,是真的。”(1 / 4)   第114章 专业 “我没骗她,是真的。”   霓虹灯在雨中闪烁, 狭路相逢的两个人陷入到了一阵别样的沉默。   白茜羽喘了口气,余光瞥见身后那人沾着泥浆的黑色皮鞋,血水在坑洼的路面流淌, 真邪门,她今天一天见过的死人可真不少。   她回眸看向眼前的人。   虽然他换了身军装, 往日里总是垂在眼前的刘海向后梳得整整齐齐, 露出光洁的额头, 以及冰冷如刀锋的眼眸, 不仅浑身散发着“我是危险人物”的气息,方才那神鬼莫测的枪法更是给人极大的压力, 但白茜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风神俊朗的男子——不是自己要找的谢南湘谢大队长又是谁?   久别重逢没有喜悦,她心中只是生出几分惘然。   更令她情绪翻涌不定的, 是对方始终冷冷对准她的枪口。   很多事情即便她早已猜到,但真切地看到这一切的发生, 白茜羽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这个狗日的还真走上这条路了,还连个眼神都不给,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抓她回去当投名状?白瞎了她一片赤子之心想救他脱离苦海。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淋了雨的关系, 她觉得身上更冷了, 冷到了心窝子里去。   白茜羽找不到适合此情此景的话语, 而对面的男人只是比她更沉默。   血腥味与栀子花香静静弥漫,雨水落在水洼,倒影一片支离破碎。   这座城市的夜晚始终弥漫着黄浦江吹来的水汽,远处工厂的黑烟直升夜空,雾霭之中,高楼上的广告灯牌暗下去了几块,有飞机轰隆隆地从城市上空经过。   沉默中, 从弄堂外忽远忽近地传来呼喊与脚步声。   “没有……”   “我这里也没找到……”   “肯定在这附近……”   “仔细找!”   “队长去哪儿了……”   “队长……队长……”   声音飘了过来,谢南湘目光一沉,朝着弄堂外,朗声开口道,“雨太大了,先收队吧,我看也没多大事儿。”   他的枪上装了消音器,在这样的雨声之下足以瞒过所有人的耳朵。   “队长,放枪的说不定是重庆或是哪儿来的间谍呢?嗐,管他是谁呢,随便抓个人回去领赏呗。”有人喊了一嗓子,像是刀疤脸的声音。   白茜羽心里一咯噔,谁知道谢南湘丝毫没有要编个理由圆过去的打算,反而扬眉道,“别废话,让走就走,我办个事儿,你们先到东顺楼等我,夜宵我请了。”   这片区域本就是闹市区中的灰色地带,拆白党、土贩、也有门口乐声不断的白俄女子,和刚在上海滩登陆不久的东洋女郎,他这一番话态度强硬,措辞却又极其含糊,那边的手下们便都心照不宣,嬉皮笑脸地答应了,有的还戏谑两句:   “哟,碰上老相好了吧?”   “队长,您慢慢来啊。”   “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他们都是特工总部在上海开张以来,从三教九流网罗来的人物,素质也参差不齐,让他们欺男霸女一把好手,但令行禁止和纪律性上都差强人意,满身的江湖气。   混江湖的眼光都毒辣得很,在这位谢队长眼也不眨地将坏了他规矩的泼皮像杀鸡似的处理掉了之后,这帮乌合之众就一个个服得跟鹌鹑似的。   这种人好说话、手腕狠,属于最可怕的那种“笑面虎”。 ↑返回顶部↑ 第116章 夜话 我不介意天亮把你绑上车。(1 / 3)   第115章 夜话 我不介意天亮把你绑上车。   夜雨声烦, 烦事不顺心,烦旅店简陋,烦不速之客登门, 却找不到借口拒之门外。   “你死了吗?”   听到这句问候的时候,白茜羽就知道是什么人来了。   她在上海认识的人不少, 但能找到她的行踪, 并且在此时有本事找上门来的, 除了此人也不做二人之想了。   她打开了门, 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位老熟人,正是肖然。   阔别许久, 他模样清减不少,一身刚从风雨里带出来的水气, 黑色披风式的雨衣过膝,雨水顺着衣摆滑落, 宽檐帽下的嘴角依然紧抿着,好似特意上门讨债。   他还没开口,白茜羽就很平淡地和他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屋, “坐。”   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月光作为唯一的光源, 她用旅馆里藤编的保温壶倒了杯凉白开给他,然后坐在床上,自顾自地低头拿酒精棉花清理伤口,   肖然本来一脸冷峻,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向都是他比别人说的少,都是他惜字如金晾着旁人, 还头一回碰到比他话还少的,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自己突然出现,对方总要警惕地问上几句,比如“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你来这儿做什么”、“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之类的问题,他当然不会一一回答,只会言简意赅地告诉她自己没有恶意。   可这女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大晚上受了伤住在旅店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敲门,什么也不问就给人开了——他甚至瞥见白茜羽身上就穿着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衬衫下是修长笔直的腿,他心头一抖,移开了视线。   这家鸿瑞旅店是谢南湘的暗线,常备着各种衣物便于改头换面,摆脱追踪,虽没有女装,但找件长褂子也不难……他心头掠过一连串的念头,随即强行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该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长话短说,今天发生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谢南湘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顺便告诉你之后的安排。”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肖然率先开口道。   白茜羽道,“哦。”   她的反应冷淡,好奇心更是匮乏,令肖然打好的腹稿全吐不出来,他又不擅长给自己找台阶下,一时话题难以为继。   旅馆房间内一时都陷入沉默,雨夜让所有的颜色都黯淡,屋子里充满了黑影,仿佛浸在浑浊的绿色深海中,只有用伤口包扎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茜羽没有问肖然设想的那些问题,因为即便她并不知情城破之后发生的事情,但知道了结果再往回推,也能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了。   肖然的出现与他说的那句话,显然代表与谢南湘结成同盟了,再联想到谢南湘之前竟然能“瞒过”他悄无声息离开傅公馆,不难猜到这一切都是他们两个商量好的,用意在于撇清两人身上的联系。   至于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白茜羽不想去琢磨了,反正两个老同学解除一些误会,达成某些共识,也是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那种磨磨唧唧忍辱负重最后被身边人手刃冤死的情况,应该不太会发生在谢某人的身上。   以他的口才,想必在住进傅公馆后的几天内,就与肖然将是非曲直掰扯清楚,并且成功将他拉上贼船。而现在想来,肖然那种外冷内也冷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因为出于旧情而对谢南湘网开一面。   都是胸怀抱负的人物,囿于形势不得不困在小小公馆,等时机成熟,就强龙入海,搅动风云。   就她一个儿女情长的。   白茜羽倒不生气于被他们演戏骗过去了,只是觉得自己留在上海的理由挺好笑的。   像是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眼巴巴地守在公交车站的雨棚下,每天从清晨等到日暮,其实它等的人类已经改乘地铁了,明明地铁站不远,但它一条狗看不到也进不去。   想到这里,她觉得本就经受了一天摧残的心灵更是疲倦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好半晌,才对向沉默不语的肖然挥了挥手,“我今天挺累的,你请便吧。”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对方的回答,觉得旅馆房间内的空气有些闷,便走到阳台打开了落地窗,望着雨幕,自顾自地发着呆。   大概是今天耗费了太多精气神,她现在脑子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风满雨晦,黑云在天边浮动着,远处浪奔浪流的黄浦江水,近处高高低低的广告招牌,招牌下穿着黯青色雨衣匆匆行走的人,小阳台上头发湿漉漉的少女,这样的情景会在感情丰富的文人笔下会是一段很美的诗篇。   肖然沉沉地开口道,“这里距离事发地点太近,明天肯定会有人上门盘问,等天一亮,我就安排你动身去青浦避过风头,然后我会安排……” ↑返回顶部↑ 第117章 夜长梦多 那个申城四少之一的傅少泽(1 / 4)   第116章 夜长梦多 那个申城四少之一的傅少泽,……   天光还未破晓时, 潘碧莹以手支着额头,在办公桌前小憩。   祖母绿色台灯仍亮着,桌上是一些凌乱的文件, 报纸、厚厚的档案卷宗,一本记满了笔记的日语书半摊着。   门板轻轻敲响, 潘碧莹被惊醒, 蓦然看向门口, 只见电讯科的科员小心地道, “长官,您的电报……您吩咐说一收到就要通知您的。”   潘碧莹的神态有一瞬间的怔忡, 下意识问道,“虞梦婉有消息了?”   “这……”电讯科的科员硬着头皮道, “……还没有。”   “一群废物,特工总部想要找一个人这么难吗?还是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潘碧莹脸上浮现出愠怒之色。   这几天, 特工总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盘查可疑人物和悬赏通缉只是计划中的一环,面对一个狡猾的对手,潘碧莹并不寄希望于靠这样的手段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对方的踪迹, 可只要虞梦婉还在上海, 在这样全城大肆搜捕的压力之下, 一定会露出破绽甚至选择外逃。   而能离开上海的途径,无论是陆路、漕运还是空运,全都外松内紧重点布控,短短几天光是体型相仿的年轻女子就抓了十几个,反正看着符合特征或是形迹可疑的一律扣上“间谍”的帽子往极司菲尔路一送给潘碧莹过目。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关于“虞梦婉”的消息依然是一片空白。   潘碧莹觉得自己像是在钓鱼, 无论将池塘掀起多大的风浪,几乎将池水都要捞干了,都没法将那条狡猾的鱼炸出水面。   这件事一开始是私仇,可如今雷霆手段没能见效,她被顶在杠头,压力不可谓不大,即便梅先生告诉她不急于一时,可潘碧莹哪里能不急。   特工总部的内部关于此事已经有许多异样的声音,已经令人开始怀疑她这个“关系户”的能力,为此,梅先生昨天甚至还将命令下达给了潜伏的各个暗线与间谍小组,就是确保她能尽快解决此事。   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无意识地咬着手指陷入了思索,那电讯科科员不敢打扰,过了一会儿实在等不到下文,才道,“那这电报……”   “放着吧。”潘碧莹从沉思中惊醒,猛地将嘴边的手放下,掩饰似的咳了两声,“请陈主任过来。”   陈主任名叫陈汉云,是他父亲曾经的秘书,也是为父亲与东亚慈善会牵线搭桥的好帮手,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貌不惊人,给人颇为敦厚老实的形象,做事也一向妥当,如今虽同样在特工总部挂职,但依然奉她为主,为她鞍前马后。   当初她父亲死后,潘家上下顿时如一片散沙,哥哥潘林儒被吓破了胆,连父亲的丧事都没操办就跑去了国外,剩下的便是抢家产的抢家产,打秋风的打秋风,很快就分崩离析没了往来,只有如今陈秘书各种程度上都算是“自己人”。   因此,潘碧莹见了陈汉云也不寒暄废话,直接问道:“办的事如何了?”   “碰到了一些小问题。”陈汉云说道。   “小问题?不过是抓两个女人,怎么会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如今上海还有谁敢和我们特工总部作对?”   “上面有人发话……”陈汉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见到潘碧莹的神色异样起来,便顿住了话头。   潘碧莹愣了一会儿,才道:“周秘书长身边的人……还有功夫关心这种小事?”   “倒不是特指这件事,只是上头发话下来,这几天……可能要来上海谈……这段时期要是闹出什么国际新闻来,说不定一下子就破坏了日中亲善的大形势……”即便四下安静,但提到某些关键字眼的时候,陈汉云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这种要求对于特工总部而言,相当于明说“你们这群疯狗别满世界抓间谍闹得民怨四起”,但也委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就当歇着两天在办公室喝喝茶,可是却令潘碧莹难受无比。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两个的,都与我作对……人人都来欺负我……”潘碧莹猛地将桌上的档案文件推到了地上,急促地呼吸着,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有些神经质的焦虑与彷徨。   前不久,她冥思苦想之下,依稀记起傅成山寿宴时有自称是虞梦婉的“同学”,为此她煞费苦心找出当时寿宴的宾客名单,根据她的记忆逐个排查过去,终于找到了其中的两人。   按照计划,她会先抓了人再全城散布消息这两人“通谍”,让虞梦婉自投罗网换两人性命。   这是很简单的阳谋,但以潘碧莹对虞梦婉的了解,她能为了傅成山一怒杀人,自然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学因自己而送命的。   当然,以她的狡猾,也一定不会傻乎乎地来自首,但不管如何她总是要出招的。而她一出招,就会露行迹。 ↑返回顶部↑ 第118章 雨后初晴 “解决不了问题,但我可以(1 / 3)   第117章 雨后初晴 “解决不了问题,但我可以解……   “什么, 找到少泽了?”   一声脆响,殷小芝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抓着舒姨的手臂,焦急地问道, “这消息可是真的?”   舒姨也神色惶然, “我也不知道, 就今天听街上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什么受了重伤正在广慈医院抢救……殷小姐,你说少爷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啊?”   城破那日, 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各处收容所都人满为患, 殷小芝与傅公馆的几个丫鬟嬷嬷无处可去,不得已之下, 她们在舒姨的提议之下住进了霞飞路的洋楼——留守的王妈还在,对于原女主人的归来自然没有二话。   当初,这栋洋楼是傅少泽为了殷小芝买下的,为了遮掩老爷子的耳目, 并没有挂在傅家人的名下, 也甚少有外人得知。殷小芝一开始虽有些抗拒重回故地, 但情势所迫不得不住进来之后,却也颇觉心安。   王妈连忙过来,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念叨道,“哎呀,这可糟了,人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殷小姐,你要不托你那个朋友问问吧?”   这两个老妈子你一言我一语,却又给不出什么意见,殷小芝心乱如麻,索性拿起包就往外走,“我去医院看看。”   外头下着小雨,殷小芝浑然不觉,只是心底不停念着那个名字。   她叫了辆黄包车赶到广慈医院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人满为患,傅少泽这个名字,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无非就是个常常出现在报纸上的花花公子,但对于许多上层人士而言,则是代表着曾经“四大家族”的光辉。   虽然城头变幻大王旗,如今的傅家早已走下高高在上的宝座,许多人为了避嫌而并未选择前来,但如今医院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豪华轿车,只是这些非富即贵的人物全都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拦在医院门口,气氛一时僵硬。   “……凭什么不让进啊?医院又不是他们看的……”一个梳着油头的富家公子愤愤不平地抱怨着,但又忌惮那边杀气腾腾的士兵,不敢真的硬闯,只好发几句牢骚。   这些人都有来头,见人家守卫森严,便八仙过海般地使出手段,不是试图重金收买士兵,就是搬出自家与“某某长官”相熟来背书,还有的掏出记者证说要去采访,结果全被冷冰冰的枪托给顶了回来。   殷小芝挤在外边的围观群众中,听到有好事者窃窃私语地讨论,“怎么还被看管起来了?”   “不知道啊,傅家不是和东洋人不对付么,估计是傅家少爷被逮着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真犯了什么事儿,哪还整的这么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   各种版本众说纷纭,殷小芝听得心里焦急,努力往前头挤去,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奋力地将手里的“红十字会员证”往前头递,“让我进去吧,我是红十字会的。”   可那士兵冷着脸置若罔闻,毫无反应,见她凑得近还颇感不耐,将她推得一趔趄,差点坐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辆轿车缓缓驶来,众人并没有太在意,只道又是个来白费功夫的,谁知道那车子驶到大门附近被拦下后,司机摇下车窗,与那士兵交涉了几句,原本严阵以待的东洋士兵竟然过去将栅栏与障碍挪开,令那车子通行。   众人一时聒噪起来,纷纷猜测那车上人的身份。不多时,后驾驶室的车门缓缓打开,殷小芝也不由侧目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紫罗兰色纺绸旗袍的女子踩着三寸高的皮鞋优雅地走下了车,她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浑身上下只手腕上戴一只玉镯,事实上,唯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她一身衣料极为金贵,皮鞋是法国空运来的,那玉镯更是市面难寻的老坑玻璃种,一身打扮既时髦又简洁,虽高贵却不显张扬,比起倚红偎翠的暴发户做派,这种在上海滩的名流场上是公认的的“有派头”。   那边本围着士兵软磨硬泡的富家公子立刻眼睛直了,“唐、唐家千金?我没看错吧?”   “是唐菀小姐?”   “不是说唐家的人都逃到重庆去了……”   “这时候她来做什么?”   认出下车女子的人不在少数,而这个名字一传开,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都兴奋起来,纷纷往前头凑要去看唐家千金的模样——哪怕没看过《玲珑》杂志,至少也都听说过“上海滩第一名媛”的名头,虽然现在只能看见个绰约的背影,但往日也有了与旁人吹嘘的资本。   场面稍有些混乱,但在无数人瞩目下的唐菀却丝毫没有慌乱,仿佛早已习惯了一般,只是礼貌地朝旁边淡淡地微笑,然后通过那士兵让出的一条通道,施施然迈步走进医院。   从下车,到离开,短短的时间,她的风度端的是无可挑剔,如高岭之花般令人难以忘怀。   殷小芝在人群中望着那夺目的身影,忍不住咬了咬唇,她知道唐菀曾与傅少泽订过亲,此次现身肯定是为了少泽而来……   阴沉天色下,殷小芝忽然心有所感,不知为何,下意识望向身后茫茫的人群。   …… ↑返回顶部↑ 第119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1) 此女身高八尺,(1 / 3)   第118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1) 此女身高八尺,……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江南江北风光好,怎及青纱起高粱……”   弥漫着味增香气的厨房里, 小环一边哼着歌一边用调羹搅拌着汤锅,她哼的是如今最新上映的电影插曲, 虽然她还没有看过那电影画儿究竟有多神奇, 但身在时髦的大都市难免耳濡目染。   仆人刚刚从菜市场采买满载而归, 菜篮子里都是今日最新鲜的蔬菜瓜果, 她们站在水池子前一边分拣着一边聊天,但声音压得很低。   “……啧啧, 得罪了什么人……”   “就是,满大街都是布告, 挂了好几天了……”   “……哎,小环, 你听说了吗?”   忽然被提到名字,小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听说什么?”   “你不知道啊, 哦, 你好久没上街了。”   见她一脸茫然, 其中一个年长的仆妇很有兴致地讲起了最近街上的见闻:东洋人到处抓花姑娘,年纪大的不要,太胖太瘦皮肤太黑的不要,专抓貌美又细皮嫩肉的,不知又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小环当个趣事听,没怎么往心里去,没想到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佣立刻接茬, “没听到今天街上在传吗?傅家少爷找着了,就在医院躺着呢,好像是快死了。”   小环心中咯噔一下,但强忍住要开口询问的冲动,听那女佣继续说道,“你再想想,那布告上贴的女间谍姓什么?”   那年长的仆妇愣神道,“我又不识字,哪知道姓什么,听人说好像叫‘于’什么来着。”   “我知道,姓‘虞’,虞姬的虞,叫虞梦婉。”旁边在涮锅的仆人随口接了句,这段日子只要上街的人都能或多或少听过这个被全城通缉的名字。   在上海这样的城市里头,消息总是如风一样流窜,或真或假的“内幕信息”,荒腔走板的谣言,与病毒般散布的“悬赏捉拿”汇集在一起,哪怕大部分人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特工总部全城搜捕的女间谍”依然成为了闲散市民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关于其人身份为何,市民们主要有三种论调,第一种论调认为此女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受的是紫姑神庇护,使的是那紫郢青索剑,是如“施剑翘”一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不过支持这种论调的人不多,多为追报纸连载而入魔的小说读者。   第二种论调认为那是受地下抗联培训出的优秀女战士,并以很一种很朴素的观念开始为她祈福,希望她已经离开上海这座魔窟,持有这种想法的人一般比较现实,但其实上海各个地下组织早就因此紧急召开过会议,反复讨论过后一致确认:他们并没有一位叫虞梦婉的同志需要营救。   最后一种论调是主流派,他们不关心这女间谍是什么来历,又犯了什么事儿,就乐此不疲地根据那悬赏上的身高体貌年龄籍贯,脑补出一个美貌妖艳、烫着大波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绝色尤物,随即“仙女牌”香烟闻风而动,想找到本人登报宣传……   那仆人将甚嚣尘上的各种论调都讲得有声有色,小环低头听着,手里的汤勺无意识地搅动,汤锅里早已咕嘟咕嘟地沸腾了,热气滚烫。   “可你们都不知道,这虞梦婉,其实还有个身份。”年轻女佣四下张望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将声音压到几不可闻,神秘兮兮地道,“她呀,以前可是傅家少爷的未婚妻。”   “真的假的?”其他仆役也跟着配合地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整理书房,偷偷看到了。”年轻女佣眼睛往上瞟了瞟,虽然这座宅邸的男主人一向低调神秘,也从不与她们这些下人接触,但生活上的东西总是瞒不过要经手的仆役婆子,厨房常要进生鲜鱼类,洗衣妇缝补的衣裳是东洋和服,书房里到处都是蝌蚪似的日文字,许多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   不过这世道,为谁做工都是做工,没有人会放弃这大好的差事不做。   “所以啊,我今天一听这傅家少爷就知道了,这事儿肯定不简单!”女佣用围裙擦了擦手,一副看破了什么重要机密的模样,虽然这番推论说了好像也等于没说,但听八卦的众人自觉已经很满足了,又闲聊了几句,便纷纷散去忙活了。   小环关掉火,默默看着煮沸的汤汁渐渐不再冒出气泡。   “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呢?”她心里浮现出无数的疑问,但最后都沉寂了下去,只归结成一个很简单的念头:小姐要做什么,我都要帮她。   如果是曾经的小环,听到这样的消息早就骇得面无人色了,可经过火车站那一次轰炸,以及流浪街头颠沛流离的日子,小丫鬟的内心早已今非昔比。   她脱下围裙,重新挽紧头发,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面色如常地套上袖套,拎起水桶和抹布,走上了二楼。   “老爷”今天不在公馆。   她放轻脚步,楼梯依然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 ↑返回顶部↑ 第120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2) “我请你看一场(1 / 3)   第119章 传闻中的虞梦婉(2) “我请你看一场……   下午四点钟, 外滩一带,狂风怒吼。   今天黄浦江涨潮时格外迅猛,气象预报说夏季汛期的风暴又要光顾上海, 在今天夜里就要进行本年度内将要第一回 的袭击,爱多亚路口高耸云霄的气象台上, 已经高高挂起了预示着风暴来临的黑球。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审讯室。   刀疤脸拎着一个三层的食盒, 走进长长的黑暗的甬道里, 头顶有水滴下来,不仅如此, 脚下的地面也是湿漉漉滑溜溜,令人好不难受。   湿滑的地面反射着两旁地牢的栅栏, 光线被切割成一个个狭长的小格子,或远或近的声音都被放得很大, 有哭嚎也有哀哀的悲凄,或者只是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即便刀疤脸一向闯荡江湖,但此时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加快脚步, 往右转进一个房间, 在门外听到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   “……我接近在上海的东洋人……掩护军统走私的交通线……”   刀疤脸放低了脚步声, 走进房里,便看到谢南湘翘着脚坐在椅子上,正在抽烟,一旁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不少烟蒂,刀疤脸心头一跳,他知道自己这上司喜怒不形于色,但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猛抽烟。   他于是更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向旁边记录口供的青年看去,那青年叫做荣书成,面容白净,也是新一批扩招进来的,但不像大部分三教九流的混混一样擅长敲诈勒索刑讯逼供,反而写得一手好字,出主意也似模似样,被谢南湘留作秘书使用。   听到动静,荣书成抬眼,刀疤脸与荣书成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刀疤脸心领神会,没敢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地套近乎寒暄,而是将食盒放到一旁,打开盖子,拿出第一层刚烘烤出的香喷喷的蝴蝶酥。   被绑在电椅上的男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假借返沪演出的名义……你知道,东洋人对文化人比较尊敬,只要是没有危险的文化人他们都很感兴趣,我听说他们对投资上海电影业也很感兴趣,所以……”   雨季格外潮湿的地下室里,有些焦糊的肉香和蝴蝶酥香甜的气息交融在一起,谢南湘将烟摁灭,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回过神来,左手手指微屈,向刀疤脸勾了勾。   “队长,来点儿?饿了吧,您都泡这大半天了。”刀疤脸立刻捧着托盘殷勤地凑上去。   其实食盒的第二层还有酒和下酒菜,但刀疤脸见长官兴致不高,不敢拿出来。   “别停,继续说。”谢南湘对那边说了一句,看了一眼那热腾腾的蝴蝶酥,漫不经心地道,“和平饭店的蝴蝶酥每天只出一炉,算你有心了,不过我今天没胃口,你去拿给二楼的潘小姐吧。”   刀疤脸说道:“您说潘碧莹啊,她带队出去了,就是抓女间谍那事儿。”潘碧莹的级别在特工总部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但底下人都并不服她,言语间一向直呼其名。   “噢。”谢南湘点了点头,“能抓着吗?”   “够呛,好像还要在医院住好几天,洗漱用品都带过去了,不就是守株待兔傻等吗——而且我看本来也没什么女间谍,不过假公济私报私仇罢了,反正是不是间谍咱说了算呗。”   “好了,梅老板都点头了,由得她去吧,只是别折腾兄弟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烟盒,分了根烟给刀疤脸。   “哎哟谢谢长官。”刀疤脸躬着身子接过。   谢南湘起身,有些疲倦地舒展舒展脖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撤了,你在这儿替我盯着,点心包起来我带走。”   “好嘞。”刀疤脸见他心情似乎有好转的迹象,转而嬉皮笑脸道,“老板哪里发财啊?带上兄弟喝口汤啊。”   “你收敛收敛吧,别天天往百乐门那种地方跑。”谢南湘拎起食盒,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套,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便开门离去。   刀疤脸小意微笑着站在门口恭送,等到谢南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那电椅上的男人咧了咧嘴,龇牙一笑。   ……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   广慈医院汹涌的人流终于渐渐四散离去,唯有寥寥几个报纸记者仍蹲守在门口,啃着包子,手里攥着莱卡相机,有的甚至搬来马扎,摆出誓不罢休的价值。   潘碧莹来到五楼时,唐菀正一个人坐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对面由士兵看守的大门紧闭,天色阴沉,绿色涂料粉刷的走廊更显黯淡,像是南方雨季时无处不在的苔藓。   听到脚步声,唐菀抬眼看向她,目光先是一愣,像是没能将她从那个曾经骄纵的名媛千金与如今一身制服的短发女军官联系在一起,但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 ↑返回顶部↑ 第121章 她的求救信 和他的凉白开。(1 / 3)   第120章 她的求救信 和他的凉白开。   广慈医院是一栋五层高的英式建筑, 名字取自“广为慈善”之意,法文名称是“圣玛利亚医院”,是一所由法国天主教会所创办的医院。   西学东渐, “藉医传教”是这个时代教会医院的使命,医是手段, 教是目的, 因此, 住院病人每天被要求跟读《圣经》, 但医药费全免,没饭吃的穷人还可领到伙食费, 这使得西医院在老百姓中很受爱戴——这不影响他们病愈了之后回家继续拜财神和关二爷。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 黑暗却不接受光。quot;   白茜羽随手翻开病人枕头旁的《新约·约翰福音》,病床上的干瘦老妇正在哀哀叫痛, 她三天前崴了脚被送进医院,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天却都有各种各样的头疼脑热之类的症状,赖在病房里不肯走, 整天就对医生护士指手画脚。   护士长描述这位病人的情况时表情很是头疼, 于是白茜羽排班时便自告奋勇, 主动要求负责老妇的这间病房。   “护士,哎哟,我要痛死了,你给我捏捏腿松松筋骨……”老妇叫着痛,一双眼却精明地在转来转去,像无时无刻都在盘算着能继续捞点什么好处似的。   “别急,我给你打一针, 你就不痛了。”白茜羽动作娴熟地从托盘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冲老妇微微一笑。   天色已暗,壁灯亮了起来。广慈医院的病房很大,十六张病床分成东、西两排,过道宽敞可开小轿车,哪怕如今病床都已住满,有的呼呼大睡鼾声大作,有的挂水换药病情反复,但依然是互不干扰。   片刻后,在另一个值班护士忙着搀扶病人去厕所时,白茜羽推着老妇的病床匆匆离开了这间病房,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哪怕隔壁床的病人也只是探头看了一眼,见老妇躺着闭着眼不动,以为她又在演什么把戏,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个很微妙的时间段,特工总部的那位潘长官刚去了五楼病房“巡视”,又正是医生护士相对清闲,可以在休息室里吃吃晚饭聊聊天的时候,也是她唯一可以卡着点儿活动的时间段。   当白茜羽推着病床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下到一楼,当电梯口的栅栏打开时,病床上老妇的脸已经被白床单盖上了,而她自己却没有做任何遮挡便装,只是清清爽爽素着一张脸。   电梯口把守的特工总部的人员看了她一眼,伸手拦下。   “把床单掀开。”   白茜羽翻了个白眼,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当她将白布掀开的同时,那两个特工总部的人员已经谨慎地将手按在枪把上,但当床单揭开,露出一张苍老而毫无血色的面孔之后,便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骂了几声晦气,才挥手放行。   就这样一路畅通,最后,她推着这张病床穿过人迹罕至的后廊,来到角落处不起眼的一栋电梯间前。   电梯的按钮只有下行。   她看着电梯栅栏缓缓打开,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陈皮蜜饯扔进嘴里,一脸平静。   ……   太阳落了下去。   天边乌云滚滚,灰粉的尘雾笼罩着城市,法国梧桐林立的马斯南路上,天主教圣伯多禄堂结束了一天的救济,在难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锁上沉重的门。   霓虹灯还是亮起来了,商店、舞场、回力球场都开始苏醒,黄包车夫拉着半旧车子飞快地跑过,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马斯南路多了许多军用车,来往巡逻的士兵也明显增多,对于周边的来往行人频频盘查,在这个不安分的夜晚更带来几分山雨欲来的氛围。   街边的咖啡店里,肖然放下手里的报纸,望向窗外,对面正是如今戒备森严的广慈医院,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将白茜羽已经潜入广慈医院的事情告诉谢南湘,她要杀人,那是她自己的事,如果她要救老情人,那更不值得谢南湘去插手。   肖然等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一个结果。   结果多半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倒也罢了,若是失手被擒,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铁骨铮铮的汉子都熬不过去,更罔论一介女流。   她不该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知道白茜羽也一样对此心知肚明。   所有与她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希望她活着落到特工总部的手里,无论是出于仅存的一些善意,还是为了秘密继续能埋在土里。   所以,即便肖然按照白茜羽的吩咐,向如今蛰伏在东洋人之下的岳老板发去一封求援信,但他仍不认为她有胜算。 ↑返回顶部↑ 第122章 易燃易爆炸(1) 第一步,藏起你的战(1 / 3)   第121章 易燃易爆炸(1) 第一步,藏起你的战……   咔地一声, 车门拉开然后关上了。   谢南湘坐进后车厢,将食盒随手放在一旁的位置上,脱下军帽, 开门见山地问道:“有消息了吗?”   今天江边出现的青年男子坐在驾驶座,此时他如一个普通的司机般毫不起眼, 只是点火发动车子, 说道, “……青浦那边, 暂时没有接收到任何人员。”   那青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要联系肖组长问一下情况吗?”   听到这个答案, 谢南湘微微眯眼,却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只是平静地说道,“最近一周内都不要再启用那个频道了, 我昨晚已经违背原则了,再次联络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猛烈的台风笼罩着城市的街道,雨也跟着倾盆而下,疏落的行人都艰难地撑着伞匆匆而行, 雨刷在挡风玻璃前不停摇动, 青年握着方向盘, 有些心神不宁地点点头,“好,我让上海小组都保持静默状态。”   车厢内一阵沉默。   谢南湘望向窗外,侧脸浸在黯淡的光线中,他平时见人脸上总挂着几分笑意,令人很容易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却少有这样没有表情的时候。   雨点如黄豆似的砸在车顶上, 砰砰作响,雨雾弥漫,几乎已经难以看清街景,只有狂风卷着叶片贴在车窗上,沿海城市的夏天多半都要经历这样狂风骤雨的坏天气,可今年的仿佛格外难熬。   良久,青年终于开口问道,“如果她真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尽管他仍然不认为会有人往这么明显的圈套里钻,但他们这类人从不会有侥幸心理,任何事总要考虑到最坏的结果——虞梦婉认识谢南湘,认识肖然,如果她落入特工总部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谢南湘摸出根烟点了,打火机的火花爆了两下,他薄唇叼着烟,随意地靠在座位上,仰起头望着上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烟缭绕在车厢潮湿的空气中,如一片愁云惨淡的雾。   ……   晚上八点,广慈医院。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少了那件护士服的?”   落地钢窗透出灯光,医院某间办公室内,小护士低着头,有些紧张地说道:“应该是六点左右……是交接班的时候,我刚吃好晚饭……去洗衣房拿换洗下来的衣物……”   潘碧莹坐在桌案前,双手交叉支在颔下,自言自语道,“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手段混进来的呢……”   在听到陈汉云报告有护士服丢失的情况后,潘碧莹以为自己距离抓到虞梦婉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是经过一轮排查后,徒劳无功的结果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重头思考。   在战争爆发之前,广慈医院的护士都是护校毕业的优秀学生,然而如今受战争影响,来院求治者增多,在医护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不得不放开了口子,接受社会各界志愿报名,导致管理有些混乱,人员也鱼龙混杂。   她已经不顾医院方怨声载道,将所有的护士都集中到走廊上,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可是这其中并没有虞梦婉。   兜兜转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挥手打发那个战战兢兢的小护士离开,潘碧莹陷入了沉思,她知道此时走廊外,陈汉云正带着人按照全部医护人员的档案挨个比对,但她却没有抱有太大希望。   不知过去多久,办公室门口响起敲门声,她说了一声“进”,本以为是调查有结果了,来人却让她有些意外。   “不知谢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潘碧莹客套了一句,看着面前懒懒地倚在门旁的男人,却没有做出迎接的姿态。   她空降特工总部后向来没有什么人际来往,与那帮三教九流的也相互看不过眼,她也听闻过许多特工总部内部人事斗争的传言,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同僚”突然登门不由令她心生戒备。   “听说你把广慈医院围了一天,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谢南湘冲她微微一笑,仿佛令昏暗的环境都灿然明亮,他扬了扬手中的食盒,“顺便,送个宵夜。”   潘碧莹一怔。 ↑返回顶部↑ 第123章 易燃易爆炸(2)(3) 易燃易爆炸(……(1 / 5)   第122章 易燃易爆炸(2)(3) 易燃易爆炸(……   黄老二来到广慈医院的时候, 身后十几个一身短褂、手提食盒的精干汉子,气势逼人。   马思南路这一带是黄老二的场子,这条街上的不少生意每个月都得向他交不菲的保护费, 明码标价的,舞厅要两千块到四千块不等, 有牌照的舞女收五十块, 大烟馆就不必了, 因为都是岳老板的生意。若是地头上出了什么事, 巡捕房宪兵队都不管用,得要拜黄二哥的码头。   “潘长官, 深夜叨扰了,方才我算得一卦, 亥时犯太岁,东南大凶, 行事恐怕不利,便想着前来相助。”   黄老二看着是个五大三粗的黄脸汉子,但见面不仅抱拳行礼,说起话来还玄之又玄的, 大概是道会门出身的, 岳老板早年信重的手下大多都是这路货色。(注1)   潘碧莹过来的路上便听身边的人介绍提点过一遍, 此时看起来也颇为客气,“原来是黄二哥,这么晚来广慈医院不知有何贵干?”   “哈哈哈哈哈,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听闻医院里头出了点事,抓间谍嘛,潘长官辛苦了。”黄老二爽朗地大笑, 回头吩咐手下人,“哎,东西呢?拿上来,犒劳犒劳弟兄们。”   说着,那些精干汉子便将手中食盒揭开,里头都是酒楼里现做的上好酒菜,还热腾腾的,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还有几人不知从哪抬来几张大桌,将好酒好菜置于其上,还热情招呼着一旁特工总部的人员。   “兄弟,来尝尝,还热着呢!”   “辛苦了辛苦了,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   他们卖力地招呼了一阵,果然吸引了大厅中值守的特工们的注意,不过一会儿便聚集过来了一大帮人,但都在观望。   不同于那种时时刻刻都得紧绷着神经,生怕什么时候遇险遇袭的任务,这回的“活儿”无非是替上司逮个不知道在不在的情敌——什么女间谍,无非是潘碧莹编出来公报私仇的,那些争风吃醋的事儿上海滩早传遍了。   “无事献殷勤,不会在里头下毒吧?”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   立刻便有黄老二的人回道:“开什么玩笑,咱们都是有家有业的,底儿都在这,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何必呢!大家一块儿发发财多好嘛。”   众人一想可不是,谁都有可能是混进来搞刺杀搞破坏的,但岳老板手下这帮杀才绝无可能,便都心道“这话敞亮”。   特工总部本就鱼龙混杂,此时见那香气扑鼻的饭菜早已意动,再加上早就对潘碧莹颇为不满,一时也没人在意她的脸色,自顾自上手拿个豆包或是捞着盘小笼的就吃了起来,还与那些黄老二手下的汉子有说有笑起来。   “哟,都是好东西啊……”   “站了一天嘴巴都淡出鸟了……”   潘碧莹根本没来得及阻止什么,便眼见原本严肃紧张的布防现场一转眼便成了胡吃海塞的夜宵会,整个大厅都扎堆乱成一团,一转眼身边仅有四个东洋近卫兵还一板一眼地护在身边。   她高声呵斥了几句,却都被那几个老油子满口“是是是晓得了”、“弟兄们们吃完就继续站岗去啊”地敷衍糊弄过去,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气得脸都要绿了。   一旁的陈汉云也出来严令制止,命令几个出入口的岗哨留在原位,又忍不住瞟了跟出来看热闹的谢南湘一眼,心里暗道第二个了,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这儿扎堆地送夜宵,看来这广慈医院的水越来越浑了。   那边都唏哩呼噜地吃上了,潘碧莹知道此时再强行镇压恐怕结果会不太妙,俏脸满是怒色,盯着黄老二说道,“我看犒劳是假,想要浑水摸鱼救人才是真吧?!”   黄老二好似没有感觉到一点儿压力似的,依然打着哈哈,“哎哟潘小姐您可不能扣这么大一个帽子给我,我黄老二与你通缉的那个女间谍非亲非故,救的哪门子人啊?”   “非亲非故?我看你们早有勾结。”潘碧莹虽是气得不轻,心中却猛地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虞梦婉的靠山就是他!   虞梦婉此人处处诡异,潘碧莹是知道的,后来也证实了她与军事调查处的“夜莺”有关,但对于有情报说她有一栋法租界的花园豪宅,潘碧莹心中也并不太信服。   这可不是一个军情处线人所能赚到的数字,寻常人积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有这样的财富,虞梦婉来上海不过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如何能有这样的财力?   而当时城破时她带人去抄家时,那栋豪宅里早已人去楼空,除了一些衣裳首饰、古董字画之外没能找到任何线索,仿佛早就被人“打扫”过一般。   再一调查,那豪宅也并不在她名下,登记的是个白俄商人,去年冬天就离开上海了,再想找到当初卖房子的人打听,战乱过后早不知跑到哪个地方了,各个手续中也根本不留一点破绽。   至于邻居一类的更是无从下手,因为信息太过凌乱琐碎,有的说里面住的是个洋婆子,有的说是军阀养的外室,有的说老见着有男子出入,定是一处“长三”书寓。   如今想来,如此老辣的行事与雄厚的财力绝非普通人所有,那个在虞梦婉背后操弄着一切的靠山,显然就是上海滩的地下皇帝岳老板。 ↑返回顶部↑ 第124章 易燃易爆炸(4) “不要啊!”(1 / 4)   第123章 易燃易爆炸(4) “不要啊!”   位于风暴中央的马斯南路上, 每个被卷入其中的人都在关心着最后的结果。   狂风夹着暴雨倾泻而下,几乎与爆炸声同时传了出来,停在广慈医院门口的数辆轿车亮起了车灯, 有几人下车匆匆往医院的大门处赶过去。   一阵风一阵雨,梧桐树叶被狂风催落。   屋檐下躲雨的青年扔下手中的烟, 走向街角的阴影处, 看起来只是个在风雨中匆匆赶路的行人, 只是当他的余光瞥见拐角处墙壁上浅浅的刻痕时, 脚步微顿。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了马斯南路。   殷小芝撑着伞, 徘徊在十字路口,眺望那栋建筑。   当风雨也无法阻挡的巨响从广慈医院的方向传出时, 她手中的蓝色雨伞掉在了地上,雨水迅速将她的浑身打湿。   她望向街边的公用电话亭, 踟蹰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走进街边的电话亭,将面值一角的铜制角币投入电话机的硬币箱内,拨通了一个她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   白茜羽没有怎么关心结果。   第一颗手榴弹落下的几秒后, 对方就已经向着她所在的位置射击, 在浓烟的覆盖下, 这些射击虽然没有精度可言,但如果再过半分钟可就不一定了。   考虑到接下来的投掷大概率无法再对目标造成伤害,后来她接连又往下扔了两颗扩大伤亡和制造混乱,便立刻开始“战略转移”。   脑海中浮现着医院的地图,白茜羽三两下脱掉外面披着的护士服,走进右手边空无一人的护士值班室,将还带着体温的衣服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然后不慌不忙地打开箱子,换回自己来时的衣服鞋袜。   留的时间余量很充足,因为她要确保自己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能细致谨慎,不会因为手忙脚乱留下致命的疏漏。   她之前利用丢失的护士服让潘碧莹草木皆兵,因此对方追查可疑人员的时候一定会首选穿着护士服的人,如果这个时候随意丢弃用完的道具,也就等于是告诉对方“我马甲脱了”,反而帮对方缩小了范围。   虽然特意把换下来的衣服鞋子装起来放在别处、等行动完毕后又取出来换上的行为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酷,大部分的谍战或是特工片里头镜头一切换主人公就能毫无破绽地完成变装,但白茜羽可完全不敢这么大意。   白茜羽听说过“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人只要实施犯罪行为,必然会在犯罪现场直接或间接地作用于被侵害客体及其周围环境,会自觉或不自觉地遗留下痕迹。   这些衣服鞋子随意一丢被对方找到了,就能从面料、尺码、店铺等等蛛丝马迹查到自己的相关痕迹——感谢这个时代还没有dna检测和指纹比对技术。   考虑到行动方便,那只小皮箱她只能很遗憾地放弃,随便从窗外扔到灌木丛里去了,这在事后对方打扫战场的时候肯定会被发现,但她已经尽可能地做过处理,横竖是查不到她身上的。   箱子的用途主要是用来装手榴弹的,手榴弹是她吃完小馄饨后从某家曾经光顾过的杂货店里取来的,上海沦陷后她许多的布置都已经只能放弃,只有冒险启用之前军情处的联络点了。   这批手榴弹有个很可爱的别称,叫做“柠檬”,这家伙也不负毛熊本性,以铸铁作外壳,最大的特点就是威力够大,一枚就有600克之重,揣上四颗就差不多是她极限了,从一进入广慈医院时就被她藏在太平间的冰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凉得冻手。   白茜羽对自己的枪法很有自知之明,近距离自然是弹无虚发,但一旦离得远点儿就堪称人体描边,所以从始至终她没有任何试探的攻击,一击不中便打算立刻远遁千里,绝不回头。   当然,白茜羽绝对不承认自己是一枪不开苟到决赛圈疯狂封烟然后瞎瘠薄扔雷炸死一个是一个的那种玩家。   硬要上去刚也不是不行,只是她与潘碧莹极限一换一,这笔买卖未免有些亏了。   溜了溜了。   一楼大厅那边传来的响动仍然嘈杂,显然特工总部的精锐们还没能从混乱中摆脱出来,令场面更混乱的是满大楼乱窜的医护和病患。   这些被无辜卷入风波的普通人被枪声与爆炸声吓得六神无主,有的往下跑想逃出去,有的往上挤想躲到楼上去,有的说曰本人大开杀戒,有的趁乱哄抢昂贵的药品,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原本特工总部安排守住各个通道的力量根本应付不了这样的局面,很快走廊上全是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的人群。   白茜羽就混在这样乱糟糟的人群里,此时也没什么人去注意一个落单的女孩子,任由她闲庭信步地下到一楼来到广慈医院的后门处,才稍稍遇到了阻碍。 ↑返回顶部↑ 第125章 迫近的黑影 我已经抓到她的狐狸尾巴(1 / 4)   第124章 迫近的黑影 我已经抓到她的狐狸尾巴了……   夜雨停歇, 徘徊在马斯南路的人逐渐散去。   风暴似乎已经散去,广慈医院神秘的爆炸声过后,该抓的人没抓到, 没打算抓的人死了一大片,只留给准备陷阱的捕猎者一地鸡毛。   车灯在雨夜闪烁。   潮湿的墨绿色雨衣在车灯间接的光源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谢南湘懒散地靠在车边上点了一支烟, 救护车一辆又一辆地开过来, 不远处的建筑物仍冒着些许白烟。   从一辆医院往另一家医院拉人这种事, 听起来有些扯淡,但在刚刚发生过一场堪称惊心动魄的战斗后, 除了重伤者之外,没有特工总部的人员会再选择留在广慈医院接受治疗。   车后备箱的门敞着, 潘碧莹披着毯子正在发着呆,她的双眼通红, 脸上满是黑灰,手臂上也有简单包扎过的痕迹,像是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般。   “去给潘小姐拿杯热水。”谢南湘对身边走过的特工总部人员吩咐道。   等热腾腾的杯子送到潘碧莹的面前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嘴唇嗫嚅了一下, 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游荡在上海街头无家可归的落魄千金, 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力量,却又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击碎。   与当时不同的是,她并非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毁掉了一切,而是她精心编织苦心孤诣一手制造了这个陷阱,却在陷阱之中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差点连自己都送了命。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可身上的疼痛、呼吸道的灼烧感和持续的耳鸣提醒着她,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她又一次地输给了虞梦婉,输得体无完肤。   “伤者一十八名,死者六名,陈汉云长官还在抢救,当时他飞扑过去救下了潘长官,自己却被手榴弹炸伤……”   脚步声传来,有人用日语在低声地介绍着情况,谢南湘抬起头,看见梅先生缓步走了过来,他披着件深褐色的薄呢斜纹外套,西装革履,像是刚从社交场合上离开,身边还有人高举着伞,为他挡着微不可查的毛毛雨。   “梅先生。”他掐了烟站直了身体,朝对方微微致意。   梅先生也与他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魂不守舍的潘碧莹,没有寒暄或是安慰的话语,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傅少泽,在你的手上吗?”   潘碧莹愣了至少三秒后,才摇了摇头,“没有……对不起,我……”   谢南湘注意到她说话时握着杯子的手无意识地微微发颤,目光则游离地看向地上的一片水洼。   以他的经验看来,这代表对方内心的防线已经被突破,如果这是一场审讯,那么接下来无论问什么她都会倒豆子一样地说出来。   “还不到要道歉的时候。”梅先生依然没有责怪的态度,在特工总部遭遇如此败绩的情况下,这分态度显得有些过分宽容,“过程坎坷一些不要紧,我们还是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潘碧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梅先生,黯淡的目光逐渐有了光芒,“您有办法抓到她?”   她想到这次特工总部遭遇到了挫败,梅先生绝不会坐视不理,心中有些激动,只是她很快又感到有些疑惑:为什么梅先生前来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傅少泽呢?他以往似乎从未关心过傅家少爷的情况。   有穿着制服的青年走到梅先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嘴角有了些笑意。   谢南湘眉头微微一跳,等那青年走开后,才笑着开口道,“看来梅先生这边有收获了。”   “还算不上收获,一点小发现。”梅先生笑了笑说道,“走吧,边上车边说。”   “哦?那这个晚上我还不算白跑一趟。”谢南湘很自然地替他拉开车门,清朗的声线让人心情不由地放松下来,“早就听闻您在特高课的那些事迹了,今天总算是有幸见到您亲自出马了。”   “难得碰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我也想看看是何许人也。”梅先生坐进车内,潘碧莹也重整精神正准备上另一辆车出发,却听梅先生摇下车窗道,“碧莹,你忙了一天,又受伤了,今晚就回去休息吧。”   潘碧莹一怔,“一点小伤而已,我不觉得累,而且我可以……”   “回去吧,早点休息。”梅先生淡淡笑道,车窗却已经不容置否地升了上去。   在潘碧莹失望沮丧的目光中,黑色车辆缓缓驶离广慈医院的门口。 ↑返回顶部↑ 第126章 雁渡寒潭 命运像是在这里开了一个拙(1 / 4)   第125章 雁渡寒潭 命运像是在这里开了一个拙劣……   夜深了, 莫利爱路的路灯下,小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台风过境后的夜晚,雨和泥土的味道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   昏暗的房间内只点着一根蜡烛, 信纸在桌上平铺展开,蘸满了水的钢笔写下只能勉强称之为工整的字迹。   “黄太:   我有事将离开上海, 剩余的租金与押金不必退还, 房间里留下的家具等物品也交由您自行处理, 这段日子承蒙照顾, 房门钥匙已留在信封中,再次感谢。   祝您身体健康, 平安快乐。”   签下落款后,白茜羽将信件抖了抖, 让墨迹干得更快一些,然后才折叠起来放进信封, 工工整整地压在台灯之下。   在她身后,是一只摊开的棕色皮箱,皮箱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款式也不太时髦, 正是当时虞小姐来到上海时带的那只。   角落里, 一只铜盆里隐有火光, 纸张在火舌的舔舐下焦黑、卷曲,然后最后化为灰烬落下。   她走向梳妆台,看着镜中面色略显苍白的少女,沉默片刻,向上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又很快垮了下来。   “又要跑路了……”   白茜羽嘀咕了一句, 从梳妆台上挑了几个瓶瓶罐罐丢进行李箱里,然后走向床铺,拿起床头柜的一本书,封皮上是古朴的隶书:《菜根谭》。   这本傅家老爷子给她的书,她自然是认真地看完了,但无奈的是她并没有太多文学细胞,写不出什么读后感烧给他老人家。   不过,书里的一句话她倒是记在了心里。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她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一只飞过寒潭的大雁,不会留下任何影子,可大雁至少都知道要飞向南方,寻觅一个温暖的家园度过寒冷的冬天,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将书用牛皮纸裹好放进行李箱的底层,白茜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吸了吸鼻子,觉得脑子有些发涨,她的感冒不仅没好,似乎还有了恶化的趋势。   手臂上的刀伤还还隐隐往外渗血,虽然在那间小旅馆里做了简单的处理,但今天的所作所为显然不是一个好病人该做的事。   于是她再次拧开桌上的白色小瓶子,往嘴里丢了几颗药片,喝了口水吞服下去,这能帮助她暂时性地缓解痛楚。   这两三天内接连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终于感到有些身心俱疲,可以预料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处境应该更严峻了,根本没有好好修养的份儿。   成功摆脱了追兵后,白茜羽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选择很少,所以她回到莫利爱路的小公寓,准备收拾收拾细软,等明天找机会离开风暴的中心——一直被提及的青浦就是个不错的中转站。   如果对手仅仅是特工总部,她或许还能再往角落里藏一藏,但惹上了岳老板,这上海是哪儿也苟不住了。   更何况,他知道莫利爱路这处地点,得知她仍在上海并且摆脱了特工总部的追击后,肯定是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的。   所以,在这之前,她必须清理好所有的痕迹。   她对黄太心中有些歉疚,因为作为自己的房东,事后肯定会遇到不少盘查询问,还有丁香、方美怡等等曾经的同学,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只有她彻底消失在这些大人物的视野里,退出上海这个云谲波诡的舞台,她身边与她曾经有过交集的人们才能安全。   她不知道潘碧莹最后是生是死,但无论结果如何,开出了这一枪的她已经掀开阴影的帷幕走上了台前,那些故布疑阵的伎俩大概率已经失效,她要面对的将是一条注定艰难而九死一生的道路。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好多衣服都带不走……”她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洋装,三两下叠好放进箱子里,但她随即想到了什么,动作不自觉地放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她似乎找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比如坚持单身,坚持留在早已不安全的上海,一次次做出疯狂不理智的冒险行动…… ↑返回顶部↑ 第127章 再相见 我要活的。(1 / 3)   第126章 再相见 我要活的。   “你说, 这个‘虞梦婉’,会不会正在对面的房子里,透过猫眼察看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   话音落下的时候, 谢南湘感觉自己的血液也随着这句话变得冰冷,向来机敏应变的大脑都在此刻停止了运转。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莫利爱弄这栋楼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今晚梅先生是如何做出的推理与判断, 所以, 也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到这份荒谬, 以及伴随而来的心悸、不安。   紧接着,他看到梅先生竟然还走到了对面门口的那张脚垫前, 蹲下了。   这个精通多国语言、总是保持风度的中年男子丝毫不嫌脏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看起来灰扑扑的脚垫, 然后搓揉了一下手指,又嗅了嗅。   片刻后, 梅先生站起身,一边掏出张手帕擦着手指,一边道,“先抓人吧, 就算只是无辜的邻居, 也可以审问一下, 看看有没有什么惊喜。”   至少他已经从脚垫上隐约残留的水份得知,今晚有人进入过这间房子,从水份挥发的速度上来看,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早已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一支支枪口对准了门的方向,稍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喷吐火焰。   谢南湘抿了抿唇, 尽管他并不信奉任何一个宗教,但此时却忍不住暗暗祈祷,希望对面的房屋里空无一人,希望一切最坏的可能都不会发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从门背后传了出来。   “请不要弄坏我的门。”   门外,所有听得懂汉语的人都有些发愣,甚至连梅先生的脸上都少见地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大概过了十几秒,梅先生缓缓退后了两步,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才开口道,“虞梦婉,虞小姐?”   他怕对方自知逃生无望而选择鱼死网破,隔着门板射击,或是捆着炸药冲出来与他同归于尽。   “你可以这么认为。”   门板后的人像是察觉不到自己大难临头,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女般发问:“你是谁?潘碧莹死了吗?”   “……不,她还活着。”梅先生愣了愣,随即语带笑意地说道,“我姓梅,算是如今特工总部的话事人,虞小姐如果感兴趣的话,我们不如另外找个地方详谈?”   门后一阵沉默,气氛终于紧张起来。   门后忽然隐隐约约地传出一阵乐声。   是来自留声机悠扬的音乐,节奏舒缓,令人仿佛置身百乐门舞厅。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身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大概是怕目标在里头自尽,但梅先生却摆了摆手,很有耐心地说道,“虞小姐,你的冷静令我敬佩,但你应该明白,我的礼貌只留给聪明人。如果你愿意自己走出来,我想你的门应该能在今天幸免于难。”   房间内,一片黑暗。   响起的音乐掩盖了装上弹夹时的声响,白茜羽站在门前,手中的枪缓缓举起。   到了这一步,她忽然觉得有些解脱,像是终于可以从一个漫长而压抑的梦境中醒来,虽然在梦中遇到了许多有趣的朋友,还有些未尽之事,还有些不舍的念头,但那终究是一场梦。   看来,自己的主角光环终于在今天用完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上来的,也不知道门外的这个“梅先生”是何许人也,但从在门后听到的只言片语,大概能判断出对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忽悠过去的,而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逃生的空间。   后悔去广慈医院吗?不,这一趟她收获了不少乐趣。   后悔留在上海吗?至少这几个月的生活有水有电,邻里和睦。 ↑返回顶部↑ 第128章 被你俘虏 “被长官俘虏,我心甘情愿(1 / 4)   第127章 被你俘虏 “被长官俘虏,我心甘情愿。……   ……   “这就是虞小姐的待客之道吗?”   谢南湘将外套脱下挂到一旁的衣帽架上, 又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明明处于危险之中, 他看起来依然闲适放松,好像就在家里的后花园散步, 不由令门口紧张注视这一切的士兵们心生敬佩。   白茜羽的枪口依然指着他, 语气冷漠而警惕, “长官, 你知道我信不过你。”   “我也信不过你。”谢南湘笑了笑,清越动听的声音令人很难意识到他的身份与背后势力, “不过,谈判总要进行的, 虞小姐若是还有怀疑,可以亲自来搜身。”   白茜羽瞥了一眼门外虎视眈眈的士兵, 身体微退半步,正好卡在从门外射击的死角处,“报上你的姓名和身份,还有, 为什么不让那个‘梅先生’来跟我谈?你能做得了主吗?”   “在你这件事情上, 我有足够的权限。”谢南湘英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目光扫过熟悉的银白色外壳,“我姓谢,表字南归,特工总部情报科新上任的科长,单身未婚。我们现在是否可以谈谈了?”   “看起来是个不小的官儿,好吧,我可以和你谈。”对面的女孩子冷冷地说道, “前提是,把门关上。”   “能有与小姐独处的机会,我求之不得。”谢南湘对这个提议丝毫不显得吃惊,偏转身子对身后的士兵用日语吩咐了一句,那士兵似乎有些吃惊,但还是服从了命令。   片刻后,门在他身后关闭。   当空间彻底只属于两个人时,白茜羽终于放下端了半天的架子,很没有形象地往床上一坐,手撑在身后,“说吧,想干什么?”   于是谢南湘也坐到床上,与她并排,并且压低声音,确保两人的对话不会被外面偷听到,“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没地方去了,准备收拾细软跑路来着。”白茜羽耸了耸肩,把手指扣在扳机里随意地转着枪——在面对谢南湘时她一直都没有拉开保险,“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你们,我还以为最倒霉也是被岳老板的人找上门来呢。”   “是刚才那个‘梅先生’,他查到一个叫‘吴曼卿’的女人住在你隔壁,还发现了电台。”谢南湘下意识望了一眼门的方向,神情沉了下来,“好了,没时间闲聊了,接下来……”   白茜羽打断了他的安排,把枪塞到他手里,“接下来,我会假装要逃跑,你开枪,对着头,嘣——就当是给我个痛快。”   这是她选择见谢南湘一面的原因,她觉得交代一些事,顺便让这位老朋友送自己一程或许也不错。   “你觉得我争取这次‘谈判’的机会就是为了亲手送你上路?”谢南湘毫不退让地说道,“待会儿你挟持我,我的身份很重要,他们不会开枪,就算是梅先生也会先想办法保下我,你挟持我随便上一辆车,然后向我开枪,随便打中哪里——”   “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白茜羽忍不住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她实在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你把我放走,就再也无法得到那个梅先生的信任了,还很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别说我也未必能真的逃出去,这笔买卖根本划不来!打了瓶子洒了油,最后两头空!怎么想都是……”   说到这里,白茜羽忽然一怔。   她终于明白了谢南湘“真正”的计划。   以他的果断,既然决定了要放她离开,那就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去赌一把敌人的疏忽或仁慈,他今天给自己预设的“结局”,就是死在她的手中。   让她随便向他开枪,其实是想要真正地“死无对证”?   不,或许以他的手段,还会将这段死亡设计得柔和委婉一些,比如在送去医院的途中不治身亡,这样如此,就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放走敌人,也不会因此牵扯出更多他背后的隐秘。   而因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就算是那个说话一套套的梅先生来分析,恐怕也很难猜想到以他未来的前途以及在特工总部的地位,会为了掩护她这颗小卒子而牺牲……   想到这里,她吸了口气,很艰难地说了半句:“你不是想……”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只好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好像这样可以让咕噜咕噜沸腾的脑子冷静一些。   月光倾泻在狭小的室内,没有开灯,因此她看不清谢南湘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低低的,有些无奈的叹息,“……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身旁传来淡淡的烟草气息,这是她很熟悉的味道,某些时刻等同于一种安心感,可在此时,却让她心中微感酸涩。   她以为自己很酷地说出“给我个痛快”之类的台词后,对方会沉默片刻,也很酷地点头,子弹上膛,一发入魂,然后月光下她缓缓倒下,就此死去,他垂眸转身,风吹起外套的一角……一切都很有文艺电影式的决绝与美感。   谢南湘在她看来就是这样的人,总是似笑而非笑,话说一半藏一半,一切都得靠听者领悟,但你永远无法确定自己真的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的人生也是一半光一半影,笼罩着浓厚的噪点和阴沉晦涩的色调,很有那种随时都会被命运所吞没的悲剧质感。 ↑返回顶部↑ 第129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1) “我看他是被(1 / 3)   第128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1) “我看他是被……   “……保持静默?”   外滩公园内, 晨雾笼罩,一片静谧。   快要落叶的法国梧桐下,长凳上坐着两个男子, 一个头戴报童帽,手里拿着个油纸装的粢饭团, 另一个穿着风衣, 自顾自地低头看报, 看起来与身边的人并不相识。   青年咬了一口饭团, 含糊不清地说道,“老大说, 他会处理。”   报纸往下移了几寸,露出如飞刀般的眉毛与锐利的双眼, 肖然冷冷地问道,“你确定不是执行灭口?”   “处理个屁。”肖然将报纸翻过一页, “我看他是被女人冲昏了头脑。”   “老大肯定是早有安排,说不定这就是他计划的一环。”青年咽下嘴里满满的食物,反问道,“那老大安排你送她去青浦, 你为什么放人去广慈医院了?”   肖然不说话了, 他一时很难和对方解释这其中复杂的前因后果。   他对白茜羽有一种莫名的忌惮, 这来源于当时短暂共事时的心理阴影,他知道一旦对方决定了要离开,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十足把握能把她绑过去,但这种东西也很难说出口——难道还拿捏不住一个小姑娘?   还真拿捏不住。   后来,他听了白茜羽的全盘计划,觉得对方大概脑子坏掉了,不过如果死之前能拉着潘碧莹同归于尽, 那倒也算是求仁得仁。   而她也做好了事不可为便饮弹而尽的准备,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他也会尽责地找机会送“朋友”一程,让她早死早超生。   但肖然没料到的是,这家伙明明是去找死,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蹦跶了一天,竟然没死成。   这种情况下,一切预案都没了用处,队友都跑出包围圈了,他难道还能上去给她一枪不成?   肖然倒是想将她带去青浦,但无奈白茜羽为了摆脱追兵一路倒腾了三四个交通工具,最后黄包车在弄堂里绕了一圈,下来时里头已经没了人,四下茫茫,愣是没留下半点踪迹。   再后来,就是莫利爱路出事的消息了,兜兜转转,命运的车轮竟然还是绕到了所有人最不想见到的那条路上。   “不过,她昨晚上折腾的动静可真大啊,把好几个医院的病房都塞满了,听说还干掉一个高官,好家伙,真不愧是老大看上的女人。”那青年啧啧称奇道。   肖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更担忧她展现出的能力越强大,接下来遭受的“考验”就会越沉重,而对于白茜羽能否受得住严刑拷打这件事,他没有一点信心。   对于七十六号的那些刽子手来说,一切花招都是毫无作用的,无论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还是油滑的老狐狸,当你再无一丝身为人类的尊严时,哪怕是再坚定的意志都会崩溃。   特别是那儿还有她的“老朋友”潘碧莹,于公于私,她都只剩下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一个结局。   一旦招供,她掌握的所有情报,会将无数人拖入深渊,包括谢南湘,包括他自己——肖然知道这一天必然是会到来的,只是时间的长短。   肖然见过从严刑拷打中救下来的“同僚”,哪怕身上的伤治好了,却再也无法生活在阳光下,有的精神失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稍有人接触就会大吼大叫痛哭流涕,有的形容枯槁、对身边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当痛苦超过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之后,一切的美德和品质都再无意义,而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   想到这里,肖然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远处,牵着手的小情侣沿着湖散步,不知男青年说了什么,逗得女孩子嬉笑着与他打闹起来,文明新装的青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开。   于是他想起了某天午后,在车里,他似乎是接上了刚放学的她去执行任务,她也是一身这样的学生打扮,傍晚的夕阳照进来,灿然生光,她坐在副驾驶,漫不经心地要他去给自己置办一身衣裳。   他望向头顶隐有枯色的梧桐树,良久后,他收起报纸,起身离开了薄雾笼罩的公园。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在后世诸多影视作品中,是一座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是一处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堡垒。 ↑返回顶部↑ 第130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2) 特工总部,如(1 / 3)   第129章 极司菲尔路的雨季(2) 特工总部,如……   门打开了。   阴暗的审讯室中, 排风扇发出轰轰的运作声,空气中还残留混杂着血腥气、焦糊气以及烟气的味道,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上面血迹斑斑,光是看一眼便令人头皮发麻。   房间的正中间, 是一张刑讯椅, 白茜羽的手脚被皮质扣带固定在椅子上, 但看起来颇为镇定, 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但总之和惊慌恐惧之类的词语沾不上边儿。   好像她早已料到了这一天。   “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派来的!”   “你潜伏在上海有什么目的?”   “给你老实交代的机会,不然现在看着人模人样的, 待会儿身上可就没一块好肉了。”   粗厉嘶哑的声音响起,桌案后, 一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汉子正在气势汹汹地逼问着人犯,一旁的小桌上,有人手握钢笔,面前的稿纸上还没有一个字落下。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发出一声沉沉的回音, 仿佛将属于人间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这间审讯室中, 不知炮制出了多少冤案,抛洒过多少无辜者的鲜血,说这里是地狱也毫不为过。   刀疤脸看见了白茜羽,微微皱眉。   那负责审讯的汉子见刀疤脸到来,忙不迭起身让位,小意道:“属下办事不利,这犯人还没开口, 您来了咱就正式开始吧……”   说罢,还恶狠狠地对白茜羽恐吓道,“以为不敢动你是吧?行,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爷马上就让你哭爹喊娘!”   一阵死寂。   沉默了许久后,刀疤脸四下看看,挠了挠下巴,一脸复杂地问那汉子,“徐彪啊,我……有让你审讯了吗?”   “啊?”   “我不是只交代你,‘先’把人带到审讯室吗?我说让你开始审了吗?”   那汉子被问懵了,凶神恶煞的脸上此时显得有些茫然和懵懂,“啊,您让我带人犯到审讯室,不就是要审讯犯人吗……”   “就他吗你最聪明是吧!”刀疤脸忽然劈头就给了他一个耳刮子,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好几个巴掌扇在他的脑袋上,“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了,还哭爹喊娘!哭爹喊娘!……还不把人解开!”   徐彪被扇得脑袋嗡嗡作响,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到自己的长官已经满脸笑容地和人犯寒暄起来,“虞小姐,抱歉抱歉,招待不周,让您受委屈啦。”   手脚上的束缚解开之后,白茜羽活动了一下手腕,也很和善地回道:“没有,就是问了几句话,也没受什么委屈。”   刚才被扇了两巴掌的徐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捂着半边脸,那负责记录的小青年也有些呆滞,一会儿看看刀疤脸,一会儿又看看人犯,显然也没搞清楚状况。   那边,刀疤脸和颜悦色地对白茜羽说道,“虞小姐,您放心,头儿把情况大致都跟我交代过了,您今天就配合我们做个口供,其实呢也就是向您调查、哦不,了解一些基本的情况……”   大概是觉得居高临下地站着有些不礼貌,刀疤脸特意还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到她对面,同时还指挥那边干站着的两个手下,“快,去倒杯温水,再拿个干净的毯子,这地方冷森森的,冻着人怎么办?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   虽然对方显得十分“热情”,但白茜羽还是很客气地道,“没事,继续审吧,别耽误你们办事。”   “那太好了。”刀疤脸一拍大腿,一转头,便向负责“审讯”的徐彪严肃地板起脸色,“赶紧问,别耽误人休息!”   面色黝黑的徐彪这时终于回过味来……这是碰上“关系户”了!   作为刑讯逼供的专家,徐彪人送外号“阎王彪”,手下屈打成招的犯人能从城隍庙排到外滩去,其中不乏外头“打点”过,打招呼要他们“优待”的,一旦钱到位了,皮肉之苦自然是能免则免,人也能少遭罪。   ——但问题是他还是头一回碰到关系这么“硬”的,硬到能让他的顶头上司都显得奴颜婢膝的。 ↑返回顶部↑ 第131章 审讯 二合一。(1 / 5)   第130章 审讯 二合一。   徐彪最近过得很不好。   作为特工总部下属审讯科的一名小干部, 他的日常就是在阴暗的地下室对人犯威胁恐吓、勒索拷打。   这份工作一向稳定,报酬丰厚,上班清闲, 除了偶尔要与作那些满脸严肃的东洋人打交道之外,没有任何令人不满意的地方——直到他审问了一个叫虞梦婉的女人。   他平静的生活就此结束了。   不仅仅是增加了一堆不属于他的工作, 徐彪还要负责应付那个每天都来打听审讯进展的潘碧莹, 每天徐彪都在为如何炮制口供而发愁, 头发都薅掉了许多。   前两天, 徐彪才用“犯人已经奄奄一息”打发走了潘碧莹。   因为一旦她进去探视,就会发现对方住在朝南带窗的单间里, 还熏着香,犯人就坐在阳光下的软垫子里看书, 见到人来送饭还会微微点头致意。   更悲惨的是,因为这种情况不能大张旗鼓地让人知道, 因此送饭、打扫等等琐事基本上都得徐彪亲力亲为。   人犯要洗澡,他就得打了热腾腾的洗澡水送过去,碰到好奇询问的同事只能假模假样地露出狰狞的微笑,好像手里抬的开水马上就要把犯人烫得皮开肉绽。   徐彪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憋屈的事情。   但好在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个无法无天的人犯, 终于要被制裁了。   ……   白茜羽来到七十六号的第七天。   十平米左右的牢房, 不算宽敞, 却也绝对不逼仄。   光线透过高高的气窗栅栏照下来,干净整洁的空间里,摆着一张简陋的单人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棉絮,雪白蓬松的被子凸起一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   刀疤脸走进牢房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情形, 不由和身后的徐彪对视了一眼。   “这都几点了,还没起?”   “可不是,真他吗能睡。”   “去,把人叫起来,饭菜一会儿可凉了。”   “……是。”   徐彪有心反抗,最后还是默默地妥协了,他上前几步,却不敢离那床太近,只是远远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虞小姐,起床了!”   他的声音堪称柔和,令人很难想象到这是一个穷凶恶极的牢头正在叫醒关押的人犯。   被团动了一下,没反应。   徐彪做了个苦脸,刀疤脸只得亲自上阵,哄道,“虞小姐,中午了,您还没吃东西呢。头儿让我买了您爱吃的东西,您先起来垫垫肚子,回头再睡,不然伤着胃。”   “嗯……”这下被子里的人终于醒了,一边坐起身,一边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说道,“买了什么?”   片刻后,牢房内空荡荡的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罐煨乌鸡汤、蟹粉小笼包、火腿粽子、什锦干丝,除此之外,还有玫瑰白糖糕、雪花酥、佐餐解腻的绿豆汤,餐后清口的薏米杏仁莲心粥,每样分量都不多,但色香味俱全,搭配得当,让人有一种在□□致席面的错觉。   难得的是,这些美食都出自不同的字号,道道都是店家的精华所在,要列出菜单,非得是老饕不可,要满上海的买齐这些招牌菜,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返回顶部↑ 第132章 弥天大谎 这个惊喜着实也太离谱了一(1 / 4)   第131章 弥天大谎 这个惊喜着实也太离谱了一些……   梅先生设想过很多关于白茜羽的身份。   军统、中统、地下党、力行社、青帮、洪帮、国际组织、克格勃……等等, 根据她的一系列行为和过往的痕迹,又更像军统一些,也不排除被地下党收买的可能性。   他也早早就计划好了整个“审讯”, 如何从生理和心理上攻破对方心防,粉碎对方的意志, 将其精神彻底瓦解, 因为他想着她背后的情报应该会带来自己一些“惊喜”。   但无论如何, 他都没想到对方竟然宣传是……自己人。这个惊喜着实也太离谱了一些。   从理智上来分析, 梅先生愿意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因为如果这是谎言, 那么这个谎言会太过蹩脚,十分的不入流, 正常人都知道查验真伪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从感情上来说,梅先生又很排斥这种解释, 这件事有太多巧合,过多的巧合总是让人感到怀疑。   但无论如何,他准备好的计划和说辞如今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我叫雾岛怜子。”   “我出生在烟台,在北平上的女子学校, 父亲是鹿儿岛出身, 母亲是奉天人。”   “我来到上海, 是为了一个关于‘五族共荣’和‘王道乐土’的蓝图。”   “我是这个计划挑选了许多年选定的唯一执行人,还为此又接受了一年的特别训练,然后来到上海改换身份,化名吴曼卿……”   对面,那个刚才受了刑的少女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   梅先生仔细地听着,不仅仅是这些不知真假的说辞,还有她的每一句日语, 听下来可以确信的是,她有在日本居住过,因为梅先生本人就精通多国语言,知道某些用词遣句不是死读书就能读出来的,能说成这样,必然要一段时间内沉浸在语言环境中。   虽然口音并不算太纯正,但根据她所说的背景来历,口音语调上有些瑕疵也不奇怪。   梅先生转瞬间就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比如雾岛怜子确有其人,人死了,被她顶替了身份;比如吴曼卿是共用的一个身份,那个调查中失踪的女编辑只是一个幌子……   听完了对方的陈述,梅先生发问:“你的上级是谁?”   白茜羽道:“我不能说。”   梅先生笑了笑:“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去调查‘雾岛怜子’或‘吴曼卿’这两个名字,你会得到答案的。”她淡淡地道,像是对能否查证这一点完全不担心。   事实上白茜羽已经紧张死了,她脑子不算聪明,但记忆力很好,再加上事情没过去多久,当时被邻居吴小姐绑架时的情形可以说是历历在目,复述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但白茜羽背后还是在疯狂地冒冷汗,她以前也编瞎话,大多是真假参半,可这次她编的身份来历背景故事跟她本人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一不小心就会翻车。   梅先生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挥手招来手下,吩咐了几句,大概是走程序要资料了。   会往这片大陆里送间谍、特工的机关就那么几个,问一圈就能见分晓的事情。至于对方不肯说出自己上级,只能证明她并不清楚“梅先生”是否与自己同属一个系统。   “虞小姐,不,雾岛怜子小姐……”梅先生转而问道,“来上海是有任务?”   白茜羽道,“是,但关于任务的内容无可奉告。”   “你的任务,为什么让你出现在广慈医院?”   “我没有去过广慈医院。”   梅先生挑了挑眉,白茜羽看起来却很淡定,她敢这么说是因为谢南湘通过刀疤脸跟她通过气,她知道梅先生能顺藤摸瓜找到她家,是因为失踪而登报的吴曼卿。   当天目击到她正脸的人并不多,兵荒马乱的,她一会儿装护士一会儿装病号一会儿装搀扶病号的家属,也就岳老板那边的人和她脸对脸地撞上了,现在这伙人死的死逃的逃,而且特工总部会不会取信这帮人的“口供”也很难说。 ↑返回顶部↑ 第133章 重见天日 “阳光好极了。”(1 / 5)   第132章 重见天日 “阳光好极了。”   一个月后。   大西洋的冷风吹拂过泰晤士河两岸, 灰色的雾霭中建筑若隐若现,马路上衣着优雅得体的男女悠闲来往,咖啡馆外的遮阳伞下, 人们谈着天气,谈着最新的电影和歌剧, 仿佛残酷的战争完全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鲜花簇拥的临湖座位上, 傅少泽一边喝着咖啡, 一边翻动着手边的书, 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正在看的那本书名叫《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封面上是一个头戴钢盔的士兵。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有人坐到了他的对面,傅少泽没有抬头, 只是惫懒地打了个呵欠,“回信了?”   “还是一样的回答。”傅冬摘下礼帽, 他看起来比以往更成熟更稳重,穿着打扮也带着很浓厚的商人气质,“除非答应那个条件,否则在战争结束之前不许回国……”   “答应个屁!”傅少泽怒道, 随后一口将杯中的咖啡饮尽, 但因为喝得太快又不小心呛到, 捂着喉咙咳了好半天,傅冬连忙拿纸巾去帮他擦。   “少爷,现在不是回上海的时机。”等他缓过气来,傅冬才小意道。   “我当然知道,那家伙以为我在国外,就对现在上海的情形一无所知么?”傅少泽冷笑一声,“潘家投了新政府, 潘碧莹进了七十六号,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搜捕虞梦婉,还登报说我伤重住院……”   “虞小姐不会上这么明显的当的。”傅冬宽慰道:“当时姑爷瞒下所有人偷偷将你送到海外,也是想为傅家留下一脉香火……”   “所以他就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绑上船?”傅少泽说起此事,仍是余怒未消,“连你也胳膊肘向外拐地帮着他!”   “姑爷也不是外人嘛。”傅冬陪着笑脸,傅公馆外松内紧,等闲人还真摸不进来,因此当初傅少泽“离奇”失踪,他这个大管家也没少出力。   傅冬口中的姑爷,说的自然是已故的傅家长女傅毓珍之夫婿,郭将军。   早在战争开始时,这位军中的高级将领就联系上了傅冬,并且派人在暗中护卫傅公馆的安危,虽然他有军职在身不可擅离部队,却已经为傅家嫡传的独苗找好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远离战火、在国外当个富贵闲散人,最好顺便开枝散叶。   这不少见,傅少泽身边那些狐朋狗友大多都是选择了这么过一辈子。但问题是傅少泽并不想过这样的人生,他当然也愤怒过,抗争过,逃跑过,这种桥段在这一两年之中已经上演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傅少泽虽然在国外有人脉,但战时状态的人员流通本就不便,没有官方身份背书,没有强大势力的保驾护航,想从一个国家去往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难于登天。   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逃回了上海,也是任人宰割的份儿。如今的日伪新政府想要揉圆搓扁一个傅家,那再是简单不过,回去了也是当初那种的局面,被逼着当成四大家族“投诚”的靶子,傅少泽也非当年吴下阿蒙,自然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他也想过将自己身在海外的消息传回国内,但按照消息传回来时的情形,虞梦婉如今处境的十分危险,他既没有办法联系上她,也不想去拖她的后腿。   可是,他又实在不愿服从对方提出的条件——他要求自己至少生两个孩子!还不能找外国人串了种!   当时傅少泽听到这个条件真是差点吐血,但和这种行伍之人讲不通道理,他也只能用实际行动来抗议:他拒绝交女朋友,滴酒不沾,并且连跳舞看戏等娱乐活动都戒了,好像再逼他他就随时会剃度出家。   可这番作态有没有用很难说,隔着千山万水通信不便,郭将军每每回信也都只有寥寥几句,唯一松口的是,只要把俩孩子抚养到能背《弟子规》,傅少泽想去哪儿作死都随意。   “可真是亲姐夫!”傅少泽抱怨了几句,他知道这次“交涉”又失败了,但对方还有回信,证明战局应该不是很吃紧,让多少让他放下了心。   傅冬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傅成山死了但傅家仍在,生意还在做,厂子和几条贸易线路也没有停下来,而傅少泽照例是不太管这些事的,只是偶尔过问一下他的电影公司。   等傅冬离开后,傅少泽在明媚的阳光下发了会儿呆,还是继续翻开书。不知道是过腻了声色犬马的日子,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傅少泽现在也能静下心来阅读了,这本中文名翻译过来叫《西线无战事》,正是如今风靡全世界的一本小说。   “我们还没有把根扎牢,战争就像洪水一样把我们冲走了。”   这是一本关于理想主义的主人公自愿入伍后经历残酷战争的故事,小说并不艰涩,所以傅少泽能很顺畅地读下去,里面的内容让傅少泽很有同感,也让他能理解某些曾经被他痛恨的事,没有一味地任性下去。   在那一场列车爆炸案中,傅少泽失去了父亲、姐姐和两个可爱的侄子,而那个聚少离多的军官姐夫则失去了妻子与至亲骨肉,如今他上了战场,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死。   他想回上海,回到自己的家,想吃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糟圆子,伦敦哪儿都好,却都不是故乡的模样,他想要自由自在,可这天下之大哪里有自由?无数的人因为战争失去了正常的生活、失去了家庭……乃至生命,他没有任何资格抱怨,也没有资格奢求更多。   他不再天真,不再相信风花雪月的游戏与虚无缥缈的誓言,却更坚定了自己要做什么。 ↑返回顶部↑ 第134章 转折 孤岛依然在风暴中幸存,还晒着(1 / 4)   第133章 转折 孤岛依然在风暴中幸存,还晒着奢……   影佐祯昭的聚餐设在他居住的公馆中。   公馆并不算大, 装修得半中半西,或者也可以说是不中不西,有西洋的沙发、座钟, 也有明清的字画、宋代的汝窑、和养得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大概都是出自上任宅子主人的手笔。   公馆的餐厅倒是相当宽敞, 西式的长桌足以容纳八到十人, 今天影佐祯昭请来了特工总部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都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 正好将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今天的饭局很奇特,用餐是西餐的形式, 配的是法国葡萄酒,前菜和汤品是清淡爽口的粤菜, 主菜却是炸天妇罗,和因为二战而风靡的手握寿司, 最后的甜点则是本帮菜的桂花酒酿圆子和定胜糕,一顿饭吃下来堪称是不伦不类,应有尽有。   但席间的气氛很愉快,有负责领酒的, 有负责捧哏的, 有负责讲荤段子的, 还有负责找角度舔上司的,各个妙语连珠,空气中洋溢着中式酒局中特有的令领导舒适的气息。   “来,诸君,难得有机会一聚,都是自己人,就不要拘束了。”影佐祯昭笑眯眯地举杯道, 他说的是中文,事实上今天来吃饭的,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一个东洋人。   每个人都端着微笑举杯,那仪态像是随时都准备被画进油画里似的。   除了面色很难看的潘碧莹之外。   潘碧莹自然是影佐祯昭特意请来的,要说地位、能力、或是舔狗程度,她都没资格出席,但影佐祯昭就是把她安排上了席位,还正对着白茜羽的位置,想看这两个女人掐起来之心路人皆知。   但潘碧莹也有些掐不动了,她的满腔仇恨,在这几个月已经被蒸烂了煮熟了捶破了,此时基本已经认清了现实,调整好心态,在内心默念“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了。   白茜羽就更不接招了,她只是意兴阑珊地吃着菜,她对这种酒局没什么兴趣,而且她也确实也饿着了,自从影佐祯昭介入审讯,牢里伙食就有一搭没一搭的,水准也大不如前,鲍鱼粥也只有偶尔才能喝得着了,如今终于能正儿八经吃一顿,也实在没功夫假笑营业。   于是,潘碧莹就看着面前的人慢条斯理喝汤吃菜,一口一个炸得金黄酥脆的天妇罗,被生芥末辣得用手扇风,最后还找下人多添了碗酒酿圆子……   “……”潘碧莹来之前刚刚建立好的心态,逐渐崩塌。   等她终于快将这顿饭忍过去了,影佐祯昭就笑吟吟地提起了话头,“梦婉,今天的饭菜还合口味吗?”   白茜羽客观地评价道,“粤菜做得不错,但天妇罗炸得有些老了,油气掩盖了蔬菜的甜味和脆感,寿司米略显过酸,应该是醋的选用的问题。”   她现在代入的身份是雾岛怜子,能立人设的地方就丝毫不能放过,更何况什么米其林三星餐厅她没吃过,如今随口道来便如清风拂柳,让人感觉似乎在装逼,又好像没完全装。   但被她折磨了一晚上的潘碧莹终于绷不住了,“虞小姐,梅先生请的都是地道的东洋大厨,你就不要丢人现眼了。”   虽然已经听说“虞梦婉”自称是梅机关的潜伏人员,还不知怎么取得了梅先生的信任,但潘碧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当年虞梦婉穿着宽袍大袖拎着小包袱走下车的样子她还记忆犹新,压根不会信她编织出来的鬼话。   “穷乡僻壤出来的麻雀换了身洋装,以为成了凤凰,就敢对东洋料理大放厥词,简直要笑掉大牙。”她讥讽道。   白茜羽还没说话,潘碧莹就猛地起身,看向梅先生,用日语道:“彼女はでたらめな嘘つきで、まったく信用できません。”(她是一个鬼话连篇的骗子,根本不值得信任。)   然后,她就飞快地甩出虞梦婉的身世来历,佐以自己亲眼所见的种种证据,听得所有人都一愣一愣的——大部分人也没听懂。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坐在上首的梅先生没说话,只是朝白茜羽看去,微微点头。   在潘碧莹的逼视之下,白茜羽端着酒杯缓缓站了起来,微笑道,“もしかしたら、誤解があるかもしれません……”(或许,您对我有些误会。)   虽然席间大部分人都没听懂两人在说啥,但听起来,白茜羽的日语似乎要更流畅一些,发音腔调也更有太君的那种味道,不由在心中暗暗分了高下。   旁观者能听出来,潘碧莹自然也听出来了,这个虞梦婉竟然会讲日文……讲得还比她好!难道真见了鬼不成?   于是她立刻切回了中文,冷笑道:“是在军情处的时候学的吧?你就是靠这个招摇撞骗的?虞梦婉,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都冷下来了,刚听懂了的众人纷纷进入看戏模式,他们对虞梦婉这个轰动上海的案子都是熟悉的,但只知道开头和结尾:虞梦婉被通缉然后抓回来了,虞梦婉被放了然后成为了自己的同事——也不知道中间是个什么故事,今天的宴席说是欢迎新同事,便知道少不了好戏看。   “梦婉呢,与大家都有些误会,不如借此机会将话说开。”影佐祯昭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插话进来,向白茜羽颔首道,“讲一讲吧。”   白茜羽就开始讲故事了。 ↑返回顶部↑ 第135章 蟹与桂花酒(1) 那得算绝世孽缘吧。(1 / 3)   第134章 蟹与桂花酒(1) 那得算绝世孽缘吧。   白茜羽被热情地请进了永安公司的“贵宾区”。   对于永安公司而言, 他们也很乐意将客人分为三六九等,外头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自然不值得花心思, 若是有钱人上门,那就得好好想办法怎么再多宰几刀了。   所谓的贵宾区, 就是一些公司为了招待出手阔绰的冤大头, 或是带着订单来的大客户所设的豪华包间, 里面环境优美, 服务万全,更注重隐私性, 保管处处都舔到老板满意。   同时,这也无形中刺激了消费, 听说过“贵宾区”的,都削减了脑袋想要挤进来, 而能被请进来消费的太太在下午茶时有意无意地提上一句“里面的茶点不错哦”,便能让席间一阵羡慕。   但白茜羽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东西买的多,就被柜姐记下联系方式, 定期邀请去看新品, 然后被邀请去巴黎看秀, 看完了把衣服买下来之后全程有七八人围在她身边量尺寸之类的事,本来就很正常。   所以在被店员面带微笑发出邀请时,她也就淡定地点点头,说了声“好的”。店员原本还要准备解释一二,再迎接对方惊喜的眼神,这下倒略感意外,一路将她引进贵宾区的休息室时, 还试探地发问:   “小姐经常来我们永安公司购物吗?”   “来过三四次吧。”因为白茜羽在上海这地头逐渐混熟了,便也找到了好手艺的裁缝老师傅,也不大爱来商场里头逛了。只是现如今就不适合再去光顾老地方了,免得身后跟着的苍蝇给人家招来祸事。   店员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领着她到了金碧辉煌的贵宾区域,这才重新找到了话头,“这边的款式都是从外国运过来的,您看看这边有没有入眼的,或者您对穿着场合有什么要求么?旗袍、礼服我们这边也是有的。”   白茜羽不等她招呼,已经随意地在货架前一件接着一件地看了起来,“要求的话,长袖,长裙,领子开得高一些,还有裤装。”   之前的鞭伤已经基本养好了,但疤痕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白茜羽本人对此倒不是太在意,不过谢南湘倒是不停给她送来祛疤的药膏,还特意让人带话,保证养上半年绝对不会留疤云云。   其实这顿鞭子到第二天基本就不痛了,也没有感染或是化脓什么的情况,白茜羽已经觉得十分神奇了。   后来她和徐彪闲聊时,对方就表示那是谢队长的本事,不然为什么有的人挨上几十大板还能下地,有的人撑不到几下就咽气了?这里头学问大着呢,小鬼子哪懂咱们老祖宗的本事。   他就听说过一个前清的老太监,打板子的手艺出神入化,可以将豆腐包在牛皮纸里打,纸碎,而豆腐不碎。用这种手法打人,不伤及人犯肺腑五脏,却会看起来伤势惨重,奄奄一息。   至于另一种手法就是将石头放在软布里,软布毫无损伤,而石头成为粉末。若是这么打,犯人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挨几下多半就会暴毙而亡了。   当时徐彪说起来还很得意,白茜羽心道没想到影佐那家伙再狡猾如狐,也对这些文化糟粕一无所知。   听到她的要求,店员职业化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如今最摩登的款式都是露肩露背,旗袍开衩也越开越高,要找到一件哪儿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衣服还真不容易,但店员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人,不难搞的还叫贵宾吗?   在这十里洋场做生意,各行各业都得讲究服务质量,即使老虎灶送水的苦力,时装店的小学徒以至南货店小伙计公寓看门人,都得聪明活络,彬彬有礼,永安公司更是将商业社会的这一套完美吸收。   所以店员就算十分为难,但也不敢做出失礼的行为,只是绞尽脑汁地找出几套相对保守的款式推荐。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十分摩登的女人从后面走出来,身旁跟着永安公司的经理,正在她身旁小意解释着什么,“罗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大师傅最近单子太多,赶工不过来,您订的几套服装只能下个星期再来取了,让您白跑一趟……”   “没事,快要入冬了,单子多也是常理,等就只好等着了。”女人笑道,“我是没什么所谓,只是摄影栏目的编辑催得紧,林经理想要赶着这一期上,恐怕是来不及了。”   正在挑衣服的白茜羽听到动静,往那边瞥了一眼,不由略感惊讶,因为她在这个时代还很少见女人穿西装,还是面料柔软却不乏挺括感的灰西装,配紧身的喇叭裤,以及一条红色的乔其纱围巾,明明是精致的打扮,却更显得随意。   经理赔笑起来,“罗小姐,还请您帮帮忙……这样,我再去请示一下,您稍坐一下,喝喝茶。”   被称为“罗小姐”的女子看了看表,“没事,我和小菀约的六点,不急。”说完,她就在贵宾区后面的沙发上坐下了,然后随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翻看着。   经理抹着汗匆匆离去了,白茜羽耳朵很尖,捕捉到其中提到的人名,“小菀”……会是唐菀么?她走到另一个珠宝展柜前,借着余光往那女子看去,隐约见到她拿着的书名是两个字,她费劲辨认了一番,发现似乎写的是是《玲珑》。   唐菀作为上海滩的第一名媛,其中最为普通老百姓称道的,就是她屡屡登上《玲珑》杂志上的封面,而结合刚才女子谈话中提到关键词,结果已经呼之欲出。   看起来,她的运气终于好了一回。   只要顺着这个《玲珑》杂志的编辑,应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白茜羽心中已经瞬间展开了无数计划,她最近和影佐斗智颇涨智商,心眼也多了不少,大有从谍战萌新升级成为大手子的趋势。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尽力把头埋进沙子里,避免与任何与虞梦婉有关联的人照面,不过现在她的思路开阔了许多,既然唐菀在广慈医院见过她,却没有将这件事往外说,那其中就有很多可操作空间了。 ↑返回顶部↑ 第136章 蟹与桂花酒(2) 月正圆,蟹正肥,桂(1 / 5)   第135章 蟹与桂花酒(2) 月正圆,蟹正肥,桂……   秋日的阳光是一种暖洋洋的橘色, 暄气尽消,寒气未至,照在深墨绿色的电车与公共汽车的终点站, 远处林立的工厂区上空缭绕着暗淡的烟气,显得色调十分柔和。   车站边, 卖报童叫卖着晚报, 旁边正在读报纸的主妇神情复杂, 不知是不是又看到了战局不利的消息, 穿着长衫的青年在一旁斜着眼扫视着报纸,绅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提着昂贵的大闸蟹, 用稻草绳子串扎起,蟹身在微微地挣扎。   对于上海市民而言, 一年四季,这样的好辰光拢共也没有几日。但是对于寄居在河塘湖泊之中的蟹子而言, 这就是最可怕的时节了。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总务室内。   潘碧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串起的蟹,无论她怎么愤怒地挥舞着蟹钳,也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虽然没有明文布告, 但自从虞梦婉大摇大摆地走出地下牢房, 并且在梅先生大力扶持之下过几日就要走马上任的消息传了出来后, 那种一直以来的“墙倒众人推”之感,就愈发强烈了起来。   潘碧莹不仅成了光杆司令,没了手下,没了司机,就连冬季的制服都被克扣了——她是今天看到楼下的电讯处的职员换上了保暖的软胎军帽时才发现,竟然……所有人都把她的那份给忘了!   潘碧莹对此反应强烈,输人不输面, 到时候所有人都换了新的冬季制服,就她一个人穿着过季的游街示众,以她往日在名媛圈子里混出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噢,可能忙忘了吧。”面对她的责问,总务室的干事两手一摊,显得十分无辜。   “给我补做两套,越快越好。”潘碧莹将手撑在桌子上,气势逼人,这样显得不像是在委曲求全的样子。   “不行啊,都是统一给工厂去做的,你这单独一件要做,找谁接啊?”干事摆摆手,临时再做一件,那不是告诉上级有人漏做了,谁也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肯定有多出来的制服吧,我拿去改,总行了吧。”潘碧莹再次选择委曲求全。   “多出来的也是登记在册,有数儿的,少了一件,给不法分子拿去招摇撞骗怎么办?”对此,干事便再次选择两手一摊,“规矩就是这样。”   潘碧莹气得想拍桌子,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越好听的声音。   “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回过头,看到谢南湘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身上的制服笔挺,领章簇新,束紧的武装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军帽下是一张令世间女子都会一见倾心的脸孔。   有谢南湘出马,总务室的干事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大开方便之门,保证过几日新制服便送到,还连连道歉,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出了办公室。   “多谢了,谢队长。”走廊上,潘碧莹望了一眼身旁的男子,又很快转移开了视线,说道,“还有昨天,谢谢你送我回去。”   “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谢南湘冲她微微点头,便准备离开了。   “谢队长,请等一下。”潘碧莹连忙叫住他。   谢南湘毫不意外地挑挑眉,转过身,有些疑惑道,“还有什么事么?”   “谢队长帮了我这么多次,我想请你吃饭……感谢你。”潘碧莹说得有些磕绊,她下意识四处张望了一下,幸好这处走廊相对偏僻,四周没有太多的人。   “潘小姐,还是不要与我这种人扯上太多关系比较好。”谢南湘忽然笑了,他站在走廊窗户投下的光影里,像是阳光下细碎而晶莹的雪,温柔却又寒冷,“你知道,我这个谢队长,是干什么的吗?”   潘碧莹脸色微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潘碧莹进入特工总部以来满腔心思就扑在抓虞梦婉身上了,至于谢南湘……她只知道他是梅先生的“嫡系”,是曾经安插在军情处的卧底,办下过无数大案,人人都对他又敬又畏,是七十六号的实权人物,而他平日也不怎么在七十六号里“办公”,只是偶尔出入审讯室而已。   “我……暂时还不太清楚。”潘碧莹的声音有些飘忽。   “杀人。”谢南湘看着有些局促的潘碧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尾音甚至带着几分上扬,“我的行动大队,只用来杀人。”   “……杀什么人?”潘碧莹强装镇定,面前的男子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几乎令她产生了想逃的冲动,可她却迈不动腿,只能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心跳如鼓擂。   “反对‘我们’的任何人。”谢南湘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几乎将她笼罩,“我的手下,杀一个人就能拿到500元的‘喜金’,潘小姐不知道吗?” ↑返回顶部↑ 第137章 优秀员工 这人的心已经坏透了。(1 / 2)   第136章 优秀员工 这人的心已经坏透了。   轿车从外滩边上驶过。   往左侧望去, 便能看到晨晖落在外白渡桥上,令这栋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的钢桥熠熠生辉,桥下沉浮着满满当当装载着货物的船只, 几乎填满了狭窄的苏州河,而全副武装神色森严的宪兵在检查着来往的行人, 哪怕是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也不例外。   今天, 白茜羽结束了三日的假期, 准时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报道。   或者说, 结束了三日的放风,她如今又得回到牢笼里头了。   说实话她的心情很复杂, 甚至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脑子里一遍遍地放映着《风声》《潜伏》《伪装者》等经典谍战片里头的情节……虽然听起来有些不靠谱, 但这种事情谁也没经验,又没什么合适的人可请教, 只能聊胜于无了。   只是回想了大半夜,她也找到什么用得上的部分。   人家一般都是怀揣着艰难的任务在龙潭虎穴中潜伏,找名单,找喜欢用各种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做代号的内鬼, 找接头人, 找布防图……找到了以后, 再用一些精巧的办法传递关键信息,或者在火车上搞破坏搞刺杀,从而改变战局,力挽狂澜。   可问题是,她现在是打入敌方内部初步取得信任了,没人给她交代任务啊!见鬼,她只是一个平民, 却不得不混进了狼人的队伍里,所有人都在泯她到底是那尊大神,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她只是一头掉进狼窝里的小白兔。   别看她干了不少翻天覆地的大事,但白茜羽最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对于破坏七十六号阴谋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谎报经费,当个薪水小偷……   这一点她已经很出色的完成了,还没上任,她买衣服租公寓已经把影佐批给她的第一笔经费挥霍一空,要是她自己的钱还未必舍得。   所以上班的第一天,白茜羽决定先把“混子”两个字贯彻到底。   影佐祯昭很上道,她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制服,配//枪,头衔,铭牌,专线电话,还有俩警卫兵,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带她入职的小青年都一脸自得,时不时留意她的表情,似乎很想得到一两句夸奖。   不过谁没开过几个公司装修过几个带落地窗和城市天际线的办公室呢,白茜羽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打发走几个闲人之后,就走马上任了。   她在办公室里见了自己这个第七行动队的“队员”们,共计十二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但说起话来流里流气,有几个乡音很重,也不知是怎么收编进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副队长”——徐彪,这倒霉蛋不知怎么给分配到她身边了,白茜羽也是一阵惊喜。   徐彪果然也是一阵臊眉耷眼,说话不怎么好听,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给她敬礼,看来早就被人做好了工作。   人人都喜欢找软柿子捏,徐彪这种软度的捏起来正是手感最舒服的时候,不会因为彻底烂了而一捏一手泥,偶尔还有些反弹的力度,使唤起来也更能为枯燥的工作增添一丝乐趣。   拿捏完了副队长之后,白茜羽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工作。   第一,她将十二名队员分成两组,设立竞争机制,鼓励狼性文化,每个月末进行评选,谁的组得分高,那就能拿奖金,并且启动末位淘汰制,积分最低的将会被清退出第七行动队,概不录用。   第二,组织队员们开始学习,别的不学,就学日语,毕竟以后咱们大东亚都共荣了,先学先进步,先学就能更好地为太君们服务,也能更好地与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的特高课长官们良好沟通嘛!当然,每周还要小测试,考不好就扣分了,三次考不过,就得怀疑你对帝国效忠的热情了,概不录用没跑的。   第三,检查仪容仪表,长指甲、留胡子、不爱洗澡、制服不系扣子等等都是要整改的重点内容,一旦发现有碍行动队的队容,就口头警告和扣分处理,如果屡教不改,就取消评选优秀小组的资格,而每月优秀小组会赢得额外的两天假期……   第四,建立上下班打卡制度……   第五,每周一篇工作总结……   白茜羽花了一个上午布置完工作,吃好午饭之后,又让被推选出来的小组长和副队长来开个小会,主要就是让大家集思广益,想想行动队里有没有缺什么装备或是物资,她好写申请要经费。   如果没有缺装备缺物资,那就创造条件缺装备缺物资嘛!   这一天下来,徐彪整个人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那两个小组长都惊了,本以为这个女长官又会是潘碧莹那样天天绷着脸端着长官架子,恨不得马上就立个大功证明自己能力的小姑娘,结果这位“虞队长”说话轻声细气,脸上总带着笑,不显山不露水,但“驭人之术”却是相当高明。   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条条框框,最后谁升谁降,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无非就是为了分化原本队员中的小团体,从而掌握生杀大权罢了。   偏生还是钝刀子割肉,每一条每一项都能说出由头来,就算是刺头儿跳出来硬顶,闹到最后,就是被清退出去,也没人会觉得他占理。   而明目张胆地商量骗经费这种事,更是瞬间拉拢了几个小头目——这经费骗过来,自然少不了给兄弟几个喝酒吃肉啊!那没得说了,什么杀威棒,什么穿小鞋,都不存在的,都是一家人嘛!能带大家发财的队长才是好队长! ↑返回顶部↑ 第138章 天涯何处是归鸿 我早已知道你假惺惺(1 / 3)   第137章 天涯何处是归鸿 我早已知道你假惺惺。   白茜羽打量着潘碧莹, 她气色比吃饭那天好多了,手里还提着一盒蝴蝶酥,甜香味几乎要透过袋子钻出来。   这么多年还没一点长进……白茜羽暗自摇头, 床头柜里的头痛药,奶油蛋糕, 每次耍点小心机都蠢得恰到好处也是一种天赋。   “虞队长。”潘碧莹对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她这一开腔, 闲着没事等下班的人们便都仰着脖子等待好戏开场。   白茜羽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谢南湘身上, 片刻后,她什么话也没说便径直离开。   徐彪本来也自动进入看戏模式, 没想到她走得如此之快,像是下班赶电车的职员, 一个不注意人都快走到门口了,于是连忙跟上。   潘碧莹如开屏孔雀般酝酿好的满腔斗智, 也被闪得空落落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溜得没影了。   ……这算是……赢了?她有点吃不准,心中不免想起来特工总部之前的传闻, 看似开玩笑地问一旁的谢南湘道, “谢队长, 听说你对虞梦婉颇为照顾,莫非她刚才是吃醋了?”   谢南湘收回望向大门的目光,笑了笑,摸了摸鼻子,也没说什么。这在潘碧莹眼中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心中不由转过许多念头。   其实谢南湘也不知道白茜羽是什么意思,只是察觉到对方似乎不太高兴, 但还是配合他将这戏唱下去。   谢南湘按下心中淡淡的不安,体贴地接过潘碧莹手中的袋子,道,“走吧,我在天蟾舞台订了票,现在过去正好。”   潘碧莹含笑点头,纸袋子里蝴蝶酥的香气飘了出来,甜得有些发腻。   ……   白茜羽坐进轿车里,心中没有下班的愉悦。   她并不喜欢刚才那样的场景,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知道自己最好的应对不该是掉头就走,但当下她只想离开这个不舒服的地方。   谢南湘作为拉她下水的始作俑者,后来似乎因为愧疚而对她多有照顾补偿,甚至愿意为了救她豁出性命,白茜羽能察觉得出,这里头有欣赏、好感、或是同病相怜,但这种情感很朴素也很纯粹,他愿意付出性命,只是因为在他看来生命不算珍贵。   但她一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表现出来的友善和好感,是否只是他的演技之一?他对自己的接近,是否也有着自己的考量?就像是他接近潘碧莹一样。   他总是若即若离地想与她拉开界限,不辞而别从傅公馆离开是这样,在雨夜重逢时立刻让她离开也是如此,她来到特工总部之后更没有私下与她有任何联络。   她始终下意识地将谢南湘归为“自己人”的范畴,可现在的潘碧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一开始想着要利用他的身份各取所需,后来见他真的一直为自己出谋划策就安心下来……   身在局中,都觉得是聪明人,如果不是今天潘碧莹的表现,她恐怕根本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队长,去哪?”   前头的声音打断了白茜羽的思绪,她现在抬起头才发现,车子竟然一直就没有发动……充当司机的徐彪正扭脸看着她,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   “随便。”白茜羽挥了挥手,不太想看到他那张鬼斧神工的脸。   徐彪也没多问,就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闲逛。他见过的奇人怪事多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个,而且他主动当司机,也是为了送完人晚上再开着车去仙乐舞宫溜达一圈,好让以前的姘头刮目相看。   车子里有些太过安静,徐彪打开车载的电台,电台飘出悠扬的乐声,是“银嗓子”唱的一首歌:   “哦 你说我是你心上人   你明明是假惺惺   我早已知道你假惺惺   爱上新人你已变心   你说永远不会忘记……”1 ↑返回顶部↑ 第139章 照片与小笼包 “希望谢队长的品味没(1 / 5)   第138章 照片与小笼包 “希望谢队长的品味没有……   一架架飞机驶过稀薄的云层, 浑浊澎湃的江水掀起浪涛,然后带着轰然的巨响摔在堤岸上,翻腾的巨浪扫过吴淞口的河塘灯桩, 江面上飘着络绎不绝的船只。   租界内的生活依然波澜不惊,房子的租金一日贵过一日, 负担不起房钱的人便将浴室和灶披间1外租出去度日, 证券交易所里人流如织, 街道上打扮入时精致的少妇轻盈缓步出入店铺, 一水的电烫的卷发配高跟皮鞋,拿着手杖或是小皮包, 香气袭人,浑身浸润着摩登都会的派头。   虽说如今仍处于战争状态, 但是上海相对而言过着还算平和的日子,物资充裕, 生活自由,除了高昂的物价令人倍感艰难之外,几乎可以算是一方净土。   无论怎么带着偏见的目光,影佐祯昭也更喜欢待在上海。   东京、大阪之类的都会如今正处于严格的战时管制, 物品极度匮乏, 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全靠配给, 百姓不得不节衣缩食,为了吃到一碗混合着羊栖菜的饭而排起长队,街上见不到一家开张的咖啡馆和酒吧,更别说穿着裙装或是西装这些舶来品了,入夜自然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相比起来,上海还真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刚出笼的蟹粉小笼包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影佐祯昭迫不及待地品尝了一例, 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招呼对面的客人:“尝尝看,不要客气,这家的点心很有名。”   白茜羽笑着举筷,不过她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中饭,腹中并不饥饿,所以也只尝了一例便放下了筷子,赞道,“果然地道。”   再次见到影佐祯昭已经是入职的一周后,地点则是酒楼的包厢之中。   白茜羽听手下们说过,影佐并不怎么喜欢来特工总部办公,不过她更愿意理解为这只老狐狸从不会留下固定的行动路线,以免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抓住了规律,在必经之路上给他一枪了结。   不止于此,这家伙还非常不守时,说是三天后,随后便再无音讯,说是下午两点见,但她提前半个多小时来茶楼,却发现影佐已经施施然在里面喝完一壶茶了,可谓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十分难以捉摸。   “在七十六号的这段日子,感觉适应了么?”影佐祯昭见她不再动筷,便只好切入正题。   “工作环境很不错,同事们也很好相处。”白茜羽心说托她的福,最近手下的行动队队员们都已经有些脑力使用过度的痴呆样了。   “那就好。”影佐笑眯眯地说道,“我倒是听到闲言碎语,说潘和谢两人走得很近?”   “听说了。”白茜羽喝了一口茶,配合地聊着闲话,说,“希望谢队长的品味没有这么差。”   “如此的美男子,女人会心动也不奇怪。”影佐祯昭意味深长地说。   白茜羽呵呵一笑,没接话,“影佐阁下,说是有新任务交代给我,我可是养精蓄锐等着呢。”   就算要配合谢南湘出演争风吃醋,但在影佐面前表演得不够高级,情绪太肤浅,是会立刻ng的——她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穿回去进军演艺圈都不用带资进组了。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影佐祯昭朝一旁示意,手下便递上档案袋,“目标是一个新政府的官员,行为可疑,负责的工作又出过泄密事件,我们怀疑他是重庆方面派来的,你先看看资料。”   白茜羽打开档案袋,看到资料上的头一行字,头皮就是一麻。   “顾时铭……”白茜羽愣了一下,随后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他……不是《申报》那个……”   影佐祯昭让手下将食物撤走,只留下茶盏,“此人如今为新政府效力,在那位周秘书长的身边工作,在财政部里颇有实权。”   白茜羽连忙喝了一口茶,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像他这样小有名气的文人倒戈,报上应该闹得风风雨雨才是,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   将茶汤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和舌尖一阵火辣,烫得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只能强行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吸了一口凉气。   “本来是会闹大的,只是周对他颇有爱才之心,所以压了下去,以免他遭人攻讦。”影佐祯昭道,“这个顾,也很有手段,半年时间不到,现在就已经成为了周的左膀右臂,已经能接触到许多重要情报了。”   “明白了。”白茜羽不动声色地道,“任务是什么?先调查,还是直接除掉?”   当时顾时铭与谢南湘前后脚地不辞而别,关于谢南湘的去向,她多少能猜到一二,毕竟是军情处与特高课的双面间谍,迟早是会回到风暴中心去的;可关于顾时铭她就没什么头绪了。   说是有文坛好友邀请去小住,但从此消息石沉大海,报纸上再也没有一篇他的文章,住的地方人去楼空,也没有留下任何写信的地址……白茜羽的直觉告诉她,他应该是想去干一番大事,却又不想牵连身边人。   战乱过去近半年的时间,她找到了谢南湘,傅少泽的下落也已经水落石出,这小少爷果然是最不用人操心的主儿,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得知关于顾时铭的消息。   真是造化弄人,原本住在一块儿打牌的朋友,过个小半年再遇到,就忽然各自为战得分个你死我活了,这见鬼的时代。 ↑返回顶部↑ 第140章 不夜城(1)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1 / 2)   第139章 不夜城(1)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   月上中天, 这座城市的热闹却刚刚开始,一群外国水手嚷嚷着走进酒吧,酒香与肉香中, 几个衣服褴楼的白俄女人站在街角张望,汽车开足了马力, 从满头大汗的黄色车夫身旁驶过, 红、绿、蓝、黄四色的霓虹灯, 以及隐约听见的爵士音乐, 代表着今天的跳舞场依然有个美妙的夜晚。   锦幔拉开,伴随着乐队奏起舞曲, 从舞台的两侧面冲出来三十个奇装舞女,从花瓣似的裙摆之下踢着精光的大腿, 引来底下一阵欢呼。   这里是上海第一家独立经营的舞厅,黑猫舞厅。它位于西藏路宁波同乡会隔壁的巴黎饭店内, 是不亚于百乐门、仙乐斯与大都会的销金窟。   来到了这里,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男的或老或年轻,穿中式长袍或着西装, 女人无一例外地穿着旗袍, 大多都是婀娜多姿的舞女, 毫不介意那些搂抱接触,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   罗琼自然不是一个人来喝闷酒的,她领着白茜羽来到预定好的卡座时,那边已经有一群朋友在等着了,大多都是年轻人,其中还有两个女孩子,打扮都很时髦洋气。   罗琼互相引荐了一番, 今天她约出来玩的朋友都是熟人,基本上都是家产殷实的公子哥或者大小姐,虽然对于他们而言,“四大家族”还是难以得见的传奇人物,但收入和地位足以在上海滩过上很体面的生活了。   白茜羽久违地进入正常而普通的社交场合,哪儿都觉得奇怪,习惯了尔虞我诈的日子,说话不提防着或者算计点什么都好像觉得不踏实。   尽管罗琼很热情地引荐了她,她也没能进入状态,只是微笑着大家碰了碰杯,就不再多言,在这种声色场合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且她也没有怎么打扮,穿了身素雅的珍珠白香云纱旗袍,虽然这种纱料价比黄金,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不过她为了保暖防风罩了件流苏长披肩,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就很不起眼了。   罗琼的朋友们虽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不由都有了猜测:这位“白小姐”,大概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见她一人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一个梳着油头、穿着花呢西服的青年端着杯子过来,笑道,“第一次出来玩?”   白茜羽晃了晃酒杯,想了想,“这儿是第一次。”   青年与她碰了一杯,她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杯子,过了一会儿,青年又递了烟给她,她也礼貌地回绝了。   那青年见她不抽烟也不喝酒,便以为她果然是第一次出来见世面的小姑娘,很豪气地道,“别担心,都是罗琼的朋友,肯定会照顾好你的,我和这里的经理很熟的,有什么需要都和我说。对了,我叫方奇骏。”   白茜羽许久没被人搭讪,倒也不介意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篇,这时罗琼在那边喝了一轮,容光焕发地回来了,一把将方奇骏挤开,搂着她的胳膊道,“是不是有点儿无聊了?走,我们去跳舞。”   罗琼拉着她的手穿过一片裙摆与脂粉的香气,惹得西装革履的男舞客们频频回首,她却没有直接冲进舞池,而是在栏杆旁神神秘秘地凑近了问白茜羽,“我这些朋友有几个还不错吧,有没有看上的?”   白茜羽有些懒散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你是想给我介绍?谢谢啊,不过不必了。”   罗琼大概是她身边第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朋友,没有什么身家背景,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任务,有的只是一些正常人的烦恼,她觉得这样很好。   灯火交相辉映,舞台上三十个舞女互相紧搂着,随着越来越快的鼓点如狂风般的花朵般旋转着,小号和萨克斯管的主旋律带来欢快的收尾,舞客和观众们一阵喝采。   “顺便嘛,没看中的就算了。”罗琼伸了个懒腰,目光毫不在意身边来来往往投来目光的异性,问道,“怎么,是不想谈,还是要求太高?”   “算是都有吧,主要是一个人习惯了。”   “哈,习惯多久了?”   “挺久了。”白茜羽心说如果是按照虞小姐的人生来算的话,她都可以算是母胎单身了,不过这时代也正常,如果不是从事特殊工种的,女子大多还是保守的,像殷小芝那样接受过教育、懂什么叫自由恋爱的姑娘本就不多。   何况就算是殷小芝,她追求的也只是摆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自己决定婚姻罢了,谈多几个男朋友还属于不正经的行为。   一曲终了,这时乐队演奏起了《花好月圆》,这是现在百乐门最流行的曲子,灯光如万花筒般五彩斑斓地转动着,舞客们跳起了狐步舞,男女相拥在一块儿,在随缓而又骤急的音符中调笑着,四处都弥漫着一种布尔乔亚的气味。   “我猜猜,是不是受过伤,不相信男人了?”罗琼一撩头发,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茜羽,其实她隐约能感觉到白茜羽始终心里有事,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有什么烦恼?她觉得总归都绕不开情情爱爱那些事。   “你不觉得一个人更自由吗?”白茜羽耸了耸肩,望着舞厅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回答得很潇洒。   也许昔日曾是白俄将军的干瘪的老头在吧台前细细地品着酒,满脸胡须衣衫褴褛的洋人在酒保身边卑躬地讨一杯酒喝,操着日语的东洋军官得意洋洋地抢走了别人的舞女,这地方比上海任何一个地方都像上海。   之前殷小芝问过她类似的问题,执着地想知道为什么她不选择与傅少泽在一起,白茜羽当时也像现在一样回答得很潇洒。对嘛!无爱一身轻!男人只会影响我拔枪的速度!人活一辈子应该干点轰轰烈烈的大事,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句好像不太吉利……总之,好不容易穿越一回结果还是过上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生活未免也太无趣了。 ↑返回顶部↑ 第141章 不夜城(2) “有事,先走一步。”(1 / 3)   第140章 不夜城(2) “有事,先走一步。”   “来, 继续喝!”   一群年轻人的聚会总是很欢乐的,他们的台子消费高,还时而有舞女来敬酒助兴, 喝不动了就去跳舞,跳累了又回来喝, 反正口袋里装着大把的钞票任由挥霍。   这年头没有什么“我开车了”、“我吃头孢了”之类的借口, 白茜羽在这个气氛之下, 也不能免俗地被劝着喝了几杯酒, 稍有些微醺。   她想起来自己在傅公馆时也喝醉过一次,喝醉了一会儿找泳池一会儿要开车回家, 和整个屋子的人捉迷藏,所有人被她弄得焦头烂额, 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   现在的白茜羽并不想喝多, 她只想时刻保持清醒,沉醉那一个晚上也就够了。   就这样过了半小时左右,舞厅的经理忽然匆匆过来找到方奇骏,把他拉到一边说起了话。   旁人听不清说了什么, 就见方奇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忍不住说道, “难道还怕了他?”   “今天晚上的花销都算我的,您就换个场子玩吧!就算是帮我个忙,人家也是有人罩着的,还是混道上的,咱们舞厅也得罪不起……”经理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也是面色发苦。   “谁罩着的?”方奇骏面色变幻不定,他方家虽说已经站在平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但黄浦江水深浪险,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游着游着撞上什么大鳄,只是若这时低了头,他以后还怎么出来混?   经理叹了口气,终于道,“是陈宗明。”   方奇骏还没反应过来,他身旁的朋友就倒吸了口凉气,道,“是那个陈老大?”   “就是那个黑白两道通吃的陈老大?听说他后台很硬……”   方奇骏也暗自叫苦,别说他了,就连他爸见了陈宗明都得规规矩矩地敬一杯酒,哪里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但此时他也只能强撑着道,“就算是陈老大,也得给我们方家几分面子的。”   罗琼虽然不太熟悉这些“道上”的人物,但见众人神色凝重,也不由有些紧张,又想起来白茜羽能认识唐菀,便试探地问道,“你认识这个陈宗明吗?”   “没听说过。”白茜羽见事情好像复杂起来了,就果断地拎起包告辞了,“有事,先走一步。”   以特工总部的身份,她现在谁都惹得起,无论是地头蛇还是过江龙,在她邪恶的帝国爪牙面前都得乖乖盘着,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是混道上的,万一不小心扯出岳老板怎么办?万一岳老板知道她如今的身份要给她赔礼道歉又怎么办?   白茜羽不想节外生枝,罗琼只以为她是害怕,连忙也站起身准备告辞,“我跟你一起。”   “哎,今晚没尽兴,下次再聚啊!”还顺带给了方奇骏一个台阶。   被顶在杠头上的方奇骏心中也是略松一口气,“那就……”   还没说完,从门口涌进来一群穿着西服的保镖,声势逼人地簇拥着一个精干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还带着那个刚才被打破了嘴角的小青年,他目光一巡梭,便发现了方奇骏所在的舞座,指着他们大叫道,“就是他们!”   人声鼎沸的舞厅瞬间鸦雀无声,眼看着舞座被面色不善的壮汉团团包围,众人都面露惧色,他们只是群家境优越的公子小姐,哪里见识过这种江湖传闻中手眼通天的人物,又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白茜羽甚至看到罗琼手里不动声色地捏了个烟灰缸防身。   见一时半会儿走不掉,白茜羽也就不急着离开,坐回沙发上吃果盘了,心说难怪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来舞厅夜店之类的地方就会碰上麻烦——这惹事生非的频率也太高了!   方奇骏那边倒是还强撑着面不改色,独自越众上前,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话里话外就是要对方给个面子,他可以出钱给那位小兄弟去治治伤,他身边几个有背景的公子哥也过去亮身份,顺便帮腔打圆场。   白茜羽看了看场面,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在想得找个机会和顾时铭见一面,以前是不知道人在哪儿,现在她手握着影佐调查来的全部资料,上班路线家庭住址爱吃哪家馆子都清清楚楚,唯一麻烦的是她得甩开影佐的监视。   对于顾时铭如今是真的在为新政府效力,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白茜羽也吃不准,所以她觉得自己得先去摸个底,有条件的话,最好能交交心通个气什么的,大家也好一起调转枪口找机会干掉影佐。   她心里盘算了一阵,那边黑白通吃的陈老大好像还是没有借坡下驴的打算,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大帮子人从二楼走下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的男子,排场极大,煊赫一时,陈宗明见了便十分恭敬,方奇骏更是连连赔笑。   隔得有些远,白茜羽也不知道这群人在说什么,就看到方奇骏忽然脸色大变,一阵红一阵白的,声音也有些大了起来:   “……是我不懂事,您说怎么样都可以,但不关那些女孩子的事情……”   陈宗明面色一沉,冷笑道,“让几个小妞留下来喝几杯,大惊小怪什么?四公子开恩,放你们一马,你们还不识相点快滚。” ↑返回顶部↑ 第142章 花好月圆 “孔少,许久不见,还是这(1 / 2)   第141章 花好月圆 “孔少,许久不见,还是这么……   深秋的后半夜偶尔会飘起小雨, 三面垂挂着蓝丝绒窗帘的玻璃窗外,已经落满了无数晶莹的雨滴,在霓虹灯光下如宝石般五彩缤纷, 可这番美丽的景致,在此时的黑猫舞厅之中已经无人关心。   当白茜羽越众而出时, 举座皆惊。   罗琼想把她拽回来, 却被那些保镖们所拦, 低声道:“你干嘛?快回来!”   “我来陪四公子喝一杯, 其他人就可以走了吧?”白茜羽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珍珠白香云纱的旗袍在灯光下变换着光泽, 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你疯了?”方奇骏也有些急了,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朝陈宗明赔笑道,“小姑娘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这位小姐很识趣,但是四公子说了——女的全留下,那就一个也不能少。”陈宗明嘿嘿冷笑, 上下打量着她, “你一个人的分量, 怕是不够啊。”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的。”白茜羽笑了笑,看了陈宗明一眼,明明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让陈宗明心中一寒,眉头皱起。   她拨开方奇骏的手,转而走向一旁早已等得有些不耐,坐在沙发里烤雪茄的年轻人, “孔少,我来陪你喝一杯,行么?”   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公子,自然是姓孔。   在孔家的重心基本都迁移到了香江与重庆的情况下,他留在上海自然是因为迷恋这花花世界,他不关心什么国际形势华北战局,反正他每天早餐要喝鱼翅汤,下午要吃专门空运来的高级点心,晚上要打回力球和跳舞,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等了半天,总算有识趣的了。”孔潜叼着雪茄转过眼来,随意地打量了白茜羽一眼,然后他忽然感到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孔潜若有所思道,“小姐,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这种事也不稀奇,他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哪能一个个都能记得住,哪怕是昨夜搂在怀中的佳人,有时天亮了他也很难认出对方的样子。   更别说不少女人会借着这一点,编个某年某月某个酒店的故事来接近他,孔潜对此心知肚明,但这有什么不好的呢?无论爱财还是图名,他向来是照单全收。   “孔少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白茜羽走上前去,一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俯下身,在他耳旁似笑非笑地道,“当年华懋饭店的时候,你还约我去家里品酒呢,怎么,这就不认识啦?”   她手撑在沙发上,简单束起的漆黑长发在灯光下从一侧垂落,姿态暧昧,在别人看来,显然是吐气如兰地与四公子在窃窃私语。   “华懋饭店……”孔潜摸索着下巴。   陈宗明见状,不由嗤笑了一声,他早就猜到这个小姑娘敢强出头肯定是有所依仗的,但那又如何呢?无非是露水情缘罢了,若是以为这样四公子就会卖她个面子的话,那也太天真了。   他是靠着搭上孔四公子才发迹的,对这位主喜怒无常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好色、残暴、目中无人、视人命如草芥……但无论他做出多么人神共愤之事,最后却依然可以逍遥法外。   就算是再绝色的美女,要是敢扰了他寻欢作乐的兴致,下场也一定会很恐怖。   “你这个朋友真是……”方奇骏忍不住顿足,低声对罗琼埋怨道,“她不会以为见过四公子一面,就能在这种时候说得上话了吧?这下完了……”   “她一定有办法。”罗琼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联想到白茜羽与唐菀认识一事,心中也有了些底,只是这段缘由却不好告诉旁人。   “她能有什么办法。”方奇骏连连摇头,这个白小姐虽然很漂亮,但这个时候送上门去,对方说不定还要提出什么折辱人的条件,到时候结果反而更糟糕。   那边孔潜还在努力回想,他很确定自己肯定见过这个女人,那种强烈的熟悉感让他也很想找到答案,只是大脑如打结的线团一样,一会儿是灯红酒绿左拥右抱一会儿是某年某月打了某某公子一顿,一时也没能理出什么头绪。   对于这种故弄玄虚的开场白,孔四公子没有太多耐心,只是在开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又望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灵台仿佛有闪电劈过,他忽然想起来了……华懋饭店!随后就是玫瑰,走廊,死人,枪声,无数尘封的画面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闪回。   然后,孔潜就如同见了鬼一样,手中的雪茄不知丢到了哪去,整个人都要从沙发上蹦起来,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你、你你你你……”   可他没能蹦起来,因为白茜羽已经扯住了他的脖领子,一用劲就把他扯了回来,使他一屁股跌回了沙发里,见孔潜扑腾着四肢还想跑,张牙舞爪的很滑稽,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孔少,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活泼啊。”   她愉悦的笑声,在孔潜听来却犹如恶魔的低语,他不由惊恐地大叫起来,但发出的声音却因为太过紧张,而变得颤抖而飘忽,“来、来人,救命啊——”   很快他就闭嘴了,因为白茜羽一只手已经顺着他的脖子而下,轻轻地摸到了他的大动脉附近,“孔少,一场误会而已,这么大动干戈的,至于吗?” ↑返回顶部↑ 第143章 危险的她(1) “是不是……吃醋了?(1 / 3)   第142章 危险的她(1) “是不是……吃醋了?……   最后方奇骏什么也没说, 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神仙打架,遭殃的通常都是凡人,现在方奇骏意识到自己是个凡人, 便不再打算掺和进去了,而且这个神秘的白小姐看起来与孔少谈妥了,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 说不得孔少爷什么时候就又会翻脸,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罗琼落在最后, 警惕地看了孔潜一眼,然后对白茜羽小声埋怨道, “好啊你,刚刚问你……你还说不认识。”   就在刚才不久, 她还觉得白茜羽应该没有怎么接触过花花世界,只是个单纯的富家小姐, 可是转眼间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看得出来,那个传说中的孔家四公子,在她面前服服帖帖,连个眼神都不敢乱飘。   “确实是不认识。”白茜羽笑笑, “你先回去吧, 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罗琼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个四公子好色如命,劣迹斑斑,简直就是现实版的高衙内,这样的人物岂是轻易好对付的?但她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能拖累对方,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跟着大家离开。   送走了一帮子人,白茜羽看到孔潜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他身边的保镖上转, 不由轻声细语地道,“孔少,别让我难做。”   说着,她握住孔潜冰凉的手,摸向她的旗袍开衩处,孔潜吓得汗毛直立……以往遇到这个极其具有挑//逗意味的动作,孔潜当然就来者不拒上下其手了,可现在他摸到了什么?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小型手//枪的形状……   孔潜像是摸了电门似的抽回手,可抽到一半就被白茜羽又挽上了,于是他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什么面子都顾不上了,低声哀求道,“你、你要什么都行,我就想活着……”   比起当年华懋饭店时,白茜羽又经过不少“历练”,血腥气渐浓,七十六号地牢里带出来的阴冷气息也还未消散,足以让孔家四少这个银样镴枪头吓破胆了——他平时敢把枪戳到巡捕的头上,也敢在达官贵人的宴席上掀桌子,但真碰上狠人还是露了怯。   白茜羽正准备说什么,忽然若有所觉,余光瞥到门口处的男人。   谢南湘没有走进来,只是在门口点了根烟,他身段颀长,一身黑色风衣衬得分外英发,点烟的姿态却又透着几分惫懒,他似乎没在看她这边,但白茜羽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为自己解围而来。   这个把她拉进坑里的罪魁祸首,也是总是出现在关键时刻给她“兜底”的家伙……白茜羽垂下眼,变幻的灯光在她的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   如果对象不是孔潜,而是惹上别的什么人的话,他的出现确实能帮自己解决不少麻烦,她也是这样一次次加深对他的信赖。   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家伙用这种手段对多少女人示过好?白茜羽不想变成密斯潘那样被一笑就勾走了魂的傻瓜,至少在是否全盘信任他这个问题上,她必须得保持绝对的理智。   更何况,在见到孔潜之后,她就已经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计划。   “孔少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白茜羽撩了撩鬓边的发丝,微微凑近他耳旁,声音染上几分危险,“我想去你家品品酒,不介意吧?”   孔潜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又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   ……   雨水洗刷过的夜晚,温度愈发低了下来,目送着白茜羽与孔潜一道上了车离开,舞厅外,靠在车边上抽烟的刀疤脸一时有些傻眼。   “这、这……”   他还在发愣,谢南湘从舞厅里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头儿,我刚看到虞小姐和别的男人走了。”刀疤脸期期艾艾地道。   “嗯。”谢南湘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空气安静了下来,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又出声,“你觉得是为什么?”   刀疤脸愣了一下,准确地联想到之前充满八卦气息的话题,试探地答道,“是不是……吃醋了?”   谢南湘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皱着好看的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世纪难题,过了好半天才说道,“会吗?”   “会……吧。”刀疤脸也不确定,但他也乐于和长官讨论女人拉近距离,反正瞎猜不用负责任,“虞小姐见你和潘碧莹走得近,所以找了个男人,故意给你不痛快呗。”   “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谢南湘扫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道,“你是觉得虞小姐跟你一样蠢,还是觉得你队长魅力无边,每个女人都得爱上我?”   这次刀疤脸傻了,合着说了这么半天原来老大不是跟自己咨询感情问题,但这个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可不是嘛!” ↑返回顶部↑ 第144章 危险的她(2) “求我的话,我会考虑(1 / 4)   第143章 危险的她(2) “求我的话,我会考虑……   “没想到吧?”   孔潜得意地坐在沙发里, 翘着二郎腿,说道,“哼哼, 风水轮流转啊!敢威胁本少爷,知道什么下场吧?不过别怕, 本少爷不会杀你的。”   “那你准备怎么做?”白茜羽平静地问道。   “我……”孔潜看着她的脸, 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很快地灌了一口酒,“我会给你准备一间很漂亮的屋子, 你可以一直住在里面,我会帮你当成公主……只要, 你听我的话。”   白茜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干嘛对我这么好?”   孔潜一时语噻,他自从开荤以来就没少说过情话,但这个时候他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故作轻浮地道, “当时我就说了, 你是本少中意的类型。”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白茜羽说。   孔潜哈哈大笑起来, 走过去,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拿着酒杯往她嘴里灌,她被呛了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瓷般的面孔染上一片绯红。   被灌进去的烈酒在胃里燃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让她大脑甚至有些眩晕。   “不管你是谁,现在都只是本少爷笼子里的小雀儿。”孔潜伸手缓缓抹去她下颌的酒液,笑得很猖狂,“我会剪掉你的羽毛,让你永远飞不起来。”   孔潜确实很得意,他终于把她捉住了!让她那双盈盈的眸子只能望向自己!这个纤细、漂亮、高贵,却总是给他带来危险和恐惧的美人儿……为什么现在才发觉呢?比起那种只会哭喊尖叫、或是曲意奉承的庸脂俗粉而言,实在是太新鲜、太对他胃口了。   只要她再乖一些,再听话一些,他一定会天天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而现在她自己撞进了他的手里,还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咳咳……看来,孔少真的很喜欢我。”白茜羽喘匀了气,微微仰起头,打量着这个长相其实很清秀的青年,“可惜。”   “可惜什么?”   孔潜好奇地望着她。   下一秒,白茜羽已经将薄而锋利的刀片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以叫一下门外的人试试看。”   被割断的绳索软塌塌地掉落在地,孔潜的腿也不受控制地软软地接触了地面。   “来……”孔潜刚想开口,眼瞅着她随之而来的刀片略一加力,自己的脖子上已经冒出了几滴小血珠,心脏骤然紧缩,声音便发不出来了。   她笑着看向孔潜,“再试一试。”   孔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胆气尽去,还是没敢叫喊出声,只是嗫嚅着说,“别、别杀我。”   面前的女孩子轻轻笑了,语气却冰冷如霜,“求我的话,我会考虑一下的。”   孔潜感到血液都往脑子上涌,浑身发冷打颤,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却燃烧起来,片刻后,他做出了选择,垂下眼,服从地说,“……求求你,放过我。”   “我说过的,我今晚不会害你,可惜你没有信……”白茜羽轻叹了一口气,神采黯淡下来,“不过也正常,我这样的人说的话,确实也不值得信任。”   “我、我……”孔潜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他意识到面前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女孩子情绪有些不稳定,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好机会。   他保命的手段自然不止是暗语这么简单,只要能找到机会,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只要,这个女人像她说的那样,真的不想伤害他。   会吗?   但如果想杀他的话,刚才自己应该已经没命了!   而且他刚刚还想对她狎昵赏玩,占为己有……   该死,孔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一开始就相信她,他一向作恶多端并且为此很自豪,就算有人当着他的面哭得肝肠寸断、甚至死得无辜悲惨,也不会影响到他寻欢作乐的心情……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不是个东西。 ↑返回顶部↑ 第145章 危险的她(3) “你动手吧。”(1 / 2)   第144章 危险的她(3) “你动手吧。”   白茜羽选择在今时今夜来到此地寻小顾, 其实也是兴之所至。   自从上海沦陷那天起她就一直没有顾时铭的消息,想过他是不是去了某些偏僻山沟,想过他会不会热血上头跑去弃笔从戎, 如今知道了他仍在上海,也得了他的确切住址, 她当然想要去见一见。   想做的事, 她通常一晚上都不想等。   对付影佐这种老谋深算的老阴比, 没有计划, 敌人也就预判不了你的计划。今天下午她刚突然地接到关于顾时铭的任务,谁都不会想到她当天夜里就会选择去夜探顾宅, 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就像之前她一大早看到傅少泽在广慈医院的消息,吃了碗馄饨一抹嘴就潜进去了, 轰轰烈烈一通炸,然后当天晚上她就被捕了——确实也够快的。   虽然事出意外, 但白茜羽还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她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当是有钱就应该多买几栋房子, 好在办完事以后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也不至于没地方去还回到租的小公寓里。   现在再开始买房子也来不及了, 所以这次她更为谨慎,比如给孔潜吃了安眠药,为了防止他催吐还等他药效发作后再离开,比如摸到顾家后先一步落位,东南西北考虑好几条退路,做了几个预案,就算对方像孔潜一样扮猪吃虎忽然搞点小意外, 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当她准备万全的时候,情况似乎又变得简单了起来。   首先,负责盯梢她的人似乎被她留宿孔潜家的事情所吸引,并没有察觉到她从后门离开;其次,顾宅的守备并不森严,也没有处于重重监视之下,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溜了进去。   最后,当她终于见到顾时铭时,他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态度很快就友好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会来。”顾时铭怔忡了一会儿,好像才回过了神,自然地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脱下了外套,像是招待一个普通客人,“请坐。”   “说说吧,为什么要躲着我?”白茜羽吸了吸鼻子,刚在这书房外头的小阳台上等了一会儿,就冻得她鼻涕直流。   当时顾时铭离开,她还以为只会是一段小别,没想到自此之后音讯就石沉大海,她不怪被强行带去海外的傅少泽,也怪不了肩负任务身不由己的谢南湘,但对于顾时铭的失踪却很难不耿耿于怀。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顾时铭是她可以全力托付的伙伴,大事小事她都愿意和他商量,但顾时铭却那样果断而决绝地走了,没有留下去信的地址,也没有任何的交代,始终让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没有刻意躲着你,只是你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若要再与你联系也是不便。”顾时铭垂下眼,敛下几分情绪,转而用温润的嗓音说道,“故人相见,本应该沏一壶好茶彻夜相叙,倒是我怠慢了。”   “什么怠慢不怠慢的。”白茜羽坐到他的书桌上,随手拿着本书翻动着,“少跟我来这一套啊。”   “呵……”顾时铭忍不住摇头,像是和以前一样,每当他拿白茜羽没办法的时候,便会这样垂下眼摇头轻笑,只是这笑意转瞬即逝,他目光望向半敞着的窗户,“你现在过得如何?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   白茜羽笑道,“你猜呢?”   顾时铭一怔,在黯淡的月光下,他望着面前的女孩,她比起当年初见清瘦了些,身上气势却愈盛,原本只让人觉得是娇宠惯了的大小姐,如今这种骄娇之感渐淡,只是自信恣肆不改,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到了此时,却也只是付之一笑,“是我多问了,以你的本事,就算到处通缉,又哪里会委屈自己过得不好?你神通广大,真想要找我,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你倒是很了解我。”白茜羽托着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时铭温言道,“自然是了解的,我听说爱多亚路那房子之前被抄了,就知道你肯定心疼得不得了,本想利用职务之便查查消息是哪里走漏的,但线索到了军情处便断了,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军情处么?”白茜羽心中一沉,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谢了,这个消息很有用。”   说来也奇怪,与顾时铭聊上几句,就又好像回到了那段风和日丽的时光,喝着下午茶,听他聊自己不懂的诗歌,或是他听自己讲生意经和管理学,此时又听闻他也为自己打听过消息,本就所剩不多的怨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昏暗中,顾时铭的声音如月色般温润而沉静,“能帮上你就好,介意我点一盏油灯吗?下人如果发现书房里没有灯光,恐怕会来敲门询问。”   “如今住上了通电的大房子,怎么还用这么寒酸的灯?”白茜羽打趣道。   “清贫的苦日子习惯了,烛光反而让人能静心。”顾时铭点好了煤油灯,灯芯被熏得黑乎乎的玻璃罩子一盖,随着夜风时而沉寂时而明亮,让人觉得时光也静谧了些,他的面容也被暖色的光照亮,而显得有些柔和。   白茜羽看着灯发了会儿呆,随后想起了今日的来意,问道,“如今在新政府身居高位,感觉如何?”   “如履薄冰。”顾时铭叹了口气,在沙发前坐下,“谁坐上这个位置,都免不了四面受气,当夹心饼干,可形势至此,眼看民不聊生,总想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实事。”   “当初你不辞而别,就是为了去当新政府的官儿?我还以为你看不上这群家伙。”白茜羽心中略略松了口气,她对顾时铭还是挺了解的,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 ↑返回顶部↑ 第146章 危险的她(4) “我过得不太好,也没(1 / 3)   第145章 危险的她(4) “我过得不太好,也没……   “你动手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白茜羽愣了一会儿,已经想通了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但即便如此她胸中还是像是被堵了块大石头,孔潜的行为不足为奇, 可顾时铭是她的“自己人”,对她可以说得上是知根知底, 她也一直以为顾时铭是值得托付和信任的伙伴, 没想到对方竟然把她当成不速之客, 千方百计地在和她斗心眼。   见对方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白茜羽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笑道, “你把最重要的通匪文件都销毁了,杀你还有什么用?”   顾时铭此时反而一点儿也没有方才的急躁, 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物,不急不躁, 坦然道,“方才多谢了,你还是将我杀了吧,否则不好交代。”   他指的自然是白茜羽没有拦他烧东西, 要是来不及处理掉这些关键的来往书信, 他恐怕是要铸成大错了。   见顾时铭此时一脸平静, 很有几分要淡然赴死的气势,白茜羽都气笑了,正准备一指头戳到他脑门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纤细的女声响起。   “时铭,这么晚怎么啦?”   屋内的两人都是一愣,还是顾时铭反应更快一些, “别……”   他才说了一个字,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那是个短发的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不是令人一眼惊艳的外貌,但看着很有静气,此时她睡衣外披着件绒线开衫,一脸茫然懵懂的样子,大概是睡着了被刚才两人弄出的响动惊醒,这才过来察看。   顾时铭连忙站起身,挡在白茜羽身前,对那年轻姑娘柔声道,“没什么,我和朋友聊会儿天,一时聊得有些兴起,你先睡吧。”   那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察觉到书房里头明显不太对劲的情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已经直觉地感到了害怕,小声地呼唤道,“时铭……”   白茜羽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侧头看着顾时铭清俊的眉眼,“这位是……”   油灯早已熄灭,徒留一室昏暗,顾时铭犹豫片刻,低声道,“这是我夫人。”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白茜羽一眼,目光中带着万千恳求,嘴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她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事,咱们谈咱们的。”   白茜羽眸光微动,她靠在沙发椅背上,月光照在她的发丝衣角与旗袍上的每一道褶皱,泛着一种流水般的光泽,“好,咱们谈咱们的。”   顾时铭如蒙大赦,忙不迭对那女子说道,“你快回房去睡吧,我还要与朋友谈一会儿事,若是还有什么响动吵到你,你也不要过来看了。”   “我、我明白……”年轻女子有些慌了,她看了眼白茜羽,隐约察觉到什么,眼中泪光闪动地望着顾时铭,迟迟不愿挪动脚步。   “听话。”顾时铭加重了语气。   眼前似乎即将要上演着生离死别的场景,白茜羽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道,“既然不想睡,就一块儿来聊聊?”   女子浑身一颤,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准备踏前一步,“好……”   “我说了,让你回房去睡!”顾时铭忽然发了脾气,他是个极少失态的人,至少白茜羽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话,“还要我说多少遍!”   姑娘眼泪都掉了下来,却不敢再多停留,快速地抹了抹脸,声音哽咽地说,“知道了,我走,我现在就去睡了。”说完便扭头离开,生怕再看一眼给顾时铭带来麻烦。   等女子离开,顾时铭立刻低下声音,恳切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看清你的样子,你放过她吧。”   白茜羽真是想笑,奇了怪了,今天她走到哪儿,哪儿都跟她求饶,她坐到沙发里,有些疲倦地靠在靠垫上,“怎么这么快找了个老婆?”   “之前上司也总想给我安排婚事,推了一波还有一波,我迟迟不婚配,也难免遭人怀疑猜忌……”顾时铭一咬牙,“她对我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你不要对她下手,我听凭你处置。”   白茜羽望着他,笑了笑,“你凭什么和我讲条件?”   她大概也猜到了,从二人的反应上来看,顾时铭这位夫人应该是他身后组织分配给他的“夫妻档”,因为有些行为横竖瞒不过枕边人,因此索性派个人平时为他打掩护,谍战片里经常这样拍。 ↑返回顶部↑ 第147章 清晨玫瑰 非常好,也非常烦人的从犯(1 / 2)   第146章 清晨玫瑰 非常好,也非常烦人的从犯。   回到孔潜的宅邸时, 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别墅里静悄悄的,灯也都黑着,看情形一切正常, 当白茜羽打开孔潜那间卧室的门时,床上的孔潜果然睡得跟死猪一样, 被子胡乱卷在身上, 四仰八叉的, 毫无人前的风度可言。   白茜羽紧绷着的心终于一松, 她赶着天亮前回来,就是为了一会儿当着不少人的面从这间卧室里走出去。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 随手拆开束着头发的发圈,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闭目准备小憩一会儿。   现在天才蒙蒙亮,她还能稍微歇上一会儿, 只是即便身体已经无比疲惫,但闭上眼后,她的脑海依然会冒出许多的杂念。   她知道顾时铭一定会把她的话听进去,现在的他足够成熟足够聪明, 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离开上海, 努力保全自身。   然而影佐祯昭,也一定不会就这样让他离开,多半会安排人手半路截杀,而自己接下任务没几天,任务目标就试图逃离的事情一旦发生,她也很难逃干系。   可白茜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影佐笑眯眯把刀递给她, 她就只能让刀下的人快跑,她有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笨了,总是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总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总是一身狼狈,到头来都是空。   顾时铭都结婚了,白茜羽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或许有几分嫉妒,就算那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但至少有个人可以患难与共。   胡思乱想着,大概是真的太累了,白茜羽觉得思绪逐渐有些迷糊起来,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一个刺耳的响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差点一不小心从沙发上跌下来。   等她脑子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那巨大的刺耳响声来源于床边的闹钟,孔潜正揉着眼睛醒过来,一边按掉那噪音来源,一边眯缝着眼睛,如刚钻出地的鼹鼠似的四处打量,直到看到沙发上的白茜羽时,才猛地掀开被子翻身而起。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孔潜高兴地大叫,“你说天亮前回来,我就定了五点半的闹钟!”   白茜羽捂着头,觉得脑袋嗡嗡的。   ……   孔潜是个非常好,也非常烦人的从犯。   他绝口不提白茜羽晚上去了哪,去见了什么人,也不做出任何会引起她误会的事,但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她陪自己吃一顿早饭。   白茜羽答应了,她本来就是要他做不在场证明,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孔潜就又蹬鼻子上脸,说那他要先洗个澡,因为他每天都要洗澡,不然就浑身像是被虫子咬。   白茜羽也答应了,反正他的卧室是带盥洗室的套间,不怕他横生枝节,只是提醒他把要换洗的衣服带进去,以免待会儿他得裹着浴巾闪亮登场——她可不想把这种画面记录在自己的大脑中。   十五分钟后,洗完澡的孔潜便如脱胎换骨一般,衬衫西裤笔挺,浑身香喷喷的,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还问她要不要也进去洗浴一番,热水冲淋一番绝对会精神百倍。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地调笑几句,说话前没怎么过脑子,白茜羽瞥了他一眼,他便立刻便觉得脖子上隐隐作痛起来,只好讪笑着不再说话。   白茜羽却施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孔潜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古龙水的品味还不错。”她丢下这句话,就径直绕过他,去了浴室。   关上门,她就拧开了花洒。   白茜羽没打算在这地方洗澡,孔潜这家伙可以利用,却不能信任,但俗话说得好,细节决定成败,留宿一晚颠鸾倒凤,怎么也该有点事后清晨的样子。   于是她用手沾了水,洗了把脸,顺便弄湿了发梢,又将沐浴香波抹了些手上,让香味浸润了一会儿才洗掉,顺便还披了件挂在门背后的白色浴袍,确保每个看到的人都能对一晚遐想连篇。   哗啦啦的水声中,浴室中的水蒸气弥漫着,白茜羽伸手抹了抹被雾气覆盖的镜子,想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可镜中却人影朦胧,怎么也看不清。   “出浴”之后,她便履行承诺,与孔潜一道下楼吃早餐。   到了白天,白茜羽才发现这栋别墅有多豪华,餐厅像是个小型宴会厅似的,巨型的华丽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洁白桌布上,金、银、白瓷器皿闪闪发亮,餐桌边上站了一排的佣人正在待命,都训练有素,对她的出现目不斜视。   等他们入座,餐桌上立刻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就是看不太出来和早餐有什么关系,白茜羽一夜没睡,很是疲乏,其实提不起什么胃口,只是她知道自己急需补充能量,所以坐下就开始一顿暴风进食。 ↑返回顶部↑ 第148章 余波未平 “现在上海还有比我们更不(1 / 2)   第147章 余波未平 “现在上海还有比我们更不是……   徐彪的车开得又快又稳, 只是一路上总是往后座上看。那后头摆着的那玫瑰相当大一束,一手捧捧不住,放位置上还有半人高, 鲜红欲滴的相当引人注目。   忍了半路,徐彪终于起了个话头, 道:“昨晚……”   白茜羽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玫瑰的花瓣, “昨晚怎么了?”   徐彪只好讪笑着道, “没想到, 您会在孔家四公子家过夜。”   说实话特工总部里头,相信这个“虞长官”就是通缉的“虞梦婉”的人并不怎么多, 要徐彪说他也不相信,哪个信奉“饿死事极小, 失节方为大”的封建千金会做出这种事。   而且事情发生了,知道不光彩, 一般人至少都会低调遮掩着点吧?她倒好,一通电话打进七十六号办公室,把刚准备睡个回笼觉的徐彪惊得一身汗。   “单身男女嘛。”白茜羽捧着那玫瑰嗅了嗅,莞尔一笑, “而且孔少也确实体贴。”   她上辈子收过许多花, 各种各样, 各种形式的,比如一生只能买给一个人的永生花、拼成她名字的等身花盒、或者堆满豪车一整个后备箱的鲜花,一直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茜羽还蛮开心的,虽然很俗套,送花的人也不怎么样,但管他呢, 泡在阴暗潮湿的空气里久了,她还是第一次觉得玫瑰花可以这么香。   徐彪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道,“那个孔四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玫瑰的幽幽香气在车厢中弥漫着,白茜羽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现在上海还有比我们更不是好东西的吗?”   徐彪一时语塞,不像潘碧莹那种被忽悠瘸了的单纯少女,他是属于那种知道自己坏到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也很清楚七十六号在外头是个什么风评。   只是徐彪有些吃不准她这句话的意思,干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那个姓孔的行事颠三倒四,完全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一点儿也配不上您。”   “那什么样的配得上我?”白茜羽的声音从后座悠悠地传来,徐彪刚想说话,就听她冷不丁道,“你的谢队吗?”   徐彪顿时一身冷汗,他是谢南湘那边的人这事儿本来就瞒不住白茜羽,当初他对刀疤脸毕恭毕敬,白茜羽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之所以把他当心腹一样地用,就是想让他当个传声筒,这才看破不说破罢了。   他今天确实也是奉了刀疤脸的命,来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让她与孔家少爷保持点距离,只能说今天不巧撞上了这姑奶奶心情不怎么好,要敲打敲打他。   想了半天,徐彪还是决定装傻糊弄过去,“嗐,要配得上您这样的,上海滩可没几个,您要是嫌无聊,我回头给您带几个干净漂亮的……”   “免了。”白茜羽用手枕着脑袋,闭上了眼,“回七十六号吧。”   徐彪应了一声,对此也不意外,行动队一向是出外勤居多,但自从白茜羽上任以来,大多都按时按点在办公室里“坐班”,还惹得不少人说闲话,认为她胆小怕事,比瞎逞威风的潘碧莹还不如。   徐彪的车子本就开得不快,还为了照顾在后头打盹的白茜羽,开得更是稳当,等到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时候,白茜羽已经进入梦乡了,她熬了一天一夜,眯了一会儿还被闹钟闹醒了,正是最缺觉的时候,打雷都叫不醒。   徐彪也是看出来她似乎累得厉害,心中虽然腹诽着她与孔家少爷昨夜的风流韵事,但想了想还是没敢叫醒她,只好自己下车吸烟等着去了。   还是白茜羽一觉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察觉车子停下了,才后知后觉地醒了过来,抬手一看表,发现自己已经在车里睡了三个多钟头,都已经是中午了。   不过这一睡起来神清气爽,也终于让她萎靡的精神振作了起来,她整了整衣衫下了车,就看到徐彪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一脸猥琐地和路边卖梨膏糖的小姑娘聊得起劲。   和总是穿便服的白茜羽不同,徐彪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一身制服,生怕别人认不出他的身份,那姑娘明显很害怕,却又不敢得罪他,只好瑟瑟地应付着。   白茜羽伸了个懒腰,走了过去,徐彪这时看到了,立刻丢下那小姑娘迎了上来,“您可算醒了,这车里头多闷啊,我又不敢叫醒您,只好等着,这几个小时是半步没敢离开……”   “把糖买了。”白茜羽抬了抬下巴。   徐彪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去找那姑娘买了一大包糖,一般情况下别说花钱了,大爷吃你几个烂西瓜破糖果那属于赏光了,但既然长官说了“买”,那他就只好掏钱。   那卖糖的姑娘看着手里的钱角子,有些怔怔的,等两人走远了,旁边支着早餐摊子的中年摊主才凑过来,道,“你今天运道好噢,碰到虞长官了。”   “她就是那个虞梦婉?”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忽然掩住嘴,小声道,“我听说她是重庆那边的,被抓到了以后受不住严刑拷打,最后投敌了的……” ↑返回顶部↑ 第149章 成长的代价 展开说说,展开说说。(1 / 3)   第148章 成长的代价 展开说说,展开说说。   “少将阁下是怀疑我?”   听到对方不退反进的质问, 影佐祯昭的对应依然不紧不慢。   “没错。”影佐嘴角含着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种锐利与冰冷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冷血动物的蛇眼, “昨天交给你的任务,今天目标就潜逃了, 你认为……该作何解释?”   白茜羽却一点儿没有被吓住, 只是平静地道, “我没有与任何人说起过此事, 消息若是走漏了,绝不是出自我的口中。以阁下的聪明才智, 应该考虑是否有知情人故意利用此事,破坏您对我的信任。”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 影佐微微眯起眼,面容隐在逆着光的阴影中, 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利用此事构陷你?”   “不然,放走顾时铭这件事对我有任何好处吗?而且刚接到任务就透露风声让目标逃跑, 岂不是百口莫辩?!”   白茜羽冷笑, 像是已经极力克制, 但仍有几分薄怒难抑,她知道影佐对“雾岛怜子”的诸多说法还存疑,但他越是怀疑,自己就越得理直气壮!还得夹杂几分委屈与愠怒——真犯了事的人是恐惧,被冤枉的人是愤怒,这情绪上的区别必须得拿捏住了。   “不要激动。”影佐缓和了一下口气,这一次博弈中他仍然没能看出对方什么破绽, “我怀疑你,是因为你的嫌疑最大,而我在逮捕你之前先把你请来,就是因为我还信任你。”   影佐祯昭淡淡地道,“顾时铭今天走得这么急,是抛弃了一切的经营和布局,为什么?因为他笃信自己再留在上海只有死路一条,能让他如此深信不疑的,绝不可能是什么通风报信的流言,而必须是来自他组织内部传递来的情报。”   白茜羽一怔,她没想到原来顾时铭这么急着走还有这一层考量,不过这确实是整件事唯一的漏洞——什么人的消息,能让一个成功打入敌方内部身居高位的人员毫无留恋地抛下所有身份,连夜收拾包袱跑路?   影佐的猜测是最为合理的,他不知道顾时铭有个曾经一起干大事的好朋友,朋友很讲义气,冒险深夜前来劝他跑路,而顾时铭也很讲义气,二话不说天一亮就跑路,没有像那些狗血电视剧里瞻前顾后拖拖拉拉为了讲义气最后把对方害死,旁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展开。   影佐看了她一眼,接着摸了摸下巴,呵呵笑道,“而且,我也确实想不到你要这么做的理由。”   从“理由”这个层面上来说,他也认为白茜羽的嫌疑也很小,顾时铭是身居高位,能获得极为有用的情报,但“雾岛怜子”在特工总部的重要性也不比他低,甚至能接触的机密程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都没有弃车保帅的道理。   如果为了换取顾时铭的性命,而牺牲另一个更重要的潜伏人员,让“雾岛怜子”陷入险境的话,实在是太不划算了,相信敌方组织也不会做这笔买卖的。   他态度松动,白茜羽仍然不敢松懈,就事论事地道,“他这一逃,就坐实了他确实有问题,只要能把他抓住严刑拷打,我们依然会有很大收获。”   “当然,我已经派了得力人手,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影佐祯昭却好像真的不打算这件事了,笑眯眯地给她泡了杯茶,道,“对了,还没问你,早上从孔家四公子那打来的一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打进特工总部的电话,大部分都是有电讯科来监听的,一大早还昏昏欲睡的科员听到这通劲爆的电话内容,立刻什么瞌睡都醒了,不过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还不至于要报给影佐,之所以他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不方便承认自己派了人去盯梢白茜羽。   白茜羽接过茶,轻轻吹了吹水汽,柔唇微启,“我也休息够了,该开始建立一下自己的情报网了……如果拿捏住了这个全上海最厉害的花花公子,还怕打不开局面么?”   “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帝国需要的人才!”影佐祯昭抚掌大笑,“很好,看来你找了一个不错的猎物,女人就是要发挥女人的优势,这样才能在情报战中建立奇功。”   “可惜,让那个顾时铭逃掉了,请少将阁下一定要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白茜羽还在那表忠心,心里却暗自警惕,难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这老狐狸不仅逻辑缜密,而且直觉也准得离谱,对这种处处都透露着不协调感的事件置之不理,不像影佐的作风啊。   “这件事你就不要费心了。”影佐祯昭摆了摆手,含笑道,“还有,不喜欢行动队那些人,就算了,也不要再折腾人家了。你如今搭上了孔潜这条线就很好,以后没有特别的事,也不必要来特工总部了,多花些时间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当初给白茜羽一个行动队,里头的人员自然掺了不少沙子,准备随时探听她的风吹草动,没想到白茜羽如此狡猾,这批人竟然用都不用,还巧立名目弄得冠冕堂皇的,他也不好再强迫。   不过在他看来,雾岛怜子毫不避讳地“提防”他,反而代表她有所依仗,令他颇有些投鼠忌器的意思。   “少将阁下对我的信任,真是令我内心感佩之际,又十分羞愧。”白茜羽做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心中暗道这老贼一天天的真不干人事,早晚得把他做掉。   而就在她离开后,影佐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他像是在思索着一个重要的问题,下意识摸索着手边的一册书本。   不知过了多久,有女佣送来茶点的时候,他才从沉浸的思绪中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日历,吩咐了一句,“收拾一间客房,过两天有客来。”   女佣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书册的封面,垂首应是。   ……   三日后。 ↑返回顶部↑ 第150章 朋友再见 怎么觉得这家伙浑身插满了(1 / 3)   第149章 朋友再见 怎么觉得这家伙浑身插满了‘……   上海的秋天总给人转瞬即逝之感, 上个礼拜还半青半黄的梧桐树叶,这个礼拜已经将黄叶铺满了厚厚一地,天气也骤然转冷, 街面上的行人裹起了大衣棉袄和围巾,已经有商家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圣诞节的装饰了。   比起沦陷于战火与物资短缺中的大半个世界, 富饶而歌舞升平的上海成了许多人“发财梦”的寄托。   东洋女子来上海卖身, 反对红色十月的白俄来上海乞讨, 没有国籍的犹太人来上海经营房地产, 美利坚人开的公司来上海销售汽油,在压迫中艰难度日的印度阿三来上海当巡捕……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街上,衣衫褴褛的流浪艺人拉着手风琴,只是他那略带忧伤的歌喉却很难吸引过路人的注意。   白茜羽倒腾了一下怀里装面包的纸袋, 往流浪歌手的帽子里扔了张钞票, 这首熟悉的经典老歌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呢……这个说法有些奇异, 她在心里倒腾了几遍,也不知道这怎么纠正。   钞票入帽,流浪歌手没有停止演奏,只是微微鞠躬,悲情的歌声也夹杂了几分欢快之感,白茜羽也能理解,这些人之所以背着行囊来上海, 多半都是在自己的家乡过的不尽人意,所以来这座不夜城寻求新的生活。   白茜羽换一换心情,倒也觉得自己的境遇也不算得什么,这地方街上到处都是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但肯定也不是最倒霉的。   最近她听从影佐祯昭的安排,在家好生睡了几天懒觉。   她确实累惨了。   这几天里,也陆陆续续接过几通电话,罗琼询问黑猫舞厅风波后续顺便聊杂志新刊题目的,行动队那边询问工作安排以及承诺的月末奖金的,还有百货公司通知新品到货欢迎她到店试穿的……琐碎得让人感动。   她还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据说顾时铭的行踪已经“石沉大海”,新政府这边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对外只说是他家中出事,因此赶着回去处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块遮羞布扯上得有些匆忙。   街边的报童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偶尔有路过的人买走一两份卷在胳膊下面带走,白茜羽虽然有看报的习惯,但最近的报纸实在也是看不下去。   因为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已经发现了这个新政府的外强中干,更意识到什么“三个月灭亡”云云的传言似乎不太好实现,曾经一度对未来前途绝望的人们,也逐渐回过味来。   新政府当然也察觉到这份动摇,因此最近新闻刊物满纸都是自欺欺人到荒唐的文字,宣称如今的侵略者“无领土之要求,无赔偿军费之要求”并且各种画饼,看得她胃口都不好了。   不过也正是这几天太平无事,白茜羽从有功夫听下来算一算日子,这才蓦然发现……这帮孙子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远了。   白茜羽的历史知识点比较歪,有的是电影小说之类的艺术作品里看来的,有的是看短文或是科普看来的,因此有个很致命的缺点——知识太碎片化,没有经过系统性的梳理,因此她的“大预言术”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她能知道有个很关键的代号叫“东风雨”,知道将来改变世界的东西会命名为“小男孩”,知道这个时代许多秘而不宣或尚未发生的事,甚至对普通人一无所知的谍战手段了如指掌。   她还非常清楚前两年发生在大洋彼岸的“罗斯福萧条”,趁着可口可乐股价下跌美滋滋地大笔吃进,虽然现在还没有到收获的季节,但当时她可是打算如果到时候出国躲战火,就靠着这买大房子小跑车的。   可她悲催地发现,自己能精确地记得可口可乐跌破的数字是150美元,却压根不知道这伪政府什么时候倒的台……   难道得等到小日……子投降的那天?白茜羽掐指一算,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一年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从没想过自己能全须全尾地熬到胜利那天呢,身边的事情都让人焦头烂额的,她就一直等啊等,盼啊盼,就像真的是这个时空的普通人一样。   想到胜利的曙光即将来临,白茜羽就遏制不住地想在房间里整一块黑板,用大大的字体写上倒计时,好歹是忍住了。   只是久居困厄的心境终于开始放晴,白茜羽甚至已经开始考虑退休后的生活,该去什么城市养老,战后风波未平的话自己该如何退场……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请一定把我来埋葬……”   走在街头上,白茜羽小声地哼着歌,久违地找回了初到上海时如“过客”般的心情,当然她很乐观,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主角光环,怎么作都死不掉,一定能洪福齐天活到大结局享福。   街中央的有轨电车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驶过,白茜羽逛得也有些累了,便准备打道回府,她如今住的房子虽不如之前别墅来得宽敞,但好在身处闹市,生活便利,舒适与方便兼而有之,还减少了聘请佣人的麻烦。   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弄堂里就时时充满着叫卖声吆喝声。 ↑返回顶部↑ 第151章 生日宴 如今的上海滩,说上一句无人(1 / 3)   第150章 生日宴 如今的上海滩,说上一句无人不……   入冬后的某一天, 七十六号里不少人都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派对请柬。   “弃暗投明”而来、但实则东洋话说得很溜的行动队队长虞梦婉,要过生日了。   地点在国际饭店十四楼的摩天舞厅,时间是一周后的晚上八点, 正装或礼服出席,主题是生日宴, 欢迎各位带女伴或亲朋好友前往。   这请柬乍一看都没什么问题, 只是仔细一想, 收到这份请柬的人便都觉得这事儿不太正经。   能有条件效仿洋人大张旗鼓办生日的, 只有可能是家教良好的富家千金,还得家里娇惯宠爱, 地点通常也是家中别墅或者高级西餐厅,请请圈子里的小伙伴罢了。   在舞厅里过生日的也有, 当红的舞女,长三的倌人之类的, 当天开几瓶香槟,送几捧花束,就已经很大排场了,若是再张扬反而要惹人笑话……总之, 没听说过有女孩子自己给自己办生日宴结果办舞厅里去的。   于是很多人都开始发散思维, 毕竟这位在特工总部里的风评一向不错, 出手大方,做事有手段,就是行事太过低调,除了与谢队长有些绯闻之外,几乎没有结交其他同僚,这次大张旗鼓地办生日,也难保不是想广结人脉, 作为一番了。   还有的心理比较阴暗,觉得生日宴宾客鱼龙混杂,肯定是借此下一盘大棋,说不定就是场鸿门宴,还要死上几个人的,生日云云不过是巧立名目罢了,至于这个“虞梦婉”到底是哪年哪月生的,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实际上,特工总部里也没有多少人关心虞梦婉究竟是不是虞梦婉,大家只关心自己今天能捞多少油水、明天能敲多少黄鱼,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至于给东洋人抓内鬼找间谍这种事,吃力又讨不着什么好。   因此在收到生日宴的请帖后,不少人还动起了脑筋,备下了各种礼品,想借此机会好生打点一下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虞小姐,行动队是特工总部里最实权的部门,把关系走通了,很多事也就好办了。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日宴会如此盛大,如此风光,如此戏剧。   ……   冬夜的租界街上,开过了一辆又一辆大车,满载着手持刺刀、头戴钢盔的军人,而不远处闪耀着五颜六色的舞厅招牌,裹着貂皮大氅的丽人们款款而行,黄包车夫驯顺地向洋人招揽着生意,阔老阔少投进一座座销金窟里纵情欢乐。   国际饭店,这座远东第一高楼依旧俯视着潮起潮落的春申江。   今夜的国际饭店门口,各种高档轿车络绎不绝,大人物们纷沓而至,各式各样的花篮早已堆满了门口与过道。   宴会从晚上八点开始,地位显赫、非富即贵的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到了,各自找相熟的寒暄攀谈,跳舞玩乐,偶尔作时局之谈,不过也都是点到即止。   因为新闻报业人士都被婉拒入场,并且入场不允许携带相机,所以宾客们都相当放松,气氛在白俄乐队演奏的爵士乐中显得一派浮华欢愉。   十里洋场,一张请柬便能汇集一城风云人物,这风光也是一时无两。   通缉令和海捕文书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城,而最后被通缉的女间谍却摇身一变,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新贵长官,如今的上海滩,说上一句无人不知虞梦婉也不为过。   因此,这次广发请柬的行为,被各种过分解读和脑补之后,惊动了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令许多没有能收到帖子的人也向往着能进来一睹风采,黑市里还有人暗地在拍卖请柬,价格炒得一贴难求。   而宴会真正的主人,恐怕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结果,甚至直到宴会开始了一个小时才翩翩登场。   白茜羽今天盛装打扮,全方位从头到脚的那种,身后还随时随地跟着俩高大强壮的行动队队员充作随从,所到之处便是宴会的焦点,力争向与会嘉宾表现出傲慢、奢侈、且私生活十分精彩的坏女人形象。   这活儿太熟了,复刻上辈子白茜羽的人设就行了,浑然天成了属于是。   至于选择国际饭店办生日结果误打误撞造成这么大的轰动,只能说是一些小误会,她只是按照上辈子过生日的经验: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选择最好的场地,顺便群发了一下派对邀请……   说实话,白茜羽也不知道自己整这套花里胡哨的有没有用,但话已经跟肖然放出去了,她要用她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哪怕这个方式幼稚愚蠢且小儿科,说不定有用呢?   而且在收到肖然的警告之后,她就跟特工总部请了个长病假,雷打不动地窝在家里,足不出户,就为了酝酿今晚生日宴会的盛大登场。   她很清楚,有人急不可待地想见到她。   这一刻,是她为他们制造的最好机会。   “呵啊……” ↑返回顶部↑ 第152章 地狱上的天堂 掩饰好自己单纯躺平并(1 / 3)   第151章 地狱上的天堂 掩饰好自己单纯躺平并且……   南市的夜晚与租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嘈杂, 是这座城市的主旋律,狭窄而凹凸不平的街面两旁到处都是叫卖声,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滑稽戏唱腔, 车夫大骂着挡路的酒鬼,二层三层的人家把晾衣竿伸展到对面房屋的屋檐上, 破衣烂衫遮蔽了天空。   透过破衣烂衫望见的夜空, 有着很黯淡的星星。   一个黄包车夫坐在屋檐下, 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仰望着天空。   路边穿着旗袍的妇人招了招手,“黄包车, 南京路走伐?”   黄包车夫收回目光,看向妇人, 咧嘴一笑时露出一口白牙,“走, 走。”   ……   江雾苍茫。   江上帆船的灯火化作五光十色的波光,黄浦江岸流光溢彩,然而今夜最闪耀申城的夜明珠,却属于包下国际饭店十四楼的主人公。   “虞长官……”   “虞长官真是年轻有为……”   “久仰久仰……”   白茜羽没有去跳舞, 她从容地和来宾们攀谈, 天南地北的话题都接, 肉麻的奉承也照单全收,好像真的将这个生日宴当做了刷声望的场合。   七十六号,令普通人闻风丧胆的“魔窟”,对这些今日赴约而来的上层名流而言,同样也是谈之色变,从古至今的特务机关总是臭名昭著的,吃拿卡要、屈打成招、无法无天, 就是神仙沾上了就要脱几层皮。   君不见这沪上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有多少报馆清流、义士好汉化作枪下亡魂?无论街巷还是学校,处处都弥漫着□□氛围,敢妄议时事的早就见了阎王,报纸上只有见风使舵者上蹿下跳,大肆鼓吹日中亲善。   普通人撞见了七十六号,只能缩起脖子像鹌鹑一样听天由命,而能收到请柬、并且愿意赴宴的,多半也是手里也不怎么干净的,这种人更有赌徒心理——再凶残的特务头子,也不会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把宾客突突了吧?不会就好办了,伸手不打笑脸人,能和这帮活阎王扯上关系,那就是目前申城最硬的靠山。   声名狼藉又如何?只要这根大腿够粗,总有胆大的敢抱。   “有个女作家呀,逃婚逃了四次,把自己弄得饥寒交迫的,布鞋都没得穿了,遇着雨雪天老是一双湿脚回来,到第二天仍然是一双湿脚跑出去……”   一旁不知是哪家的太太在聊些八卦,白茜羽微笑地听得很认真,其实已经从对话的一开始就已经走神了。   很快与这家太太结束了攀谈,她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从一旁等候已久的侍者手中取来鱼翅粥优雅且囫囵地吃了两口,便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姿容端庄地投入下一轮社交中。   习惯这种场合的人会知道抓紧一切机会填饱肚子,不然很难扛得住一晚上。   “李主任,今日配的领带时髦极了。”   白茜羽笑容满面地和迎面走来的同僚打招呼,这家伙叫李时群,是七十六号明面上的二把手,按道理来说是她的直属上级,只是她背后是影佐祯昭,而李时群的靠山则是晴气庆胤,因此两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李时群笑呵呵地挽着千娇百媚的女伴,也是对她今日的风光不吝夸赞,“小虞真是我七十六号的一朵玫瑰啊。”   说着,他还特意瞟了一眼在角落处端着酒杯独酌的潘碧莹,用一口平仄不分的浙江口音道,“今天这个宴会办得就蛮好嘛,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要多出来走动走动,闷在办公室里要闷出病来的。”   白茜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容也有些意味深长。   看来潘碧莹还真是有了对付她的把握,不然她不会来这种场合自讨没趣。   虽然没有什么情报来源,但整个特工总部也只有潘碧莹热衷于揭开她的真面目,按照这个思路代入一下潘碧莹的视角,她能想到的办法本就不多。   无非就是请一些亲朋好友,搜集一些过往照片,与其说她脑子不灵,不如说是影佐给她能折腾的权力也就这么大,如果潘碧莹能挖出她曾经为上海站提供情报这条线,说不定还能给她造成点麻烦。 ↑返回顶部↑ 第153章 等待凌晨 “长官?她长得比你漂亮多(1 / 3)   第152章 等待凌晨 “长官?她长得比你漂亮多了……   国际饭店门口, 结伴而来的旗袍丽人嬉笑着走下黄包车,即便被门口身着制服的士兵阻拦搜身,也不害怕, 反而笑眯眯地展开手臂任由检查。   “这是又来了什么大人物呀?”烫着手推波浪发的旗袍丽人瞟着那士兵,吐气如兰。   “七十六号的办生日。”士兵漫不经心地搜着身, 着重在她腰臀上摸了一把, “不关你的事, 别瞎打听。”   旗袍丽人一边打开随身的小巧手包, 递给士兵检查,一边娇声说道, “不知道七十六号的长官欢不欢迎我们去道一声生日祝福呢?”   “那长官恐怕不会欢迎你。”士兵递还检查过后的手包,顺便掐了一把她柔嫩的手, “进去吧,没事别往摩天舞厅那儿凑, 小心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   “怎么,长官不近女色?”另一个接受搜身的旗袍丽人掩嘴娇笑,她们这种向往上流社会的流莺不想放过任何往上爬的机会。   “长官……”士兵嘿嘿笑道,“她长得比你漂亮多了。”   ……   摩天舞厅里灯火辉煌, 铺着白桌布的餐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西洋点心与和菓子, 最受欢迎的是香槟, 而红白葡萄酒和日本清酒也是宴会的宠儿,打着领结端着香槟和小点心的侍者穿梭其间。   “听说最近力行社的暗杀行动颇为猖獗啊。”   “军阀张敬尧、恶霸张啸林,都是赫赫有名的一方人物啊,最后都死在刺客的枪下,啧啧。”   “我们怕什么,人家不杀无名小卒……”   餐桌旁,两个七十六号的干部正在闲谈, 一旁的潘碧莹端过一杯红酒,嗤笑道,“力行社不过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罢了,你们这种话让其他人听到,会让人觉得我们特工总部无能。”   两个干部对视一眼,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的,“原来是潘长官啊,什么时候您也抓个力行社的老鼠出来,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您的手段?”   “是啊,听说今天是您负责会场的安全,是事必躬亲,办得特别用心,想必肯定是万无一失了。”另一个干部说道,话里话外就是讽刺她没抓间谍的本事,尽负责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以前,潘碧莹肯定要疾言厉色地驳斥回去的,不过今天她心中奇异的平静,因为这项工作是梅先生亲自交给她的,她知道自己身负重任。   “万无一失不敢说,但一定足够精彩。”潘碧莹冷笑了一下,余光瞟到一旁的身影,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来到角落僻静处,潘碧莹开口低声问道,“交代你们的事办得如何了?”   “长官放心,不过是拿捏一个老婆子的事。”角落阴影之下,壮汉的身形看起来仿佛更加魁梧,“只是,这个,都是自己人,帮您办点小事不打紧,但要有人查问起来,玩忽职守的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您看……”   潘碧莹眉头皱起,从怀中掏出皮夹子,不耐烦地数了一沓钞票递了过去,“啰嗦,好好帮我办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诶,是是是。”壮汉将钱利索地点了点,塞进了兜里,“等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把人带过去,绝对出不了差错,我看那个虞梦婉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怎么,你得罪过她?”潘碧莹斜睨了他一眼。   一说到这个,壮汉就来气,“我本来就是第七行动队的,本来干得好好的,没事还能出去打打秋风,谁知道这娘们一上任,又是考勤又是搞卫生,最他娘的气人的是还要学鸟语!呸,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兄弟来特工总部就是来吃香喝辣的,谁要受那鸟气!”   潘碧莹听得头大,也知道冲着金钱投效来的没有什么好货色,只好道,“按计划,办好你的事,少多嘴。对了,你刚看到谢队长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想到“计划”,她越是心慌得厉害。   “哦,看见了,就在那儿,被好几个女的围着呢。”壮汉指了个方向。   潘碧莹想去找谢南湘,刚走到半路,就听到舞厅某处一阵喧哗吵嚷,但不像是出了什么事,倒像是在看热闹起哄,一波接着一波的,还有遗憾的嘘声,又吸引了一拨人好奇地往那边去。   舞厅里摩肩接踵,潘碧莹不想凑热闹,也更没心思八卦,只想在“行动”前去找谢南湘最后谈一谈。   不过没过多久,她也就从别人口中得知,刚才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返回顶部↑ 第154章 不存在的哀伤(1) 小小地被暗杀一下(1 / 3)   第153章 不存在的哀伤(1) 小小地被暗杀一下……   夜晚飘落着小雨, 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响,分不清是雨还是雪。湿透了的人行道映出霓虹的微光,仿佛四面都是汪洋, 将这个冬夜衬得更为寒冷。   23:40,贵宾休息室。   换了身白色礼服的白茜羽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巴, 又鼓了鼓腮帮子, 一脸纠结。   不过纠结了片刻, 她还是叹了口气, 旋出口红,开始认真描摹刚才有些晕开的唇线。   哪怕待会儿就要躺在担架上, 该有的风度还是不能丢。   苦肉计虽然有点俗,但古今中外的例子都表明它很有效, 也是这些日子白茜羽开动自己的小脑筋所想到的最可行的方案。   小小地被暗杀一下,应该没事吧?   筹办这次生日宴, 铺垫了这么久,也到了最后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修鞋匠的示警让她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自己现在不上不下的状态迟早会结束,与其让影佐的耐心耗尽来结束, 不如她自己先画上一个句号。   最好的结果, 她可以借由此事一事而“身心遭受重创”, 因此不得不长期疗养,而大忙人影佐每天都有一大摊子事情要操心,久而久之也把雾岛怜子这个人抛到脑后,她便渐渐消失在这个风波诡谲的舞台之上。   至于不太好的结果嘛……白茜羽现在已经生死看淡了,无论是多坏的结果,比起为了苟活而把肖然的地址交出去作为投名状,都算是好下场。   “长官, 到时间了。”   门外,今天充当她保镖的队员小褚轻轻敲门。   闭目预演了一下接下来的节目,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这才打开了贵宾休息室的门。   一瞬间,耀眼斑斓的光扑面而来,随之还有烟、酒精与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沸反盈天的嘈杂人声,一道道心怀鬼胎的视线,一张张虚情假意的笑脸。   而这一切白茜羽早已习惯,在开门的刹那,她的脸上就扬起了无可挑剔的微笑。   “长官,您要的鸡尾酒。”   侍者恭敬地递上托盘,在白茜羽进入休息室前,她就已经通知了手下,让人提前准备好一杯“椰林飘香”。   冰凉的酒液入口,微酸之中泛着清甜,菠萝的馥郁,椰奶的滑腻,好像想将整个夏天都装进鸡尾酒杯里头,依然很好喝,却品不出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喝到时的滋味。   是时候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脱下身上的皮草披肩,身后的保镖队员小褚便伸手接住,捧在怀里。   摩天舞厅的舞台并不大,来唱过几首歌的当红歌星已经下班,当然后面也没有跳大腿舞的伴舞,只剩下了一架钢琴和立式麦克风。   当乐队停止演奏、灯光暗下,宾客们很给面子地鼓掌欢迎,还有人躲在人群中吹口哨,每个人都抬头望着舞台,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而曼妙的身影缓步上台。   喧哗时的安静,酝酿着令人不安的氛围,耀眼了一整晚的舞厅陷入夜色的包围,却让人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期待。   咔哒。   此时,舞厅天花板上的天窗突然徐徐打开,清亮的月光顷刻间涌入,落在舞台中央一身丝缎礼服的白茜羽身上。   在漫天星辉和月亮的照耀下,她垂下双眸,朝着满座宾客们款款抚胸行礼,一时所有人都为之惊叹,沉醉于这如梦似幻的瞬间。   “真美啊……”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感叹。 ↑返回顶部↑ 第155章 不存在的哀伤(2)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1 / 4)   第154章 不存在的哀伤(2)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   “长官, 再坚持一下!”   小褚抱着白茜羽,穿过凌乱的舞厅后台,语气急促, “后面就有一条安全通道!外面有我们的人!”   白茜羽紧紧捂着肩膀,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 她脸色苍白, 勉强在颠簸与疼痛中集中注意力, “不行……”   “那怎么办?!”小褚急得满头是汗, 他也是刚被特工总部行动队招进来不久的愣头青,因为个子高身材好, 才被白茜羽挑做生日宴的保镖,一碰到这种情况就慌了神。   除了小褚, 她身边现在只剩下两个行动队队员,也都是银样镴枪头的新丁, 样子看着唬人,实际上都没打过几次靶。   “……前面左拐,去休息间,先包扎止血。”白茜羽的声音异常冷静, “混在人群里开枪的就一个, 徐彪他们拦得住, 但他说不定有同伴在出口接应,我们不能自己撞到枪口上……”   “是!”小褚立刻有了主心骨,抱着她又是一阵狂奔。   直到锁上休息间的门,白茜羽还有些发抖,别说小褚六神无主,她自己也心有余悸,心中忍不住骂娘,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不一样啊!   她哪敢自导自演这种惊心动魄的动作戏,准备的手段不过是后槽牙放了颗小毒丸,含着不会化,咬了吞下去就能毒发,抢救的黄金时间是十五分钟内,这期间只要能扣嗓子眼或者喝肥皂水催吐就死不了,而下毒的手段自然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喝的那杯酒。   当然,如果耽搁的时间长了,抢救回来之后的副作用也会有一些,头痛,腹泻,恶心,腹痛,喉咙痛,甚至造成内脏、神经受损等等都有可能,这就只能看运气了。   可没等到她咬碎后槽牙的药丸柔弱倒下,人家的子弹就冲着脑门来了。   “嘶……”一阵剧痛分散了白茜羽的注意力。   “对不起长官,我手太重了。”小褚手忙脚乱的,他与其他两个队员撕下了一些布幔,正在帮她简单处理包扎。   “没事……”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脸都疼白了,还不敢咬牙,只能拼命转移注意力,试图从一团乱麻中分析今晚的乱局。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办个生日都能办成鸿门宴?是之前她立了太多flag吗?见鬼,什么“过了今晚就金盆洗手吧”之类的念头在脑子里都不能转啊!要不是袭击者太过自信只开了一枪她早就凉透了啊!   通常这种情况,为了确保成功,枪手都会选择多枪连发,射向躯干,而这位袭击者竟然追求一枪爆头,或许是想制造恐慌,又或许是在进行某种“行刑”……   等等,行刑?看行事风格,这伙人怎么看怎么像最近行动频频的力行社……白茜羽想哭,她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如此惊心动魄,还能挨上谍战片里常见的被自己人锄奸的戏码,可她只是个路过的啊……   可她加入特工总部一向低调,甚至没有执行过一次任务,犯不上天怒人怨,如果这样都会被当成目标的话……   “子弹应该是嵌在里边了,要动手术取才行……”   简单包扎完,小褚和另外两个队员一边商量着,一边又不知从哪扒拉出一件歌星舞女换下来的外套,当毯子盖在她身上,白茜羽虚脱地瘫坐在沙发里,却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如此,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雾岛怜子”的身份有这么多破绽,但影佐却依然留下了她,并且大肆宣扬“前军统特工”这个身份。   原来……她才是被将计就计的那一个。   一开始,影佐就出于“好意”,让她对外宣传的身份是作为“夜莺”投敌的虞梦婉,于是她就如同个明晃晃的灯泡,迟早会吸引重庆方面特工的注意。   无论她是真归顺还是假鬼子,都会被对方列入锄奸的首要名单,只要她这个“叛徒”还混得风生水起的,就能持续吸引火力。   所以她带着行动队摆烂,影佐祯昭听之任之,因为她本就不可能去执行重要的任务,她是否值得信任也不重要,因为她不会接触机密的情报,只有她纯得像只小白兔,还以为自己真能当一个与人无害的薪水小偷……   白茜羽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影佐想从她这里得到情报,所以留她一命,她以为自己与影佐是双赢,没想到双赢指的是影佐赢两次——无论她到底是什么人,都会被她敲骨吸髓,榨取所有的利用价值。   现在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影佐没有把她当成“诱捕器”,否则一旦行刺者被活捉,落入影佐的手中,那她到时候能做的,也只有当时谢南湘试图帮助她的唯一方式了。   “长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是很冷吗?”小褚脸上的焦急与关切情绪溢于言表,“我们要不要出去呼叫援助?”   白茜羽从沉思中惊醒,她压下心头的不安,“我没事,徐彪他们应该能应付,外面的枪声已经小了很多……” ↑返回顶部↑ 第156章 不存在的哀伤(3)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1 / 3)   第155章 不存在的哀伤(3)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   摩天舞厅的后台, 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一侧是休息室、化妆间与杂物间等等的房间,一头通往舞台,一头通往不对外开放的内部电梯, 再拐过一个弯,就能走到舞厅外的酒廊与大堂, 因为都是工作人员在使用, 所以显得有些简陋, 有些昏暗。   舞女歌星也在暖场过后就离开了, 因为是特工总部的宴会,除了厨房与服务生之外, 这条走廊在今晚并没有怎么被使用。   直到此时。   走廊西侧,白衬衫黑色马甲的青年, 胳膊里搭着西装外套,不紧不慢地向着一头走去。   他来杀人。   而另一边, 走廊东侧,潘碧莹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押着老妇的三个行动队队员,气势凌人。   她也是来杀人的。   很巧的是, 他们想杀的对象, 似乎是同一人。   而位于走廊中间的休息室内, 房门紧闭,一片沉默。   只有前后两端出口的灯光,从严密的黑暗中透出来。   远处的枪声终于停了,混乱与哭喊声却仍持续着,衬得后台愈加静谧,只有皮鞋后跟落在地面上所发出的清脆的脚步声。   三股人在这狭窄逼仄的通道上交汇,必然地相遇了。   “什么人?”   潘碧莹率先注意到了白衬衫的青年。   他的肤色偏白, 身量不高且瘦削,看起来文弱而稚嫩的样子,潘碧莹第一印象是避难乱跑到这里的宾客,但仍戒备地停下了脚步,拔出了枪。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刚一停留,忽然觉得对方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电光火石间,潘碧莹心中警兆陡生,她猛地一个向后翻滚,同时示警,“小心——”   砰!砰!砰!砰!砰!接连五声急促的枪响,潘碧莹甚至没能听到惨叫,就发现身旁的空间瞬间空旷,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田,几乎是同一时间地倒下。   叮当,那是弹壳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潘碧莹大脑一片空白之时,来人已经换好了新的弹夹,一边打量着她身上的制服与肩章,一边重新将枪口对准了她,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砰!处决般的枪声最终响起。   潘碧莹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白衬衫青年缓缓向后倒下,他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血洞。   一枪毙命,精准,完美,毫无痛苦。   随着青年的身躯倒下,视线再无遮挡,潘碧莹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形缓缓显露了出来。   谢南湘举着枪,枪口冒着烟,表情平静得没有一点波动,眼神却很黯淡。   随着枪口缓缓垂下,他也敛下了眼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他看向潘碧莹,“有受伤吗?”   潘碧莹觉得浑身脱力了似的,扶着墙,才勉强站直身子,“我没事……” ↑返回顶部↑ 第157章 不存在的哀伤(4) 亲人,曾经他也有(1 / 4)   第156章 不存在的哀伤(4) 亲人,曾经他也有……   笃笃笃。   舞台后台休息间的门被敲响, 好像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拜访。   然而在一连串的枪声之后,这样平常的敲门声显得格外诡异。   “是我。”   谢南湘用抽完一支烟的时间想清楚了一些事情,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说道,“出来一下, 见个人。”   他好像很笃定门后的休息室里一定有人, 好像也很笃定对方一定会开门。   片刻后, 休息室的门果然打开了, 白茜羽在其他两个队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身上松垮地披着件行动队的外套。   枪伤暂时止住血了, 体温有点升高,大概是发热了, 不过意识还很清醒,只要强撑起精神, 精致描摹着妆容的脸上倒也看不出来虚弱。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教会她的一些生存经验。   瞟了站在门外的谢南湘一眼,白茜羽才环视了一下走廊里的情况……即便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没时间了,枪声停了, 很快会有人过来的。”谢南湘瞥了她一眼, 然后朝她指了指一个方向, 声音压低,“快去。”   白茜羽皱了皱眉,看向他指的方向,那是通道的拐角,地上有着一道拖曳的血痕。   刚才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其实一无所知,只是在枪声中间或听到了潘碧莹高声在说话, 现在潘碧莹躺在地上死透了……应该说外面的人全死光了。   除了谢南湘。   这个结局,真是令人对过程产生无比的好奇。   不过从谢南湘的语气判断,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件事的时候。   “你们在这里等着。”白茜羽按着肩上的伤口,向身旁的人吩咐道。   小褚与另一个行动队员对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说什么。   他们知道自家长官应该是对谢队长十分信任,他们当然也能看到了更衣室外的场景,显然这场面与谢队长脱不了干系。   按理说此时他们更应该提高警惕才是,甚至等到大部队赶来再开门,可自家长官在这种情况下愿意毫无条件地相信了谢南湘的话……这无异于是将生死都交给了他。   至于拐角之后到底有什么,再愣头青的人也懂得“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这显然不是他们能问的问题。   顺着那道血痕,白茜羽缓缓地来到通道的拐角后。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穿着花布衣裳的妇人。   她腿上有伤,血还没有止住,大概是花了很大努力才爬到了这里躲起来,蜿蜒着的血迹昭示着她艰难爬行过来的路径。   花布衣裳的妇人应该也听到了脚步声,背对着她,正蜷缩地瑟瑟发抖,嘴巴里呜咽着不知在说什么,大概是“别杀我”。   这谁啊?   白茜羽有些发愣。   ……   休息室门口。 ↑返回顶部↑ 第158章 序幕(1)(小修) “我想听的不是这…(1 / 4)   第157章 序幕(1)(小修) “我想听的不是这……   下着小雪的夜晚,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行驶在潮湿的马路上,两旁招牌与灯火仍然通明。   白茜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高跟鞋随意地扔在一旁, 她抱着腿,整个人蜷在座位里, 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谢南湘专注地开着车, 抽空瞄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真的不用住院?”   “我现在看谁都像杀手。”密闭车内的汽油味很不好闻,白茜羽想摇下车窗, 但忍住了。   子弹取出来了,按道理她应该在医院躺上个一星期的, 但她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待。   “放心,你也没那么重要。”谢南湘安慰人的方式总是那么独特。   白茜羽看着窗外, 随口问道,“潘碧莹是你杀的?”   水汽已经蒙上了车窗玻璃,将街景罩在朦朦胧胧的烟雾里,但反而别有一种意境。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她那张死人脸上还挺平静的, 面带微笑, 就差写上‘啊这样死了也不错’了。”   直到现在, 白茜羽才逐渐有了实感:潘碧莹真的死了。   潘碧莹是这个世界上她最早认识的人之一。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烫成漂亮的卷,脸上一点藏不住心思,满心想着嫁给表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刚刚她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被抬出去了,死在她的生日宴上。   特工总部里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潘碧莹死了,没了这条总是锲而不舍追在她身后的鬣狗,她的日子或许也会轻松一些。   不知道黄泉路上潘碧莹会不会遇到七姑婶,都是鬼魂,小潘肯定不是那个聒噪老太太的对手。   谢南湘挠了挠脸,“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不管怎么样,谢谢。”   “和好了?”   “此话怎讲?”   “之前我和潘碧莹逢场作戏的时候,你好像有些生气,所以我想,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和好了?”   当时他故意与潘碧莹走得近了,以为白茜羽会与他有默契,表面上做做戏,却没想到她是真的生了气,就此再也没给他一个眼神。   对此谢南湘心里有过许多猜测,后来白茜羽和那个花花大少孔潜又有了来往,他也想过是不是在故意气他,思前想后,倒比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更磨人。   白茜羽想了想,才回忆起来,“哦,我是有些生气,我不喜欢你利用她。”   谢南湘很快读出了她的潜台词,眉头微挑,“怎么,觉得很卑鄙?”   白茜羽摇了摇头,说,“她不是冒险者,也不是野心家……她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你似乎有着很高的道德标准。”   “是啊,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白茜羽轻声地说道,然后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谢南湘也没有说话,于是车子一路地开。   颠簸中,她能听到雪落在车顶篷上细微的声音,很安心,汽油味好像也逐渐习惯了,伤口的麻药还没有消退,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返回顶部↑ 第159章 序幕(2)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1 / 4)   第158章 序幕(2)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   这人白茜羽认识, 名叫柳尼娜,是个华俄混血儿,曾是沪上交际界的“花魁状元”, 后来被影佐祯昭看中了,送回本土经过谍报人员的专业培训后, 就进入了七十六号开展情报活动, 别看一副美艳风尘的模样, 实际如今已是陆军省少佐。   不过她与柳尼娜没有什么交集, 柳尼娜在七十六号的时间一半待在“优待室”,负责色诱一些值得色诱的特殊目标, 一半负责监听电台,对外则秘而不宣, 属于低调干实事的。   影佐祯昭喜欢阴谋诡计,因此对美人计寄予厚望, 而柳尼娜是他最倚重的一位女干将,暗里不知为他策反了多少重要官员、又为他搜罗了多少紧要情报,潘碧莹这种半路出家的难以望其项背。   白茜羽也是半吊子,不过她好在懂得藏拙, 来了特工总部以后就搞搞人事写写报告, 搞到钱了就组织团建, 让大家都吃得舒舒服服的,倒显得很是神秘。   白茜羽与两人恭敬地打了招呼,影佐见到她,还是和颜悦色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多谢阁下关心,一点小伤,已经完全康复了。”白茜羽道。   “嗯, 那就好。”影佐捏了捏眉心,一边缓缓往前走,一边与她看似随意地聊起天来,“最近,帝国的战事颇为不顺啊,我们谍报机关也有很大的压力。”   白茜羽心说不顺是正常的,因为之后你们就要一天比一天更不顺了,她心有所感,随口道,“是啊,奈何风雨乱人间。”   影佐隐约觉得这诗句有些耳熟,但也没往心里去,忽然冷不丁道,“你对战事有什么见解?”   白茜羽闭着眼睛大吹特吹,“我们的军队天下无敌,英美鬼畜不足为据,我认为胜利唾手可得。”   影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果只有这点见解,你就不会从那间审讯室里出来。”   白茜羽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影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老狐狸的眼光着实不俗,在内阁还在狂赌国运、迷信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时候,他已经看出外强中干的颓势,想要听听她这位“疑似内部人士”的看法了。   可白茜羽不准备继续抖搂自己那点历史了,她谨慎地说,“我认为,abcd 阵营包围的趋势会日益明显,再拖下去的话,太平洋彼岸的军备优势也会越发增强。”   这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观点,影佐心中有些失望,不过他听出了白茜羽话语中的悲观之意,知道她也不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最近七十六号截获了几次情报,租界内的地下电台越来越猖獗了,你去好好梳理一下。”影佐沉吟片刻,对身后的柳尼娜说,“正好,你负责的驻沪电台监测队,可以和雾岛配合。”   “是,长官。”柳尼娜笑道,又冲白茜羽点了点头,“早闻雾岛小姐的大名,如今总算有机会合作了。”   谈话告一段落,影佐离开了,柳尼娜却还没走,显然是有话跟她说,白茜羽便请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随意攀谈了几句,便切入了正题。   “我想,影佐阁下让我们二人协力,应该不止是扫清地下电台这么简单吧?”白茜羽给柳尼娜泡了杯茶,“尝尝,新到的大吉岭红茶。”   柳尼娜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她的办公室,干间谍的心细如发,她很敏锐地发现这座办公室除了整洁之外,居然还很舒适方便,沙发、靠垫、椅子、连茶杯茶匙都是额外采购的高级货。   她早就听闻此人作风奢靡,擅长攀交情,虚报经费,尸位素餐,惯会做官样文章,看来传言的一部分已经验证了,不过她认为这个雾岛怜子应该没这么简单。   柳尼娜道,“影佐阁下的意思是,借机查一查特工总部内部是否有泄密的情况。”   白茜羽将方糖丢进骨瓷茶杯之中,用银匙搅动了一下,“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明人不说暗话,目前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我觉得谢队长可以查一查。”   “你是说,他是内奸?”   “只是我的猜测,他曾效力于军统。你知道,情报机关的人,是最容易变成双面间谍的。”   “嗯,是的。”白茜羽品了口茶,“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听闻你与他……走得很近,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柳尼娜靠在她的办公桌上,眼睛微眯,声音带出一丝旖旎,显然意有所指。   白茜羽将茶杯放下,抬起头,微微一笑,“他是个老江湖,我是没那个本事,不如柳小姐亲自出马。”   “一开始也试过,但人家早有防备,所以雾岛小姐能得手,我也是颇感意外。”柳尼娜也笑,然后起身告辞,“好了,等需要用人的时候,还请雾岛小姐不吝相助了。” ↑返回顶部↑ 第160章 序幕(3) “新年好啊。”(1 / 4)   第159章 序幕(3) “新年好啊。”   喝过了咖啡, 作别了依依不舍的孔潜,白茜羽便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冬日昼短夜长,天黑得很早,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稀薄的光线更显得几分阴冷。   窗外的街景快速闪过, 云暗天低, 干枯的梧桐树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一如在这里经历过的每一个冬天。   轿车内, 白茜羽下意识摸了摸肩头,那里留下一个凹下去的伤疤, 在阴雨天气隐隐作痛。   不知怎么了,今天的路格外拥堵, 车子旁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怎么了?”   开车的小褚道, “好像是有人闹事。”   白茜羽摇下车窗探头往外看,前头堵着,有人在喊口号,听不清楚, 她只能看到天上飘着传单, 白花花的一片, 像是在这座没有雪的城市下了场鹅毛大雪。   她伸手接了一张,很快她就后悔了——油墨还没干呢,沾了她满手。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尖锐的哨子声和几声枪响,拥堵终于被疏通了,车子驶过刚才堵着的路段,满地都是纸片, 一些学生被推推搡搡地拉到角落,红头巡捕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路人,端着枪四处威吓,稍有拂意就捕人,像打猎一样。   不过很快行人就照常通过,一眼都不会多瞧,好像对这样的情景早就习以为常。   车子开过去的时候,白茜羽拍了拍驾驶座的后背,小褚便减了速,慢慢停下。   “哎。”   她将手撑在窗框上,路边的几个巡捕正在“维持治安”——用木棍对着拿几个学生一通乱打,见车子靠边停下,没好气地道,“有事?”   能在捕房当值的,各色人等都见的多了,看他们的车子就知道非富即贵,不会轻易得罪。   白茜羽瞟了一眼,见为首那学生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了,再过一会儿估计能被当街活活打死,身后还有几个穿着文明新装的学生吓得如鹌鹑一样,抱着脑袋满面惊惶,脸上都挂着彩。   “新年好啊。”她很礼貌地开口,“大过年的,别动粗啊。”   那巡捕见车里就她一个单身女子,说话又软和,气势就上来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姐,别多管闲事,小心连你一起抓。”   “就是,这些人可都是乱党。”   “我看你这小妞也挺可疑的,下车,我们要检查证件。”   说着,几个巡捕就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作势要抓她。   那几个学生方才见小轿车停下,后座上一个穿得跟画报似的摩登少女替他们求情,此时忙冲她摇头,不想牵连旁人。   小褚冷冷道,“什么时候巡捕房也能管七十六号的事儿了?”   他脸嫩,没穿制服,气场也不够,但好在偌大的上海滩没人敢冒用七十六号的名号,那几个巡捕面面相觑,都停下了动作。   几人交头接耳一阵子,最后本着“宁放过、不杀错”的精神,那个巡捕头头轻咳了两声,道,“这几个……你认识?”   那几个学生似乎也察觉曙光将临,连忙不动声色地将那个头破血流的扶起来,又互相检查彼此的情况,确认都还活着之后,又紧紧抱成一团。   “不认识。”   巡捕头头下意识看了眼天边,心道真新鲜,见着七十六号的人见义勇为了,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这么想着,他看向车里人的眼神也不由有些狐疑。 ↑返回顶部↑ 第161章 那个她 最会说谎的人。(1 / 4)   第160章 那个她 最会说谎的人。   又一天下午, 白茜羽在阴雨绵绵中醒来。   冬季的天空像是毛玻璃窗,很难窥见其真容,以及其中隐藏着的破灭, 不过白茜羽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她已经习惯常年都拉着窗帘。   一杯冷水下肚, 却还是压不住胃里泛上来的酒精味, 白茜羽踩着拖鞋昏昏沉沉地下床洗漱, 对着镜子才发现昨晚忘记了卸妆。   妆早已花了, 造型显得很哥特。   这段日子,白茜羽就如影佐所期望的那样, 游走于上流场所,与富商豪绅、高官政要们夜夜笙歌, 推杯换盏。   生日宴之后没多久,她就被调到了情报二科, 当个副主任,相当于明升暗降,实权是没了,工作也没清闲多少, 好在时间自由许多。   白茜羽上辈子虽然也参加过形形色色的社交场合, 在大多数场合, 她只要得体大方就足矣,如果是同龄人之间的聚会,那她更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想玩就玩,想走就走。   但现在不同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盘菜,吊着食客们的胃口, 可能必要的时候还得供人品尝。   因此有些不想喝的酒,就只能笑着喝下肚了。   “……今天要不化个微醺妆吧。”白茜羽揽镜自照,觉得这造型意外地还不错。   在这方面,白茜羽确实异于常人,她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看着镜子感到作呕,她很擅长课题分离。   别人怎么看待她,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评价。   丑陋的人性,肮脏的交易,大肚便便的老男人,虚情假意的社交,这些东西几乎没能左右她的内心生活。   或者说,她从没有相信过什么美好真实的东西,所以对世界虚伪和黑暗的一面表现得格外淡漠。   冲了个澡,洗了头发,白茜羽用头巾包着头发,只觉得神清气爽,宿醉的疲惫一扫而空。   打开留声机放着古典乐,白茜羽一边吃着牛奶和吐司,一边看报纸,看到值得注意的信息,还时不时画个圈做个记号。   电话叮铃铃地响起,白茜羽咽下口中的面包,拿起听筒前清了清嗓子,试了试发出一个甜美的声音,这才接起电话。   果不其然,是约她今晚饭局的。   白茜羽捏着嗓子答应了,只是说要晚点去,因为与几位太太还有个麻将局。   对方听了,态度也愈发热情,表示没事,几点来都行。   “七点半,味莼园……”白茜羽在小本子上记下,免得自己忘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会是一件麻烦的事了。   但是每次清脆机械铃声的响起,还是让她这个常年手机勿扰模式的人感到心脏骤停。   她也没什么可以联络的朋友,因此除了社交业务之外,这段时间大概只主动联系过一次孔潜,问问他办事的进度。   电话大概率会被监听,所以她不得不忍受对方低俗的玩笑和毫无水平的调情,配合地做出一副热恋中的假象。   她倒还好,就是负责监听并且记录入档的人员估计是遭老罪了。   按照时间算算,她是时候离开七十六号这个漩涡了。   这个时间太早也不行,太晚也不行,太早的话容易被影佐活逮,太晚的话则会被当成东洋余孽来清算,非得是在对方应接不暇的时候开溜才行。   如果能在此之前找到那个孤身来找她的小丫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想过了,找到了小环就先问对方的意思,是想留在这儿呢,还是跟着她走,是想继续给她当跟班呢,还是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 ↑返回顶部↑ 第162章 那个男人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1 / 6)   第161章 那个男人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   轮船靠岸的那一刻, 傅少泽缓缓睁开眼,冰凉的风从舱门的缝隙灌入,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   他站起身, 捏了捏有些疲惫的眉心,拿上行李箱, 戴上模仿英国绅士派头的巴拿马草帽, 推开了舱门。   雾气沉沉, 将黄浦江笼罩在白罗帐中, 远处的钟声从租界方向隐约传来,悠长而低沉, 如同某种召唤。   这趟归程远比他想象得更艰难。   从东南亚辗转香江,再经当年的傅家旧交偷渡回国, 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梅机关在海外也有势力,他一度被追踪, 甚至在香港的租界里被盯上。   他在一间旧货栈的阁楼里滞留了三天,靠着随身携带的枪械和一个空壳护照,才成功避开追踪。   第一百三十七次,傅少泽开始对这个瞒着姐夫回国的决定感到后悔。   可是傅少泽还记得那个伪装成邮差的青年倒在雨中的模样, 鲜血顺着石板路蜿蜒而下, 渗入泥土。那一刻,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登上了回上海的船,像个他以前投资的电影公司拍过的那种侠客电影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   “塞西尔·李……”   检查人员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证件,以及里头夹着的美元钞票,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放行。   傅少泽点头致意,拎着皮箱, 路过那些黑脸黑手的苦工,走到码头设立的公用电话机拨了个号码,很快,他挂了电话,随便地上了一辆黄包车。   望着一路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冬日景致,他心中百感交集。   在欧洲的日子,傅少泽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船,浸泡在五光十色的海洋里。   而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岸上,虽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危险的冰面,但却有一种灵魂归位似的真实感。   黄包车一路到了酒店,傅少泽丢下丰厚的小费,在黄包车夫的千恩万谢之中走进了酒店大堂,和等在那儿的中年男人热情握手。   “大英商会的投资顾问密斯特李吧?欢迎欢迎。”来人操着一口卷翘舌不分的国语,“两个月前就收到了英国那边的电报,路上还顺利伐?”   “海上遇到风浪,耽搁了几天。”傅少泽微笑道,系着法国真丝围巾,穿着粗花呢三件套西装的他看起来格外有派头。   傅家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影响力,但傅少泽仍能利用家族的过往关系网,通过一系列中介人,“借用”了这个名叫塞西尔的投资顾问的身份。   这是一个可以体面游走在商业圈且不引人注意的职位,可以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提供一定的庇护和遮掩。   不过虽然没有人会发现塞西尔的身份有假,但是如果被熟人认出了自己这张颇为英俊潇洒的面孔,那就麻烦了。   “哎呀,那真是受罪了,晚上接风洗尘,我做东,带密斯特李见识一下阿拉远东明珠的风情!”中年男人一脸热情,像是个要给土鳖英国佬见识见识的东道主。   傅少泽也跟着笑,心里暗道:洋泾浜。   ……   接下来的一周,傅少泽都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华侨出身的英国投资顾问,应酬,购物,观光,刻意地回避着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傅少泽非常谨慎地选择见面的对象,交际也通常是低调的私人场合,特别避免去舞厅、跑马场那种以往他出场率过高的浮华之地。   虽然没有受过任何谍报人员的培训,但是傅少泽也不傻,甭管有没有人盯着他,他都得有备无患把戏做全了。   毕竟小命可只有一条。   他千辛万苦跑回来,也不想稀里糊涂死掉,那样还不如乖乖听姐夫的留在大洋彼岸传宗接代呢。 ↑返回顶部↑ 第163章 试探(大修) 重新修改了一部分情节(1 / 3)   第162章 试探(大修) 重新修改了一部分情节   冬末春初的南方气候依旧湿冷, 不知名的私人会馆里,却暖得令人浑身燥热,像是个纸醉金迷的熔炉。   汪伪的官儿、日伪的顾问、洋行的买办, 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 水晶吊灯晃悠悠地洒下光,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时露台的玻璃门打开, 寒风涌入, 一身普鲁士式双襟呢子大衣的谢南湘和另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似乎刚才聊得很愉快。   白茜羽看那中年男子还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 才和脑海中的照片对上号——此人大概就是陈会长今晚要给她引荐的大人物。   周道云,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兼财政部长, 位高权重,善于权谋,是如今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但是立场多变, 还有和重庆保持秘密联络的嫌疑, 是七十六号的最高直接领导。   白茜羽没有见过真人, 但是照片见过无数回了,以前顾时铭好像就是在他手下做事,可以说此人就是上海滩的漩涡中心。   干特务的感知就是敏锐,她的视线就在这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谢南湘就若有所觉似的,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这会儿四下喧器,充满着高谈论阔、女人话骂, 打情卖笑的声浪,残羹冷炙不知何时被撤下,换上了牌桌,桌前的旗袍佳人们点着细长的摩尔烟,烟雾飘起来,看不真切。   有人将全部的筹码推上牌桌,有人低声谈着租界的生意,空气里全是香水和谎言的味儿,白茜羽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狐裘披肩松松搭在肩头,一手端着酒杯,珍珠耳坠在光里微微晃,像是画里的美人,可眼底全是冷意,像在看一出别人的闹剧。   此时她从喧闹而酒气熏天的席面上抬眼,眼神穿过推杯换盏的人群,在此时此刻短暂地与他的视线交汇。   尘嚣暂退,色彩剥离,像是时间裂了条缝。   就在此时,小褚快步匆匆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穿过人群,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白茜羽沉静地点了点头,对周围人歉意地点了点头,“紧急公务,失陪了,诸位玩得尽兴,改天一定赔罪。”   她才没坐多久,众人自然是不肯放人,尽管现在已经快要凌晨,但对于这座不夜城而言,享乐才刚刚开始。   小褚适时地上前,面露为难地催促,话里语焉不详,仿佛她不去就要耽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于是白茜羽假意训斥,沉了脸发了怒,周围人这才不拦了,眼看着小褚为她披上大衣,就要成功脱身,旁观许久的周道云却忽然开口了:   “失礼了,原来七十六号还有位冷美人。”他温文尔雅地说,“不知可否赏光,坐下来喝一杯?”   他一开口,席间那些嘈杂的声音就自动降了几个分贝,虽说大家仍然看似放松地在喝酒玩牌,但所有人的余光似乎都留意着这位的一举一动。   白茜羽心中暗暗叫苦,但是她现在的人设是努力打入上流圈子的交际花,如今大领导发话,她要是坚持离开那就太奇怪了。   “那是我的荣幸。”白茜羽只好重新换上社交的笑容,将手里的小包交给小褚,吩咐他去车里等着,然后拿了两只干净的杯子,又拿了瓶红酒,走过去敬酒。   周道云却摆了摆手,道,“这里人多,我们进去喝。”   说着,他便做了个手势,引着白茜羽往里头的包间走去,说是包间,其实是个用红丝绒帷幕与珐琅屏风隔起来的卡座,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   白茜羽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里头的都是周道云一系的高官显贵,属于是被他划进安全区域的“自己人”。   刚落座,周道云就拿出象牙烟嘴,吞云吐雾起来,“小谢,你也是七十六号的,可认识这位小姐?”   谢南湘滴水不漏地道,“自然是认识的,我们情报科的虞主任,虞梦婉,她可是我们特工总部的得力干将。”   白茜羽心里嘀咕这家伙又是怎么和周道云搅在一块儿的?而且她一点风声也没听到,难怪能在好几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呢。   周道云虽然是名义上七十六号最大的领导,但实际掌权的还是上回来她生日宴的李时群,他不管具体的事物,也甚少关心他们这种马前卒子。   “哦?这么说,虞小姐很有手段了?”周道云笑着看向她。   白茜羽懒得兜圈子,直接将杯子摆上,倒上酒,“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一见,梦婉先干为敬。” ↑返回顶部↑ 第164章 假戏真做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1 / 5)   第163章 假戏真做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   *注:大修过, 可以倒回去看下。   空气像凝了冰,宾客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化成低低的嗡嗡声。   白茜羽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周道云身边的随员已经拦在了去路前,看步态动作都是行伍中人。   红丝绒帷幕垂着, 隔绝出一方权欲的世界, 周道云靠在椅上, 象牙烟嘴在指间一顿, 他慢条斯理吐了口烟,“好大的胆子, 跟我玩上脾气了,看来不军法处置是不行了。”   白茜羽微微挑眉, 冷笑道,“好教阁下知晓, 我虽在七十六号任职,但实际关系确是在特高课,只受影佐阁下调遣,若是周先生要强行处分我, 怕是伤了合作的情分。”   她此言一出, 气氛更是紧绷, 这何止是胆子大,这都威胁上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周道云眼角的皮绷了一下,手指捏着烟嘴,心中已是怒极,只是宦海多年练就的城府,才克制住杀人的冲动。   谁人都知道, 周道云与东洋那边的关系极为密切,说得好听些,是合作者,说得难听点,他就是被操控的傀儡。   虽然如今影佐调离,梅机关的影响力下降,但是周道云还真是没资格和特高课掰腕子,白茜羽这番话不亚于把他的脸皮扯下来,还要往地上踩。   偏偏她这话撂得太明,太直接,也太伤体面,周道云甚至还不敢轻易接话,免得落人口实传到外头去。   周道云的眼眯起来,像蛇盯上了耗子,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来日定要将这个虞梦婉往死里整。   但今日就要这样放她离开?看着白茜羽转身就走,随员递来询问的眼神,周道云却举棋不定,他下不来这个台阶。   就在此时,一杯冷水兜头便浇了过去。   “敢跟上级顶嘴,不听军令,虞梦婉,我看你是酒还没醒。”谢南湘放下手中杯子,面无表情。   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白茜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上前粗暴抓住她手臂,另一手扣住她后颈,“这是七十六号的一点家事,何须先生亲自烦扰,我替先生处理了便是。”   白茜羽已经反应了过来,立刻挣扎起来,“放开!”   她反手就是一记肘击,同时攻他软肋,谢南湘却见招拆招,丝毫不慌,白茜羽又抄起桌上的酒瓶砸过去,谢南湘偏头一躲,倒是吓得宾客们哗然散开,只能看着两人在那儿演全武行。   不过两人用的都是军中搏命的杀招,没什么花架势,所以在外人看来,就是没几招功夫,谢南湘就轻松占了上风,捉住她的手腕,锁喉,翻腕发力一扭,就以一个漂亮的小擒拿将她制服在沙发上。   见方才目中无人的虞梦婉此时被反拧胳膊,死死按在沙发上,头发散了,衣裙也乱了,再无一点嚣张气焰,周道云紧绷的面皮这才微微舒展,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之前的笑。   “小谢有手段,此女不驯长官,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这下宾主皆欢,气氛也欢快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出言嘲讽,各种猥琐下流的调笑也都冒了出来,好像想通过这种方式努力为周道云找回场子。   白茜羽还在挣扎,只是声音颤抖,似已被吓到,已经色厉内荏,“放开我,谢南湘!你有什么资格抓我!”   “看来是还没学乖。”谢南湘冷笑,手上加了分力,在白茜羽忍痛的闷哼中,他抬起头,俊美的脸在吊灯下半明半暗,“不如我将人带走,好生教育,免得在先生这儿碍眼。”   “你自行处理便是。”周道云摆摆手,似乎半分兴致也无了,只是端起酒杯,“不必与我知道,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由于白茜羽方才那番出言,他不便亲自下场拿人,原本是打算日后找杀手另行处理,如今谢南湘出手那是最好,以后东洋人万一真的问罪过来,他也能撇得干干净净。   “明白。”谢南湘笑了笑,谢南湘起身,一把拽起白茜羽,动作很是粗鲁。   到了这个时候,白茜羽还在顽抗,极力想摆脱他的钳制,谢南湘皱眉,直接将她像货物似的扛起,在她愤怒的挣扎之下一路竟是一路扛到了外头。   早在方才砸瓶子的时候,外间客人就已经大部分识趣地主动离开,如今只零零散散几人,见到此景,都不由目瞪口呆。   出了公馆,谢南湘的车子就在外头,他拉开车门,将仍在奋力抵抗的白茜羽塞进车子,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随后车子发动,消失在这一片街区。 ↑返回顶部↑ 第165章 小环和他 “你不要去给她添乱。”(1 / 4)   第164章 小环和他 “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次日, 白茜羽再次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申城冬日的清晨,窗户凝结着白霜,令一切都处于一种将定未定的朦胧。   她脑子里的想法很乱, 在“我还活着”、“床品还不赖”和“又没卸妆”之间无规律地跳跃着。   等脑子里的想法尘埃落定,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谢南湘还是没有杀人灭口。   白茜羽从来没有任何赌博的爱好, 她去过全世界很多赌场, 但是对其中任何一项娱乐活动都没有兴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一碰到此人她就好像一直在赌。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 白茜羽懒得去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揣摩别人内心的想法,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特别是男人的内心。   床头放着一杯蜂蜜水, 大概是考虑到宿醉醒来的人会口渴,白茜羽小口地喝完, 才觉得自己算活过来了。   舒服地洗了个澡再走出卧室,白茜羽发现这栋宅子里冷冷清清的,谢南湘大概一大早就出去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谍报人员可能也不多。   别墅外,小褚正和门旁看守的士兵在吸烟聊天, 车子停在一旁, 大概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小褚见她出来, 连忙解释是谢队长通知他来这里待命。   白茜羽没有意外地点点头,谢南湘做事一向很妥帖。   上了车,白茜羽告诉小褚自己与孔潜约定了晚饭,不过这之间得先找个地儿吃上一顿。   车子上,小褚从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试探问道,“长官, 昨晚没事吧?”   谢南湘和自家长官关系密切,在七十六号就不是个秘密,大家都觉得两人有一腿,小褚关于这两人的八卦流言听了不少,向来是不怎么信的。   直到上午接到谢南湘的命令,小褚才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无风起浪这种事。   “没事,就是得罪了周道云而已。”白茜羽轻描淡写道。   小褚一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   白茜羽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怕么?”   小褚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可怕的,我看姓周的得意不了太久的。”   “何以见得?”   “就是看不惯他的做派,随口说说而已。”小褚平稳地驾驶着车子,目视前方,“对了,昨晚电讯处的陈队长死了,今天一早尸体才被发现,听说七窍流血,死相凄惨。”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陈队长为人谨慎,衣食住行都由专人打理,也并非变节过的,属下觉得……”小褚压低了声音,“不是外人所为。”   那就是内部清洗了。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看来不止她,混到如今别的人又有几个傻瓜,这会儿都有动作了。   如今,七十六号对沦陷区的统治力已经远不如前,对外的搜捕和暗杀仍在进行,对内的清洗力度更是持续高压,主要是杜绝有人想要“弃暗投明”。 ↑返回顶部↑ 第166章 尾声 正文完(1 / 8)   第165章 尾声 正文完   “喏, 就是这个。”   一个打扮精干的汉子指着点心铺子的方向,言之凿凿,“这姑娘应该是住租界里头的, 但每天都会来这儿买点心,您仔细瞧瞧, 保准错不了。”   白茜羽手搭凉棚, 望向汉子所指的方向。   孔潜也跟着探头探脑地张望, “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人?”   白茜羽眯起眼, 努力辨认,忽然她目光一变, 脱口而出,“傅少泽?”   孔潜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 “不是要找个女的吗,怎么又变成那小子了?”   就在此时, 巨响随之而来。   ……   白茜羽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最初的死寂过后,逐渐有声音浮现出来,一开始是耳鸣,然后声音从废墟深处四面八方地传来。   非人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哭喊、撕心裂肺呼唤亲人的名字。   小褚的脑袋在眼前晃, 似乎在和她不停说些什么。   白茜羽想起来了, 刚才空袭的发生前的一瞬间, 是小褚将她扑倒在一旁。   这人不对劲,七十六号招的酒囊饭袋不应该有这样的素质。   好一会儿,听觉恢复了,白茜羽这才听见了小褚的声音,“……长官,你没事吧?”   白茜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检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脑袋磕了一下有点晕之外没缺什么零件。   “发生…什么事了?”话一出口,白茜羽就后悔了。   这话太逊了,不符合她一直以来塑造的神秘高深的形象,显得像个没见识的小白。   只能说她是真的被轰炸给炸懵了。   小褚的反应却好像截然相反,从断壁残垣后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冷静说道,“是轰炸机投的炸弹,但一般不会刻意去轰炸平民区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空气里满是呛人的味道,白茜羽也探出头从掩体往外看。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也见过不少惨事,但要形容眼前的图景,也只有人间炼狱这四个字了。   到处是火光,硝烟,还有断肢残骸,烟尘尚未落定,一切都灰蒙蒙的。   “……痛、好痛……”   “救命啊……”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引起了白茜羽的注意,她循声望去,竟看见孔潜瘫坐在血泊中。   在他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男子被什么东西扎破了脖子,已经断了气。   小褚上前查看孔潜的伤势,他的情况也不太好,身上灰扑扑的,最醒目的伤势是左腿被倒塌的建筑物扎穿了,正在哀哀呼痛。   “小爷……真是倒了血霉……” ↑返回顶部↑ 第167章 番外1 她比烟花更绚烂 谢南湘番外(1 / 4)   第166章 番外1 她比烟花更绚烂 谢南湘番外   1945年的上海, 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   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空气中浮着一层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气。   “这地下室真该通通风了。”走出审讯室,谢南湘轻声抱怨了一句, 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   一路上,特工总部显得冷清了许多。   显而易见, 来这儿上班的变少了。   虽然战局仍未明朗,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情报机关的工作人员, 自然比旁人的信息量要大一些。   即使如今豫湘桂之地的战局糜烂, 身处沦陷区的知识分子们都是满心绝望,但随着太平洋战场的动荡, 只要是在观望国际局势的人都意识到转机已经到来。   然而这个逐渐温暖起来的季节,普通市民仍然在饥饿与恐惧中挣扎求生, 如今米价一日三涨,工资纹丝不动, 普通市民只能靠杂粮和豆渣度日,黑市交易猖獗,许多人不得不变卖家产换取粮食,陷入绝境者大有人在。   这是孤岛的末日, 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即便战争胜利了, 但是经济和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溃, 没有人知道胜利之后会不会迎来新的混乱。   如今人心浮动,有的人两边下注,有的人却只能孤注一掷。   钻进了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谢南湘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在转过两个拐角后,谢南湘拉下遮阳板,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码纸。   “上峰有令。为何至今未报捷?今夜十六铺码头, 清理门户速办。”   谢南湘自嘲地笑了一下,随手将那张纸捻碎,扔进车载烟灰缸里,火星一闪,便成了灰烬。   昨夜他没能下得了手,想必那位不苟言笑的上级一定对此很不满。   其实这事儿他也有责任,在当时她刚刚进入七十六号时,只要他如实向她传达上峰抛来的橄榄枝,那想必“虞梦婉”不会被当成军统的叛徒。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告诉白茜羽这个消息,对方搞不好真的会以一种“虱子多了不咬”的心情黯然接受下来。   然而双面间谍这种人生,在谢南湘看来是最差的一种剧本,如果她一无所知地在七十六号待着,说不定还有远离这一切的机会。   要是她身上再多个军统的任务,恐怕没机会在影佐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可谁知道她这人似乎在哪儿都引人瞩目,事到如今,竟又要走向亲手杀死她的剧本。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让他想起1937年的那个冬夜,当他在金陵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道上,试图用自己那支还没开过火的警枪挡住一辆坦克时。   那时候的他,相信英雄主义能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拯救每一个无辜的人。   他记得自己曾为了救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陌生女孩,在大火中徒手刨了三个小时,直到手都烂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还是没能救下那个女孩,就像他没能救下那座城市一样。   从此之后他看清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人会死得毫无意义。   后来,他投身军统,又打入76号。 ↑返回顶部↑ 第168章 番外2 过去的今天 谢南湘……(1 / 3)   第167章 番外2 过去的今天 谢南湘……   1968年, 香港,九龙。   午后的雨总是毫无征兆。狭窄的石板街上,招牌的霓虹灯在白昼里透着一股廉价的粉红与翠绿。   谢南湘坐在一间逼仄的茶餐厅里, 一身深棕色的b-3尼龙飞行夹克,面前是一杯已经放凉的冻奶茶。   他的头发已经不再像上海时期那样打理, 显得有几分凌乱。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伸进那件皮夹克的内口袋, 想摸支烟, 却只摸到了一枚已经磨平了棱角的驳壳枪退弹壳。   这是个被海风浸透的秋天, 九龙城寨的缝隙里挤满了从旧时代逃难而来的幽灵,他或许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   “嘿, 老伙计,看来我们也到了该戒断的时候了。”   他对着那枚金属壳低声咕哝, 嘴角习惯性地牵动了一下。   这些年,他在这座南方的孤岛上换过无数个名字。   他是杂货铺的伙计, 是码头的理货员,也是深夜里帮帮派修补枪械的洋火匠。   曾经那个在极司菲尔路76号呼风唤雨、在军统暗线里游走生死边缘的王牌特工,最终把自己救进了一场最平庸的终局里。   他在1945年的“肃奸”风暴中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在坐着汽车的接收大员进城, 开始清算之前, 他就已经亲手烧掉了他在七十六号所有的立功档案。   他没去找军统邀功, 反而利用他在潜伏期间掌握的几名军统高层与日方暗中倒卖医疗物资的铁证,给自己换了一张前往广州的假通行证。   他太了解那群坐在重庆办公室里的上峰了。对他们而言,一个“死在任上”的特工,远比一个攥着他们肮脏秘密的活间谍要可爱得多。   谢南湘走得很干脆,在金圆券变成废纸、长江防线像碎纸片一样崩塌之前,他就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从不效忠于任何人,他只效忠于那个想在废墟中救出所有人的自己。   谢南湘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某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里, 或者在黎明到来前被某颗不知名的子弹终结。那种自毁的冲动曾是他活着的燃料。可讽刺的是,那个最想自毁的人,却成了那个时代唯一的幸存者。   他救过很多人,他救过在废墟里哭泣的孤儿,救过被严刑拷打的进步青年,甚至在那个荒诞的码头之夜,他原本打算救下那个他这辈子唯一想爱却不敢爱的女人。   可结果呢?   那个女人用一场烟花戏弄了全世界,然后像一抹从未存在过的迷雾,消散在历史的褶皱里。   也许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出现在码头上,他一定会为了送她走而把自己折断在那个雨夜。   他甚至自恋地怀疑,她放的这场烟花是想骗他活下去。   她没给他那个当英雄的机会,却给了他这漫长而平庸的下半生。   他的人生,在那个码头之夜就已经落幕了。   剩下的这些年,不过是长长的、略显冗长的谢幕致辞。   茶餐厅的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谢南湘的脊背瞬间僵硬了一下。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郎走了进来,她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收伞时,伞尖在水泥地上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盯着那个背影,谢南湘手心竟渗出了一丝冷汗。他仿佛又闻到了上海雨夜里那种混合着硝烟、香水和硫磺味的气息。   女郎转身离去时,有一瞬间,她的目光掠过了谢南湘的脸。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