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作者:顾曲散人 土木老姐朱笑笑通宵肝设计稿不幸猝死电脑前,再睁眼竟发现自己投胎成了享誉明史的著名手办达人朱由校。 重开一局女穿男,也不是不行。 英年早逝溶于水?这个真不行! 好在朱笑笑随身绑定了帝王养成系统,..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2)   《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作者:顾曲散人   【简介】   ========女穿男皇帝,男穿女皇后========吃不下的领了避雷针就回家吧孩子   土木老姐朱笑笑通宵肝设计稿不幸猝死电脑前,再睁眼竟发现自己投胎成了享誉明史的著名手办达人朱由校。   重开一局女穿男,也不是不行。   英年早逝溶于水?这个真不行!   好在朱笑笑随身绑定了帝王养成系统,可以通过手搓各种零部件积攒工匠值抽卡召唤名臣名将,以及兑换各种作弊技能与图纸配方,助力她完成避免大明灭亡的主线任务。   于是乎,朱笑笑王霸之气一开,锦衣卫指挥使纳头便拜,赴汤蹈火啊殿下!   首抽出金!军神戚继光秽土转生,倭寇红毛夷佛郎机人将迎来他们最严厉的父亲。   陕西大旱黄河决口?徐光启扛着番薯玉米就a上去了,朱笑笑亲自打灰,水泥大坝天下无敌啊!   辽东决战,人手一把新式武器,大炮开兮轰他娘!努尔哈赤再添一恨:莫欺老年穷!   皇太极猥琐发育,三年之期已至,集结大军卷土重来却再次饮恨败北:莫欺中年穷!   洪承畴亲自劝降庄妃,八旗残部归顺,福临愤而拔剑:莫欺少年穷!   庄妃一巴掌抽过去:不许这样对你洪叔叔!   *   张居正病逝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未竟的事业,哪怕投胎成女子也念念不忘。   直到翻阅史料看到自己人亡政息,家族倾覆。   官场厮杀你死我活他并非没有准备,只是想不到皇帝竟恨他至此,因私情而将利国之策全盘推翻!   家人无辜受难更是既痛且悔,可瞧见镜中闺阁女郎稚嫩的面庞,再多不甘似乎也枉作笑谈。   他冷眼看着烽烟四起,民生凋敝,曾经的学生将王朝拖向末路,满心愤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前世做不到的事,今生未必做不到。   相夫教子太为难老头了,还是临朝称制适合我。   你说是吧,则天大圣皇帝?   *   哪怕心中想着掌权,张居正也自认忠贞之士,并没有直接干掉皇帝的打算,虽然对教导少年天子有点ptsd,却仍抱有一丝幻想。   万一呢,万一这次他能教导出一个千载难逢的圣君?   淹没在刨花堆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朱笑笑:谁都不能阻止我手搓航母!   居正大怒。   忠贞如奶油般化开。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5)   第1章   泰昌元年八月初一,紫禁城挂满白幡。   朱笑笑身披孝服跪在乾清宫金砖地上,耳边充斥着压抑的抽泣。   他嘴里发出应景的哭声,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无聊地拨弄着,指腹上的薄茧是这几年来打磨木料留下的痕迹。   就在九天前,他的祖父,那位近三十年不上朝的摆烂达人万历皇帝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错,朱笑笑倒霉催地投胎成了万历皇帝的长孙,泰昌皇帝的长子,朱由校。   最后能当皇帝咋了?她玩过的皇帝养成游戏没一千也八百了。   作为资深颜狗,朱笑笑当皇帝就为了猛猛开后宫集邮美人,现在嘎嘣一下真给她踹成皇帝,她只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如果有机会,朱笑笑一定把《绍x》、《x明》、《官居x品》等参考文献全文背诵。   刚继位的泰昌帝朱常洛正伏在万历神位前痛哭,颤抖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虚浮。   朱笑笑猜这位便宜父亲此刻心里除了悲痛,大概还夹杂着终于熬出头的狂喜。毕竟他不是万历心中属意的太子人选,尘埃落定前的每一刻都如履薄冰。   “长孙殿下。”尖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朱笑笑闻声看去,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这位后世史书中记载的贤宦此刻眼眶通红,轻声道:“殿下需往仁智殿守灵,西李娘娘已在前头等着了。”   泰昌帝有两位李选侍,人称东李西李,去年朱笑笑生母去世后,泰昌帝就指了西李照料他。   朱笑笑乖巧起身,跟随王安走出乾清宫门,一身缟素的李选侍站在汉白玉台阶下。她生得娇艳,此刻虽作悲戚状,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闪着某种灼热的光。   “校哥儿,来。”李选侍伸出手,声音温软,“随姨娘去给皇祖磕头。”   朱笑笑任由她牵起自己的手。   李选侍刻意调整了角度,确保周围太监宫女都能看见,皇长子正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前往仁智殿的路上,内廷二十四衙门的掌印们像被惊扰的蚁群般穿梭而过,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行至会极门时,迎面走来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朱笑笑迅速认出此人。   骆思恭,锦衣卫指挥使,上任不足三月,原北镇抚司镇抚使。   两队人相遇,骆思恭侧身避让,单膝跪地:“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叩见长孙殿下,李选侍。”   李选侍微微颔首,端着架子:“骆指挥使辛苦,皇爷初登大宝,宫禁安危全赖你了。”   “分内之事。”骆思恭低头应答,姿态恭谨。   就在李选侍准备牵朱笑笑离开时,朱笑笑忽然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向前扑去,正好扑向骆思恭的方向。   别误会,虽说寡了十几年,可他不是故意揩油。   “殿下小心!”骆思恭反应极快,起身同时伸手一托,稳稳扶住了朱笑笑的手臂。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6)   第2章   守灵持续了一整日。   朱笑笑跪得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回到慈庆宫时,天都黑透了。   如今泰昌帝搬去了乾清宫,此处自然由朱笑笑居住,李选侍打着照顾的名头也挤了进来,泰昌帝未曾发话,表示默认。   改元诸事未定,李选侍还在为皇后梦奋斗,但朱笑笑俨然已是无冕太子,行情看涨值得投资。   宫女奉上热水便乖觉退下,朱笑笑喜欢独处,之前是因为伺候的人就那么小猫三两只。现在条件好了,打两份工的人也多了,他满肚子不可告人的秘密,保持谨慎总不会有错。   朱笑笑瘫进座椅,把脚丫子塞进铜盆。   啊,活过来了。   酸胀感稍退,他闭上眼调出系统界面。   【手工日常:制作一个榫卯结构的笔筒】   【工匠值:50点】   【当前工匠值:3926点】   离兑换【初级身体素质强化】还差一千多点,按照现在的进度,朱笑笑就是不眠不休搓出火星子也需要好几个月。   可若能改变某些历史关键事件,系统会给出额外奖励。   朱笑笑睁开眼看向窗边的简易工作台,桌面上散落着刨子锯子,还有几块半成品的木料,大半是魏忠贤孝敬的。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块黄花梨木,触手纹理细腻,就着烛光开始雕琢。   刀锋划过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朱笑笑的动作很稳,机械性的重复动作能让大脑放空,更容易理清思路。   王霸之气体验版只有三十天,想真正把锦衣卫指挥使变成自己人还得继续花心思经营。不过嘛,无论有没有系统技能干扰,骆思恭站队皇长子这事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从龙之功,白给,你不要啊?   等技能失效,他估计也舍不得从贼船上下来了。   朱笑笑吭哧吭哧刻出笔筒雏形,才停手歇息片刻。   要说解决明末烂摊子的方案,各大穿越前辈演示过不少。   小冰河期导致粮食减产,流民四起,那就研究高产作物。   军备废弛,辽东后金虎视眈眈,那就攀科技树,发展火器。   哪样不是要钱又要人,区区太子可要不起这些。   不知不觉已是亥时三刻。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黄豆大小的烛火,朱笑笑躺上床,闭眼开启系统商城。   琳琅满目的商品悬浮在虚拟空间中,【曲辕犁改良图纸】、【燧发枪原理详解】、【高产番薯种子】、【简易水泥配方】应有尽有。   价格也很美好,最便宜的农具图纸都要五千点工匠值,他这点存款连零头都够不上。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5)   第3章   泰昌元年八月初五。   天色方晓,李选侍便起了个大早对镜梳妆,翻箱倒柜寻出一套新制的淡紫缕金宫装穿上,头插一支三珠攒凤鎏金步摇,对镜顾盼,自觉艳光四射。   “校哥儿可起了?”她扶着鬓角,问贴身宫女。   “回娘娘,长孙殿下已在院中站了半晌了。”   李选侍推窗,见朱笑笑一身半旧素服立在晨风里,身量虽已抽条,却单薄得紧。   她眉头一皱:“怎的还穿这身?快去换件鲜亮些的!”   朱笑笑闻言,拱手道:“姨娘,祖父丧期未过,穿红着绿恐惹非议。”   李选侍一想也在理,只得摆手:“罢了罢了,快随我来,莫让贵妃娘娘久等。”   自己的妃嫔子女不忙册封,泰昌帝先为万历定了庙号神宗,郑贵妃便随之升为神庙贵妃,移居慈宁宫。李选侍除了杵在朱笑笑身边嘘寒问暖,一天少说要跑好几趟慈宁宫求见。   郑贵妃才没空理她,搬家本来就烦。   难得今日相召,在李选侍看来正是自己精诚所至,难得的攀附良机岂能不殷勤?   两人出了慈庆宫,穿廊过殿,行至隆宗门前,正撞见一队太监抬着五口樟木大箱,箱上封条朱印鲜明,上书内承运库字样。   领头太监见了两人慌忙侧身避让,李选侍昂首而过,眼角余光瞥那箱笼,满目钦羡。   她压低声音对朱笑笑说:“瞧见没?这都是郑贵妃私房,先帝在时,她宫里金玉珠宝怕是比内库还多三分!”   朱笑笑不语,只一味估算那几口箱子的容积。   万历仅有的真心恐怕都给了郑贵妃,如果朱笑笑不是利益相关方也得赞一句神仙爱情。   可惜他是,所以,拿来吧你!   慈宁宫门前长着两株几人合抱粗的紫檀木,树皮灰褐,枝叶扶疏。   朱笑笑费劲仰头望着树冠,忍不住琢磨,这种品级的木料要是砍了做成一整套家具传到现代,放苏富比拍卖应该能换套四合院吧?   算了,想想就刑。   正感慨着,宫门内转出一人,面白无须,身着深蓝曳撒,正是郑贵妃心腹崔文升。   “李选侍、长孙殿下万福。”崔文升躬身行礼,细长眼睛在西李那身紫衣上打了个转,“贵妃娘娘等候多时了,请。”   饶是李选侍存心巴结,见了慈宁宫内的装饰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汉白玉铺地,金丝楠为柱,窗镶云母薄如蝉翼,院中十几口青花大缸养着肥硕锦鲤。   殿内沉香扑鼻,波斯毯厚软如绵。   郑贵妃斜倚榻上,一身月白素缎,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脸上傅粉甚厚,见二人进来问安,她略抬手:“起来罢,看座。”   李选侍半个屁股挨着绣墩,赔笑道:“劳动娘娘等候,妾身罪过。”   郑贵妃打量朱笑笑几眼,温声道:“校哥儿这般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上回先帝万寿节躲在人后怯生生的,如今瞧这眉眼倒有几分英气。”   朱笑笑躬身:“谢娘娘记挂。”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4)   第4章   天赐良机,事不宜迟。   李选侍打定主意要趁泰昌帝昏迷料理了这几个妖精,当即冷笑,“你们不过是郑贵妃送来的玩意儿!我就是处置了你们,皇爷也不会怪罪我的。”   粉衫美姬当即沉了脸:“选侍说话放尊重些,奴婢们虽是贵妃娘娘所赠,却是皇爷亲口留下的。今时不同往日,选侍现在就操起皇后的心未免为时过早。”   言语中流露出的傲气自然基于姐妹几人的绝俗姿色,选侍?哈!又比她们高贵到哪去了?   李选侍一心谋求后位,哪里忍得了这般挑衅?越发觉得几人是自己封后的绊脚石,竟不管不顾上前推搡几个美姬。   “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有没有资格教训你们!”   “娘娘自重!”   混乱间,不知谁踩了谁的裙角,只听刺啦一声,李选侍那身崭新的淡紫缕金宫装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啊!”李选侍尖叫起来,“我的衣裳!这可是苏州进贡的云锦!”   她登时发起狂来,撕扯头发肆意抽打,粉衫美姬也被推了个踉跄,珠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另外几人虽奋力反抗,到底不及李选侍能撒野。   场面彻底失控。   内监们都呆住了,不敢上前掺和宠妃之间的战斗。   朱笑笑站在殿门口表演手足无措:“快住手!不要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朱笑笑:这样是打不死人的!   动静之大,闹得殿内三位阁老的脸色黑如锅底。   方从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活了七十多岁,历事三朝,还是第一次见到后宫妃嫔在皇帝寝宫外如此撒泼,拂袖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刘一燝更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陛下病重,正需静养!这李选侍却有心思跟宫女饶舌,简直荒唐!”   韩爌摇头叹息,声音压得极低:“李选侍这般心性,如何担得起抚育皇长孙之责?陛下若真立她为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皇长孙纯孝仁弱,让这样一个养母占据礼法大义,对朝臣对江山而言都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   连方从哲这么会端水的人都觉得窒息,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出殿外。   “放肆!”老人须发皆张,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陛下寝宫之外,尔等竟敢如此喧哗!”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李选侍动作一僵,回头看见三位阁老阴沉的脸,慌忙放开几个女子。   她太过气愤,竟忘了阁老们也在殿中,但并非担心被怪罪,皇帝家务事大臣可管不了。   “李选侍!”方从哲肃着脸,“陛下龙体欠安正需静养,你身为后宫妃嫔不思侍疾,反而在此争执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李选侍脸色煞白,却强撑着昂首:“皇爷的龙体就是被这几个贱人勾引坏的,本宫惩治罪魁祸首有何不可!”   韩爌气急:“选侍慎言,陛下只是偶感不适,即便宫女伺候不当心也不该当众责打。”   泰昌帝可以躲起来玩女人,他不说,他们不问。他一说,他们还惊讶,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偏偏李选侍只顾着争风吃醋,几乎把皇帝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这可好,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搞多人运动了。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4)   第5章   昨晚一通闹腾后,立太子的事总算得到了泰昌帝首肯,这两天他忙着养病,册封的事就交给内阁和司礼监去走流程。   朱笑笑心态很稳,除了例行去泰昌帝病榻前扮演孝子,整天好吃好睡。   这日清晨,刚打完一套八段锦,朱笑笑回到屋里正拿起布巾拭汗,就听见殿外廊下传来孩童的呼唤。   “大哥起了吗?”   是朱由检的声音,九岁的孩子还没进入变声期,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老成持重的调子。   朱笑笑嘴角一弯,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个小脑袋。朱由检一身青布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同色布带束着。   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十岁的朱徽妍牵着八岁的朱徽媞,皆穿着厚实的长袄,鹅黄葱绿地在朱笑笑面前排排站。   “给大哥请安。”朱由检率先躬身,动作标准,朱徽妍跟着福了福,朱徽媞却已挣开姐姐的手,颠颠跑过来抱住朱笑笑的腿,仰起小脸。   “大哥哥,我的木头小鸟什么时候做好啊?”   朱笑笑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宫里的伙食也不讲究营养均衡,加上这段时间守孝,每个人脸上的婴儿肥都消了不少。   小小一间寝殿这就集齐了泰昌帝硕果仅存的子女们。   朱由检仍随生母刘淑女住在慈庆宫后的勖勤殿,朱徽妍也跟着母亲傅选侍。   唯有朱徽媞生母,也就是西李选侍,早年还想再生个儿子,后来转移目标光顾把着朱笑笑,女儿只管丢给乳母照看。   朱笑笑对几个孩子和善,并不是说什么母爱大爆发,都是人手不足闹的。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由于朱常洛地位不稳,他也没心思和子女培养什么感情,更别提教育了。朱笑笑有心发展几个本土人才,毫不客气地暂代父职,跟弟妹关系都处得很好。   在他看来,只要不是魔童,带孩子也可以很简单。   朱笑笑让人端上几碟糕点,把朱徽媞放到凳子上,招呼另外两人坐下分食。   小家伙们吃得香甜,朱笑笑倒了三杯温水,随口道:“五弟,先前给你的那套榫卯积木玩得如何了?”   朱由检放下啃了一半的枣泥酥,正襟危坐:“回大哥,已能拼出七种样式,只是最后一座八角亭的顶盖结构试了三次都未能严丝合缝。”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十个拇指大小的积木构件。   木料是普通的樟木,但朱笑笑打磨得很光滑,榫卯切割也很精准。   他拿起一个带斜槽的构件,“拼接的时候要稍作偏转,而非直上直下。”边说边演示。   朱由检凑近了,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困扰已久的难题在兄长手中解决,研究片刻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总想着横平竖直,却忘了建筑多有斜角!”   朱笑笑挑眉:“喜欢盖房子?”   朱由检点头:“喜欢!大哥前年送我的那座黄鹤楼模型我拆装了七遍,每遍都能发现新的结构巧思。”他眼睛亮起来,“尤其是那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却能承重,真是鬼斧神工。”   这小子若对建筑感兴趣,那朱笑笑的专业知识就后继有人了。   兄弟,你要相信我可从没想拿你当猪养。   “既喜欢,以后大哥教你更复杂的。”他揉了揉朱由检的头,“不过最近事多,先把功课做好。”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4)   第6章   张居正忽然起身在陈氏面前跪下,额头抵着母亲的膝。   陈氏吓了一跳,忙扶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居正并愿不起:“孩儿只是想告诉娘,无论将来去哪里,心里最记挂的永远是娘。”   陈氏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女儿乌黑的发顶良久,才轻声道:“嫣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张居正垂首不语,她并非优柔寡断的性格,想做的事,死也得去做。   “你不说,母亲也不逼你。”陈氏抚着她的背,像在轻哄刚出生的婴孩,“我只知道,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你父亲常说,你很像史书里的那些有韬略的人,所以,你若真有了打算,定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信你。”   此刻,两位母亲的面庞似乎重叠在一起,张居正知道她要走的这条路并不比前世轻松,还有太多无法掌控的东西。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从前张居正虽能体恤女子辛苦,却局限于士大夫的身份,认为通过约束男子善待亲眷便是大善。   可其实,将自身利益寄托在旁人身上本就是一种冒险。   于宦海中,父子也会反目,师徒亦能成仇,丈夫若是不堪,妻子为何不能弃之?   世人赞颂的同甘苦共患难的美德,应当是两心相许而自发的不离不弃,并非为了赞颂贤淑坚贞强行造就。   张居正即便位极人臣,也得寻一门妥当亲事使女儿免受世人言语所伤,又如何置喙陈氏拳拳爱女之心?   如今转世为女子,方觉天高地阔却无处施展拳脚,纵使考上女官都没法如前世般铁腕推行改革,她不想再浪费时间搞党争,只有做到女子所能及的最高地位,继续擅权独断才有一丝转机。   皇帝记仇没关系,你能弄死老师全家,总不能弄死老母全家。   这是张居正总结前辈经验得出的暴论。   万历就差在不是张居正亲生的,如果是,张居正一定多生几个。   总不可能每个都跟万历一样拟人。   张居正没有逃避生孩子的问题,前辈强悍的身体素质令她羡慕,所以人家能当皇帝,不会差点被儿子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她都愿意生孩子了,还会在乎什么三纲五常吗?   请记住,是万历把她引到一条老师不像老师,孙媳不像孙媳的路上去的。   总而言之,张居正绝不管他叫爷爷。   她抬起头,凝视母亲仁慈的眼:“不管孩儿想做什么,娘都不会怪我吗?”   淡金色晨光披覆在母女之间,尘埃飘浮于光柱中缓缓流转。   陈氏笑了,柔和得像春日里初化冻的溪水:“我的嫣儿从来就不是池中之物,你想飞,就去飞吧,娘只希望你别忘了回家的路。”   她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早就知道这孩子终究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可怜天下父母心。   泰昌元年八月初九。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捧着明黄绢帛走出乾清宫,身后跟着八名太监,皆着礼服,手持仪仗,脚步整齐划一。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4)   第7章   范文程指尖点着那个红圈,继续道:“那处崖高十五丈,官道在崖下盘绕而过,最窄处不足两丈。”   郑国泰咽了口唾沫:“敢问先生,人手可够?”   “三十名弓手俱是百步穿杨的好手,埋伏在崖顶这两处。”范文程指着图上两处标记,“二十名刀手藏于道旁密林,专截后路。另有五人在三里外山口望风,若有大队官兵异动,以响箭为号。”   他抬眼看向郑国泰:“五十人对二百仪仗护卫本是以卵击石,但占了地利,攻其不备,能有七成把握。”   “才七成?”郑国泰脱口而出。   其实范文程只是谦虚一下,按照明军如今的战斗力,还是仪仗护卫,五十个练家子简直随便乱杀,所以他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故意夸大。   “国舅爷,那是当朝太子,不是山野草寇。七成把握已是搏命之数,若想十成十……”他停顿一下,“除非国舅爷能调来神机营的火炮。”   郑国泰脸色一白,调火炮?那还不如直接扯旗造反算了。   他思忖半晌,终于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咬牙推到范文程面前:“这是定金,三百两金票!京城四大钱庄皆可兑付。事成之后,关外马市分你三成利。”   范文程打开木匣就着灯光瞥了一眼,金票厚厚一叠,最上头那张宝昌号的朱红印鉴格外醒目。   他合上匣子,却不急着收起,反而慢悠悠道:“三成利?国舅爷好大方。只是范某有一事不明,您与太子有何深仇大恨,非要行此险招?”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郑国泰脸上肌肉抽了抽,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妹子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岂能输给一个黄口小儿?此番只要除了他,陛下伤心之下怕是也支撑不住,朝臣除了福王还能拥立谁?到那时……”   到那时,郑家才是真正的后族,权倾朝野!   范文程心中冷笑,蠢货!真当杀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国本争了这么多年,那些老狐狸岂会甘心福王上位。   不过,你们就搅吧,不搅个天翻地覆,他的主子怎么渔翁得利呢?   “范某明白了。”   范文程假意恭维,“那就祝国舅爷早日如愿以偿。”   接着他们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何时埋伏,如何动手等。油灯的火苗越来越暗,舱外河水哗啦哗啦拍打船板,像是催命的更鼓。   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才先后摸黑出了底舱。郑国泰低着头匆匆下了跳板,很快消失在码头阴影里。   范文程站在船头警惕地打量四周,见风平浪静,才转身对船夫道:“开船,回张家湾。”   漕船缓缓离岸,船行出半里,码头灯火越来越远,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范文程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木匣,心头火热。   三百两金票,三成马市利润,若成了,他在建州的地位将再无人可撼动!   码头阴影里,一艘小渔船的舱内有两人正低声交谈。   “看清了?”   “看清了。错不了,就是郑国泰。”   “好。速报骆指挥使,八月十五,西山鹰嘴崖五十人伏击太子车驾,郑国泰通虏,证据确凿。”   “是!”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3)   第8章   “太子殿下!”   英国公张维贤发出绝望的呐喊,只见车驾剧烈晃动了一下,倏地一声巨响如同穿云裂石。   “砰!”   帷幔上骤然溅开一滩猩红,血迹顺着杏黄绸缎往下淌,淅淅沥沥滴在车辕上。   方从哲两眼一黑,瘫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朱纯臣窥见此景,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随即换上悲戚神色,与身边几个勋贵惋惜摇头:“天不佑我大明啊。”   禁军也一时陷入低迷惶恐之中,负责斩首的另外四个狼裘刺客见状,趁机冲将上去,如见了血的狼群齐刷刷扑入车中。   诡异的是帷幔内人影交错,兵刃破风声,倒地闷响,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砰!砰!砰!”   随之而来的又是三声闷响,每响一声帷幔上便多泼洒一片血迹,到最后,那杏黄绸缎已染成半幅血幕,在晨风中猎猎翻飞,触目惊心。   英国公张维贤正要拼死上前,忽地脚步一顿。   他对火器并不陌生,这几声响怎地有些像鸟铳?可鸟铳发射哪有这般利落?且听这声响间隔不过呼吸之间,寻常火铳装填一发便要半盏茶功夫,莫不是太子车架里另有暗卫?   正惊疑间,那片染血帷幔逐渐被顶开,缝隙里现出黑色的人影倒着退出车驾,赫然是方才的狼裘刺客。   他的脑袋正被一管黑洞洞的枪口抵住,那张高颧细目的脸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双眼圆睁如见鬼魅。   朱笑笑持枪逼刺客退出仪架,衮服纤尘不染,众人从掀开的帷幔中隐约能看到四具倒地的尸体,俱在额间或心口开了个血洞,伤口焦黑,似被雷火所灼。   满场死寂。   连厮杀中的黑衣刀手都停了动作,愕然望向车驾方向。   朱笑笑把乌黑铁管又往前送了送,对准狼裘刺客眉心:“你们是谁派来的?”   狼裘刺客浑身剧颤,忽地嘶声怪叫起来:“是妖法!明国怎会有这等雷霆神器?你定是妖孽!我亲手把刀砍在你身上,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语无伦次,状若疯癫,被几个禁军围上用刀架住。   众臣闻言皆惊。   张维贤快步上前,细看太子周身连块油皮都未曾破,不免震惊,方才那四名刀手皆是白甲精锐,斩马刀破重甲如撕纸,太子居然有这般身手!   “英国公不必忧心。”朱笑笑语气高深莫测,狠装了一波,“全赖太祖皇帝显灵,赐下护体神罩,贼寇才不曾伤孤分毫。”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朝南京方向拱了拱手。   众人面面相觑,文臣将信将疑,朱纯臣却心中冷笑,什么护体神罩,定是内藏宝甲!也就糊弄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太子毛都没长齐,倒先学会给自己造势了。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忽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呼。   但见数十锦衣卫如鬼魅般于林间穿梭,飞鱼服泛着暗红,绣春刀起落如雪轻盈,专攻敌人要害。   没了远程火力压制,禁军压力骤减,很快对余下刀手形成合围。   眼见大势已去,还真有几个刺客弃械跪倒,转眼间便被捆成粽子。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4)   第9章   从午门到乾清宫二十分钟极限暴走,朱笑笑独占第一集团遥遥领先。   饶是他及时赶到,面对的也只是殿内一片哭声震天,太医院院使携陪葬天团跪在门口随时准备出道。   院使语调颤抖着对赶来的太子宣布:“臣等无能,陛下,陛下龙驭上宾了!”   “不!”   太子痛呼一声,闯入殿内龙榻前,竟不顾仪制整个人扑在皇帝遗体之上,双臂死死环住那已渐僵冷的身躯。   “父皇!您睁开眼看看儿臣,看看儿臣啊!”   哭声真切,涕泪横流。   陆续赶到的勋贵朝臣们远远听见哭声,心知无力回天,纷纷露出戚色,粗喘着收拾酸疼的老胳膊腿,跪在殿外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驾崩,哭丧也是一道流程,大家各哭各的。   朱笑笑将脸埋在皇帝肩颈处,看似抽泣着,实际却是混在满殿哭声中滥竽充数。   【距离泰昌帝驾崩:3分49秒】   人在死亡时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朱笑笑不确定真假。从医生的角度来说,泰昌帝这幅样子宣告死亡完全没问题,但看到系统提示,他姑且当做泰昌帝意识还没有尽数消散。   来得及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爹。”   明朝皇室父母子女间日常称呼与民间无二,朱笑笑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凑在泰昌帝耳边。   “您放心去吧,我肯定不是干出孝期开impart这种事的出生。”   泰昌帝残存的意识不足以支撑他虚心求教何为impart,但研究表明,汉字的顺序并不影响阅读,他神奇地听懂了这句话。   或许正为此困惑,惊恐,难以置信,不明白自己的好大儿怎么突然口出狂言,面刺寡人之过。   “我知道你恨皇祖,忍了几十年想享受一下也无妨。可你明知道奶奶被厌弃日子过得多艰难,子女不得喜爱内心又是如何惶惶不安。”   “你分明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痛苦,却毫不留情地将痛苦加诸给妻妾子女。”   “刘淑女何辜?要无端承受你的辱骂殴打!你根本不在乎五弟失去母亲会有多伤心,你只想发泄皇祖施加给你的委屈。”   “只有在我们面前,你才能找回绝对权威。你羡慕皇祖的随心所欲,所以你像他宠爱郑贵妃一样宠爱李选侍,为了让李选侍终身有靠,不惜毒杀我母亲。”   朱笑笑语气渐冷,他不是历史专业,不知道朱由检何时丧母,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积极请医问药才留住了刘淑女的命。   给点缓冲时间,刘淑女大概自己也想通了,舍不得抛下孩子,挣扎着振作起来终究是迈过了这道坎。   但正如朱笑笑所说,他不是历史专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体健壮无病无灾的母亲会突然病逝。   后来,他明白了。   却也只能在最后弥留的几分钟发泄自己的愤怒。   泰昌帝对他好,不过是担心朱笑笑像他怨恨万历一样内心怨恨着他。   他的担心多余了,朱笑笑是个人格健全的人,从不缺爱,更不会阴暗爬行。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6)   第10章   太子率锦衣卫气势汹汹冲出乾清宫,脚步如雷,转眼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殿内陷入如死了一般的安静。   移宫案原本的主角李选侍小脸煞白,惊魂未定地以帕掩口,她从未发现原来存在感太低也是一件好事。   太子方才疯魔的样子着实把她吓住了,那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温吞顺从的好大儿么?   他现在忙着料理郑贵妃,万一杀起性来,回头看到她赖着不走,会不会也抬手就是一刀?   李选侍被残酷现实逼得成长了些许,若非王才人倒霉一病去了,她上哪捡个这么大的便宜儿子!太后是别想了,这些大臣不会肯的。   至于太子会不会为她据理力争?她得承认,两人的感情没深厚到那份上。   还是先别去触他的霉头,日后再想法子慢慢笼络,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想通之后,趁众位大人忙着商讨对策,李选侍一反来时的喧闹,静悄悄退至无人关注的角落溜了出去。   话分两头,朝臣那边可就惨喽。   太子替父报仇斩杀庶奶奶,这在大明也是一段佳话。   按律治罪可以说是大义灭亲,你要是亲自动手,那就是伦理的问题了。   古人还讲究个亲亲相隐,何况皇室最擅长的就是大事化小。收拾郑贵妃的方法很多,咱可以让她日夜思念神宗,越想越伤心最后殉情去了是吧?何必舞刀弄枪的!   这帮言官个个是战力十足的喷子,整天把法理挂嘴边,眼看太子将要沾染污点,怎么就没个人制止呢?   倘若郑贵妃谋害皇帝确有其事,那么太子身为人子替父报仇也无甚可指摘的,而弑君大罪更是罪该万死。古往今来这般孝义之举通常会获得世人同情与赞叹,往往能使行凶者免于刑罚。   天下读书人视孝道为立身之本,如果你爹死了,你不立马辞职卷铺盖回家守孝,他们就会把你喷得体无完肤。   太子要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不敢得罪郑贵妃那还有得喷,可人家表现得很激愤!一听父亲被害二话不说抄家伙就上。   至于忤逆长辈的忌讳,太子都愿意自刎归天认罚了,还能苛求什么?   骤然失去道德高地,这群卫道士拔剑四顾心茫然,名和命,总得留一个吧!太子二者皆抛豁出命去的样子,显得他们对皇帝之死的悲痛过于官方了。   内宫禁地这些外臣又不能擅闯,靠那些太监宫女能拦住太子?还不如早点开始构思借口呢。   方从哲脸色灰败,却还试图鼓动似乎已认命的同事们:“绝不能让殿下真杀了郑贵妃!否则福王那边……”   “福王在洛阳,还能反了不成?”惠世扬冷笑打断。   “你懂什么!”朱纯臣重重哼了一声,“郑氏经营数十年,旧党无数!福王若借机生事,联合各地藩王起兵……”   “那就一并剿了!”杨涟昂然道,“弑君之罪,株连九族亦不为过!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嘿嘿!杨大人这话说得轻巧,不知当初建文帝身边是否也有杨大人这般铁骨铮铮之辈。”   没说几句话又顶了起来,有主张立刻追去劝阻太子的,有建议调兵防范福王的,更有暗中盘算借此铲除政敌的。   张维贤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正是靖难起家,若太子一时气愤诛杀神庙贵妃,福王必不肯善罢甘休,连起兵的借口都是现成的。   万历实在给了福王太多底气,除了没有军事才能,福王封地豪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兼之是先帝爱子,货真价实议过储那种,你敢说他不想当皇帝?   太子啊太子,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4)   第11章   后金,赫图阿拉。   后金汗王宫设在赫图阿拉城北,原是明朝辽东都司的一处旧衙。说是宫殿,实则不过五间青砖大瓦房,比之地主的宅院也强不了多少。   大政殿正中主位铺着张熊皮,努尔哈赤踞坐其上,眼前桌案摆了副辽东地图,他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握着银酒壶不时仰头灌一口。   诸子贝勒分列两侧,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代善坐在右边首位,莽古尔泰、阿敏等人依次排开,有人揉腰,有人剔牙,浑没个规矩。   “范文程还没到?”努尔哈赤问。   代善躬身答话:“回父汗,范文程天没亮就出城了,说是南边来了信鸽,他亲自去接。”   “一个汉人,倒比咱们还上心。”莽古尔泰嘟囔了一句,对这数典忘祖的狗奴才颇为看不上。   皇太极抬眼看他:“三哥这话差了。范先生既投了父汗,便是自家人,他上心难道不是为咱们好?”   莽古尔泰桀骜地哼了一声,没接话。   除了素好汉学的皇太极,其他人大多瞧不上范文程,不过努尔哈赤也赞同利用汉人内斗的策略,让他们自己人对付自己人,八旗才能保留更多有生力量。   正说着,殿门被人推开,范文程快步走进殿中跪倒在地:“奴才范文程叩见汗王。”   努尔哈赤随意摆手,急切追问:“情况如何了?”   范文程起身,耷拉着脑袋道:“明国那边的探子来信,说是失手了,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什么!”莽古尔泰霍地站起,“你不是说有万全把握吗?”   范文程的头垂得更低了:“奴才确曾说过,可探子回报,那明国太子车驾中藏有连发火器,五刀手冲入车内皆被雷火击杀!余下的勇士也被锦衣卫包了饺子。”   “连发火器?”皇太极皱眉,“明军的鸟铳装填一次需半盏茶工夫,何来连发一说?”   范文程摇头:“奴才也不知。不过探子还说,明国皇帝驾崩了,太子只怕不日便要登基。”   殿内一时静默。   差一点,就差一点!皇帝太子接连死去,这储位再争个十年八年的,他们何愁不能虎踞辽东?   莽古尔泰瞪着范文程,忽然冷笑:“范先生,你这万全把握,可真是万全啊。”   范文程唯唯诺诺不敢言语,这些贝勒都是汗王的孩子,他一个降臣可惹不起,受些奚落也是常有的。   代善低喝,“老三!父汗面前不得无礼。”   努尔哈赤没说话,只一口一口灌着酒。   半晌,他放下酒壶,斜睨范文程:“郑家那条线还能用吗?”   范文程恭敬答道:“此番行刺失败郑国泰必被明廷盯上,这条线怕是不能用了。”   努尔哈赤不屑地笑了笑,带着几分阴沉:“郑家本就是无根之木,靠着个女人罢了!”他站起身,熊皮上的毛被踩得倒伏一片,“传令各旗,兵马照常操练,粮草加紧征集。”   “明国死了太子也好,没死也好,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必定摆弄不过朝上那帮人精!这辽东早晚是咱们的。”   他拔出腰间金刀,重重戳在面前桌案的地图上,刀尖没入之处赫然写着沈阳城。   “老八。”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3)   第12章   杨涟与左光斗驾车来到南城绳匠胡同时,天已渐晚了。   此时上门拜访颇为失礼,但两人也顾不得许多。   这条胡同偏僻狭长,两侧多是些破落小院,邹元标的居所在最深处。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见其打扮忙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内室,杨涟与左光斗进屋便急急忙忙见礼,连茶都等不及喝上一口。   “南皋先生!太子殿下要为先帝守孝三年,拒不登基,这该如何是好啊!”   左光斗也坐立难安,微微倾身焦急道:“先生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若您肯出面劝谏,太子必会听您的!”   见两人急切不似作伪,邹元标放下手中书卷,眉头紧拧。他快七十岁的人了,也还是第一次听到今天这种情况,不免细细追问起来。   太子辞让劝进,这不是正常流程吗?何至于火烧屁股似的。   二人将皇帝驾崩那日的变故娓娓道来,邹元标不时拈须颔首,只觉太子这孩子至情至性,纯孝非常,表现得像是儒家最喜欢的那种仁德君主。   可再仁德,也没谁为了守孝拒不登基的,史书上甚至找不到成例。   当时左光斗只是话赶话说到那了,他也没觉得太子是真为了沽名钓誉。毕竟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突然失去父亲,因此乱了方寸很正常。   万历对长孙的教育不上心,导致太子分不清私情社稷孰轻孰重,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用心教导。   邹元标瞧着面前慷慨激昂的二人,却忽然感到腿骨的旧患隐隐作痛起来,目光微沉。   再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几分疲惫,“你们说老夫德高望重,那你们可知道,老夫当年是怎么得到这份名望的?”   杨涟与左光斗对视一眼,试探着道:“先生是说,先太……张江陵夺情之事?”   万历五年,当时的首辅张居正父亲去世,按制他该丁忧守孝三年,可神宗下旨夺情,命他留任。   张居正主持的新政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各方势力见此良机,登时如鲨鱼闻见血般群起而攻之,甚至连一向支持新政的人都反对夺情,不惜抛官挂印而去,士林间更是物议如沸。   学生,同乡,同僚,没有不骂他的。   邹元标彼时初入仕途,血气方刚,亦上疏弹劾张居正忘亲贪位,言辞激烈,结果被廷杖八十,贬至贵州都匀卫。   虽然因此名声大噪,备受士人推崇,但经过多年瘴疠之地生活,每逢阴雨断腿处就疼痛难忍。   身体之痛还在其次,他在野时,可是亲眼目睹国力如何一步步耗空耗尽,有了切身体会,当年固执的想法也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邹元标以掌撑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眼光浑浊却深邃。   他苦笑道:“当年老夫的奏疏句句都在骂张江陵忘亲,如今你们要老夫去劝太子别守孝,老夫该如何面对天下士子?”   左光斗急道:“先生!此一时彼一时……”   “老夫知道。”邹元标打断他,转过身,眼中透出几分锐利,“太子若不登基朝局必乱,可你们想过没有,臣子逼君王夺情,岂非尊卑颠倒?君要臣夺情那是君恩,臣要君夺情那是悖逆!”   屋内陷入沉默。   邹元标因反对夺情而名满天下,如今却要反过来劝人夺情,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良久,杨涟才开口,声音干涩:“南皋先生,您的难处学生明白了……”   他也能体谅邹元标不易,正准备告辞。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4)   第13章   春秋时,周桓王亲率军队讨伐郑国,郑国大将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肩膀,这一箭射丢了所谓天下共主最后的脸面,彻底宣告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代就此终结。   坚不可摧的孝道,世代尊崇的儒学,声势浩大的东林党,皆在太子箭锋范围之内。   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觉得太子年纪小没读过多少书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深沉的谋划?世宗登基之时并不比太子年长,武宗更是上天入地折腾个没完。   而眼前这位太子,没有出阁,没有老师,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秉性究竟是怎样。他展现出的纯孝仁善,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推崇这种性格的君主。   邹元标后背忍不住一阵战栗发麻,越想越心惊,零星线索逐渐在脑中凝成明线。   皇帝学会隐忍,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拿东林党比周天子并非他自大,万历一朝六部官员常年缺位,直到泰昌帝登基马不停蹄地进行人事调动,填充六部六科的自然是维护正统的大功臣东林党人。   这功劳传到太子头上,份量似乎就不那么重了,先帝的嫡系,未必能做新帝的嫡系。   邹元标冷汗涔涔,脑海中只翻来覆去飘荡着四个字。   帝王心术。   东林党最为倚仗礼法,所以太子就要让他们掀翻自己的倚仗,把他们推到天下士人的对立面,甚至让他们内部分化!   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巨兽,从外部是轻易杀不死的,只有内里不和起来,出现分歧,那才是取死之道。   即便皇帝刚登基也不用担心无人可用,只需上位者流露出想要他们不得好死的意思,政敌自会出手。   邹元标何尝不知,东林党口号喊得响亮,当中却也少不了空谈之辈,杨涟几人倒是真心想要稳定的政局,但绝大多数急着让太子上位是担心被福王钻空子。   迟则生变!三年太长,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害怕被清算的私心早已超过了担忧社稷的公心。   其实太子年幼,本就需要辅政大臣,趁这三年守制读书未尝不可,反正一应决策基本都是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只缺个名分大义,让太子挂个监国的名头也就说得过去了。   结果呢?一向尊崇礼法的东林党居然反对太子守孝,岂不成了见风使舵的虚伪小人?   邹元标不由羞愧交加,有些事情要经过岁月无情打磨才能够认识到错误。   他虽被奉为东林领袖,却无法对所有人如臂使指,与张江陵当国时的威势更不可同日而语。他承认,比起那位,世上大多数人都可称之为庸才,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霍光、伊尹那样的权柄终究不是朋党所能乞及,一旦太子的意图被浙党楚党察觉,东林党的末日就要来了,扳倒同事不比扳倒领导简单?   况且邹元标还没能摆脱忠君的思想钢印,他深知治理天下仰赖的终究是有能为的贤明君主。   太子若真有这份魄力手腕力挽狂澜,肃清党羽自是不在话下,只是难免牵连到真心报国之辈。   他迫切地想在注定的败局下保全自己看好的年轻人。   邹元标一时竟觉得,张居正不用眼睁睁看着亲自筑成的大厦倾倒是件幸事。   如果他知道结局注定潦落,他会怎么做?   邹元标想不到,却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然太子认为东林党有所妨碍,就由他来射出这一箭吧!   至少,看在他识时务的份上,太子会愿意给东林留下一脉生机。   卑鄙也好,谄媚也好,邹元标只知道紧跟皇帝的脚步才能避免最惨烈的清算。当然,蹦得最高的有可能被丢出来平息众怒,成为清君侧的那个侧字。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4)   第14章   张嗣修还活着。   张居正请沈家兄妹帮忙寻人的时候,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被削籍为民的孩子实在无处寻觅,而张嗣修却是明旨流放,最坏也能知道他埋骨何处。   幸运的是,他还活着。不仅活着,找到他甚至不必费心打听。   初时流放至徐闻,张嗣修满腹经纶却无以为生,只能乞食度日。巡按御史蔡梦说见之不忍,上疏求情,结果触怒皇帝遭到贬谪,再无人敢替他说情。   他活着,也仅仅是活着。   倒张势力需要他落魄地活着,钓出一切对他施加善意的人打成张党,用来标榜自己与皇帝同仇敌忾的决心。   但因利而聚的人,终究也会因利而散。   首辅几度更易,张居正已然成为史书上的一撇墨痕,当针对他在也榨不出利益之后,知天命的张嗣修终于过上了自食其力的日子。   他身份敏感,地方官绅虽欣赏他的才学,到底不敢直接聘用,平日也就给人代笔,或写封家信换几个钱勉强糊口罢了。没人刻意磋磨,只是穷困些,日子尚且过得去,功名利禄早已如浮云与往日风光一同消散。   张嗣修会结识沈家兄妹,是被张居正做局了。   前几年,万历忙于战事身体逐渐衰败,天南地北的,他怕是早想不起张嗣修这号人。上峰不在意,底下的看管就更松了,张嗣修得以如常人般另起房舍在外居住,每隔五日去衙门应名即可。   他没什么积蓄,自己寻些木头将就箍了间小破屋,虽说秋风怒号难免卷走屋上三重茅,心中却只觉此心安处是吾乡。   沈家兄妹故意落下一箱货物在张嗣修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四野无人,张嗣修一眼就发现了。他先是蹲在路上眯眼研究车辙痕迹,接着便默默守在货箱边等来了满头大汗的兄妹俩。   江湖人豪爽重义,于张嗣修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再三推辞也抵不过两人非要热情答谢,狠狠置办了一波米面油茶送到家里,撂下就走。   除非张嗣修扛着他的破屋追上去,否则这些东西是肯定退不了的。   这也算是一趟特殊的粮镖吧。   由于没有直接送钱,张嗣修倒没怀疑两人的用心,只道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但好人多来几次,他也琢磨过味了,这是父亲哪个故友悄悄发力呢?   有这种交情的故友还能屹立到如今?以当今的小心眼,不应该啊。   张嗣修只是老了,傲气仍在,知道有人接济自己反而振作起来,不想堕了张家门风,便积极打点上官争取了个社学教师的职位,报酬不高,至少衣食有靠。   张居正不需要他大富大贵,因为他早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学识,是任何境地都不会背叛他的东西。   沈秋桂并不知张嗣修的底细,只猜是她某个犯了事的远亲,也乐意施以援手,再说他们兄妹与这位老人家挺投缘的。   张居正还专门提醒过,若有人私下警告他们不许与张嗣修来往,答应了就是,千万不可起冲突累及自身。   一个普通的镖师很难跟张家扯上关系,官府也不会无故冒犯江湖势力。   但兄妹俩终究是为她担了风险的。   张居正从布袋里取出一封银子,放在桌上,“我就要去京城了,大概很久都不能回来。既然他不缺吃穿,大哥和二姐只当走亲访友,路过时探视一二。倘或有个头疼脑热,便用这些钱请医问药。”   她将银子往沈秋桂的方向推了推,纤睫沉沉一闪,“若是不幸病笃,余下多少留作治丧用,再将尸骨收敛了送回故乡就是。”   事先预定一趟镖,也是常有的。   沈大勇心实,只觉她坦然托付重金是信得过自家兄妹人品,当下并不扭捏,爽快答应。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4)   第15章   朱笑笑发誓,他可以有皇帝命,但绝对没有皇帝病!什么嫉贤妒能多疑猜忌,不存在的。   只要坚定信念跟随他共建大明,就都是好同志。   朱笑笑特别瞧不起某知名不具人士,一边把人家批得十恶不赦,一边享受着人家呕心沥血的工作成果。   没吃过牛马的苦,总认为一切都来得那么理所当然,这种人多被社会毒打几次就清醒了。   以前当赛博皇帝的时候,朱笑笑刷到数值爆表治世能臣,要么娶了他女儿,要么让儿子娶他女儿,总之必须让爱卿的血脉与朕一道延续万世,避免因权势过大被新君清算。   论人情味,封建帝王凭什么比得过和谐社会培养出来的劳动人民?   对国家有利的人,历史不会遗忘他。   朱笑笑发自内心愿意给所有追随他的人一个配得上他们努力的结局。   来日携手塞北江南,共揽大好河山,让湖心亭挤满了看雪的游人,怎么不算一种美好展望呢?   除了保障优秀员工退休福利,也能顺便给后世留些乐子,啊不!留些君臣相得的佳话以便与某些伪人进行切割。   总有一天,朱笑笑要拉着自己的文武两贤臣共同入画,站位就按三国拍的刘关张初遇那样来。   我们仨,最开明的领导,最标准的将相和,最真挚的君臣鱼水情。   戚少保负责开疆扩土,张太师负责铁腕改革,朱笑笑负责坐享其成、摇旗呐喊、公然护短、挺身而出挡下流言蜚语、集齐一箱弹劾奏折召唤祝融……   万历都能蹭上中兴,我天启怎么就不配蹭个盛世了?   盯着那三万多点工匠值,朱笑笑根本挪不开眼,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少说能抽三十次呢!   今天好像手气不错。   没准戚继光能把他的好朋友带出来?   “皇爷。”魏忠贤的提醒把他拉回现实,“该起驾回宫了。”   朱笑笑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跪在香案前,满朝文武都等着他起身。   赶忙扶着魏忠贤的手站起来,尽量保持住天家威仪,强压激动登上銮驾。   黄幔车辇行过御道,朱笑笑坐在车里,终于没忍住抽卡玄学的诱惑,狠狠搓了搓手,怒抽十连。   熟悉的发牌画面后,金光又是一闪。   【恭喜获得:金卡·徐光启】   【徐光启,字子先,号玄扈。生于嘉靖四十一年,卒于崇祯六年。精通天文、历法、数学、农学、水利、火器。著有《农政全书》、《崇祯历书》,译《几何原本》。】   【身份生成:徐光启本人尚在世,为翰林院检讨,因丁忧在籍守制,可提前起复,三日内传旨入京。】   朱笑笑手一抖,差点把系统界面戳没了。   全能牛人!虽然疑似浪费了抽数,不过他看到规则上说系统抽出来的人物对宿主天然拥有百分百忠诚,这意味着可以直接交给他们各种匪夷所思的物品或者任务而不引起怀疑。   两次十连,金卡以外的奖励都累计展示了。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4)   第16章   如今王安是司礼监一把手,虽有些偏向东林党,但并不意味着会跟皇帝对着干,在朱笑笑准备撕破脸前,他的地位还是稳的。   要提拔自己人可以,对老班子表面的尊重也得有。他职位不变,魏忠贤这个新上任的大内总管便先兼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掌握了批红的权力,魏忠贤俨然成为内廷太监们的新晋巴结对象。他遵从朱笑笑指示,在内书堂考察筛选了四十五个聪颖伶俐的小太监,撇开司礼监文书房,在乾清宫专门辟了间值房用来整理奏折。   对于办公场所的选择,他还是能说了算的。   这些秘书们要将奏折按照地方分好,再按军机,人事,财务抄录各省府县官员奏报,提炼精要汇总单独列册,魏忠贤先做批复,再呈至御前由皇帝总揽。   这样一来朱笑笑真正要看的就只有十五册工作总结,不用中译中浪费时间过滤那些车轱辘废话。   理科生已经很努力在减负了,自己当老板嘛,这点工作强度还是得接受的。   鉴于朱笑笑有前科,朝野间即便揪着邹元标掰扯个没完,内阁也很少将这些糟心事往御前递,能压就压,生怕刺激了他敏感脆弱的内心,又被煽动着搬进草庐。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本该一边倒压下的反对声音能坚持这么久吧。   魏忠贤够机灵,参透了领导注重效率的态度,反复跟各位秘书强调一定要删繁就简不留废话,能用两句说完,绝不用三句。   而他自己在批复的时候,十分谨慎地将某些重要人事调动跳过了,专门留给皇帝亲自定夺。   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这几日已整理出三省新闻,请皇爷亲临检阅。”面对工作进度检查,魏忠贤半点不慌,邀功似的回答。   对顶头上司蹦出的一些陌生词汇,他展现出了非凡的学以致用能力。   朱笑笑丢开奏折,活动了下手腕,起身舒展肩背:“走,瞧瞧去。”   值房离东暖阁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这样奏疏搬运也容易。   房门上方挂着的匾额写着秘书处三个字,狗爬字毫无艺术价值,胜在是御笔亲题。   隔着窗,只听见里头传来细碎的翻纸声,还有压着嗓子低语的声音。   魏忠贤推开门,很有气势地咳嗽一声,里头几十个小太监立马起身齐刷刷跪倒,脑袋几乎埋到地上。   “奴婢叩见万岁爷爷!”   “不必多礼,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朱笑笑见怪不怪地摆摆手,迈步进去。   难得能在最高领导面前露脸,激动是肯定的,魏忠贤管理还算严格,至少没人昏了头抢着表现,露脸不成反漏腚。   皇帝发话了,便都乖觉坐下继续工作。   值房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显臃肿,屋内摆开几横长案,每张案上奏折分左右两堆,每堆前立着个小木牌,上书各省名。   三人一组各坐一角整理一省,按财政军分工摘录,最后合订成册。   各位秘书分工明确,有条不紊,流水线运转顺畅。   魏忠贤从自己工位取过最上的一册辽东新闻,朱笑笑接过翻开一扫,入眼字迹明晰规整,视之清爽。   打头的是军机要闻,主要内容就是经略熊廷弼认为后金在暗中筹备军事行动申请资金巩固城防,巡抚王化贞说敌人很安静这个熊廷弼就知道浪费钱皇上千万别惯着他,底下官员也是诸如此类的扯皮。   地方长官打擂台,你就说站不站队吧。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4)   第17章   骆思恭谨慎抬眼看向朱笑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朱笑笑也不点破,只道:“这些日子,锦衣卫那边可还好?”   “回陛下,一切都好。”骆思恭斟酌着措辞,“臣按陛下吩咐,盯着郑家,盯着那些与郑家有旧的人,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异动。”   要么说上了贼船就别想下去了呢。   骆思恭是老特.务头子了,对皇帝忠心不假,但也不意味着他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谁说福王就一定没有机会?   骑墙嘛,不寒碜。   现在,福王还有没机会不知道,他是彻底没有机会了。   郑家通敌的事由骆思恭一手经办,陛下还授意他拿这个把柄反复敲诈郑国泰,加上郑贵妃无私贡献的积蓄,活生生把九边一年的经费凑出了大半。   看在钱的份上,陛下暂且隐忍不发,但骆思恭知道,总有一日他会继续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毕竟,他们之中最富有的福王还没出过血呢。   骆思恭虽像是被鬼上身,倒还能从此事中窥见小皇帝的几分心性谋略。别的不说,击杀刺客的时候干净利落得不像是个没见过血的孩子。   那连发火铳骆思恭更是闻所未闻,所以他大胆猜测绝不止他在暗中效忠,如此胆识,如此人望,小皇帝难不成真是天命所归?   这就不奇怪了。   骆思恭恍然大悟,一定是骆家老祖宗在天有灵,看他郁郁不得志,特地给他送了场泼天富贵!   朱笑笑眼见骆思恭的忠诚度跟心电图似的忽上忽下,都怕他撑不住厥过去。   最后数字稳定在了八十,还算安全。   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朱笑笑把对他使用技能的记忆拖进回收站之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了,什么金手指?没有的事!纯属骆思恭慧眼识英雄,哭着喊着求效忠。   如此盛情岂能辜负?   朱笑笑和颜悦色道:“骆卿,你儿子多大了?可曾读书?”   骆思恭恭敬回道:“犬子骆养性,今年二十有一。那孩子心野,不爱读书,偏爱舞刀弄棒。臣管不住他,只盼他将来别给臣惹祸。”   朱笑笑抚掌称赞:“舞刀弄棒好啊,这才是家学渊源,朕身边正缺这样的人。”   骆思恭一怔,旋即心头狂跳。老子的投资这么快就见回报了?他累死累活干不就为了给子孙后代拼个好前程吗!骆养性要是正常接班,来日如何还未可知,能不能干到锦衣卫指挥使都不好说。   但若随侍小皇帝身边,抓住机遇,将来兴许能像当年的陆炳一样……   骆思恭心中一片火热,陆炳啊!世宗时最得宠的臣子,以锦衣卫之身死后追封忠诚伯!   这下什么鬼上身什么先人保佑都不重要了。   爱你儿子,祖坟见!   爹总算能在祖宗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啦。   骆思恭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只要谢恩够快,反悔就追不上他。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4)   第18章   朱笑笑闻言,玩笑了一句:“刘娘娘这是想撂挑子了?”   “老身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刘昭妃也不避讳,“再说,这选秀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从下旨到各地送人进京,少说也得两三个月。陛下早点定下来,老身也好早点安排。”   朱笑笑只好同意:“那便再劳烦刘娘娘替朕操持一回吧,按规矩办,不必铺张,也不必刻意节俭。”   刘昭妃应下,又笑道:“陛下这般信任老身,老身定当尽心。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朱笑笑,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陛下身边也该添几个人伺候了。乾清宫那边,总不能一直让魏忠贤那几个太监陪着。老身这里有两个司寝宫女,是前几年调教出来的,懂规矩,人也老实。陛下若不嫌弃,便带回去先用着。”   朱笑笑一愣。   送宫女?   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吗?   此事在各大帝成游戏中亦有记载,他可太熟悉了。   刘昭妃见他神色,忙解释道:“陛下别多想,就是寻常伺候起居。老身想着陛下年轻,身边没个体己人不成,这两个丫头笨是笨点,胜在手脚干净,嘴巴也严。”   朱笑笑反应过来,笑着点头:“那朕就多谢刘娘娘了。”   有些话是不能说开的。如果皇帝有亲娘,这些事就不必刘昭妃来操心,可惜宫中无圣母,皇帝眼看又要大婚,总不能还不通人事吧?   把人带回去,日夜相处,自然而然就水到渠成了,至于旁的,端看二人有没有这份福气。   刘昭妃朝内殿唤了一声,两个宫女低头走出来,跪下行礼。一个看着十七八岁,眉眼清秀,一个约莫十五六,圆脸微红,都不敢抬头。   “这是春兰,这是秋菊。”刘昭妃嘱咐道,“往后好好伺候陛下。”   两个宫女低声应了。   朱笑笑起身告辞,刘昭妃送到殿门口,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乾清宫,东暖阁。   朱笑笑坐在宝椅上,一手搭着引枕,看向跪在面前的春兰和秋菊,尽量让自己显得人畜无害。   “都起来,站着说话。”   两人怯生生站起来,依旧拘谨。   朱笑笑问:“春兰,你籍贯何处?进宫几年了?”   春兰小声答道:“回皇爷,奴婢是顺天府人士,万历四十六年进的宫,已有三年了。”   朱笑笑点头,又问秋菊:“你呢?”   秋菊声音更小:“奴婢是山东人,去年进的宫。”   朱笑笑问了些日常起居的事,两人答得磕磕绊绊,显然紧张得很。   他忽然话锋一转:“像你们这样的宫女,宫里还有多少?”   啊?   两个还不够?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4)   第19章   戚继光浑身一震, 猛地退后两步,差点撞翻身后的椅子。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却见那光幕紧紧跟随着视线摆动, 像是焊死在他眼前了。   “这,这是……”   徐光启也满脸惊骇, 伸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光幕纹丝不动,依然明明白白地浮在那里。   “陛下, 臣眼前忽然出现一块……”徐光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一块光幕, 上边写着……”   朱笑笑心里暗笑, 面上却一本正经:“二位莫慌, 朕面前也有,想必这便是太祖所赐神物了!”   他是群聊发起人, 看不到他们眼前的字幕,还以为就是正常的入群提示。   这玩意当然是从系统换的,但朱笑笑没花一分钱!   只是付出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   由于他沉浸在家具制造中无法自拔, 加上工匠值获取效率提升, 日夜积攒下来存款居然突破了五万大关。   朱笑笑也不是对家具有什么独特的癖好,单纯因为加的经验多,出工还少。意外的是存款达到五万时竟得到了系统给的【守财奴·初见端倪】的称号,抠门系统也不说送点啥祝贺一下,只默默在商城右上角搜索框旁边出现个天平的图样。   要不是他没事就爱划拉商城过干瘾,这犄角旮旯的谁能看到啊!   所有的愤愤不平在点开天平看到使用说明后瞬间烟消云散。   这功能叫无忧典, 换个雅俗共赏的招牌,也可以叫做第八号当铺。   谁当年没个信誓旦旦典当二十斤肥肉的时候呢?   系统还是挺公平的,你想典当什么就会出现相应价值的选项, 有借有还,要是消耗品就用等价工匠值偿还。   朱笑笑一眼就叨中了聊天群,主要是其他选项过于鸡肋,不如队内语音实用。   至于拿什么换的,当然是生育能力了 。   这玩意少说十年用不上,早婚晚育也符合人体健康学,不是不要孩子,是有计划有准备地要孩子。   朱笑笑一秒都没犹豫,功能换到手后,体感也还算正常,他估计系统那意思八成是给小蝌蚪灭活。   不是太监啊,那更没事了。   某些赘婿甚至需要出卖身体才能换到好处,他做这个交易跟白给有什么区别!   就这么着,价值三百万的群聊功能免费拿下。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零元购啊。   朱笑笑的镇定似乎感染了两人,戚继光和徐光启难兄难弟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各自在心中产生了探究的想法。   突然光幕一闪,变了模样,出现简洁的长方形界面。   【群聊(3/10)】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   戚继光用排除法成功认领自己的用户名时,嘴唇也忍不住蜷缩抿起。写的时候是赤子丹心爽了,现在一把年纪回头去看年轻时的狂气宣言,还直白展示在上司和同事面前,真是尬得他脚趾疯狂扣地。   徐光启看着自己的称呼,也是老脸涨红,吭吭哧哧:“这……其实,臣,臣也没那么信。” ↑返回顶部↑ 第21章 (2/4)(1 / 4)   第19章(2/4)   清流最见不得阉党乱政,毛士龙气得脸都红了:“你敢污蔑朝廷命官!”   “奴婢不敢。”魏忠贤不卑不亢,“奴婢只是觉得,陛下关心农事是天下百姓的福分。毛给事中一口一个体统,倒显得比陛下还懂规矩。”   “你!”   东林诸臣顿时炸了锅。杨涟出列厉声道:“魏忠贤!你一个内侍也敢妄议朝政?”   左光斗、惠世扬等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骂声一片。   魏忠贤有权批红,当然也能说上两句,但司礼监无论掌印还是秉笔都没有主体性,只是代宣皇帝圣意,如若越界便有弄权之嫌,大明臣子对此警觉得很。   阉党如猛虎,可放猛虎出笼的人,你又怎知他不是故意的?   邹元标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   言官要的就是敢言,至于揣摩皇帝心意,那是幸臣所为。这些日子承受的批判辱骂,都没有此刻亲眼目睹猛虎出笼让他心累,整个房间就属杨涟声音最大。   你看,又急。   杨涟没有随大流指责他,他还以为杨涟能意识到,骂他的人虽多,但挺他的也不少。   皇帝厂卫在手,岂是几句闲话能动摇的?即便王安能约束东厂番子不乱来,也不会帮他们反抗皇帝啊!   邹元标看了眼御座上冷静的少年天子,又扫过群情激愤的东林诸人,仿佛下定了决心。忽然,他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过头。   “臣邹元标,有本奏!”   这一嗓子把殿内的骂声压了下去。   众人目光各异,有些人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陡然凝重起来。   邹元标跪倒,沉声道:“臣请改制丁忧之制!臣以为,丁忧之制当分轻重缓急。寻常官员自愿守制三年者,不可阻拦。朝廷重臣、边关将领皆守三月之制,若有特请可由礼部合议,皇帝裁决,酌情增加守制时限。如此既不失礼法,亦不误国事。”   看起来退了一步,没有强制要求,却仍是换汤不换药。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只不过这次吸引火力的是邹元标。   “荒谬!”毛士龙怒道,“礼法乃立国之本,岂能因人而异!”   礼部郎中王元翰出列,他素来崇尚心学,反问道:“毛给事中,太祖皇帝定下二十七日之制便是因人而异,难道太祖也荒谬?”   心学诸人纷纷上前,与东林针锋相对。   “邹侍郎此议正是为国着想!”   “三年之孝,边关将领走了,谁来守边?”   东林诸人也不甘示弱:“今日改丁忧,明日改什么?莫不是连祖宗成法都要改了!”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手脚比划作势,几乎要动起手来,方从哲几次想插话都被淹没在声浪里。   朱笑笑眼看话题不知歪到何处,想那邹元标这一杠插得也算及时,该调动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阵营泾渭分明,这件事也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于是他霍然起身,一拍御案:“够了!”   满殿一静,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朝臣纷纷收声,垂首肃立。 ↑返回顶部↑ 第22章 (3/4)(1 / 4)   第19章(3/4)   【让大明再次伟大(3/10)】   【戚继光:陛下招募的这三百矿工真不错,个个都是精锐!又勇猛又能吃苦,扛着石头跑五里都不带喘的!】   【戚继光:就是脑子不太灵光,教鸳鸯阵,第一遍全忘,第二遍忘一半,第三遍勉强记住,第四遍又忘了】   【戚继光:好在听话!让往东绝不往西,让蹲下绝不站着,这么好的苗子陛下还能再招点吗?我这还有两百名额!】   【戚继光:今日伙食不错,有肉!一个个吃得跟饿狼似的,我看着都馋了】   【戚继光:对了,有个叫王大牛的,力气大得吓人,一个人扛两袋粮,跟玩儿似的】   【戚继光:还有个叫李铁柱的,学得慢,但记住了就不忘,这种人适合当伍长!】   【戚继光:明日开始练火器。鸟铳十二杆,虎蹲炮两门,但愿别炸膛!】   【……】   朱笑笑往上翻了半天,戚继光一个人就刷了五十多条,从练兵趣事到伙食安排,从矿工姓名到火器保养,事无巨细,全往群里发。   他不禁扶额苦笑,元敬也真是……平时看着挺稳重的一个人,私底下居然这么话痨?   再看徐光启的发言。   【徐光启:番薯今日长势良好,叶片舒展,藤蔓延伸约三寸】   【徐光启:昨日降雨,今日湿度适宜,无需浇水】   【徐光启:沙土与黏土对比:沙土组叶片略黄,黏土组正常,拟调整沙土组施肥比例】   【徐光启:玉米播种第七日,发芽率约八成,存活率约七成,需补种】   【徐光启:试验田西区发现虫害,拟明日用烟梗水喷洒】   【徐光启:今日收获番薯三斤二两,烤熟试吃,甜度尚可,纤维略多,需继续改良】   【徐光启:详细数据见附件】   【附件:番薯实验记录第27卷(共47页)】   朱笑笑看着久违的红图标,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点开。   徐光启不愧是时代弄潮儿,都已经学会熟练使用各种办公软件了。   整整四十七页,从播种日期到浇水次数,从施肥配比到虫害记录,从叶片颜色到块茎重量,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朱笑笑挠挠头,他不是农学专业没法给出评价建议,但实验数据记录还是很规整的,看起来进展不错。   他继续往上翻了翻,发现徐光启每天都是这样,三五句正常聊天,后面跟着一长串实验数据,有时是几十页的记录,有时是几张手绘的图表。   再往前翻,戚继光那一百多条聊天记录里也夹着徐光启的十几个附件,全是实验数据。   朱笑笑翻到手指发酸,翻到太阳西斜,翻到魏忠贤进来添了三次茶,还没翻到头。   他盯着右上角依然□□的999+,陷入了沉思。   敢情这俩人,一个把群聊当朋友圈,一个大量实验数据中夹杂着少量聊天对话,把聊天群当文件传输助手了? ↑返回顶部↑ 第23章 (4/4)(1 / 1)   第19章(4/4)   “人家可不是来打秋风的!”周夫人嗔道,“他家闺女选上秀女了,留京待诏,自然要来拜会!”   张维贤眉头一皱:“选秀女?这事咱们可别掺和……”   “已经掺和了。”周夫人拉着他进了正厅,“我做主安排下去,让他们住到府里来。他家那闺女我见了,生得端庄,说话也有分寸,是个好性子!日后若真能进宫,也是咱们家的体面。”   张维贤脸色一沉:“胡闹!选秀女的事岂是咱们能插手的?万一出了岔子得罪宫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夫人却不慌不忙:“老爷急什么?我又没去送礼走关系,就是留亲戚住几天。怎么,远亲来了还不让住?”   张维贤被噎住,气得胡子直翘。   周夫人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又道:“再说了,不是我硬夸自家人,人家资质确实不错。老爷若不信,自己去见见就知道了。若你还觉得不行,再想办法推了不迟。”   张维贤哼了一声,抬脚往后院走。   他倒要看看这闺女有什么特别的,夫人素日见的闺秀不少,也没见对谁赞不绝口。   此番竟平白弄个姑奶奶到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要真嫁给皇帝,这辈分都没法论。   皇帝叫他师傅,却娶了他姑奶奶,那他要管皇帝叫什么?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4)   第20章   后花园内, 张居正坐在凉亭中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起身行礼。   “民女见过英国公。”   张维贤端着架子虚应一声, 仔细打量着她。   只见此女一身素净袄裙,不施脂粉, 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颀然玉立,目光清正,与寻常闺秀相比确实更稳重几分, 容貌也盛极, 如天人之姿。   知好色则慕少艾, 单凭这份美丽也能入了皇帝的眼。   “不必多礼。”张维贤在对面坐下, 有心考校, “看的什么书?”   张居正将书合上,封面写的是《汉书·食货志》。   张维贤略瞧了两眼, 挑眉道:“这书读得懂?”   “略懂。”张居正答道,“家父是秀才,自幼教民女读书。读此书方知历代钱粮之变, 于经营有益, 又可维持家计。”   既通庶务,便是能管家的了。张维贤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为何选秀女?”   “为充实后宫,为皇家绵延子嗣。”   “还有呢?”   张居正稍想了想,道:“也为择贤德之女,佐理内廷。”   见她大大方方并不扭捏, 张维贤心中已有几分满意,忽然笑了:“你倒不怯场。”   张居正垂眸道:“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张维贤思量片刻,认为她自己也是有心上进的, 且说了半日并没有流露出探听宫闱秘事的意思,可见懂分寸知进退。总归是实在亲戚,不如提点几句,若有幸中选将来也好规劝皇帝。   “你可知陛下是何等样人?”   张居正摇头:“民女不敢妄议。”   张维贤叹了口气,语气里便带上几分无奈:“咱们这位陛下……很是跳脱。”   张居正方才抬眼看他。   张维贤捋了把胡须,继续道:“这些时日教陛下练武,一个时辰能歇三回。不是要喝水,就是蹲地上看蚂蚁,要么就急着去活泥玩,老夫还是头一回带这样的徒弟。”   张居正嘴角微微抽了抽,没说话。她大概能猜到张维贤的想法,这要是普通徒弟,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天才是没法共情笨蛋的。   张维贤正色道:“老夫说这些是想让你有个准备。若真选上了,往后怕是不容易。”   一味端庄可能讨不了少年人喜欢,端看你是要贤名还是要宠爱。   张居正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国公提点,民女记下了。”   张维贤坦然受之,干脆利落地起身往外走,心中想的却是,夫人这回或许真没看走眼。   慈宁宫内。   郑贵妃坐在窗边,手里依然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自从那日被动清修后,小皇帝几乎掏空了她的私房,本以为墙倒众人推,会有那起子没眼色的人故意作践她。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4)   第21章   也是怪了, 这位陛下日常不好华服美饰,唯有衣裳形制还顾着皇家体统,上课时一应短衣窄袖, 活动十分方便。   如此花费已是历代以来难得的简朴。   可惜就是不在正道上用心。   张维贤对皇帝玩物丧志的倾向很有微词,但话又不敢说得太难听, 碰上小心眼的,这一大家子就完了。   见他正在兴头上,张维贤只好照做, 打算等授课的时候再稍微提两句劝诫之语。   当下也不用太监帮手, 亲自挪动炮身, 校准落点, 估摸着距离瞄了瞄, 便点燃引线。   “轰!”   一声闷响,炮弹呼啸而出正中堡垒正墙, 霎时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张维贤定睛一看,不由瞪大了眼, 堡垒居然屹立不倒!   外墙整体纹丝不动, 连道裂隙都没有。   张维贤呼吸登时急促了几分,快步走上前蹲下细看。只见整座水泥堡垒严丝合缝,外壳没有裂开,没有剥落,甚至没有松动。   朱笑笑放下堵耳朵的手,跟在他身后走来, 敲了敲堡垒坚硬的外表,满意点头:“不错不错,比预想的结实。”   张维贤猛地抬头看他, 目光里满是惊异:“陛下,这是何物?”   朱笑笑蹲下来拍拍那墙面,笑道:“此物名为水泥!乃是用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比例调配加水搅拌,干了之后比寻常砖石坚固得多。”   张维贤眼瞳中满是震撼:“若用此物筑城……”   他太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边关烽火台、城池防御、军营工事若都能用上这水泥,那简直比乌龟壳还硬实,敌人啃上三天三夜都啃不穿!   张维贤忽然抱拳深深一揖,惭愧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有此惊天伟力,竟以为陛下玩物丧志,臣实在是目光短浅!”   “英国公言重了。”朱笑笑连忙扶起他,并不介意,“朕本来就是试着玩玩,谁知道玩着玩着就玩出点有用的东西来了。”   张维贤抬起头,瞧着这位少年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想那日西山遇刺,皇帝就一人一枪杀了四个刺客,武艺高低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不该用寻常的功课进度拘束他才是。   水泥这等国之重器若都能在皇帝玩闹间做出来,那皇帝还是多玩玩吧!   “不如今日便不上课了,陛下随臣出宫微服一番……”   话一出口,张维贤便有些后悔,天子出宫岂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岔子,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可话已收不回来了,只得硬着头皮道:“臣想着,陛下登基以来日日困在宫里,也该出去看看民间风物,方知世情。”   朱笑笑眼睛发亮:“英国公说得是!朕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张维贤头皮一紧,连忙补充:“陛下,咱们只能悄悄出去,不能声张!就臣和几个护卫跟着,逛一两个时辰便得回来。”   “成!都听你的!”朱笑笑一口答应,满心念着出去放风,急忙赶回去换衣服。   张维贤上值时衣着并不华贵,倒不必更换。   寝殿内,朱笑笑站在铜镜前任由魏忠贤伺候着更衣。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4)   第22章   那两个小厮得令, 便要来拉扯张三。   却不妨被张三猛力挣脱,他容颜虽老,眼中两点寒星却犹似箭, 甩袖道:“公子今日以势压人,夺人所好, 日后行走交际,旁人若知道了这事心里会怎么想?”   他言语铿锵,字字如刀:“公子年纪轻轻, 前程似锦, 何必为了一本书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旁边几个客人早看不过眼, 见张三不畏强权, 纷纷点头, 低声议论开了。   “老先生说得在理!”   “就是,定金都付了, 哪有转卖别人的。”   “这些富家公子,仗着有几个钱平日里就横行霸道……”   王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些客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心间, 等闲哪有人敢这般问到他脸上?民不与官斗, 这老头是不想要命了!   他暴跳如雷,恼羞成怒道:“来人!给我打!打死这个老东西!”   张三冷哼一声,竟不退半步,指着小厮骂道:“你们两个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却不干正事,专挑老人欺负!你们爹妈若是知道, 怕是要羞得跳井!”   那两个小厮被他悍不畏死的气势所慑,一时竟也忘了动手。   王公子只觉脸面丢尽,气得直跳脚:“打!给我打!打死了我担着!”   得了准信, 小厮们这才抖起精神,抡着拳头往上冲。便在此时,一道人影从二楼飞身而下,如鹞鹰扑兔,稳稳落在老者身前。   正是骆养性。但见他双手一分,轻轻巧巧拨开两个小厮的拳头,力道之大,直叫两人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王公子惊怒交加。   骆养性不语,兀自让出道路。朱笑笑从楼梯上走下来,张维贤跟在身后,与李若琏一道护在两侧。   朱笑笑看了眼狂暴张三,然后转向掌柜笑道:“掌柜的,我方才在楼上听了半天,有个事不太明白。”   掌柜见他开口,不敢怠慢,赔笑道:“公子请问。”   “这位老先生是不是付了定金?”   掌柜一愣,支吾道:“是,是付了。”   “那这书按理是不是该卖给他?”   掌柜额头冒汗:“这……”他是想做王公子的生意,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了眼前这人。   朱笑笑得出结论,“所以,你是觉得谁出价高就该卖给谁对吧?”   掌柜讪笑道:“公子明鉴,小店小本经营……”   朱笑笑大方挥手:“那好办,我出五两。”   “你!”王公子脸色一变,直呼晦气,暗道出门忘了看黄历,怎遇上恁多不长眼的家伙。   朱笑笑不理他,只看着掌柜:“五两,这书归我了,如何?”   王公子忙嚷道:“我出六两!”   “十两。”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4)   第23章   张维贤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一时想替二人牵线搭桥,一时又怕陛下见了那姑娘于礼不合,传出去对两人名声都不好。   反复纠结片刻, 终于下定了决心。   “臣府上虽简陋,倒也收拾得齐整。”张维贤拱手道, “陛下若肯驾临是臣面上有光。”   朱笑笑便不再多言,兴致盎然地跟着他走了。   英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离皇城不远, 占地数十亩, 规制恢弘, 传承百年煊赫不减。   为免闹出大动静, 张维贤告了罪, 便引着朱笑笑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一路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虽比不上紫禁城的大气,却也自有一派世家气象。   “陛下且在此稍坐, 容臣去更衣。”张维贤将他迎进正厅坐了, 又叫下人奉茶,这才转身往外走。   行至廊下,他招手唤来管家,压低声音问:“夫人呢?”   管家忙道:“回老爷,夫人一早带着张姑娘一家去城西白云观进香了。”   张维贤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失望?庆幸?他说不清, 莫非是命该如此?   摆手让管家退下,他转身往回走,到厅中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笑容:“让陛下久等了。冬日里没什么好看的, 家中却还有几处景致,陛下若不嫌弃,臣带陛下走走?”   朱笑笑放下茶盏,欣然同意。   后花园,冬日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细碎金光,岸边几株老梅还没开,枝头倒挂着冰凌,晶莹剔透。   朱笑笑正驻足欣赏,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湖对岸传来。   “加油!加油!红船要赢了!”   “蓝船快追!快追!”   他循声望去,只见湖对岸站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皆穿着厚实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身后跟着几个奶娘下人,紧张地护着两人,生怕他们掉进水里。   湖面上,两艘巴掌大的小木船正朝朱笑笑这边缓缓驶来,船上插着红蓝两色小旗,船尾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推着船往前走。   朱笑笑眼前一亮,快步往湖边走去。   “陛下当心!”骆养性和李若琏连忙跟上。   朱笑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边蹲下来,死死盯着那两艘船。船越来越近,终于到了岸边,他顾不上水凉,伸手就去捞。   “陛下!”张维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仔细掉水里!”   朱笑笑已经把自行船捞起来了,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研究。   张维贤站在一旁,见他对着一艘玩具船如痴如醉,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骆养性和李若琏警觉地一左一右护着,生怕他一个激动栽进水里。   朱笑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问道:“这船哪儿来的?”   张维贤心里飞快盘算,这船是张嫣画了草图指点匠人做的送给重孙们玩的,他若实话实说,也不知是否会对她名声有碍,毕竟有些男人并不喜欢懂得太多的女人。   他斟酌着道:“这是府上暂住的亲戚送给家中孙儿的玩器。”   “玩器?”朱笑笑紧紧攥着那艘船,这可不仅仅是一件玩器,但此时也不追问,只道:“英国公,烦你跟那亲戚赔个不是,这船朕就先拿走了。回头朕让人送些东西来,算赔他的。”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4)   第24章   方从哲脸色凝重, 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心里暗暗担忧,若此时被吓住,那便是一步退步步退了。   朱笑笑面色平静, 命魏忠贤接过奏折转呈御前。   打开一瞧,奏折里写得十分详尽, 时间、地点、人数、姓名一应俱全。   他合上奏折,例行询问:“惠给事中,你这奏折里写的可都是实情?”   惠世扬昂首道:“臣所奏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 甘当伏罪!”   朱笑笑好奇道:“你方才说骆思恭杀了十三名粮商, 那你可知这十三人姓甚名谁?”   惠世扬果然早有准备, 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 念道:“据臣查知,死者有西安府粮商王福来、李春和、张大年;凤翔府粮商赵德厚、钱广盛;汉中府粮商孙茂才、周永和;延安府粮商吴天佑、郑三元;巩昌府粮商陈万全、褚万有;平凉府粮商卫福来、沈万财。共计一十三人, 籍贯、店铺、家人,俱有可查。”   他念完名单,抬起头目光炯炯:“这些都是正经商人, 世代经营粮行, 从无劣迹!骆思恭无凭无据擅杀良民,劫走粮草,致使西安粮价暴涨,饥民怨声载道!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往陕西查证!”   暴谦贞附和道:“惠给事中所言极是!臣也听闻西安府近日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皆因骆思恭劫走粮草所致!”   毛士龙也道:“骆思恭如此行事与盗匪何异!若不严惩,朝廷威信何在!”   朱笑笑了然地点点头,感慨道:“看来诸位卿家都很关注灾情啊, 朕心甚慰。”   他好整以暇地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魏忠贤:“朕这里也查到点东西,咱们正好对对账。”   魏忠贤接过展开,大声读道:“锦衣卫指挥使臣骆思恭谨奏陛下圣鉴:臣奉密旨赴陕西巡视灾情,于西安府查得粮商王福来、李春和等十三人趁灾囤粮,哄抬市价。寻常米价每石一两二钱,彼等竟抬至三两八钱,民有饥色,野有饿殍。臣再三劝谕,彼等阳奉阴违,暗地煽动灾民欲图闹事。臣不得已,以陛下所赐尚方剑请石柱土司秦良玉发兵相助,将十三人依律正法,所囤粮草尽数发放饥民。计发粮三千七百石,救活灾民两万余人。西安米价随即回落至一两五钱,民心安定。臣擅杀之罪,甘受国法。然若因此救得万民,臣虽死无憾。臣骆思恭顿首再拜。”   魏忠贤念完,殿内一片死寂,大冬天的有几个人冷汗都下来了。   就说嘛,骆思恭又没长了十个脑袋,怎么敢大摇大摆跑到陕西去乱杀人呢?   不过是锦衣卫横行霸道惯了,行事从来无需知会任何人,你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奉了皇命,还是打着皇帝的旗子捞好处。   大伙一合计,你骆思恭的底子谁不清楚,那是多么安分守己的高尚人士吗?背地里捞一把,天高皇帝远的,上下打点好不就糊弄过去了?   万历的矿监税使就是这么大肆敛财的,骆思恭手握锦衣卫,只会比那些人嚣张百倍。更有甚者,他整死这十几个粮商没准是因为收了其他粮商的好处,多么歹毒的商战啊!   令人发指!丧心病狂!   可结果怎么着?   人家摇身一变成中央特使了!   惠世扬臊得脸通红,朱笑笑却还不肯放过他:“惠给事中,你方才说那十三人是正经商人,从无劣迹?”   惠世扬尴尬低头。   朱笑笑又看向暴谦贞:“暴给事中说,骆思恭劫走粮草,致使西安粮价暴涨?”   暴谦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失察……”   朱笑笑也不理他,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些人,并未动怒。   “朕登基以来,日夜忧心百姓疾苦。陕西大旱,饥民遍野,朕寝食难安。朕派骆思恭去暗访,就是怕有人囤货居奇,大发国难财。你们倒好,反拿着那些奸商的名单跑到朕面前来喊冤。”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惠世扬面前。   “惠给事中,你这名单查得倒是详尽。朕倒想问问,你是怎么查的?那些奸商的家人走了什么关系托到你头上?还是给了你天大的好处让你为他们张目?”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6)   第25章   张维贤神色便有些为难。   张居正似乎察觉了什么, 目光转向湖面,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国公莫怪,我只是有些好奇, 什么人能让国公不惜夺孙儿所爱,还能让府里上下守口如瓶。”   张维贤诧异地抬眼, 这姑娘,心思倒是敏锐。遂斟酌着道:“是个……朋友。身份不便多说,姑娘见谅。”   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就足够了。   张居正主动追问:“国公那位朋友, 可是对匠作之道感兴趣?”   张维贤也想知道她的意图:“是有些兴趣, 怎么?”   张居正轻笑一声, 似晓寒初霁:“能让国公亲自开口的, 除了那一位, 我想不出还有谁。”   张维贤失笑,不意她如此直白, “姑娘倒是通透。”   张居正垂下眼帘:“若猜错了,国公莫怪。”   张维贤摆摆手:“姑娘既然猜到了,老夫也不瞒你, 确实是那一位。”   张居正神色如常, 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我还整理了些图纸,比那船更精巧的也有。若国公方便,可否转交?”   张维贤颇为意外,忙接过布包打开翻看,果然厚厚一叠图纸, 绘着各色奇巧之物,每一张都画得精细工整,标注详尽。   准备之充分, 绝非一日之功。   “姑娘就不怕老夫昧下这些图纸,说是自己画的?”   张居正微微摇头:“国公不是那样的人。”   “好!”张维贤放声大笑,将图纸收好,郑重道,“姑娘放心,这些东西老夫一定送到。至于日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日后的事,便看缘分了。”   张居正敛衽行礼:“多谢国公。”   张维贤转身离去。   城南绳匠胡同。   杨涟再次敲响了邹府大门,老仆出来,对他的拜访像是习以为常,侧身让开。   “杨大人来了,老爷在院里晒太阳呢。”   杨涟穿过狭小的天井,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小院,邹元标躺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条旧毯子,正闭目养神。   “先生好闲情。”老仆搬了条矮凳放在一旁,杨涟坐下,似笑似叹。   邹元标睁开眼,慢腾腾地直起身。   自那日朝堂上被皇帝一番话架住后,邹元标就成了全自动挨骂机,他也不想出门讨嫌,便索性告病躲在家里。   杨涟却忍不住,将惠世扬等人奏报弹劾,又是如何栽了个大跟头的事一一说来。   邹元标这才打起了精神,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倒是没冲锋在前。”   “虽不知先生为何再三劝阻,但骆思恭之事确实是他们偏听偏信,我也不曾开口,只是如今瞧陛下行事,心里着实有些拿不准。”杨涟苦笑摇头。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4)   第26章   西苑西北角自嘉靖废豹房后就一直荒着, 枯草丛生,不过十日工夫,这里已彻底变了模样。   两百多个匠人分工协作, 将荒地平整出来,搬砖运石, 夯土挖地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朱笑笑在西北角画了个圈, 原本的边界往外扩张大半, 都被划作工匠局开发区范围。   配套的厂房高炉以及职工宿舍都会用上他琢磨出来的新式水泥, 一期工程完成后, 漫步其中说不定还能给他一种梦回现代的感觉。   如果生产力也能追赶现代, 他会更高兴的。   建厂用料是朱笑笑特批的,没人敢克扣。至于监工, 对于自己未来上班居住的房子,全体匠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恨不得半夜都爬起来继续搬砖。   那么监工这时候就得发挥作用了, 皇上有令, 为确保工程质量,禁止一切夜间作业。   这才勉强压制住了工人们的疯狂内卷。   饶是如此,厂房拔地而起的速度也堪称惊人。   朱笑笑关注工程进度的同时,也没忘了进行人事调整。秦良玉和骆思恭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预计还要七八天才能到京,急不得。   而万众瞩目的辽东官场终于产生了局部震动, 有人下台了。   下台的是巡抚王化贞,气得东林党怒盖一碗饭。   接任巡抚的是孙承宗,东林党气到一半, 只能默默把饭扫回碗里。   熊廷弼没弄下来固然可惜,换个自己人过去还怕拿不住错吗?只怕近水楼台更方便炮制了。   皇帝在西苑闭关大搞基建不见朝臣,这份任命又是提拔东林党人,反对就亏了,他们这才没有积极串联入内抗议,而是被迫乐观地预判孙承宗能够找茬成功。   但朱笑笑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孙老师已经被成功策反,领会了高筑墙广积粮的指导思想,并将坚决贯彻对外坚壁清野对内屯田练兵的战略方针,充分发挥政委沟通桥梁作用化解督抚矛盾,对士兵进行保家卫国的思想教育。   只听朱笑笑动员工人的话术就知道他肯定没少刷学.习.强.国。   孙承宗也有一番雄心壮志,既然皇帝认可熊廷弼的防守方式,他要做的便只有稳,泰山崩于前自岿然不动。   皇帝虽不见朝臣,英国公倒是能照常进出西苑给他上课。   张维贤也总算找到机会进献那些图纸,将布包呈上:“上回陛下拿走自行船后,臣与那亲戚说了,她倒送了些图纸来,请陛下过目,看看可有得用的。”   沙盘不远处便是厂区基地,朱笑笑原本盯着那看,闻言一惊。   难道是自行船的详细图纸?   他忙接过布包打开,翻出那叠图纸快速浏览,瞧着瞧着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了,果然是!其余的新奇玩意,在见多识广的现代人面前也少了许多吸引力。   本欲草草略过,瞥见其中一页时,朱笑笑的目光突然顿住了。上头并未画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绘了件普通的绳钻工具,没有电钻的时代这就是用来钻孔的。   寻常绳钻无非是把钻头削尖,这张图纸却把钻头绘制上了螺旋纹样。   朱笑笑前世虽然不是军迷,但也知道膛线的出现足以让明军的火器水平跨越一个时代。   以现有的生产力弄出膛线还是太遥远了,他只是看到钻头的螺旋纹才下意识联想到的,不过绳钻这样的改动也不失为一种创新。   朱笑笑颇感兴趣地问张维贤:“英国公,这些图纸都是出自你亲戚之手吗?”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4)   第27章   寿宴当日, 英国公府前已是车马盈门。   周夫人今年并非整寿,恰逢皇帝驾崩未久,本不欲铺张, 可英国公的面子摆在那儿,平时攀不上关系的都等着这一桩喜事呢。   外院由张维贤带着儿子张之极、孙子张世泽招待, 武将勋贵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大说大笑,热闹非凡。文官们则含蓄些, 聚在一处品茶聊天, 说古论今。   内院则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内, 周夫人端坐上首, 一身绛紫色织金妆花缎褙子, 头上戴着赤金累丝镶红宝头面,衬得一张圆脸愈发光彩照人。儿媳杨氏、孙媳李氏一左一右侍奉身后, 随时预备帮着招呼来客。   “老姐姐,你可算来了!”周夫人起身迎着一位满头银发的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咱俩有半年没见了罢?”   那妇人是永康侯夫人, 与周夫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她安然入座,拍拍周夫人的手笑道:“可不是!你府上事儿多,我也不好总来叨扰。”   这皇帝一茬一茬死,什么应酬都得停下,算起来是有小半年了。   两人正聊着,又一群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定国公夫人徐氏, 身后跟着几位勋贵诰命,周夫人连忙起身相迎,心里却暗暗留神。   早年为了讨好万历和郑贵妃, 定国公与郑家联络有亲,如今郑贵妃虽形同圈禁,可作为儿女亲家的定国公也不曾受到牵连,郑家的根底还在。   明面上定国公是没有为福王奔走过,可这种事谁说得准?   徐夫人笑得和气,互相见了礼,“周姐姐儿孙满堂的福气真真羡煞旁人。”   周夫人也回敬了几句场面话。   众人落座后,徐夫人忽然提到:“我听说周姐姐府上住了位姑娘,是今年选秀的秀女?怎么不曾见出来见客?”   待选秀女不禁交际,只是大多家世平常,没什么凑热闹的机会,也担心应对不当漏了怯。   但像是英国公夫人过寿这样的场合,有儿媳孙媳把着,大面上是出不了差错的。   因此徐夫人一说起,周围几个贵妇人就都竖起了耳朵。   周夫人笑容不变,淡淡道:“是有一个远亲选上了,不过那孩子性子静,不爱热闹,我做主让她自在待着呢。”   徐夫人掩嘴笑道:“到底是大家闺秀,比咱们这些粗人强。只是今日这样的场合也该出来见见人,好让我们这些老婆子沾沾喜气。”   身后几个贵妇便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让我们也瞧瞧,什么样的姑娘能选上秀女。”   周夫人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把这群人骂了个遍,正要开口推脱,儿媳杨氏上前一步挽住周夫人的胳膊笑道:“各位夫人快饶了我家太太罢!今几个是她老人家的好日子,你们不去闹她,反倒惦记起人家小姑娘来。回头传出去,说英国公府寿宴上把人家秀女拉出来当猴儿看,这名声我们可担不起。”   她说着,转向周夫人撒娇道:“娘,您瞧瞧!这些夫人多坏,专挑软柿子捏。您可得好好罚她们,让她们多喝几杯!”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徐夫人也不好再纠缠,只笑道:“杨大奶奶这张嘴果真厉害。”   杨氏也不怯场,回笑道:“徐夫人过奖了!我不过是心疼我家太太,今几个她才是主角,谁抢她的风头我跟谁急。”   周夫人心里舒坦,顺势拉着杨氏的手笑道:“行了行了,别贫了!还不快给各位夫人上茶。”   杨氏便指挥下人奉上各色茶水糕点,暂时堵住了她们的嘴。   未几,宾客渐齐。   周夫人正与几位老姐妹叙话,忽见杨氏领着一个年轻妇人走过来。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群青色长袄,梳起?髻,只在正面嵌了枚金座玉观音挑心,装饰简单,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静之气。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4)   第28章   周夫人也不想笑, 但她真的想到开心的事!   毕竟自己过生日,总不能翻脸把人轰出去,顶多等对方下次请客的时候重整旗鼓去她家找茬。   来而不往非礼也, 是吧?   她都准备带着老姐妹撤退了,结果发现本该躲清闲的姑奶奶不知何时混了进去, 开口便是风花雪月云虫雨,自然融入其中。   以这姑娘平日的成算,周夫人相信她决计不会帮着外人嘲笑自己, 咱也听不出诗句有多好, 但人家那嘴就没停过, 总能占个前三甲。   果然, 柳夫人这搅事精竟亲口封她为魁首!   周夫人顿觉精神抖擞, 因着以文制武的习气,他们这些勋爵没少受今日这般隐晦排挤。张嫣是英国公府的亲戚, 别管什么家学渊源了,她既主动开口便是有意代表英国公府。   这下看谁还敢笑话武将人家读书少!   确实没人笑话了,只剩柳夫人独自尴尬。   倒是先前打探秀女的那位徐夫人盯着张居正, 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 刻意笑道:“原来便是这位姑娘,姑娘这般才情日后定能得贵人青眼。”   这么个妙人日后她们许是只有参拜的份了,周围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羡慕、好奇、审视,不一而足。   周夫人想着她好歹是替自家出头才沾上了是非,正要岔开话题, 忽然一声尖叫响起。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柳夫人身子一软,往后便倒, 身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扶住她。可柳夫人浑身无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喘不过气来。   “快扶住她!”周夫人大惊,连忙指挥丫鬟婆子上前帮忙。   周围乱成一团,方才还聚在柳夫人身边的几名贵妇都远远躲开,也有些凑上来想看个究竟。   孙媳李氏当机立断,命令下人速去请太医,又让人就近收拾一处轩馆作为退步之所。   周夫人看着柳夫人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又急又乱,这人虽然嘴刁,可到底是来贺寿的宾客,若在府上出了事……   “夫人。”谈允贤站在身后唤她,自袖中取出针盒,眼中焕发着灼人的神采,“我可以救她。”   周夫人想起来了,她说过她行医多年,如今情况危急,有现成的大夫及时施救也好。   可还没等开口,旁边已有人反对:“谭娘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真成了杏林圣手?周夫人,你们也是新近相认,无凭无据的还真被她牵着鼻子走了!柳夫人若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说话的是方才跟柳氏一起的那位吴夫人,她说完就有人赞同:“还是等太医罢。”   谈允贤只道:“柳夫人这是突发心疾,耽搁不得!太医从太医院过来最快也得半个时辰,她撑不住的。”   说话间,柳夫人的脸色已从惨白转为青灰,嘴唇紫得像茄子,呼吸越来越微弱。   人命关天,她是可气,但不该这么死了。   周夫人下定决心,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今几个是我的好日子,若柳夫人在我府上出了事,我亲自去安远侯府赔罪!谁再敢拦着鹤君救人,别怪我不客气!”   她亲自带着几个家人挡在众人面前,给谈允贤留出了施救空间,吴夫人并不相信谈允贤能比太医厉害,但周夫人也动了真格,硬是拦着不让她们靠近。   吴夫人气道:“好!你们就陪她疯吧!倘若害人误了性命,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谈允贤早已动作娴熟地开始为柳夫人诊治,对病情大致有了底,便拈起一根银针,目光专注,对准相应穴位稳稳落下。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6)   第29章   一扇黄杨木缠枝莲纹边座嵌湖光山色图屏风立在矮榻边, 当中半透的绢纱绣屏恰似影影绰绰,勾勒出一道模糊身影。   其时浮云蔽日,光线偏暗, 叫人看不真切。   朱笑笑缓步往屏风方向走去,硬实的靴底踩在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张维贤也不敢狠拦,他特地把话说破,就是担心皇帝过后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对人家姑娘产生误解。周夫人同样紧张, 按理该阻止的, 但张维贤没有动作, 她便只好攥着手帕, 不知如何开口。   朱笑笑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却在盘算。   他大概猜得到张维贤的心思, 张维贤这人虽然忠厚却并非傻子,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帮衬亲戚是人之常情。明知道皇帝喜欢匠作,亲戚又正好有些小爱好, 张维贤左手倒右手就能同时满足两边的需求。   至于这姑娘自己, 只怕也想借此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   他并不反感。   卷生卷死固然痛苦,但要争夺话语权就得一刻不停向上爬。朱笑笑心里门清,除了皇帝身份他还有哪里值得漂亮姐姐前赴后继往上扑?   不会吧?不会真有男的觉得自己英俊潇洒,是个女的见了就娇躯一软投怀送抱吧?   权力才是古今第一赋魅良药。   既然选秀无可避免,主动迎合皇帝的喜好为自己争取高位有什么错呢。   况且那些图纸上的巧思确实让朱笑笑眼前一亮,先不说实用性, 只要有这份创新的思维,就证明对方不是个因循守旧的人,无论心思深浅都能轻松摆平后宫那摊事。   朱笑笑对皇后的期许可不仅仅是治理后宫一地。   他需要的不只是妻子, 更是合作伙伴,是政治同盟,是在他意外倒下后可以全盘继承他事业的接班人。   提前物色培养总比事发突然兵荒马乱扯皮好,在他的女儿成长到足够优秀前,他希望一个铁血手腕的母亲能够成为女儿学习进步的榜样。   朱笑笑没有绕过屏风,也没有让人出来,就站在两步之外,隔着镂空罩子捕捉到了一只杏眼。   眼角微微上扬,睫毛浓密,瞳仁黑亮,既无躲闪也不慌乱,安之若素与他对视,颇有一种站在高处俯瞰山河的豪情气魄。   完全不符合时下女子谦顺卑弱的规训,但是朱笑笑很喜欢,他喜欢有理想有目标信念坚定,能撑起半边天的女人。   张居正大致猜到了他喜欢的类型。   纵观前几代幼主登基,神宗就不提了,武宗世宗哪个不是跟朝臣们斗心眼斗得有来有回?   眼前这位陛下看似没有对东林党下毒手,可经过邹元标夺情改制之事其在士林间也是声望大跌,上回还听说他们竟敢弹劾骆思恭,真是老寿星吃砒霜。   这位陛下能想到派锦衣卫暗查灾情,显然不是轻易糊弄的主,倘若还事先挖好了坑让人跳,就太可怕了些。   张居正不敢妄下定论,让她决定赌一把的是皇帝对谭娘子的态度,以及对秦良玉将军的提拔。   新皇继位,自是要培养嫡系,他不介意启用女子,不排斥女子为官,对张居正来说是个很好的倾向。   或许他是想扶持女官作为新兴势力,但身为皇帝偏向过于明显容易引起新一轮党争,导致新势力胎死腹中。   给皇帝当代理人,这事张居正有经验。   再换个私人一点的话题,皇帝样貌并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跟她上辈子是不能比,但瞧着还算个翩翩公子。不是也不行啊,就算是头猪,她也得捏着鼻子吃下去。   还好,每天醒来面对的是一张较为赏心悦目的脸。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6)   第30章   【让大明再次伟大(5/10)】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   秦良玉盯着眼前那块光幕, 试着抬起手指戳了戳,光幕纹丝不动,倒是手指穿了过去, 吓得她赶紧缩回来。   “陛下,这东西……”她斟酌着词句, “怕是神仙法术吧?”   可不正是忽悠大法吗!朱笑笑一本正经道:“将军有所不知,正是太祖高皇帝显灵赐了这件法宝,此物可通天地、联忠良。凡忠心耿耿之士皆可入此群中, 共商国事。”   秦良玉倒吸一口凉气:“太祖显灵?”   朱笑笑点头, 神色庄重:“太祖言道, 朕有应梦贤臣辅佐, 乃天命所归。戚少保、徐先生、谈院长皆是受太祖指引而来。”   这实在挑战秦良玉的认知, 她将信将疑去看光幕,却发现上面弹出了好几行字。   【朱笑笑:热烈欢迎秦良玉将军加入群聊!】   之前拉谈允贤入群的时候欢迎流程已经走过一遍了, 大家冒泡都很迅速。   【戚继光:秦将军来了!欢迎欢迎!在下戚继光,久仰将军大名!】   【徐光启:欢迎秦将军。在下徐光启,久仰白杆兵威名。】   【谈允贤:欢迎秦将军。下官谈允贤, 不知何时得空替将军请平安脉?】   秦良玉看着戚继光的名字瞳孔骤缩:“真是那位抗倭的戚少保?”   朱笑笑笃定道:“正是!戚少保转世投胎, 如今名唤戚元靖,在替朕训练新兵。”   秦良玉浑身一震,再看光幕时眼神已截然不同,作古的人出现在面前不是单纯的玄学可以解释的了,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朱笑笑教的办法切换了实名, 再逐一回话。   【秦良玉:戚少保过奖了!我在四川时常读《纪效新书》,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戚继光:将军的白杆兵骁勇我也早有耳闻,山地作战天下无双!有机会定要向将军请教!】   【秦良玉:不敢当!戚少保的鸳鸯阵才是真正的精妙。我试过把长枪手和刀盾手混编, 果然威力大增】   【戚继光:将军果然知兵!鸳鸯阵的精髓就在长短配合。将军若感兴趣,我再发几份阵图给你】   【徐光启:二位将军,练兵固然重要,粮草辎重也得跟上,此事便包在我身上了】   【秦良玉:多谢!也多谢谈院长关怀,我现下身体尚好!】   【谈允贤:秦将军英勇善战想必体格强健,敢问将军平日里是如何锻炼的?】   【秦良玉:我每日练刀两个时辰,骑马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偶尔也搬搬石头、扛扛木头,活动筋骨锻炼力气】   【戚继光:瞧这诨号便知将军有一把好气力!】   【秦良玉:各位见笑了!我平时就爱看这些个杂剧传奇,真动起手也未必拔得动呢!】   【谈允贤:将军果然好身体,只是女子体质多弱,若能总结出一套适合女子强身健体的法子,倒是功德无量。】   【秦良玉:谈院长若有意,我可以把平日锻炼的法子都写出来,咱们再慢慢商量!】   【谈允贤:那便先谢过将军了,若能成书,天下女子皆有受益。】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4)   第31章   刘昭妃最先反应过来, 脸上露出笑意,同时心里松了口气。   皇后选定,她这差事就办完了。往后宫里头的事都交给皇后去操心, 她总算能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每天吃吃喝喝, 还不用担心失宠。   这姑娘瞧着和善稳当,想来也会善待她们这些太妃。   刘昭妃便笑道:“陛下圣明。”   郑贵妃虽早有预料,却还是难掩颓然, 心里盘算着, 这张氏看着不是善茬, 太有主见了, 偏还得了皇帝青眼, 往后入了宫尾巴岂不是要翘上天?   客印月也笑得合不拢嘴,未来皇后算学不错, 是个搞财务审计的好苗子。她带出来那些学生以后都归皇后管理,当然不想来个外行领导,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想管, 指手画脚得添乱。   秀女们低着头神色各异, 赵静真站在前面,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还有些可惜,难过就还好吧。   选秀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家里头觉得凭郑贵妃的门路能捧出下一个宠妃,想搏一把才把她送来。她只想着反正都要议亲的, 试试也无妨,那可是皇家呢!何况郑贵妃传来的消息有鼻子有眼,倒真把她一飞冲天的梦想勾起来了。   既然皇帝没看中, 赵静真也努力争取过了,就没有死皮赖脸上赶着的打算,回去说亲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照样能过富贵安稳的日子。   张居正则是面色平静,可心里却有些意外皇帝的失态。   要说美人,在场都是美人。   那就是答卷让他满意?反正张居正不觉得是一见钟情,隔这么远皇帝未必能看清她长什么模样,谈何钟情?   跟政治生物谈情就太多余了,皇帝登基以来的表现还算有帝王素养,张居正特意把他和嘉靖放一个赛道,时刻警醒自己不敢松懈。   嘉靖只会对优美的青词和芳香的仙丹一见钟情。   所以张居正猜测,或许是她展示的才能暗合了皇帝培养女官的想法。   而魏忠贤将皇帝的表现看在眼里,倒没产生多复杂的念头。   见到漂亮姑娘开窍了嘛!   作为一个称职的特助,魏忠贤向来紧跟领导脚步,有时还能小跑两步帮忙打扫前方路障。   因此他上前高声道:“陛下有旨,河南祥符县张氏,贤德淑慧,堪配天家,立为皇后,择日大婚!”   众人这才纷纷下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张居正也上前几步行礼:“谢陛下隆恩。”   微微抬头时,便离主位的皇帝更近了。   听见恭贺声,朱笑笑才从抽到野生金卡的喜悦中缓和过来,坐回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距离拉近后,她出尘绝艳的容颜更清晰了,朱笑笑有被美到,但是道德不允许他当众调情,临时也想不出什么称颂美人的诗句,正要随便说几句勉励新员工的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她头上的属性溜。   刚才只顾着看前面的,还有两项没看呢。   【野心:99/100】   毫不意外,缺的这一点就算她对我的尊重吧。   朱笑笑对皇后的职业目标显得很宽容,直到看见忠诚度。   【忠诚度:-6/100】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4)   第32章   日光透过竹枝间隙洒下来, 在碎石小径上铺了满地碎金。   整个花园就属张居正躲着看书的茅草亭最为僻静,亭子四面轩敞,凉风穿过竹梢沙沙作响, 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朱笑笑却无心赏景,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 暴露了几分心事。   风吹竹叶的白噪声中忽地混进异响,他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转过身来。   张居正恰好步入亭中, 四目相对,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站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张维贤在不远处的必经之道上守着, 既能看到两人又可注意来客, 至于聊天内容……对不住!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作为约会发起人,朱笑笑主动打破沉默, 态度和煦:“你来了。”   张居正谨守礼数,微微一福:“民女叩见陛下。”   这样毫无瑕疵的端庄总让人觉得暗藏杀机,朱笑笑连忙摆手:“起来起来, 不必多礼!朕今天来, 就是……就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说着,指了指石凳,“先坐下。”   两人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管家哪敢让皇帝干等着,只是他没心情享用罢了。   茶还温着, 袅袅地冒着热气,朱笑笑殷勤地给她倒上一杯推过去。   张居正道了谢,心里却暗暗纳罕。这位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吗?是御下之术?还是礼贤下士?她端起茶盏轻抿, 等着后文。   朱笑笑只把茶杯摸在手里打转,深吸一口气,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你……是不是被逼着来选秀的?”   张居正一愣。   侦测雷达顿时发出尖锐的爆鸣,上午入职公示中午就有人举报,都不吃饭的吗?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朱笑笑语无伦次道:“朕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你若不愿意朕不会强求,皇后的事可以再商量,朕不想强人所难。”   张居正的阴谋论没来得及发酵,对方单纯质朴的安慰就砸下来了。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有些高估了皇帝。   张居正设想过皇帝要见她或许是想再试探一下她的深浅,看是不是真的堪配其位。她甚至准备好该如何进退有度,让这位少年天子既看重她又不会轻慢她。   如今这算什么?他的表现跟终选时的威严从容简直两模两样,紧张得就像是个刚陷入情网的毛头小子。   张居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原以为皇帝还算块可造之材,不想竟这般天真。你说你喜欢就罢了,对喜欢的女子却没半点刚性,毫无进取之心将人拱手相让,软弱至极!   不应该啊……照他继位以来展现的手腕,但凡他想要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皇帝,这么大度,就因为她不喜欢?   张居正垂下眼帘,状似无措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想她前世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侍读裕王府,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未因儿女情长耽误过正事。   作为大臣,她不能接受皇帝是个情种,你看老道摘桃闹的动静就知道了。   但作为皇后,还是皇帝钟情的对象,这不天胡开局吗?   张居正想到入宫后的日程安排从纯上班改成了还得兼职陪小皇帝谈情说爱,就有些头疼。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4)   第33章   朱笑笑承认, 他就是故意的。   理科生历史本来就差,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历史人物,只是偶尔上网冲浪的时候会被卷入某个信息茧房看一阵子笑话。   刷到堡宗丰功伟绩那会儿朱笑笑还是个愤青, 又处在最纯恨的年纪,从头到脚一整个铁血强度党。   大明战神千里送的行为根本是在他的雷点上疯狂蹦迪, 当然了他的雷点不重要。咱得承认,聪明人有聪明的大脑,笨蛋有笨蛋的猪脑。   到这里还能说是皇帝能力菜, 吃了败仗被俘, 自己偷偷找棵树吊死也就洗白了。   但我们朱祁镇偏不, 他还反过来帮敌人带路。事已至此, 朱笑笑也看出了围绕在这位叫门天子身边的类人群星个个身怀绝技。   刘瑾魏忠贤这种还能说是皇帝的白手套, 王振就厉害了,他是皇帝亲爹!   要不他死后朱祁镇怎么还惦记着给他修庙呢?   朱笑笑懒得关注这段畸形的爱, 他主要心疼一波送走的明军精锐和名臣名将。等看到于谦成功守住北京城才刚松口气,看到堡宗复辟杀于谦又破防了。   更别说这出生还把守城忠良的妻女赐给异族降将!   老话说得好啊,恨比爱长久。   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悚的人, 否则见了包工头都觉得慈眉善目。   朱笑笑对纯恨对象记忆犹新, 他少说还能活几十年,朱祁镇什么档次也配白吃他香火?   赶紧滚蛋!   暴谦贞可能看出了他的险恶用心,却不好明说,只能隐晦挑破,看他是否回心转意,别给祖宗找不痛快。   朱笑笑起身走到御阶边缘, 老神在在地扫过殿内众人:“有些什么?英宗先为帝,景皇帝后为帝,位次自然在英宗之后, 兄长的神主怎么算都比弟弟先祧出去,这不是常理吗?”   他看向孙慎行:“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看着拟几个庙号上来吧。”   孙慎行还没接话,朱笑笑已经转向暴谦贞:“暴给事中,你是言官,有话直说朕也不怪你,你觉得这事不妥在何处?”   能说皇帝是存心打祖宗脸吗?肯定不行啊!暴谦贞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臣不是觉得不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朱笑笑冷哼,“方才说祧英宗,大伙倒是从善如流,怎么一说到景皇帝就要从长计议了?”   这两件事其实都没问题,如果不是同时发生,也能算一段佳话。   孙慎行接话道:“景皇帝之事臣曾翻过旧档,当时已有廷臣奏请加庙号,宪宗未允。其原因倒不是景皇帝功不当庙,而是……”他停顿片刻,看了暴谦贞一眼,“而是宪宗皇帝以孝治天下,不欲彰英宗之过。”   英宗复辟后杀于谦,废景泰帝,这事办得不地道,宪宗被迫又当了几年太子,在亲爹手下讨生活也没比叔叔好到哪去。但他到底是英宗的儿子,不好说父亲的不是,所以只给景泰帝恢复了帝号,没给庙号。   到下一代隔得远了,或许就会补上。   但往后几代实在是……精彩异常,也没人想起来这事。   毛士龙也开口了,这回却难得地没有附和暴谦贞,道:“孙尚书此言有理,宪宗皇帝当年不是不想给,是碍于孝道不能给。今上为景皇帝加庙号,正是成全了宪宗未竟之志。”   暴谦贞回头瞪了他一眼,毛士龙只当没看见,东林党又不是连体婴,在不涉及群体利益的时候自然可以各自发表意见。   殿内议论声渐起,翰林院修撰黄道周出列道:“臣以为,景皇帝之功不仅在守城,更在定人心。土木之变京师震动,若非景皇帝即位,于谦用兵,社稷早已不保。此等功绩便是加庙号也不为过,何况成化年间已恢复帝号,如今加庙号入太庙,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见大家都同意,暴谦贞脸色更差,感觉自己被孤立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不是反对加庙号。只是景皇帝当年分明已定宪宗太子位,过后却又反悔,此事……”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4)   第34章   给张居正平反并没有那么困难, 前提是皇位上坐着的不是万历。   所谓国难思良相,皇帝不思大臣思,特别是穷得叮当响的户部, 每天两眼一睁就思思思!   虽然当初被大魔王考成很痛苦,但赚钱效率高啊。万历倒也派人到地方上烤, 可烤出来的子一个没进国库,所以这事户部不反对。   颇有些谁能弄来钱,就拥护谁为皇帝的意思。   反对派最大的靠山已经没了, 底下声音不统一, 那干脆简单点, 少数服从多数。   以往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够民主了吧!   朱笑笑投出压倒性的一票结束了战斗, 一锤定音:“朕有感于人心所向, 决意为张居正平反复官,恢复谥号, 发还家产。着内阁拟旨,礼部发还先太师诸子功名荫封,依律起用。”   话音刚落便有人起头高呼:“陛下圣明!”   说白了, 张居正头上扣的帽子都是出于主观看法。你骂他不敬幼主, 他是剑履上殿了还是加九锡了?不说节制天下兵马,单戚继光李成梁就能把京城打穿。   老蛐蛐人勾结边将有反心,结果是人家想反随时都能反,却偏偏还在最后关头努力工作病死任上,欲加之罪而已。   反对派也知道这点,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 吵又吵不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个年有人过得舒坦,就有人过得郁闷。   泰昌元年的最后一天, 烟火放了整夜,宫里各处也挂满了灯,一路走一路看如同穿行在星河里。   朱笑笑带着几个弟妹在廊下猜灯谜点烟花,刘昭妃并几个太妃坐在暖阁里闲聊,隔着窗看孩子们笑闹。   “陛下倒是有耐心,陪着几个小的玩了大半宿。”   王太妃也笑道:“陛下自己也是孩子呢。”   聊天群里的几个人相约在宫外守岁,可惜朱笑笑没法出宫去,只能多多赐下酒肉饭食,让这些远在异乡的士兵们也过个好年。   秦良玉早前接到密旨,知道朱笑笑还有后续安排,便将石柱事务交给其子马祥麟暂管,这才带兵入京。若有要事她兄弟秦邦屏秦民屏都会出手,白杆兵主力犹在,自是不必担心。   趁着年下她和戚继光大搞联合演习,研究试验各种战术,底下的兵也混熟了,如今一处守岁更是热闹异常,喝酒划拳不在话下。   虽不能在家乡与亲人团圆,与这些袍泽弟兄作伴亦不差。   而千里之外的荆州府,张懋修只觉这年过得实在古怪。   打从十五过后便陆续有人上门,他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不在家,访客寥寥,往年也是清清静静,本不欲理会。   只是今日府台亲自带着几个豪绅来了,张懋修不得不开门接待。   想起从前去找那些官员豪绅求购父亲散落的文稿,人家爱答不理,有的连门都不让进,如今倒好。   他家房舍简陋,不过三间瓦房,连待客的桌椅都没有,府台大人坐了一把交椅,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只能站着,地上堆满了礼盒,几乎把门都堵了。   张懋修从灶上胡乱提了壶水来,一时倒找不出许多杯子,府台赶紧让他别忙了,满脸堆笑:“张老先生,给您拜年了。这几日忙着公事,竟拖到今日才来,实在是罪过罪过。”   张懋修古怪地扫了他一眼,才拱手道:“府台大人客气。”又看着满地礼盒,淡淡道,“诸位这是做什么?”   府台笑道:“都是些土产,不值几个钱,先生别嫌弃。”   张懋修便打开一个盒子,瞧见里面是一方端砚,一套湖笔,笔杆是湘妃竹所制。但最让他动心的,是几份署名为张居正的书信稿件。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5)   第35章   朱徽妍和朱徽媞相携跑过来, 也跟着喊:“嫂嫂好!”   姐妹俩都戴了顶农家小姑娘的包头巾,袖子挽得老高,两只手全是泥。   朱徽媞年纪小些, 乍见生人,只乖乖打了声招呼, 便藏在朱徽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陌生的漂亮姐姐。   朱徽妍已隐约明白了嫁娶之事,知道嫂子将来也是一家人, 便大着胆子凑过来了, 仰着脸仔仔细细地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才回头对朱笑笑说:“大哥, 嫂嫂真好看!比你说的还好看!”   朱笑笑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朱徽妍理直气壮地叉腰:“你那次从英国公府回来, 一个人在屋里傻笑了半天,不是在想嫂嫂是在想什么?说好教我和八妹做走马灯的, 要不是我们找上门,你八成能乐到夜里!”   朱笑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余光瞥见张居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嫌弃, 连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你个小鬼灵精儿,不是要吃烤番薯吗?拿来!”   朱徽妍嘻嘻一笑,便吐了吐舌头,拉着妹妹跑去拿番薯。朱由检看了朱笑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自求多福的意味, 也转身跟上。   朱笑笑悠悠一叹,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当得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一旁魏忠贤已经带人抬了个半人高圆墩子放在田埂边,上头架着铁篦子, 底下留了添柴的口子。这玩意儿是朱笑笑画了图纸让工匠局赶制的,就是大街上最常见的烤红薯摊的铁皮炉子。   灶膛里已经架好了干柴,旁边堆着一小捆枯藤,朱笑笑蹲下来,挽了袖子开始生火。   放假的时候他也爱跟姐妹们组织郊外野炊,烤红薯可是保留项目,虽然手艺算不上精湛,但至少不会把东西烤成炭。   魏忠贤要帮忙都被他挥手赶开了:“你帮朕看着那几个小的,别让他们玩疯了掉水沟里。”   朱笑笑娴熟地拿火折子点了引火的枯藤,塞进灶膛里,等火势起来又慢慢加了几根细柴,火苗舔着炉壁噼啪作响,烤得他脸上一阵热烘烘的。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发现他生火的动作竟然相当熟练,再看他蹲在土灶前添柴吹火,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心里又刷新了一遍对皇帝这个职业的认知。   紫禁城可不兴玩火啊。   知道万历偏心,也不至于让皇长孙亲自烧火做饭吧?   万历别说蹲在地上生火,就是御膳房端上来的汤凉了一分都要发脾气的。眼前这位倒好,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已经蹭了一道灰痕还浑然不觉,全没个皇帝架子。   朝堂上那些讲究礼数的大臣们要是看见这一幕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火旺起来之后,朱笑笑把番薯一个个码进灶膛里,又用热灰盖住,拍拍手站起来,转头看见张居正正盯着他的脸看,下意识想伸手摸摸。   张居正便捏住了他的袖口不让乌漆嘛黑的爪子碰到脸上,从自个儿衣襟里抽出一方丝帕来,把他脸上那道灰痕仔细擦了,才觉得顺眼几分。   朱笑笑会意,忙收手在腰间的棉帕上蹭了蹭,咧嘴一笑:“没见过皇帝生火吧?”   张居正将脏了的帕子叠好捏在手中,淡笑道:“确实没见过。”   朱笑笑从旁边篮子里捡了几个番薯,在手里掂了掂,煞有介事道:“烤番薯也是门学问,个头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的烤不透,太小的容易烤成炭。得要挑这种个头匀称的,外皮没破,烤出来才好吃。”   边说着,边把番薯一个个码在灶沿上,打算等上一批火候差不多够出炉了再放进去。   张居正听他真把烤番薯当成了学问,残留的职业病久违地蠢蠢欲动有种想要爆发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她反复强化了一下职业定位,便顺着问了一句:“陛下对农事这般上心,可是有什么长远打算?”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7)   第36章   出了正月, 皇帝婚礼便是头等大事。   崇文门内大街上的柳条抽出了嫩芽,细软软地垂在枝头上。   太康伯府的匾额是年前就挂上的,漆色还新得很, 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张居正一家才刚搬进来,陈氏虽然识字断文, 但操持勋爵府的迎来送往婚丧嫁娶那可是头一遭。好在周夫人是个热心肠的,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安排管家下人们布置各处,亲自带着陈氏上手。   周夫人经历过几房媳妇的嫁娶, 经验丰富, 今日指点待客席面, 明日检查嫁妆单子, 忙得脚不沾地, 既是替皇后上心,也是帮自家亲戚打开交际圈。   张维贤也闲不了, 皇帝大婚纳征,正使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方从哲副之。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 天刚蒙蒙亮, 大街两旁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皇帝娶皇后那是几十年才有一回的盛事,谁不想沾沾喜气?   禁军卯时便来清了道,从太康伯府门口到承天门前彩旗招展,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卫士,长枪如林。   辰时三刻,鼓乐声从皇城方向传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那矮个子的干脆让孩子骑在脖子上看热闹。   三百名禁军仪仗甲胄鲜明,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 走得威风凛凛。张维贤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带,目不斜视。方从哲也是一身朝服,只是马走得慢些。   两人身后跟着一长串红漆箱笼,两人一抬,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沉甸甸的压得抬杠微微发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街,百姓看得目不暇接,啧啧称奇,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来算去算不清,只好感叹一句皇家排场到底和寻常富户娶亲不同。   队伍在太康伯府门前停下时,鞭炮声震天响,红纸屑飞得满街都是。张维贤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领着队伍进了大门。   正厅里,张国纪和陈氏早已按品大妆穿戴整齐。   张维贤朗声宣读纳征诏书,骈四俪六,文辞典雅,宣完诏书,张国纪双手接过,手微微有些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接过的份量最重的文书了。   纳征的队伍走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街上散开,有那嘴馋的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烤番薯的摊子,炉子是用铁皮箍的,里头烧着红通通的炭火,番薯一个个码在炉壁上,烤得外皮焦黄,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街。   一个穿棉袄的老汉刚买了一个,烫得两手倒换,吹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塞进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孙子嘴里。   卖烤番薯的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得很,一边从炉子里往外掏番薯,一边扯着嗓子吆喝:“烤番薯!热乎的烤番薯!皇庄出来的好番薯,又甜又面,顶饿又便宜!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嘞!”   瞧这噱头,这价格,不一会儿摊前就排起了长龙。有好事者便问:“你这番薯真是皇庄的?”   小贩拍着胸脯道:“那还有假?皇庄出品,一亩地收千把斤,都不知咋往出销呢!”   旁边的中年农人听了,凑过来问:“真能收千把斤?我家就那二亩薄地,一年到头还不够交税的。”   小贩一边给客人包番薯一边说:“这我还能骗您?您回去问问,皇庄上都说了,愿意种的农户可以去领藤苗,不收钱,收成了按市价卖给朝廷。你们要是有亲戚在城外种地的赶紧去报个名,晚了可就没啦!种好了不愁吃不愁卖,城里那些酒楼还收呢!”   农人将信将疑,也掏钱买了个烤番薯,嘟囔着:“要真能收千把斤那倒是好事”。   周围人听到便也议论开了。   “看来是真的了,过年这会儿烤番薯摊子开得遍地都是,我家小子一天要吃两个!”   “我也吃过!还有一种红薯干,嚼着甜丝丝的,比蜜饯便宜多了,我家老娘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   “听说这玩意儿不挑地,旱地也能长,要是能推广开,往后咱老百姓就不怕饿肚子了……”   经历过直播带货时代洗礼,朱笑笑对营销之术也略知一二。猛地推广一个新作物,靠天吃饭的百姓不一定能接受,京城好歹是他的基本盘,宣传工作更容易展开。   这不,第一步就是薄利多销摆摊卖烤番薯,然后再循序渐进搭配各种副产品。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6)   第37章   高素卿以为皇后没听清, 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回娘娘,奴婢高素卿。”   果然没听错。   张居正端起茶盏,垂下眼帘, 借着喝茶的工夫把那一瞬间的恍惚掩了过去。   肃卿啊肃卿,你这辈子投胎倒是投得快, 才比我早死了几年,就又大上了整十岁。   她放下茶盏,目光移到徐碧身上, 自然也联想到了她的徐老师。   这世上的事真巧得离谱, 一个姓徐, 一个姓高, 一个沉稳持重, 一个锋芒毕露,跟那两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居正心里不由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她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众所周知,每到过年聚餐被家长叫去展示才艺就很尴尬, 但要是难兄难弟一起上, 哪怕整段社会摇都没那么拘谨了。   她现在就是这种心态,前世若非这二人谁都不肯屈居人下,她倒愿以这二人为助手共行改革之事。   张居正语气和缓道:“哪个素,哪个卿?”   高素卿答道:“回娘娘,是朴素之素,卿相之卿。”   张居正点了点头, 又问徐碧:“你呢?碧是哪个碧?”   徐碧恭声道:“回娘娘,是碧玉之碧。家父取升阶纳陛之意,盼奴婢能稳步上进。”   张居正将茶盏稳稳地搁回桌上, 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徐碧那副四平八稳的神情,试图从眉眼间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徐阶也总是这副样子,永远不急不慢,永远滴水不漏,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是风平浪静。   徐碧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官,跟前世那位内阁首辅扯不上半点关系。   张居正收回目光,再看高素卿。高素卿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差错,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见她这副模样,张居正勾唇一笑,开口问道:“素卿,你老家是哪里的?家里做什么?”   高素卿道:“回娘娘,奴婢保定府人,家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夫乃保定生员。”   张居正又问徐碧:“你呢?”   徐碧答道:“奴婢苏州府人,家里原是开绣坊的,后来败落了,奴婢便选进宫来。”   就是正常入宫的女官,恰好姓徐,姓高,性子有些像那两个人,仅此而已。   张居正自嘲一叹,她自己能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投胎,就以为别人也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徐阶是徐阶,高拱是高拱,前世的事已经翻篇了,那些恩怨情仇该放下就放下吧。   不过深入聊了几句,她对她们很满意。徐碧沉稳持重,做事有条有理,是个能托付大事的。高素卿机灵爽利,脑子快手脚也快,是个能冲锋陷阵的。   脾气秉性跟那两位故人如出一辙,却没有那两位之间的深仇大恨。   徐碧和高素卿虽然是竞争关系,但顶多是学霸之间互相较劲,今天你考第一明天我考第一,较完了劲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比历史上那两位动不动就要把对方赶尽杀绝的关系不知平和了多少。   两人坐在绣墩上陪聊,张居正又问了几句她们在财会班的学习内容,平日在宫里管的什么差事,这两个人用好了就是两条得力膀臂。   “客夫人跟本宫提过你们,说你们是拔尖的人才。”张居正郑重道,“往后坤宁宫的账目便劳烦二位教习了。我初学这套法子,许多地方不懂,二位不必拘束,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徐碧笑道:“娘娘言重了,奴婢们也不过略通皮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指点。”进退有度,既谦逊又不显得虚伪。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5)   第38章   下朝后, 朱纯臣把几个走得近的勋贵叫到府里,关上书房大门,屏退下人议事。   在座的有定国公徐希安、武定侯郭应麒、泰宁侯陈琮, 还有几个京营的将领。演习的事已经定了日子,就在三月十五, 京营一万人对白杆兵三千人,地点选在西山脚下的校场,皇帝亲自观战。   “诸位, 都说说吧。”朱纯臣坐在主位上, 手指敲着桌面, 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徐希安先开了口, 他跟朱纯臣是儿女亲家, 说话自然向着自家这边:“成国公,这事来得突然, 咱们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陛下在朝上忽然就提出来了,咱们连准备的工夫都没有。”   他作势往门口看了看, 又道:“我倒是觉得英国公那边事前知道些内情, 他跟秦良玉走得近,白杆兵在京城的驻扎调动多少清楚些。可他在朝上愣是一句话没透给咱们,这……”   郭应麒年轻些,脾气也急,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英国公不地道!他是京营戎政,管着咱们呢, 这么大的事他事先不说一声,明摆着是想看咱们出丑!”   陈琮连忙拉了拉他,压低声音道:“武定侯, 小声些,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郭应麒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往下说,但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明明白白地挂着。   朱纯臣听了这话心里也不舒服,论官职张维贤在他之上,但平日里两人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   他是神宗时就袭了爵的老勋贵,论资历论根基,他自认不比张维贤差。张维贤不就是趁西山遇刺那天在皇帝面前抢着表现讨了好吗?   可这回这么着?皇帝偏偏绕过了张维贤直接把演习的事交给了他朱纯臣!   他必须得抓住这个露脸的机会,不能就让英国公一枝独秀。   朱纯臣再开口便带着几分亢奋,“陛下把演习的事交给咱们是信任咱们!无论如何,对抗兵力是一万人对三千人,优势在我!”   他目光扫过在座各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这几天让弟兄们抓紧操练起来,队列走整齐些,号子声喊响些。”   徐希安附和道:“成国公说得是,白杆兵再能打也只有三千人,咱们一万人冲上去他们挡得住吗?又不是真刀真枪地干,就是演习,到时候让弟兄们冲得猛一点,喊得响一点,阵势摆开,陛下看了高兴就行了。”   他们都以为所谓演习只是皇帝向边军秀肌肉的一时兴起。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把演习那日的阵型、冲锋的次序、喊话的口号都定了下来,这才散了。   宋应星进京这天风和日丽,他从通州码头下了船,雇了一辆驴车,驮着两个大箱子晃晃悠悠地朝京城开。   箱子里装的全是他在各处矿山收集的矿石样本,大大小小几十块,用稻草裹着塞得满满当当。   魏忠贤派了手下在城门口接引,一路将人引到西苑。   宋应星进殿的时候,朱笑笑撂下手中的图纸快步迎了上去:“宋先生!可把你盼来了!”   宋应星忙跪下参拜,也被一把拽起来:“这儿没外人,不讲究这些虚礼。”   见他如此随和,宋应星便也不再坚持,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呈上:“陛下,不才这几年在江西湖广走了几处矿山,有些心得,写成了这本册子,请陛下过目。”   朱笑笑接过来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配着一些手绘的图样,矿石的层理结构、冶炼炉的剖面图、提纯的步骤流程,画得虽然不算精细,但条理清晰,一看就懂。   宋应星在旁边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小人这次试了一种新法子,把铁矿石粉碎之后用水淘洗,重的铁砂沉在底下,轻的杂质浮在上面被水冲走,入炉之前先提了一道纯,炼出来的铁比往常好了不少。小人琢磨着,这个法子不光能用在铁上面,铜矿锡矿应该也行。还有炉子,小人改了一下炉膛的形状,把进风口从一处改成了三处,又加了一组风箱,火候比以往旺了三成不止,炼出来的铜水里头杂质少了许多。”   说着,从箱子里翻出几块矿石和一小块炼出来的铜锭摆在桌上,“陛下请看,这是小人从铁矿石里炼出来的铜。以前这些东西全当废渣倒了,如今拣出来一年下来也能顶不少银子。”   朱笑笑拿起那块铜锭端详,暗暗惊叹,他虽然跟各种建材打过交道,但对冶炼之事真不太懂。宋应星对这方面开窍,还能顺利试验成功,大概跟之前用的职业天赋提升也有关系。   他把铜锭放下,笑着问:“宋先生,你这法子能不能用到炼钢上?朕听说好的钢要用好铁反复锻打,费时费力,要是能在炉子里就把铁水炼成钢,那造出来的兵器就厉害了。”   “陛下也懂这个?”宋应星眼前一亮,声音都拔高几分,朱笑笑连忙摆手:“朕不懂,就是问问,先生只管说你的。”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5)   第39章   【警报!】   【您有一条员工异常行为预警信息待查看】   系统提示音和尖锐的报警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有人拿铜盆照头给了一下,余音在颅腔里嗡嗡地转。   朱笑笑被强制唤醒,几乎是拔地而起, 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 没有被勒。   点开预警信息警报声就停了,他这才有心思仔细研究内容。   【员工异常行为通报: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潜在威胁性倾向。倾向类型:限制人身自由,需索无度, 疯狂求子。风险评估:可能造成宿主精尽人亡的后果。建议:及时采取干预措施, 避免倾向升级为实际行动。】   朱笑笑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这几个字拆开来他都认识, 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有些迷茫了。   不是, 姐们……把我干哪儿来了这是?这还是口口文学城吗?   难道世界是一本巨大的破文?   如果是破文女主的话,忠诚度那么低好像就不奇怪了。   毕竟摄政太后的面首已经是时尚单品, 人家有的我老婆凭什么不能有?   就冲她99的政治和野心,□□之欲也不过是野心的点缀。   但朱笑笑认为自己应该不属于早死的老公,他身体强化过, 大权在握, 军队班底组建中,手抓各项先进技术,要造他的反挺难的,突遭意外横死那就是天命了。   所以急也没用啊姐姐,要孩子且等他赎回生育能力才有机会。   在此之前朱笑笑都是安全的,大不了等要上了就和平分居, 她搞她的政治斗争,他抓他的科学技术,凑合过呗, 还能离咋的?孩子有个免费老师言传身教已经赢在起跑线了!   朱笑笑开始思考成为老婆白月光的可行性,这样以后长得像他的面首就能感受痴心错付了呢。   纱帘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到,他从思绪里挣脱出来,才注意到那头传来的一种很轻,又很压抑的喘息声。   寝殿内烛火烧尽了两盏,周围比刚入睡时暗了许多,朱笑笑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却还能瞧清她的模样。   张居正侧躺着,眉头紧蹙,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   他掀开帘子,往那边挪了一点,伸手握住她攥着被角的手。   朱笑笑试着掰开她的手指,却不用狠劲,嘴里轻声唤着:“皇后……小张,小张,醒醒。”   张居正惊醒时,眼神还无法聚焦。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笑笑,看了好几息,才像是认出了他是谁,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他的手指还缠在她指间,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冰凉的皮肤里。   朱笑笑见她醒了,松了口气,却没收手,反而把她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带着几分心疼。   “做噩梦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床帐内被暗黄笼罩着,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真真切切的担忧。   朱笑笑见她不想说梦见了什么,也不追问,他都懂,女孩子脸皮薄,不好说做梦把他囚禁起来酿酿酱酱的事。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捂着,嘴里念叨着:“手这么凉,是不是被子太薄了?明天让她们加一床。”   张居正感受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是疯了,做回男人首先感受到的竟是惊恐。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6)   第40章   第一批轮换下来的计分员刚从林子里出来, 甲胄上还沾着草叶子和白灰,被魏忠贤引到御帐侧面的空地上歇脚喝茶。   几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茶壶和点心在人群里穿梭,他们每人腰间挂着一本厚册子,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阵亡人员的番号、时辰和位置,有的还画了简图, 标注白灰痕迹的分布。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吏,姓吕,在兵部当差, 口齿极利落, 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被人推到御帐前, 说是让讲讲对抗过程中的趣事, 他也不推辞, 朝皇帝行了个礼,便站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下官那组蹲在东边一棵大树上, 底下过了好几拨人。头一拨还像模像样的,举着刀喊着杀,跑得挺齐整。有个百户带着几十号人在林子里转了半天, 一个敌人没碰着倒是把自己先转晕了。后来听见锣声知道要缩圈, 慌得跟什么似的,带着人就往南跑。跑了一阵,碰见另一队京营的人,两边一合计,发现跑反了方向,人家是往南缩, 他们往北跑,越跑越远。那百户当场气哭了,最后还是计分员给他们指的路。”他说着, 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帐前笑成一片。   张维贤站在一旁想笑又觉得丢人,忍住了,干咳一声假装喝茶。   吕文吏等众人歇了笑,又道:“后来下官们转移到西边的山坳里,看见京营一队人也是跑错了方向,往圈外头跑。等他们看到边界的旗子,反应过来往回跑的时候又碰上了白杆兵,被撵得满山乱窜,鞋都跑丢了好几只。”   “有个老兵跑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白杆兵追上来,他也不躲,就是摆手说着兄弟,给条活路,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这样的话,白杆兵都愣了,也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吕文吏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比划着,说道最后才道:“下官等人轮换出来的时候,远远瞧见成国公在林子边活动拳脚,踢腿抻腰的,看样子是准备亲自进去了。”   有人惊呼一声:“什么?主将正在热身!”   按理说主将亲自下场本该是鼓舞士气的好事,可放在京营失利的当口听起来就全不是那个味儿了。   兵败如山倒,主将亲自去跟人家拼命就能挽回局面吗?   大家心里都明白,成国公这是急了。   朱纯臣确实急眼了,他换了身轻便的软甲,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狠劲,几个将领围着他苦苦相劝。   一个说:“国公爷千金之体,不可轻入险地!”。   一个说:“里头局势未明,等探清楚了再进去不迟!”   朱纯臣硬是充耳不闻,大步往林子里走,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身后的亲兵和几个将领只好跟上。   他就不信了,他亲自出马还不能把这帮龟孙一个个搜罗起来!   林子里比外头暗了些,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剩下一些灰蒙蒙的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   朱纯臣猛猛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后悔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也粗重起来,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干又涩。   他在京城养尊处优了几十年,骑马射箭都是做做样子,哪里走过这种山路?咬着牙往前走,没防备踩中一块湿漉漉的苔藓,身子一歪险些摔个屁墩,好在被旁边的亲兵扶住了。   朱纯臣推开亲兵站稳了,见四周全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只觉得哪哪儿都一样。   “国公爷,要不咱们先回去?”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提议。朱纯臣瞪了他一眼,随便选了个方向继续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却发现林子更密了,灌木丛几乎把路都堵死,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   朱纯臣挤得满头大汗,袍子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划了一道红印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和将领们,也跟他一样狼狈,头发上沾着树叶,脸上糊着泥点子,这才心生退意。   一行人找了个稍微平坦些的地方,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亲兵递上一壶水,朱纯臣接过来灌了两口,刚把水壶扔回去打算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就感觉脚底踩着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了一根藤蔓,他没在意,才要把脚挪开,那根藤蔓蓦地动了一下。朱纯臣大惊,便要高声呼喊,那根藤蔓却快速收紧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被一张大网兜住了,网口一收将人悬在了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如同一条被钓起来的鱼。   “什么人!”亲兵们忙拔出捡到的家伙四下张望,剩下的急得团团转想法子搭救成国公。   忽然间从灌木丛后面跳出十几个人来,穿着暗色衣裳,他们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亲兵和将领围住了,各色兵器从四面八方戳过来,专往肩膀和后背上招呼,白印子一道一道地添上去。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5)   第41章   朱笑笑亦是有感而发, 感慨道:“你说,似戚少保这般威风凛凛的男子,应该很讨人喜欢吧?你是不是也更喜欢这种高大威猛的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并不羡慕也不嫉妒,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婆的xp当然是头等大事!   张居正心里忽然警醒起来, 他在点谁呢?这里还有别人吗?好一道送命题。   她又没说喜欢,这人,醋劲也忒大了些。   张居正只觉得是自己提到外男让他介意了, 不免将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温和:“陛下别多想, 我人小见识短, 哪里谈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朱笑笑却很有聊天欲, 仿佛梦回宿舍夜谈理想型的时候, 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不喜欢吗?朕倒觉得那种类型不错,身强体壮又能打仗, 啧,还得是当兵的。”   当年他可没少对三军仪仗队嘶哈嘶哈,往事不堪回首啊。   反话, 绝对的反话!   张居正已经认定他在吃醋, 按照她对男人小心眼程度的了解,不禁觉得有些头疼,又要靠演技力挽狂澜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 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张居正尽量放软了声音,调整语气:“陛下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陛下不必跟任何人比。”   调得肉麻无比,她自己听了都脸红,可没办法,对付一个吃醋的男人,还得是这种话最管用。   哄人也有套路,换了个对象,换了个场合,话术还是那套话术。只不过对象是皇帝,语气要更柔些,眼神要更勾人些。   这个张居正就不大会了,随便勾勾吧。   朱笑笑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知道她是有意哄他开心,并不拆穿,盯着她看了两秒,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她的指背,语气认真的同时还有些不太正经:“你放心,朕以后会好好锻炼的,把体力练上去,练成猛男让你喜欢。”   说着还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可惜寝衣袖子宽大,什么也看不出来。   张居正脸上的柔情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那么说那是以退为进哄他别吃醋的,他可好!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这个语境还说什么练体力,那叫正经锻炼吗?你那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虽然没到最后一步,但皇帝的厉害张居正领教了,并且毫不怀疑他聊着聊着就会冒几句荤话出来,毕竟两个人都已经这样了,还怕那样吗?   她也不是很敢接话,担心会像上次那样失控,想到上次,身躯克制不住战栗了一下,仿佛那些胶着绵密的沸意复又翻腾起来。   张居正板着脸别开,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好气道:“陛下胡说什么呢。”   朱笑笑一脸无辜地盯着她,眨了眨眼,道:“朕没胡说啊,你不喜欢威猛的男人吗?朕现在是不够威猛,但朕年纪还小,还有成长的空间。”   沉淀半生,归来仍是体育生。   他挺自律的,还很注重身材管理,适当锻炼增强伴侣运动体验,既是职责也是使命。   张居正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恨不得拿枕头捂死他,好像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短板,那就是不擅长调情。   其实她懂得不少,只是实在顾不上风花雪月的念头,内心还有些文人的端方自持,习惯了作为主导者,被动时该如何反应都是摸索着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臊意压下去,转过头来瞪着他说:“那我若是喜欢风流才子呢?陛下也要去考个状元,当个大文豪吗?”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5)   第42章   刘平借着徐碧的搀扶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他本以为会看见慌乱愤怒或者心疼的神色,可徐碧的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仍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发毛,干咳了一声, 试探着道:“徐姑娘,那些账本……可还有备份。”   徐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 几分无奈, 并不回答。   刘平想这二人替皇后做事也捞不着多少好处, 还平白得罪人, 不妨拉拢试试, 便道:“徐姑娘,高姑娘, 你们也别太难过。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不会为这点事怪罪你们的。再说了,那些账本查出来的东西你们心里有数, 咱家心里也有数。有些事情, 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再翻出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高素卿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徐碧脸上,带着几分暗示,大家都是同事, 何必互相揭短呢?略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高素卿听了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平,冷哼道:“刘公公, 您这话说得不对,过去了不等于没发生过。账本烧了,可账本里记的那些事不会跟着一起烧毁,您说是不是?”   刘平的心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道:“高姑娘说的是。可账本都没了,死无对证,光凭一张嘴能说明什么呢?”   “刘公公,您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徐碧忽然幽幽一叹,反问他。   刘平底气十足摇头道:“咱家不知,也许是天干物燥,也许是哪里的烛火没熄干净,徐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徐碧从容地自袖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烧焦的棉绳,还带着桐油的气味。   她把那截棉绳托在掌心,递到刘平面前,道:“这是档案室后窗下找到的,棉绳浸了桐油系在窗棂上,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刘平脸色微微一僵,凑过去看了看那截棉绳,皱着眉头道:“竟有这等事?徐姑娘,您查出来是谁干的没有?”   徐碧摇了摇头,道:“还没查出来,不过,这棉绳上的桐油是宫里库房才有的那种,能拿到这种桐油的人不多。”说着,目光落在刘平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陡然一转,带了几分锋利之意。   “刘公公,我知道放火的人怕什么,可惜啊,他不知道,那些账本早就被皇后娘娘转移走了,档案室里存放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抄本。”   刘平强忍惊慌,很快又堆起了笑,道:“账本在皇后娘娘手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奴才还担心那些账本全烧了呢,这下可放心了。”作势拍了拍胸口,动作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心虚。   徐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道:“刘公公放心,皇后娘娘说了,等她把那些账本整理完毕,该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不管是谁,不管他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靠山,皇后娘娘都会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到时候不但要追回赃款,还要移送法司,按律治罪。”   刘平的笑脸彻底挂不住了,面上肌肉狠狠抽了两下,最后干笑两声,拱手道:“徐姑娘说得对,皇后娘娘英明。那个……咱家还要去库房盘点,先告辞了。”   也不等徐碧回答,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素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跑了?我还没说呢。”   徐碧与她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刘平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整颗心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一把冷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账本还在皇后手里,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   皇后要是真查出他贪墨,到时候别说管事太监的位子,连脑袋都保不住。即便他找了可靠的手下顶锅,可他们又是什么硬骨头吗?一通大刑下去难免有供出他的。   本想着毁掉证据还有转圜的余地,谁知皇后早有防备,这就棘手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转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咬牙下定了决心。只要把财产转移出去,就算被查到,搜不出赃物,他也可以咬死不认。   皇后也不能凭空冤枉人罢?想到这里,刘平精神一振,连忙打开柜子翻出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换上。   他悄悄地从角门溜出了宫,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刘平低着头快步穿过几条小巷,不时警惕地前后打量,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8)   第43章   朱笑笑倒也不打算自绿。   作为破文里的瞎眼老公定位, 他知道限制剧情可能会发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他又不好把皇后随时拴在身边,那也太痴汉了。   所以就, 顺其自然吧!   妻子能爽到,丈夫的荣耀, 如果道德允许,他甚至不介意三个人一起生活,不止三个的话……也行。   爱情这个东西情况太复杂了。   朱笑笑虽然自觉取向没变, 但要让他主动去拱男人或者被男人拱还是很困难的, 至少比拱漂亮姐姐难。   也许因为对女性生理构造的熟悉让他没那么多抗拒, 情绪到了, 该有的反应也都有, 真该提枪上阵的时候大概是不会怯场的。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他就担心自己有心理障碍不能履行夫妻义务, 即便孩子问题能用系统解决,难道妻子就活该守活寡吗?   再说了,那可是破文女主!需求本就比常人……是吧?朱笑笑目前事业心还比较强, 把人薅来主要也是为了打工, 如果因此满足不了她,作为补偿,员工的班后娱乐他也不会干涉。   没有那种占有欲,应该不算爱情,朱笑笑这么想着放心不少,猛地让他爱上同性难免有些别扭。   简简单单保持夫妻关系就不会冒出什么情感上的压力了。   朱笑笑调侃戚继光还真没打算牵线搭桥来着, 对方的人品和忠诚都显而易见,不可能对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兽性大发。   至于小姑娘的想法,眼光培养得高点不是坏事, 该挑还是得挑,也不要什么哥布林都下得去嘴嘛。   总之,他只是一时兴起逛到这里,顺便给员工展示一下企业文化而已。   戚继光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张居正,嘴上嘟囔着:“陛下说得轻巧,臣这是为了娘娘着想。臣这些兵一个个粗手粗脚的,万一冲撞了娘娘,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张居正站在那里倒是面色平静,既没有不自在也没有好奇,就是用镇定评估的眼神观察军容。   朱笑笑挥手道:“行了行了,别念叨了。你去忙你的吧,朕跟皇后在这里看一会儿就走。”   戚继光也不啰嗦,痛快应了一声,转身跑回校场翻身上马继续操练。   他身形矫健,长枪在手,英姿飒爽的样子跟方才在朱笑笑面前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居正看着策马奔腾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行事粗犷,说话直来直去,跟皇帝也不讲什么君臣之分,抱怨起来跟老朋友似的,确实是个武人心性。   他的言辞语气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张居正很快把这念头甩开了,没准是因为他跟戚继光同名,她便不自觉地把他跟戚继光联系在了一起生了移情之感,就像对徐碧和高素卿那样。   场上士兵的队列变了几变,从方阵变成圆阵,又从圆阵变成雁行阵,变换之间行云流水没有半丝停顿。   张居正暗暗点头,这个戚元靖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戚继光。   就是他的性子,跟皇帝也这么不见外,现在皇帝还小不介意,将来掌权久了还会继续包容他吗?朝堂上有没有人能为他周旋呢?   正思索着,朱笑笑扭头对她说:“怎么样,朕没骗你吧?这三百人确实练得不错。”   张居正回神笑道:“确实不错,令行禁止,进退有度,不愧是戚家军。”   朱笑笑乐得好似被夸的是自己,拉着她的手道:“走,下去看看他们的兵器,那是用新炼的钢打出来的刀,锋利得很。”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6)   第44章   张居正躺在内侧, 闭着眼睛,呼吸却不太平稳。   只道心中已渐认可了女儿身份,才腾出许多娇痴情状, 外加正值青年,思及诸般风流韵事难免春潮难抑。   实非她有意为之, 到底江山为重,且看她此番究竟能担着两京一十三省行至何处便罢。   本已气息渐稳,忽觉身上蓦地一沉, 杏眸微启。   是两京一十三省压上来了。   张居正从没把他那些疯话当真, 倒也不多意外, 更是懒得计较口舌, 皇帝若想要自是没有不许的。   兴许早点揭破这层窗户纸, 她反而能少些胡思乱想,什么珍视爱惜, 压根就不是她需要的东西。   因此主动抬手搂紧他的腰,两臂交扣在后锁住,不让他逃, 双腿支起静待入巷。   朱笑笑覆身上去时没有立马动作, 而是在等她的反应,毕竟也不能完全排除误判的可能性。   直到张居正摆出承欢的样子,朱笑笑才彻底确定,她就是想了,却不好意思说。   见外了不是?   他也算发现了破文女主的可爱之处,就算忠诚低也只会想淦死他, 而不是谋杀他。   朱笑笑一只手撑在她的颈侧,一只手搭上她的腰,顺着腰线徘徊, 探入寝衣下摆。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僵,他指腹的薄茧过于粗糙了,指尖过处,肌肤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似春冰遇暖,酥酥地融化。   金尊玉贵的皇帝偏好下那些苦力活,她亲眼瞧过他是如何专注耐心,手指灵巧翻飞编织花环,这等匠作之事亦不在话下。   他便如起一方珍稀矿藏,先是猛击镐锄铲尽浮土,待到秘宝初露,再以小凿贴边抠卸,泥浊圈圈俱下。奇石遂渐挺出,他细致摩挲形状,将之拢于指间,继而破根溯源,狠捣矿道,企图把个珍奇秘宝囫囵挖走。   往复开动间,忽一下掘松了山石接缝,地涌幽泉,喷泄畅通,淹灌了这一处密藏,只好遗憾退出,寻机再探。   刚出工时,朱笑笑温热气息拂过张居正的耳垂,耳根一下就红了,一路蔓延到脸颊、脖颈,烧成一片。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眸清润,抬手握住了颈侧的手腕,隔着衣料,她感觉到掌下脉搏又快又急。   朱笑笑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让她挣开,嘴唇从耳垂一路吻下来,沿着脖颈的曲线落在肩窝里,恰似蝴蝶落于花瓣间,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张居正只觉要克制不住逸出了羞耻的颤音,无法,唯有将另一只手攀上肩头,压着他的脑袋狠狠封紧了唇。   门户失守,他的舌便探了进来,温柔又霸道缠着她,把她所有的呻吟都吞进了肚子里。   潮热氲湿,一如春雨淅沥打在蕉叶上,点点滴滴,敲得人心烦意乱。   不多时浪覆舟翻,她终于没忍住,一声低低的轻喘从喉咙里溢出来,又短又急。   张居正躺在那里,浑身绵软无力,脑子里乱糟糟的,羞耻和一种难言的餍足搅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朱笑笑抽出手,帮她简单清理好,又拿来干爽的寝衣换上。   然后结束了。   张居正忽然有些恼火,做了半天准备,就这?   “睡吧。”朱笑笑凑过来亲了亲她,被她嫌弃地推开。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6)   第45章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 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低声道:“奴婢听说,光庙康妃去培训学院闹, 是因为皇爷在那里藏了几个伺候过先帝的美人。先帝驾崩后,皇爷非但没有处置她们, 反而偷偷养了起来。”   他说着,略抬眼瞧张居正神色,又连忙低下头, 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娘娘是正宫皇后, 皇爷却背着娘娘做这种事, 奴婢真为娘娘不值!依奴婢看, 娘娘很该劝谏皇爷把那些美人赶出宫去, 省得她们日后狐媚惑主,坏了娘娘的名声。”   张居正静静听完, 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脸上停了几息,问道:“你在哪个宫伺候?”   小太监忙道:“奴婢是新近分来西苑洒扫的。”   张居正笑了:“我看你是个有见识的,该赏你点什么。”   小太监暗暗松了口气, 赔笑道:“为娘娘分忧, 不敢求赏。”   “要的,本宫不是小气的人。”张居正扬声唤了两个守门太监过来,指着那小太监吩咐,“别让他做活了,带下去关起来,任何人不许见。”   小太监原还一脸喜意, 听着话音不对,脸色登时变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个守门太监应声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那小太监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是……”小太监挣扎着想喊,却被守门太监及时捂上嘴,快快地拖远了。   张居正站在廊下,心里飞速地转着,这小太监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且那人目的明确,就是要挑拨她和皇帝的关系。   是谁?郑贵妃?还是李康妃自己?   她不能在这里干等下去了,对方必定不止这点手段,当即转身命左右收拾东西回宫。   轿辇行至宫门,皇帝銮驾正好从另一头过来,在宫门口碰了个面对面,张居正落轿见礼。   朱笑笑也下来,上前扶着她道:“你怎么回来了?朕不是让你在西苑等着吗?”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关了一个小太监,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陛下回去好好审审,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她说完,忽然提高了声音,佯装生气地甩开朱笑笑伸过来扶她的手,冷冷道:“陛下不必管臣妾了,臣妾自己会走。”说完,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朱笑笑站在原地,看完整场表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到銮驾,对魏忠贤道:“回西苑。”   魏忠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皇帝面色如常,也不敢多问,连忙吩咐起驾。   回到西苑,朱笑笑直接让魏忠贤去审那个小太监,他是专业的,肯定能撬出东西来。   他自己则是回到寝殿,在御案前坐下,一眼就看见了张居正留下的那叠手稿。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改了又改,有的地方涂了重写,有的地方加了批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另有两份关于时政的建议,朱笑笑看完颇觉醍醐灌顶,靠在椅背上,不禁感叹,人才啊!还是得人尽其才。   脑子里想着她,思绪就忍不住飘到昨夜,回忆起她在身下颤抖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的倔强模样,心中一热。   朱笑笑调整了一下呼吸,冷静片刻,才把那叠手稿收好,起身去听魏忠贤审问的结果。   坤宁宫里,张居正刚坐下不久,宫女就来通报,说李康妃来了。   李康妃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进门就扑到张居正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皇后,这日子越发没法过了!”   张居正忙扶住她,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道:“李娘娘这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李康妃接过茶,也不喝,放在桌上拉着张居正的手不肯松:“皇后,你知道陛下在培训学院里藏了几个女人吗?那是伺候过先帝的!先帝就是被她们害死的!本宫今天去学院想把她们揪出来处置,陛下拦着不让,还护着她们!你说这像话吗?陛下这是被那几个狐媚子迷了心窍啊!”   她边说边拿帕子擦着眼角,一副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   张居正听了,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知道了,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查。陛下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他既然护着她们,必定有他的道理。”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5)   第46章   某一瞬间, 张居正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造自己的反,多新鲜。   别看只是嘴上说说,没准心里早已列了十个八个计划,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难管,狂得没边, 逼急了他真暗中培养一支义军冲锋陷阵。   借他们的手打倒豪强大户,最后再出面招安。   这法子有用,但别人也不是傻子, 焉知下一个倒霉的是不是自己?人心浮动起来只会乱得更快。再说你都能拉起在地方军队围剿中来去自如的队伍, 何必官盐当了私盐卖?   他最好只是想想, 如果真打算当反贼头子, 可以把皇位捐给有需要的人, 比如她。   张居正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忠心正在变质,不知是受皇帝野望的冲击, 还是察觉到了事业危机。   因为皇帝哪天要溜出京城她是真拦不住啊!   偏偏这位活爹她骂不起。   于是满腔输出欲被迫化成了绕指柔,张居正握住了朱笑笑的手,巧笑嫣然道:“陛下能有此心是天下百姓之福, 但我觉得陛下做得够好了, 登基以来,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之事,清丈田亩非朝夕之功,陛下实在不必过于操切。”   朱笑笑指了指自己,笑道:“我急了吗?好吧,朕不着急, 慢慢对付他们,你也不必绞尽脑汁夸朕了。”   张居正含情凝睇,眼如星子盈天光:“我说的是实话。”   朱笑笑被她看得心里一暖, 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头,道:“好了好了,别甜言蜜语了,说正事吧。”   见他转移注意,张居正暗暗松口气,将坤宁宫的人事变动拿出来汇报,徐碧高素卿倒还算正常,陈栩就是纯空降了。   本以为朱笑笑会问起陈栩的来历,她早已准备好一番说辞,谁知他根本没过问,倒让她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这个皇后人手再得力,终究还是在皇帝的耳目下,在皇权许可内行权。   张居正早就习惯了这种工作模式。   河南,福王府。   福王朱常洵坐在书房里,面色不耐地拆开一封信,见又是让他赶紧上请罪折子认错求饶,破财免灾的话,还骂他不知死活,气得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母妃这是怎么了?难道被小皇帝吓破了胆?来了三封信硬要本王认错,本王何错之有?那些田产是父皇赏的,兵器是看家护院用的,凭什么让本王认错!”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长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穿着一身青布直裰,看着像个落魄书生,其实是福王府的幕僚。   此人姓俞,名则成,生性狡黠,善揣摩人心,在福王府待了七八年,乃是天字第一号狗头军师,出的主意十有八九都能成,福王对他颇为言听计从。   俞则成见福王发怒,捡起地上的信纸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在桌上,笑眯眯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王爷息怒,贵妃娘娘说得对,眼下不是跟皇帝硬碰的时候。东林党人虎视眈眈,恨不得把王爷撕成碎片,若是王爷跟他们硬碰就正中他们下怀了,不如先服个软,认个错,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福王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你也让本王认错?”   俞则成连忙摆手,一脸诚恳:“王爷误会了!在下不是让王爷认错,是让王爷以退为进。王爷想想,东林党人为什么盯着王爷不放?当年国本之争他们跟王爷结下了死仇,如今皇帝刚登基,根基不稳,他们正想找个人杀鸡儆猴,立威给天下人看。王爷远在天边,若是跟他们硬碰,那就是往刀口上撞,失了辩白的机会。”   “依在下看,王爷不如先跟皇帝服个软,认个错,总归您是叔叔,把姿态放低,只要皇帝这个做侄子的不计较,他们便找不到借口,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他们。”他说着,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了些,“王爷,在下还有一个法子,不但能让王爷脱身,还能反将东林党人一军。”   福王原本还有不快,听他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快说!”   俞则成捋了捋胡须,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王爷可还记得,上回皇帝改制丁忧,邹元标那老儿带头冲锋,得罪了天下读书人?如今读书人对东林党怨声载道,正是王爷出手的好时机。王爷不妨花些银子,找几个笔杆子写几篇文章,把东林党人的丑事抖落出来,什么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有多少写多少,没有的也可以往上添!”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5)   第47章   乾清宫东暖阁, 戚继光和张维贤并肩站在御案前,呈上整理好的京营三大营清册。   朱笑笑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年龄、身高、从军年月, 详细载录一目了然。   张维贤上前一步道:“陛下,三大营原有兵额五万八千余人, 经臣与戚千户逐一核查,老弱病残者一万二千余人,吃空饷挂虚名者八千余人, 实际堪用之兵不过三万八千。臣等已将老弱裁汰, 空额注销, 重新编排, 每营一万二千人, 余下两千人作为预备队。被裁之兵发给遣散银两,令其回乡务农, 不得在京逗留。”   朱笑笑翻到那页,指着上面一串数字问:“这八千多空额牵扯到多少人?”   张维贤叹了口气,道:“上上下下, 不下百人。从成国公往下, 到各营参将、游击、千总、把总都有份,臣只清退了兵额,没有追查到人。”   朱笑笑合上册子,似在沉思,没有立刻说话。   戚继光在一旁补充道:“陛下,那三百矿工兵臣已分散编入各营, 每营四十人,充作标兵,负责示范操练。他们跟着臣练了几个月, 对戚家军的战法已经烂熟于心,由他们带着练事半功倍。另外,臣从各营选拔了二百名年轻机敏的士兵,单独编成一个教导队,由臣亲自带着,等他们练出来了再分散到各营去当教习,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比臣一个人教快得多。”   朱笑笑听得连连点头,赞道:“这个法子好!你放手去干,朕全力支持你。”   戚继光笑道:“臣遵旨!”   张维贤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定国公前几日来找臣,说是替成国公他们求情,请陛下高抬贵手,暂不追究京营贪墨的事。他保证,成国公他们不会再插手京营的事,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朱笑笑挑眉道:“定国公?他倒是个聪明人。”   张维贤笑道:“陛下,定国公此人与各方都有些交情,谁得势他都会趁机卖好,是个见风使舵的。臣以为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朱笑笑便道:“既然他开口了,朕就给他个面子。京营贪墨的事暂时不追究,你告诉他,让他管好那些人,别给朕添乱。要是有人不安分,朕绝不轻饶。”   张维贤躬身道:“臣遵旨。”   朱笑笑转向戚继光,语气认真起来:“元靖,京营的事朕就交给你了,别怕得罪人。实在不听话的,训不动的,直接调离,朕给你补员。”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不光是练武艺,还要抓抓思想。要让士兵们知道他们是为谁打仗,为谁卖命。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身后的百姓,守土安民。这个道理你要反反复复地讲,讲到他们刻在骨子里。当然了,饷银必定少不了他们的!”   工资待遇方面朱笑笑就很大方,也没天真到让人家白卖命。   抓思想这点与戚继光不谋而合了,前世他可没少做工作,经验丰富着呢,响亮地应了一声。   朱笑笑合上册子,道:“神机营的火器能用就留着用,不能用的全部淘汰。工匠局那边正在试验一批新枪炮,宋应星和毕懋康正在赶工,等性能稳定了装备下去,你们要能立马上手。朕可不想等到仗打起来了,你们还不知道怎么装填。”   戚继光听说了新式武器的消息,整个人便有些迫不及待,忙道:“臣这就回去安排人手学习新式火器的操练之法。”   朱笑笑见他着急的样子,也不阻拦,让他自去了。   随后朱笑笑又和张维贤说起一事,早前他密旨让秦良玉带兵进京的时候,特意让她抽调了一千名女兵加入其中。   如今,他打算让这一千人进入后宫戍卫,负责审计团队的警卫工作。   事关禁军,张维贤方便操作,更没有理由拒绝,都是女人,不存在惊扰宫眷的情况。   而且紫禁城的安保是挺拉的,有这些女子近身保护贵人也好,当下就去做了一番调动。   朱笑笑也去坤宁宫跟张居正说起了这事,突然想到上辈子看的电视剧,一拍脑袋起了个火凤凰警卫营的名号。   张居正虽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古怪,凤凰就凤凰,怎么还带个火字?但也不难听,便应下了,兀自琢磨起与审计司搭班之事。   却说那一千名女兵个个孔武有力,弓马娴熟,白杆兵缺额皇帝特批可另行新招募的兵员补满。   对外是这么说,但秦良玉早就知道皇帝的意思,来京这段时间已事先募集了近千人预备队,每日跟着白杆兵操练,现今也有了几分样子,就地转正亦无损实力。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6)   第48章   张居正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确实是皇帝。   她没疯。   过了生日张居正也十六了,身量虽还未完全长成, 但女孩家本就发育得早,她与朱笑笑站在一起两人身高相差无几。   朱笑笑遮住了喉结, 穿着这身衣裳不过比寻常女子略高些,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但若不说破, 旁人也只当是个高挑爽利的小媳妇, 违和感竟不甚强烈。   张居正只觉得嘴里塞了口浓腻的蜜糖死活咽不下去,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皇帝穿女装是真没见过。   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 不知道这是皇帝的什么癖好, 还是单纯为了掩人耳目。若是癖好,那日后如何是好?她还能要上孩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朱笑笑大摇大摆走过来,语气正常,笑嘻嘻地说:“微服出宫啊, 就知道你会选男装, 所以朕换了女装,省得不小心被认出来又啰嗦个没完。再说了,朕这身打扮不也挺好看的?”   他说着转了个圈,比甲的下摆轻轻飘起来,露出里头腰间的石榴红汗巾子,系了个简洁的结, 末端垂着两缕短穗子一晃一晃的。   天天看着这么多漂亮衣服却不能穿一回,也太强人所难了。   张居正又想叹气,又想笑, 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在手里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两回才,走过去替他正了正鬓边那朵快要歪掉的绒花,道:“别转了,再转花就歪了。”   朱笑笑乖乖站好,让她把绒花重新别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说:“走吧,官人,带你娘子出去逛逛。”   张居正被他挽着往外走,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打扮成这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朱笑笑凑到她耳边说:“认出来又怎样?谁敢说?再说了,咱们去的是城北的夜市,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会想到皇帝和皇后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张居正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由着他挽着自己的胳膊,一路往宫门走去。   两人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一路向北,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喧闹的街口停了下来。   朱笑笑跳下车,伸手扶张居正下来,两人相携混入人群。   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千秋万寿节间,城中接连十几日都惯例与民同乐,少有拘束。   吃食摊子上热气腾腾,馄饨、饺子、羊杂汤、炸油饼,香味飘出去半条街。朱笑笑这回没有从小捶打的铁肠胃,轻易也不敢尝试,只能闻着味解馋。   卖胭脂水粉的货担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你推我让地试口脂颜色,卖字画的店铺前挂着几幅山水,一个老秀才正跟卖家论价。   朱笑笑像没笼头的野马,拉着张居正一会儿这里看看,一会儿那里晃晃,没了家长管束他也能更自如些。张居正不紧不慢地跟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只听得一边杂耍的场子里锣鼓喧天,耍猴的、说书的、唱小曲的,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骆养性和李若琏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样子缀在身后几步,另有警卫营二人,何琼与罗莹专门负责保护皇后。   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想着经典永流传应该差不到哪去。于是掏钱买了一串,自己咬了一个,被山楂酸得眯起了眼,忙把剩下的递给张居正,推荐道:“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好吃。”   张居正接过咬了一口,确实酸甜适口,便点了点头。   朱笑笑见合她口味,便都给了她。前行几步逛到一处卖花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庞清秀,双眼晶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摊子不大,但花品种类不少,有茉莉、栀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用竹篾编的小篮子装着,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天然美观。   更稀奇的是,有些花分明不是这个时节该开的,却也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朱笑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篮栀子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对张居正说:“夫君,这花好香,买一篮回去摆在屋里可好?”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7)   第49章   英国公府的大门在深夜被拍得震天响, 门房披着衣裳出来开门,见是一个少年书生,待要问询, 张居正已将金牌亮了出来。   金牌在灯笼的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如朕亲临四个字赫然在目, 门房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朱笑笑出门时不爱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毕竟生活不是电视剧, 哪有那么多需要铠甲合体的时刻?   好处是一旦被抓, 绑匪都不知道手上捏了多大一坨肉票, 坏处亦是如此, 碰到不识货的有被撕票的风险。   张居正就更求稳, 她不会让护卫离身,带着金牌只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张维贤匆匆赶来, 衣裳扣子都没系齐,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准备入睡了的。他见了张居正这身文士打扮先是一愣, 很快回过神来, 八成是皇帝又偷溜出来玩了。   正要行礼,张居正已经摆了摆手,声音低而急促:“英国公不必多礼,陛下微服出宫,在城北夜市遇险,被一伙变戏法的贼人掳走, 下落不明。”   张维贤脸色骤变,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镇定下来沉声道:“娘娘,陛下身边跟着骆养性、李若琏,还有锦衣卫暗中保护,怎会……”   张居正推测道:“那伙贼人多半用了迷药,陛下在箱子里被迷晕,发现不对时人已被转移了,我已命他们搜查附近民居。”   张维贤便不再多问,对她道:“娘娘先在此歇息,臣去联络京营……”   张居正摇了摇头:“我要去锦衣卫衙署,国公调齐人马后也到那里会合。骆养性押着那伙贼人的一个活口回去审问,我要立马知道结果。”   张维贤答应了一声,两人前后出了英国公府,分头行动。   锦衣卫衙署里灯火通明,骆养性已经押着那个精瘦的年轻人回来,将他锁在审讯室的木柱上拷问了一通。   张居正到了地方,骆养性接到通传连忙上前道:“娘娘,属下已通知骆指挥使,让他去顺天府衙传令封锁九门,全城戒严。”   骆思恭几乎一看到群消息就行动起来了,也算反应及时。   张居正便道:“你继续审问贼人转移路线,一有回复立刻禀报,本宫先在这里等骆指挥使的消息。”   骆养性应了一声自去了,张居正在大堂中来回踱步,紧紧捏着折扇,何琼和罗莹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老天保佑,一定要来得及!   顺天府衙门前,两个差役正靠着门柱打盹,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们惊醒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骆思恭翻身下马,大踏步走上台阶,亮出腰牌,沉声道:“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奉皇命求见府尹大人。”   两个差役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府尹黎新亨才披着衣裳匆匆出来,拱手道:“骆指挥使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骆思恭板着脸将封锁令说了,黎新亨不明就里,但骆思恭正得用,他也不敢误了皇帝的事,爽快道:“好说,下官这就调兵配合锦衣卫搜查。”   说着便吩咐师爷去传令,然而师爷去了半天,才稀稀拉拉来了几十个差役,一个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有的连鞋都没穿好。   骆思恭脸色一沉:“府尹大人,顺天府的差役就这些?”   黎新亨尴尬地笑了笑,道:“骆指挥使有所不知,顺天府的人手本就不多,今夜又有一半告假,实在是……”   骆思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带着锦衣卫的人马自行布置搜查去了,黎新亨忙命人跟上。   这些拖延和推诿未必都是巧合,骆思恭暗暗记在心里。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4)   第50章   没等朱笑笑回应, 胡秀兰又道:“我把温室养花的法子都教给你,反正我爹总说没儿子秘方要失传,这回总失传不了吧。”   朱笑笑松了口气, 失笑道:“好,都听你的, 咱们先想办法活着出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车厢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那个被胡秀兰救下的年轻女子哽咽道:“胡姑娘, 谢谢你, 要不是你, 我……”   胡秀兰摇头道:“我也没做什么, 还得笑笑姐来救我。”   众人七嘴八舌地感谢, 朱笑笑只是摆了摆手:“客气的话就别说了,咱们现在被绑在一起想跑也跑不掉, 贸然反抗只会触怒那些坏人,让大家更危险。大家先忍一忍,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经历了这事她们对朱笑笑也更加信服, 不再轻举妄动。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朱笑笑靠在车厢壁上,肩头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衣料粘在伤口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刀子剜肉。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骂那个姓齐的,闭上眼睛靠着厢壁, 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从宣府到大同走的是宣大驿道,这是九边最重要的后勤通道之一。沿途经过怀安卫、西阳河堡、天城卫、阳和卫,再过高山卫, 最后抵达大同府。   全程三百余里,按马车的速度,每天走六七十里至少要四五天才能到。   朱笑笑默默计算着里程,车队走得很快,赶车的老赵几乎不怎么休息,只在驿站换马时停一停。   那些被拐来的妇女儿童被关在车厢里,一天只给两顿饭,一顿窝头一顿稀粥,勉强维持着不饿死。   有几个孩子发了烧,哭得有气无力,被母亲抱在怀里用湿布敷着额头。   朱笑笑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个医药包,吃了一片止痛药才忍住鞭伤的疼,见此情形,又从医药包里拿了份退烧的草药粉,趁人不注意掺在水里,帮忙给那几个孩子喝下去。   孩子们喝了之后果然退了烧,没再恶化下去。   出了宣府,道路变得越发难走。   太行山的余脉在这里延伸出无数条沟壑,车队在山谷中穿行,时而爬上陡坡,时而冲下深谷,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车厢里的女人们被晃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已经开始晕车,脸色苍白,捂着嘴不敢出声。   朱笑笑注意到,从宣府出来之后,老赵和那个年轻车夫的对话明显少了,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关于路况和时间的,按照如今这个速度三天应该能到。   三天的时间在颠簸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朱笑笑每隔几个时辰就在群里发一次定位,秦良玉和戚继光根据这些定位绘制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图,从京城出发,经昌平、居庸关、怀来、宣府,一路向西北,直奔大同。   大群里,秦良玉发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沿途的山川关隘。   【秦良玉:陛下,臣根据您发的定位绘制了路线图。从宣府往西北,经阳和、天城出大同府,再往北就是长城关口,臣推测他们很可能会在某个关口附近汇合,一次性出关。臣已派斥候先行,探明关外地形,寻找合适的设伏地点。】   【戚继光:陛下,两千京营精锐已分批出发,化装成商队、流民、边军,沿途散开不会引起注意。火铳和飞雷炮都用油布包裹,藏在粮车底下随时可取用。臣与秦将军约定在阳和卫会合,分两路包抄。】   京营真正能拉出来打一仗的也就两千人,包括三百矿工兵,这些人原就有些战斗素养,再经过强化训练,戚继光敢拍着胸脯保证。   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他的。   只要听指挥,敢动手,这仗就能打。   朱笑笑信得过他练兵的本事,知道他不会胡乱吹嘘,心里踏实了不少。   新式火铳宋应星汇报过,说是耐久度还不够高,撑不了几次作战,但先拿来痛快打一波还是没问题的。 ↑返回顶部↑ 第55章 (2/4)(1 / 4)   第50章(2/4)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人从屋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算计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朱笑笑认出了那个齐掌柜,还有几个生面孔,一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八成都是在大同经营多年的地头蛇。   那中年人走到院子中央,扫了一眼那些被绑着的人质和堆成小山的物资,沉声道:“都齐了?”   齐掌柜连忙上前,躬身道:“范老爷,京城那边送来了八名女子、三名孩童,还有一批绸缎和药材。宣府那边送来了十五名女子、五名孩童,还有一批粮食和铁器。太原那边送来了十名女子、两名孩童,还有一批布匹和茶叶。都在这里了,请老爷过目。”   这个范老爷就是八大晋商中赫赫有名的范永斗,范家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在山西、北直隶、宣府、大同都有商号,是八大晋商之首。   范永斗点了点头,走到那些被绑着的人质面前,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件寻常的货物。   他走到那堆物资前,指着一箱铁器问:“这批铁器验过成色没有?”   齐掌柜道:“验过了,成色都很不错,那边一定满意。”   范永斗道:“抓紧全部运出关,那边催得紧,误了事咱们都担待不起。”   齐掌柜连连点头,道:“老爷放心,都安排好了,今晚连夜出关,明天天黑之前就能送到野狐岭,那边有人接应。”   范永斗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那几个人回了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朱笑笑蹲在墙角,听着野狐岭三个字,心里一动,打开群聊发了一个定位。   【朱笑笑:这是晋商老巢,他们今晚要连夜出关,到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那边有建奴接应。朕估计这就是最后的汇合点了,你们能赶到吗?】   【秦良玉:陛下,臣已过宣府,正在往大同急行军。野狐岭在大同西北约一百二十里,是出关的必经之路,臣会在天黑之前赶到,在野狐岭附近设伏。】   【戚继光:陛下,臣等正在往大同方向集结,若建奴兵卒不多,或许有一战之力。】   朱笑笑放松下来,靠在墙上想,如今辽东执行坚守战略,后金也知道明军不敢出城野战,只是单纯交接货物大概不会带太多人。   但究竟如何还得实地探一探再说,他还有两张任意商品体验卡,要是来人太多伏击不成,大不了来个给力的技能死装一把,反正他是皇帝,最终解释权归他所有。   入夜后,底下人在抓紧把货物装箱,范永斗设宴款待几个掌柜,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范永斗先举起酒杯,道:“诸位,咱们各号的分成还是按老规矩,三七开。诸位没有异议罢?”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笑道:“范老爷办事我们东家放心。”   范永斗便饮了一杯,道:“那就好,老齐,你路上小心,别出岔子。”   齐掌柜应了一声,道:“老爷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   他点了点头,又对齐掌柜道:“这回领头的听说是个贝勒,脾气不好,你小心伺候,别惹恼了他们。”   齐掌柜连连点头,道:“我省得。”   酒过三巡,有人忽然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朝廷查得越来越紧,生意不好做了,好在那边给价高,不然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齐掌柜接话道:“可不是么,听说京里新登基的小皇帝又要整顿边关,又要查走私,这不是断了咱们的活路吗?”   范永斗放下酒杯,笑道:“小皇帝年轻不懂事,等他长大了自然就明白,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夜半时分,货物全部装车完毕,车队再次出发。这回运货的车更多了,几十辆马车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向北方行进。 ↑返回顶部↑ 第56章 (3/4)(1 / 4)   第50章(3/4)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制不住。   莽古尔泰这一千人不算,努尔哈赤万万想不到他的行军计划会被透露,原本两千骑兵足够拉开阵势冲杀,可若提前设伏,形成火力覆盖,未必不能重创骑兵。   毕竟再老练的马也吃不消轰炸,人好控制,马一乱就难发挥骑兵优势了。   白杆兵两千,京营两千,朱笑笑也没自信到觉得可以以一敌百,加上火器之威,四千打两千还打不过吗?   此行凶险,但天赐良机,若因怯懦而错失,日后辽东战场上不知要添多少亡魂,不知要有多少大明百姓死在鞑子的刀下。   朱笑笑知道没了努尔哈赤也会有皇太极,但你不得不承认斩首行动的战略意义,哪怕只能让后金内乱一阵,对辽东局势也是大大的缓和。   等莽古尔泰说完,朱笑笑站起身来,在营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在大群发了一条消息。   【朱笑笑:努尔哈赤要亲自来了!明日午时到野狐岭,带两千骑兵。朕已问清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想在野狐岭设伏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你们觉得如何?】   【戚继光:陛下!努尔哈赤乃建州之主,若能在此将其重创,甚至擒杀,辽东局势将大为改观!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陛下身陷险地,臣等心中不安。请陛下先行撤至安全之处,臣来部署伏击!】   【秦良玉:陛下,戚少保说得对!陛下的安危重于泰山,不可轻身犯险。臣等自有办法对付努尔哈赤,请陛下先行撤离!】   【朱笑笑:朕意已决,莽古尔泰已被朕控制,这是天赐良机,若不抓住日后后悔莫及!你们速速部署,朕在这里等你们。戚少保,你带京营在野狐岭山坡上设伏,用飞雷炮和火铳打他们的后队。秦将军,速来敌营,让白杆兵换上建州衣甲,假扮成莽古尔泰的队伍,等努尔哈赤进了伏击圈前后夹击。】   【戚继光:臣遵旨!陛下保重!】   【秦良玉:臣即刻带兵赶来!】   朱笑笑转身对莽古尔泰道:“你起来,我有事要你去做。”   莽古尔泰站起身来,老老实实低着头,朱笑笑之前兑换的医药包里可不止有治病的药,虽说他暂时不差钱,买东西却依然看中实用性。   医药包里有一种迷药,无色无味,混入酒中,人喝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昏睡不醒,睡上一天一夜。   他让莽古尔泰搬了几坛酒来,将迷药倒进去,道:“你拿着这酒去犒劳你的士兵,一队一队叫过来,让他们都喝上一碗,就说这是从大同带来的好酒,赏给弟兄们解乏。”   莽古尔泰顺从地接过酒壶,转身走出了营帐。   朱笑笑站在帐帘后面,看着莽古尔泰一队一队地召集士兵,用女真语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士兵便欢呼起来,争相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喝完了还咂咂嘴,意犹未尽。   莽古尔泰继续分发,不到半个时辰,营帐周围便躺倒了一片,鼾声如雷。   那些晋商的手下也有几个贪杯的,凑过去喝了几碗,同样被放倒了。   齐掌柜没喝,看着这诡异的场面脸色大变,正要开口询问,朱笑笑已经走了出去,冷冷地看着他,道:“齐掌柜,你是想喝一碗,还是想乖乖听话?”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这贝勒把自己人都放倒了,但齐掌柜极有眼色,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敢质疑莽古尔泰,当下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小的听话!小的什么都听!”   朱笑笑也没立马处置他,警告道:“让你的人把那些被拐来的妇女儿童都集中到一起好生安置,用心照顾,谁敢动粗我砍了他的手!”   齐掌柜疯狂点头,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朱笑笑抬头望去,只见南边的天际线上,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正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三千白杆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营地,将那些昏睡的八旗兵和晋商手下全部缴械捆绑。   秦良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来迟了!”   朱笑笑扶起她,道:“不迟,刚刚好,秦将军,让你的人把这些八旗兵的衣甲都扒下来换上,跟着莽古尔泰去迎接努尔哈赤,把他引进伏击圈。” ↑返回顶部↑ 第57章 (4/4)(1 / 1) 第50章(4/4)   阿敏脸色大变,带着亲兵留下断后阻挡,对努尔哈赤喊道:“父汗快走!”   努尔哈赤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朱笑笑眼看着努尔哈赤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一横,打开了系统商城,飞快找到迅雷铳,毫不犹豫地兑换出来,一把抓在手里。   他单手持缰驭马,单手举铳瞄准努尔哈赤的后背扣动了扳机,铳声如雷,一连串弹丸呼啸着飞出,划破硝烟弥漫的空气直奔努尔哈赤而去。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7)   第51章   努尔哈赤正伏鞍狂奔, 猛然间肩胛处如遭重锤,一股大力直将他从马上掀翻下去,半边身子立时失了知觉, 血珠子顺着甲缝沥沥拉拉洒了满地。   阿敏在后头看得真切,魂飞天外, 嘶声喊叫着拍马赶上,也不管那弹丸还在耳边呼啸,俯身捞起努尔哈赤一只胳膊便往马上拖, 旁边几个亲兵拼死抢上来七手八脚将人架住。   朱笑笑清空了弹匣, 见努尔哈赤中弹倒地, 便收起迅雷铳, 复又拔出腰刀准备冲过去。   但一眨眼的工夫, 几十骑建州骑兵已如疯虎般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个个红着眼睛不要命地往他马前撞。   这些人跟随努尔哈赤多年, 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见主帅落马反倒激起了凶性,嗷嗷叫着要为汗王报仇, 恨不得将朱笑笑剁成肉泥。   山坡上戚继光看得分明,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旗手厉声喝道:“传令,飞雷炮停止轰击!火铳手压低枪口,专打外围敢于靠近陛下的敌骑,不许伤着陛下分毫!步卒随我下山合围残敌!”   旗手将令旗连挥数下,那十几门飞雷炮便齐齐哑了火, 火铳手们则压低铳口挑外围的骑兵点射,专打那些试图往朱笑笑身边聚拢的敌人。   戚继光拔出腰刀,亲自带着步卒从山坡上压下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   朱笑笑虽仗着霸王之力左劈右砍无人能挡,奈何对方人太多,砍翻一个便涌上来两个,砍翻一双便围上来四个,层层叠叠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竟是将他死死缠在原地寸步难进。   那匹从莽古尔泰营中牵来的马虽也算得良驹,但几番冲撞下来已是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秦良玉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眼见朱笑笑被围,她厉喝一声,手中的枪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接连挑翻三四个挡路的骑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往朱笑笑那边靠拢。   她身后都是跟着她在播州打过硬仗的老卒,此刻见主帅拼命,一个个也豁出去往上冲,长短兵器配合无间。   这时戚继光也带着步卒杀到了,分作四队从两翼包抄过来,长枪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弓弩手压阵,将那些还在顽抗的建州骑兵分割成数块逐一围歼。   京营新兵虽是头一回上阵,可戚继光平日操练得狠,那些阵型变换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此刻真刀真枪地干起来,虽有人手脚发软面色发白,却没有一个后退的,咬着牙往前冲,长枪戳出去便是一声吼,倒也有了几分精兵的模样。   朱笑笑身边压力骤减,见秦良玉和戚继光已带人将残兵团团围住,建州骑兵的气势已泄了大半,许多人眼神飘忽显是生了退意。   莽古尔泰还在阵中横冲直撞,他本就生得力大,此刻虽被朱笑笑控着神智,一身武艺却没丢半分,弯刀过处人马俱裂,杀得那些昔日同袍心胆俱寒纷纷避让。   朱笑笑朝他喝道:“莽古尔泰,让他们放下兵器,朕饶他们不死!”   莽古尔泰勒住马缰,扯开嗓子用女真话吼了一长串,正在厮杀的建州骑兵听了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枪便慢了下来。   有几个还不甘心想往前冲,被莽古尔泰瞪眼一吼又缩了回去。便有那心思活络的率先扔了刀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有了带头的,余者便如推倒了骨牌一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刀枪弓箭丢了一地。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受伤的马匹偶尔发出一两声哀鸣,满地刀枪弓箭扫成了几堆。   京营的士兵们看着这些俘虏和战利品,许多人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打赢了。那可是建州铁骑,是这些年在辽东杀得明军闻风丧胆的建州铁骑!   今日竟被他们这些刚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蛋子给打趴下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漫山遍野的士兵都跟着喊了起来。   万岁之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京营新兵喊得尤其卖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手中的刀枪高高举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看朱笑笑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之前是对天子的敬畏尊崇,此刻却多了一种狂热,仿佛在看一尊活生生的战神。   那些亲眼见他冲锋陷阵的士兵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他身上,好回去跟人吹嘘自己离天子不过数丈之遥亲眼得见圣颜神威。   朱笑笑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年轻士兵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崇敬,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他抬起手压了压,呼声渐歇,正要说话,耳边突然响起系统仙音。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6)   第52章   守在西门附近的白杆兵率先发难。   百余人从藏身的客栈茶肆中蜂拥而出, 刀枪并举扑向城门。守门的兵卒不过二十来人,正围着火盆烤火闲聊,乍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过来, 吓得魂飞魄散。   机灵的转身就跑,也有的腿一软当场跪地求饶, 还有几个胆大的试图拔刀抵抗,被冲在最前面的白杆兵一棍敲在肩膀,惨叫着倒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西门便落入了白杆兵手中。领头的登上城楼, 点燃了城头的烽火给城外戚继光发信号, 示意西门已得手。   几乎同一时刻, 东门、南门、北门也相继传来了喊杀声。   大同城的守军平日里懒散惯了, 猝然遇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来不及拿便被堵在营房里。   有几个千总试图召集人马反扑, 可手底下的兵卒跑的跑降的降,真正肯跟着他们拼命的寥寥无几,三两下便被白杆兵杀散。   戚继光看见西门城头烽火燃起, 当即翻身上马, 拔出腰刀朝大同城方向一指,喝道:“京营儿郎,随我入城!”   两千步卒从杨树林中鱼贯而出,借着夜色朝西门疾行而去。   朱笑笑也翻身上马,几个锦衣卫紧紧护在他身侧,一行人马裹着夜风冲进了城门洞。   西门内, 街面上已空无一人,沿街的铺面家家关门闭户,偶有几扇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随着动静闹大飞快地熄灭了。   白杆兵已控制城门附近的几条街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戚继光早记熟了大同的详细舆图,此刻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他带着人马穿过两条长街,又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邸。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总镇府。   廊下挂着四盏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隐隐能听见院墙里头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喧闹。   戚继光一挥手,京营士兵便分作两路,一路堵住前门,一路绕到后门将整座总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锦衣卫,大步走到门前,抬脚便踹。   霸王之力还未失效,那朱漆大门虽厚实,门闩却是寻常木料,哪里经得住他这一脚,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裂,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几个家丁正围在门房里赌钱,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一群甲胄鲜明的兵士涌进院子,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骰子撒了一地。   有那胆子大的还想上前喝问,被冲在最前面的人一把搡开,厉声喝道:“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就地蹲下,擅动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家丁哪里还敢吭声,老老实实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总兵府的正厅里灯火辉煌,大同总兵王世钦正在大宴宾客。   今日是他五十二岁寿辰,虽非整寿,可他在这大同城经营多年,巴结逢迎的人自然不少。厅中摆了三桌席面,坐满了当地的官员、士绅、豪商,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王世钦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身旁陪着的是他的续弦夫人和几个得宠的姬妾,个个珠围翠绕花枝招展。   他举着酒杯正与右手边的范永斗说笑,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声和惊叫声,不由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一队甲士鱼贯而入,刀枪雪亮甲胄铿锵,迅速将厅中所有人围在了当中。   那些官员豪商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有几个胆小的商人已害怕得往桌子底下钻。   王世钦霍地站起,脸色铁青,指着那些甲士怒道:“你们是哪里的兵?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本镇乃朝廷钦命大同总兵,你们胆敢持械闯入本镇私宅,是要造反吗?”   甲士们默然不语,只是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了些。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5)   第53章   朱笑笑绕了一圈回来, 昨夜查抄的物资还在清点,账房先生们被押着逐一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他绕过总兵府前院进了后堂, 命人取来笔墨纸砚,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 给张居正写了一封长信。   信的开头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在野狐岭亲手打伤了努尔哈赤,又策反了莽古尔泰, 大同这边的八大晋商已一网打尽, 王世钦、周应坤等涉案官员也尽数收监, 查抄所得不下千万之巨。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说暂时不打算回京, 要留在宣大一带将抄没的晋商田产逐一核实分发。   这些田产大多是范永斗等人历年强占的民田,他打算对照鱼鳞图册, 凡有原主可查的一律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给当地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   朱笑笑也听过些皇权不下县的说法, 这件事如果没有人盯着, 被抄回来的田仍会被巧立名目霸占。   此番出京本就是机缘巧合,颇有一种海阔凭鱼跃的感觉,下回要再想出来就难了,何不趁机把想做的事做个遍?   新婚燕尔的分居两地,他知道这样有些对不起皇后,但也只能先让她把政务挑起来, 一里一外正好保证政令畅通。   朱笑笑将写好的信交给骆养性,又取出两份拟好的圣旨一并递过去,让锦衣卫快马送回京城。   西苑。   五更天刚过, 魏忠贤就送来了皇帝的书信和旨意。   张居正早已起身坐在书案后,面上还带着几分倦色,目光却已清明如常。   她接过书信拆开,入目便是吾妻芳鉴四字,微微一顿,才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伏击建奴倒也算惊险刺激,因为群聊沟通的事不能写,就显得皇帝对锦衣卫和底下将士的掌控调度格外精准。   读到他要留在宣大分田时,张居正的神情便凝重了几分。   清丈田亩是她前世倾尽心血的事业,那些方法教训,在地方上碰过的壁绕过的弯,她闭着眼都能写出一本书来。   张居正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把皇帝的笔迹照得纤毫毕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内阁,那时她核对户部送来的天下田亩清册,发现各地上报的田额与国初相比少了十之三四,便知豪强大户隐匿之重。   张居正穷极一生都想教会他的学生,对百姓而言一亩田便是命的道理。无关心术权谋,也不是收买民心的手段,而是真真切切让百姓能握住自己仅有的田地。   他可以独坐高堂,张居正愿意冲锋陷阵,只要政策能推行下去,她不在乎自己的下场。   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看到皇帝冲锋在前?   张居正把信纸放下,伸手去端茶盏,发现茶已凉透了。她没有唤人进来添茶,指尖感受着瓷壁上的凉意,内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正事说完,最后还写了一句,你在宫里别太想朕,好好吃饭,早点歇息。   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此乃朱笑笑手绘之emoji,自知理亏,博卿一笑。   张居正盯着那个丑得别出心裁的小圆脸,愣了半晌,果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在那张脸的轮廓上轻轻描了一遍,画技确实不怎么样,可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里,仿佛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笑意。   张居正将随之而来的那两份圣旨都展开,明发上谕,字字千钧,一封上书皇后在圣驾出巡期间代天子行权理政,凡六部九卿、地方督抚一应事务皆可由皇后批红用印。   另一封则表示出巡期间一切政事照常由内阁司礼监处理。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6)   第54章   张居正转向暴谦贞, 声如金石相击。   “暴给事中,你上个月连上两道折子,一道弹劾兵部侍郎喝茶的茶盏逾制, 一道弹劾户部郎中的轿子用了不该用的颜色,洋洋洒洒上万言, 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可这两道折子于国何益?于民何益?你的笔就是用来写这些的?”   暴谦贞刚想说那是言官的职责,风闻奏事是祖制, 话到嘴边却都被张居正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眼神谈不上愤怒, 甚至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失望。   张居正长叹一声:“你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 动辄引经据典, 把圣贤书背得滚瓜烂熟。圣贤教你们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们兼济了什么?圣贤教你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们忧了什么, 又乐了什么?”   “为臣者自当尽忠职守, 你们的笔该写的是如何整顿边务,如何清理商税,如何赈济灾民。若是连这四个字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本宫指手画脚!”   刘一燝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张居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们这些坐在京城里的官员, 除了写折子骂皇后干政之外,确实什么正事都没干。   殿前静了整整十几息,漫长得像百年光阴。   忽然, 兵部尚书崔景荣出列了。   他在兵部任上已待了六年,六年里辽东丢了抚顺、清河,萨尔浒一战丧师数万,他虽然殚精竭虑却始终无法扭转颓势,早已心力交瘁。   今日这场风波让他看清了一件事,这位皇后不是寻常女子,她的手腕、魄力、对朝政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更可怕的是皇帝对她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那份代天子行权的圣旨就是明证。   兵部此番牵扯的人不少,他这把老骨头若是继续赖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迟早要被这场风暴卷进去。   不如急流勇退,还能落个全身而退的下场。   崔景荣走到丹陛前撩袍跪下,双手捧着一份奏折高举过头。   “臣兵部尚书崔景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难胜任兵部繁剧。恳请皇后娘娘代陛下恩准老臣致仕还乡,以全骸骨。”   殿前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竟然是兵部尚书,六部堂官之一,朝廷的从一品大员。   他这一跪,无异于承认了皇后代天子行权的合法性,因为只有天子才能批准尚书的致仕。   他跪的不是皇后,是代天子行权的皇后。   张居正看着跪在丹陛下的这位老臣,目光微微闪动。她知道崔景荣并非怕她,而是看清了形势,皇帝大胜之威正盛,皇后代天子行权之势已成,与其硬顶不如全身而退。   “崔尚书为国操劳十数年,劳苦功高,本宫代陛下准崔尚书致仕还乡,赐金帛以示体恤。兵部尚书一职由兵部左侍郎张鹤鸣接任。”   崔景荣叩首谢恩,起身退入班中。他的步伐比跪下去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一副千斤重担。   张鹤鸣出列谢恩,面上虽保持着镇定,眼中的喜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从万历四十七年便任兵部左侍郎,在辽东事务上多有建树,与熊廷弼、孙承宗都共事过,对边务了如指掌,此番接任尚书正是众望所归。   刘一燝的脸色彻底变了,皇后不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准了尚书的致仕,还直接任命了继任者,连内阁的会推都省了。   这一来一回便是在用实际行动宣告,她不是个摆设,是真的要管事。   暴谦贞猛地抬起头来,像是要把满腔的愤懑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倾泻,可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那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往丹陛之侧飞快地瞥了一眼。   骆思恭按刀而立,他身后站着一排锦衣卫校尉,飞鱼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绣春刀的刀鞘反射着冷冷的光。   暴谦贞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出声。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6)   第55章   戚继光自正阳门献俘归营, 卸了铠甲换上日常的素箭衣,便径直往校场去了。   将士操练一日不可荒废,便如匠人不可一日离斧凿, 农夫不可一日离耒耜。   将兵之人若懈怠了操练,待到战时便是拿士卒的性命去填懈怠的窟窿。   走过营房时, 他的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扫过那些正在整装的士卒,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不对, 只觉得这些兵士的精气神与前番大不相同。   先前随他出征的两千精锐自不必说, 那是见了血的, 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杀气, 便是站着不动也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锋芒毕露。   可留在营中的这三千人本是轮换下来的,未曾经历过战事, 按理说应当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操练时虽肯依令而行,解散后便都松懈下来,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赌钱吹牛, 或是蒙头睡大觉, 与寻常营兵别无二致。   然而今日他瞧见的却不是这般光景。   校场边上,几队兵士正自行列阵演练,没有军官在一旁呼喝,也没有鼓声催逼,他们竟自发地练了起来。   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 弓弩手压住阵脚,进退之间隐隐有了几分章法,不再是从前那般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枪尖碰了刀背、刀背磕了盾牌,还没接敌自己先乱了一半。   戚继光站在营房拐角处的阴影里,没有惊动他们,默默看了一阵。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枪手在转身时脚步慢了半拍,身旁的刀盾手立刻伸手在他背心推了一把,低低地骂了句什么,那枪手也不恼,借着这一推之力稳住了身形,枪杆顺势递出去,倒是比方才更利落了几分。   若在从前,这样被人推搡,少不得要回头对骂两句,甚至丢下枪扭打起来,哪里还会接着操练?可今日他们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好了许多,也默契了许多。   戚继光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排营房,又看见十几个兵士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老兵,正比手画脚地讲着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那老兵讲的是三段击的诀窍,说得唾沫横飞,讲到兴头上还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当火铳比划,蹲下身子做出装填的模样,嘴里还模仿着火铳击发的声响,围着他的兵士听得入了神,不时有人插嘴问上几句,那老兵便停下来一一解答,颇有几分教习的架势。   戚继光认出那老兵是随他出征的两千人中一员,姓孙,排行第五,人称孙五,野狐岭一战中放倒了三个建州骑兵,回来后被擢为小旗。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操练时也从不显山露水,没想到私底下竟有这般热心,肯把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传授给旁人。   戚继光没有惊动他们,放轻脚步绕了过去,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孙五的名字,这样的兵是宝贝,不光自己能打,还能带出更多的人来。   一连几日,戚继光都留了心暗中观察,他发现这种变化并非个例,竟是遍及了整个营地。   那些留在营中的兵士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操练时不再被动地听令而行,而是主动去琢磨阵型的关窍,去揣摩同袍之间的配合。   甚至有人在歇息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阵图,争论长枪手应当站在何处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杀伤,刀盾手又该如何掩护才能护住枪手的侧翼。   这要是搁在从前,他们歇息时除了赌钱便是睡觉,顶多再扯几句荤话,哪里肯费这个心思?   戚继光思来想去,只道是野狐岭大捷的消息传回营中,那两千出征的兵士得了赏赐、升了官职,一个个扬眉吐气,留在营中的这些看了自然眼热,不甘落后,便暗暗较起了劲。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倒也说得通。   他哪里知道,这些兵士的变化并不全然是知耻而后勇。   朱笑笑将群体战斗意识提升的奖励用在了留守京营的三千人之中,如此一来,缺乏的上阵经验就能更快补齐。   这提升并非凭空赋予,只是将他们平日里操练的积累催化了出来,他们自己只觉得这些日子脑子格外清明,手脚格外利索。   从前怎么也记不住的阵型变换如今练上几遍便熟了,从前怎么也配合不好的同袍如今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练得多了自然开窍,愈发勤勉起来,倒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5)   第56章   当初系统十连抽卡时抽到的那一大批普卡,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遍布各府各县, 他早就让锦衣卫暗中联络上了。   他们对宿主天然拥有百分百的忠诚,接到密令之后便开始在各自的乡里鼓动宣传, 把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去,又把皇上在山西亲自主持分田,替老百姓做主的消息散播得人尽皆知。   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卫所军官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军户、心怀报国之志却报国无门的乡勇, 听了这些消息哪里还坐得住?自然是纷纷收拾行囊投奔而来。   他们自己也混在人群里一道来了, 有的当上了小旗, 有的做了队正, 有的因为认得几个字被秦良玉拨去管了粮草账目, 各自都有了着落。   这日傍晚,朱笑笑让人将那些普卡悄悄召到行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几人, 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打扮也是五花八门。   这些人虽然素不相识, 但一进屋子看见彼此, 眼神里便都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用不着介绍便知道对方是自己人。   他们各自找位置站好,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望着坐在上首的朱笑笑, 不掺任何杂质,纯粹得像是信徒仰望神明。   朱笑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论出身、论本事、论见识, 没有一个比得上戚继光、徐光启那样的金卡人物,可他们胜在人多,遍布各行各业,对他的忠诚是绝对而无条件的。   金卡是统帅,是将才,是支撑大厦的梁柱,这些普卡便是砖石瓦片,是填在梁柱之间让整座大厦严丝合缝的灰浆,看似不起眼,缺了却万万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含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从各地聚拢来,又带了这么多人投军,做得很好。”   众人齐齐抱拳,声音压得低沉却整齐划一:“愿为陛下效死!”   朱笑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些,语气温和道:“朕有感于近日见闻,只觉天下之大,朕一个人看不过来,锦衣卫和东厂也看不过来。那些藏在乡里的豪强恶霸,瞒上欺下的贪官污吏、还有被压得活不下去却求告无门的百姓,朕想知道这些事,便需要有千千万万双眼睛替朕盯着。”   众人都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   “朕曾经读过一部话本,那话本里有个帮会,叫做天地会,取的是天地正气之意,会中兄弟个个忠肝义胆,以保国安民为己任。”   其他人难说,总舵主还是很不错的。   朱笑笑用鼓舞的目光扫过众人,“朕也要成立一个天地会,天地正气,保国安民。你们日后便散入民间,不必聚在一处,各自回到各自的乡里,只是身上多了一重任务。你们要时刻关注民间疾苦,暗中搜集豪强恶行、官员不法证据,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层层上报。若有新人可吸纳,便由你们考察引荐。但有一条,宁缺毋滥,必须是人品端正、心怀家国之士,那些投机取巧、心术不正的,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要。”   众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点头,朱笑笑说完,从桌上拿起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让众人传看。   那文书上写着十二条章程,每一条都写得浅显易懂,便是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听明白。   第一条便是保国安民、忠于君上,第二条是不欺百姓、不扰良善,第三条是扶危济困、见义勇为,余下诸条也都是类似的规矩。   朱笑笑取来一坛酒,亲自斟了,与众人一一碰碗,算是天地会正式立会的见证。   一碗酒下去,热了肚肠,彼此似乎也敞开了心胸。   一个胖厨子喝完酒,抹了抹嘴,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咱们天地会可有个切口暗号什么的?小人从前听说书,梁山好汉们都有暗号,对上了便是自家兄弟,咱们天地会也弄一个呗?”   朱笑笑哈哈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自然有的!朕替你们想好了,日后天地会兄弟相见,你便说,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对方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对上了便是自家兄弟,对不上便不是。”   那胖厨子翻来覆去念了两遍,便嚷嚷着:“这切口好,气派!一听便是干大事的!不愧是陛下!”   众人也都跟着默念了几遍,纷纷点头称赞,有那记性好的当场便背了下来,记性差的便从怀里摸出炭条,在手心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朱笑笑又正色道:“天地会的人立了功,朕一样论功行赏,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便是不能升官的,朕也给你们记着,将来你们的儿孙拿着朕的信物来,朕一样认。”   众人闻言愈发振奋,又齐齐抱拳谢恩,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几分。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7)   第57章   老槐树下已聚了几十个里长, 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黧黑, 手脚粗大,一看便知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张懋修也不坐衙役搬来的椅子, 与徐光启手下的农官一道从车上搬下几筐番薯放在众人面前。   那些番薯是从京城一批一批运过来的,个个拳头大小,红皮黄心, 早已先发往各村镇应急。   因着是新作物, 里长们有的还没见过这东西, 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 硬的,不像能吃的样子, 便缩回手去狐疑地望着张懋修。   张懋修拿起一个番薯在衣襟上擦了擦,也不剥皮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对众人道:“这东西叫番薯, 是从海外传进来的,耐旱,不挑地,沙土地里也能长,亩产少说也有六七百斤,侍弄得好能上千。米脂这地方今年秋粮眼看是绝收了, 朝廷拨的赈灾粮撑不了几个月,凡是愿意种番薯的人家,按人头每人先领二十斤番薯作口粮, 藤苗由官府免费发放,等收获了官府按市价收买,绝不拖欠,我张懋修说到做到!”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句官样文章,那些里长们听了先是一阵交头接耳。   有个花白胡子的老里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眯着眼把那番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才抬头问道:“这位老爷,老汉斗胆问一句,这东西当真旱不死?”   张懋修也不答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来递给他看。   那是徐光启在旱地试种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土质、浇水量、长势,每一页都有徐光启的花押。   老里长虽识字不多,但那朱红官印却是认得的,他将册子还给张懋修,转身对身后的里长们大声道:“这位张老爷既然敢吃,老汉我便敢种!我那条沟里十七户人家,我回去挨家挨户地说,有一个算一个,都种!”   有了带头的,余下的里长们便也纷纷应承下来。   张懋修让农官们将番薯和藤苗按各里造册分发,又亲自示范了一遍起垄扦插的法子,贺县令要留他在县衙用饭,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下午还要往北边的李家沟去看看水源。   徐光启前日来信说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可能还有水脉,若能挖出水来便可修一条简易的水渠,把附近几个村子的番薯地都浇上。   贺县令拗不过他,只好再喊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差役陪着去。   李家沟在米脂县城西北约莫三十里处,说是沟,其实是一道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两岸的土崖被风雨侵蚀得千沟万壑。   河床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缝隙间偶尔能看见几茎枯黄的草梗。   徐光启正蹲在河床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一根长长的铁钎往鹅卵石缝里插,接着拔出来看看铁钎上的土是干的还是潮的,然后换个地方继续插。   他身后跟着两个农官,一人捧着册子记录,一人扛着几根备用铁钎,三个人都已晒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谁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张懋修走到近前时徐光启正从一处石缝里拔出铁钎,铁钎最下端约莫三寸长的一段颜色比上面深了些许,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截湿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便舒展开了,回头瞧见张懋修。   “张同知来得正好,此处底下不到一丈便有水脉,且水量不小。你看这土带着底下返上来的潮气,有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说明是从岩层里渗出来的。若能在这里打一口井,再顺着河床走势修一条暗渠,沿途开几个口子,至少能浇灌下游五六个村子的番薯地。”   张懋修蹲下来接过那截铁钎看了看,又学着徐光启的样子捻了捻湿土,果然触手冰凉滑腻,与地表那些被晒得滚烫的沙土截然不同,便点头道:“那就打!贺县令,这附近的村子可能征到劳力?”   贺县令正要答话,河床上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声大气的叫骂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几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河床拐弯处尘头大起,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跑在前面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庄稼汉,有老有少,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边跑边回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在喊些什么。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凶悍之气,一手夹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另一手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跑得虽快却不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人。   再往后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跑得跌跌撞撞,脚下让鹅卵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被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这伙人后面约莫三四十步远,追着二十来个手持棍棒刀枪的壮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直裰的中年胖子,骑在一匹灰骡子上,满脸横肉,扯着嗓子喊道:“给我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跑了!那女娃是老子花银子买的,那小子偷了老子的番薯,都给老子抓回来!”   张懋修眉头一皱站起身,贺县令的脸色也变了,凑过来低声道:“张同知,那骑骡子的便是米脂县最大的粮绅艾万有,外号艾大棒,手下养着百来号打手,专放高利贷收田产,米脂县一半的好地都在他手里,下官……下官职微言轻奈何不得他。”   张懋修没有接话,只是将手背到身后朝徐光启的方向微微摆了摆,示意他们退到安全处去。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5)   第58章   远在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却是另一番光景。   努尔哈赤自野狐岭重伤逃回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 弹丸虽取了,伤口却反反复复地化脓溃烂。   随军的大夫使尽了法子,烧红的烙铁烫过, 煮沸的草药水洗过,甚至从深山老林里寻来的熊胆和虎骨也磨成粉敷了上去, 伤口却总也不肯好好愈合。   他的元气已折损了大半,加上这些日子伤口的反复折磨,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只能佝偻在榻上。   神智倒还清醒, 只是说话时气息短促, 说不了几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 那双曾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浑浊幽暗的火, 燃着不甘和执念,以及对那个少年天子的刻骨恨意。   这一日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竟能半靠在榻上喝下半碗肉粥,又让代善将几个在赫图阿拉的贝勒和大臣召到大政殿来议事。   代善、阿敏、皇太极中间缺席的空位让殿内的气氛微妙得很,谁都知道莽古尔泰叛变投了明军, 如今被关在京城的大牢里, 虽未处斩,却也与死了无异。   努尔哈赤不提他,旁人更不敢提,只是偶尔目光扫过那张空着的位子时,眼神里各自藏着不同的心思。   努尔哈赤靠在铺了熊皮的榻上,目光从诸人面上扫过, 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停了一停,用一种沙哑而迟缓的声音说道:“老八,你把范文程叫来。”   皇太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便领着范文程走进来。   范文程面色比从前又憔悴了几分,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他跪下行了大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努尔哈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范文程,野狐岭那一仗,你的情报是怎么说的?大同晋商的内应万无一失,莽古尔泰的人马足以接应。”   范文程的额头抵着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淌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在勉力维持着镇定:“汗王明鉴,奴才的情报句句属实!大同晋商确实为奴才提供了出关的路线和通关的文书。只是……只是奴才万万没有料到,明国的新皇帝会亲自出现在野狐岭,更没有想到莽古尔泰贝勒会临阵倒戈,这些变数非人力所能预料,求汗王明察。”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伏在那里不敢动弹。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努尔哈赤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沙哑,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帕子上便多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他将帕子攥在掌心里,目光越过范文程的头顶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关于明国的情报,关于明国皇帝的一举一动,你要用你的命去核实!再有半点差池,我便不只是要你的脑袋了,你的妻儿老小,你范家留在辽东的那一大家子,我一个都不会留!”   范文程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战栗:“奴才谨记汗王教诲!绝不再犯。”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又对皇太极道:“老八,你写一封信给蒙古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告诉他,我愿意把最小的女儿嫁给他儿子,让他明年开春之前带五千骑兵到赫图阿拉来。”   皇太极目光微动,躬身问:“父汗是要对明国用兵?”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靠回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架老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   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久违的锐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一生,从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建州,吞并海西,大败明军于萨尔浒,从来没有输得这样惨过!那个明国的小皇帝,我原以为不过是另一个只会躲在深宫里享乐的废物,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敢亲自上阵,亲手打伤了我。”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这两枪之仇,我一定要报!不是今年便是明年,不是明年便是后年,我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让那个小皇帝跪在我面前,亲手把这笔账还清!”   殿内无人应声,代善低着头,似乎想起了这些日子大妃阿巴亥的暗中示好,阿敏面无表情地望着殿外,皇太极垂着眼,目光落在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他的心里飞速盘算着,父汗的伤势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一旦父汗宾天,这汗位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   代善是长子名分最正,可父汗似乎更属意于他皇太极,莽古尔泰叛变已不足为虑,剩下的几个弟弟年纪尚幼更无竞争力。   他必须在父汗还活着的时候把兵权、财权、人事权一点一点地攥到自己手里,等到那一天到来时他才能稳稳当当地坐上那个位子。   至于父汗说的报仇,自然是要报的,但不是现在,不是以父汗想要的那种方式。   那个明国小皇帝能在野狐岭打出那样的胜仗,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情报,是火器,是谋定而后动的耐心。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6)   第59章   奢崇明久蓄异志, 自万历末年以来便阴养死士,私造甲仗,又借着征调援辽之机向朝廷索要安家银五万两、行粮若干。   巡抚徐可求以国库空虚为由只拨了半数, 且点名要奢崇明亲率所部土兵出川赴辽。   奢崇明接了调令,面上唯唯诺诺, 暗地里却与麾下心腹樊龙、张彤等人日夜密议,只道朝廷调土兵出川分明是调虎离山,待他们到了辽东便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若不趁此机会反了, 更待何时。   于是十月初三这日,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大摆筵席, 名为犒赏即将远征的土兵, 实则暗藏杀机。   他早已命樊龙率死士三百人扮作杂役混入城中,又令张彤领兵两千埋伏于城外十里处的黑松林内, 只待城中火起便里应外合。   午时刚过,巡抚徐可求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一众官员亲至校场点验土兵。   奢崇明披甲佩刀立在将台之上,忽然拔刀指着徐可求, 厉声喝道:“徐抚台, 朝廷调我土兵援辽,安家银却只给半数,行粮更是分毫未见,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辽东送死吗!”   徐可求面色一变,正要开口辩解,樊龙已带着那三百死士从校场四周的巷口蜂拥而出, 刀光过处,巡抚衙门的亲兵护卫猝不及防被砍倒了一片。   徐可求连退数步,指着奢崇明颤声道:“奢崇明, 你……你竟敢造反!”   话音未落,奢崇明已大步上前一刀劈下,徐可求躲避不及,刀锋从肩颈斜劈入胸,鲜血喷溅出数尺之远,身子晃了两晃便栽倒在将台之下。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一众官员见巡抚被杀顿时大乱,有几个反应快的转身便往校场外跑,却被樊龙带人一一追上砍翻在地,不到半个时辰,校场内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奢崇明将刀上血迹在靴底擦净,翻身上了将台,高声喝道:“朝廷无道,刻薄土兵,今日我奢崇明替天行道,诸君随我杀进重庆,取了那巡抚大印,这川中之地便是咱们的了!”   校场上数千土兵原本还有些犹豫,见主帅已然动手,又听他许下重赏,便纷纷举起刀枪齐声应和。   张彤在黑松林望见城中浓烟冲天,知是樊龙得了手,当即率两千伏兵杀出直扑永宁西门。   守门的明军不过百余人,且多是老弱,被这两千生力军一冲便溃,城门洞开,张彤率部涌入与樊龙合兵一处,不到两个时辰便控制了整座永宁城。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歇了一夜,次日便留樊龙守城,自率主力五千余人沿长江水陆并进直逼重庆。   重庆知府章文炳闻变急召城中守将商议防御,可重庆城内的守军不过千余人,且器械不全粮草不继,哪里挡得住奢崇明这五千虎狼之师。   十月十一日,奢崇明兵临重庆城下,一面命人打造云梯冲车,一面派细作潜入城中散布流言,说奢崇明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又说他已在永宁自立为王,不日便要攻下成都割据川中。   城中百姓闻言惶恐不安,守军士气也随之一落千丈。   三日后,奢崇明趁着夜色掩护,命张彤率敢死之士三百人从城北水门泅渡潜入,同时令主力在城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章文炳果然中计,将城中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大半调往南城,北门水门只留了数十人看守。   张彤率人摸到水门之下,用利斧劈开水门栅栏一拥而入,守军猝不及防片刻间便被杀散。张彤令人打开北门放下吊桥,城外伏兵蜂拥而入,重庆城防就此崩溃。   章文炳在府衙中听闻城破,自知无力回天,整了整衣冠朝北叩首,而后拔剑自刎于大堂之上。   奢崇明占了重庆,又分兵攻陷合江、纳溪、泸州、遵义等处,所过之处守军望风而逃,州县官员或死或降,川南一带半月之间便尽数沦陷。   奢崇明在重庆城中大宴部众,自称大梁王,封樊龙为左将军、张彤为右将军,又传檄四方,号召川中土司共举义旗,一时间川东川南震动,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京城。   朱笑笑接到四川急报时,已是十月十八日的傍晚。   他当即返回行在,将那份急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奢崇明反了,重庆陷落,这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这些时日生出的推广作物初见成效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急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趟,忽然停下来,打开群聊。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8)   第60章   却说奢崇明自重庆回师永宁, 一路调兵遣将,将永宁、泸州、遵义等处留守之兵尽数征发,又遣使飞马往水西, 约安邦彦发兵助战。   来往之间竟又凑出两万余人,连同自重庆带回的六千精锐, 合计将近三万之众,浩浩荡荡沿锁四峡官道往重庆方向开拔。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自保宁府改道,弃了官道, 专捡那采药人方知的羊肠鸟道而行。   川北群山莽莽苍苍, 十一月的山风已带了峭寒, 晨起时雾气从谷底漫上来, 把那些高高低低的山头浸得如同海中的孤屿。   白杆兵便在这雾海里穿行, 秦良玉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望一眼山脊上那几株歪脖子老松。   那是向导说的标记, 过了那几株松再往南翻两道梁便是锁四峡的后山了。   朱笑笑仍穿着轻甲,只是加了件羊皮坎肩,腰间换了一柄白杆兵惯用的直刃刀, 在山林间劈荆斩棘倒也用得顺手。   他跟着一队白杆兵老卒, 脚步轻快,气息匀长,这几个月的风吹日晒和操练,倒真练出了几分行伍中人的底子。   虽说比不得秦良玉那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勇,但寻常山路行军已不觉得吃力了。   骆养性与李若琏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老老实实地背着干粮水囊, 与寻常士卒一般无二。   骆养性边走边拿刀鞘拨开路旁伸出来的荆棘枝条,嘴里低声嘟囔:“这川中的山也忒多了些,走了这些日子, 睁眼是山闭眼还是山,我在京里当差这么多年,加起来也没爬过这么多的山。”   李若琏跟在他身后轻喘:“骆兄若是走不动了,我替你背着干粮便是。”   骆养性回头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你来我往扯几句闲篇,便把赶路的枯燥打消了些。   山脊上那几株歪脖子老松已在望了,秦良玉眯着眼朝松树的方向望了一阵,命众人止步,自己带着两个向导往山脊上攀去。   她虽身量高大,攀起山岩来却轻捷得如同一头惯在山林间出没的豹子,手脚并用,转眼间便上到了山脊顶端,隐身在那几株老松后面朝南眺望。   朱笑笑也跟了上去,趴在她身边的岩石后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锁四峡横亘在山脊南面的两道绝壁之间,形如一个巨大的葫芦四,北面宽而南面窄,最窄处不过十余丈宽,两侧石壁陡峭如削,壁上只零星挂着几丛枯黄的灌木,连猿猴也难攀援。   一条官道从峡谷中间穿过,路面被往来的马帮和商旅踩得坚实发亮,此刻正有一队队奢崇明的土兵从官道上经过,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秦良玉看了一阵,低声道:“陛下,您瞧隘四两侧的石壁,那是前朝时留下的凿痕,当年蒙古铁骑从云南北犯,川中守将便在此处设了滚木礌石,把隘四堵了个严严实实。后来年代久了,那些工事便荒废了,只留下这几处凿痕。”   她的目光从那几处凿痕移到隘四下方正在通过的土兵队列,嘴角微微勾起:“奢崇明果然是以为官军主力全在重庆方向,只留了数百人看守,陛下请看。”   朱笑笑顺着她指的方向细看,果然依稀见几座松木搭成的箭楼上坐着几个土兵,有的抱着长矛打盹,有的围在一处不知在赌什么,连瞭望的人都没有。   他不由佩服秦良玉的视力。   两人从山脊上退下来,秦良玉便命人将几个千总把总召到一处,在那几株老松下面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她把白杆兵分作三路,一路由她自己率领,趁夜色摸到隘四北侧的箭楼下面,用弓弩悄悄解决掉哨兵,然后攀上石壁占据高处。   一路由一名姓马的千总率领,绕到隘四南侧,从背面摸上去与北侧同时动手。   第三路由朱笑笑率领,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和二百名白杆兵老卒,埋伏在隘四外的官道两侧,专等隘四被拿下之后堵截溃逃的土兵。   朱笑笑听她分派完毕,忽然开四道:“秦将军,朕想跟着你上隘四。”   秦良玉眉头一皱,正要开四劝阻,他已抢先说道:“朕这些时日跟着你们操练,刀法箭术虽不敢说精通,自保总是无碍的。再说了,朕身上还有护身之物,将军是知道的。”   说完,朱笑笑朝秦良玉眨了眨眼。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5)   第61章   【朱笑笑:元靖, 你那些火弹还有多少?】   【戚继光:回陛下,宋先生前后运来三批,前番攻城和守隘用掉了一批, 如今尚有四百余枚。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朱笑笑:朕有法子借一场东南风,你让人在隘口前方的官道两侧事先布下引火之物, 再把火弹集中起来,等朕的信号。风一起,便把火弹全打出去。】   戚继光和秦良玉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一听这话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虽然不知道东南风要怎么说来就来, 但他这么安排必是有万全的把握, 陛下是天子啊!没准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呢!   当下两人便各自去布置了。   天启二年元月二十八日, 奢安联军五万人抵达锁口峡北面, 在隘口前方十里处扎下大营。   奢崇明和安邦彦并肩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着那道狭窄的隘口, 以及隘口高处的天子旌旗。   安邦彦看了一阵,忽然皱了皱眉,转头对奢崇明道:“奢兄, 你有没有觉得这官道两旁的枯草和灌木比别处多了许多?”   奢崇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个时节山里到处都是枯草, 有什么稀奇?安兄多虑了。”   安邦彦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当夜,戚继光命人悄悄摸出隘口,把一捆捆用桐油浸过的干草和枯枝铺在官道两侧的灌木丛中,又在几处风口堆了大量半湿的柴草。   半湿的柴草烧起来烟最大,既能遮蔽敌军的视线, 又能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引火之物都用枯草和浮土薄薄地盖了一层,白天看去与寻常的山间灌木并无二致,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端倪。   次日, 天刚蒙蒙亮,奢安联军便开始了进攻。   五万人分作前后两队,前队两万由奢崇明亲自率领,后队三万由安邦彦坐镇。   土兵们举着盾牌抬着云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官道,从隘口高处望下去,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蚁群一般蠕动着,喊杀声震得两侧石壁嗡嗡作响。   朱笑笑站在秦良玉身边,透过石壁上凿出的瞭望孔看着下方的敌军,心里默默地估算着距离。   当奢崇明的前队推进到隘口前方约莫一里处时,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系统商城。   【是否消耗工匠值50000点购买【天气之子】?】   朱笑笑现在暂时不差钱,加上分红稳定入账,真碰到紧急情况还有好几张体验卡撑着,五万换五万不亏。   他需要这样一场大胜让川南稳定,该花的他绝不吝啬,果断点击购买。   蓦地,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像是疾风从他的身体里呼啸而出,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朱笑笑抬起头望向天空,原本灰蒙的云层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云的纹路在缓缓旋转,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搅动着这片天幕,旋转的方向正是他心中所想的那般。   起先只是几缕细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温润的气息,与这个时节川南惯常的干冷西北风截然不同。   安邦彦骑在马上,感觉到风向不对,脸色登时变了。   他在川南群山中长大,对这里的风土气候了如指掌,冬春时节从来只刮西北风,何曾刮过东南风?这风来得太蹊跷了,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安邦彦还未来得及示警,那几缕细风便骤然猛烈了起来。   东南方向的天空像是被人捅破了一个口子,狂风呼啸着从口子里灌进来,挟着满天的尘土和枯叶,劈头盖脸地朝奢安联军扑去。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5)   第62章   张居正自那日经谈允贤施针之后, 虽减了些痛楚,身子却仍是倦倦的,每日强撑着批阅奏折, 到底不如从前那般精神。   徐碧与高素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深劝, 只得在旁多加照应,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事事抢先做了, 不教她多费一分气力。   这日午后, 张居正倚在引枕上翻看吏部呈上来的京察名册, 忽听得陈栩在外禀道:“娘娘, 英国公求见。”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 放下名册道:“请进来罢。”   张维贤大步流星进了殿,行过礼, 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   “娘娘,忠烈祠的图纸已照陛下的意思改了,正殿七间, 东西配殿各五间, 正殿供奉野狐岭阵亡将士神位,配殿供奉宣大陕西各处平叛剿匪中殉国的官军。只是礼部那边递了条子,说正殿七间逾制,按《大明会典》忠烈祠当以五间为正,臣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张居正接过图纸展开细看。   图纸画得极工整, 正殿居中,东西配殿分列左右,殿前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 广场两侧各立一座碑亭,碑上镌刻阵亡将士姓名籍贯。   她看罢,放下图纸道:“礼部那边不必理会,陛下有言在先,这些将士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七间正殿不为过。若有人拿逾制说事,你便说这是本宫的意思,让他们来坤宁宫与本宫理论。”   张维贤应了一声,又道:“陛下信中说,忠烈祠的窗扇要用玻璃,臣已让人去工匠局问过了,宋先生说玻璃镜子如今每月能出二十面,窗玻璃的烧制比镜子容易些,若加紧赶制,到忠烈祠落成时能凑出正殿所需的数来。只是娘娘先前说过,要借忠烈祠的玻璃窗扇让京中那些豪门大户开开眼,臣想着是不是再多烧些,连东西配殿的窗扇一并换上?”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笑,若是一下子把忠烈祠的窗扇全换了玻璃,那些豪门大户固然看花了眼,却也觉得这东西不过如此,往后便卖不上价钱了。   “不必,只换正殿的便好,东西配殿仍用明瓦,让那些来观礼的人一眼便瞧出差别来,才晓得玻璃的好处。再者,工匠局那边也不必急着赶工,每月出多少便是多少,让外头的人知道这东西不是想买便能买到的,价钱才抬得上去。”   张维贤点头称是,也不敢多耽搁,领了话便告退出去。   张维贤前脚刚走,陈栩又报内阁几位阁老求见。   张居正让人撤了引枕,端正坐好,命人请进来。   方从哲领头,韩爌、孙如游鱼贯而入,三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方从哲躬身道:“娘娘,辽东巡抚孙承宗与经略熊廷弼联名上了一道急递,说建虏近来在辽阳沈阳之间往来哨探,与我军小股交锋数次,互有胜负。又闻建州老酋努尔哈赤伤势反复,其四贝勒皇太极代为理事,正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恐有大举入寇之势,二位大人请朝廷速拨粮饷,以备战守。”   张居正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问:“户部那边可核算过了?”   方从哲道:“户部已核算过,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粮二十万石、饷银八十万两、军械箭矢若干。如今国库虽比去岁宽裕了些,到底经不住这般花销。王尚书拟了个折中的数,粮十万石、饷银四十万两,军械从兵部武库拨付,只是……”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韩爌在一旁接话道:“只是这银子从哪一处出,朝中尚有争议。有说从盐税里加征的,有说从商税里预支的,也有说从陕西那边挪一部分过来的,各执一词,定不下来。”   张居正听罢,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孙如游:“孙阁老怎么看?”   孙如游素来谨慎,开口道:“臣以为辽东防务不可轻忽,但朝廷用度亦需量入为出。至于从何处出,臣以为不可再加征盐税商税,陕西那边的银子也不能动,陛下在川南用兵正紧,陕西是后方粮草转运的要道,那边的银子一动便要出事。不如从今年的秋粮里预支一部分,再从太仓库里拨一部分,好歹把这个窟窿填上。”   张居正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开口:“不发。”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三位阁老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韩爌忍不住道:“娘娘,孙承宗与熊廷弼皆是用兵持重之人,他们不会无的放矢,既有急递来京必是情势紧急,若是不发粮饷,万一建虏大举入寇,辽东有失,京畿危矣!”   张居正却道:“韩阁老,孙巡抚与熊经略的急递本宫已看过了,建虏的哨探活动虽比往日频繁,却都是在辽阳沈阳之间,并未越过边墙半步。皇太极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不假,可他集结的方向是往北,不是往南。”   她从案上抽出那份急递,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道:“孙巡抚在急递中写得分明,建虏的斥候多在抚顺以北活动,沈阳城外的虏骑反而少了。皇太极若是真要南下入寇,为何把兵力往北调?抚顺以北是海西女真的旧地,仍有叶赫部的残余。努尔哈赤重伤未愈,皇太极急着在北面用兵是为了什么?”   方从哲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娘娘是说,皇太极要对叶赫余部动手?”   张居正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在野狐岭折了莽古尔泰和两千精锐,自己又重伤不起,建奴内部人心浮动。皇太极要想坐稳那个位子,必须先立威,他不敢南下与官军硬碰,便只能拿北面的叶赫余部开刀。诸位想想建奴的兵力,他若真有南下入寇的打算,还会分兵去打叶赫吗?”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6)   第63章   张居正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戚继光这句诗她是知道的,可一个作古之人,如何能从地府里发出什么邀约?   若说是有人借其名号故弄玄虚, 这光幕又是何物?   她前世今生加起来见遍了宫中精巧之物、西洋的钟表机关,从未见过有什么东西能凭空浮在半空, 伸手去触时却穿过光幕什么也碰不着。   若是只有自己能瞧得见的障眼法,就更令人心头发毛了,不是妖术便是仙法, 无论是哪一种, 都不是她愿意招惹的。   张居正试着用手挥了挥, 光幕纹丝不动, 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退去二字, 那光幕仍旧安安稳稳地浮着。   群聊二字她从未听过,但拆开来解却不难懂, 群者,众也,聊者, 语也, 大约是许多人聚在一处说话的意思。   让大明再次伟大这七个字更是浅显得很。   她能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回,戚继光为何不能同样如此?   思及此处,张居正心跳如擂鼓,一些往日压下的疑惑不免翻上脑海。   徐光启精研农学,秦良玉骁勇善战,宋应星深谙冶炼, 谭鹤君妙手回春,这些人往日声名不显,又恰恰都在皇帝登基后短短数月内汇聚到他的麾下,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安排。   世间没有这般巧的事,可若这些事都是精心安排的呢?安排这些事的人是谁?或者说,安排这些事的,当真是人吗?   皇帝继位前也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孙,他哪来的人手去发掘这些人才?   张居正越想越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再看那片光幕时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   寻常鬼怪故事里,精魅妖邪惯会幻化人形蛊惑人心,或变作美貌女子勾引书生,或化作金银财宝诱人堕落。   眼前这片光幕倒是一不蛊惑二不引诱,只等着她自己做决断,不像什么邪祟之物。   况且此物的出现方式与她听闻过的那些神仙显灵托梦的故事颇有几分相似,比寻常梦境来得更真切也更直白。   皇帝纵有些奇异手段,终究还是真龙天子,不比妖邪。   她索性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那光幕便也跟着挪了过来,始终浮在她眼前三尺之处。   张居正经历了太多尔虞我诈,前世的门生故吏有多少是真心跟随,又有多少是见风使舵?她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坏处想,因为只有这样,当最坏的结果真的到来时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这光幕若是仙家之物,她贸然拒绝便错过了天大的机缘。若是妖邪之物,她贸然接受便中了圈套。   当然,也可能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设局之人必定对她的底细了如指掌,知道她与戚继光的交情,才会用这个名号来诱她入局。   张居正迅速在心中列出一串名字,东林党,郑贵妃,福王余党,甚至可能是朱纯臣那帮失了兵权心怀怨愤的勋贵。   他们都有理由装神弄鬼,把她这个代天子理政的皇后从坤宁宫里吓出去,或者引诱她做出什么失当之举,好抓住把柄在皇帝面前参她一本。   若是前者,这手段未免过于拙劣了些,要害她何必费这般周折?可以从朝堂上动手,可以从后宫里动手,可以买通宫人下毒,有拿光幕装神弄鬼的本事,就为害她未免大材小用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反而镇定下来,她没急着做决定,无论这东西背后是何方神圣,既然主动找上门来便不会轻易离去。   她冲着虚空自言自语道:“不管你是谁,想做什么,只管现身说话,这般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光幕当然不会回答。   张居正干脆不睡了,翻开尚未批完的奏折继续批阅。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8)   第64章   张居正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几遍, 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人言辞热络,语气急切,倒与戚继光生前那副直来直往的性子如出一辙, 若说是旁人假扮,这份熟稔劲儿未免太过自然了些。   【戚继光:太岳想是还不会用这东西?你心里想着要说的话, 它自己就出来了,方便得很!】   她沉吟片刻,伸指在光幕下方的输入框里轻轻一点, 试着写了一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你真是戚元敬?】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息, 对面便噼里啪啦地回了一大串。   【戚继光:是我是我!陛下跟我说能把你请来时我还不信, 如今可算见着了!我一回被陛下拉进这神物里来也吓得差点拔刀, 后来才知这是太祖皇帝显灵赐下的法宝, 专给咱们这些应梦贤臣互通消息用的!】   【戚继光:你转世投胎到了哪里?现下是什么身份?我能不能去见你?】   【戚继光:你都不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那帮狗娘养的东西拿着您当年定下的章程倒说是他们自己的功劳!我上回在兵部瞧见一份塘报,里头还把当年修边墙的事安在别人头上, 气死我了!】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边墙之事我当年也只是定了方略,具体施行还是你们这些在前头出力的人辛苦。】   说着,张居正也有些感慨, 前世她与戚继光虽一文一武, 脾性却颇相投,戚继光在人前是威风八面的蓟镇总兵,到了她跟前倒像个直肠子的老兄弟,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至于太祖显灵,这个借口皇帝最爱用了, 没想到竟是真的?   张居正沉吟片刻,决定先不急着追问法宝的来历,而是从更稳妥处入手。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你方才说陛下, 是哪个陛下?】   【戚继光:正是当今天启皇帝!太岳相公,既入了此群便不是外人,我如今姓戚名元靖,在陛下跟前当差,仍管着练兵的事,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比前世强了不知多少!】   张居正心中微微一动,果然是戚元靖,难怪看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是带着记忆投了女胎,戚继光却是投了男胎仍做武官,倒比她省了许多麻烦。   但张居正觉得此时不宜暴露身份,且不说光幕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尚未完全探明,单凭她如今这皇后之身,若让皇帝知道她便是张居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她有心探究,便多问了几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这光幕究竟是什么东西?陛下又是怎么召你来的?】   戚继光当下便来了精神,兴冲冲地把皇帝如何得了太祖托梦赐下神物,如何在各地寻访应梦贤臣,如何一一拉进群聊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对陛下英明神武的由衷赞叹,什么野狐岭上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左刀右枪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什么锁口峡前借东南风一把火烧了奢安联军五万人马。   说着说着又扯到了工匠局新改良的火铳射程有多远、飞雷炮的炮弹爆炸威力有多大,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张居正默默窥屏,心中把皇帝登基以来种种事迹与戚继光所言一一印证。   她从前只道是皇帝眼光独到,善于识人,如今看来,他身上藏着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也更玄妙。   这份举重若轻的本事倒让她生出几分复杂心绪来,既有身为臣子对明君圣主的欣慰,又隐隐有那么一丝不甘。   正思忖间,光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朱笑笑:张先生!真的是张先生来了?元靖你可太厉害了!】   【朱笑笑:张先生别紧张,这个群就是朕跟几个心腹商量国事的地方,没有外人,你随便说话,不用拘礼。】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7)   第65章   朱笑笑听他说得这般详尽, 便知此物绝非寻常胶块可比,心中愈发笃定,脸上却只作好奇之色, 将那茶碗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目光落在那块被布盖着的黑胶上。   “先生方才说这东西是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汁液熬成的?这倒奇了,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只见过割漆、割松脂, 还没听说过有能割出胶来的树, 不知那树长得什么模样?”   张嗣修见他问得恳切, 并非寻常过路客人那般随口敷衍, 便也将戒心放低了些许。   他在徐闻这小地方住了大半辈子, 难得碰见一个肯听他絮叨这些杂学的人,便伸手将那块布掀开, 把黑胶托在掌心里,凑到朱笑笑面前让他细看。   “那林姓商人说,这树在南洋唤作流泪树, 高可数丈, 树皮青灰,叶如卵形,割开树皮便流出白浆,状如牛乳,凝了之后便是这般颜色。老朽当初也不信,后来见那人拿出一小块还没熬过的生浆来, 果然是乳白乳白的,搁在日头底下晒了两日便渐渐发黄发黑,这才信了。”   他说着用手指在那黑胶上掐了掐, 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来,过一会儿又慢慢弹了回去,便道:“朱公子你瞧,这东西不光粘性极好,还有一股子韧劲,寻常的胶干了便脆了,这东西干了反倒更韧。”   朱笑笑伸手接过那黑胶,学着张嗣修的样子用指甲掐了一下,果然触手微弹。   他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嘴上却只作寻常赞叹:“果然奇妙,这等好东西若是能多弄些来,只怕用处不小。先生方才说那林姓商人是从吕宋过来的?后来可还有来往?”   张嗣修摇了摇头,将那黑胶从他手里接回去,重新用布包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商人只来过一回,说是要去广州贩货,顺路在徐闻避风,后来便再没见过。老朽也曾托人往广州打听过,人说南洋来的商船一年也就来那么几趟,带的货多是香料、象牙、犀角之类值钱的东西,这种生胶不值几个钱,没人愿意专门运它。”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老朽倒觉得这东西未必不值钱,只是没人识货罢了,单说粘书本糊窗户这一桩,它干了不脆、潮了不霉,比什么都强。”   朱笑笑见他言语间颇有怀才不遇之慨,心中微微一动,正要顺着话头再往下问,却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学童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叠抄好的大字,恭恭敬敬地放在张嗣修手边的桌上,说了声先生我写完了,便又跑了出去。   张嗣修拿起那叠大字翻了翻,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头对朱笑笑道:“这孩子写字倒有些天分,就是坐不住,写不了几页便要跑出去看蚂蚁搬家,老朽也拿他没法子。”   他将那叠大字放回桌上,随口道,“朱公子既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妨多坐一会儿,老朽这里还有些南洋来的稀奇玩意儿,都是从那些过往商客手里换的。”   朱笑笑正想多留些时候好探探他的底细,便顺势应了。   张嗣修起身从墙角搬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箱子打开来,里头杂七杂八地堆着些物件,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几片晒干了的异域草药,还有一柄用鲨鱼皮包鞘的小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碧绿的松石,虽是旧物,做工却颇精致。   他一股脑地拿出来给朱笑笑看,每取一件都能说出它的来历用处。   讲完这些,又重新聊回南洋风物上,两人越说越投机,朱笑笑不知不觉便在张嗣修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骆养性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起身告辞。   张嗣修送他到院门口,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朱公子若是对那生胶真有兴趣,老朽倒还有个法子,那林姓商人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说是在广州濠镜澳附近有一处货栈,专收南洋来的散货,若是有人想要什么稀罕物件,可以托那货栈的人往南洋带信,只是价钱不便宜。公子若要去寻,老朽便把那地址抄给你。”   朱笑笑心中大喜,拱手道:“那便多谢先生了,在下左右要去广州,顺路寻一寻也好。”   张嗣修便转身回屋取了一张纸,将那货栈的地址和那林姓商人的名字一并写了,递给他时又叮嘱了一句:“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公子若是要去,还须多带几个人手。”   朱笑笑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便郑重道了谢,转身出了院子。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才低头将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这趟绕路绕得值。”   回到下处,李若琏已让人备好了晚饭,几样寻常的鱼鲜与时蔬,朱笑笑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脑子里全是那橡胶的事。   橡胶树树苗在琼州、雷州或者云南的湿热地方多半是能成活的,只是林江行踪不定,大海茫茫,要寻这么一个人谈何容易?   要是能有人在徐闻常驻,专司打探来往南洋商旅的消息,便不至于这般大海捞针了。   他搁下筷子,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张嗣修的身份他已然知晓,今日见他对这些南洋风物颇感兴趣,人也是个细心周到的,又在徐闻住了多年,与那些往来南洋的商贾多少有些交情。   若能托他代为留意,岂不比旁人强上许多?只是他终究是张居正的儿子,被万历那般对待之后,对朝廷的人未必肯推心置腹,若贸然上门表明身份请他帮忙,万一不肯尽心反倒不美。   朱笑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得先问问张居正本人最稳妥,便给张居正发了条私信。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8)   第66章   朱笑笑想将郑芝龙收为己用, 也不全是为了郑森,此人晚年虽于气节有亏,能力却是实打实的。   何况他如今还年轻, 心中难保没有报国之意,否则也不会借职务之便处处为国人周旋。   只需让郑芝龙把当海盗的本事拿来练水师, 大明的触手未必不能再探西洋,不过这样枭雄式的人物未必愿意永远屈居人下。   但没关系,朱笑笑会在离开前把他拉进群, 一来沟通方便, 二来也是天然的忠诚探测器, 群成员的忠诚度但凡突破红线就会强制退群。   到那时候, 就别怪朱笑笑兑换个信物把他从卡池里抽出来刷新忠诚了。   思及此处, 朱笑笑命骆养性从锦衣卫中挑了两个通晓葡语的本地暗桩,又让李若琏备了几样从京中带来的礼物, 并一柄新近打制的精钢手铳,俱用锦盒盛了充作拜礼。   他自己换了一身靛蓝直裰,外罩石青色褡护, 通身装饰便如广州城里寻常的富家公子。   骆养性与李若琏也换了便服, 扮作随行的管事与护院,另有两个锦衣卫暗桩扮作挑担的脚夫,一行人往濠镜澳的方向行去。   濠镜澳距广州城百里之遥,自嘉靖年间便有佛郎机人借地晒货,数十年经营下来早已不复当年荒凉渔村的模样。   越近濠镜澳,路上的洋人便越发多了起来, 有穿着黑色袍服胸前悬着十字架的传教士,戴着宽檐帽腰悬细剑的商贾,也有袒胸露臂肤色黝黑的南洋奴隶扛着箱笼跟在主人身后。   见朱笑笑一行华服佩刀他们也不甚在意, 只当是广州城里哪家豪商来此贩货罢了。   入了濠镜澳地界,景象更是与内陆迥异。   但见沿海一带建满了西式洋楼,白墙红瓦,窗扇高阔,阳台上晾着各色洋布衣裳,楼下铺面里摆满了珊瑚、玳瑁、象牙、犀角等南洋珍奇,亦有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八音盒、玻璃器皿诸般巧物。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佛郎机人与华人各半,亦有从满剌加、吕宋、倭国来的商贾,言语嘈杂,服饰各异,端的是一派华洋杂处商贾云集的繁盛气象。   只那沿海的高阜处赫然矗着几座炮台,黑黝黝的炮口对着海面,炮台周围有佛郎机兵丁持铳巡逻,不许闲人靠近。   骆养性低声道:“公子,那便是佛郎机人新筑的炮台了,去岁才完工的,比原先的多了一倍有余。锦衣卫的弟兄报说,炮台里安的是佛郎机人从果阿运来的长管重炮,射程比咱们虎门炮台上的旧炮远了不止一里。”   朱笑笑抬眼望了望那炮台,见其选址极为刁钻,恰扼在濠镜澳内港与外海之间的咽喉处,若真有战事,只消这几座炮台便能封锁住航道。   他心中暗暗记下了炮台的方位与朝向,不再多看,径直往锦衣卫暗桩事先探明的郑一官住处行去。   郑一官的宅子在濠镜澳东街尽头,是一栋两进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圆鼓子。   与周遭那些西式洋楼相比,这宅子显得颇为低调内敛,若非锦衣卫事先探明了底细,寻常人断然想不到这便是濠镜澳华人圈子里最说得上话的人物所居之处。   骆养性上前叩了叩门环,少顷便有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老仆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行几眼,拱手问:“敢问公子从何处来?寻我家主人何事?”   朱笑笑取出一封事先备好的拜帖递了过去,含笑道:“在下朱啸林,从广州来,久仰郑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会。这帖子里附了拜礼的清单,烦请老丈一并呈与郑先生。”   那老仆接过拜帖却不急着进去通报,只将几人让进门房坐了,奉上茶水,这才拿着拜帖往内院去了。   门房里陈设简朴,四壁只挂了几幅寻常的山水条幅,案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角立着一柄油纸伞,处处透着实用而不铺张的意味。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来。   此人身量颀长,蓄着短髭,穿一领蟹壳青的潞绸直裰,腰系一条白玉钩带的玄色汗巾,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色泽温润,似是经年之物。   他的样貌生得颇为温和,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把人看穿似的,嘴角时时噙着一抹笑意,只教人觉得深不可测。   那人见了朱笑笑,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拜帖上客气求见的人竟这般年轻,随即拱手道:“在下郑一官,不知朱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公子这拜帖上只说从广州来,却未提是哪家宝号的东主,在下眼拙,不知公子祖上做的是什么营生?”   朱笑笑面上甚是坦然,只道:“在下家中做的营生说来驳杂,既有田庄,也做些海上的买卖,近来又办了几处矿冶,不过是各处凑些银钱糊口罢了,不值一提。此番来濠镜澳,是听闻郑先生在此处人脉广博,又通晓洋务,便想向先生打听一桩生意,在下想寻一种南洋产的生胶,不知先生可识得此物?”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5)   第67章   施维拉这一声吼, 水榭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正要登船的华商们停在码头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几个胆小的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陈万利倒是不怕, 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眉毛拧成一团, 周德昌则满脸通红,攥着拳头想上前理论,被许文彬不动声色地扯住了袖子。   郑一官面色不变, 只从水榭门口缓步迎了出去, 拱手道:“总督大人, 今日是华商私下聚会, 并未惊动总督府, 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行约见,在下自当替大人通传。”   施维拉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大手一挥用葡语骂了句什么,那几个手下便要将郑一官推开。   郑一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低了下去:“总督大人, 这里是海山仙馆, 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大人若执意硬闯,只怕不好收场。”   施维拉终于看了他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冷笑道:“郑,你不过是个通事, 也敢拦我的路?我听说你们在这里聚会是为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你们以为找个什么京城的皇商来撑腰就能让本督收回成命?”   他说着,一把推开郑一官, 大步跨进了水榭的门槛。   水榭内,朱笑笑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立在朱笑笑身后,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施维拉进了水榭,目光先是扫过那张长案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又在那几面玻璃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主位的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一番,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你就是那个姓朱的?”   他故意说得很慢,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蔑视。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不慌不忙地抬眼看施维拉,嘴角微微扬起,用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说道:“施维拉总督,久仰,请坐,茶还是酒?”   水榭内忽然安静下来,连施维拉身后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兵丁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交换着茫然的眼神。   施维拉本人更是僵在了当地,他在濠镜澳待了两年,接触的华人何止千百,会说几句葡语的虽不多却也有那么几个,可能把葡语说得这般流畅,口音这般纯正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年轻人口中吐出的不是濠镜澳市面上那种洋泾浜葡语,而是里斯本上层社会才用的纯正腔调,连某些俚语和敬语的用法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朱笑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看来这波成功装到了。   他当然不会葡语,只是花了一万工匠值从系统换了个【同声传译(有效期限三十日)】,本来是给谈判准备的,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他不介意提前使用,果然效果这般拔群。   这同声传译不但能让他听懂任何语言,还能让他说出来的话自动转化成对方最熟悉的口音和用词习惯,连语气都恰到好处地贴合谈话对象的身份地位。   这一开口,施维拉的嚣张气焰便被打掉了三分。   “你,你怎么会说……”施维拉下意识地换回了葡语,底气已不如方才那般充足。   朱笑笑也不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用葡语道:“总督大人今日来海山仙馆,想必不是为了问我为何会说葡语吧?有什么话,坐下说。”   施维拉在原地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坐下便觉得气势上矮了一截,只能挺了挺腰板,努力维持着总督的威仪。   “我听说你在背后煽动华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还说你是什么京城的皇商。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濠镜澳的事情由我总督府说了算!”   朱笑笑不疾不徐地开口:“敢问总督大人,濠镜澳这块地是租的还是买的?租约上写的是永久割让还是临时借居?大人在这里设官署、驻军队、筑炮台,可曾经过大明朝廷的批准?”   一连串问话如同连珠炮般砸过去,施维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濠镜澳的葡萄牙人定居点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形成,最初不过是些散商借地晒货,后来渐渐聚集,设了自治机构,筑了城墙炮台,可这一切从未得到过大明朝廷的正式承认。   说得难听些,他们在这里的所有存在都是建立在地方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之上,真要较真起来,一纸文书就能把他们全部定为非法居留。   施维拉当然知道这个软肋,可他在濠镜澳当了两年总督,还从来没有哪个华人敢当面把这件事挑得这般直白。   他脸上的肥肉微微颤了颤,强撑着道:“我们葡萄牙人在濠镜澳居住了近百年,大明的官员从来没有说过不许,这便是一种默许,默许就是承认!”   朱笑笑却是有备而来,从容道:“嘉靖三十二年,广东海道副使汪柏与你们葡萄牙人议事,允许葡萄牙人暂居濠镜澳晾晒货物,每年缴纳地租银五百两。暂居不是永居,晾晒货物不是设官驻兵,更不是筑炮台。”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5)   第68章   朱笑笑将福建的急报说了,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戚继光便回了过来。   【戚继光:倭寇?闽浙沿海自万历末年以来虽有小股倭船出没,却多是零星散寇, 此番动静不小?】   【朱笑笑:福州泉州一带已有数个渔村被劫,那股倭寇船头悬八幡大菩萨旗, 船制与你当年所剿的倭船如出一辙。朕看这势头怕不只是散寇作乱,倒像是有组织的复燃,依你看这股倭寇来路如何, 当怎么打?】   【戚继光:陛下既说是八幡大菩萨旗, 那便不是寻常海贼。八幡大菩萨乃是倭国武家信奉之战神, 其祭祀源出九州宇佐神宫, 凡悬此旗者多为九州肥前、萨摩一带的豪族水军。其船制修长尖翘, 吃水浅而航速快,利在近海突袭, 不利远洋持久,昔年汪直、徐海之流所勾结的多是此类。只是自朝鲜之役后天皇一脉式微,德川幕府锁国渐严, 九州诸藩亦不敢公然派遣水军出海, 此番无非是有藩主暗中纵容,或是丰臣旧部借倭寇之名行劫掠之实,试探朝廷海防虚实。】   【戚继光:陛下,臣请率三千精兵携火器南下入闽,替陛下荡平倭患!】   【朱笑笑:朕在广东尚有五千兵马,留三千给曹文诏, 朕自带两千与你会合。你从重庆沿江而下,水陆兼程,朕从广州走沿海陆路北上, 在福州会师,倭寇既敢犯境,咱们便叫他们有去无回。】   【戚继光:臣遵旨!臣手中有宋先生新制的火弹三百枚,飞雷炮弹五百枚,新式火铳一千二百杆,弹药充足。川军将士日日操练鸳鸯阵与三段击,山地作战已极纯熟,陛下放心!】   【朱笑笑:好!你即刻点兵出发,沿途多派斥候哨探,倭寇狡猾,莫要中了埋伏,朕这边安顿了广州事务便启程。】   【戚继光:陛下也须保重!】   朱笑笑关掉群聊,暗想倭患虽不及嘉靖年间那般声势浩大,却也容不得半点轻忽。倭寇屡剿不绝,根子还在海防松弛、卫所糜烂,如今广东水师初具规模,福建那边却还是老样子,不若借此机会一并整顿了。   他思忖片刻,便让骆养性传令下去,命曹文诏率三千精兵留守广州,继续操演战船,监视濠镜澳的佛郎机人,又命两千精锐携新式火铳与飞雷炮随驾北上。   翌日清晨,朱笑笑便命人将郑一官单独召到书房。   郑一官这几日正忙着测绘珠江口至琼州海峡的详细海图,听说皇帝召见,连忙搁下手中的炭笔与罗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匆匆赶来。   他进得书房,见朱笑笑在那幅广东沿海舆图前负手而立,身旁只立着骆养性一人,便趋前几步行礼:“臣郑一官叩见陛下。”   朱笑笑转过身来,抬手示意他起身,含笑道:“郑卿不必多礼,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单独交代。广东水师这边曹文诏虽骁勇,到底是个北将,于海战之事尚需时日历练,你通晓洋务,又熟悉沿海水道,朕此番北上平倭,广东这边的海事便托付给你了。”   郑一官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协助曹总兵守好广东海防,绝不辜负陛下所托。只是陛下亲征倭寇,臣实在放心不下,可否容臣随驾北上?臣虽不才,于海战之事尚有些许心得,或可为陛下分忧。”   朱笑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语气颇为感慨:“朕知道你忠心,但广东这边更需要你,佛郎机人虽暂时服软,施维拉那厮却绝非省油的灯。曹文诏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到与洋人周旋,平衡华商利益,满朝文武里能比你强的怕也没几个。”   他转过身来直视郑一官,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神色,“你若有看中的年轻后生,不妨收在身边亲自调教,将来海事局要扩编,水师要壮大,总不能事事都靠你一个人撑着。”   郑一官听得心中滚烫,正要说几句感恩戴德的话,却见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变得颇为随和:“说来你如今也二十好几了,可曾娶妻?”   郑一官一愣,不知皇帝为何拉起了家常,面上微微一红,如实道:“回陛下,臣这些年漂泊在外,在濠镜澳虽攒了些家底,可到底是替洋人做事的身份,正经人家也不大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倒是有几个相熟的商户想招臣入赘,都被臣推了。”   朱笑笑闻言正色道:“郑卿不必妄自菲薄,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正五品的实职,替朝廷管着海事局这一大摊子事,岂是普通商人可比?这亲事不妨早些定下来,待水师稳定之后便回泉州老家成婚,你若有了子嗣,朕想收你的长子为义子,接入宫中与朕的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习武。”   郑一官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知皇帝对他颇为器重,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器重到了这个地步!   即便他如今得了皇帝重用,官居同知,执掌海事局,心底深处仍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海商,与那些簪缨世胄、科举正途出身的朝臣隔着天堑鸿沟。   可有了皇帝义子这个名分在,莫说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大小官员不敢轻易动他,便是将来他不在了,海事局换人执掌,郑家也不会因此人走茶凉。   郑一官心中翻江倒海,半晌才颤声道:“陛下,臣……臣何德何能,敢蒙陛下如此厚爱?”   他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臣此生愿效死力,必不叫陛下失望!”   朱笑笑将他扶起,见他眼眶微微泛红,忠诚度一路涨到了九十二,心中也颇为感慨。   郑一官直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呈上:“陛下既要北上平倭,臣在福建沿海一带有几个同乡与故交,都是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手,对闽海一带的水道、暗礁、潮汐了如指掌。臣即刻修书一封让他们暗中协助朝廷水师,替陛下打探倭寇的动向,这些人虽不是官面上的人,却个个讲义气,认好歹,陛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遣。”   朱笑笑接过那份名单展开看了一遍,上面除了人名之外,还详细标注了每个人的籍贯、常泊港口、擅长之事,甚至连性格脾气都写了寥寥数语,足见郑一官用心之细。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6)   第69章   那一支响箭拖着赤红尾焰破空而上, 围头湾内外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便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   戚继光将令旗往左翼一指,众将纷纷从岸边的礁石群中杀出,杨泽麾下的火铳手早已列成三排阵势, 听得令下,前排蹲踞、中排跪立、后排昂然直立, 乌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对准了那些刚从湾口涌出来的倭船。   平田一郎正立在当中一艘倭船船头,手中倭刀高举,口中哇呀呀地怪叫着催促船工加速往那两艘诱敌商船的方向扑去, 还不晓得自己已成了网中鱼鳖。   杨泽将手中小红旗往下一劈, 五十杆新式火铳同时击发, 砰然一阵巨响, 震得海面几乎都跳了三跳。   铅弹如急雨般泼洒出去, 当先一艘倭船的船帆登时被打穿了十几个窟窿,船板木屑横飞, 几个正趴在船舷边举着挠钩准备攀舷的倭寇惨叫着仰面栽进海里。   平田一郎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之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倭刀险些脱手飞出去,他猛地扭回头朝岸上看, 只见滩头礁石间尽数是乌洞洞的铳口与猎猎作响的赤色旌旗。   前头的倭寇还没来得及从火铳震慑中回过神来, 飞雷炮便发出震天的怒吼,数十枚铁胎火弹呼啸着砸进倭船队中,每一枚落地便炸开一团炽烈的火光,铁壳碎裂迸射而出,把那些本就装满了引火之物的倭船炸得支离破碎。   戚继光立在高处,俯瞰着湾口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海面, 命步卒从滩头正面压上,以鸳鸯阵逐次清剿那些弃船登岸企图顽抗的倭寇。   长枪手在前拒敌于丈外,刀盾手在两翼护住侧翼, 狼筅手在阵前挥舞狼筅扰乱敌兵视线,弓弩手与火铳手则在后排从容发射,倭寇便是再凶悍也冲不破这层层叠叠的铁壁。   此时火势已在倭船队中蔓延开来,倭寇们的怪叫声和哭嚎声混在风里时断时续地飘过来,那些还蜷缩在营寨中未曾出海的倭寇早已被炮声惊得魂飞魄散。   有的光着脚从寨中窜出来往山坡上跑,被守在山坡上的火铳手一铳一个地撂倒在山坡上,有的则慌不择路往海里跳,企图泅水逃生,却被海面上漂浮的燃烧船板撞得头破血流。   平田一郎立在船头,两条腿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这番光景与他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横行无忌时全然是两重天地。   他原本以为此番南下劫掠不过是如往年一般轻松快活的勾当,明国水师不堪一击,沿海官兵闻风丧胆,渔村百姓任人宰割,抢够了便满载而归,回到九州藩主面前还能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自己的勇武。   谁承想今日连那两艘肥羊商船的船舷都没摸着,自家的船队便已被炸得七零八落,岸上那些列阵的官兵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望风而逃的狼狈模样!   他身后的副手龟田是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扯着他的袖子用倭语慌慌张张喊道:“头领!明军这次是有备而来,火炮火铳都不是寻常货色,再打下去咱们全得葬身海底!”   平田一郎猛然回过神,他到底是在海上打滚了十几年的老海贼,心知此刻若再不决断,这一千多号人便真要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他死死盯住那几座高地上兀自喷吐火舌的炮位,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对龟田命令道:“你带着大伙继续往岸上冲,把明军的炮位拖住!我带二十个兄弟从礁石缝里摸出去,绕到他们后头去抄他们的退路!咱们前后夹击一定能反败为胜!”   龟田素来对他言听计从,又是个一根筋的莽夫,哪里想得到平田一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用力点了点头,扯着嗓子朝周围那些还挤在一处残存的倭船呼喊,让他们跟着自己往岸上冲。   平田一郎趁乱带着二十几个贴身亲信悄悄跳下船,借着海面上燃烧船板的浓烟掩护,手脚并用地爬进湾口西侧那一片密集的礁石群中。   这片礁石群暗流湍急,水道狭窄,大船根本驶不进去,寻常人若是不熟地形走不了几步便会被暗流卷走。   可平田一郎此番南下之前便花重金从几个曾到过福建的老海贼手里买下了围头湾一带的详细海图,对这片礁石群的每一处暗流和浅滩都了如指掌。   他带着那二十几个亲信在礁石间左拐右绕,竟真从官军的合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悄然钻出了围头湾。   高地上的斥候却也并非没有察觉,朱笑笑带着骆养性与李若琏守在山坡上压阵,他正举着千里镜看戚继光指挥步卒围歼岸上的残倭。   骆养性忽然凑近了他,指着围头湾西南角那一片礁石群,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方才瞧见一伙人从礁石堆里摸了出去,为首的是个五短身材的,朝西边山里跑了。”   朱笑笑将千里镜往骆养性指的方向一转,果然瞧见礁石群外缘约莫里许处,二十几个着甲佩刀的倭寇正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西边那片密林里钻,为首那人身形矮胖,鼓囊的脸上配着两撇仁丹胡,不是平田一郎又是谁!   这倭寇头子倒是个精明的,知道正面打不过便虚张声势让手下顶缸,自己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围头湾西南是鹧鸪岭,翻过去便是永春县地界,沿途有几个村落,不能让他窜进去祸害百姓。”朱笑笑收好千里镜,转头对骆养性与李若琏道,“带上一队锦衣卫,随朕去把这厮截住。”   骆养性连忙点了二十个锦衣卫缇骑,朱笑笑跨上马,一抖缰绳便当先冲下了山坡。   马蹄踏碎枯黄的草茬与碎石,锦衣卫紧紧跟随,在崎岖的山道上扯出一条长长的烟尘。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4)   第70章   最先扑上台的是一群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渔村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被倭寇砍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汉子,以及衣衫褴褛、被劫掠过多次的老渔民。   他们起初还有些犹豫, 毕竟那是活生生的人,虽说恨之入骨, 可真要亲手去触碰仇人的血肉,到底与远远地扔一块石头不同。   但是,当他们看见刑桩上龟田兀自龇牙咧嘴, 竟还敢用他仅会的那几句汉话含混不清地叫骂着, 冲他们吐口水, 那个断臂的汉子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到龟田面前, 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掐住了龟田的脖子, 指甲深深陷进那倭寇粗糙黝黑的皮肉里,浑身剧烈地打着颤, 积蓄已久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妪们扑上来撕扯龟田的耳朵和头发,指甲不够锋利便拿牙齿咬,咬得满嘴是血也不肯松开, 有人举着死去亲人的灵位劈头盖脸地往龟田脸上捣, 捣得灵位裂了缝,捣得自己泪流满面却不肯停手。   台上台下的界限在那一刻彻底模糊。   百姓蜂拥而上,将六个倭寇头目团团围住,有人扯开那些头目的衣领去抠他们的喉管,有人捡起刑台下散落的碎石朝那些污秽的脸上狠砸,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   龟田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后来挣扎渐渐弱了, 最后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挂在刑桩上。   其余几个头目无一不是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千刀万剐,血肉横飞,刑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空气里那股腥甜稠腻的气味愈发浓烈,混着百姓的哭嚎与叫骂,却没有人觉得恶心,反倒如释重负。   观刑席上早已乱了。   黄百万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断了线,骨碌碌滚了一地,他瘫在椅子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柯振海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手抚在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刑台上的石块也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陈半城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呆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几具不成人形的尸首,下颌微张,脸上那副处变不惊的面具终于碎了一地。   而坐在末席的一个姓孙的粮商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磕在泥地里,待人上前扶时已是面如金纸。   此人仗着自家粮铺在荒年囤积居奇,倭寇来时不仅不逃,反倒开门揖盗将存粮卖给倭寇充作军粮。   旁边的豪绅们见状更是心胆俱裂,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朱笑笑一直冷眼看着观刑席上的动静,待台上那六个倭寇头目尽数伏诛,他才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那排面无人色的豪绅。   “诸位方才可看清楚了?这些倭寇的下场便是通倭之人的下场,诸位都是福建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你们当中有些人背地里却与倭寇称兄道弟,替他们销赃、替他们运粮、替他们传递消息,甚至出钱入股倭寇的船队,坐地分赃,把倭寇劫掠来的血汗钱分作自己的红利!那些在座的父老乡亲,他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便是死在你们资助的倭寇刀下!”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已全数瘫软,黄百万从椅上滚了下来,跌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撞在冻硬了的泥地上也顾不上疼,只是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柯振海哆嗦着去扶旁边的椅背,手却软得撑不住。   朱笑笑收回目光,转头对骆养性微微颔首。   骆养性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朗声念道:“查泉州府同安县黄百万暗中与倭寇勾连,代为销赃累计折银三万二千两!查兴化府莆田县柯振海向倭寇提供粮草与海图,并出资入股倭寇船队坐地分赃!查福州府陈半城……”   他一连念了七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念出此人的罪状与证据摘要。   锦衣卫早已候在刑场四角,每念完一个人的名字便有两名缇骑上前将那人架起。   陈半城当众瘫倒,哭喊着申辩,说他与那些倭寇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   缇骑按住他的头,将一叠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与倭寇往来的书信原封不动地扔在他面前,其中一封信上赫然盖着他的私章,内容正是向倭寇通风报信,告知永春县守军换防日期。   围观的百姓虽然对豪绅们往日奢遮的气派心存畏惧,却也知道今日这些老爷当真是从云端跌进了泥里,目光紧盯着朱笑笑的方向,等着这位天子对他们深恶痛绝的这群地方蛀虫做出最后的判决。   朱笑笑站起身来,朝着刑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扬声道:“父老乡亲们,这几个人勾结倭寇鱼肉乡里,朕今日把他们交出来任由你们处置!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8)   第71章   张居正整个人被笼在一片灼热的气息里, 抬起眼来瞧他,只觉这人素日里在朝堂上装得老成持重,偏偏到了她跟前便原形毕露, 活脱脱一只在外头逞够了威风,回窝里便只管撒泼打滚的幼虎。   她伸出手去, 指尖从他眉心一路描下来,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喉结上, 轻轻按了按:“陛下这般模样, 倒像是我亏待了你似的, 罢, 罢, 今夜都由着你。”   朱笑笑俯下身去,贴着她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脉搏啄吻, 似在品一盅陈年的梨花白,舍不得一口饮尽。   他折腾人的能耐还如未出京时那般了得,指头也灵巧, 只是比从前更粗了些, 显是握惯了刀枪。   若叫他精细地剥干净果子的外皮,虽也能做得,却难免沾了满手果肉,汁水淋漓。   还是吃些荔枝桂圆之流,壳衣规整,略挑破点缝隙, 剔透的果瓣就完整地挣了出来,正合入口。   待那鲜甜在舌尖炸开,品尽了蜜似的汁液, 果肉咽尽,那零星一点果核也要尝得芬芳皆散,才舍得吐出。   朱笑笑就是这么个节约的人。   张居正却被他这般又急又缠厮磨得有些耐不住,遇上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每回亲热都要闹出些新花样来。   偏生他那双手每每掠过时都能激起一阵颤栗,叫她既觉羞耻又不舍得推开,只得咬紧了下唇,把那些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细碎声响全数咽回去。   朱笑笑察觉到怀里人的紧绷,低低笑了一声,嘴唇从锁骨滑到肩窝,温热的鼻息拂在她耳根上,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得意:“皇后这是第几回了?怎么还这般紧张,莫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   “陛下若是把这份心思用在经筵上,来师傅也不至于每回上课都咳成那般模样。”她不甘示弱地刺了他一句,既像是报复他的调侃,又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亲昵。   这一番幻影虚形,恰便似真魂实魄,倒把那万里关山化作了芙蓉暖帐。正宜效柳七之曼调,拟温尉之香奁,以绮语写就这一段奇缘异景,遂作《忆秦娥》聊记此夜之荒唐,词云:   魂归错,玉郎掌底花初破。   花初破,前生台阁,此生帷箔。   指间频弄春山萼,唇边漫搅琼枝酪。   琼枝酪,羞从髓起,痒从心落。   他对她似乎比她本人还要熟稔,轻而易举便能找到那些令她失控的关窍。   张居正毫无悬念地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了,或许是身份错位尊卑颠倒的刺激,皇帝跪在她面前取悦她,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荒唐的兴奋。   那种压服绝对权威的快意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抑。   蓄势待发之际,朱笑笑眼前猛地弹出一块刺目的赤红色光幕,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的氛围砸了个粉碎。   【检测到宿主生理年龄未满十八周岁,触发未成年人保护模式,暂时关闭相关功能,待成年后自动解锁。】   【未成年人模式已开启。当前限制:禁止一切实质性行为,禁止购买或使用任何成人向道具,禁止在与配偶的私信及视频通话中发送或接收任何不符合健康向上价值观的内容,此模式将在宿主年满十八周岁时自动解除。】   【温馨提示:本系统支持手动操作辅助伴侣纾解,亦可配合其他非插入方式增进情感交流。请宿主理解配合。】   什么玩意儿?   朱笑笑瞪着那几行字在虚空里闪了又闪,赤红色的光幕把满室旖旎的烛光映得活像警局里审讯犯人的探照灯。   他愣了整整好几息的工夫,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到羞恼,随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尴尬上,闷闷地叹了口气,不得不鸣金收兵。   这就很招笑了,大概是对他不守信用的惩罚吧。   张居正本已闭上眼睛做好了准备只待入巷,等了几息却只听见他一声长叹,紧接着身上一轻,热源离开,带来些微凉意。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6)   第72章   梁巧云听出皇帝话里有话, 也不深问,她做了这些年买卖,深知生意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些富商虽然贪婪,却也精明强干, 只要把规矩立好了,他们便是一把极好用的快刀,能用他们去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比朝廷直接下旨要灵便得多。   朱笑笑将那份册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对梁巧云道:“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几家你亲自去拜访邀他们入股, 告诉他们, 南洋商会不是寻常的商帮会馆, 而是由皇家担保朝廷特许的海商总会, 入了股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几条最肥的航线之权,市舶司的关税还可以减半征收。”   梁巧云逐一记下, 又问:“那其余几家投机之辈呢?可要民妇一并去联络?”   朱笑笑将册子合上递还给她,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不急, 等陈继昌他们先入了股, 赚了钱,那些人闻着肉味自然会自己找上门来。到那时候主动权便在咱们手里了,入股的门槛是多少、分红的章程怎么定、商会的规矩谁来立,都由咱们说了算,他们想进来分一杯羹,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梁巧云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聚宝斋的盲盒是让那些豪绅尝到甜头,南洋商会则是要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拴在这条船上,一旦上了船便再也下不去, 船上有他们舍不掉的利润,也有他们扛不住的风险。   到那时候朝廷再要推行新政整顿商税,这些豪绅便不再是阻力,反倒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她躬身应了,正要退下时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身道:“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传了消息回来,说织工们近来闹得厉害,有几家大机户联合起来把工价又压了一成,说是什么海外生丝跌价,织造衙门拖欠货款,实在发不出工钱来。织工们忍了半个多月,前几日有个姓孙的老织工带着几个徒弟去机户家理论,被机户的家丁打了出来,那老织工断了一条腿,如今躺在家里连药钱都凑不齐。弟兄们问要不趁机把事闹大,也叫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知道知道工人的厉害。”   朱笑笑沉吟片刻,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江南的富庶底下压着的是无数织工的血汗,那些织机日夜不停地响着,织出来的绫罗绸缎穿在豪绅身上,卖到海外番邦,织工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置办不起。   “不必急着闹大。”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老织工的腿先凑些银子替他治着,告诉织工们,硬碰硬不是办法,他们手里没有刀枪,跟机户的家丁正面冲突只会白白吃亏。可他们手里有一件机户没有的东西,苏州城里几千台织机,哪一台不是靠织工的手在转?只要他们的手停了,机户的织机便是一堆废木头,订单交不出货,官府的织造绸缎交不了差,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急的不是织工,是那些大机户。”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梁巧云,目光里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你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去跟织工们说,要涨工价不能单打独斗,得拧成一股绳。松江的棉纺织工、苏州的丝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有自己的行会,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领头人。这些行会不必叫行会,可以叫工会!工人们要联合起来维护自身权益,机户不给涨工价,工会便组织工人一齐罢工,罢到他答应为止。官府要是偏袒机户锁拿工人,工会便联名往巡抚衙门递状子,巡抚衙门不管便往京城递,京城再不管还有天子的锦衣卫,朝廷的法度里可没有哪一条写着工人要求涨工价便是犯法。”   梁巧云听得心头激荡不已,她虽是商贾出身,却也曾亲眼见过苏州城里那些织工过的什么日子。   寒冬腊月里整日待在织机前,脚趾冻得发紫也不敢歇,因为歇一日便要扣一日工钱,一家老小就指着那点微薄的工钱活命。   工人若不抱团,便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梁巧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陛下放心,民妇这就让人传话去苏州,天地会在苏州的人手虽不算多,却都是信得过的弟兄,有几个本就是织工出身,在同行里颇有声望,由他们出面联络工会的事最合适不过。只是工会若要正大光明地立起来,少不得要与地方官府打交道,苏州知府那人圆滑得很,既不想得罪大机户也不敢明着偏袒织工,想来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拖再拖。”   她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民妇倒有个主意,能叫这苏州知府不得不站出来替织工说句公道话。”   朱笑笑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梁巧云便将她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苏州织造衙门每年都要向宫里进贡一批御用绸缎,这批绸缎的织造期限极严,误了期限便是欺君之罪,织造太监和苏州知府都担待不起。   若是工会组织织工在御用绸缎即将交货的当口集体罢工,织造衙门交不出货来,自然便要向大机户施压,大机户扛不住官府的催逼便会主动找工会谈判,到那时候主动权便不在机户手里了。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笑道:“此计甚妙,只是要把握好分寸,罢工的时机要恰到好处,太早了机户尚有余粮,太晚了御用绸缎当真误了期限,织造衙门那边也不好收场,这事你去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梁巧云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又安静下来,朱笑笑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群聊给骆思恭发消息,让他从京城抽调几个熟悉江南事务的锦衣卫暗桩到苏州去,配合天地会暗中保护工会的领头人,莫要让大机户勾结官府暗中下黑手。   又把方才与梁巧云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皇后说了,请她在京中留意苏州织造衙门那边的动静,万一事情闹大了需要朝廷出面调停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安排完这一切,朱笑笑才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份豪绅名单细细琢磨起来。   陈继昌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往日本、吕宋贩运生丝与瓷器,积攒的家底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难得的是此人在南京商界名声极好,修桥铺路、施粥赈灾的善事没少做,与地方官府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关系。   沈万川是苏州人,专跑南洋航线,从暹罗运回来的香米在江南卖得极好,又兼做珠宝生意,据说在满剌加还有一处货栈。   陆成辅是扬州盐商出身,这些年盐业买卖不好做便转而投资海商,手底下有七八条跑南洋的大船,在福建水师那边也有几分人脉。   这三家若肯带头入股南洋商会,余下的豪绅自然会跟风而至,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光靠嘴上说说是不行的,非得让他们亲眼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可。   朱笑笑思忖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给郑一官发了消息,让他以海事局的名义发一份南洋航线勘查的文书过来,文书中要详细列明朝廷水师在南海各处岛屿设立的补给站位置、已探明的安全航线、以及水师能为商船提供的护航范围。   这份文书是给陈继昌那几个真正懂行的人看的,他们一看便知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不是空口白话地画大饼。   郑一官的效率极高,不到十日便将那份文书送到了南京。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6)   第73章   陆大官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 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粗声粗气地说:“自古以来工价便是机户说了算,从没有工人讨价还价的道理!”   周敢把手里那盏酒一泼, 酒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淋淋漓漓地滴在陆大官人簇新的缎面靴子上。   “自古以来没有的事多了去了!”周敢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状子放在桌上, 那是工会这些日子挨家挨户收集来的陆家织坊克扣工钱凌虐工人的证词,厚厚一叠,上头按了一百多个朱红的指印。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冷意, “您要是不服, 咱们便拿着这状子到府衙去当堂对质!看看是您陆家的银子硬, 还是这一百多个指印硬。对了, 钱通判, 您方才说要派差役来抓人,这状子的副本在下已经托人送到了巡抚衙门和锦衣卫手中, 您是苏州府的通判,应当知道锦衣卫诏狱是什么地方。您今日帮陆家出头说的每一句话,改日到了诏狱里可都是要重新说一遍的, 您果真觉得自己做得了这场宴的主?”   说罢, 把空了酒液的杯盏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声音不大,却震得陆大官人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泼了小半杯残沥出来。   陆大官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步履匆忙间带翻了案角那只盛残茶的建盏, 杯盖骨碌碌滚下桌沿咔哒一声碎成了两半。   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扶了扶歪斜的网巾,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温文笑意的面孔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连带着耳根子都紫胀了。   气冲冲地拂袖出了包厢门,被穿堂风一吹,才觉出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与人算计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被拿捏住命门偏偏又动弹不得,还是素来不放在眼里的工人,这份屈辱比赔上几千两银子还要叫他难受。   陆大官人站在楼梯口定了定神,便见钱通判也从包厢里快步跟了出来,面上同样是青白交错。   两人在楼梯口对了个眼色,谁都没有开口,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狠色。   陆大官人压低声音,咬牙道:“黄口小儿,仗着有人撑腰便敢这般猖狂!他以为拿锦衣卫来压人我便怕了他?哼,那城隍庙荒废多年本就是危房,年久失修梁柱朽坏,万一哪日塌了压死了人,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不长眼选了那么个鬼地方!”   说罢也不等钱通判答话,拢了拢外袍便噔噔噔下了楼。   此后又过了三五日,这夜傅老先生正在城隍庙里教工人们认数目字。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棍棒敲打门板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粗声大气的叫骂,说里面的人聚众闹事、私设学堂蛊惑人心,奉府衙之命前来查封学堂、缉拿为首之人。   傅老先生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工人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蓝小翠死死攥着何二娘的袖子。   周敢从条凳上霍地站起,他往庙门方向走了几步,沉声道:“官府办案也要讲王法,尔等深夜闯入学堂可有府衙的公文?可有巡抚衙门的批条?”   他走到钱通判一行面前,拿出锦衣卫铜牌往钱通判眼前一晃,也不等他看清,便又收回袖中。   钱通判强撑着官威说道:“有没有公文不是你一个刁民该问的!本官奉命办差,识相的就让开道,莫要自误!”   他身后那些差役见有官老爷撑腰,胆气便又壮了几分,纷纷举起棍棒往前逼了一步。   周敢身后的工友们也不甘示弱,抄起条凳和扁担护在傅老先生身前,双方在城隍庙门口对峙着。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通判回头,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正从巷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面皮微黑,目光如电,走到近前也不看钱通判,只朝着庙门口的周敢朗声说道:“周兄弟,在下锦衣卫百户刘侨,奉指挥使骆大人之命前来苏州公干,听闻此地有人假借官府之名深夜扰民,特来查看。”   说完,刘侨才把目光才慢悠悠地转到钱通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可有公文在身?”   钱通判的脸色在火把光中青白交错,他万万没有想到锦衣卫竟会来得这般及时。   他手里确实有一份苏州府衙的缉拿文书,可那是花银子从知府师爷手里买来的,上头盖的印模糊得很,糊弄寻常百姓尚可,拿到锦衣卫面前便是一张废纸。   支吾了半晌,钱通判才从袖中摸出那份文书递了过去,声音已不如方才那般中气十足:“本官苏州府通判钱士荣,奉命缉拿聚众滋事之乱党,这是府衙的公文,请刘百户过目。”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4)   第74章   梁巧云将这十万两银子分作两半, 一半存入银号作为赔付准备金,另一半则拿去购买川南运来的新铜钱投放到江南的市面上去。   那些手里有铜钱的商户见官府的银号肯收铜钱兑银子,便也不急着把铜钱往外推了, 倒是有不少精明的商人跟着开始用新铜钱结算货款,因此省下了一笔不小的汇兑损耗。   新铜钱在江南的流通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朱笑笑也没忘了关注江南各地工人运动的进展, 锦衣卫暗中将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大机户逐一登记造册。   他又让周敢从苏州工会里挑一批精明强干的工人代表,每县每府各派数人暗中联络当地的织工、棉纺织工、染匠、船工,将工会和合作社的章程传播开去。   不过旬日之间, 松江、常州、镇江、杭州等地的工人运动便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松江的棉纺织工在工会的带领下集体罢工四日, 逼得几家大机户把工价往上提了一成半。   常州的麻织工见了松江同行的成效便也跟着罢了工, 他们的条件比松江更进了一步, 不只要涨工价还要机户出钱替工人办夜学。   镇江的染匠们更是大胆, 不单成立了染匠行会,还推举出代表到染坊公所去与东家当面谈判。   便在此时, 应天巡抚曹文衡派了个心腹幕僚悄悄递话过来,说镇江染匠行会的代表在染坊公所里与东家谈工价时,有个姓郭的大染坊东家当场翻了脸, 拍着桌子骂工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又说染匠行会背后定有乱党煽动,他写了呈子递到巡抚衙门要求派兵弹压。   曹文衡把那呈子压下了,又暗中派人去安抚工人代表,说巡抚衙门不会偏袒染坊东家,但请工人们暂时忍耐他自会秉公裁断。   圣驾一直在南边徘徊,曹文衡心里多少有些嘀咕, 再加上他一来就出了这些事,若说与他全无关系曹文衡是不信的,示好一番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朱笑笑听了传话, 拿起一份名单看了看,对梁巧云说:“这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多少年了?一年往宫里交多少染绸?”   梁巧云翻开镇江染坊的登记册子,道:“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三十多年,是镇江最大的一家染坊,专染御用明黄与绯红,去年往苏州织造衙门交了两千匹染绸,占镇江染坊总供额的将近一半。郭家祖上在前朝便替官府染绸,万历年间又巴结上了织造衙门,把这御用染绸的供额逐年做大,如今镇江城里凡是想做染匠的都要先到郭家拜码头,郭家不点头旁人便接不到织造衙门的染单。”   朱笑笑将那份名单放在桌上,冷哼一声:“御用明黄与绯红素由织造衙门垄断,郭家以民坊承接官差本就是钻了万历朝织造糜烂的空子,如今竟敢公然叫嚣派兵弹压工人,此等恶绅若不严惩工会便立不住,合作社也推不开。他工价不肯涨是不是?那便让镇江的染匠都到苏州去,这边工人合作社正缺手艺好的染匠,包吃包住,工价按苏州的规矩算。”   梁巧云倒有些迟疑:“镇江的染匠拖家带口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若是全迁到苏州来,苏州这边的织坊怕是安置不下。再说郭家在镇江经营了几十年,染坊倒闭了镇江的染业便要垮掉大半,今年织造衙门的染绸供额如何填补?”   朱笑笑坚决道:“垮便垮!郭家把持染业三十年,镇江的染匠工价压得比苏州低了将近一半,染匠的十个手指头常年泡在染缸里,皮肉都沤烂了,郭家可曾替他们出过一文药钱?不破不立,御用染绸更不必担心,宋应星把染料配方改了改,成本降了一成半,染出来的明黄和绯红比郭家老方子的成色还好几分,朕已让人快马送往苏州,正好试用。”   他说完,便走到书案前给曹文衡写了封密信。   信里先把郭家染坊盘剥工人、把持御用染绸供额、勾结织造衙门的情弊写明。   命曹文衡以户部的名义发文镇江府,革除郭家染坊御用染绸的供额资格,将今年的供额全部转拨给苏州工人合作社,再命镇江知府彻查郭家近十年来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中饱私囊的罪证,一经查实从重治罪。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又对梁巧云道:“郭家染坊的工人凡是愿意迁往苏州的一律由合作社安置,拖家带口的合作社另有安家银补贴。若有人舍不得离开镇江,也可以不出面,只在背地里联络,等锦衣卫查抄了郭家,工会自会去接他们。”   曹文衡是聪明人,朱笑笑把他的猜测坐实,他就知道该怎办了。   此后数日,镇江城里便如翻了天一般。   公文一到,郭家染坊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御用供额招牌便被人摘了下来,镇江知府也接到了巡抚衙门彻查郭家的文书,不敢怠慢,当即派了通判带人封了郭家染坊的账册和库房。   郭大官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仗恃了半辈子的免死金牌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气急败坏地跑到巡抚衙门去喊冤,还没进门便被差役拦住了。   锦衣卫的人已将郭家近十年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贪墨官帑的罪证查了个底朝天,铁证如山无从抵赖,当天便被锁拿下狱,家产一并抄没充公。   消息传到镇江染匠行会时,那些正在染坊公所里等候谈判结果的染匠们齐齐愣了好一阵,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为首的那个老染匠在郭家染坊干了整整三十年,十个手指头被染料蚀得指节都变了形,此刻捧着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公文老泪纵横道:“三十年了,老朽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郭家染坊被查抄的消息传回苏州时,正值梅雨时节,闾门外的城隍庙里潮湿得连墙根都生了青苔。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6)   第75章   丁荣头一个动身, 乘了一顶青布小轿趁着夜色往镇江去了,他内兄孙振邦在那镇江卫做指挥使,麾下千余兵马虽说多是些吃空饷的老弱, 到底也是正经的朝廷经制之兵,调出三五百人来充充场面总是够的。   轿子到了孙家后门, 丁荣也不让人通传,径直往书房里去,孙振邦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独自吃酒, 见他来得这般急, 便知是有要紧事。   “姐夫深夜来访, 莫不是常州那边的织工又闹起来了?”孙振邦放下酒碗, 拿袖子抹了抹嘴, 示意丁荣坐下说话。   丁荣也不客气,自己斟了一碗酒灌下去, 方才将沈兆麟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沈公子那边已联络了松江郑千户和扬州刘参将,这几处兵马凑在一处少说也有两千余人。到时候咱们以协防江防、清剿白莲教余孽的名义把兵带到南京城外, 沈公子自会安排南京六部的大人们上书弹劾, 只待朝廷的批文一到便可里应外合,把那朱啸林和他手下那帮乱党一网打尽。”   孙振邦拈着胡须沉吟了半晌,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来。   “姐夫,不是兄弟不肯帮忙,此事关系重大,那朱啸林若真如沈公子所说是天子派来的密使, 咱们这般兴师动众地去拿他岂不是把天也捅了个窟窿?再者锦衣卫那头又该如何应付?苏州那边钱通判的事你也是知道的,锦衣卫的手段咱们可惹不起。”   丁荣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袖中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兄弟只管放心,沈公子已安排妥当了,南京六部那边有周侍郎挑头,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也会在调兵文书上盖章,到时候咱们是奉了兵部的调令出兵的,名正言顺,便是锦衣卫也挑不出毛病来。至于那朱啸林究竟是不是天子派来的人,哼,等咱们把他拿下了,他便是真的咱们也能让他变成假的!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一扣,谁还敢替他说话?”   孙振邦的目光在那张银票上停了一停,终究还是伸手将银票收进了袖中,“也罢,这些年我在镇江卫也没少受姐夫的照拂,如今姐夫有难处,兄弟自当出力!只是调动兵马需得有个由头,白莲教余孽这个借口虽好,到底空口无凭,若有人事后追查起来总得要有个说法。”   丁荣见他松了口,便压低声音将沈兆麟安排的后手也透露了几分。   原来沈兆麟早已让人在南京城外一处荒村里布置了现场,埋下了一批白莲教的经卷与符咒,又寻了几个地痞无赖充作被俘的白莲教徒,只待官兵一到便当场抓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两人商议了一番调兵的具体细节,约定三日后孙振邦点齐三百人马以巡江为名开赴南京,在城外秣陵关一带驻扎,等候沈兆麟那边的信号。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郑千户也在自家厅堂里接待了沈兆麟派来的说客,来人正是沈兆麟的胞弟沈兆凤。   此人生得与乃兄有七八分相似,却比沈兆麟更年轻气盛,说起话来锋芒毕露,见了郑千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把来意说了。   郑千户单名一个恩字,祖上世袭松江千户所千户之职,手里实打实掌着四五百号兵丁,兵士们的操练也没怎么荒废。   他素来与沈家交好,又收了沈兆麟不少好处,听了沈兆凤的话,当即便拍了胸脯应承下来,只说松江这边的兵随时可以调动,只等沈公子一声令下。   倒是扬州卫的刘参将那边费了些周折,此人名唤刘肇基,乃是个从辽东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四十来岁年纪,脸上从左眉到下颌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当年在萨尔浒与建州鞑子拼杀时留下的。   他素来不喜与地方豪绅往来,虽是正经姻亲,却不肯轻易应承丁荣之请,沈兆麟几次托人送礼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这回沈兆麟亲自携了重礼登门,刘肇基正在演武场上督练士卒,见沈兆麟来了,也不让进厅堂,就站在演武场边上说话。   沈兆麟倒也不恼,笑吟吟地将白莲教余孽在江南暗中活动,意欲勾结海上倭寇犯境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又说南京六部几位大人联名上书请求调兵弹压,只因扬州近在咫尺,想请刘参将届时出兵以为声援。   这些人接二连三地来,刘肇基不免动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沈公子说的白莲教余孽可有确凿证据?若有证据何不直接报与官府,由官府派兵缉拿?绕这般大的圈子让地方卫所私自调兵可是犯了朝廷的大忌,沈公子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罢。”   沈兆麟面色不改,笑道:“刘将军有所不知,那白莲教余孽在官府中亦有内应,若是走官府的渠道,只怕公文还没出南京城便已泄了密。所以几位大人才想出这个法子,先调兵围住,再行缉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刘将军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南京六部打听,户部周侍郎、兵部赵郎中皆可作证。”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刘肇基接过书信展开细看,信上果然盖着兵部职方司的关防,内容也确如沈兆麟所说,命扬州卫派兵协助南京方面清剿白莲教余孽。   刘肇基将那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总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蹊跷,可那兵部的关防又分明是真的,一时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将那书信还给沈兆麟,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刘某不敢擅专,须得向巡抚衙门请示之后再做定夺。”   说罢便拱了拱手,转身回演武场去了,把沈兆麟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沈兆麟站在演武场边上望着刘肇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他将那封书信收回袖中,转身出了扬州卫的大营,对候在外头的沈兆凤低声道:“刘肇基这厮不上道!你让人去查查他有什么软肋,若是实在拿捏不住便另寻他法。”   沈兆凤应了一声,两人便策马回了沈家在扬州的别院。   且不说沈兆麟四处奔走,单表南京城里那几位与他暗中勾连的官员。   户部侍郎周延儒乃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生得一副白净面皮,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在人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5)   第76章   周延儒脸上的那副悲天悯人尚未收尽, 嘴角的肌肉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后赵启明的肩头上,两人俱是浑身一震, 仿佛被同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沈兆麟手中的马鞭无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个双手戴着铁锁链泰然自若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完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振邦, 他到底是行伍出身, 见势不妙便想悄悄将手中腰刀收回鞘中, 可那鞘口仿佛生了锈, 刀尖对了三四回硬是插不进去, 急得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后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更是乱作一团, 有的扔了刀枪就想往人群后头缩。   丁荣原本骑在矮脚骡子上,那骡子倒比主人更先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丁荣颠得一个趔趄, 整个人从骡背上滚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也顾不上许多,爬起来便往沈兆麟身后躲,仿佛想拿他挡灾。   朱笑笑站在那里,手腕上铁锁链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淡笑道:“周大人方才说要缉拿白莲教妖人回衙门审问,朕如今就在这里, 周大人若要审,现下便可以审了。”   周延儒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臣……臣不知陛下……臣有眼无珠, 罪该万死……”   朱笑笑将手随意一摆,铁锁链哗啦啦一阵响,“周大人方才说得很清楚,实据自然有的,朕也想瞧瞧,周大人搜集的这些实据究竟能不能把朕这个白莲教首犯的罪名坐实了。”   他转向曹变蛟道:“曹千户,你让人把这几条街都封了,在场所有人一一甄别,百姓和工人是来替朕鸣不平的,好生劝回去,不许为难一个。这几位大人,还有那些带兵来的指挥使、千户、参将,连同他们麾下的兵丁护院,全部押到聚宝门外那处临时公堂去,一个都不许走脱。”   曹变蛟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水师步卒早已将待潮馆周围的街巷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得了将令,便轰然开动起来,分作数路有条不紊地清场拿人。   那些工人百姓见官兵当真不与他们为难,又听周敢在人群中高声喊着陛下是替咱们做主的,大伙儿别给陛下添乱子,便纷纷收了扁担锄头退到街巷两侧,只用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被押解的官绅兵痞,目光里既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沈兆麟被两名水师士卒从马上架下来,两条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堆里,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   他经过朱笑笑身边时,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士卒的手扑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仰着头声泪俱下:“陛下饶命!草民是被蒙蔽的,草民一时糊涂,都是周延儒和赵启明他们……”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员,手指抖得指认不清具体是哪一个,“是他们说朱啸林是白莲教妖人,草民才信以为真的!”   周延儒本已被两名士卒架住了胳膊,听见沈兆麟这般当面攀扯,登时气得胡须倒竖,也顾不得什么官体了,扭过头来厉声喝道:“沈兆麟!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四处奔走联络各家机户,又是你出主意说要在城外布置白莲教的巢穴,连那些经卷符咒都是你让人去刻的,如今倒推得一干二净!”   他说到激愤处,忘了自己还是个待罪之身,竟也要挣扎着往沈兆麟那边冲,被士卒牢牢按住之后仍不肯罢休,扭着脖子朝朱笑笑的方向喊道:“陛下明鉴!臣是被沈兆麟这厮诓骗了!”   方岳贡与马如龙二人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敢争辩半句,只是低着头浑身筛糠般抖着,任由士卒将他们押往聚宝门外。   刘侨也带着锦衣卫缇骑出现了,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径直走到朱笑笑面前单膝跪地,将那摞卷宗高举过头,朗声道:“陛下,锦衣卫奉旨暗查江南豪绅官商勾结一案已有数月,沈兆麟、丁荣等机户行贿官员、伪造调兵文书、私设刑堂、煽动民变之罪证皆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全。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官员收受贿赂、诬陷忠良、勾结地方豪绅图谋不轨之罪证亦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朱笑笑接过那摞卷宗略翻了翻,交还给刘侨,道:“不必给朕看,送到公堂上去,三堂会审时自有分晓。”   他让骆养性和李若琏分头去请应天巡抚曹文衡曹大人,再把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应天府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请到聚宝门外去。   不多时,待潮馆外的几条长街上便响起了震天的铜锣声。   八名水师士卒两人一排,抬着四面硕大的铜锣走在队伍最前面,每走十步便齐齐敲响一回,锣声浑厚悠长,穿透了秦淮河畔的重重柳烟。   锣声之后紧跟着一个嗓门洪亮的传令兵,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聚宝门外奉旨公审!凡我大明百姓皆可旁观!”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待潮馆门口出发,沿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朝聚宝门方向行进。   朱笑笑走在队伍最前,双手仍戴着那副铁锁链,步履从容不迫。   身后是锦衣卫与广东水师士卒押解着的那一长串人犯,周延儒的官帽不知何时已掉到了地上,发髻散乱下来披在肩头,绯红官袍上蹭了一大块污渍,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沈兆麟的绸缎直裰被扯破了一角,露出一截内衬,脸上青白交错。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5)   第77章   张居正这一句话落下去, 满殿朝臣仿佛齐齐被人扼住了咽喉。   毛士龙犹自保持着方才逼问时的姿势,脸上的义愤填膺尚未褪尽便已僵在了那里。   暴谦贞站在他身侧,脸上血色尽褪,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已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只是那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更不敢说出口来, 只觉得自己方才说的每个字都变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铁钉, 正被人捡起来往他心口上挨个钉回去。   倒是惠世扬还没转过弯来, 他素来以敢言自诩, 又仗着方才逼问皇后的声势, 竟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嘴比脑子快, 张口便道:“娘娘这话臣听不明白!那朱啸林乃是白莲教妖人,娘娘身为中宫岂能与此等江湖匪类论及婚配?臣请娘娘……”   话说到一半便被身后的杨涟狠狠扯住了袖口,硬生生把后半截话拽了回去。   惠世扬踉跄着退了半步, 回头正要发作, 却见杨涟面沉如水,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失望而惶恐地看着他。   惠世扬与他同僚多年,从未在这位素来刚直的杨大人脸上见过这般神情,心里那股子仗义执言的底气忽然泄了大半,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丹陛之下那些方才还跟着毛士龙等人附和起哄的官员早已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心思活络的已悄然往后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进前面同僚的阴影里。   方从哲站在文臣班列最前头,心中不免再次冒出了辞职的念头, 今日这般荒唐又这般令人背脊发凉的局面也算早有预料。   皇帝微服出巡这件事他隐约有所察觉,毕竟圣驾巡视海防虽偶尔会整顿几个卫所,但动静远不如宣大陕西,他直觉皇帝想要搞事,只是他向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之道,从不曾点破。   如今皇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挑明,只怕是要算总账了。   张居正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抬手,陈栩便捧着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从身后走了出来。   她接过诏书,指尖轻轻拂过绢帛上绣着的祥云瑞鹤暗纹,如戒尺般在掌心轻掂,“陛下自入滇之后便以朱啸林之名微服江南,亲自查访沿海倭患与豪绅盘剥之弊。南洋商会是陛下亲自主持,工人合作社由陛下亲自授意,《江南新报》亦是奉了陛下口谕所办,诸位大人却口口声声说朱啸林勾结白莲教,聚敛不义之财蛊惑人心?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人更是在南京私设公堂,伪造调兵文书,竟敢当众将天子锁拿审问!幸得广东水师曹变蛟率兵及时赶到,又有锦衣卫将罪证查实,才未曾酿成弑君之祸。”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再也绷不住了,哗啦啦跪倒大片。   毛士龙两腿一软便往地上瘫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暴谦贞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起来:“臣……臣不知是陛下……”   惠世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方才被杨涟拽回去时还存着几分不服气,此刻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方从哲领着内阁诸臣跪在最前面,他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额上见汗,稳住声音道:“臣等有眼无珠,竟不知陛下銮驾在江南,臣等罪该万死!陛下龙体安否?周延儒等人可曾伤了陛下分毫?”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跟着请罪,一时间殿内只闻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请罪声。   张居正抬手压了压,殿内便又安静下来。   “陛下安然无恙,诸位大人不必惊慌。”她将诏书展开宣读,诏书内容与朱笑笑在奉天殿朝会上颁布的旨意大体相同。   宣读完诏书,张居正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身上,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陛下在江南亲历民间疾苦,亲眼所见豪绅盘剥,官商勾结与言路壅塞之弊,故而痛下决心革除积弊。可朝中衮衮诸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却有人在江南密谋构陷天子,在朝中遥相呼应散布流言,更有言官以风闻奏事之名行诬告之实,把都察院的奏疏当成了排除异己的私器!”   她说到这里,眼神便落在了毛士龙身上:“毛给事中,天子在你口中成了白莲教妖人,你这算不算是欺君?”   毛士龙浑身一震,伏得更低了,不敢说话。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满殿跪伏的朝臣,继续说道:“周延儒等人不日便要从南京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南京那边的供状与罪证已先行送到了京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正会同刑部、都察院逐一核验。”   她微微一顿,丹陛下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中有几张脸已是青白交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人与周延儒暗中往来的书信锦衣卫早已誊抄了一份送到她手里。   殿内安静了足足十几息,才有一个声音从文臣班列中响起来,是天启二年的新科状元文震孟,这一科殿试由张居正主持,所取进士自然也算她的门生。   文震孟从班列中走出,朝张居正深深一揖:“娘娘,臣以新进末学之身斗胆进言。风闻奏事本是言官之权,然此权被宵小之徒滥用,以捕风捉影之言污蔑忠良,以耸人听闻之辞扰乱朝纲,长此以往言路将不复为言路,而沦为党同伐异之私器!娘娘今日当革此积弊,正本清源,臣愿为娘娘执笔,拟定新章,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同科的榜眼陈子壮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此等恶例若不开革,今日他们敢诬陷天子,明日便敢诬陷任何忠良!臣请娘娘明发上谕,凡弹劾奏疏须有实据,若查无实据则以诬告反坐论处。纵为风闻奏事,亦当注明消息来源,不得以风闻二字为挡箭牌,任意罗织罪名。”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8)   第78章   广宁城头朔风如刀, 熊廷弼按剑而立,望着城外那黑压压连营数里的后金大军。   他身后站着巡抚孙承宗,两人已在城头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城垛上新砌的水泥墙面被冻得铁硬,比糯米灰浆坚固了不止十倍, 广宁、沈阳、辽阳诸城的城墙都用它重新抹了一遍,又在外头加筑了一道丈余厚的砖石护坡,便连城门洞子里也拿水泥灌了缝, 严丝合缝, 连风都透不进来。   孙承宗终于开口了, 语气倒还平稳, 伸手指着北面那一片正在移动的黑影, “皇太极这回是动了真格,蒙古人的骑兵也来了, 少说也有万把人,加上八旗精锐,总兵力怕不下五万。西边那几门矮炮, 炮身短粗, 不像咱们的飞雷炮,倒像是从罗刹人手里弄来的家伙。”   熊廷弼顺着孙承宗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后金大营西侧排列着七八门短管重炮,炮身乌黑,几个身穿皮袍的罗刹人正在炮位旁边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呱啦不知说些什么, 一些蒙古兵围在四周稀罕地看着这铁疙瘩。   他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得城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后金斥候策马从广宁城下飞驰而过,为首那人手中举着一面白旗,白旗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待到近前,那斥候猛地一扬手,白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不偏不倚扎在城下那片冻硬了的荒地上。   旗杆入土半尺,兀自嗡嗡颤着,旗上绑着的是一封书信。   “又来这招。”熊廷弼冷笑一声,朝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那亲兵便攀着绳索坠下城去,将那书信解了呈上来。   熊廷弼拆开一看,里头是一份檄文,洋洋洒洒千余言,开头便历数七大恨,末尾又添了一条,说是明国以火器暗算先汗于野狐岭,致先汗伤重不治,此为人子不共戴天之仇,是为第八恨。   檄文末了,皇太极还格外客气了一回,说道若熊经略愿献城归降,大金必以王爵相酬,保熊氏一族永享富贵。   熊廷弼将那份檄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递与孙承宗看,“你瞧瞧,这皇太极倒比他老子会说话,不但要我的城,还要封我做王爷。”   孙承宗接过檄文,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在第八恨那一条上停了一停,叹道:“老虏又没当场死在野狐岭,这笔账倒算到咱们头上来了,他老子在的时候可从没说过什么第八恨,这皇太极倒会给他老子添补。”   他把檄文折好塞回熊廷弼手里,“咱们仗着火器之利守城不难,如今他们也有了炮,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熊廷弼将那份檄文揉作一团掷在脚下,靴底重重碾了几下,转头扫过身后那些正在城垛间往来穿梭的将士,他们个个甲胄整齐,刀枪锃亮,眼神里虽有几分凝重,却不见半分怯意。   这两年他用水泥把辽东几座大城的城墙全加固了一遍,城头上每隔十步便设了一处炮位,安的是工匠局新造的长管重炮,比佛郎机人的红夷大炮射程还要远上三分,炮子更是宋应星亲自调配的新式火药,炸开来方圆数丈人马俱碎。   这些还不算,京营里还挑出来了一百名火铳教习,专教辽东的兵怎么用新式燧发铳,三段击的法子也练得烂熟了。   熊廷弼转过头来看着孙承宗,粗豪地笑了,“他皇太极便是把天兵天将请来,老子也要让他在这广宁城下磕掉满嘴的牙!”   说着朝身后的亲兵下令,命他们将城中所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悉数召到经略衙门来议事,若有敢借故推脱不来的,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广宁城中的大小将领便陆陆续续聚到了经略衙门。   来得最快的是辽东副总兵刘渠,此人是熊廷弼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一身铁甲走起路来哗啦啦响,进门便粗声大气地嚷道:“经略,建奴那几门短管炮末将方才在城头上瞧见了,炮身粗短,射不了多远,比起咱们的长管重炮差得远!末将愿意带一队精兵趁夜摸出城去,把那几门炮给他端了!”   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是广宁总兵祁秉忠,此人是辽东本地人,祖上三代皆在广宁卫当兵,论资历论根基在本地武将中无人能及。   他见刘渠这般慷慨激昂,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道:“刘副总兵勇则勇矣,只是那几门短管炮虽射不远,架不住建奴用骑兵护着,正面冲过去怕是讨不了好。依末将看,还是紧守城池为上,等陛下的大军到了再作计较也不迟。”   刘渠一听这话便急了,转过身来瞪着祁秉忠,嗓门又拔高了三分:“祁总兵这话说得轻巧!等援军到少说也要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咱们就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建奴日日拿炮轰城,城墙再结实也有被轰塌的一天!”   祁秉忠并不恼,仍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建奴远道而来粮草有限,拖得越久于咱们越有利,何必拿将士们的性命去逞一时之勇?”   刘渠被他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正要再争,熊廷弼已抬手制止了他。   熊廷弼扫一眼堂下众将,除了刘渠与祁秉忠之外,还有锦州参将祖大寿、宁远游击吴襄、前屯卫指挥使杨国柱等人,皆是辽东地面上一等一的悍将。   这些人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祖大寿是世代将门之子,麾下是辽东最能打的骑兵,此人生得高颧深目,面上隐隐带着几分倨傲之色,坐在那里摆弄手里的马鞭,正眼也不瞧旁人。   吴襄便精明多了,一进门便堆着笑与这个拱手与那个寒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7)   第79章   为首那将不是别人, 正是迟迟未至的祖大寿。   代善脸色骤变,他万没料到祖大寿竟会在此时从南面杀出。   按探马回报,祖大寿的骑兵一直在医巫闾山一带游荡, 距此少说也有二三十里,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殊不知祖大寿早已暗中派斥候盯着西门战局, 见刘渠中伏,代善的伏兵尽出,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好时机, 当即率三千骑兵从山道间抄近路杀来, 恰好赶在刘渠覆没之前截住代善。   祖大寿马槊一横, 三百亲兵铁骑便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镶红旗步卒阵中。   那些步卒本已围着刘渠残部布好了弓阵, 猝不及防被骑兵从背后冲杀, 阵脚顿时大乱,弓箭手来不及转身便被马刀劈翻在地, 有几个机灵的扔了弓便往槐树林里钻,却被祖大寿预先布下的两翼骑兵兜头截住,刀光过处血花飞溅, 惨叫声与马嘶声混作一团。   代善见势不妙, 急令岳托收拢残兵往北撤退,岳托挥刀断后,亲自率一队亲兵挡住祖大寿的追兵,两支人马在槐树林边缘绞杀在一处。   岳托虽勇,终究寡不敌众,被祖大寿一槊挑飞了头盔, 头皮被削去一片,血流满面,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才勉强脱身。   代善带着残兵一路北撤, 直退到后金大营外围才被阿敏的正白旗接应住。   镶红旗此役折损不下五百,岳托重伤,士气大沮,代善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败不单损兵折将,更给了皇太极一个名正言顺处置他的由头。   祖大寿也不追击,救下刘渠之后便收兵回了西门。   刘渠被亲兵搀扶着走进城门洞子时,迎面便撞见熊廷弼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他自知违令出战理亏在先,也不辩解,跪下抱拳道:“末将莽撞,请经略责罚!”   熊廷弼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冷哼一声:“若非祖参将及时赶到,你这颗脑袋已挂在校场旗杆上了!念你杀敌有功,这顿军棍暂且记下,待退了建奴再与你算账。”   刘渠连忙谢过,一瘸一拐地被亲兵扶下去裹伤。   祖大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熊廷弼面前抱拳行礼:“末将救应来迟,请经略恕罪!”   熊廷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祖参将这一手黄雀在后使得漂亮,老夫不怪你,还要替你向朝廷请功!”   祖大寿面上却只作恭谨之色,连称不敢。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此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只是心思太深,这样的人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传令兵,命人加紧修补东门豁口,又让万仞刚把剩余的飞雷炮弹重新清点一遍,按各门守军的需要调配分发。   及至夜间,后金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代善的败报传到时,皇太极正与范文程对着舆图推演明军援军的行进路线。   听完斥候禀报,皇太极面色不变,只将手中的炭条轻轻搁在案上,问道:“镶红旗伤亡如何?岳托伤势可有大碍?”   斥候回道:“折损约五百人,岳托贝勒头皮受创,军医已替他包扎,并无性命之忧。”   皇太极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转向身旁的多尔衮叹道:“你瞧,代善哥哥又打了败仗,这镶红旗在他手里算是废了大半,你往后带兵可不能学他这般沉不住气。”   多尔衮垂手应了一声是,寻了个借口退出大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大妃阿巴亥殉葬之后,他对皇太极便存着一种既感激又畏惧的复杂心绪,既感激皇太极在众人面前替母亲留了体面,待他们兄弟三人亲厚有加,又畏惧这位汗王滴水不漏,心思深沉。   皇太极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停命人传令下去,镶红旗从即日起归阿敏节制,代善改领偏师往东面宽甸一带巡哨,牵制明军侧翼。   范文程待传令兵退下之后,方才低声道:“汗王,大贝勒虽有过失,毕竟在八旗中根基深厚,骤然夺其兵权只怕诸贝勒心中不服。” ↑返回顶部↑ 第87章 (1 / 6)   第80章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四角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皇太极踞坐在熊皮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明军射过来的书信。   代善被俘, 岳托被俘,阿济格被俘, 镶红旗残部千余人全军覆没,无一走脱。   更叫他心口发紧的是信末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落款,大明天子朱由校。   字迹说不上多漂亮, 笔锋却带着一股子张狂, 仿佛隔着信纸便能看见那个少年天子睥睨众生的模样。   诸贝勒都听到了这个坏消息, 帐中陷入死寂。   阿敏头一个打破沉默, 嚷道:“大汗!让我带正白旗全军出击, 趁明国小皇帝还缩在医巫闾山里把他连窝端了!大贝勒虽有过,到底是先汗长子,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明军手里受辱,阿济格与岳托亦是我八旗勇士,岂能坐视不救?”   济尔哈朗立在他身侧, 眉头拧成一团, 闻言摇了摇头道:“医巫闾山方圆数百里,山谷纵横,林深路险,白杆兵又惯在山地间穿插设伏,咱们贸然进山搜剿便如在大海里捞针,只怕人没救出来反倒折损更多兵马。”   阿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粗声道:“照你这么说,咱们便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济尔哈朗并不动气,只朝皇太极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明国皇帝挟持大贝勒与阿济格无非是要挟我大金退兵议和,汗王若顺了他的意,八旗将士用血肉堆出来的战果便付诸东流,往后明军更会得寸进尺,以为只要擒我几员大将便能叫大金俯首帖耳。”   可若全然不理,诸贝勒与八旗将士又会觉得汗王薄情寡义,不顾亲族死活,军心一旦散了,这仗便更打不下去。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皇太极担心的就是这个。   阿敏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莽古尔泰叛了,代善被俘,阿济格也被擒了,四大贝勒里只剩下他与皇太极两人,他虽性烈如火却也并非全无心肝,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皇太极面色依旧沉稳如常,只有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青,泄露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先替代善的过失向众人告罪,自责未能及时规劝兄长,以致陷亲族于敌手,代善乃先汗长子,诸贝勒之长兄,若坐视其受辱便是他这个汗王无能。   因此议和自然要议的,不但要议,还要郑重其事,言辞务必恭谨谦卑,只说大金愿与大明罢兵修好,归还所据堡寨城池及掳掠百姓,岁岁入贡,永为藩属,只要肯放还代善、阿济格与岳托三人,一切条件皆可商榷。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阿敏第一个跳起来:“不可!大金自先汗起兵以来浴血奋战数十载才打下这般基业,岂能为了几个败军之将便自甘藩属!代善自己打了败仗被人擒了去,凭什么要八旗将士用血换回来的城池去赎!”   几个年长的固山额真虽未说话,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太极等众人吵够了,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谁说要真议和?议和不过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大金已无力再战,明国皇帝年轻气盛,见大金服软必定志得意满,一得意便会松懈露出破绽。到那时候,咱们再集中兵力狠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代善和阿济格抢回来。”   帐中又是一静,随即阿敏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连声称妙,济尔哈朗也微微点头。   众将见皇太极胸有成竹,皆露出心悦诚服之色,纷纷躬身应是。   唯有范文程垂手立在角落,将那份书信与皇太极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大明天子身旁的文武班底,无论是熊廷弼孙承宗,还是戚元靖秦良玉,这些人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岂会轻易相信一封议和国书便松懈了戒备。   但他也知道,皇太极眼下走的这步险棋恰恰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罗刹炮废了大半,粮草被烧得七七八八,阿济格被擒,代善被俘,镶红旗残部覆没,若不趁此机会拼死一搏,大金便只剩下退兵一条路可走了。   皇太极将范文程唤到舆图前,指着图上辽河故道那处旧墙的位置问:“此处距明军的粮草囤积之所还有多远?”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先前绘制的地道走向图,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道:“大约百来步,只是这一段土质松软极易塌方,须得用木料撑住洞壁才能掘进。”   “木料不成问题,把后营那些被烧毁的粮车拆了便是。”皇太极转向济尔哈朗,“此事由你去办,三日之内必须掘到明军粮仓底下,不必炸塌,只消挖空地基,让粮仓自己沉下去,明军一旦断了粮便不战自乱。”   济尔哈朗沉声问道:“汗王,若明国皇帝当真答应议和,咱们又当如何?”   “议和的事由范文程去办,拖得越久越好,明国皇帝开出的条件不必急着驳回,逐条与他讨价还价,把议和的章程拉得越长,咱们掘进的时间便越充裕。” ↑返回顶部↑ 第88章 (1 / 4)   第81章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之感自丹田深处骤然炸开, 宛如一炉沉寂千载的青铜炭火被人猛地捅开了窒碍的封泥,轰然腾起燎原之势。   古老而蛮横的力量裹挟着大漠孤烟的苍茫自身躯的沟壑间奔涌而过,刹那便碾碎了朱笑笑对自身力量的全部认知。   灼热沿着脊柱一路烧至天灵, 烧得他四肢百骸皆微微发颤,恍惚间眼前竟绽开一片无垠的碧色草海。   草海延展至天际, 与穹顶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相吻,风声呼啸,草浪翻涌, 他嗅到风中夹杂着的青草汁液与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 听见远处传来骏马长嘶与铿锵角鸣。   一支玄甲骑兵正自草海尽头席卷而来, 蹄声如雷鸣, 旌旗猎猎, 为首那将银鞍白马,玄甲红缨, 面容隐在背光之中瞧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隔着千载光阴与无尽烽烟笔直地望进他的魂魄深处。   那是一种睥睨万物的锋锐, 以及少年人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狂。   朱笑笑只觉胸腔里的心脏被这道目光狠狠烫了一下, 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与他体内那股新生的灼热之力共鸣共振,仿佛血脉深处沉睡已久的某部分被这惊鸿一瞥骤然唤醒,迫不及待地想要嘶吼,想要将眼前这片广袤草原连同那低垂的天穹一并踏碎。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稳住呼吸, 再睁开时,那片幻象已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辽东枯黄的旷野。   可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热力却并未随之消散, 反而愈发凝实,沉甸甸地坠在他的筋骨之间,将他的感知淬炼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朱笑笑甚至能感知到胯下战马肌肉每一次收缩舒张时传递来的那股跃跃欲试的亢奋。   曹变蛟正牵马立在他身侧,忽见陛下勒住缰绳,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怔怔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面孔上浮起一层异样的酡红,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他吓了一跳,只当是这些时日连番奔袭鏖战,劳累过度以至风寒发作,连忙抢上一步低声唤道:“陛下?陛下可是身子不适?末将这便去传军医!”   朱笑笑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俯身拍着曹变蛟的肩膀,慢悠悠道:“朕没事,只是忽然觉得,这北边的风,吹得人浑身都是劲儿。”   曹变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色虽还有些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便也放了心,咧嘴笑道:“陛下是打了胜仗心里痛快!末将也是,这大半个月窝在山沟沟里憋都快憋死了,如今建奴服了软,咱们也该好好歇歇了。”   朱笑笑不置可否,拨转马头朝广宁城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过枯草丛生的冻土,他在马上挺直了脊背遥望广宁城头,心却已飞向了更北、更远的地方。   草原从来不是中原王朝的边墙所能阻隔的,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今日降了明日复叛,唯有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击穿他们,才能在这片苍茫大地上刻下真正的规矩。   銮驾入城时,广宁城中的百姓夹道跪迎,那些刚从后金手中被赎还的辽东百姓更是涕泪交零,嘶哑着嗓子喊着万岁。   朱笑笑在马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风霜与苦难刻满沟壑的面孔,只觉心中那团火又往上窜了几分。   他朝身旁随侍的锦衣卫百户刘侨低声吩咐了几句,将城中府库所存布帛与粮食拨出一部分,优先发放给这些被掳归来的百姓越冬之用,又令孙承宗从辽东屯田中划出若干亩数安置那些无家可归之人。   刘侨领命而去,朱笑笑这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曹变蛟,大步流星地朝经略衙门走去。   衙门正堂里早已聚满了辽东大小将领,熊廷弼与孙承宗并肩立于舆图之前,戚继光与秦良玉分列左右两侧,刘渠臂上缠着绷带却仍站得笔直,祖大寿面色恭谨地立在刘渠身后半步,吴襄、杨国柱、万仞刚等人依序排开,个个甲胄未卸,面上犹带鏖战之后的疲惫与亢奋。   朱笑笑跨进门槛时,满堂将领齐齐抱拳行礼,甲叶碰撞之声铿锵如雷。   他没有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先走到熊廷弼面前,伸手将这老将微微搀扶了一把,又转向孙承宗、戚继光、秦良玉等逐一道了声辛苦,最后才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广宁这一仗打得苦,也打得值,七座堡寨、两千七百余口百姓皆已交割完毕,自今日起,辽河以东再无建州一兵一卒。”   堂下众将面上皆露出笑容,刘渠那条受伤的胳膊似乎也不那么疼了,扯着嗓子嚷了句陛下威武,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朱笑笑等笑声稍歇,方才继续说道:“胜仗是诸位将军拿命拼出来的,朕自然会论功行赏,熊经略坐镇广宁调度有方,加太子少保衔,仍总督辽东军务。孙巡抚督阵北门身先士卒,加兵部左侍郎衔,仍巡抚辽东,兼管屯田。戚元靖千里驰援,断敌退路,加右都督衔,授镇北将军印,总领辽河以东新复七堡防务。秦良玉翻山奇袭,功不可没,加左都督衔,授征西将军印,节制辽西走廊沿线诸卫所。刘渠虽违令出战,念其杀敌英勇,功过相抵,仍领原职。祖大寿救应同袍有功,加都指挥同知衔,仍领锦州参将。万仞刚胆略过人,破格擢升为广宁卫指挥佥事,专司火器与城防。其余将士,各按功次递升,阵亡者从优抚恤,伤残者妥善安置。”   众将齐齐谢恩,祖大寿面上恭谨之色不改,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位陛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赏罚分明,并非卸磨杀驴之主,看来只要实心任事,不必担心鸟尽弓藏。   朱笑笑又转向戚继光与秦良玉:“你们二人暂驻辽东,戚将军负责辽河以东新复堡寨的城防加固与屯田事宜,新近改良的那批耐寒麦种与番薯藤苗朕已让人从天津卫装船运来,务必在入冬之前抢种下去。秦将军的白杆兵分驻辽西走廊各处卫所,一面整训本地边军,一面将那些被建奴盘踞多年刚刚收复的堡寨逐一消化巩固。至于蒙古科尔沁等部暂且不必主动出击,只消把哨探放远些,摸清他们的牧场与兵力分布,朕自有计较。”   戚继光与秦良玉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领命,他们都是带老了兵的人,一听便知皇帝话中另有深意。 ↑返回顶部↑ 第89章 (1 / 5)   第82章   张居正将他压回枕上, 眼里那股子强势跟云鬓散乱面染烟霞的模样全然不符,却又诡异地和谐。   验过皇帝的能耐,一颗心踏实落地, 她便不大肯动了,心安理得地把主动权一股脑儿地交还了回去, 朱笑笑反倒食髓知味起来。   他翻了个身,撑着手肘悬在上方,借着床头铜灯那一点昏暗的光细细端详她此刻情态, 越看越觉着心头发烫, 便俯下身去触她鼻尖上的汗。   朱笑笑也不急躁, 把舟楫的节奏放得极柔极慢, 仿佛怕惊碎了满池春水。   船橹没在湖里浅浅地划着圈, 一圈一圈地漾开细密的涟漪,搅得满湖碧波都跟着轻颤起来。   张居正躺在舟上, 被拍在船身的激流荡得心尖发痒,忍不住睁开眼嗔了他一句:“陛下这是在磨墨还是作甚?”   朱笑笑被她这一嗔惹得笑出声来,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橹, 只道:“好墨须得好水磨, 急不得,磨细了才好下笔。”   说着,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灵巧的舌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窗外月色西移,铜灯里的灯油也熬干了大半,灯芯噗地爆出一朵灯花, 在昏暗的帷帐间闪烁了几息便彻底熄灭了,只余下满室的昏黑与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小舟重新在云梦泽上摇晃起来,这一回不再如方才那般被吹得凌乱, 而是由老练的船工娴熟地掌舵,一推一送都带着不容商榷的力道劈开水波直抵湖心。   浪头一重高过一重,舟身吃水越来越深,船腹被湖底暗流搅得翻腾不止,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要将整只小舟吞没的疯狂。   湖心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将小船抛上浪尖又重重摔下,张居正在浪头来袭时死死攥着朱笑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黏腻腻的分不清是谁的汗。   在最大那一波浪潮拍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随即软倒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朱笑笑低声耳语:“本来想等回了京,给你补一场正正经经的洞房,你倒好,趁我睡着了来个先斩后奏。”   张居正侧着脸,声音餍足而慵懒,理直气壮道:“辽东大捷,陛下心绪激荡,臣妾不过是略尽分内之责替陛下纾解一二,至于具体的纾解之法,事急从权,不必拘泥于虚礼。”   朱笑笑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促狭道:“既然是尽分内之责,娘娘何不也躺好,让小的再给你尽责一回?”   两个人便这样你来我往地腻歪了好一阵,直到窗外天色隐隐泛白,张居正才扯过锦被裹住自己,无情地关了投影。   广宁大捷之后辽东百废待兴,熊廷弼与孙承宗连日忙着安置被掳归来的百姓,又在辽河以东新收复的七座堡寨之间往来巡视。   戚继光将京营与闽军分作数路驻扎于险要之处,一面督率士卒以水泥加固城防,一面命人将天津卫运来的耐寒麦种与番薯藤苗抢在入冬之前播入土中。   秦良玉则率白杆兵沿辽西走廊布防,每隔数十里便设一处烽火台,又在医巫闾山中开辟数条可供骑兵穿行的山道以备不时之需。   朱笑笑将屯田、练兵、城防诸务逐一安排妥当,又命刘侨率锦衣卫在辽东各处卫所暗中查访,将那些吃空饷、克扣军粮的蠹虫揪出来,或革或罚绝不姑息。   待到九月底,辽河封冻之前最后一批从天津卫发来的粮草与军械运抵广宁,他才将戚继光、秦良玉、熊廷弼、孙承宗召至经略衙门,对着舆图将辽东防务大计最后叮嘱一遍,便准备出发了。   大军自广宁启程那日天色晴好,辽西走廊的秋风裹着旷野上残余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曹变蛟率三千水师步卒随行护卫,骆养性与李若琏照例不离身侧,大军从广宁启程沿辽西走廊南下,过了塔山堡便折向西行,取道宁远、前屯卫一路往宣府方向去。   朱笑笑巡视各处卫所,见了那些在广宁一役中立了功的将士便停下来勉励几句,遇着那些仍旧糜烂不堪的军屯便毫不留情地摘了主将的帽子。   沿途州县官员闻得圣驾过境,纷纷出城迎候,朱笑笑一概不见,只命骆养性传话下去,让各州县将备好的接风酒肉折成粮草分发给沿途驿站驻军,不必铺张。   这一日午后,前队忽然停住了,曹变蛟打马回来禀报,说是前头到了野狐岭驿站,驿丞率阖站驿卒在道旁跪迎,还备了香案与旌表,恳请陛下稍驻銮驾。   野狐岭,当年他被晋商手下那帮拐子掳出关外,便是在此处与努尔哈赤正面撞上,凭着霸王之力与迅雷铳亲手打伤老虏,又借莽古尔泰之手设伏,将后金精锐骑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如今旧地重游,山岭依旧,只是隘口两侧的石壁上多了几处人工开凿的痕迹。 ↑返回顶部↑ 第90章 (1 / 5)   第83章   出嘉峪关西行三百里, 便入了哈密卫地界。   此地为国初所设,以故元肃王兀纳失里之弟安克帖木儿为指挥使,世守西陲, 为西域襟喉,其后吐鲁番速檀阿黑麻屡破哈密, 弘治、正德年间数度易手终至沦丧。   虽有杨廷和等力主收复,终因国用匮乏鞭长莫及,哈密遂为吐鲁番所据垂百年矣。   朱笑笑立马于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前, 朔风卷起戈壁上的沙砾打在斑驳的土墙上, 墙皮剥落处露出层层叠叠的夯土与苇草, 每一层都埋着不知哪个年代戍卒的血汗。   骆养性给他发了锦衣卫先前打探的哈密卫近来的局势。   吐鲁番速檀阿黑麻病殁之后, 其长子满速儿与次子萨亦德争立, 满速儿据吐鲁番,萨亦德则退往叶尔羌, 兄弟阋墙。   哈密守将虎力纳咱儿本为满速儿妻弟,见其主自顾不暇便生了异心,暗中与瓦剌绰罗斯部的也先卜花通使, 欲借瓦剌兵力自立为王。   锦衣卫在哈密的暗桩已截获虎力纳咱儿与瓦剌往来的密信三封, 信中约定以天山北麓的巴里坤草原为酬换取瓦剌出兵相助。   “也先卜花?”朱笑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问骆养性此人底细。   骆养性找出一份锦衣卫档册翻了翻,回复说也先卜花乃瓦剌绰罗斯部太师也先之玄孙,其祖也先曾于正统年间俘虏英宗皇帝威震漠北。   也先死后绰罗斯部虽中衰,数十年来又渐渐恢复元气,据有天山以北广袤草场, 控弦之士不下三万,常与吐鲁番、亦力把里诸部联姻结盟。   此番虎力纳咱儿以巴里坤草原为饵诱其出兵,也先卜花已口头应允, 约定明春草青之时发兵南下与虎力纳咱儿里应外合夺取哈密。   朱笑笑看罢心中反倒踏实了几分,不怕敌人不露头,就怕他们缩在暗处窥伺。   如今虎力纳咱儿的密信已被锦衣卫截获,也先卜花的出兵日期也摸得一清二楚,正好趁他们尚未合流之际各个击破。   他当即命哈密城中的锦衣卫暗桩继续盯紧虎力纳咱儿的一举一动,并将城中粮草储备、守军人数、武库位置等信息逐一查明。   大军在哈密以东百里处驻扎了一夜,朱笑笑命曹变蛟率三千骑兵趁夜色掩护先行绕到哈密城北,截断通往巴里坤草原的道路,以防虎力纳咱儿闻讯北逃瓦剌。   次日拂晓,主力大军直叩哈密城下,朱笑笑也不急着攻城,只命杨泽将飞雷炮推到城门外数百步处对着城墙轰了三炮。   三炮皆打在城门左侧那段土墙上,登时土崩石裂,豁开了一道近两丈宽的口子,碎砖与夯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硝烟冲天而起,把城头上那面绣着回鹘文的旗帜熏得焦黑。   城门尚未坍倒,守军已乱作一团,哭嚎奔逃的,有人直接跪地祈拜,只有几个披甲武士还想弯弓朝城下射箭。   但是箭枝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护城河外侧的沙地里,离着明军方阵尚有半里远。   曹变蛟在北门外望见城中火光冲天,知是主力动了手,便也率骑兵从北面冲杀入城,两面夹击。   虎力纳咱儿的守军不过千余人,皆是些被强征入伍的本地丁壮,平日里欺压百姓倒是一把好手,见了真刀真枪便魂不附体,不到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攻破,杨泽率前锋涌入城中沿着主街一路追杀到原哈密卫指挥使司衙门。   虎力纳咱儿正缩在衙署后院的地窖里瑟瑟发抖,被锦衣卫暗桩领路搜出来时满脸满身都是地窖里的陈年积灰,头上的缠巾也不知掉到了何处,露出一颗油光锃亮的秃脑门。   士卒们一拥而上,将虎力纳咱儿五花大绑押出衙署,与他的妻妾子女一并关进了城中的土牢。   朱笑笑入城之后不急着处置虎力纳咱儿,先让人将城中百姓召集到衙署门前的广场上,当众宣读了虎力纳咱儿与瓦剌私通往来的密信,又将锦衣卫截获的第三封信原封不动地在城门口张贴出来,旁边配有回鹘文与蒙古文的译文,凡过往百姓皆可驻足观看。   一时间城中哗然,那些原本还对新来的明军心存疑虑的回鹘商人老住户们看了密信之后,无不破口大骂虎力纳咱儿狼心狗肺,竟要把哈密卖给连年劫掠商旅的瓦剌部做草场!   有几个曾被虎力纳咱儿夺了田产的老者当场跪在衙署门前不肯起身,说愿将家中所有存粮献与王师充作军食,只求陛下留一队兵马长驻哈密,莫再让这般狗官鱼肉乡里。   朱笑笑将虎力纳咱儿及其党羽三十余人全部处斩,首级悬于城门口示众三日,抄没家产折银三万余两全数拨入哈密卫重建府库。   又以曹变蛟暂代哈密卫指挥使,从随行京营中挑选两百名精悍士卒留驻城中,一面以水泥加固城防,一面在城北隘口处新筑两座烽火台,安置飞雷炮数门以为犄角之势。 ↑返回顶部↑ 第91章 (1 / 4)   第84章   朱笑笑对这个称号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既然符合蒙古与西域诸部的理解,又没过分冒犯中原的礼法传统,也不必拂了他们这一片好心。   会盟大礼散场时天色已近拂晓, 龟兹故城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渐渐显出了轮廓,远处苏巴什佛寺的土塔上隐约可以看见早起的僧人在塔顶上燃起了第一炷香。   腾格里大汗的尊号在草原上不胫而走之后, 准噶尔、杜尔伯特残部的零星溃兵便再也没了斗志,纷纷丢下兵器往明军大营方向跑,有的甚至把马卖了换干粮也要赶来投靠。   朱笑笑每日都能收到各处汇报的归降消息, 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给新进群的头人们设了每日工作总结制度。   各部落今日在何处放牧、存粮几何、有无陌生人出入, 皆须在日落前简略报备, 若连续三日未报, 便由最近的驻军派出斥候前往查看。   又命曹变蛟将巴里坤大营改作常驻卫所, 从随行京营中抽调一千精锐留驻天山北麓,以杨泽为巴里坤卫指挥使, 专司天山以北诸部的联络与防务。   额哲仍领察哈尔骑兵协助扫荡残敌,每有斩获便在理藩院群里报备,赏罚皆依朝廷法度, 倒把这支归附不久的蒙古骑兵练得愈发规矩了。   从宣府发来的最新一批补给车队比预计早了五日抵达龟兹, 押车的除了惯常的粮草与弹药之外,还多了二十余名从京城调来的文吏与医官。   文吏是张居正从六部与翰林院中挑选的干练之员,有精于钱粮核算的户部主事,有熟稔律令的刑部郎中,亦有通晓回鹘语与蒙古语的翰林院孔目,十余人分派至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诸城充任同知、通判之职, 专司屯田赋税、刑名诉讼与驿路修缮。   朱笑笑早将西域办事处的群聊架构搭好,新官到任头一件事便是被拉进群中,由马之芳在群里逐条讲解西域诸部的风俗忌讳与日常政务流程, 免得这些内地来的文官上任伊始便闹出笑话。   医官则是谈允贤从培训学院中亲自挑拣的得力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名唤韩素问,生得温婉沉静,一双眸子却透着干练。   她在京中专攻妇科与小儿科,又在客印月的财会班里学过半年新式记账法,到了龟兹头一日,便在故城东门外的一处废弃驿站里支起摊子免费问诊。   不过半日工夫便接诊了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回鹘妇人,有的抱着发热的婴孩,有的自己面黄肌瘦却说不清病症,只拿手在腹部比划。   韩素问耐心询问诊治,又让随行的两个女弟子将药方译成回鹘文写在粗纸上,教她们如何去城中药铺抓药,如何煎服。   阿布都拉大毛拉闻讯亲自带着几个弟子前来帮忙,在驿站外头搭了遮阳的毡棚,又让人从清真寺里搬来干净的清水与馕饼供候诊的妇孺取用。   他见了韩素问为妇人诊病时毫不避忌,反倒比那些本地郎中更细心几分,不由对身边人感慨:“腾格里大汗果真言出必行,说送女医来便送女医来。”   韩素问的名声便在西域诸部之间传开,有些远在疏勒、于阗的妇人听闻龟兹来了女医官,竟拖家带口赶了数百里路前来求诊,驿站外头的毡棚越搭越多,俨然成了一处临时的医馆。   朱笑笑便命马之芳拨银子在龟兹城中另建一座正经的医馆,取名天山医局,由韩素问兼任局长,专收本地各族女子入学学习医术,学成之后派往各城设分馆,薪俸由朝廷统一拨付。   除此之外,宋应星也从宣府调拨了一批工匠与学徒随车队西行。   这些匠人大多是工匠局的老手,此番被派来西域是为了在天山南麓寻一处合适的矿场,开采朱笑笑系统奖励中标注的那几处铜矿与煤矿矿脉。   宋应星本人虽未来,却给毕懋康带了一封亲笔信来,信中详细注明了新式炼钢炉的图纸与配比,又把冶炼等级提升之后的最新配方附上,叮嘱毕懋康务必在西域就地取材试炼一批精钢,试试天山本地的铁矿与江西的矿料在品质上有何异同。   毕懋康接了信便带着匠人们在龟兹城北的山谷里寻了一处废弃的古代矿坑,花了几日工夫清理出矿道,又在矿坑外头用水泥砌了一座新式炼炉,试炼了三炉方才得出第一批成色尚可的钢锭。   西域这边自会盟之后各部杂处,汉回蒙藏各色人等都在一片土地上讨生活,单靠朝廷文书根本来不及应对,西域办事处每日都有数十条消息刷屏,不是马之芳汇报屯田进度,就是毕懋康发来新炼钢锭的成分数据。   转眼便入了四月,天山南麓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沿着沟壑汇入山脚下的绿洲,整片戈壁滩被星星点点的野花染成了淡紫色。   朱笑笑每隔数日便轻骑简从出巡一趟,沿天山南麓的各处驿站与屯田点挨个走过去,逢着归附部落便停下来说几句话,若有难处便当场记下,回头在群里督办。   那些蒙古老台吉起初还拘谨得很,后来见他每回来都只带几个亲卫,也不摆銮仗排场,便渐渐放开了些,有的甚至壮着胆子请他进毡帐喝一碗新酿的马奶酒。   朱笑笑来者不拒,端起粗陶碗便饮,酸得龇牙咧嘴,还是尽饮了,倒把那些老台吉逗得哈哈大笑。   巡视途中,朱笑笑偶尔也会独自策马跑远些,翻过一道山梁便望见一片从未踏足的幽谷。 ↑返回顶部↑ 第92章 (1 / 6)   第85章   朱笑笑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闷声回了句:“马上便马上,朕又不是没在马上睡过觉。”   说着便拿嘴唇去碰她耳后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凉的肌肤。   张居正被他这般无赖行径闹得又好气又好笑,偏生今日见了这般壮阔天地, 心中那团被宫墙与朝堂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文士疏狂竟隐隐有了破土之势。   她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暮色染成绛紫色的苍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今生谨守的那些规矩和界限在这般天高地阔的山野间显得渺小而可笑。   罢了罢了, 反正也没人能看见这投影幻象,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不再绷着那副端庄自持的架子, 任自己沉沉地陷进他怀里。   朱笑笑感觉到怀中那具身躯骤然软化下来, 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推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放松的信任与交付。   他心头一烫, 便也不再克制。   马背上的颠簸恰成了最自然的节拍, 那匹汗血宝马正沿着山脊上一道缓缓起伏的草坡下行,每一步都带起一阵轻柔的晃动。   张居正被他这般慢条斯理地煨着, 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要化在那无休无止的颠簸里了,压抑而绵长的低吟断断续续地散在风里。   朱笑笑听见便愈发得寸进尺起来,将她往怀里又捞了几分, 让马儿加快了步伐, 山脊上的风呼呼地掠过耳畔。   马背的颠簸也愈发急促起来,连绵不断,如羯鼓催花,如急雨打荷,将两人之间那层稀薄的克制彻底撕了个粉碎。   张居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条湍急的山溪里,四面八方都是奔腾的水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身后的人猛地绷紧了脊背,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两个人便一同从浪尖跌落下来,坠进那片被暮色与星光笼罩的无边静谧之中。   夜幕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天山上的星空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宫墙檐角遮挡,银河从东边的博格达峰一直流淌到西边那片无尽的戈壁深处,密密麻麻的星辰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仿佛踮起脚尖便能摘下一把来。   张居正下马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让他揽着缓了好一阵。   朱笑笑将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尚有余温的草坡上望着头顶那片浩瀚星海,享受着身体残留的余韵,谁也不急着开口说话。   “朕小时候在宫里看星星,只能看到那么一小块。”过了许久,朱笑笑才指着天顶上那颗最亮的星,偏过头看她,“你呢?你小时候也是在家里看星星吗?”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前世在江陵老家看星星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今生倒是记得清楚,只是那些记忆里没有这样璀璨的银河。   她安静地坐在院中仰头望天,心里却装着太多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念头。   她忽然不想再隐藏什么了,至少在今夜,在这片没有人认识她的星空下,她可以短暂地做回那个胸中藏着山河万里的狂士。   张居正坐起身来,伸手从身旁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中折下一片草叶放在唇边吹了几下,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生涩得令人发笑。   朱笑笑笑得直捶草地,接过她手中那片草叶随手一吹便吹出了几声清越婉转的鸟鸣,得意洋洋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张居正不信邪,又折了一片叶子再试,这回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人便在这片草坡上跟两片叶子较上了劲。   朱笑笑调侃她学什么都快偏生这玩意儿不开窍,张居正被戳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抓起一把草屑往他头上撒去,朱笑笑闪身躲开,笑着从坡上滚下去好几圈,躺在坡底仰头朝她招手让她也滚下来。   张居正站在坡顶,看着这个浑身沾满草屑笑得像个顽童的调皮少年,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最爱读的便是李太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她自己却从未真正那样放肆地仰天大笑过,从未真正做过一日无拘无束的蓬蒿人。   她想笑,想闹,想吟诗,想把那些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规矩和体面统统抛进脚下的深谷里。   于是她真的提起裙摆从坡上滚了下去,一路滚到朱笑笑身边,头发上沾满了枯草碎屑,脸上却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恣意笑容,像个逃了课的小学生。   朱笑笑被滚下来的人砸了个满怀,闷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草地上,借着星光端详那张被夜风与兴奋染得绯红的面孔,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 ↑返回顶部↑ 第93章 (1 / 5)   第86章   朱笑笑将那几个家丁的供词从头至尾听了个分明, 待最后一人颤着声画了押,方才转过身来望向瘫跪在地的朱常洵。   福王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已寻不着半分往日的神采,两颊的肥肉不住地颤动着, 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肥鹅,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臣……臣知罪,求陛下念在神宗皇帝的份上,饶臣一条性命。”   朱笑笑没有承诺他什么, 只朝骆养性微微抬了抬下颌, 骆养性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文书, 正是俞则成这两年暗中搜集的福王府伪造地契、威逼佃户、私刑杀人、勾结地方胥吏贪墨官帑的全部罪证。   “这些都是锦衣卫查实的, 皇叔若有异议, 大可当面对质。”   朱常洵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这一刀还是落下来了, 自从皇帝越打越远,他就总担心自己碍了眼,皇后找麻烦他也忍了, 没想到皇帝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收拾他。   福王府管事与涉事家丁被锦衣卫当场锁拿, 府中库房与账册尽数封存,那座堆满了金银器皿与古玩字画的福王府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便被锦衣卫贴上了封条。   朱常洵被押上囚车时,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有被他侵占了田产的佃户跪在道旁痛哭失声,被锦衣卫拦在外围,却拦不住那些此起彼伏的咒骂与控诉。   朱笑笑站在王府门前, 望着囚车在尘土中渐渐远去,回头对骆养性吩咐了几句。   福王被革去王爵、押回京城交宗人府圈禁的消息当日便经由驿传发往各藩王府邸,与此一同发出的还有一道措辞严厉的上谕。   谕中历数福王侵占民田、私刑杀人、伪造地契、勾结胥吏等诸般罪状, 末了令各藩自查自省,限三月内将名下田产超出祖制之数悉数退还地方,逾期不还者以福王为例,绝不姑息。   这道上谕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已久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江南北。   河南本地的周王、唐王最先上表请罪,主动将名下多占的数千顷田产造册呈报河南巡抚衙门,请求朝廷派员清丈发还原主。   紧接着湖广的楚王、江西的宁王、四川的蜀王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各地巡抚衙门的案头堆满了藩王们主动请罪的奏疏,措辞一个比一个恭顺,唯恐落于人后。   谁都知道福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神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皇子,连他都落了个圈禁抄家的下场,别的藩王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朱笑笑在洛阳停留了数日,将福王一案的善后事宜逐一安排妥当。   洛阳知府被就地革职,罪名是纵容福王府侵占民田、包庇王府管事私刑杀人,接替他的是一个从陕西调来的清丈能吏,到任头一日便将福王府退还的田产按鱼鳞图册逐块核对,贴出告示让受害百姓前来认领。   那几个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佃户家属各得抚恤银二百两,由福王府抄没的家产中拨付。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驿馆翻看各地藩王呈上来的请罪奏疏,骆养性进来禀报,说神威镖局那对兄妹在外头候着,想当面叩谢陛下恩典。   沈大勇与沈秋桂进得门来便要跪下行大礼,被朱笑笑抬手止住了。   朱笑笑先开了口,语气颇为随和:“朕听说你们这些年走南闯北押镖,沿途的路况和水文想必都熟得很,今日请你们来,一是想问问这些,二是方才在福王府你二人路见不平仗义出手,这般侠义心肠合该褒奖,朕这里备了两样东西,算是替朝廷多谢你们护住了那个姑娘。”   说着便从案上取过两柄新铸的精钢手铳,递与二人。   那手铳通体乌黑,铳管细长,扳机小巧,是工匠局用天山精钢新近打制的改良版,比之京营精锐配备的旧式手铳又轻便了几分。   沈大勇双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眼睛便亮了,他也听军中退下的老师傅说起过火器,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手铳,忍不住脱口问道:“陛下,这铳不用火绳便能击发?”   朱笑笑道:“这叫燧发铳,里头有击锤和燧石,扣扳机便着,装填也比旧式快得多,朕让人多备了二百发弹药,回头一并送到你们镖局去,往后走镖若是遇上不长眼的山匪,一铳一个,比红缨枪利索。”   接着便问起二人走镖的路线,沈大勇从怀中取出一幅手绘的镖路图铺在案上,图上标注着西安到开封、开封到洛阳、洛阳到南阳的几条主要镖路,沿途的山川关隘、渡口驿站、匪患出没地段都画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注明了哪一段路雨后泥泞难行,哪一处渡口船少须得提前三日预约,哪几座山头上盘踞着流寇时常劫掠过往商旅。   朱笑笑对着这幅图看了许久,又拿炭条在图上几处标注了匪患的位置画了圈,“朕会让宣府那边调一队骑兵过来,把这几处山头上的流寇清一清,往后这些镖路便是朝廷驿路的一部分,商旅往来须得畅通无阻。”   沈大勇忍不住插了一句,“从西安往汉中的那条栈道年久失修,好几处栈板都朽坏了,去年冬天还塌了一段,掉下去两匹骡子和一个人,至今无人修缮。”   朱笑笑将这话记下,打算回头让工部派人去勘测,用水泥加固栈道,便对沈大勇说:“朕此番回京之后便要着手重修天下驿道,往后还要在各府县设官营镖局替行商护镖,镖局的趟子手由朝廷统一训练发给饷银,不必再像你们如今这般风里来雨里去全靠一双拳头搏命。你们兄妹二人走镖这些年对沿途道路再熟不过,朕有心让你们入京协助工部绘制各省驿道舆图,不知你们可愿意?” ↑返回顶部↑ 第94章 (1 / 4)   第87章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 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马侍郎,朕亲征期间, 朝中诸般政务皆是皇后一手操持,若按祖训, 皇后确实不该干预外事,可大明开国近三百年,有哪一个皇后能把这摊子事操持得这般妥当?朕用人不拘男女, 只看本事, 皇后有这份本事, 朕便要用。”   马嘉植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袖子,那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马嘉植到底没有再开口,默默退回了班中。   张居正固然手腕非凡,明面上是不再有人激烈反对她理政, 但暗地里嘀咕几句, 她也不会追着杀。   这些人与其说是在忍,不如说是开摆了,把希望都寄托在皇帝身上,指望他回来后能管束一下自己婆娘。   现在是几个意思?演都不演了是吧?   工科给事中钱允元不肯就此罢休,还想努力一把,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 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质疑皇后之才,皇后理政期间政绩斐然, 天下有目共睹。然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古后宫不预朝政,此乃礼法之常经,非以一人之才便可轻废。今陛下既已回銮,朝政自当由陛下亲裁,皇后若再预朝会,恐为后世开一方便之门,倘若后来者效仿,或以才自矜,或以权自固,则后宫干政之祸将难以遏止,臣非敢驳陛下之意,实为社稷后世计也。”   朱笑笑听完他这番长篇大论,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靠在御座上思索了片刻,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钱给事中既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好,朕今日便给你这个名分。传朕旨意,皇后张嫣自朕登基以来,辅佐朕躬,理政安民,功在社稷,自今日起加授监国之权,凡朕闭关研究军器或御驾亲征期间,一应朝政由皇后全权处置,内阁司礼监协理,此制永为定例,载入《大明会典》!”   满殿死寂,连方从哲都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御座上那个面色从容的年轻天子。   刘一燝的脸色已从惊愕变作了铁青,他几次想要出列,却被韩爌死死拽住了袖口。   其他人也是神色恍惚,大家终于想起了被富公支配的恐惧。   朱笑笑等了片刻,见无人再敢出列,便对身旁的魏忠贤抬了抬手。   魏忠贤会意,尖声喊道:“宣皇后娘娘上殿——”   张居正从殿后缓步走出时,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除了最开始上朝的时候会用庄严的服饰压一压,后来局势稳定就随性多了。   今日也并不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从容不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凝自持的模样。   她走到御座之侧的凤椅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仿佛方才那场关于她的激烈争论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寻常朝议。   朱笑笑侧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她读得懂的促狭与笃定,随即转向满殿群臣,声音清朗而沉稳:“往后这便是常例,诸位爱卿若无他事,今日便到这儿,散朝。”   群臣行礼告退,鱼贯而出,殿内便只剩下了御座上的两个人。   张居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陛下这是要让我当一辈子的苦力了。”   朱笑笑伸手去握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含笑道:“不是苦力,是同舟共济。”   朝会散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午门,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若有所思。   宫道两旁的槐树被盛夏的日光晒得叶片打卷,蝉鸣聒噪不休,却盖不住那些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议论。   方从哲走在最前头,脚程比平日快了几分,刘一燝跟在后头连唤了两声方阁老,他只作耳背没听见,一径往内阁值房去了,每一秒加速都透露着对平安退休的渴望。   刘一燝追不上他,便在会极门外停了脚步,拿袖口擦着额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与他并肩立在门廊下,望着方从哲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刘阁老莫追了,方阁老这些年在朝中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他既不接话,便是觉得今日之事没什么可争的。”   刘一燝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攥着笏板边缘攥,语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不是可争不可争,是根本没法争!陛下连《大明会典》都搬出来了,监国之权永为定例,这哪是加授皇后权柄?分明是把后宫干政写进了祖宗成法里!从今往后我等便是想谏也无处谏了。”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又陆陆续续跟上来几位科道言官与部院郎官,皆是散朝后特地绕到此处来交换消息的。   马嘉植走在最前面,面色郁郁,钱允元跟在他身侧,似乎还在反复咀嚼自己方才在殿上被堵回来的那几句话。   一群人聚在会极门外的廊庑下,倒像是临时搭了个野台子。 ↑返回顶部↑ 第95章 (1 / 4)   第88章   她并非不愿意, 自从万历驾崩之后她在慈宁宫清修茹素,日子虽不算难熬到底冷清寂寞,若能有这么一个重孙女承欢膝下, 倒也是一份慰藉。   “陛下想让老身教她什么?”   朱笑笑道:“什么都教,经史子集、算学天文、骑射武艺, 她喜欢什么便学什么,不必拘泥于闺阁那一套。郑娘娘当年能在那般险恶的宫闱中站稳脚跟,这份心性便是最好的教材, 这孩子若能学到郑娘娘的几分本事, 日后便是真刀真枪地跟藩里的管事们斗心眼也不至于输了阵仗。”   郑贵妃怔怔听着, 忽然苦笑一声, 带着几分自嘲, 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老身当年那般对陛下,陛下便不记恨么?”   “朕当然记恨, 郑娘娘当年差点把先帝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还一度想要朕的命,若说不记恨那是骗人的。朕可以不追究, 毕竟神宗皇帝已去, 先帝也已不在,折磨一个败军之将并不能让朕感到快乐,这些旧怨该翻篇的时候便翻篇罢。”   朱笑笑的语气平静而坦然,“这个爵位朕不可能再还给福王,朕希望那孩子能在一个干干净净的起点上长大,不必背负父祖的罪孽, 也不必将朕视作仇敌,她只是朱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儿,她能不能把福藩重新撑起来, 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郑贵妃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迈出了暖阁的门槛。   皇帝已富有四海,令四夷臣服,再没有能威胁他的东西了,遑论一个失势的太妃与尚在襁褓的奶娃子。   外头的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周遭的一切熟悉又陌生,郑贵妃在廊下呆站了好一阵,才重新迈开步子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这桩事在朝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一来福王的案子已尘埃落定,二来皇帝这几日正忙着与工部户部商议天下驿路修缮与黄河堤防加固的事,便是那些有心替藩王说话的人也暂时寻不着合适的由头。   钱允元倒借此机会私下串联了一番,拉拢了五六个人,都是些素来以直言敢谏自诩的角色,只是这些人有的是真心维护祖制,有的却是暗中收了藩王的好处借题发挥,其中纠葛他并不全然清楚,只是眼下同仇敌忾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接下来数日,朝堂上的风声便渐渐微妙起来,先是钱允元上了一道折子恳请朝廷在清丈藩王田产的同时另设宗室供养之法以全祖制。   紧接着便有五六个科道言官跟进,折子措辞各不相同,核心意思却大同小异,藩王屏藩社稷乃是祖宗成法,整顿可以,不能一刀切。   措辞更加恳切些的,就直说藩王乃太祖血脉,纵有过失也不当以福王为例一概削爵圈禁,恳请陛下以祖宗社稷为重,以仁恕之道善待宗室。   折子递上来之后满殿朝臣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御座上,有人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在等皇帝大发雷霆了。   朱笑笑翻看折子看了几行,轻笑一声,将折子搁下,语气从容道:“诸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祖制不可轻废,宗室不可苛待,朕深以为然,既然你们都替藩王求情,朕便从善如流。传旨下去,诸藩清退田产之限宽限半年,不必三个月内赶着办完,省得诸位又替他们叫苦,至于宗室供养之法,朕自会与内阁详议,到时候拿出一个既不伤祖制体面,又能让宗室子弟自食其力的章程来,诸位总该满意了吧?”   这番话说得极是温和,温和得让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死谏的言官们全都愣住了。   钱允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引经据典的驳辞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皇帝不但没有发作,反而主动宽限了期限,还承诺会重议宗室供养之法,这还怎么吵?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皇帝从不是这般好说话的性子,即便不大发雷霆,也要适当小发雷霆才让人放心啊。   但他不敢深想,只能随着群臣一道躬身谢恩,退入班中时眼角余光瞥见内阁几位阁老,他们面上都挂着同样微妙的神色。   方从哲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挂怀的模样,刘一燝眉头紧锁,显然也在琢磨皇帝这反常的温和究竟藏着什么,韩爌与孙如游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低下头去。   这位陛下肯定还有后招,等着瞧吧。   朱笑笑乐得清静,表面上似乎把藩王的事翻篇了,除了上朝议政之外便泡在坤宁宫里,与皇后一道批阅奏折,研讨新政,偶尔抽空去西苑工匠局看看新近改良的火器样品,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坤宁宫书房里翻看西域办事处群里发的工作日报,谈允贤便递了牌子求见。   她自打培训学院开办以来便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除了定期替太妃与公主们请平安脉之外极少主动求见,此番递牌子想是有要事。   朱笑笑让人将她请到坤宁宫偏殿,又让魏忠贤去机要房把皇后也请了过来。   谈允贤进得殿来便行了礼,她见了朱笑笑与张居正也不多客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开门见山道:“陛下,娘娘,臣今日来是为京城妇婴署的事。自去年妇婴署挂牌以来,每月接诊的妇人婴孩不下三百余例,远至通州、昌平、良乡等处的妇人都慕名而来,有的是孕期难产,有的是产后失调,有的是婴孩腹泻发热。往常这些妇人只能寻稳婆或医婆胡乱诊治,轻则耽误病情重则母子双亡,如今有了妇婴署,专设妇科与小儿科,又有警卫营女兵常年驻守,无人敢来滋扰,日子一长来的人便越发多了。”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忧虑:“可人手实在不够用了,臣从培训学院带出来的学生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分派到京城妇婴署与各处皇庄医务所之后便捉襟见肘,如今妇婴署每日排队的病患从卯时排到午时,臣手下的女医官们轮班诊治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返回顶部↑ 第96章 (1 / 5)   第89章   朱笑笑站起身来, 走到台前扶栏而立,目光追着那队骑兵在烟尘中穿梭的轨迹。   “臣记得戚将军当日说,此人不识字, 却能看懂所有阵图,骑在马上闭着眼都能辨出风向, 是个天生的骑兵料子。”   张维贤说着往台下指了指,“陛下请看,满桂麾下这五百玄甲骑兵, 半数是从宣大各镇抽调的老卒, 半数是从京营新募的青壮, 他用老带新的法子操练了不到一年, 如今拉出来便已是这般气象。”   朱笑笑微微颔首, 此时满桂已率队完成了最后一轮突击,正勒马在校场中央集结队伍, 人与马皆浑身是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他翻身下马,将马刀插回鞍侧, 大步流星地走到点将台下, 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满桂,率玄甲骑兵五百人操演完毕,请陛下示下!”   “满将军请起。”朱笑笑从台上走下去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比他在台上看时还要粗壮几分,站在那儿便如一尊铁塔,络腮胡上还沾着操演时溅上的草屑, 一双眼睛带着几分还未从方才冲锋的亢奋中平复下来的灼热。   朱笑笑问他多大了,满桂答道三十有二,又问他在宣府时用的什么刀, 满桂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不问战阵不问兵额,倒先问起刀来。   “回陛下,末将用的是加重加长的精钢马刀,比寻常马刀重了将近一倍,一刀劈下去能连人带甲砍成两截。”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随即便见朱笑笑从腰间解下那柄乌兹钢弯刀递了过来,让他试试这刀手感如何。   满桂双手接过弯刀,掂了掂分量,又拔刀出鞘迎着日光看了看刀身上的纹路,眼睛便亮了,脱口赞道:“好刀!这钢口比末将见过的最好的镔铁还要硬上三分。”   朱笑笑语带自豪道:“这刀是天山精钢与乌兹钢合炼的,工匠局那边还在试制,等量产之后先给你们玄甲骑兵换装。”   满桂闻言大喜,捧着刀跪下去便要谢恩,被朱笑笑一把拽住了胳膊,笑道:“别急着谢,朕还要封你为京营玄甲骑兵营参将,正三品,仍领原部人马,另从宣府拨五百匹河套良马补入骑兵营,饷银按京营标准加倍发放。”   满桂站在那里激动得满脸通红,打死也想不到皇帝一个照面就给他升了官,待遇还那么优厚,当下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地谢了恩。   张居正坐在点将台上,远远望见朱笑笑站在那群骑兵中间有说有笑的模样,目光便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这人每回见了能打的将领便挪不动步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猛将都拢到自己麾下来,这份爱才如命的性子倒与他平日里懒散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笑笑又转向张维贤问起步兵方阵中那批新式燧发长铳的配发情况。   张维贤如实奏道:“工匠局上月已将第一批改良长铳交付京营试用,射程比旧式远了二十步,装填也快了将近一半,只是铳管仍需用天山精钢反复锻打,月产量不过百余杆,要想全部换装还得再等上三四个月。”   朱笑笑颔首不语,心中已盘算着回头给毕懋康发条消息催一催天山炼钢炉的扩建进度。   夫妻二人在校场检阅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步兵方阵看到骑兵冲锋,又从火器演练看到实兵对抗,直到日头升到中天晒得人脖颈发烫,才在张维贤的陪同下离了校场。   此时回城尚早,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策马,沿着西山脚下的官道信步而行。   秋日的西山与春夏全然不同,满山黄栌被霜染得如火如荼,红叶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路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马蹄踏上去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居正骑在马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那片层林尽染的山峦,朱笑笑见她看得出神,便提议去山上走走。   听说山顶有座古刹,钟声能传到山脚下的镇子,张居正欣然应允。   两人将马匹交与亲卫,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山道两旁的黄栌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道斑斓的拱廊,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走了一程,朱笑笑想起在校场上皇后那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侧过头来问她的观后感。   张居正伸出手接了一片从枝头飘落的红叶,对着日光端详了半晌,缓缓说道:“方才在校场上瞧着满桂那支骑兵冲阵时,我倒想起一折戏来。”   朱笑笑奇了,问她是什么戏。   “萧何月下追韩信,前些日子陪刘娘娘看戏时刚看过这折。”张居正将那片红叶随手别在腰带上,语调不紧不慢,“刘娘娘当时还同我感慨自古良将难得,像满桂这样骑射俱精又肯实心任事的将领能多几个,九边何愁不安?我倒觉着,比良将更难得的是能让良将施展拳脚的主帅。” ↑返回顶部↑ 第97章 (1 / 4)   第90章   从工匠局出来, 朱笑笑沿着水泥路往回走,宋应星给学徒取学名这事他早有所闻,但凡在夜学考过及格线的学徒宋应星都会给起个学名, 算是正式从杂工升为匠师的标志。   只是陈二狗这名字改得实在太巧,与大数学家撞了名, 要是再把蒸汽机搞成了,陈景润必定要青史留名的,到时就该后人来惊叹这份巧合了。   张居正散朝后在坤宁宫批阅户部呈上来的秋粮预估折子, 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见他这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搁下笔问他可是遇着了什么新鲜事。   朱笑笑在她对面坐下, 将陈二狗改名陈景润的事说了一遍。   张居正没弄明白笑点在哪, 只是看他这般开怀,跟着赞了一句:“宋先生取名自有章法, 景者日光也,润者温泽也,想来宋先生很看重他。”   朱笑笑收敛了笑意, 正色道:“确实, 这些年轻学徒再磨几年便都能独当一面了,工匠局攒下来的技术底子比朕预想的厚实得多,只是这些新东西造出来了,外头的人却大多不知晓。”   江南新报在南京办得风生水起,焦竑那帮学生把报纸送到了各府各县的工会与合作社手里,连苏州的织工都能读到朝廷的新政章程。   可京城这边呢?除了一份邸报, 百姓能读到的无非是些老掉牙的官府告示,他想趁着驿路修缮的契机在京城也把报纸办起来。   张居正闻弦歌而知雅意,伸手替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含笑道:“陛下既这般高兴,不如趁热打铁再办一份报纸。江南新报开办至今,江南士林的风气已颇有改变,京城这边虽有邸报,却只传抄朝廷谕旨与官员迁调,民间百姓想看也看不着。不若在京中另办一份仿江南新报体例的报纸,不拘朝廷政令,市井新闻、海商行情都可刊载其上,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也让朝廷知道百姓在想什么。”   朱笑笑听她主动提起,便顺水推舟道:“此事朕也想了许久,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消息比江南更灵通,读者也比江南更多。报纸的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京华时报,分作四版,头版刊载朝廷谕旨与新政动向,二版刊载各地新闻与海商行情,三版专设读者来信与失物招领,四版连载话本小说与杂谈随笔。”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当下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陛下打算让谁来主持?江南那边是焦竑焦老先生在管,他倒也得心应手,只是总不能让焦老先生两头跑。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焦老先生年事已高,确实不宜长途奔波,朕想挑几个得力的年轻翰林来办这份报,总纂人选,朕看文震孟就不错,此人状元及第,那些老学究总不会太排斥。”   张居正微微颔首,文震孟是她亲点的状元,自然知道此人才学品性都属上乘,便道:“文震孟自入翰林以来一直跟着来宗道编纂实录,性子沉稳从不张扬,让他来办报倒也合适。只是他从未办过报纸,头几期恐怕手生,不如从江南调两个有经验的编辑来京中带一带,再从秘书处抽调几个伶俐的内监充作校对与排版,等班子搭起来了再让文震孟放手去做。”   朱笑笑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秘书处这两年把奏折摘录编得愈发精练,排版校对的事交给他们比交给那些老翰林还利索些。”   两人又就报纸的投稿审核制度议了一阵,张居正建议凡涉及朝政的文章须经秘书处初审之后再呈内阁复核,确认无误方可刊发,市井新闻与小说连载则由文震孟自行审稿,不必层层上报以免延误时效。   读者来信一栏须隐去来信者真实姓名与住址,只以笔名或编号代替,免得有人借此挟私报复。   议到最后,朱笑笑兴致勃勃地安排上了:“四版的小说连载留出个位置,朕打算写个话本子。   张居正闻言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惊奇道:“陛下还会写话本子?”   不务正业又要有新方向了?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皇后莫要小瞧人,朕遍览群书,不敢说文采斐然,总归不至于狗屁不通。”   张居正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笑道:“那臣妾便等着拜读陛下的大作了。”   却说文震孟接到调令时正在翰林院编修实录,当即捧着那卷抄了一半的旧档愣了半晌。   他倒是看过家人捎来的江南新报,但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派去办报纸。   同科的陈子壮在一旁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文年兄莫慌,焦老先生在南京办江南新报,如今已是士林清流人人敬重,年兄此去说不定也能名垂青史。”   文震孟苦笑一声,将手中那卷实录小心翼翼地合上,主动往乾清宫求见。   朱笑笑在东暖阁见了这位新科状元,将办报的初衷与京华时报的版式设想细细说了一遍。   他好歹是在国企上班的,虽说新媒体兴起纸媒渐渐淘汰了,但报刊订阅可以算是政治任务,就算没人看也期期不落。   朱笑笑常去薅这些旧报纸当草稿,或者拿来铺桌面,忙累了偶尔也看两眼放松一下,对排版颇有些经验。   文震孟是个聪明人,在确认了这套现代纸媒的版式设计均出自圣意后便不再质疑其中不循旧例的怪诞之处,拱手道:“陛下既将此事托付于臣,臣必尽心竭力,只是报纸不比奏疏,若文章惹了争议还望陛下多担待几分。” ↑返回顶部↑ 第98章 (1 / 4)   第91章   听见哭声, 客印月浑身猛地一颤,攥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几分,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透过掌心渡进女儿那具几近虚脱的身子里去。   谈允贤利落地剪断脐带, 拿干净的棉布将婴儿裹了,又让身旁的女医官替产妇清理身子, 缝合伤口。   侯小莲在听见啼哭的那一瞬睁开了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疲惫压了回去, 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谈允贤手中襁褓。   “是个女娃, 分量不轻, 哭声也亮, 身子骨结实得很。”谈允贤将孩子轻轻放在侯小莲枕边, 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淋漓的汗,“最难的一关已熬过来了, 往后只管好生将养,莫要再胡思乱想。”   侯小莲侧过头去瞧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便无声地淌了下来, 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心酸, 抬起手指轻轻触了触孩子的脸颊,小婴儿本能地偏过头来寻她的指尖。   客印月揽着母女二人,温声安慰:“小莲,你受苦了。”   侯小莲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进散乱的发鬓里,颤声道:“娘……我想回家。”   客印月俯下身去贴着她的额头, 轻声问:“还回来吗?”   侯小莲望着头顶那片素罗帐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些年受的委屈顿时从心头翻涌上来。   “不回来了。”她的声音仍旧沙哑, 却不再发颤,“我要和离。”   客印月将女儿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见她下定决心,终于松了口气:“你想好了,娘便替你做主!”   产房外,周老太太早已从石阶上起来扑到门口,两只枯瘦的手扒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去,扯着嗓子问:“是男是女?是不是男孩?”   门从里头打开了,谈允贤先走了出来,微笑着报喜:“母女平安,是个女娃,五斤六两。”   周老太太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猛地退后两步,伸手指着谈允贤,声音变得又尖又厉:“女娃?又是女娃!我早说了不让你们进!是你们把那男胎冲撞走了!稳婆明明摸过脉说是男胎,怎么到了你们手里就变成了女娃!是你!就是你这个妖医用了邪术,把我周家的男胎硬生生转成了女胎!你赔我的孙子!你赔我孙子!”   说着还想上前撕打,被何琼拦住,但下一瞬客印月就从产房里大步走了出来。   她面上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可那股子横扫一切的气势已重新回到了身上,她走到周老太太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满院子的人都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周老太太捂着脸踉跄着退了两步,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客印月:“你……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客印月语气冷硬,“我女儿在里头疼了两天两夜,你们周家连个正经大夫都不肯请!你当这普天之下的人都跟你们周家一样,把女娃不当人看么?”   周老太太又惊又怒,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院门外已挤了不下三四十号人,除了周家的亲戚女眷,大半是闻讯赶来的街坊邻里,就连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汉都歇了摊子凑过来看热闹。   几个女眷不敢惹客印月,只能围着周老太太七嘴八舌地劝,说孩子平安生下来就好,虽说是个女娃,到底也是亲骨肉,又有人说奉圣夫人是宫里的人,得罪不起,还是各退一步罢。   客印月却不肯就此罢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或惧或好奇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狗屁的男胎转女胎,从头到尾你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就是个女胎!这是老天爷定的,你要找人算账只管去找老天爷!你周家也是积年读书人家,满嘴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却连个畜生都不如,畜生在窝边还知道护崽!”   周老太太被她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通话砸下来,脸上的怨毒渐渐转为心虚,嘴上却仍不肯服输:“我,我那不是怕冲撞了胎神吗,再说了,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客印月不理她,扬声唤了翠儿过来,吩咐她去把大姑娘和二姑娘的东西收拾了,孩子一并带上。   翠儿是个机灵的,一听便知这是要跟周家彻底撕破脸了,当下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个女兵往后院去了。   周老太太原本还捂着脸在院子里哭嚎,一听客印月要带走两个孙女,登时便从地上弹了起来,冲过去拦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你凭什么带走我周家的骨肉!那是我儿子的种,是周家的人,你一个外姓的妇道人家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客印月还没开口,翠儿已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指着周老太太便骂:“我呸!大小姐二小姐长这么大,你周家可曾给过几回好脸色?成日里指着骂赔钱货,亏你还是做祖母的!如今倒说是周家的孙女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两个孩子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老太太还要再拦,何琼将刀鞘往她面前一横,冷声道:“老太太,莫要逼我动手。”   周老太太被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返回顶部↑ 第99章 (1 / 4)   第92章   当日客印月将女儿孩子一并带走, 原本是打算回家休养,谁知走到半路朱笑笑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他刚从魏忠贤口中听说始末,知道以客印月的性子必不会让女儿留在周家, 但周家人保不齐会上门骚扰,便让她把人带去西苑, 那些人总不敢找到皇家的地方来。   西苑地方大,挨着紫禁城,女医出入照看方便, 客印月也不跟他见外, 爽快答应了。   朱笑笑便让魏忠贤把乐成殿收拾出来, 帮客印月安置好家人。   乐成殿是南海边上一处闲置的偏殿, 与工匠局一南一北, 动静传不过来,适合静养。   客印月带着人到的时候, 魏忠贤已命人将殿内洒扫干净,还从太医院带了些滋补的药材过来。   侯小莲被抬下马车时面色仍苍白得厉害,直接抬进殿内去了。   两个女娃倒是精神得很, 此时都睡醒了, 大的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下了马车便东张西望,一点也不怕生,小的那个被翠儿抱在怀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啃得满嘴都是口水。   客印月待在这反倒比家里还自在些,宫女太监个个殷勤周到, 她虽忙前忙后,却也没到心力交瘁的地步。   侯小莲狠狠歇了几日,身子总算恢复了些, 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谈允贤每日过来替她换药诊脉,又让人熬了当归红枣汤给她补气血。   三个孩子适应得极快,大的那个已跟几个常来的女医官混熟了,每日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学着认草药,把甘草叫成甜草根,把黄连叫成苦树皮,惹得一群女医官笑得前仰后合。   南海边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外界的纷纷扰扰半点没透露进去。   倒是杨涟那篇文章刊出之后,虽然匿名了,但他的文风和他的性格一样鲜明,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有好事者放了消息出去,反而又给文章镀了一层金身。   国子监里最闹腾,越来越多人跳出来与周万博划清界限,但也有不少人替他说话的。   这些人多半与周万博交好,或是同乡,或是同年,声称杨涟的文章乃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周万博素日里待人和气,文章也做得端正,怎会做出虐妻之事?   更有几个老学究模样的举子在茶馆里拍着桌子大发议论,说什么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古来多少女子死在这上头,周家虽有过失却不至于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茶馆里的议论很快便分作两派,各不相让。   这日,崇文门外茶馆里便有几个举子围坐在靠窗的方桌前争得面红耳赤。   当先开口的是个方脸阔口的中年人,姓孟名承礼,在京候补多年不得实缺,惯常在茶馆里指点江山消遣。   他将手中报纸往桌上一拍,冷笑着对同桌几个同年说道:“奉圣夫人擅闯民宅,持铳毁坏朝廷功名文书,这等跋扈行径若不加惩处,往后谁还把朝廷体面放在眼里?周举人纵有千般不是,那块捷报乃是礼部颁赐之物,她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说毁就毁?这不是藐视朝廷是什么!”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便不乐意了,此人姓赵名守愚,家中开着一间小药铺,听不得这等论调,当下便驳了回去:“那周家把媳妇关在产房里两天两夜不许请大夫,若不是奉圣夫人带了女医官去,人都要没了!人命关天的事你倒只惦记着一块捷报,捷报能救命不成?”   孟承礼被他这般抢白,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嗓音也拔高了:“你这话便是强词夺理了!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难道全天下的产妇都要请妇婴署的女医官来接生不成?乡野间那些连稳婆都请不起的贫苦人家难道就不生孩子了?周老太太请了稳婆便算尽了本分,奉圣夫人带兵闯宅毁坏文书,这分明是以势压人,与周家苛待儿媳是两码事!一码归一码,周家若有罪自有有司衙门按律处置,岂容一个妇道人家私自动用火器!”   旁边另一桌便有个穿青布直裰的老秀才转过头来帮腔,捋着颔下花白胡须慢悠悠地道:“这位兄台说得在理,奉圣夫人仗着是陛下乳母便敢这般横行无忌,若不加以约束,往后京中哪个官员的家眷还敢安心过日子?今日她敢闯周家,焉知明日不敢闯别家。”   赵守愚霍地站起来反驳道:“老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我邻家嫂子的娘家便在绳匠胡同,那周家婆子苛待儿媳确有其事,奉圣夫人替女儿出头怎么能算横行无忌呢?”   孟承礼也站起身,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溅出几滴茶汤洇湿了报纸边角:“周家待儿媳如何那是周家家事,自有宗族乡约处置!奉圣夫人持铳毁坏功名文书却是国事,朝廷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维护,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往哪搁?你我十年寒窗才挣来一个举人功名,若随便来个人就能把捷报打碎,那咱们十年苦读岂不成了笑话!”   如此这般来回,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动静闹得愈发大了,越说越是群情激愤。   支持客印月的人指着周万博的伪善痛骂不休,支持周万博的人则咬住客印月毁坏功名文书之事不放,说她仗着天子乳母的身份凌虐士人,此风断不可长。   两拨人在茶馆吵,在书院吵,在酒楼吵,所到之处皆引来大批看客围观。 ↑返回顶部↑ 第100章 (1 / 6)   第93章   朱笑笑见无人再出列辩驳, 正欲宣布散朝,马嘉植却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   方才一整场争论他都未曾开口,此刻捧着笏板走到丹陛前, 朝御座深深一躬。   “陛下今日所颁诸条,臣并无异议。”马嘉植直起身来, 目光在帝后之间来回巡了一圈,“然臣有一言不得不陈,陛下过了今年生辰便已及冠, 皇后娘娘也已十九, 按谭御医方才所陈最佳生育之龄, 陛下与娘娘正当其时。国本末立, 皇嗣未诞, 天下臣民无不翘首以盼,陛下既以此诏谕天下, 自当为万民表率,早日诞育皇嗣,以安社稷之心。”   这话一出, 气氛便缓和了几分。   马嘉植并不反对新政, 也不替周家母子辩护,只是皇帝恰好提到这件事,他又恰好想到皇帝年纪到了。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面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有点东西啊, 一开口就往他最不想接的话头上撞。   收到催生信号,方从哲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马侍郎所言甚是, 老臣以为,陛下与皇后娘娘春秋正盛,正宜早诞麟儿,以固国本。”   方从哲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眼瞧着皇帝把内政外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皇嗣未立。   他年纪大了,致仕的折子已在袖中揣了好几回,每回都想递上去,又怕皇帝觉得自己是在撂挑子,若能在致仕之前亲眼见到皇嗣诞生,他这把老骨头也算功德圆满了。   韩爌见方从哲开了口,便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无非是国本为重,社稷所系之类的套话,但语气甚为温和,显是不愿把皇帝逼得太紧。   朱笑笑干咳一声,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含笑道:“诸位爱卿的心意朕明白,只是这种事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朕与皇后都还年轻,身子骨也结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马嘉植得了皇帝这句回应,虽不算什么实打实的承诺,好歹也是个态度,便也不再追问,躬身退回了班中。   朱笑笑赶紧宣布散朝,群臣鱼贯退出,马嘉植走在人群中间,身旁几个同僚凑过来问他今日怎么忽然提起皇嗣的事来。   他只笑而不语,此事迟早要有人提,与其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借题发挥,不如由他堂堂正正地说出来,至少他是真心盼着国本稳固,并无半分私心。   散朝之后,朱笑笑与张居正一道回乾清宫,换了身常服,携手去西苑看客印月一家。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孩童咯咯的笑声,客印月正坐在廊下翻看账册,见帝后二人来了便搁下账册起身迎上去。   朱笑笑将朝上的处置结果简略说了,又提了和离的事:“朕已命大理寺与刑部立案查办周家母子,待案子审结之后和离的文书便可一并办下来。”   客印月听了眼圈微红,郑重地行了个礼道:“奴婢替小莲谢陛下恩典。”   张居正在一旁接话道:“和离的事也不必太过忧心,按《大明律》中关于和离的条文,凡妇人因夫家苛待以致不堪同居者,经有司验明属实便可判和离,嫁妆原数发还,子女随母。周家母子阻挠妇婴署执法已是板上钉钉的罪证,再加上苛待产妇这一条,这桩和离案子绝无败诉之理。客妈妈只管把当年的嫁妆单子找出来,若有遗失损毁的一并列在状子上。”   嫁妆的事客印月心里有数,光是压箱底的银锭便有五百两,另有绸缎布匹、金银首饰、家具器物若干,也不知周家这些年明里暗里挥霍了多少。   她沉声道:“嫁妆单子奴婢一直收着,绝不会让那母子俩得了便宜去!”   说完,客印月便带着张居正去殿内看望侯小莲,她身子已恢复了大半,面上有了血色,也能靠着坐了,见了皇后便有些拘谨,还想行礼。   张居正轻轻按住她,语气放柔了几分:“你且安心在此养着,有你母亲替你撑腰,谁也欺负不了你,等养好了身子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听说你学过几年刺绣,若喜欢这门手艺,回头开一间绣坊,你想绣什么就绣什么。”   侯小莲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嗫嚅着道了谢。   客印月在旁瞧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朱笑笑没有跟进去,她一个产妇,大男人杵在边上总是不自在的。   恰好大丫头正在院中跳格子,奈何人小力弱,不小心踩在线上,把线踩乱了,小嘴一瘪便要哭。   朱笑笑勾起了一些童年乐趣,走过去捡起树枝重新画了格子,画得比方才整齐了不少。   他抬脚踢起衣裳下摆塞进腰带,给大丫头示范了一遍单脚跳双脚落,小朋友看得眼睛发亮,院子里便充满了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返回顶部↑ 第101章 (1 / 5)   第94章   李贽进京那日恰逢腊月初二, 天寒地冻,通州码头的运河水已结了薄冰,漕船靠岸时船底碾碎冰凌, 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文震孟亲自到码头迎接,雇了一辆骡车将人连同行李一并送往正阳门内的京华时报报馆。   骡车沿东长安街一路往南, 穿过崇文门时李贽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望见城门两侧新贴的朝廷告示,内容是妇婴署新近颁行的接生执照章程与最佳婚育年龄劝诫令。   他记下了部分内容, 直到骡车拐进巷口才放下车帘, 对文震孟感叹道:“我听人说京城如今大变样了,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李贽。   他穿着一件青布棉袍, 头上也不戴巾, 只拿根竹簪绾了发髻,颧骨微高, 眼窝略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寒风裹着的炭火。   进得殿来也不急着行礼, 先环顾了一圈东暖阁里的陈设, 这才朝御座上的朱笑笑拱手一揖,并未像寻常官员那般诚惶诚恐。   “草民李贽,叩见陛下。”   随后便在皇帝赐的绣墩上坦然坐下,接过魏忠贤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御案上,问道:“陛下案头那摞报纸可否借臣一观?”   朱笑笑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派头逗乐了, 此人言行都透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狂劲儿,大喇喇表明了身份,也不怕吓着人家。   想来是恢复记忆想起前世种种后更加不羁, 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朱笑笑也不计较什么君臣礼数,对有本事的人他一向很宽容,让魏忠贤将那几份京华时报递了过去。   李贽接过来逐版翻看,翻到四版《山海异兽录》的连载时眉头微挑,抬头问道:“这篇话本的作者鲁班七号是何人?笔力虽不算老练,情节却颇有几分《庄子》寓言的意味。”   朱笑笑干咳一声,面不改色地说:“是朕写的。”   李贽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歇,他抚掌道:“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写话本子,还是专吃贪官,当真是嫉恶如仇啊!”   朱笑笑耳根微热,连忙岔开话头,正色道:“此番请先生入京,是想请先生主管京华时报的社论与思想版块,凡朝廷新政利弊,民间疾苦呼声,先生皆可在报上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避讳。若有人写文章驳斥先生,报馆也会一并刊登,先生只管放手去写便是。”   李贽敛了笑意,将手中那摞报纸轻轻搁在案上,忽然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语调不再像方才那般豪放不羁:“草民漂泊半生,所著之书被官府视为洪水猛兽,所讲之学被卫道士斥为异端邪说,若非陛下,草民大约要在泉州乡下了此残生。陛下信得过草民,草民不敢辜负,只是,陛下当真不怕草民写出来的文章惹恼了那些老学究?”   朱笑笑大手一挥,豪迈道:“朕替先生兜底!先生只管放开了写,若有言官弹劾先生,朕亲自替先生骂回去。”   李贽听罢又是一笑,便听皇帝接着问道:“先生对朝廷正在推行的妇婴署新政可有看法?”   李贽正色道:“草民在来京的路上便听说了,草民斗胆说一句,此事实乃我大明开国以来第一等的大功德!那些酸儒张口闭口便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从不问妇人的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这等只把妇人当做生育器物的歪理早该有人站出来驳斥了!”   他说到激愤处便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把妇人关在产房里活活熬死便是天理?不许寡妇再嫁便是天理?草民在《焚书》里便写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世间种种皆当以生民之利为本,那些个高谈阔论不管人死活的理学家才是真正灭天理、纵人欲的伪君子!”   朱笑笑听了这番话,心中对这位思想家的定位便愈发清晰了。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真正愿意把学问落到实地,替那些被礼教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说话的实干派。   蒯祥进京比李贽晚了两日,他接到传召时正在通州段驿路的工地上盯着水泥路面养护。   姚思仁派去的吏员在工地上找了好几圈才在路基底下的排水沟里找到他。   他蹲在沟底拿尺子量水泥涵管的壁厚,满身泥水,袖口挽到小臂,脸上还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污。   那吏员喊了好几声,他才从涵管里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听吏员说圣上传召,蒯祥这才从沟里爬出来,在工地旁边的水渠里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工服便跟着吏员上了骡车。   进入乾清宫东暖阁时,朱笑笑正在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以炭笔标注了北直隶境内所有已竣工与在建的驿路,四条主干道如蛛网般向外延伸,沿线标注了关隘、渡口、桥梁与驿站的位置。 ↑返回顶部↑ 第102章 (1 / 5)   第95章   朝贺礼毕, 阅兵仪式便在午门外的大校场举行。   校场北端搭了检阅台,台上设御座与凤椅,帝后同席而坐。   台下两侧是观礼席, 左侧为文武百官与宗室亲贵,右侧为各国使臣, 皆按品级与亲疏远近依次落座。   吉时已至,赞礼官高声宣布仪式开始,校场南端的钟鼓楼上钟声齐鸣, 九声浑厚的钟响之后, 校场上便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各国使臣纷纷引颈望去, 当先走出的是一队衣甲鲜明的仪仗兵。   那些士卒个个身量相当, 皆是六尺上下的精壮汉子, 头戴镀金铁盔,身着朱红战袄, 外罩对襟锁子甲,手持丈二长戟,戟首下系着赤色缨络, 步伐整齐划一。   每排十二人, 共八排,行进时戟杆齐齐前倾,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寒芒。   使臣席上,暹罗正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通事说了句什么,那通事便低声译道:“这是大明的三大营仪仗队,据说这些兵都是从边镇百战余生的老卒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仪仗队之后紧跟着京营步兵方阵。   步卒分作三个百人队, 第一队持长矛,第二队持火铳,第三队持刀盾, 甲胄虽不如仪仗队那般鲜亮,却胜在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步兵方阵走过校场中央时,三百步卒齐刷刷地顿足立定,面向检阅台高声呼喝。   步兵方阵刚过,骑兵方阵便如旋风般从校场西侧席卷而出。   五百玄甲骑兵,人马皆披黑甲,领兵将领正是满桂,他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执丈八马槊,在方阵最前端缓缓压阵,随后率玄甲骑兵在校场上演了一回分割合击与马上射击。   骑兵方阵之后是炮兵方阵。   神机营拖出二十门轻便型飞雷炮在校场北面一字排开,炮口对准远处的预设堡寨。   另有十门新式线膛炮,炮身比飞雷炮长了一截,炮口细了一圈,安在带有转向机构的铸铁炮架上。   头领将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炮手们便同时点火,二十枚炮弹拖着暗红色的烟尾呼啸着砸向预先垒好的土石堡寨,落地时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待硝烟散尽,那些堡寨的土墙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紧接着线膛炮开始试射,炮手们将炮口对准了更远处的一排铁甲靶标,十炮齐发,弹丸穿透铁甲嵌入靶标后方的木板深达寸许。   观礼席上一阵骚动,额哲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围栏,琉球王世子尚文渊更是大声叫好,巴不得立马就拖几门炮回去巩固海防。   炮兵方阵之后,校场西侧响起一阵清亮的女声口令。   使臣们纷纷侧目,便见一队身着朱红戎服的女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步入校场,领头正是何琼。   三百名女兵分作三列,第一列持新式燧发短铳,第二列持雁翎刀,第三列持圆盾与短矛。   戎服袖口与裤脚皆用布带扎紧,腰间束着牛皮板带,头发统一挽成圆髻藏在铁盔之下。   所有人在何琼的指挥下迅速变换阵型,从方阵转为雁行阵,又从雁行阵转为圆阵,盾手在外,铳手在内,短矛手居中策应,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警卫营这些年在京中不断吸纳宫女中身体强壮者入伍训练,又从北直隶各府县招募了一批农家女子,如今已有足足三千之数,此番受阅的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何琼拔出腰间雁翎刀朝天一指,三百女兵齐声高喝,声震校场。   朝鲜正使李佶瞪大了眼睛,安南正使阮文祥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连蒙古各部的使者也都面露诧异之色,他们素知秦良玉是女将,却不知大明竟还有这等成建制的女兵队伍。   何琼收刀入鞘,率女兵方阵在点将台前立定,朝御座上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底下那些被朔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面孔,朗声道:“警卫营自组建以来已有数载,从最初千余人扩充至今日三千之众,这些年来你们护卫宫禁官署从无懈怠,朕今日正式授予警卫营正四品京营编制,与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并列,统称京营四卫!营中女兵凡立有军功者可照男兵例递升实职,不受品级之限。” ↑返回顶部↑ 第103章 (1 / 4)   第96章   在赫图阿拉, 莽古尔泰的名字是禁忌,是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汗王的耻辱。   多尔衮那时候年纪还小,偶尔会听到周围有人含含糊糊地骂几句, 说什么莽古尔泰就算叛变明国也不可能拿他当自家人,用完了多半是要杀掉的。   如今骤然听到皇帝允许他去探望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多尔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莽古尔泰还活着,可他被关了这么久, 如今是什么模样?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还是早已疯了傻了?   难道昨日贸然提起婚事惹得皇帝不快, 皇帝故意让他去看一眼莽古尔泰的惨状好震慑于他?   骆养性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只说明日一早派人来接便转身离开。   多尔衮也魂不守舍地进了会同馆大门,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范文程跟在他身后,见他径直回了房间便跟了进去, 将门掩上。   多尔衮浑身力气都泄了,瘫坐在椅子上:“范先生,他为何突然让我去见五哥?”   范文程垂手立在他身边, 道:“依奴才之见, 大明皇帝此举无非是恩威并施,探亲便是施恩,顺道立威,让您亲眼看看与大明为敌的人是什么下场。”   多尔衮随手攥着桌上一个杯盏,反复摩挲着杯沿,心中那股子忐忑愈发浓烈。   他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明日去了,我该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五哥当初阵前叛变,亲手砍杀了多少八旗的弟兄, 如今我去看他,汗王会怎么想?”   范文程沉吟片刻,道:“十四贝勒不必太过忧心,大明皇帝既然公开下旨让您去探望,此事便瞒不住任何人。汗王迟早会知道,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见了三贝勒也不必刻意说什么,只叙兄弟之情便是,至于三贝勒如今的境况……”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奴才以为,大明皇帝肯让您去探望,想必不会太差,若真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反倒不会让您去看,明日见了便知分晓,今夜多想也无益。”   多尔衮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桌旁对着空空的茶杯发愣。   这一夜多尔衮睡得极不安稳,记忆里莽古尔泰那张粗犷凶悍的脸频频出现,一时是他在校场上赤膊与几个牛录额真摔跤,把人家摔得鼻青脸肿,他站在一旁拍手叫好,莽古尔泰大笑着把他举起来。   一时又是努尔哈赤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莽古尔泰鲁莽冲动不堪大用,莽古尔泰梗着脖子跟他顶嘴,被罚关在帐篷思过,私下里却灌了整整一坛酒。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窗外已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会同馆外头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与骡马脖子上的铜铃声。   多尔衮坐起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再也睡不着了,便唤侍从进来伺候洗漱,外头罩了件灰鼠皮马褂,早饭也没心思吃,只灌了两口热茶便带着范文程与两个亲随出了门。   骆养性已带着几个锦衣卫在会同馆门口候着了,见了多尔衮也不多话,只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往西走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前头,锦衣卫衙门与刑部大牢不同,北镇抚司关押的都是朝廷钦犯。   入了传说中的诏狱,多尔衮原以为会闻到血腥气与腐臭味,或是听见不绝于耳的惨叫与铁链拖地的声响,可走在诏狱甬道间他只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两侧的牢房里虽有些阴冷潮湿,地上却铺着干草,墙角的便桶也还算干净,几个狱卒正拿着扫帚在甬道尽头洒扫,见了骆养性便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骆养性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偏僻的通道,在一扇铁门前头停住了脚步,透过门上的栅格往里看了一眼,便从腰间取出钥匙亲自开了锁,将铁门推开半边朝里头唤了一声:“莽古尔泰,有人来看你了。”   牢房里光线倒还亮堂,靠墙的砖砌小窗透进几缕冬日的阳光,正照在一架半旧的木制织布机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织布机前头,背对着门口,两只粗壮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推着纬梭,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棉袍,袍子的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已蓄了三寸来长,用一根青布条束在脑后,从背影瞧去与寻常汉人百姓并无二致。   多尔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个背影,范文程也呆住了。   那人听见开门声与呼喊,将手中的纬梭稳稳搁在织机旁边,缓缓转过身来,正是莽古尔泰。 ↑返回顶部↑ 第104章 (1 / 5)   第97章   张居正面色微变, 她原以为皇帝至多不过是在旧有章程上做些增删修补,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要彻底推翻这套规矩另起炉灶, 另立章法。   她不由想起一桩旧事。   万历十年,永宁长公主及笄, 礼部依例遴选驸马,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收了富户梁家数万两银子,将他们那痨病缠身的儿子选为了驸马。   张居正那时已病重, 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也无法去核实驸马的人选是否妥当, 只觉得万历既然同意了, 想必不会有太大问题。   待到大婚那日, 那驸马梁邦瑞却面色蜡黄、咳喘不止,喜宴之上鼻血长流染红了半边礼服, 勉强撑了不到两个月便撒手人寰。   永宁长公主守寡时才十五岁,被礼教束缚着不能再嫁,在公主府里寡居, 直至郁郁而终。   驸马死后没多久, 张居正自己都一命呜呼了,自然没办法替公主讨回公道,对此她始终耿耿于怀,觉得自己若有精力过问,冯保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张居正很快压住浮动的心绪,语调沉稳道:“陛下若要改制, 朝中那些老臣必会搬出祖训来劝谏,孙慎行是个极重规矩的人,都察院那帮言官更不必说, 陛下若要硬推并非不能,但须得有个能让这些人闭嘴的由头。”   她顺势提出,“永宁长公主那桩旧案倒是可以拿来做做文章,当年冯保受贿误了公主终身,此事在朝中并非秘密,只是碍于神宗皇帝的面子无人敢提,陛下可以杜绝冯保之祸为由改制,谁若反对,谁便是如冯保一般利欲熏心。”   朱笑笑当下精神一振,先是赞赏了她的主意,随后便将案上的空白册子翻开铺在两人面前,提笔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他的构想。   先从全国各地海选适龄男子,不拘家世出身,不限财富多寡,但凡年满十七、二十五岁以下,身家清白、无犯罪记录者皆可报名,报名的少年被称为练习生。   各地初选由府县衙门会同当地乡绅共同主持,考核体能、文才、容貌,三项皆过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各省将初选合格者集中到省城进行复选,由朝廷派出的特使与布政使司共同主持,考核内容与初选相同,但标准更高,淘汰更狠。   最终每省选出若干名最优秀的练习生送入京城,由礼部统一安置在训练营中,进行为期两年的集中培训。   培训期间练习生须学习经史、骑射、火器、算学、礼仪、音律等课业,每个月考核一次,考核成绩分为甲乙丙丁四等,连续两次考核得了丁等者立即淘汰遣返原籍。   训练营的每月考核成绩与日常表现由京华时报逐期公布,报纸上辟出专版刊登每位秀男的姓名、籍贯、年龄、特长、考核成绩,并附画像。   天下百姓皆可购买报纸填写投票券,剪下来投入各府县衙门口设置的投票箱中,由锦衣卫监督开箱计票。   每三月公布一轮投票结果,票数垫底者淘汰出局,培训期满进行最终考核,分为文武两场,文场由翰林院出题,考经义策论与算术格物,武场由京营主持,考骑射火器与阵法推演,两场考核合格者方可晋级。   晋级练习生将接受为期半年的深度考核,由帝后亲自出题,内容不再局限于文武,而是增加了治民、断案、理财、外交等实务科目。   他们将被分派到六部与京城各衙门进行实习,由该衙门堂官出具评语。   每半月考核一次,每次淘汰一人,半年后剩下的人便是最终出道的驸马候选人,持资格证书参与公主择婿的最终遴选。   终选之日,公主亲自向出道练习生出题考核,题目由公主自行拟定,内容不拘,最终由公主从中择定一人为驸马,授予驸马都尉之职。   张居正听完这一整套眼花缭乱的赛制,端起茶盏连喝了好几口,努力在脑子里消化这套规则。   文试考经义策论与算术格物,武试考骑射与指挥,这些本就是朝廷选拔文武官员时最看重的几样本事。   实习考核直接让练习生到六部与京营去历练,这分明是在提前培养一批文武双全的年轻骨干。   至于什么排行榜、读者投票,不过是披了一层诙谐的外衣掩人耳目,骨子里却是一套极严密的人才选拔机制。   即便最后当不上驸马,这些练习生也早已被锤炼成了能文能武的实干之才。   张居正想到当年在内阁时曾与高拱、徐阶等人反复探讨过的那桩事。   科举八股取士,选出来的人大多只会做空疏的道德文章,真正通晓钱粮刑名、水利边防的实干之才却凤毛麟角。 ↑返回顶部↑ 第105章 (1 / 6)   第98章   刘一燝被皇帝这话噎住了, 皇帝登基这几年文治武功摆在那里,漠南蒙古归附,西域诸部臣服, 传国玉玺归朝,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业?   他哪敢说皇帝坐不稳江山啊?若说皇帝坐得稳江山, 那外戚之祸便无从谈起,这驸马授实职的事便再也拦不住了。   方从哲见刘一燝僵在原地,适时上前打了个圆场, 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 驸马授实职之事既是陛下深思熟虑之策, 臣等自当遵旨办理。只是这训练营的章程尚需细细推敲, 礼部那边少不得要忙上一阵子了。”   孙慎行也回过神来, 跟着躬身道:“臣回去便召集礼部诸官,将陛下今日所言逐条整理成文, 待章程拟定之后再呈御览。”   朱笑笑见他们识趣,便也不再多说,只道了声辛苦, 让众人散了。   天色渐暗, 方从哲与刘一燝、韩爌、孙如游四人并肩走出西苑,夜风裹着太液池上冰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刘一燝走到方从哲问道:“方阁老,今日这事就这么认了?”   方从哲脚步不停,只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刘阁老,陛下自登基以来,朝中可曾出过什么外戚干政的事?即便皇后监国, 太康伯至今不过是个虚爵,连朝会都不曾列席,何祸之有?”   刘一燝脚下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方从哲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道:“陛下要改的何止驸马之制,他是要借着选驸马的由头另辟一条取士之道,那些练习生即便当不上驸马,只要文武双全便可授官,这可是光明正大地绕开科举。”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接口道:“方阁老说得是,老夫在工部这些年,最头疼的便是能画图纸的匠人通不过科举,能写八股的翰林又看不懂图纸,若真能从训练营里选出几个术业有专攻的来做官,倒也是一桩好事。”   孙如游素来话少,此刻也忍不住接了一句:“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未免太过儿戏了些,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又该如何防范?”   方从哲摆了摆手,道:“那是后话了,章程还没拟出来,若有顾虑,便提醒孙尚书一声,在拟定章程时一并写进去便是。”   远处太液池冰面一片流光溢彩,隐约还能听见冰面上传来几声年轻人的欢呼,显是还有人趁着夜色在冰上嬉戏。   除夕夜宴设在乾清宫正殿,梁上悬挂着数十盏绘着岁朝吉庆图案的琉璃宫灯,将满殿映得亮如白昼。   正中设了帝后同席的御案,两侧依次排开数十张案几,亲贵宗室同座其上,乐师们在殿角奏着中和韶乐,编钟与笙箫的余音在殿内袅袅回荡。   朱笑笑与张居正刚在御案后坐定,目光便落在一旁几位年长的妇人身上。   坐在最前头的是永福长公主,她是万历的幼妹,如今年近花甲,穿着一身青色的妆花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华胜,为了迎合年节略饰了些珠翠。   她寡居多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端丽温婉的影子,只是眼角的细纹与鬓边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泄露了这些年的孤寂。   身后坐着的是荣昌长公主与寿宁长公主,二人是神宗的女儿,算起来是朱笑笑的姑母。   荣昌长公主生得圆润富态,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大衫,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荡,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寿宁长公主比她姐姐瘦削些,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潞绸袄裙,外罩同色的比甲,打扮得比永福公主还要素净几分,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   朱笑笑先举杯敬了三位长公主一杯酒,又让宫女将几样软糯的点心送到她们案前,温声问道:“姑母们在公主府住得可还惯?底下伺候的人可还尽心?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朕,朕让人去办。”   永福长公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浅笑道:“劳陛下记挂,公主府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底下的人也算尽心,没什么短缺的。”   荣昌长公主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府中一切安好,寿宁公主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朱笑笑看着她们这副端庄守礼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特意提起驸马训练营的章程,对她们道:“朕打算年后便在全国海选驸马,不单是为了徽妍徽媞两个丫头,也是想替这些年寡居的姑母们再寻一户好人家。永福姑祖母守寡快四十年了,荣昌姑母和寿宁姑母也都守了十多年,朕看着实在不忍心。”   此言一出,三位长公主齐齐变了脸色。   永福长公主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慌忙将杯子放在案上,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提什么再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荣昌长公主也连连摆手道:“陛下好意咱们心领了,只是这再嫁之事实在不妥。” ↑返回顶部↑ 第106章 题为《节烈辨》,更是言辞犀利,直指(1 / 2)   第二篇题为《节烈辨》,更是言辞犀利,直指礼教之弊。   文章写道:节烈者,妇人之大德也,然以一人之节烈,锢千万妇人之终身,此礼教之杀人,甚于刀斧。寡妇再醮,古已有之,圣人不以为非,后世腐儒曲解经义,以节烈二字逼妇人守寡,致令无数女子青春虚度,郁郁而终,此等人面兽心之辈,何颜自称圣人之徒?   这两篇文章一出便激起轩然大波,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两篇文章,不少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气得摔了茶杯大骂树人妖言惑众,当即写了几篇驳文投到报馆。   两派人在街头巷尾争得不可开交,这年是越过越热闹了,报纸销量也越来越好了。   孙慎行看了这两篇文章,气得胡子都翘了,连夜写了一封折子递上去,请陛下严加管束民间舆论。   朱笑笑看过后便搁在了一旁,再没下文。   孙慎行等了三天不见回复,心里咯噔一下,这位陛下不报跟神宗皇帝的不报基本两模两样,他不吭声只能说明这件事是他乐见的,甚至是他背后推动的。   那他就没话说了。   方从哲也看得通透,他私下对韩爌说:“陛下必定是故意的,他让树人在报纸上放火,自己躲在宫里隔岸观火,等火势烧大了,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便全暴露了,到时候陛下再一个一个收拾,比现在直接跟他们打嘴仗省事多了。”   韩爌深以为然,叹了口气道:“陛下这几年在外头历练,手段越发老辣了。”   出手就是一网打尽,后生可畏啊。   方从哲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元宵节后的第三日,驸马训练营首期招生便在北直隶各府县正式启动。   礼部在正阳门外大街贴了足有一丈长的告示,将报名条件与选拔流程逐条列明。   告示前头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便往衙门方向跑,显然是急着去领报名表。   京城各处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龙,户部、礼部、顺天府,甚至连国子监门口都设了临时报名点。   负责发放表格的书吏们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光是填废了的毛笔便换了三四茬,墨锭也用掉了半抽屉。   这场盛大的海选来得猝不及防,往日那些最有气势的言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的驸马训练营竟会有这么多人报名。   他们原以为不过是天子一时兴起的胡闹,报名的顶多是一些贪图富贵的浮浪子弟,谁知连国子监里那些正经八百的监生都跑去领了表。   先前还在御前骂皇帝乱了祖宗法度的人此刻也有些底气不足了,默默将写了一半的弹劾奏疏塞回抽屉里,决定再观望几日。   朱笑笑对此并不意外,此时他正与张居正在坤宁宫书房里批阅礼部呈上来的首期训练营报名汇总。   北直隶八十六个县已有三千余人报名,其中不乏举人、监生、武举出身者,还有一些家道中落的勋贵子弟。   他将这份汇总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发现河北保定府有个叫张岱的年轻人,年二十八,举人出身,报名表上的自述栏里只写了一句话:“余无他好,唯爱山水与文章。”   按照最初的标准他是超龄了的,但后来考虑到寡居的公主们,年龄就放宽到了三十岁。   朱笑笑将这份报名表递给张居正,“皇后瞧瞧,此人的文章朕读过几篇,笔力清隽,颇有几分魏晋风骨,没想到他也想来当练习生。”   张居正接过去看了看,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将对方背景信手拈来:“此人父亲张耀芳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家教极好,只是性子散漫了些,陛下若能让他在训练营里磨一磨,倒是个可造之材。”   朱笑笑将那份汇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宫阙屋顶放松了片刻。   驸马训练营真正的吸引力不在于尚公主,算上寡居的公主也才多少个?练习生却要招募上千人,其中只会诞生极少数幸运儿。   同样吸引他们的是出道练习生中未被公主选中的,也照样可以授予官职,充入六部各司或地方府县任实职历练。   这是一条不同于科举的入仕之路,不必皓首穷经地钻研八股,不必在乡试会试上挤得头破血流,只要能通过文武考核,便能直接进入朝廷的官僚体系。 ↑返回顶部↑ 第107章 (1 / 5)   第99章   驸马训练营的报名截止日定在二月初二, 光是北直隶八十六个县的报名文书就把礼部仪制司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孙慎行命人将文书分作三摞,一摞是举人、监生,一摞是武举、世袭武职子弟, 一摞是平民良家。   他自己坐在库房正中的太师椅上一份份地翻阅,每翻到一份便在封皮上标注一二三等的初评意见。   朱笑笑这日特地去看初选的情况, 孙慎行见皇帝驾临,连忙搁笔起身相迎,将人引到库房内室, 命人将初评为一等的文书搬来呈阅。   朱笑笑接过那摞文书随手翻了翻, 孙慎行想起和几位阁老商讨过的事, 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 这训练营的章程臣已看过数遍, 文武考核的细则倒也罢了,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 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或是雇人伪造投票券,又该如何防范?”   朱笑笑抬起头道:“孙尚书所虑极是, 朕已让锦衣卫盯着这事了, 投票券统一印发,每张券上印有编号,一人一券,不得代投。各府县衙门口的投票箱每日由锦衣卫会同当地官府共同开箱计票,票数当日公布,若有舞弊者一经查实立即取消候选资格, 其本人及举荐人一并治罪。”   孙慎行听他已有预案,便不再多问,只道:“陛下思虑周全, 臣等遵旨办理便是。”   朱笑笑在礼部盘桓了小半日,将初评为一等的报名文书大致看过,这才起身离开。   他也没急着回宫,又往正阳门的报馆走了一遭。   朱笑笑从侧门进去时,文震孟正在编辑房里校订明日刊发的稿子,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清样,手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茶。   他见皇帝进来便要起身行礼,朱笑笑摆手止住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这几期的报纸销量如何?”   文震孟如实答道:“回陛下,自革新论坛连载树人先生那两篇文章以来,报纸日印量已从最初的三千份涨到了八千余份,报馆的印刷作坊日夜不停,排版师傅从四个添到了八个,还是不够用。昨日有通州的商人专程来报馆订了一百份报纸,说要拿回去在茶馆里讲报用,不单是京城,连通州、保定、天津各处都有人托人来买报。”   朱笑笑听了微微颔首,道:“报纸的发行渠道还需再拓宽些,朕已让工部在驿路修缮的同时增设报亭,每处驿站设一个,专售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往后商旅往来沿途都能买到报纸,消息便传得更快了。”   文震孟连声应是,又从案上取出一封读者来信呈上,道:“陛下,这是昨日收到的一封来信,写信的人是国子监一个监生,他在信中说驸马训练营的章程有违祖制,请报馆刊登他的文章以正视听。臣已将这篇文章编入明日三版的读者来信栏,后面附了树人先生的简短回应,陛下若觉得不妥,臣这便撤下来。”   朱笑笑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见文章言辞颇为激烈,引经据典地论证驸马不授实职乃是祖制,不可轻废,末尾还质问皇帝此举是否欲开外戚干政之门。   他将信还给文震孟,道:“不必撤,照常刊登,他引经据典,树人先生也引经据典,让读者自己评判谁说得有理。”   文震孟连忙应了,将信收好,又道:“陛下,树人先生这几日写了两篇新文章,一篇论宗室公主再嫁之礼,一篇论学堂收女生之益,臣已编入明日二版,请陛下过目。”   朱笑笑接过清样看了一遍,寡妇再嫁的部分算是节烈辩的延伸,倒是女学生这事还有点搞头。   他看罢将清样还给文震孟,笑道:“树人先生这张嘴真真是笔下有刀锋。”   文震孟见皇帝这般态度,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转眼到了二月初八,礼部初选的结果便在各府县衙门口张榜公布了。   北直隶报名者中有一千四百余人通过初选,进入各省复选。   各省复选由朝廷派出的特使与布政使司共同主持,多尔衮报了名,范文程替他填的报名表,籍贯写的是辽东建州卫。   礼部的人起先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收这份报名表,报到孙慎行那里,孙慎行又递了牌子进宫请示。   朱笑笑只说道:“凡我大明子民,不论籍贯何处,只要身家清白、无犯罪记录者皆可报名,他既肯蓄发改装做我大明的子民,朕便不会拒之门外。”   于是多尔衮便顺利成了北直隶的一名练习生候选人。   复选那日,他穿了一件青布棉袍,头上戴了顶六合一统帽,辫子也剪掉了,乍看去与寻常汉人书生并无二致。   他在校场上射了一箭,正中靶心,又弯弓连射三箭,箭箭皆中,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文试时写的一篇策论虽不算出彩,却也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顺天府的考官们商议了一番,给他打了个二等,算是通过了复选。 ↑返回顶部↑ 第108章 (1 / 5)   第100章   衍圣公府坐落在曲阜城正中, 占地之广令人咋舌。   前后九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花园、书院、祠堂、家庙一应俱全, 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漆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铜钉, 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气派比之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   孔胤植率阖族士绅在府门外迎候圣驾,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 生得面团团的一副富贵相貌, 头戴御赐忠靖冠, 身穿麒麟补服, 腰间系着白玉带, 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他身后的孔氏族人有老有少,皆着崭新的绸缎袍服, 按辈分依次排开,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朱笑笑从御辇中下来,孔胤植便趋前几步, 躬身一揖到地, 声音洪亮而不失恭谨:“臣衍圣公孔胤植,率阖族子弟恭迎圣驾,陛下亲临曲阜祭拜先圣,孔氏满门荣幸之至。”   朱笑笑上前虚扶了一把,含笑道:“衍圣公不必多礼,朕久慕圣裔风范,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扫过孔胤植身后那些锦衣华服的孔氏族人,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曲阜城中气象倒是比别处不同,不愧是圣人之乡。”   孔胤植连忙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早听说皇帝在江南收拾豪绅的手段酷烈,此番皇帝借着封禅泰山顺道来曲阜祭孔,他起初着实紧张了好一阵,唯恐这位心思狠辣的天子把刀子砍到孔家头上。   今日见皇帝态度温和,言语间对孔家颇为敬重,他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到底是圣人后裔,皇帝再怎么折腾也不敢拿孔家开刀,否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便能把他淹了。   孔胤植侧身让开路,将皇帝一行引入衍圣公府正门。   朱笑笑携着张居正的手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是衍圣公府接待贵宾的所在,面阔七间,进深五架,梁上悬着历代帝王御赐的匾额,正中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巨幅画像,两侧楹联写的是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厅中已设好了接风宴席,八仙桌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摆满了孔府家厨精心烹制的各色菜肴。   孔府家厨的手艺在山东地界上颇有名气,一道诗礼银杏,用的是孔庙庭中那株千年银杏所结的白果,以蜜糖渍过,再以文火慢炖,入口软糯清甜。   另一道鲁壁藏书,则是以豆腐衣包裹松仁、核桃、杏仁等干果炸至金黄,外酥里嫩,形如书卷。   还有一道圣府御笔,乃是拿上好的黄河鲤鱼去骨取肉剁成鱼蓉,塑成笔杆形状清蒸之后淋上高汤,鲜嫩无比。   朱笑笑每尝一道便赞不绝口,孔胤植在一旁亲自执壶斟酒,殷勤备至,见皇帝兴致正高便顺势提起曲阜学宫年久失修,想请朝廷拨些银子修缮一番。   朱笑笑放下筷子痛快地应了,不但准了学宫修缮的银子,还额外给孔家加了十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   孔胤植喜出望外,连忙起身离席,整了整衣冠便要下跪谢恩,朱笑笑抬手止住了他,笑道:“衍圣公何必如此多礼,孔圣乃万世师表,朕优待圣裔便是尊崇圣学,这原是本分。”   孔胤植连连称是,又让长子孔兴燮与几个族中才俊轮番向皇帝敬酒。   孔兴燮年方十三,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斯文,敬酒时言辞得体进退有度,颇有乃父之风。   张居正坐在女眷席上,与孔胤植的夫人刘氏寒暄了几句。   刘氏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之女,谈吐不俗,对皇后颇为恭敬,只是言语间偶尔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矜持,那是百年世家浸淫出来的底气,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无法完全收敛。   张居正不以为意,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那些孔家女眷。   她们个个衣饰华贵举止雍容,身上的首饰皆是赤金镶宝的珍品,单是刘氏腕上那对翡翠镯子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宴散之后,孔胤植亲自引着帝后赏景。   一路行来,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假山叠翠,一汪碧水从假山脚下蜿蜒流过,水面上浮着几丛睡莲,莲叶间锦鲤悠然摆尾。 ↑返回顶部↑ 第109章 (1 / 5)   第101章   滴血验亲四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随行的大臣们交头接耳,或是摇头叹息, 或是面露忧色,还有人悄悄拿眼角余光去觑孔胤植那张已全然失了血色的脸。   孔胤植跪在青石板上, 手指紧攥着袍角,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居正站在朱笑笑身侧半步,目光在刘大奎与孔胤植之间来回巡了一圈, 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刘大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 偏偏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的当口冲出来, 这份时机拿捏得太过精准, 若说背后无人安排, 她是不信的。   她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朱笑笑一眼,见他面上表现出的震惊与愠怒既不失天子威严, 又带着几分被愚弄的痛心,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   戏过了,一眼假。   旁人却没她这份日夜相对培养出来的默契, 方从哲忍不住上前一步, 躬身道:“陛下,滴血验亲之事,臣在《洗冤集录》中见过记载,说是以水碗验父子之血,若同源则相融,否则便不融。只是此法是否确凿可信历代医家颇有争议, 宋慈在书中亦未敢断言其为铁律,陛下若要以此法断衍圣公血脉真伪,还请三思。”   孙慎行也跟着附和, “滴血验亲之法虽见于典籍,终究不是朝廷律令所载的断案之法,若贸然用之恐招物议,不如将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刘一燝却持不同意见,他这回难得跟皇帝统一战线:“此事关乎孔圣血脉,若不尽快还衍圣公一个清白,流言蜚语传扬出去,孔家清誉何在?天下读书人又该如何看待朝廷?臣以为当众验证反倒能一锤定音,使天下人无话可说。”   孔胤植跪在地上,听着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他心中恨极了那个刘大奎,恨不得上前将他碎尸万段,可他不敢动,皇帝还没发话,他便是衍圣公也不敢在御前放肆。   孔胤植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语气恳切地叩首道:“陛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臣确是孔氏血脉,绝无虚假!此人所言句句是假!”   刘大奎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孔胤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竟敢说我是假的?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当年你出生时我亲眼看过的!你若不信,便让人看看你耳后是不是还有那颗痣!”   孔胤植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摸左耳后,那颗朱砂痣确实存在,虽比婴儿时淡了许多,却依稀可辨,如非亲近之人,日常是不容易看到如此偏僻之处的。   可若真是亲近之人,又会是谁背叛了他呢?   听说了此处的热闹,各处赶来围观的百姓早已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后排的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攀,连街边几株老槐树的树杈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小子。   有胆大的便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这老头敢当着皇帝的面拦驾告状,肯定是真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道:“那可不一定,也许是有人故意陷害衍圣公呢!衍圣公府占了那么多地,得罪的人还少吗?”   前头便有个白胡子老汉转过头来呸了一声,“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那衍圣公府欺男霸女多少年了,这些年被他家逼死的佃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总算有人敢站出来告了。”   读书人那边更是炸了锅。   几个头戴方巾的秀才挤在人群前排,面色铁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孔胤植,议论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一个瘦高个儿的秀才气愤道:“若这衍圣公当真是冒牌货,那这些年他凭什么代天子祭孔!”   旁边一个圆脸矮个的接口说:“何止是祭孔,曲阜的学政向来由衍圣公府与地方官会同办理,每逢春秋丁祭都要由衍圣公亲自主持!若他不是孔家血脉,这些祭祀岂不都成了笑话!”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更是痛心疾首,跺着脚说道:“孔圣之灵若在天有知,看一个外姓人在大成殿里上蹿下跳,心中该是何等悲哀啊!”   在一些有心无心的言语引导下,现场百姓和书生无不对孔家混淆血脉一事关注万分,急切地想求个结果。   孔胤植隐约能听到各种议论,脸色已从惨白转成了铁青,似乎感受到了那种墙倒众人推的趋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身后那些孔氏族人更是乱作一团,几个年长的族老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便推举出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来。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御前跪下,哑声道:“陛下,老朽孔闻训,乃孔氏族老,此事关系重大,老朽不敢妄言,只是滴血验亲之法终究是孤证,万一那水有问题,或是验时出了什么差错,衍圣公府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求陛下另寻他法。” ↑返回顶部↑ 第110章 (1 / 4)   第102章   那老儒生话音落下, 孔闻训登时脸色煞白,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杖柄,他身后那几个孔氏族老更是面如死灰。   方从哲与孙慎行交换了一个眼色, 意识到他们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皇帝召南宗共议爵位便算是给孔家留了体面, 谁知百姓中竟还有人咬着不放。   方从哲心中暗暗叫苦,这老儒生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皇帝宣布处置结果之后才站出来, 这一问不啻于往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围观的百姓却不管这些, 那老儒生话音刚落, 人群中便有人附和起来。   对呀, 孔胤植是假的, 那上几任衍圣公呢?谁敢保证都是真的?孔家的族谱还靠得住吗?谁知道孔林里埋的是不是孔圣人的血脉?   这些声音起初还只是零星几句,渐渐地便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浪。   那些方才还替孔家说话的读书人此刻也沉默了, 他们苦读圣贤书,千里迢迢来曲阜祭孔,为的是瞻仰至圣先师的遗风, 若连大成殿里受祭的衍圣公都来历不明, 那他们这些年的虔诚岂不是错付了?   老儒生站在街心,竹杖拄地,声如洪钟道:“老朽今年六十有八,少年时便来曲阜求学!这几十年来,衍圣公府在曲阜所作所为老朽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侵占民田、私设刑堂、包揽诉讼、鱼肉百姓, 哪一桩对得起至圣先师?老朽今日斗胆问一句,若孔圣人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子孙如此不堪, 他老人家可还愿意认这些不肖子孙?”   孔闻训慌忙跪下朝朱笑笑叩首道:“陛下!孔家千年传承,族谱世系一清二楚,岂容旁人信口质疑!他们分明是趁机落井下石,求陛下明察!”   那老儒生冷笑一声:“族谱世系?族谱上不也写着孔胤植是孔家血脉吗?今日验出来又是什么?”   孔闻训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朱笑笑在孔闻训与那老儒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老先生所言固然在理,但孔氏一门传承千载,族中贤者亦不在少数,朕已革了孔胤植的爵位,命有司彻查其罪,若再往上追溯,只怕牵连太广,反倒伤了圣人之祀。朕此番来曲阜祭拜,本不该生出这许多事端,然事已至此,若就这么走了,倒显得朕对不住孔圣人。朕便在这曲阜城中多留些时日,等南宗的人过来商议爵位归属,朕会亲自盯着孔胤植的案子,给受屈百姓一个交代。”   这种青天大老爷申冤的戏码恰是百姓最爱看的,周围人顿时欢呼起来,那些跪在地上的苦主更是激动得连连磕头。   朱笑笑又转向那老儒生,温声道:“老先生既对孔家之事这般上心,朕倒有一桩差事想托付给老先生。朕打算让皇后去尼山书院主持一场论道,遍邀曲阜学子共议孔家之事对至圣先师清誉的影响,老先生若不嫌劳累,便请一同前往,为学子们做个表率。”   那老儒生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老朽遵旨。”   朱笑笑命锦衣卫即刻封存衍圣公府的账册与文书,一应事务交由兖州知府会同孔家长□□同处置。   当日,衍圣公府内涉案的一干人等皆被揪了出来,朱笑笑仍住在静心斋那个院子里。   他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的便服,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张居正坐在他身旁,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轻声道:“陛下今日这出戏唱得可还满意?”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故意装傻:“皇后这话说得,朕怎么听不大懂?”   张居正横了他一眼,道:“那刘大奎一个平头百姓,连公府都不敢闯,竟有胆子来拦圣驾?闹到陛下面前,他就不怕害死亲生孩子吗?”   朱笑笑放下茶盏,捏住她的手,食指在掌心轻轻勾了勾,笑道:“皇后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张居正被他握着,也不抽回,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问:“那老道玄真子也是陛下安排的吧?什么亲缘散,什么滴血验亲,怕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真难为陛下把他们一个个搜罗起来。”   朱笑笑哈哈一笑,将她拉进怀里,开始解释作案过程:“那老道确实是朕安排的,不过亲缘散倒也不是假药,只是他那个葫芦里有个阴阳机关,里头有两层隔层,药水可以分开存放。若是想让两滴血相融,便将融剂挤出来,若是不想让它们相融,便将斥剂挤出来,碗上贴了签子,玄真子自会视情况操作。”   张居正听罢,忍不住用胳膊肘往他胸口杵了一下:“你真是孔胤植命里的克星,也就是他罪有应得,否则这缺德的法门可害死人了。”   朱笑笑握住她的拳头圈在身前,笑道:“朕这也是没办法,孔家根深蒂固,若不用些手段,怎么能把孔胤植这个蛀虫挖出来?至于孔家历代衍圣公的血脉纯不纯,朕倒不在乎,滴血验亲能成,是靠玄真子的药水,那老道云游天下行踪不定,寻常百姓谁有功夫满世界找他断案?”   张居正也想到了这层,老百姓虽信滴血验亲之法,但也会意识到,没有特定药水验出来的结果并不可信。   道士职业本就玄乎,玄真子即便销声匿迹,大家也只会以为他找个山头清修去了,自然不会有人能求到那种药。   自打孔胤植被押入大牢之后,兖州知府与曲阜知县便战战兢兢地守在衙门里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返回顶部↑ 第111章 (1 / 5)   第103章   那些从各地赶来祭孔的学子们原以为此番不过是看一场热闹, 谁曾想自己竟成了戏中人。   尼山书院的孟山长头一个响应,当即便命人在书院门前贴了告示,将公投的章程逐条抄录在上, 又亲自拟了一封倡议书,号召生员踊跃参与, 莫要辜负了朝廷这番信任。   南北二宗各推了三名候选人,北宗推举的是孔闻训、孔贞堪、孔尚达,皆是年高德劭的老儒, 在曲阜一带颇有声望, 尤其是孔闻训, 此番主动让贤推举南宗在士林中赢了不少好感。   南宗推举的则是孔彦绳、孔彦缙、孔贞运, 年纪虽比北宗那几位轻些, 学问却丝毫不差,尤其是孔彦绳本人, 在衢州主持南宗事务多年,清廉自守,名声极好。   北宗的底蕴自是不必说的, 曲阜生员十之八九都与孔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是族人子弟,或是世代受孔家资助的贫寒学子,或是家中长辈曾在衍圣公府当过差的世仆之后。   这些人对北宗的感情根深蒂固,北宗虽出了败类,但根基未损,衍圣公的爵位还是该由北宗来承袭才算名正言顺。   南宗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孔彦绳为人极为谦逊,来曲阜之后便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客舍中读书写字, 偶尔去孔庙上香祭拜,从不主动与人结交。   随行的那几个年轻子弟却闲不住,每日往学宫跑,与曲阜的学子们一处读书论道,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他们个个谈吐不俗,举止斯文,全然不像北宗那些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那般倨傲。   那些原本对南宗一无所知的学子们与他们接触了几日之后便发现,南宗在衢州偏居一隅,日子过得清苦,却从未荒废过学问。   孔彦绳本人更是著有数部经学注疏,在南方的士林间颇有声望,只是他从不以此自矜,旁人若不主动问起,他绝不会提半个字。   双方的优势与短板便这般在短短数日之内摆在了明面上。   北宗胜在根基深厚,人脉广博,南宗胜在名声清白,又与孔胤植一系毫无瓜葛,那些对北宗心怀不满的人自然便倒向了南宗。   投票的地点设在孔庙大成殿前的广场上,兖州知府亲自带人布置了票箱与唱票台,锦衣卫在广场四周设了栅栏,只许持投票凭证的生员入内。   投票那日天色极好,大成殿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两边的学子见了面倒也客气,互相拱手作揖,只是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暗暗较劲的意思。   投票从卯时正开始,一直到未时开箱计票。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连栅栏外头都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兖州知府亲自唱票,起初北宗的票数遥遥领先,毕竟曲阜的生员占了绝大多数,几轮下来便拉开了近百票的差距。   南宗的年轻子弟们站在台下攥紧了拳头,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眼神却已有些发紧。   唱到三百余票时,局势忽然逆转,南宗的票数渐渐追上来,场上便陷入了一种近乎胶着的状态。   双方的票数交替上升,最后几箱票箱被打开时,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唱票台上。   待到最后一张票被念完之后,广场上忽然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夹杂着几声难以置信的哀叹。   南宗以极微弱的优势胜出了。   孔彦绳站在台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身旁的弟子们拥上来朝他作揖道贺,他才回过神来,朝四周连连拱手,口中说着不敢当不敢当。   孔闻训倒也磊落,从北宗那边走过来朝孔彦绳深深一揖,道了声恭喜,孔彦绳连忙扶起他,两人谦让起来。   朱笑笑端坐御座全程监督开票过程,孙慎行从兖州知府手中接过结果呈上,朱笑笑看过后便宣布:“南宗孔彦绳承袭衍圣公爵位,赐麒麟补服、白玉带,孔闻训授从二品奉祀官,协助新任衍圣公管理孔庙祭祀与学政事务,南北二宗自此合为一脉,共同守护至圣先师的道统。”   孔闻训跪在地上谢恩,诚恳道:“臣代北宗阖族谢陛下隆恩!北宗出了孔胤植这等不肖子孙,陛下不但没有废了衍圣公一爵,还让南宗贤裔来承袭,这份恩德孔氏满门永世不忘。”   孔彦绳也跪了下来,语气比孔闻训更加恳切:“臣代南宗阖族谢陛下信任,南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重回曲阜承袭爵位,今日之事实乃天意,臣必当竭尽全力守护圣人之祀,绝不辜负陛下厚望。”   朱笑笑让二人起身,含笑道:“衍圣公的爵位虽由南宗承袭,但孔庙的祭祀,学政管理仍需南北二宗同心协力。朕不要求你们做多大的功业,只要求你们守住圣人的道统,守住孔家的清白,若再有人仗着圣裔的身份横行乡里,朕绝不轻饶!” ↑返回顶部↑ 第112章 (1 / 4)   第104章   台湾乃大明疆土, 自三国时期吴国便曾派兵巡游,历代中原王朝皆将其纳入版图,虽未设官治理, 却从未放弃过对这片土地的主权宣示。   澎湖列岛自宋元以来便是海商往来的重要中转站,洪武年间朝廷虽行海禁, 渔民商贾依然往来不绝。   荷兰人未经朝廷允许便在澎湖筑城驻兵,这是公然侵犯大明领土,若朝廷对此视而不见, 南海诸国便会以为大明软弱可欺, 那些原本有意修好的南洋藩属怕也要生出异心。   【朱笑笑:澎湖那边荷兰人有多少兵力?城堡修到什么程度了?】   郑一官显然一直在等他的回复, 消息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弹了出来。   【郑一官:回陛下, 据臣安插在巴达维亚的线人传回的消息, 澎湖岛上现有荷兰守军约四百人,另有从爪哇招募的土著辅兵二百余人, 合计不过六七百之数。城堡修筑在澎湖本岛西南角的一处高地上,外墙以红砖与糯米灰浆砌筑,墙厚约一丈, 四角各设炮台一座, 每座炮台安有长管重炮两门,射程约在三百步上下。另有夹板大船三艘常驻澎湖港内,每月从巴达维亚来的补给船约两到三艘,运来火药、铅弹、粮食与淡水。】   【朱笑笑:三百步的射程,跟咱们的线膛炮比如何?】   【郑一官:咱们新式线膛炮的射程最远可达五百步,且弹道平直, 穿透力极强,三百步外可贯穿三层橡木板。荷兰人的长管重炮射速慢,每放一炮便要等炮身冷却半盏茶的工夫才能装填第二发, 咱们的线膛炮装了水力冲压机铸造的炮架,炮身散热快,装填速度比荷兰人快了将近一倍。】   【朱笑笑:荷兰人的夹板大船跟咱们的新式炮船比优劣如何?】   【郑一官:荷兰人的夹板大船吃水深,抗风浪,远洋航行确有优势,但船体笨重,转向不灵,在近海与狭窄水域中反不如咱们的蜈蚣快船灵活,一艘夹板大船约莫配备四十到五十门各型火炮,其中大半是轻型的弗朗机炮,重炮只占小部分。咱们的远洋炮舰每艘配线膛长管重炮八门,侧舷飞雷炮十二门,火力密度已不逊于他们,广东水师与福建水师大小战船合计近五百艘,荷兰人在澎湖只有三艘夹板大船,就算巴达维亚那边临时增援,顶多再凑出五六艘,战船数量上咱们至少是他们的三四倍。】   朱笑笑并没有因为数量优势上头,荷兰人在岛上修了城堡,城墙厚,炮台互为犄角,光靠炮船在外海轰击是拿不下来的,必须水陆协同,步卒登陆,炮兵压制城头火力再行攻城。   【朱笑笑:台湾那边的部署摸清了没有?】   【郑一官:荷兰人在台湾岛上建了两座城,一座是热兰遮城,建在一鲲鯓上,城墙以红砖砌筑,墙厚约一丈二尺,四角各有棱堡一座。另一座是普罗民遮城,在赤崁,规模比热兰遮城小些,守军也不多,两座城合计守军约一千二百人。热兰遮城的粮仓与火药库都在城内,储备充足,据说可支撑六个月以上,鲲鯓地形极为险要,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狭窄的沙洲与陆地相连,涨潮时沙洲便被淹没大半,步卒进攻的路线极为有限。】   若围而不攻,城内粮草充足能撑六个月,拖得太久荷兰人必然会从巴达维亚派援军来,到那时战局便复杂了。   朱笑笑思忖片刻,点开了戚继光的私聊。   【朱笑笑:元靖,辽东那边情况如何?】   【戚继光:陛下!辽东目前太平得很,新复七堡的屯田今秋大丰收,玉米与番薯产量都破了纪录,各营的操练已成常态,如今便是臣不在营中,那些把总千总也能自发带着士卒按操典训练。】   【朱笑笑:那好,你即刻挑一部分老卒,再从京营点三千精锐南下福建与朕会合,辽东防务由秦将军全权负责,荷兰人占了澎湖,盘踞台湾,朕要一举把他们赶出去。】   京营后进的那些没什么战场经验,这回正好拉出来练练,至于辽东,眼下以日常哨探为主,白杆兵不善海战,便继续盯着后金的动静,若真有异动,秦良玉也能应付。   戚继光领了命便去调兵,朱笑笑让郑一官继续搜集情报,并带一小部分广东水师的人马赶往福建。   其实福建水师已经够用了,但濠镜澳还有个施维拉每天盯着广东水师的动静,荷兰人毕竟根基未稳,朝廷又人多势众,此战赢面还是很大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败走之后未必不会卷土重来,作为被海上马车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看到荷兰人吃瘪,施维拉痛快之余,只怕也要重新思考与大明的关系了。   朱笑笑召来梁巧云,让她从海商总会调拨一批粮食和药材随军运往福建以备不时之需。   海商总会这两年跑南洋的船队积累了丰富的海上补给经验,粮食和药材的储备比水师还要充足几分,随时可以调拨。   安排完这些,他才给皇后发消息,将红毛夷占踞澎湖、台湾的情况说了,又提到自己打算出兵收复两地的计划。   【朱笑笑:红毛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其公然在澎湖筑城、在台湾设炮,若朝廷姑息养奸,南海诸国必生觊觎之心,朕决意亲征,收复澎湖、台湾,永绝后患。】   张居正看到他又要打仗,竟也不觉得意外为难,一来财政支撑得起,二来帝王守土开疆正是本职工作。   她当即帮着分析了红毛夷在澎湖、台湾的兵力虚实,又就水师作战的要点提了几条建议,最后说了一下后勤安排就兀自忙碌去了。   数日之后,戚继光的人马与皇帝明发的调兵文书同时到了京城。 ↑返回顶部↑ 第113章 (1 / 8)   第105章   十月末的海面颇有凉意, 东南方向那座红砖城堡的轮廓已清晰可辨,四角棱堡上的炮窗黑洞洞地对着海面,城头上隐约有几个戴宽檐帽的身影在走动。   戚继光和郑一官分别发来了消息, 按照计划各自就位,朱笑笑便收起千里镜, 转身走下船头。   甲板上,陆战队的兵士们已列好了队,个个身着新式牛皮护甲, 腰间别着短铳, 背上斜背精钢腰刀。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把总, 姓林名振海, 泉州本地人, 在水师学堂第一期炮术科考了头名,郑一官特地点他率前锋随皇帝登陆。   此时海面上传来三声号炮, 威远号升起了总攻旗,十六艘远洋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齐刷刷地掀开, 炮口对准了澎湖城堡的方向。   东北角海湾的水深果然如戚继光所料, 涨潮时刚好没过蜈蚣快船的吃水线。   六十艘快船分作三队,第一队二十艘直插海湾深处,船底的龙骨擦着礁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荷兰人显然没料到明军会从东北角杀进来,城堡上的炮口全冲着西面沙洲外传来炮声的方向,等他们发现一样手忙脚乱地把炮口调转过来时, 第一队快船已冲进了海湾。   “开炮!”林振海一声令下,蜈蚣快船船头的飞雷炮同时喷出火舌,十几枚炮弹拖着烟尾砸向滩头的鹿砦, 炸得木屑横飞。   滩头上几十个荷兰守兵刚从营帐里钻出来便被炮弹掀翻在地,剩下的丢下火铳掉头就跑。   快船靠岸的一瞬,林振海第一个跳下船,身后百余名陆战队员跟着涌上滩头,短铳齐发,铅弹如暴雨般扫向溃逃的敌兵。   朱笑笑从第二波快船上跳下来时滩头基本被清理干净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荷兰兵的尸首。   炮手们扛着轻便飞雷炮的部件跳上滩头,三下五除二便把炮架组装起来。   十二门炮分作两组,一组对准城堡方向压制城头火力,一组对准山脊上的那条小路以防敌军反扑。   主力部队从第三波运输船上陆续登陆,三千京营精锐加上两千福建水师陆战队,五千人在滩头上排开阵势,黑压压地铺了半片沙滩。   戚继光下船后站在滩头上拿千里镜朝城堡方向望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荷兰人把沙洲那边的炮撤回来了。”他放下千里镜,指着城堡东北角新冒出来的几缕青烟,“他们把四门重炮全挪到了东北角的棱堡上,射程正好覆盖山脊那条小路,步卒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定不小。”   朱笑笑打开群聊的作战会议,郑一官把相关地形水文图都发上去了,他选中其中一张说道,“朕带陆战队从山脊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带主力从山脊西侧的断崖翻上去抄他们后路,西侧断崖底下有条暗沟,退潮时能走人,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腰。”   戚继光也点开那张图看了半晌,才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陛下亲自佯攻未免太过凶险。”   朱笑笑拍拍他的肩,“朕有十二门飞雷炮,够他们喝一壶的,你只管抄后路,朕在这边拖住他们。”   戚继光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言,转身去调拨人马,朱笑笑又给郑一官发了条消息,让他派四艘炮舰绕到城堡西面,从海上轰击西侧城墙,把荷兰人的注意力再分散一些。   山脊上的小路果然如戚继光所料布满了荷兰人的火力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虽只有四百余人,却仗着地势险要在山脊上修了三道石墙,每道石墙后头都藏着十几名火铳手。   那些土著辅兵则被派到石墙前方充作肉盾,每人发了把弯刀便赶了上去,连火铳都没配。   林振海带着前锋队摸到第一道石墙下方时便遭到了密集的排枪射击。   铅弹打在礁石上迸出火星,有两个兵士被跳弹击中了肩膀,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立马被同伴拖到了后方。   林振海趴在礁石后打了个手势,炮手们把飞雷炮推到一处凸出的岩架下,炮口仰角调到最大,对着石墙后方便是一轮齐射。   炮弹越过石墙砸在后头的火铳手阵中,炸得那些荷兰兵血肉横飞。   石墙后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惨叫,排枪的火力登时弱了大半。   林振海趁机带人冲上去,腰刀在石墙上方一抡便砍翻了两个探头射击的火铳手,身后兵士跟着涌过石墙,短铳齐发将残余的敌兵逼退到第二道石墙后头。 ↑返回顶部↑ 第114章 (1 / 7)   第106章   雷约兹原以为这位年轻的东方君主会像南洋那些土王一样, 听到每年有银子进账便眉开眼笑地签了条约,谁知对方一开口便是寸步不让。   他的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却还没放弃讨价还价, “陛下,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的修筑耗费了数十万盾, 若陛下执意要收回全部土地,可否容我等将公司资产撤出,船只与货物先行离港?”   朱笑笑负着手道:“人可以走, 武器与弹药留下, 船只朕也不扣你的, 给你们两条船, 够你把所有愿意离开的荷兰人全载走。一应物资统统不许动, 这些都是你们非法侵占大明土地期间搜刮的民脂民膏,理应归还原主, 你的士兵只可以带走随身衣物与个人财物。”   雷约兹有些不服气道:“这是公司的合法财产!陛下要没收应当予以相应的补偿,否则巴达维亚总督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两国兵戎相见, 对大明与荷兰皆无益处。”   朱笑笑听罢往前踱了两步, 站定在雷约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他比雷约兹高了小半个头,微微垂眼:“雷约兹总督,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城堡港口是你们公司的合法财产,朕倒想问问,你们修建这些城堡港口之前,可曾向大明朝廷递交过任何文书?可曾获得过朕的允准?”   雷约兹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来。   “你们趁大明海疆空虚之际擅自登陆,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朕今日不把你押送回京依律治罪已是看在你主动出城谈判的份上, 这份体面,你当真不要?”   雷约兹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身后两个副官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朱笑笑抬起头望着热兰遮城的城头,“今日午时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携带个人行李离开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到沙洲外海的指定锚地登船,六日之内朕会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台湾海域,你们自行返回巴达维亚。”   雷约兹嘴唇翕动了半晌,犹豫道:“陛下,此事下官无权擅自决定,须得请示巴达维亚总督府。”   “你是福尔摩沙总督,你无权谁有权?”朱笑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敲打,“朕给的条件已是仁至义尽,自行撤离,或是朕让人帮你们撤离,你自己选。”   雷约兹见戚继光与俞大猷一左一右站在皇帝身后,两人皆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周围数百名京营精锐列阵在沙洲上,短铳平举杀气森然。   他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还价之词咽了回去,颓然地点了点头,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投降文书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头用拉丁文与汉文并排写着投降条款,措辞仍有些含糊其辞,什么暂时移交防务、双方共同管理之类的字眼夹在里头,显然是想留个日后翻脸的由头。   他冷笑一声,还好有同声传译,这种文字陷阱蒙不了人了。   朱笑笑从骆养性手中接过朱笔,将其中几行直接划去,又在末尾用拉丁文和汉文添了几行字。   荷兰东印度公司自即日起撤离台湾全岛,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台湾及澎湖列岛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赔款与追究总督个人责任之权。   他将文书递还给雷约兹,“照这个抄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盖上总督印信。”   雷约兹接过文书,一眼就看到了划掉的那几行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命副官取来鹅毛笔与印信,照着皇帝所拟的条款誊抄了一遍,末了在文末签上自己的拉丁文名字,又从腰间的皮匣里取出总督铜印沾了火漆盖了上去。   朱笑笑收了降书,雷约兹便带着副官回到热兰遮城准备撤离事宜。   等他们走远,朱笑笑回头对戚继光道:“把步卒往前推进一百步,炮台继续对准城头,荷兰人若在午时之后还没动静,就把西南角那个豁口再轰大些。”   戚继光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俞大猷也接了令赶到炮台让炮手们继续戒备。   雷约兹回到城内官邸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副官们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头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等他打开门出来时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径直去了广场上召集全体守军。   辰时三刻,热兰遮城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   雷约兹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二名军官与数百名士兵,个个背着行囊扛着个人行李。   荷兰兵们排成两列从城门里鱼贯而出,队列拖得很长,人人面色灰败,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惘然。 ↑返回顶部↑ 第115章 (1 / 5)   第107章   马尼拉港暴雨刚过, 码头上的石板被烈日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一串水泡。   范德法特从港口的灯塔下走过,身后跟着雷约兹与范德海登。   三个人已在马尼拉待了将近一个月, 西班牙总督提供的临时情报站设在一栋两层小楼里。   楼下是测绘师与通译官的工作间,楼上是三人的起居室与会议室, 墙上挂满了南海水域的手绘海图,每一处暗礁与洋流都用红蓝墨水标注出来了。   范德法特停住脚步,转身靠在灯塔的栏杆上, “等阿姆斯特丹那边收到报告, 本土舰队从北海到巴达维亚最快也要四个月, 再加上集结与补给的时间, 大概要明年二月才能到。”   雷约兹坐在灯塔基座的石阶上, 拿军刀扒拉地上散落的椰子壳,头也不抬地说道:“巴达维亚港内常驻的主力炮舰大约三十艘, 加上印度与锡兰的驻防舰队,能凑出五十艘左右,若是再说服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 或许能凑到六十艘以上。”   范德海登站在一旁, 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他对明国海军的火力心有余悸,此刻听雷约兹提到联军的事,便接口道:“西班牙人不会轻易出手的,他们与我们在欧洲打了八十年的仗,在远东也斗了十几年, 想让他们放下旧怨联手对抗明国,除非我们开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范德法特问道。   “香料群岛的贸易份额。”范德海登心里想的是,就算打不过也得把西班牙人拖下水, 大家一起丢脸。   “他们一直想插手香料贸易,但被我们挡在摩鹿加群岛以外已有数十年,若是公司愿意让出几条航线,或者同意西班牙商船在巴达维亚停泊补给,他们未必不会动心。至于葡萄牙人,他们在澳门经营了许久,与明国朝廷关系尚可,但明军最近在台湾的动作必定让他们感到了压力,今日明国皇帝可以没收我们的城堡,明日也可以没收他们的商馆。”   范德法特一琢磨,也觉得有理,赞同道:“那就分头行动,雷约兹总督去接触西班牙人,利用你在马尼拉的人脉探探他们的口风,范德海登上尉去澳门走一趟,试探葡萄牙人的态度,我留在马尼拉继续搜集明军水师的情报,同时等待科恩总督的下一步指令。”   三人商议已定,便各自分头行事。   雷约兹通过马尼拉港务局的荷兰籍官员牵线,与西班牙总督的副官进行了数次非正式会面。   西班牙人的态度颇为暧昧,既不愿明确承诺出兵,也不愿完全拒绝,只是反复询问荷兰东印度公司愿意在香料贸易上做出多大让步。   雷约兹心知这是在坐地起价,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其周旋。   范德海登则乘了一艘葡萄牙商船北上濠镜澳。   濠镜澳港内华商云集,街市上到处是丝绸、瓷器与茶叶的招牌,葡萄牙人的商馆坐落在港口最繁华的地段。   范德海登在商馆里与施维拉的秘书官密谈了两个下午,对方的态度倒是比西班牙人更直接。   葡萄牙人对明军在台湾的扩张确实心存戒备,但他们与明国的贸易额远超荷兰东印度公司,贸然公开对抗明国无异于自断财路。   除非荷兰东印度公司能够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明国皇帝有意将葡萄牙人也赶出澳门,否则葡萄牙人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军事联盟。   施维拉可是眼看着水师发展起来的,原本心里也有些小九九,谁让果阿压根不肯派兵,高层们认为毕竟葡萄牙人没有被驱逐,如果能稳稳守住这片市场,相比它产生的庞大利润,关税上的些许退让是可以忍受的。   再者说,明国虽不给他占便宜,荷兰人却是被一屁股踹出去了。   自己没有成功固然可怕,但对家的失败更让人开心!   范德海登对此一无所知,先将葡萄牙人的回复写成密信送回马尼拉,又在濠镜澳盘桓了数日,搜集了大量关于明国水师新式火器的情报。   这些情报大多来自港口里的华商与船工,他们虽未公开谈论朝廷的水师装备,但酒酣耳热之际偶尔也会漏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其中一条情报尤其令范德海登震惊,明军在福州的兵工厂已经能每月量产飞雷炮二十门、线膛长管重炮十门,产能在过去半年里几乎翻了一番。   科恩收到之后脸色越发凝重,命人将这份情报火速抄送给阿姆斯特丹。   此事若不能速战速决,公司的技术优势将在两年内被完全抹平。   巴达维亚港内的备战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科恩将散布在南洋各处据点的战船逐一调回巴达维亚,每回来一艘船便在港口的船坞里检修炮架,更换帆索。 ↑返回顶部↑ 第116章 (1 / 5)   第108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 台湾进入了短暂的平稳发展期。   荷兰人的本土舰队仍在漫长的航线上,巴达维亚那边科恩虽然早已宣战,却迟迟没有发动新的攻势, 只是在不断集结战船、招募辅兵、联络盟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郑一官每隔半月汇报一次巡海日志, 水师派出的蜈蚣快船队已在婆罗洲北端那片水域骚扰了两回,烧了荷兰人一处岸上仓库,又劫了一艘运火药的补给船, 荷兰人吃了亏之后加派了巡逻船。   两边陷入了僵持, 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朱笑笑利用这段难得的窗口期, 把安平城、赤崁楼、淡水、鸡笼的几条主干驿路全部铺上了水泥路面。   驿路修好之后沿路每隔六十里设一座驿站, 每站驻驿卒五人、快马五匹, 备有干粮与淡水供往来行人歇脚。   这些驿站不单是传递军情的据点,也是移民们往来各地运输粮食与物资的中转站。   港口的扩建工程也在同时推进, 鸡笼位于台湾北端,是一座天然的深水良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 港湾内水深达三丈有余, 足够千料以上的大船停泊。   朱笑笑亲自去鸡笼勘测了两回,最终选定在港湾东侧的岩壁下修建一座大型造船厂。   造船厂的选址正好避开了冬季的东北季风,港湾口又有天然的礁石屏障挡浪,条件比福州闽安镇的水师码头还要优越几分。   老船匠们带着学徒在鸡笼港安营扎寨,就地取材砍伐山上的杉木做船材,又在山脚下建了烘干窑与锯木场, 日夜不停地加工木料。   朱笑笑把从系统里得到的那份标准化造船工艺手册交给他们学习,闽安镇造船厂这两年正是用这种新式流水线作业法,使用标准化的模具批量加工船材部件。   安平城北面的工匠局分局也在持续扩大产能, 新添的火药作坊就设在水泥窑下游的山坳里,远离居民区与粮仓,作坊四周砌了厚达三尺的防火墙,作坊内部严禁明火,所有工具都换成了不会产生火花的铜器与木器。   朱笑笑对火药安全存储历来重视,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上面偷奸耍滑。   火药匠人们按照工匠局改良的新配方反复试验,最终确定了一种威力比旧式火药大了将近三成的颗粒化□□,发烟量减少了近半,用于线膛炮能使弹道更加平直稳定。   兵工厂的炼钢炉日夜不停,天山精钢与琼州橡胶源源不断地通过驿路与海路运到台湾,在工匠们手里被加工成新式转盘炮架的滚珠轴承与密封圈。   新下线的飞雷炮使用了改良后的铸造工艺,炮管寿命比第一批产品延长了将近一倍,炮架重量却减轻了两成。   移民们在新分的土地上种下了第一批番薯与水稻,番社的青壮们在老农的带领下学会了用水泥修水渠,把山涧里的溪水引到田垄间。   田里的番薯苗铺了一地,农户们蹲在地垄上望着那些绿油油的秧苗,心里头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觉得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入夏之后,新区建设也已步入正轨,移民们的临时棚屋陆续被砖瓦房取代。   这日,朱笑笑将防务周报逐条批阅完毕,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日光正好,安平城外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掠过桅杆发出清亮的啼鸣。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在阿里山勘测林木资源时偶然发现的那片山间谷地。   溪水从断崖上倾泻而下,在谷底汇成一汪碧幽幽的深潭,潭边古木参天,野花遍地,山风穿林而过时松涛阵阵,倒与天山的潜珍谷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他当即便带着几个亲卫上了山,花了两日工夫把那片谷地重新踏勘了一遍。   谷口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穿过之后豁然开朗,方圆数十丈的平地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如毯。   断崖下的深潭水质清冽,伸手掬一捧便能直接入口,潭底的石缝里还能看见几尾细鳞鱼悠然游弋。   朱笑笑在谷中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将每处值得驻足的景致都踩了一遍,潭西那株斜探向水面的老红桧,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处天然形成了一个可容两人并坐的凹槽。   断崖顶端有一块凸出的巨岩,站在上头能俯瞰整片谷地,远处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 ↑返回顶部↑ 第117章 (1 / 5)   第109章   翌日天还未亮, 朱笑笑便醒了,这年头也没个闹钟,全靠生物钟在发功。   木屋外头虫鸣已歇, 山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涛声,远处瀑布的水响仍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怀里的皇后睡得正沉, 呼吸绵长而均匀,几缕青丝黏在微汗的颈侧。   他轻轻将她的头从自己胳膊上挪到枕头上,翻身下床, 赤着脚走到屋外。   东边的山脊背后已泛起一线灰白, 几颗残星还在天顶上执着地亮着。   他拿屋外石灶上温着的热水胡乱抹了把脸, 又从灶膛里扒出昨晚埋进去的两颗番薯, 番薯外皮烤得焦黑, 掰开来金黄的薯瓤冒着热气。   他把番薯用干净的蕉叶包好揣在怀里,这才回屋去进行唤醒服务。   张居正的生物钟也发力了, 毕竟是赶早朝的人,只是昨晚闹过了些,身上还懒懒的, 瘫软着不想动弹。   直到朱笑笑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再不起来便赶不上日出了, 她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揉了揉腰。   接过他递来的衣裙穿上,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拿帕子蘸了冷水擦脸,这才算彻底醒过来。   两人出了木屋沿溪谷往上走,山道两侧的蕨草上挂满了露珠, 走不了几步裤腿便湿了一片。   朱笑笑在前头开路,手里拿着根竹竿拨开挡路的灌木枝,不时回头叮嘱她脚下留神。   张居正提着裙摆跟在后面, 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当,偶尔停下来伸手去触路边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指尖沾了露水便往朱笑笑后颈上弹。   朱笑笑被凉得一激灵,回过头来作势要拿竹竿敲她,张居正往后跳了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胳膊拉回来,两个人便在山道上笑作一团。   翻过山梁时,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紧接着云层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橙红色,远处的海面像被点燃了一般金红交织。   一轮红日从海天之际缓缓升起,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弧,随即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跃出了海面,万道金光洒向群山与大海。   断崖顶端那块凸出的巨岩上视野极开阔,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远处玉山雪峰在晨光中染上一层瑰丽的金红。   张居正眯着眼看了海上日出,随即站在巨岩上俯视脚下那片云海,良久没有说话。   朱笑笑挨着她坐下,一边悠闲地欣赏,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包蕉叶裹着的番薯啃起来。   张居正也坐下了,凑过去咬了一口,番薯还温热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指着远处玉山的方向问:“这山叫什么名字?”   朱笑笑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道:“当地人叫它白玉山,山顶终年积雪,最深处能没过膝盖,山脚下有几处温泉,硫磺味很重。”   张居正听得入了神,把膝盖上沾的草屑拍了拍,转头朝他笑道:“那下回便去玉山。”   两人在山顶上待到日头完全升起来,才慢悠悠下山往回走。   在山里这两日过得既慢又快,白天游山玩水闲逛,晚上就回到小屋摇木床,日子倒也轻松惬意。   适当放松心情后,张居正便有些闲不住了,关掉投影回去继续工作,下次得空再来小住。   朱笑笑也收拾起闲散的心思,下山回安平城去了。   债券的事他早有想法,已提前在群里让梁巧云来一趟当面谈,回去不过三日人便到了。   他在安平城官邸的书房里召见了梁巧云。 ↑返回顶部↑ 第118章 (1 / 4)   第110章   军官议员们陆续进入会议室, 雷约兹和范德海登范德法特也出席了,海军司令、陆军指挥官以及六名资深议员和各舰舰长将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科恩站在长桌上首,双手撑着桌沿, 目光扫过在座诸人,“阿姆斯特丹的回函已到, 十七人董事会正式批准对明国发动全面海上战争,授权巴达维亚总督府在远东自行决定战和之权,不必事事请示。本土舰队的主力将于明年二月抵达巴达维亚, 届时将带来至少二十艘主力炮舰、三千名陆战队员, 与我们在远东的所有战船合兵一处, 总兵力将超过百艘。”   军官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有人兴奋地攥紧了拳头, 有人则面露凝重。   科恩将回函递给秘书官让他贴在公告板上,自己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墙上挂着的海图, “在本土舰队抵达之前,我们的任务是夺取并巩固台湾外围的战略据点,澎湖列岛是第一目标, 拿下澎湖便能在明军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为后续的全面进攻铺平道路。”   他拿木棍指着澎湖主岛的位置,“根据侦察情报,明军在澎湖的防御工事已大幅加强,港口的炮台数量增加到了十八门,直接正面强攻伤亡太大。”   科恩将木棍移到澎湖主岛西侧的一处小岛标注上,“渔翁岛是澎湖主岛的天然屏障, 明军在岛上设了三座炮台,但这座岛的东侧是一片平坦的沙洲,适合步兵登陆, 拿下渔翁岛之后,我们的重炮便可以直接轰击澎湖主岛的侧翼。”   木棍指向海图上琉球群岛的位置,在冲绳岛的位置停住,科恩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琉球国现在是什么态度?”   琉球王世子都送去当练习生了,还能鸟荷兰人?   得知明军在台湾东南角构筑防御岛链之后,琉球王主动提出愿将琉球最南端的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开放给明军水师,充作临时泊地与补给站。   这两处群岛恰好位于台湾与日本之间,是监视荷兰舰队北上的绝佳前哨,琉球王不但允诺提供泊地与补给,还派了数百名琉球工匠带着木材与石料乘船来到宫古岛,协助明军工兵修筑码头与瞭望塔。   正式国书递到内阁时,方从哲都忍不住喜上眉梢,主动开口道:“这是琉球向朝廷示好,也是对朝廷水师的信心,不如顺势而为,与琉球签订正式的军事合作协议,将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纳入朝廷的海防体系。如此不但能巩固台湾北面的防线,也能让南洋诸国看看,替朝廷出力的藩属必定会得到朝廷的回护。”   刘一燝也罕见地没有反驳,颇为积极地提醒道:“军事合作协议的措辞须得谨慎,既要彰显朝廷对藩属的庇护之意,又不能显得朝廷急于扩张而失了分寸。”   他建议在协议中加入琉球自愿提供泊地与补给等字样,以示朝廷不强行征用藩属领土之意。   朱笑笑对这番提议欣然采纳,让兵部与礼部协同拟定了合作协议的草案,用快船送往琉球。   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的泊地建设随之全面展开,琉球工匠与明军工兵合力在宫古岛西侧的一处天然礁湖内疏浚了航道,修筑了两道深入海中的石砌栈桥,可供蜈蚣快船直接靠岸补给。   岛上还建了简易的瞭望塔与烽火台,能眺望大半个海面,弥补了防御岛链北端的最后几处疏漏。   这些动静也没瞒着人,过往的商船总能瞧见,此时听了科恩的提问,商务总监便站起身来,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简报,“根据我们往长崎的商船反馈,明军在宫古岛和八重山群岛修建了补给站,储存了大量淡水、粮食与火药。”   科恩冷哼一声,“琉球人站队倒是站得快,明军的补给线能延伸到琉球,我们的舰队从巴达维亚北上,最近的补给点只有吕宋的马尼拉!一旦西班牙人改变主意不再提供港口,我们的舰队在台湾外海最多只能停留半个月。”   他放下木棍,重新扫视在座的军官们,“诸位要记住,这一仗不单是为了夺回福尔摩沙,更是为了向全南洋证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不会在任何一片海域降下!”   军官们齐齐起身碰了碰靴跟,各自散去,范德法特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科恩总督,西班牙人那边不会反悔吧?”   科恩摆摆手,脸色阴沉道:“西班牙人迟早会明白,明军水师的扩张对所有人都是威胁!你在马尼拉继续与他们周旋,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保证我们的舰队在马尼拉的补给线不断。”   范德法特领命而去,会议室里便只剩科恩独自站在海图前,眼下只等本土舰队一到,联军便能从南北两路同时夹击明军水师。   没多久,副官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刚从港口送来的巡逻报告。   科恩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又是关于明军快船在婆罗洲北端骚扰补给线的事,这已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他冷笑了一声,将报告丢在桌上,对副官下令,“让海军司令即刻增派巡逻船将那些明军快船赶走,不能再让补给线被他们这样零敲碎打地消耗下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巴达维亚港内的备战节奏骤然加快。   从南洋各土邦招募的土著辅兵被分批运到了港口,在码头上列队接受荷兰军官的检阅,这些人虽然训练不足,但数量足够多,用来充作登陆部队的消耗品绰绰有余。   范德法特、雷约兹与范德海登开了几次会,他们都与明国水师交过手,有一定应对经验。   最终商量的结果是联军舰队从马尼拉出发之后沿吕宋海峡北上,在巴士海峡附近与明军水师交手,争取夺下宫古岛或八重山群岛中的一处作为前进基地,站稳脚跟之后再与主力舰队会师,合攻澎湖。 ↑返回顶部↑ 第119章 (1 / 4)   第111章   战事虽然胶着, 但主动权已渐渐向明军倾斜。   荷兰人每拖一日,补给线的压力便大一分,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航线长达两千余里, 运输船队每来回一趟便要半个月,联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淡水、火药都是天文数字。   反观明军, 背后是台湾的粮仓与兵工厂,补给线不过数十里,弹药与粮食几乎随耗随补。   戚继光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 他并不急于发动决战, 只是一点一点地消耗着联军的锐气。   郑一官的快船队专挑荷兰人的补给船下手, 科恩派了几回护航船队都被他以灵活的穿插战术打得七零八落, 荷兰兵们私下都在抱怨明军快船阴魂不散。   联军舰队收拢残兵, 在宫古岛以南三十里处的一片暗礁群后方下锚休整。   威廉亲王号右舷舵叶虽已勉强修补,却仍嘎吱作响, 每回转向都需多花半柱香的工夫。   科恩在船长室里召集了联军所有高级军官,昏黄的鲸油灯将他那张略微浮肿的面孔映得愈发阴沉。   “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了!”他将一份战损统计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天之内就损失了七艘运兵船、三艘武装商船, 明军炮台的射程比情报中描述的远了将近一倍!联军舰队还没进入有效射程就被炮台压得动弹不得。”   卡斯特罗听了这话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他放下手中的银酒杯:“科恩总督的意思是我的人作战不力?我手下的船长们在欧洲与英国佬打了十几年的海战,从未见过射程这般远、弹道这般平直的舰炮,这不是战术的问题,是你们的情报问题。”   德弗里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范德法特少将早就提醒过明军炮台的火力远超预估, 我们的人冲在前方顶着炮火,请问你们又发了几炮?”   卡斯特罗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柚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两人互相瞪视了片刻,雷约兹连忙站起来打圆场:“诸位,眼下争论这些已无济于事,明军的防线确实比预想中坚固得多,但他们的主力炮舰不过二十余艘,正面火力仍远不如我们。只要集中所有主力炮舰从一点突破,他们的巡逻线根本挡不住,关键在于如何避开那些该死的炮台。”   科恩铺开重新标记过的海图,手指沿着台湾东南角的海岸线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鹅銮鼻堡垒南面的一片开阔海域,“炮台射程再远也只能覆盖西南方向,我们可以从东南角正面突破,德弗里斯将军率第一分舰队的主力炮舰从正面压上去,卡斯特罗少将从右翼包抄,我带第二分舰队从左翼策应,三路齐进,迫使明军水师分兵防守。”   范德法特却提出了异议:“东南角那片海域我派人侦察过,明军在那里设了三座侦察堡垒,我们的舰队还没靠近海岸便会被发现。而且东南角沿线的暗礁比宫古岛附近更为密集,大型炮舰吃水深,贸然驶入极易触礁。”   “那就先拿掉那三座侦察堡垒。”科恩拿木棍在海图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范德海登上尉,你带一千名陆战队员从鹅銮鼻南侧的断崖登陆,那片断崖底下的礁石虽然嶙峋,但退潮时能趟水过去。你的人轻装简行,只带短火绳枪与腰刀,趁夜摸上去,把那三座堡垒的火药库给我炸了!堡垒一破,主力舰队便可趁夜色推进到距离海岸不足五里的位置,天亮之后发动总攻。”   这番部署算不上精妙,却胜在简单直接,会议室里的军官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没再提出异议。   德弗里斯站起身拍了拍科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战老将的沉稳:“这一仗要打就必须速战速决,船上的淡水与新鲜食物已消耗大半,士兵们只愿早点打完回家。”   科恩点头道:“补给的事我已经谈妥当了,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港备足了淡水与干粮,联军舰队可随时前往补充。另外,商务总监已从爪哇各土邦紧急征调了三十艘小型运输船,专门负责从马尼拉往舰队运送补给,只要马尼拉的补给线不断,我们撑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范德法特闻言心中暗暗冷笑,科恩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马尼拉的补给线也并不稳固。   就在数日前,明军的快船队又在婆罗洲北端劫了一艘从巴达维亚运往马尼拉的补给船,船上的火药全被明军搬走,船身被凿沉在暗礁间。   西班牙人愣是当做没看见,也不说派人帮一把,守着他们那几艘宝贝大船不肯动弹。   商务总监来信抱怨补给的损耗率已高达三成,但这些话范德法特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出来,他只是默默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巴达维亚港内同样是一片愁云惨雾,之前接连几批补给船在婆罗洲北端被明军快船拦截,爪哇各土邦的土著辅兵死了好几船人,土王们已开始推三阻四,不愿再送青壮来当炮灰。   商务总监跑断了腿,也只从苏门答腊与锡兰征调了不到五百人。   船坞里的木匠与铁匠更是日夜赶工,各土邦的工匠被征调无数,寻常修理渔船的铁匠都被拉进了船坞,巴达维亚周边数十里内再找不到一个闲着的木匠,土邦的村民修个牛车都要自己拿藤条捆扎。   对于联军舰队在宫古岛外海受挫的消息,马尼拉港内的西班牙商人们最先感受到了切实的压力。   就因为要避开战场绕行,导致运输成本暴涨了将近四成,丝绸与香料的到港价格随之水涨船高。   西班牙商人们虽然急得不行,总督却只是推脱,只说一切皆是荷兰人的主意,西班牙不过履行盟约提供几艘战船罢了,至于什么时候打完,那得看荷兰人有多大本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过多久,施维拉也收到了一封从果阿来的密函,果阿总督显然也在时刻关注战事。 ↑返回顶部↑ 第120章 (1 / 5)   第112章   科恩的手抖得厉害, 鹅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意味着他将荷兰东印度公司百年声威一并葬送在了这张薄薄的停战条约上。   朱笑笑见他老实签字,这才站起身来道:“科恩总督, 条约既已签定,朕自当信守承诺, 你手下那些残船明日便可启程返回巴达维亚,朕会让水师派两艘快船护送一程,免得你们在半道上再出什么意外。”   科恩听出这话里夹着三分揶揄, 却只能硬生生忍下去, 还得做出感激的样子道:“多谢陛下宽宥, 我会将条约内容如实呈报阿姆斯特丹, 第一批赔款一百万两当在六个月内送到, 届时还请陛下派人验收。”   说完,他便与德弗里斯并肩走下舷梯, 两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衰样。   待荷兰人下了船,戚继光将条约收进牛皮文件匣中,提醒道:“陛下, 荷兰人虽签了条约, 南洋各处岛礁上仍散落着不少零星的荷兰商站与据点,若是放任不管,日后难免再生事端,不如趁此机会一并清理干净,彻底将他们赶出巴士海峡以南的航线。”   朱笑笑也赞同这件事,转头对郑一官道:“此事便由你去办, 吕宋以北、婆罗洲以东的海域皆划入水师巡逻范围,凡未经市舶司登记的外国船只一律先行盘查,若有抗拒者, 就地击沉。”   郑一官领命自去安排,朱笑笑扶着船舷栏杆往外看,沉船残骸仍在海面上漂着,被炮弹炸碎的桅杆与船板随波起伏,偶尔能看见几块烧焦的帆布挂在暗礁上。   海风中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混着湿咸的水汽钻进鼻腔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连串清脆的提示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57.3%】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15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8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x4(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5%(永久)】   【当前工匠值:1124811点】   【解锁成就:南海霸主。明荷战争大获全胜,荷兰东印度公司元气大伤,签订条约赔偿军费三百五十万两,确立大明在南海的绝对霸权,南洋诸国望风景从】   【成就奖励:工匠值+60000点,南海水文气象图谱x1,蒸汽机研制进度推进50%,琼州橡胶园种植手册(完整)x1,海军战术精要x1,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两万)】   【当前工匠值:1184811点】   朱笑笑猛地睁眼,心中一阵狂喜,工匠局那边的试验没停过,气缸的密封性一直达不到要求,活塞往复几次便开始漏气,功率上去了蒸汽便四处乱窜,始终无法稳定驱动车轮。   哪怕有天赋加持,这种技术突破还是需要无数次试验累积实现的,如今进度条再蹿50%,气缸密封的难题应当有了突破口,没准这回便能跑起来了。   没等他多想,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度过历史上天启皇帝驾崩之节点,当前宿主身体状况良好,历史轨迹已发生根本性扭转,原有时空线中天启帝在位七年即崩殂之命运已被彻底改变】   【解锁隐藏成就:逆天改命。宿主以自身努力彻底扭转既定命运,皇位稳固,国祚绵长,帝王气运突破原有之限,此后寿命不再受原时空轨迹约束,解锁分系统设置权限】   【分系统设置权限:宿主可自行设定一个子系统,绑定任意一人,辅助其成长与历练。子系统基础功能:任务发布、技能学习、属性查看、忠诚度监测。子系统与主系统数据互通,宿主可随时查看绑定者的进度与状态,有权随时解除绑定】   朱笑笑愣了片刻,他当然记不得历史上的驾崩时间,也不会因此焦虑。   虽说有强化过的底子撑着,却不意味着他真就不担心突发事件。   任意商品体验卡已经积累到一个十分可观的数字,商城有无数保命道具可以兑换,为了保障宿主生命安全,系统还设置了几套自动触发的丝滑小连招。   朱笑笑只要事先选好道具,再把需要用到的任意商品体验卡放置在卡组里,一旦遇险就会自行启动应急预案。   不管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还是一剑封喉的死士,哪怕一轮炮弹轰过来,他也能靠金刚不坏之身硬抗。   体育生是这样的。   安然度过死期什么的他也不放在心上,只盘算着这个分系统倒是可以用来培养继承人。 ↑返回顶部↑ 第121章 (1 / 5)   第113章   朱笑笑没有当着沈家兄妹和张嗣修的面追问下去, 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股子翻涌的疑窦压回肚子里,随口将话头岔到了公务上去, 询问港口勘测的进展。   沈大勇便从腰间解下一卷皱巴巴的草图铺在石桌上,图上画着雷州半岛的海岸线, 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是待定的建港地址,旁边用更粗的线条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海流方向。   朱笑笑对着那张草图端详了半晌,伸手指着雷州半岛最南端的一处海湾道:“此处水深足够, 背风面也开阔, 避开了东北季风的正面侵袭, 用来建码头比北面的那几处都强。只是海湾入口处有一道暗沙, 大船进出须得趁涨潮, 你在图上把这处暗沙的位置标出来,回头让工部的人再勘测一遍, 看看能不能用爆破的法子把暗沙炸平。”   沈大勇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忙拿笔在图上将那处暗沙圈了起来,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朱笑笑问了些细务, 几人在院中说了一阵, 直到日头偏西,海风里带了几分凉意才起身告辞。   徐闻街面上人来人往,商船泊岸之后水手们三三两两上岸采买,杂货铺门口摆着成筐的椰青与干龙眼,空气里混着海盐与果香的甜腻气息。   回到驿馆已是暮色四合,朱笑笑胡乱用了晚膳, 又让人烧了热水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中衣,歪在榻上翻看系统的南海水文图。   他看了几页便关了, 目光落在帐顶垂下的流苏穗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   驿馆的小院里种着几丛美人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极慢。   朱笑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在通译局听到的那些话。   当时张嗣修是罪臣之后,寻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除非是门生故旧暗中打点,张国纪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秀才,张家遭难时只怕他还没出生,哪来的什么情分?   若说是因为皇后仰慕张居正的才学,倒也勉强说得通,毕竟张居正的文章在士林间流传,闺中女子偶有读到也非奇事。   可托人照看远在千里之外的流放之人,这份心肠未免太过细致了些,倒像是骨肉至亲之间的牵挂。   除非皇后本人便是张居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朱笑笑忍不住想起初见时的种种异样,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政治属性竟高达九十九点,比朝中老臣还要高出整整一截。   他当时只当是张嫣天赋异禀,这个世界的确是存在天才的,即便是有什么奇遇,只要能为我所用,一切都好说。   如今想来,再怎么天赋异禀,没有累积数十年的官场经验,日日夜夜与群臣周旋、与皇帝斗智斗勇,又如何能淬炼出来那种手腕与城府呢?   那个负六点的忠诚度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张居正前世被万历抄了家,若说他对皇帝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亏他还傻乎乎地以为人家姑娘是被逼选秀心有不甘,屁颠颠地跑去安慰人家。   啧,小丑竟是我自己。   朱笑笑叹了口气,想起李贽在群里说的那番话,还得是那个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真相,只是碍于没有确凿证据才没继续深究。   难怪皇后批阅奏折时那般老练,比他这个当了几年皇帝的人还要娴熟几分,人家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张居正当了十年内阁首辅,如今不过是重操旧业罢了,自然游刃有余。   朱笑笑越想越是笃定,心中那股疑虑已渐渐化作了八九分的确认。   剩下的那一两分,大抵是他还不愿全然相信,自己亲密无间的枕边人竟是个活了第二世的千古名臣。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不也是穿越来的吗?一觉醒来成了大明皇帝,靠着系统给的金手指四处摇人,堆科技树。   他能穿越,张居正凭什么不能重生?上苍既容得下他朱笑笑鸠占鹊巢,自然也容得下张居正借尸还魂。   皇后是张居正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当初选她做皇后看中的就是她的能力与手腕,又不是看中她的出身。   戚继光他们转世都没有记忆,如果就他俩带着记忆,好像也不是走什么正规渠道投胎的样子。 ↑返回顶部↑ 第122章 (1 / 5)   第114章   朱笑笑在升龙城盘桓了三日, 与安南国王黎维祺将粮食贸易的细则逐一敲定。   首年采购稻米六十万石,分四批从海路运往广东、福建两处口岸,按季发运。   协议签罢, 黎维祺在宫中设宴款待,席间命人搬出几箱名贵香料与象牙充作赠礼, 朱笑笑一概笑纳,只嘱咐阮文祥在首批运粮船出发之前先遣快船报知广州,以便市舶司提前备好泊位与仓库。   离开升龙城那日天朗气清, 红河平原上的稻谷已收割殆尽, 田垄间只剩齐刷刷的稻茬与成群的鹭鸟。   朱笑笑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北上, 过谅山入广西, 在南宁府换了快马, 沿着右江河谷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   越往北走寒意越重,进入湖广地界时已是腊月中旬, 道旁枯草上凝着白霜,远处山脊的背阴处尚存着入冬后的残雪。   朱笑笑在永州府的驿馆歇了一夜,次日便收到群聊里徐光启发来的消息。   【徐光启:陛下, 时宪历书已编修完毕, 共计一百三十七卷,含太阳年历、太阴年历、日月交食推算、五星行度表、恒星方位表、各省节气时刻表等六大部分。臣与钦天监诸官反复核验三载,以西洋新法推步,较之旧历精度大有提升,今岁冬至时刻的推算误差仅在一刻之内,远胜大统历。】   朱笑笑精神一振, 喜得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徐光启研究种植的同时也在测算新历,编好了又要花时间验证,折腾好几年, 总算出成果了。   【朱笑笑:徐卿功在社稷!历法不准则农时误,农时误则收成减,收成减则百姓饥,此乃国本所系。】   【徐光启:陛下所言极是,旧历沿用两百余年,节气时刻已偏差近两日,钦天监每年预报的日月食十次有五六不准,民间推算播种收割全凭老农经验,一遇灾年便措手不及,新历若能颁行天下,各省依新历安排农事,一年少说能多打一成粮食】   朱笑笑心中早有计较,历法革新从来不只是天文的事,这牵扯到朝中守旧派的颜面与权威,大统历是祖宗之法,贸然废除必然招致非议。   可眼下天灾连年,小冰河期的酷寒已从北向南蔓延,若是再被旧历误了农时,百姓拿什么活命?   无所谓了,他最不怕的就是非议。   朱笑笑直接圈了张居正,让她在内阁主持新历审定事宜,京华时报也会配合天地会与工会合作社在民间宣传新历。   张居正得了消息便召方从哲、韩爌、徐光启与钦天监正到文华殿议事。   徐光启将时宪历书的几卷核心算稿铺在御案上,把新历的推算原理与精度验证数据逐条讲解了一遍,又拿近年来的几次日食记录与大统历的预测数据逐一对比,新历的误差不过数刻,而大统历动辄相差数个时辰,优劣一目了然。   方从哲起初还有些反对,觉得历法乃国之大事不可轻改。   但看了徐光启摆出的实测数据之后也渐渐松了口,只问他:“新历颁行之后民间原有的节气推算法子可会受到冲击?”   徐光启道:“新历的节气名称与二十四节气的排序不变,只是具体的交节时刻更为精确,农民照旧按节气下种收获不会混乱,反而会因为节气推算更准而受益。”   方从哲这才点了头,韩爌也颇为推崇实学自然没有异议,钦天监正虽是旧历的既得利益者,却也识时务,见内阁首辅与次辅都表了态忙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   张居正便当场拍板,时宪历自天启八年正月初一正式颁行,大统历与新历并行一年以作过渡,天启九年之后大统历废止,举国统一使用时宪历。   她又命京华时报在头版刊载徐光启亲笔画的一副新旧历法节气对比图表,那些老农想来也懒得看长篇大论。   天地会与工会合作社原本就有一批口齿伶俐的宣讲员专门负责讲解政策,他们大多是识字的年轻人,有的原本就是乡间的教书先生,有的则是工会合作社里的账房伙计,吸收新东西快,讲起新历来头头是道。   他们把新旧历法的节气对比图用粉笔画在黑板上,拿算盘把节气交司时刻的推算法子当场演示给围观百姓看。   围观的农民们虽听不懂那些椭园轨道与几何推步的高级黑话,但黑板上的节气图还是能看懂的,他们实在得很,听说新历推算的节气比以前更准,又能选准下种的日子,便都纷纷点头称善。   在推广新历的同时,他们也按照朱笑笑的指示,将灾害疫病防治的知识编成了一套简明的《防灾备荒十则》,印在小册子上向民间散发。   册子里写着旱灾时要及时打井修渠储备水源、涝灾时要疏通河道加固堤防、蝗灾时要趁蝗蝻尚未长翅时集中扑打掩埋、疫病流行时要隔离病患烧煮饮水掩埋死者等实用法子。 ↑返回顶部↑ 第123章 (1 / 5)   第115章   张居正转头看向朱笑笑, 语气里带了几分柔和:“陛下有心了,只是那位张先生既是残魂,未必还有前世那许多牵挂,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替他记着便够了。”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方才还怕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如今看她面色如常, 还能反过来说几句豁达话, 倒显得是他多虑了。   “皇后说得是。”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咱们便替他多看看这荆州城的景致, 回头在群里跟张先生说说, 也算是替他圆了思乡之情。”   张居正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去, 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她带着朱笑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北一座不起眼的旧桥。   那座桥横跨在一条早已淤塞了大半的小河沟上,桥栏杆的石狮已风化得面目模糊, 桥面青石板上满是坑坑洼洼的车辙印。   “这桥有年头了。”朱笑笑扶着桥栏杆往下望, 沟底只剩一泓浑浊的浅水,水面上漂着枯叶与浮萍。   “幼时听荆州亲戚家的一个兄长提过。”张居正靠在桥栏上,目光掠过桥下的浅水,落在远处一片低矮的民居,“他说这桥叫做通会桥,是宋时建的, 桥底下那条河从前通着长江,商船可以直接开进城来,如今水浅了, 船进不来,桥也荒废了。”   朱笑笑见她说得煞有介事,便也耐着性子听她闲诌。   从通会桥下来,她又带他去了城东一处早已废弃的书院。   门额上写着荆南书院四个字,字迹已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来。   院里荒草丛生,几间瓦房塌了大半,只有正中的讲堂还算完好,窗棂上的雕花虽已朽烂,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讲堂里空荡荡的,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匾,匾上写着经世致用四个大字,落款是江陵张居正。   这是张居正年轻时亲自题写的,彼时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进士,意气风发地回到故乡给书院题匾,对着满堂学子慷慨陈词,诉说着要让大明实现中兴盛世的变法理想。   如今匾上的金漆已褪去了大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蛛网从匾角一直拉到窗棂上。   “这匾是张先生题的?”朱笑笑挥手拂开面前的扬尘,瞧见了匾额上的落款。   “想必是的。”张居正望着那块匾,眼神平静而温和,“他大约也曾在此处读书讲学,一个人年轻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到老了再看,也不知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可贵。”   朱笑笑听出她话里有话,却不好深问,他走到匾下抬起头来端详了片刻,悠然道:“朕倒是觉得张先生这辈子没白活,他年轻时说要变法,后来当真变了,结果如何另说,至少他去做了,不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   张居正侧头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偶尔正经起来说几句话却总能戳到她心窝子里去。   她没有接话,在讲堂的旧门槛内停留片刻,便转身走出了书院。   两人在荆州城里逛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晚,街巷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才不紧不慢地往驿馆走去。   朱笑笑始终没有问她为什么对荆州城这般熟悉,张居正也没有解释。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脆弱的薄纸,谁也不去捅破,谁也不去点明。   朱笑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张居正则是不想打破现状,彼此各怀心事却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她不知皇帝怀疑到什么程度了,日常相处也看不出有哪些变化,只是近来临床表现略显狂热,更喜欢使些水磨功夫折腾她。   张居正都不敢往被看穿身份的方向琢磨,你不暴跳如雷都算你会控制情绪,怎么还能更兴奋了呢?就这么欣然接受妻子的灵魂是个男人了?这真的对吗?   是男人就堂堂正正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啊陛下!   得让他先出招,张居正才有机会研究路数构思打法,做出有效应对降低出局风险。   她总觉得,如果挑破了这层窗户纸,事情会往她意想不到的糟糕方向发展。 ↑返回顶部↑ 第124章 (1 / 5)   第116章   有了这几次人工降雨, 关中大地的燥热总算褪去几分。   渭河水位回升了半尺有余,虽比往年同期仍低了老大一截,好歹能让沿岸的补种番薯撑过最难的出苗期。   朱笑笑每日清晨便带着亲卫出城巡视各处补种田亩, 布政使司衙门将库存的番薯藤苗尽数发放下去了,各府县按册领取, 沿渭河两岸铺开了将近三万亩补种田。   藤苗插下去的头几日蔫蔫的,在土里挣扎了四五天才渐渐缓过劲来,嫩绿的芽尖从干裂的泥土缝隙里探出头来, 好歹给这片被蝗虫啃秃了的大地添了些生气。   这日朱笑笑从咸阳巡视回来, 刚进布政使司衙门, 高迎祥恰好也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 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陛下,这是各府县报上来的补种进度汇总, 渭河沿岸的三万亩番薯已全部插完,咸阳与泾阳两县还多种了五千亩荞麦。荞麦生长期短,入秋前便能收一茬, 好歹能补上些缺口。”   高迎祥将册子呈上来, 又指着其中一页道,“只是延安府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补种下去的番薯藤苗被一场霜打了大半,庆阳府的旱情也没完全缓解,眼下只能靠泾河的水勉强撑着,再不下雨连泾河也要干了。”   朱笑笑翻开册子细看了一回, 延安府和庆阳府确实是最棘手的两个地方,这两处地处黄土高原腹地,原本就是靠天吃饭的旱地农业区, 水利设施薄弱,灌溉全靠几条季节性的小河沟。   今岁大旱之下那些小河沟早已断流,百姓吃水都困难,更不用说浇地了。   他沉吟了片刻,点开系统商城找到水利工程那块分区,斟酌了一番,并没有急着兑换大型水利工程的图纸。   那些东西虽好,但施工周期太长,光是勘测选址便要数月工夫,等修好了旱情早就过去了。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灌溉问题,得找些立竿见影的法子。   他翻到干旱应急技术那一栏,点开了一本《旱区简易滴灌技术手册》,这本册子里头详细介绍了如何用陶罐、竹管、麻绳等简易材料制作滴灌装置。   原理极简单,将装满水的陶罐埋在作物根部附近,罐底凿几个小孔,水便一滴一滴地渗入土壤,直送作物根系,比漫灌省水七八成不止。   朱笑笑当即将手册兑换了,又把内容下载到系统空间里,召集西安府各处的窑厂工匠连夜赶制滴灌用的陶罐。   延安与庆阳两府虽旱得厉害,但只要能保住一茬番薯,百姓便不至于断粮。   如今渭河北岸的蝗虫卵已翻得差不多,沿河四百多亩荒滩全翻了一遍,翻出来的虫卵堆起来跟小山似的,晒了三天全干了。   蝗蝻虽然被雨打散了不少,但还有一些漏网的,需要人手继续集中扑打,不给它们春风吹又生的机会。   高迎祥走后,朱笑笑也放下册子站起身来走到堂外,凉风从秦岭方向灌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街面上仍有百姓在清扫蝗虫尸体,一堆一堆地拢在路边,用柴草引火焚烧,浓烟混着焦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朱笑笑在廊下站了一阵,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几个月的粮食调度。   陕西存粮撑不了多久,各府县的常平仓虽在丰年积攒了一些,但架不住连年天灾,今年在蝗灾和旱灾叠加之下,常平仓的底子已被掏空了大半。   好在安南那边首批稻米已在海上,第一批十五万石预计八月中旬便能抵达广州,从广州到西安走水路加陆路转运,顺利的话十月底便能把米运到关中。   只要撑过这个月,粮食的缺口便能补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关中的灭蝗工作进入了收尾阶段。   李自成与张献忠合兵一处将渭河两岸的残余蝗虫彻底清剿干净,翻耕的荒滩面积也扩大到了六百余亩。   滴灌陶罐的推广也还算顺利,窑厂日夜赶工烧出了三万余只陶罐,分发到农户手中后由各县派出吏员入户指导安装。   干旱最严重的几个村子靠着滴灌硬是把番薯藤苗撑到了下一场雨来。   安南的首批粮船抵达广州入库之后即刻转运,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经武昌入汉水,再由汉水转陆路经襄阳入陕西,一路上马帮和船队昼夜不停,十月十七那日便将头一批两万石粮食运到了西安府城外的粮仓。 ↑返回顶部↑ 第125章 (1 / 5)   第117章   朱笑笑在工匠局看过了第七代蒸汽机样机, 又听说京城至天津铁路全线贯通的消息,当即便拍了板,命工匠局与工部合力, 将蒸汽机车头正式投产。   蒯祥与陈景润领了旨意,连夜将样机的图纸整理成册分发到蓟州铁厂与通州机车装配坊。   两处作坊的匠人三班轮换日夜赶工, 炉火通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方圆数里的百姓夜里都能听见铁锤砸在钢板上沉闷的回响。   这可是头等大事,朱笑笑每日散了朝便往工匠局跑, 亲自盯着机车锅炉的铆接工序, 又让宋应星从天山精钢的库存里调拨三千斤上等钢锭专供机车车轴与车轮的铸造。   宋应星办事极利索, 不过两日便将钢锭如数运发, 还附了一份淬火工艺的改良方案, 说是在钢水里加少许锰铁能使车轴更耐磨。   这般忙碌了将近一个月,到了三月中旬, 第一台蒸汽机车头终于在通州装配坊组装完毕。   车头通体以铸铁与精钢铆接而成,高约一丈二尺,宽八尺, 前头竖着一根烟囱, 后头接着煤水车厢,车身刷了层防锈的桐油与石墨混合涂层,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乌光。   锅炉侧面铆着一块铜牌,上头刻着天启一号四个字。   试车那日,朱笑笑天不亮便起了身。   张居正被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惊醒,撑起身子揉了揉眼, 见他已穿戴整齐,不由道:“陛下这是要去通州?”   朱笑笑回过头来,见她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 走过去替她拢了拢被角:“朕去瞧瞧火车试跑,你昨夜歇得晚,再多睡一个时辰吧。”   张居正却坐起身来,伸手从床边矮几上取过茶盏漱了口,不紧不慢道:“我也去。”   朱笑笑一愣:“你也想去?”   “火车之事到底只在图纸上看过,今日头一回试跑若错过,往后只能在奏报上瞧热闹了。”张居正说着已掀了被子下床梳洗,动作麻利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朱笑笑见状也不拦她,蒸汽火车带给古人的震撼他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她这么务实的人,想要亲眼见证这种惊天伟力很正常,要不还当他说大话呢。   两人各自梳洗后便乘了銮驾出城,锦衣卫开道,警卫营护从,一路上百姓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又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新鲜事。   銮驾到通州时天已大亮,通州车站外头早已围满了人。   青砖灰瓦三开间的候车棚,棚前头是一片夯土压实铺了碎石的站前广场,广场两侧立着两排木栅栏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外头。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有那来得早的占了栅栏边上好位置,后头的人便踮着脚从前头人的肩膀缝隙里瞧,再后头的索性爬上了路边杨树,骑在树杈上远远望着。   “那就是火车?”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汉眯着眼打量铁轨上趴着的乌黑铁疙瘩,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半大少年,“铁疙瘩似的,咋跑?”   那半大少年是通州码头扛活儿的脚夫,平日里见惯了骡马牛车,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铁铸的庞然大物,挠着头道:“听说是烧煤的,里头烧火自己就会走。”   旁边一个老人嘀咕着,“这要是爬起来了还不把地都给震塌喽?老话说金克木、火克金,火在铁肚子里烧,铁轮子在枕木上跑,火克金,金又克木,这不全乱套了?”   “胡扯!”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语气笃定道,“铁轱辘又没有腿,烧煤还能烧出腿来?我看八成是里头藏着骡子在拉。”   “那骡子不得热死?”另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凑过来插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着,铁轨尽头忽然响起一声闷雷般的汽笛。   嘟——   那声响低沉而悠长,带着一种从未有人听过的金属震颤感,站前广场上的碎石都微微跳动了几下。   围观的百姓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有几个胆小的已捂住了耳朵,孩子们则又惊又奇地瞪大了眼。   车站月台上,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而立。 ↑返回顶部↑ 第126章 (1 / 5)   第118章   要知道万历朝最鼎盛时, 太仓岁入也不过四百万两上下,如今光是海贸净赚便抵得上太仓半年岁入。   方从哲与皇帝就铁路运营收支对答之际,众人面上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不以为然, 此刻却震惊得张着嘴,面上皆是难以置信之色。   朱笑笑也没去注意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孔, 继续问道:“王尚书,这二百多万两可是扣除了海事都察院的造船养兵开支之后余下的数目?”   王永光翻到折子末页核对了一回,拱手道:“回陛下, 海事都察院去岁造船十六艘, 养兵一万二千余人, 连同澎湖、台湾两处驻军的粮饷军械, 合计开支约四十八万两, 已从出口税银中先行划拨,二百一十万两是划拨之后的净余数额。”   殿前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 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科道官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方从哲回头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便立刻噤了声, 只是脸上的兴奋之色怎么也掩不住。   王永光又报了几项常例收支, 户部去岁全年税收折银总计八百余万两,较天启初年翻了将近一番,其中关税与市舶司收入占了将近三成,已然成为朝廷财政的第二大支柱。   支出方面,军费仍是最大一头,辽东、西域、南海三处常驻水陆兵马的年饷合计近四百万两, 驿路与铁路的修建养护又占了百余万两,常平仓储粮与各地水利工程的拨款合计约八十万两,其余各衙门俸禄、驿站运转、祭祀礼仪等常例开支约二百万两, 全年收支相抵尚有近百万两的盈余。   朱笑笑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朕记得刚登基时户部账上还是赤字,靠内帑贴补才勉强撑过年关,如今朝廷的家底也厚实多了。”   方从哲率先出列恭维道:“陛下圣明,此皆陛下用人得当,新政得力之功。”   朱笑笑摆了摆手,止住他接下来的颂圣之词:“方阁老不必给朕戴高帽子,朝廷能有今日的盈余,是皇后与内阁诸卿一道推行新政的结果。往后还有几桩事要花大把银子,今日的盈余不过是明日的本钱,诸位切勿因账面上好看了几分便生出懈怠之心。”   方从哲顺势道:“陛下言之有理,去岁陕西山西河南三省旱蝗叠加,常平仓存粮告急,虽赖海路运粮接济,终究是权宜之计。海贸之利受制于风浪、夷情、商路诸多变数,万一南海再起烽烟,或是西洋各国联手遏制,这二百余万两的顺差便可能化为泡影,臣请陛下将海贸盈余的三成拨入常平仓专款,以备荒年之需。”   朱笑笑赞同道:“方阁老所虑长远,准。户部会同海事都察院拟一份章程上来,海贸盈余三成充常平仓专款,三成拨入铁道修筑专款,四成归入国库统筹,另着各港口将每季进出口货值明细造册呈报,朕要亲自过目。”   王永光躬身领旨,退回班中之际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朱笑笑正欲宣布散朝,兵科给事中姚应昌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   他捧着笏板走到丹陛下,躬身一揖,面上神色倒还算恭谨,只是眼角余光不经意地往御座右侧方向扫了一下,那里是皇后平日列席朝会时所坐的位置,今日空着。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陈。”姚应昌直起身来道,“去岁秋闱各直省乡试及今春会试殿试业已毕事,臣近日翻阅本科各场试题,发现经义题目较之往年大有不同。旧例四书题必出三题,五经题必出四题,且题面皆取自经文原句,考生须依程朱传注阐发义理。然去岁顺天乡试四书题仅出一题,其余两题竟是策论实务,一题问漕运河道淤塞治理之法,一题问东南海防战船配置之策,五经题也只出了两题经义,另三题皆是刑名钱粮之类的实务策问。臣敢问,此等出题之法究竟是哪一位大人所定?是否合乎朝廷科举取士之成规?”   他话音刚落下,身侧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几个老成持重的翰林学士频频点头,显然对姚应昌所说之事早有同感。   这话问得刁钻,表面上是在质问出题之人不合成规,实则暗指天启八年科举由皇后主持殿试,出题方向的改变自然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他今日特地挑皇后不在场的日子发难,倒也算是颇有求生欲。   朱笑笑尚未开口,队列中便有人站了出来。   “姚给事中此言差矣。”翰林院侍读学士陈子壮出列道,“旧例四书题出三道五经题出四道,此乃洪武年间所定之规,彼时天下初定,取士之道尚简,重经义而轻实务原是应有之义。然立国近三百年,天下承平日久,民生庶务日益繁杂,若仍拘泥于洪武旧制,只取通经义而不通实务之人,如何能治理好这偌大的江山?科举增入实务策问正是因时制宜之举。”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不少近年科举上来的年轻官员便跟着点头。   姚应昌却不慌不忙,转过身来朝陈子壮拱了拱手:“陈侍读年轻有为,锐意进取之心下官自然敬佩,只是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务策问固然有用,然若因此削减经义之比重,岂非本末倒置?圣人之教乃修齐治平之本,经义不通则心术不正,心术不正则虽通实务亦不过是个能吏罢了,焉能托付牧民之责?”   话音刚落,户部郎中赵维藩也站了出来,他走到姚应昌身侧,朝御座躬身道:“陛下,姚给事中所言虽有几分苛细,却不无道理,科举乃天下士子进身之阶,若出题之法朝令夕改,叫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们何以自处?他们十年寒窗背的是四书五经,研的是程朱传注,临到考场才发现题目大变,岂不是辜负了多年的苦功?更可虑者,殿试乃陛下亲策之典,若题目设置有所偏颇,天下人难免会议论纷纷。”   赵维藩虽未直接点名,但殿试由皇帝亲策,去岁殿试实际却由皇后主持,暗指的仍是皇后出题不公。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只是低声议论的朝臣便分作了两拨,一拨面露不悦之色,另一拨则意味深长地交换着眼神。   陈子壮脸色微沉,正要再驳,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户部左侍郎倪元璐不紧不慢地踱到丹陛前,朝御座行了一礼,道:“赵郎中这话臣不敢苟同,臣也是科举出身,深知天下举子读书之法,虽说经义是根基,但举子平日所习绝非仅限于四书五经。乡试会试向来便有策论一道,而策论题目所涉者不外乎钱粮刑名水利边防,若平日不读实务之书,何以应对策论?去岁科举不过是将实务之比重略作提升罢了,并非以实务取代经义,赵郎中何故说得这般骇人听闻?” ↑返回顶部↑ 第127章 (1 / 5)   第119章   却说朝议科举新章的消息传至宫外, 不过三两日间京城士林便炸开了锅。   最先闻风而动的是国子监那班监生,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绳愆厅值房时已添了七八分夸张。   有说是皇帝要废八股的, 有说是皇后撺掇的,更有甚者言之凿凿称今后科举不考经义只考算账, 吓得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举人面色如土。   但大多数监生们年轻气盛,对新事物接受得快,听说科举要考实务策论, 当即便有几十号人涌到藏书阁去翻《大明会典》和户部则例。   藏书阁的管事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连声喊人去禀报祭酒。   祭酒周如磐听了却是抚掌而笑, 对左右道:“早该如此!这些孩子们整日里背圣人言背得滚瓜烂熟, 可曾想过如何治理一方?如今好了, 不怕他们不学,只怕他们学不够。”   当即下令藏书阁延长开放时辰, 又专门辟了一间阅览室供监生们研习实务书籍。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积极。   顺天府学里几个老廪生正在号房里温书,听教谕传达了科举新章,当场便有人摔了书本。   一个姓吕的老秀才气得胡子直翘, 拍着桌子道:“经义方是立身之本!如今把什么关税水渠塞进科举考题, 这不是叫读书人去做账房的勾当吗!”   另一个姓胡的廪生倒是年岁轻些,闻言放下手中那本翻烂了的《朱子语类》,不紧不慢道:“吕兄息怒,我倒觉得这实务策论未必不是好事。你我读了半辈子经义,可曾想过这圣人之道究竟如何落到实处?那些关税水渠若真能利国利民,学一学又何妨。”   吕秀才瞪着眼道:“说得轻巧!去年顺天乡试策论那道漕运题你答得如何?”   胡廪生面上微微一红, 没再接话。   教谕咳嗽一声止住了他们的争执,将公文继续念完,当听到衍圣公将会同礼部审定策论试题时,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教谕放下公文,扫了众人一眼,道:“诸位都听见了,衍圣公亲自把关,那些策论题目自然合乎圣人之道,还有何话可说?”   吕秀才张了张嘴,虽未再出声,他心里还是不服,但他不敢说衍圣公的不是。   那是至圣先师的血脉,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导师,你骂谁都可以,骂衍圣公那就是欺师灭祖。   他把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拍了拍灰,闷闷地坐回去不吭声了。   江南那边也很快得到了消息,正值午后,几个世家子弟聚在秦淮河边的茶楼里品茶听曲。   一个穿着直裰的公子哥把手中的邸报扔在桌上,冷笑道:“什么实务策论,分明是为寒门子弟量身定做的!那些关税水利的数据寒门子弟上哪知道去?朝廷肯定要编书,编了书大家都能看,那些世家世代积累的人脉和消息渠道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他旁边的同伴摇了摇折扇,慢悠悠道:“孔兄此言差矣,你不见那衍圣公都出面替实务策论站台了吗?咱们这位衍圣公倒真是个妙人。”   那孔公子哼了一声,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什么衍圣公,不过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是祸从口出。   倒是在南京鸡鸣山下的一间小书铺里,几个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买了份《江南新报》,头版头条便是科举改革的消息。   一个布衣青年忽然红了眼眶,抹了把脸道:“我家三代务农,我爹倾家荡产供我读书,可我拿什么跟那些世家子弟比?他们家里有藏书有幕僚能弄到最新的邸报和消息,我呢?好不容易抄完了一遍《论语》,《孟子》又背不全。如今朝廷要编实务教材,免费发给各府县学,有了那套书我至少不用再两眼一抹黑了。”   几个同伴都默然不语,各自心里都清楚,这科举改革对他们这些无根无基的寒门子弟而言确实是多了一条出路。   礼部衙门却是一片忙碌景象,孙慎行接了旨意便召集翰林院侍读学士与六部各司官在仪制司值房开了一整日的会,将《实务策问备考通览》的编纂章程逐条拟定。   这套书分上下两册,上册专讲钱粮、刑名、水利,下册涵盖边防、商贸、海事,每项之下又分若干章节,皆以历年朝廷实务案例为纲目,末了附上精选策论范文。   每题之下有解题思路、答题要点、常见谬误三栏,格式之规整倒与朱笑笑从前见过的高考真题解析有七八分神似。 ↑返回顶部↑ 第128章 (1 / 5)   第120章   那边孙慎行与黄克缵并肩而坐, 两人虽不像韩爌那般激动得凑到窗边,却也频频往外望。   黄克缵是刑部尚书,对铁路倒没什么专业上的兴趣, 但他常年往返各省审查大案,深知路途对司法效率的拖累。   有些案子犯人在押解途中病死老死, 卷宗在路上丢失损毁,如今朝廷有了铁路,说不定有生之年能看见刑部案卷在两京十三省之间快速流转。   他把这个想法跟孙慎行说了, 孙慎行沉吟道:“铁路运人倒是其次, 眼下先运货, 等路网铺得密了再开客运也不迟。”   黄克缵颔首道:“往后若是辽东西域南海三处边疆皆有铁路通达, 朝廷调兵遣将便快多了, 自古兵贵神速,谁快谁便占了先机。”   方从哲听了他们的议论, 插话道:“运输快自然好,可你们别忘了,修一条铁路所费的人力物力远超修一条官道。何况铁路的养护也不是小数目, 从前工部修官道, 年年拨银子年年修年年塌,这铁路若也这般修了塌塌了修,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姚思仁闻言,便转过身子道:“方阁老有所不知,铁路的铁轨是天山精钢所铸,枕木是防腐处理过的硬木, 路基底下铺了碎石水泥,修好之后只要定期巡检上油,用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至于养护人手, 朝廷已定了保路队的章程,成本比从前征调民夫低得多了。”   方从哲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他虽对铁路的运营成本仍有担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比预想的好用太多,老成持重并不意味着顽固不化,他并非不想支持,只是习惯了凡事留三分余地的思考方式罢了。   火车驶过宝坻的时候,日头已升到中天。   蒯祥从车头那边过来,走到朱笑笑跟前躬身禀报道:“陛下,娘娘,再有半个时辰便到天津卫城了。”   朱笑笑让他坐下歇歇,又让随行的太监端了茶水赐给众臣。   众臣也都各自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话题从铁路的成本与效益逐渐转向了全国铁路网的规划。   姚思仁取出随身携带的大明驿路图在膝上铺开,王永光与张鹤鸣凑了过来,三人指着图上的线路你一言我一语地勾勒起未来的铁路走向。   张鹤鸣的手指在图上的大运河一线划过,“京城到天津这条已是通了,接下来便是京城到保定、大同,北面运煤、西面运铁,这是最要紧的两条。”   王永光则更关注漕运的替代问题,“京杭运河沿线若能铺上铁路,漕运便可逐步废止,每年省下的漕运开支何止百万两。”   姚思仁沉吟道:“从天津到济南再往南到扬州到杭州,这条线路足有两千里,工程浩大得很,就算分段修少说也得六七年功夫。”   前排车厢里,桌上又摆了酸梅汤与一些时令瓜果,张居正靠着窗坐,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上。   她神色平静,眼里也藏着几分近乎感慨的亮光,朱笑笑在她旁边坐得歪歪斜斜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剥着瓜子,把剥好的瓜子仁一粒一粒放在小碟子里。   随后又凑过去指着窗外道:“你看那片地,上回朕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荒滩,如今都种上麦子了,等铁路修到更多地方,沿线的荒地都会被开垦出来,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张居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麦田,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多修几条铁路要多少钱。”   朱笑笑捏起几粒瓜子仁塞进嘴里,靠在软榻上道:“朕正打算回京之后让中央银行发行一批铁路建设债券,海贸盈余的三成拨入铁道专款,再加上债券募集的钱,京津线往东到永平府,往南到保定府,三年之内便能把直隶境内的主干线拉出来。”   张居正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道:“债券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利率和期限须细细核算,不能给朝廷留下太大包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债券的具体方案来从发行总额到票面利率再到还本期限说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火车驶过武清县的地界方才歇了口。   窗外掠过一片芦苇荡,张居正忽然咦了一声,朱笑笑凑过去看,只见那芦苇荡深处缓缓现出一大片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他了然道:“那是海河。”   张居正轻轻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注视那片水面,朱笑笑侧头看她,见她睫毛微垂,面颊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不由撑着脸沉浸欣赏起来。   不多时,田野渐次变成了水田与盐田,空气里慢慢浮起了一股咸湿的海风气息。   火车汽笛再次长鸣,速度徐徐减慢,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农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房屋与仓库,街巷间的人影多了起来,有挑担卖菜的小贩,有牵着骡子赶路的脚夫,有推着独轮车送货的伙计。   天津的站台设在城南,比通州站建得更为气派,候车棚是两层砖木小楼,楼下是售票厅与货仓,楼上是站务室。 ↑返回顶部↑ 第129章 (1 / 4)   第121章   到了六月初三, 京城至天津的铁路正式运营已一月有余,沿线各站的货运班次从起初的两日一趟增至每日两趟,仍供不应求。   塘沽港的新码头迎来了一批从湖广运来的稻米, 米袋在站台货仓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被装卸工们一袋袋扛上火车, 沿着铁轨分送往北直隶各处的常平仓。   蒯祥呈上来的运营月报写着,铁路月运货量已突破八十万斤,骡马行往天津的货运量骤降了七成, 倒是有不少原先赶大车的把式已换了保路队的号服, 每日扛着铁锹沿着铁轨巡路, 要多积极有多积极。   天津城里几个胆大的商贾嗅到了商机, 在站前广场两侧各盘下一间铺面, 一间卖热茶炊饼,一间卖凉粉酸梅汤, 每日光靠候车的旅客便能净赚二三两银子,惹得旁人眼热,不过半月间站前广场两侧便又多了四五间铺子, 俨然成了一条小小的商业街。   这日,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召了内阁与六部堂官议事,要将铁路建设债券的章程正式定下。   梁巧云特地从南京赶来,呈上了中央银行拟定的债券发行方案。   发行总额五百万两,分五期发售,首期一百五十万两专项用于京津铁路东延至永平府与南延至保定府两条线路的勘测修筑。   债券年息三厘五,有五年期与十年期两种, 以铁路运营收入与关税为抵押,每季公布收支明细。   方从哲看过方案,问道:“京津线运营首月的盈余能否覆盖债券利息?”   梁巧云便取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 答道:“京津线首月运货八十三万斤,抽厘及运费合计入账四千二百两,扣除煤耗人工养护等开支净余一千六百两,照这个势头全年盈余当在二万两上下,而首期债券一百五十万两年息三厘五,年付息不过五万二千五百两,以铁路局全年盈余加上塘沽港新增关税收入相抵绰绰有余。”   方从哲听她算得这般清楚便不再多问,只叮嘱了一句账目须每季公开不可含糊,便率先在会审文书上签了字。   刘一燝与韩爌也各自签了,王永光拿了文书便去户部安排拨付首期勘测银子。   散会之后朱笑笑径直去了坤宁宫,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各地呈上来的秋粮预估折子,见他进来便搁了笔。   朱笑笑在炕上歪着,将梁巧云呈上来的债券方案递给她。   张居正一目十行地扫过,又提笔在两处数字旁加了批注,道:“铁路建设债券的发行时机选得正好,先前战胜荷兰之后朝廷的信用在百姓心中已非昔日可比,如今推出建设债券恰可借东风。只是眼下灾情未解,旱蝗与洪涝交替出现,各地常平仓存粮仍在低位,百姓手中的余钱怕是不多,债券认购率未必能及战争债券那般踊跃。”   朱笑笑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正中自己心坎上,当即点开系统商城,翻到气象工具那一栏。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如何应对越来越频繁的极端天气,天气之子功能虽好用,但都是事后补救,总有不及时的地方,且只能覆盖局部区域,时效也只有三个时辰。   若能在全国范围内提前预判极端天气的发生区域与强度,便可提前疏散人口、加固堤防、转移粮食,将损失降到最低。   他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唤极端天气预警的工具,兑换价二十万工匠值。   【极端天气预警:可接入系统天象监测网络,实时显示全国各区域未来三至七日的极端天气,以颜色分级标识,红色为最高等级。】   这不现成的天气预报吗?还是百分百准的那种,朱笑笑毫不犹豫地兑了,系统界面上立时多了一个标注着风云的图标,点开之后便是一幅完整的大明疆域图,图上各地以深浅不一的颜色标注着未来数日的气象风险等级。   他先看苏湖两地,苏州府与松江府一带的颜色是浅绿,意味着未来七日风调雨顺,水稻扬花期的天气当无大碍。   又看了陕西,关中平原的颜色是淡黄,表示有轻度旱情但尚在可控范围,延安府与庆阳府则已转为橙色,预计未来五日将有一场强霜冻,地面温度可能降至冰点以下。   他当即在群里给高迎祥发了预警消息,让他连夜组织延安庆阳两府的农户在田间堆草熏烟驱霜。   忙完了再看向河南,开封府与归德府一片浅蓝,那是雨量偏多的标记,虽不至于成涝,却可能影响小麦收割。   立马传信让河南各地提前开镰抢收,八成能赶在雨来之前把麦子入仓。   朱笑笑直接给骆思恭发消息,让他派人往河南各府传信,做完这些安排,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引枕上将系统界面关了。   张居正见他方才目光凝滞盯着虚空看了半晌,知他是在摆弄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不打扰,低头看折子。   朱笑笑随手拿过炕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偏过头来问她:“新教材已推行了一年多,各地社学蒙学的反响如何?” ↑返回顶部↑ 第130章 (1 / 4)   第122章   方从哲这一问, 倒把在场众人的心思都勾了起来。   韩爌先道:“方阁老所言极是,若造价太高,怕是难以推广。”   姚思仁还算有几分眼力, 笃定道:“这东西虽精巧,倒不似火车那般耗费巨万, 几样物料工匠局都有现成的,若真要算本钱,最贵的怕是橡胶车胎。”   朱笑笑扶着车, 闻言赞同道:“姚尚书说得差不离, 信王造这辆车花了三个月, 若按手制的工夫算, 光工时便不下数十两银子, 不过若用工匠局的冲压机床与水力锻锤批量造,成本便能压下来不少。”   他偏头想了想, “朕估摸着,批量造的话一辆车的本钱大约在二两到三两银子之间,产量上来了还能再便宜些, 只是眼下橡胶产量有限, 一时半会儿还供不上太多。”   方从哲听到这个数目,眉头便舒展开来。   二两银子一辆,比起车轿一年百余两的开销确实是天壤之别,他便捻着胡须道:“二两银子倒是不贵,能用自行车代步,一年省下的工钱便够买好几辆了。”   刘一燝也点头道:“不止是官员, 衙门的吏员、书办平日里在城里跑腿送文书,有匹马的自然快些,没马的单靠两条腿走, 一天也跑不了几个衙门,要是能备上几辆自行车供他们公用,送文书的效率至少能翻上一番。”   朱笑笑听他们说得热闹,却不得不泼一盆冷水:“诸位爱卿想得虽好,但工匠局一个月能造出来的自行车也就一两百辆,这点数量连六部衙门都不够分,哪里谈得上普遍推广。”   众人一听这话,方才那股热切劲儿便消了几分。   韩爌叹了口气,道:“确实少了些,那便先紧着要紧的衙门配吧,工部户部刑部这些跑腿多的先分,翰林院国子监那些倒不急。”   姚思仁却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朱笑笑道:“陛下,工匠局的冲压机床眼下虽只有三台,但若把京西那边的水力锻锤作坊也利用起来,每月多冲几百个链板与飞轮不是难事。宣化府那边的炼钢炉已扩建了两座,唯独这橡胶车胎实在是个瓶颈,琼州那边能不能再多种些橡胶树?”   朱笑笑想起系统商城里倒是有橡胶速生药剂的配方,只是价格不菲,眼下工匠值都砸在天气之子上了,一时半会儿还腾不出手来兑换,便道:“橡胶树从种下去到能割胶少说也得五六年,此事急不得,眼下先有多少用多少,等过几年橡胶产量上来再说。”   方从哲便也不再追问产量的事,转而道:“既如此,陛下不妨先让工匠局与信王那边合计合计,把这自行车的制造工艺再优化一番,能用水力机械代替人工的便尽量用机械,等工艺成熟了产量上去了再大规模推开也不迟。”   朱笑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瞥见张居正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自行车后轮上,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思索什么。   他便回过头去问她:“皇后有什么想法?”   张居正抬起眼来,不紧不慢道:“这自行车虽好,却不是人人都能像陛下这般一学便会。方才听信王妃说,信王在家学了十几日,摔了七八跤才勉强能走直线,信王年轻腿脚灵便尚且如此,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人若是也这般摔上几跤,怕是骨头都要摔散了。”   她说着,视线往方从哲与韩爌身上飘过,两人岁数不小,见了自行车却有些跃跃欲试,哪还能记得自己多大岁数?此刻被她这一眼看得都有些讪讪的。   张居正继续道:“这车只有两只轮子,全靠骑车人自己掌握平衡,初学者难免要摔几跤。若能在后轮两边各加装一只辅助小轮,让初学者先适应脚踏与刹车的操作,等掌握了平衡再把辅助轮卸下来,岂不是稳妥得多?几位老大人上了春秋,总不好真叫他们摔得鼻青脸肿的。”   方从哲刚才还在兴头上说要推广自行车,但想到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真摔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立马冷静下来。   韩爌也连连点头:“娘娘思虑周全,这辅助小轮的法子确实稳妥。”   朱笑笑亦是眼前一亮,儿童自行车不就是后轮两边各装一个小辅助轮的吗?这法子确实实用,他自己是老手,倒把初学者这茬给忘了,当下便朝张居正笑道:“还是皇后想得周到,这辅助小轮的提议极好,回头便让信王在车上加装试试。”   姚思仁在旁边听了,也冒出一个念头来,说道:“陛下,这自行车既是人力驱动,其传动原理与马车牛车倒有几分相通之处。马车是以畜力拉车,自行车是以人力踩踏板,若能仿造马车的车厢,在自行车后头加挂一节带篷的车厢,人坐在里头骑车的在前头蹬,不就成了人力车了吗?”   他越说越兴奋,比划着道:“这种人力车虽不及马车跑得快,但在城里头走街串巷却比马车灵便得多,马车宽大,有些窄巷子钻不进去,人力车却可以。若能在京城里推广开来,既方便百姓出行,又能给那些失了业的骡马夫、脚夫们找条新出路,岂不是一举两得?”   张居正听到此处,跟着开口道:“不如把自行车后头的两个辅助轮换成两个大些的轮子,在后头架一个宽敞的车斗,三个轮子撑在地上自然便稳当了,无需学什么平衡,寻常人上去便能骑走,用来载客载货都比两轮自行车更实用。”   朱笑笑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这不就是载客小三轮吗?当即拍了一下车座道:“这个主意好!车行里不光卖自行车,还可以卖这种三轮人力车,雇人蹬车载客,按路程远近收费。”   京城里那些原先赶大车的、做脚夫的,铁路通了之后骡马货运的活计少了大半,虽大多加入了保路队,却总有排不上号的,朱笑笑正愁怎么安置他们呢,有了人力车便又多了一条路。   方从哲听了也频频点头,谨慎地补了一句:“人力车载客固然是好,但须得有个规矩,不能满街乱窜。收费标准、载客的路线这些都得事先定好章程,否则京城的街面上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朱笑笑道:“方阁老所虑极是,此事便交给顺天府与工部一同拿个章程出来,人力车牌照由顺天府统一发放,每辆车须在车尾悬挂号牌,收费按路段计价,不得随意加价坑客。至于蹬车的车夫,优先从原骡马行与漕运码头的失业脚夫中招募。” ↑返回顶部↑ 第131章 (1 / 5)   第123章   这日正是九月十三, 天高云淡,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陕西延安府清涧县的一处农会大院里,李自成蹲在院中石碾子边上, 手里捏着一穗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验看。   玉米粒虽不算饱满,棒子也比往年的短了一截, 可终究是结了粒,黄澄澄地挤在芯子上,拿指甲一掐还能渗出乳白的浆水来。   “会长, 会长!”一个穿着短褐的少年从外头跑进来, 脸上冒着汗, 气喘吁吁地喊道:“方才县里小学的教谕来过了, 说咱村送去的那七个娃娃里头有两个识字特别快的, 才学了几天便能认下四五十个字了!教谕说再读半年便能升到二年级去,问咱村还有没有适龄的孩子要送去。”   李自成把那穗玉米搁在碾盘上,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道:“自然要送!你去挨家挨户问问,凡五岁到八岁的, 不论男娃女娃, 有一个算一个,下月初一便送去报到。”   那少年应了一声便要往外跑,李自成又叫住他:“回来!你再去趟铁路施工队那边,问问你二叔他们这个月的工钱发了没有,若是发了便让他托人捎些盐巴回来,村里盐罐子都快见底了。”   少年答应着跑了, 李自成这才拿起碾盘上的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抬脚往村东头的集体田走去。   田埂上蹲着几个老农,正围着看一株番薯的长势, 番薯藤蔓铺了满地,叶子墨绿厚实,根部的土已隆起了几道裂缝,隐约能瞧见底下红褐色的薯块。   一老汉拿手指扒开浮土看了看,抬起头来喜道:“李会长你瞧!这一株底下少说结了五六个薯块,个头还不小,照这般长下去,再过个把月便能起薯了。”   李自成蹲下身来也扒开土看了看,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这片地原先是个富户的,富户全家老小都往南边逃荒去了,地便荒了两年多,草长得比人还高,如今经农会组织人手翻了地施了肥,又引了山泉水灌溉,总算是重新养出了肥力。   虽说收成还不及丰年的一半,但大伙儿分一分,再加上朝廷常平仓每月拨下来的救济粮,冬天就不至于饿死人了。   李自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伙儿再加把劲,趁着这几天日头好把剩下的几亩坡地也翻了,种上冬小麦。前日高组长那边来了信,说是下个月初可能有场小雨,咱们得赶在雨前把种子下了。”   老汉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道:“会长,我听说铁路那边又在招人了,工钱涨到了每日四十五文,还包吃住,咱村要不要再多去几个壮劳力?”   李自成沉吟了片刻,铁路施工队确实是个好去处,工钱高还管饭,比在地里刨食强得多。   村里已有十来个青壮去做工,每月往家里捎回的银子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两,靠着这些钱村里才买得起种子农具。   可壮劳力走多了,地里的活便缺了人手,他琢磨了好一阵子才道:“铁路那边是要去,但也不能全去,每户最多去一个青壮,剩下的人留在村里种地。咱们不能把吃饭的家伙全押在外头,铁路总有修完的一天,地里有庄稼好歹能兜底。”   老汉点头称是,背着手往田里去了。   李自成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被秋风吹得斑斓的土地,远处的山峦仍是黄扑扑的,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些,山上的野草好歹泛了些绿意,不再像前十几年那般光秃秃的连草根都被饥民挖尽了。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上头使了力,虽然不知究竟是什么法子,但皇帝是真龙天子,开坛求雨更灵验些也是有的。   延安府这边忙着种地修路,河南开封府那边也是一般光景。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黄了大半,秋风一吹便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半大孩子背着母亲缝的粗布书包,三三两两沿着田埂往村口的学堂走。   走在最前头的女娃今年刚满六岁,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脚上的布鞋打了两个补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声韵启蒙》,那是学堂里发的,封面上印着朱徽妍的名字。   “二丫,你昨几个的描红写完了没?”后头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子追上来问道。   二丫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叫张文敏,先生说了在学堂里要叫学名,你再喊我二丫我告诉先生去。”   那小子吐了吐舌头,改口道:“行行行,张文敏,你描红写完了没?”   “写完了,先生还圈了三个红圈呢。”张文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学堂大门。 ↑返回顶部↑ 第132章 (1 / 4)   第124章   入冬后, 京城连续落了几场雪,清晨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人缩在被窝里不愿起身。   但再冷的天也阻止不了京城百姓的骑行热情。   天刚蒙蒙亮,共享单车租借点前便已排起了队,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年轻书吏搓着手等在铁栅栏外头,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风里一绺一绺地散开。   看管人老周是个退役的老兵, 左腿中过箭,走起路来微有些跛,手脚却依旧麻利。   他拿钥匙开了栅栏门, 把三十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一辆一辆推出来排在街边, 每辆车的后轮两侧都装着辅助小轮, 车把上铆着铜制号牌, 还各安了两块防寒罩。   “老周, 今几个车可都上过油了?”排在最前头的年轻人姓孙,是户部江西清吏司的一名书吏, 家住崇文门外,每日清早骑共享单车到衙门当差已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一边掏铜板一边跟老周打招呼,语气熟稔。   “上过了, 链条飞轮都新抹了油, 刹车也调紧了。”老周接过铜板,在登记簿上记下孙书吏的姓名住处,又递过印泥让他按了手印,这才把车锁解开。   孙书吏跨上车座,脚下一蹬便稳稳当当地骑了出去,车头的铜铃铛叮铃响了几声, 在清晨的街面上格外清脆。   后头排队的人里头有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羊皮袄,是城南菜市摆摊卖萝卜的菜贩。   他头一回来租车, 看着那只有两个轮子的铁架子直犯嘀咕,老周便把他领到新手练习区,扶着车后座让他先学着踩踏板。   老汉战战兢兢地坐上去,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棍,踩了没两圈车身便往左歪,慌得他一把攥住车把不敢松手。   老周在后头扶着车架笑道:“您老放松些!越僵越容易倒,脚下只管踩,身子跟着车子动,跟骑驴一个理儿。”   老汉试了三四回,总算能歪歪扭扭地骑上十几步了,额头已沁出了一层细汗,面上却憨笑着,想着以后出摊可省力了。   天亮之后,街面上的三轮车也渐渐多起来,蓝布车篷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有个车夫姓马,原是通州码头上的脚夫,如今每日在永定门火车站到崇文门之间来回载客,一天能挣四五十文,比从前扛大包还多挣十来文。   他的车斗里坐着一对老夫妻,是去城外探望出嫁的女儿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花布包袱,里头是给外孙做的几双棉鞋,一路絮叨地夸这三轮车稳当,比坐骡车舒坦多了云云。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自行车与三轮车越来越多,车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嘈杂而欢快的市井交响。   朝中那些年轻些的大臣也开始骑自行车上朝了。最先带这个头的是马嘉植,他腿脚本就利索,试骑了两回便学会了,每日清晨从家中骑到宫门口只消一炷香的工夫。   今日他在午门前下车,刚推进车棚里,正好碰见坐三轮车来的方从哲。   方从哲撩开车篷帘子下来,见他正在锁车,便笑道:“马侍郎真是风雨无阻啊。”   马嘉植将车锁挂在车架上,拱手道:“方阁老取笑了,这车子实在方便,骑了半个月身子都比从前松快了,您老要不要也试试?”   方从哲连忙摆了摆手,道:“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坐坐三轮车倒不错,听说钱给事中上个月也偷偷买了辆车在自家后院里练,还把腰给闪了,这几日告了病假没来上朝。”   马嘉植闻言差点笑出声来,钱允元在朝堂上没少嘀咕自行车,说什么奇技淫巧有失体统,结果背地里自己偷偷练上了。   他强忍着笑对方从哲道:“钱给事中这份勤学苦练的精神倒是值得我等学习。”   两人说着话便往午门里头走,身后又陆续到了几辆三轮车与自行车。   陈子壮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从东华门方向过来,车后座上还夹着一卷图纸。   姚思仁坐的也是三轮车,车斗里搁着一叠厚厚的勘测报告,他下了车便朝陈子壮招手,两人并肩走着,嘴里自顾自讨论着,全然不顾身边那些坐轿来的老臣们投来的复杂目光。   进入腊月后,天气愈发干冷,护城河边上已结了薄薄一层冰凌。 ↑返回顶部↑ 第133章 (1 / 5)   第125章   各省贺表如雪片般飞入京师, 礼部衙门收发文书的书吏每日整理归档忙得不可开交。   坤宁宫的机要房却比礼部更忙。   机要房已从最初的十余人扩充到了四十余众,徐碧与高素卿领机要房行走,分掌票拟与批红, 底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每科置正副掌科各一人, 参事若干,皆从内书堂太监与财会班女官中择优拔擢。   各科将六部呈上来的奏疏摘录精要黏在黄纸签条上,按轻重缓急分作红黄绿三等, 红签急务直送皇后案头, 黄签日常庶务由徐碧高素卿代拟批语呈皇后过目, 绿签例行公事照章办理不必一一呈报。   这套章程运转了几年, 各部院也渐渐习惯了与机要房打交道。   女官们每日卯时入宫, 先在坤宁宫东配殿点卯,领了当日分派的奏疏便各自往六部衙门坐班。   她们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圆领袍, 腰间系一条银扣皮带,袍摆裁短两寸便于走路,脚上清一色厚底布靴, 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不带声响。   每人佩一枚铜制腰牌, 正面刻着机要房三字与编号,背面阴刻皇后宝玺图案,凭此腰牌出入宫禁及各衙门无需另行通报。   各部衙门起初颇不习惯,户部与工部因常跟审计司打交道,女官往来已是寻常景象,尚书侍郎们该议事的议事该核算的核算, 并不觉得有甚妨碍。   兵部与刑部的反应便复杂了些,几个老郎中不免私底下嘀咕开。   这日午后,机要房兵科掌科夏桂溪带着两名参事到兵部提取上月各边镇军饷核销底册, 兵部郎中吴思远让书吏把底册搬出来堆在案上,自己却坐在太师椅上端茶慢饮,眼皮都不抬一下。   夏桂溪也不恼,让两名参事先翻册子核对数目,自己绕到案前站定:“吴郎中,贵司上月呈报的宣府镇军饷核销底册,末页马料开支一栏数目与户部拨付记录相差三百二十两,烦请吴郎中查一查是笔误还是另有支用。”   吴思远这才抬起眼皮,拿茶盖拨了拨杯中的茶叶沫子,拖长了声音道:“夏掌科有所不知,边镇军饷核销向来是年终汇总再一并核查,哪有每月逐条核对的道理?你们女官到底不熟悉部务,这查账的规矩啊,急不得。”   夏桂溪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户部移文搁在案上,道:“这是圣后的批示,各部军饷核销自本年起改为月度核算,不得拖延至年终。吴郎中若觉得规矩不妥,不妨写一道呈文,下官这就带回机要房呈娘娘过目。”   吴思远面色微变,忙放下茶盏拿起那份移文细看,朱批确是皇后手笔,只得起身吩咐书吏把底册逐条翻查,嘴里却仍不甘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夏桂溪许是听到了,却没有发作,从书吏手中接过核查后的底册,翻到马料那一页,拿指尖沿着数目栏逐行往下滑,滑到一处时忽然停住,抬眸道:“这笔三百二十两的支用,赵郎中方才说记不清了,现在可记起来了?”   吴思远凑近了看,额角渐渐沁出细汗,那是一笔拨给宣府镇添置军马的款项,他报上去时确实多报了三百二十两,原想熬到年终混在总账里一并抹平,谁知一道月度核算令下来,这些小动作便无处藏身了。   “大约是书吏誊抄有误。”吴思远强作镇定,转身呵斥书吏,“混账东西!连个数目都抄错!”   夏桂溪合上底册交给身后参事,淡笑道:“既然是誊抄之误,便请吴郎中在更正单上签字用印,下官带回机要房存档,圣后前日吩咐,今后各边镇军饷核销底册须得正副两本,正本存部,副本送机要房备查。吴郎中今日便安排人抄录吧,明日卯时送到坤宁宫。”   吴思远嘴角抽了抽,没敢再说什么,闷声应了是。   夏桂溪微微颔首,领着两名参事从容转身出了兵部衙门。   她今年三十六岁,江西南昌人,万历四十三年进宫,原本在尚衣监,性子沉稳得近乎沉闷,说话慢条斯理,从不与人争执,但若谁以为她好欺负便大错特错了。   张居正观她行事,只道此人绵里藏针,绣花的功夫全用在言语间了。   她提拔夏桂溪掌兵科看中的正是这份从容不迫的韧性,兵部那些老油子对上别人或许能耍横,对上夏桂溪这根软钉子却往往无从下手。   与夏桂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刑科掌科颜长青。   颜长青今年三十一岁,绍兴人,入宫十五年,原在内官监管文书收发。   她中等身材面容白皙,眉眼间总含着一团和气,见人便带三分笑,说话也温温软软的。   机要房的女官们私下管她叫笑面佛,无论对上谁,她都是一副不气不恼的模样,哪怕被人当面刁难也只会笑着掏出一纸文书逐条逐款地引经据典,引得对方哑口无言之后再笑盈盈地施礼告辞。   刑部那些见惯了案卷的老刑名起初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可颜长青到刑部坐班头一日便调阅了近年来的死刑复核案卷,拿朱笔逐条批注了其中十二处引用律条失当的地方,条条件件都附上了《大明律》原文及历年刑部通行例的出处,无一错漏。 ↑返回顶部↑ 第134章 (1 / 6)   第126章   朱笑笑很快便到了, 徐碧已把事情在路上简略说了一遍。   他一进门便先看张居正,见她面色平静但眉心微蹙,主动道:“高素卿是机要房的人, 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都会被人拿来攻击机要房的制度。”   张居正当然也想到了这点, 语速比平常慢了些许:“眼下第一要务是把高素卿从顺天府接出来,她的案子明面上算机要房官员的私人刑事案,三法司若要审理, 顺天府只是初审衙门, 案子迟早会转到大理寺与刑部。”   颜长青接过话道:“娘娘所言极是, 臣方才在路上已想了一策, 不知可不可行。”   “说。”   “高素卿虽已去顺天府自首, 但顺天府尹未必已正式立案。臣可以现在就以机要房的名义前往顺天府,以案件涉及内廷机密为由将人犯先行提走, 暂押于刑部内监,由机要房与刑部各出一半人手共同看管。这般一来既避免了高素卿在顺天府班房里可能遇到的刁难,又能争取更多时间来查清真相。”   张居正听完略作思忖, 便道:“让徐碧跟你一起去, 你带上本宫的令牌,就说高素卿身负内廷要务,不便久押外监。”   朱笑笑补了一句:“朕会给刑部尚书打招呼,让他亲自督办此案,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高素卿。”   颜长青与徐碧领命而去。   张居正目送两人出门,才缓缓坐回椅中, 低声道:“齐秀才哪来的胆子敢打高素卿?”   无故殴打妻子已是不该,何况是殴打朝廷命官,高素卿就算脾气火爆, 也不会主动跟丈夫动手,只能是齐秀才打人在先。   他疯了?不想过了吗?离了高素卿他吃什么?   考又考不上,要钱没钱,现在连命都丢了,如果是被人算计着出手,有想过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张居正百思不得其解。   朱笑笑见她愁眉不展,走到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膀,道:“别急,等她们把人带回来再慢慢问清楚。”   张居正微微偏了偏头,没有吭声,高素卿的嘴巴若是执意闭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徐碧与颜长青马不停蹄地往顺天府方向赶去,颜长青的车在前面,心里飞快地推演着接下来的路子。   她是刑科掌科,翻过的刑事案卷不下千件,自首的犯人若在顺天府熬过第一堂审讯便等于被锁定了口径,之后再想翻案便难如登天了。   按规矩顺天府卯时开门办差,哪怕高素卿第一个到的,第一堂审讯多半也还没开始。   到了顺天府衙门外,两人停好车,整了整衣冠并肩走到门前亮出腰牌,守门的皂隶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顺天府尹万士和便亲自迎了出来,拱手道:“两位这大清早的光临顺天府,不知有何贵干?”   他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   今早天刚亮,高素卿就主动来投案,顺天府收了人还没来得及发落,这会儿机要房的人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颜长青还了一礼,不慌不忙道:“万府尹,下官此番前来是为了贵衙今早收押的一名女犯高素卿。此人是内廷机要房行走,其手中经手过的文书涉及内廷机要,不容有失,圣后已命下官将高素卿提至刑部内监暂行收押,由机要房与刑部各出一半人手共同看管,以便进一步查核其手中未竟公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呈上,万士和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神色便恭敬了些:“既是圣后的旨意,本府自当遵办,只不过高素卿是凶案自首的嫌犯,移交之前尚需办几道手续,还请二位稍候片刻。”   徐碧开口道:“手续照章办理便是,还请万府尹尽快安排,此事拖不得。”   万士和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差役去办移交手续,颜长青与徐碧站在堂前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名差役押着高素卿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出门时穿的藏蓝色官袍沾了些许灰尘与血迹,左眼眶的淤青在日光下越发显得可怖,颧骨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来的血痕,嘴唇有些干裂。 ↑返回顶部↑ 第135章 (1 / 5)   第127章   朱笑笑追问道:“当时是怎么批的?”   “夫殴妻至死而罪止于绞, 妻殴夫至死而罪至于斩,此律存乎?彼妇受虐多年,邻里共知, 其情可悯,其罪可减。改绞监候。”张居正抬眼看他, “这是内阁的批复,发下去之后刑部依言改了判决,秋审时酌情减等, 但后来新党上台清理旧政, 那个农妇的案子被刑部重新提审, 最后还是判了斩首。”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銮驾在青石板上碾过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车帘外偶尔传来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   朱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冷哼一声:“好啊, 那就看谁能长长久久活着!朕不干预司法,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机颠倒黑白。”   两人回到坤宁宫,颜长青已等在偏殿里了, 她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摞翻开的刑律典籍, 手边还搁着一本手抄的近年成例汇编。   “圣人,圣后。”颜长青起身行礼,随后翻开面前的典籍道:“臣查遍了《大明律》刑律卷二十四‘奴婢殴家长’条及历年附例,确有一条可以循之的成例。永乐十七年,太常寺卿周某被其妾之父殴打,周某之仆见主人被殴上前护持, 失手将对方打死。刑部初审依‘奴婢殴他人至死’条拟斩,大理寺复审时改依‘义仆护主’例减等为绞,后经成祖御笔勾决, 再减为杖一百流三千里。自此之后,‘义仆护主误伤人命’便有了减等先例。”   她说着,又翻开另一本册子:“正德三年,南京工部郎中潘某酒后殴妻,潘家婢女红儿上前拦阻,潘某失足跌倒撞破头颅而死。南京刑部依‘奴婢殴家长’条拟凌迟,案卷送到京师之后,刑部尚书覆核认为红儿系护主而非蓄意弑主,改依永乐成例减等为绞,武宗准奏。最终红儿判了绞监候,秋审时又以其情可悯为由减为流放。”   张居正听完这两条例证,眉头舒展了几分,有这两条成例在前,春杏的案子便有了可以类比的基础。   齐秀才殴打高素卿在先,春杏冲进来护主在后,都是奴仆为了保护正在被殴打的主人而出手,失手致人死亡而非蓄意谋杀。   “此案关键在于能不能把春杏的行为定性为义仆护主。”颜长青合上册子总结道,“若能定性,便可援引永乐、正德两条成例减等论罪。若不能定性,仍是以仆杀主,那便是凌迟大罪。”   “需要哪些证据?”朱笑笑忙问。   颜长青分析道:“关键有三。其一,齐秀才是否确实在殴打高素卿?这一点高素卿身上的伤便是铁证,验尸时也能证实他当时处于醉酒状态。其二,春杏出手的动机是否确为护主?这一点需要春杏本人的口供,她必须自己说清楚,她看见主母在挨打,她是为了保护主母才出手。其三,春杏出手的力道是否在合理范围之内?她拿烛台砸齐秀才后脑,这一下是致命伤,若仵作验出她连砸了多次,便不是失手而是蓄意。所以尸格上只能验出一处致命伤,且伤口形状与烛台棱角吻合,证明她是情急之下奋力一击而非反复击打。”   张居正道:“前两条不难,验尸的事本宫已跟黄尚书打过招呼,你明日一早就去刑部盯着仵作验尸,现场每一步都要记录下来,尸格草稿出来之后先不要入档,直接送到坤宁宫来。”   颜长青应了,便退出偏殿去准备。   忙碌一番后,天色已近黄昏,坤宁宫东配殿的窗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橘光。   张居正吩咐在偏殿备下六把交椅并一张长案,案上铺了纸笔并几碟点心。   徐碧已从内阁值房取回了通政司归档的弹劾折子副本,搁在案头供各掌科传阅。   酉时一刻,六位掌科先后到了。   打头的是吏科掌科申若梅,二十八岁,生得瘦高清癯,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坐下后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户科掌科李映秋紧随其后,她比申若梅年长几岁,圆脸宽额,原是财会班的头名,算盘打得比户部老吏还快三分。   礼科掌科陈语晴是个生得极白净的女子,三十出头,说话慢声细语,原在尚仪局教习宫规礼仪,对各种典章制度烂熟于心。   兵科掌科夏桂溪依旧不紧不慢地踱进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刑科掌科颜长青是最后一个落座的,面上仍挂着那团常年不散的和气笑容。   工科掌科殷如棠则是在座最年轻的,今年才二十七岁,对工艺制造与工程核算极为精通,此刻正低头翻看手里一份工部呈上来的铁路枕木核销单子,似乎还没完全从公务里抽出身来。   高素卿的位置空着,徐碧坐在张居正身侧,六位掌科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片刻。   张居正开门见山道:“高素卿的案子你们都知道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已联名递了弹劾折子,折子副本就在案上,你们先传着看看。”   申若梅头一个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扫完,面无表情地传给李映秋。   李映秋看得眉头越皱越紧,传给陈语晴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陈语晴倒是不动声色,不自觉地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句,才递给身旁的夏桂溪。 ↑返回顶部↑ 第136章 (1 / 5)   第128章   却说到了朝会这日, 卯时正刻,午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按品级列班皇极殿前。   静鞭三响,群臣霎时肃静。   朱笑笑与张居正一同升殿, 一个坐了龙椅,一个坐了凤椅,百官山呼毕, 大朝会便正式开始了。   方从哲率先出班奏事, 先报了几件日常政务, 各地夏粮预估数目、铁路债券的发行进度、西域屯田的收成概数等。   众臣听着, 都知道这些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果然,方从哲话音刚落, 通政使便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手捧一份折子:“启禀圣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联名弹劾机要房行走高素卿一案, 臣请当堂宣读。”   朱笑笑微微挑眉, 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抬手道:“准。”   通政使展开折子,开篇从高素卿殴杀亲夫说起,历数她的跋扈之举,后半段笔锋一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机要房制度本身,最后得出结论。   机要房女官坐班六部有违礼法纲常, 高素卿之案正是此制度纵容出来的恶果,请求圣人裁撤机要房,以正朝纲。   他念完后, 底下鸦雀无声。   “王爱卿。”朱笑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份折子是你牵的头?”   王纪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道:“圣人容禀,臣查高素卿此人,自入机要房以来便骄横跋扈目无纲纪,去岁户部清查积欠,她竟带人闯入都察院拍案呵斥,视御史如皂隶,以女官凌宪台。今又殴杀亲夫,虽云自首,然人命关天,岂可因其官身而稍加宽贷?此女若寻常妇人,殴夫致死依律当斩,何独机要房行走便可减等?”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片刻,果然四下已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王纪趁势又道:“臣以为,高素卿之案非独一人一事,实乃机要房制度之弊尽显无遗。女官坐班六部,与大臣同处议事,已违男女大防,更兼其手握批红之权,每每以圣后之名压制部堂。长此以往,朝廷纲纪何在?三纲五常何在?臣请圣人圣后明鉴,严办高素卿以正朝纲,并裁撤机要房,以杜绝后来者效尤。”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杨乔然紧接着出列,手持另一份折子道:“臣附议。王都宪所言字字属实,臣另有一本,弹劾机要房六科掌科越权干政扰乱部务,兵科掌科夏桂溪屡以查账为名刁难兵部司官,刑科掌科颜长青调阅死刑案卷妄加批注干预司法。此等行径若不及时制止,恐日后六部衙门皆成女官附庸,国将不国矣。”   他话音刚落,孙国桢便站了出来:“臣亦附议!此案刑部虽尚未审结,然高素卿平日在宅中便颐指气使,对丈夫动辄呵斥,齐秀才在县学中常向同窗诉苦,言其妻以官势压人,家中毫无夫妇之伦。此等悍妇,自当严加惩处。”   韩文铣紧跟其后:“臣以为王都宪所论极是。女官之制本为权宜之策,今已演为常制,各部衙门皆有女官坐班,与大臣同席议事,岂非视男女之别如无物?”   冯铨也出班奏道:“臣读史书,历代女祸皆始于细微,今机要房女官虽品秩不高,其手眼通天之势已见端倪,若不早为之所,恐日后难以遏止,臣请圣人以社稷为重,明诏裁撤机要房。”   这几位你一言我一语,将一场弹劾高素卿个人的案子硬生生拉扯成了对机要房制度的全面攻击。   不少官员虽未出列附议,面上的表情分明是赞同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一个个捻须颔首,显然对女官坐班一事积怨已久。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方从哲出言压住了殿中的嗡嗡议论:“诸位大人所言,臣不敢完全苟同。”   他转向王纪道:“王都宪方才说高素卿殴杀亲夫,然此案尚在审理之中,刑部尚未定谳,都察院便急急上本弹劾,这岂非未审先判?高素卿究竟是故杀还是误杀,是因丈夫殴打在先奋起反抗,还是蓄意行凶,这些都须等刑部验尸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定论。王都宪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便以此案为据要求裁撤机要房,老臣以为未免操之过急。”   王纪面色微沉,正欲反驳,姚思仁已抢先一步走到丹陛下:“方阁老所言极是,工部与机要房工科共事数年,臣以为女官坐班非但未碍部务,反倒堵住了不少漏洞。”   杨乔然反应快,接过话头道:“姚尚书此言差矣,女官核查账目并非不可替代,六部自有科道官监察,何必非要女官坐班?臣以为可将核查之事交由六科给事中专管,女官仍退回内廷,两不相妨,方为正理。”   “杨佥都这话说得轻巧。”朱笑笑冷哼一声,“六科给事中才多少人?平日管各自衙门的日常事务都来不及,哪来的功夫去六部逐条核查账目?你们都察院去年被高素卿堵在门口查账的事在座诸位都知道,你今日弹劾她,是不是公报私仇?”   杨乔然面色一僵,连忙躬身道:“臣绝无私心!臣所弹劾者……”   “够了。”朱笑笑抬手制止他,对身旁的魏忠贤道,“去传朕旨意,宣机要房六科掌科入殿。” ↑返回顶部↑ 第137章 (1 / 4)   第129章   朱笑笑那番话掷地有声, 一时无人敢应。   方从哲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圣人所言字字千钧,臣以为开设妇女联合会一事当从速议定章程。妇婴署挂牌至今, 各地女医官接诊的妇人婴孩不下数万例,其中因夫家暴虐致伤致残者十之一二, 若设一专门衙门受理此类申诉,不单能为受虐妇人撑腰,更可让那些惯于以管教为名行殴打之实的丈夫有所忌惮。”   事事紧跟皇帝脚步难免会被清高的同僚认为谄媚, 不屑为之。   但也得分情况, 聚众修仙你不参加, 算你有种。   这么明显的仁政善政还要反对, 你是飘了还是领导提不动刀了?   反正阁老们和六部尚书都挺脚踏实地的, 跟了一个无能的皇帝会有操不完的心,跟着一个能干的皇帝更是这辈子都有了。   这把可是青史留名局, 溺爱,必须溺爱。   姚思仁紧跟着出列道:“臣附议方阁老所奏!工部辖下各处制造局中女工不下万余,这些女工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妇人, 为了养家糊口才出来做工, 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怕丢了饭碗被夫家责怪抛头露面招惹是非。若妇联能受理此类申诉,工部愿意配合妇联在各地设联络站。”   他这一表态,底下便起了嗡嗡的议论。   “臣也有一言。”礼部右侍郎何宗彦从班中走出,朝御座行了一礼,“妇婴署在各地推行以来, 已累计登记新生儿十余万,其中溺杀女婴的举报便有三千余起。这些案子虽已有锦衣卫介入查处,然治标不治本, 若要根治溺杀女婴之风,便如圣人所言,须从根子上改变百姓重男轻女之观念。臣以为妇联可会同妇婴署在各府县宣传鼓励百姓让女儿上女子学堂,读书识字学一门手艺,将来能自食其力不必依附于父兄夫家。”   朱笑笑便顺着话头赞了一句:“很好,方阁老与姚尚书也都提到了妇联受理女工申诉的事,各行各业中都有女子在劳作,她们遇到的难处各不相同,单靠朝廷委派几名女官去管也解决不了问题。朕觉得妇女联合会的成员不必全是朝廷命官,可从妇婴署、各地工会、农会联合社、女学教习等行业中推举有声望有担当的妇人充任妇联委员,每行每业各推一至两人,由朝廷颁给委任状,协助各地妇婴署处理涉及女子权益的申诉与调解。”   革新派的大臣们纷纷点头称是,王纪那帮人则面沉如水。   从各行业推举妇联委员,这便意味着妇联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官署,而是一个半官半民的机构,各行业的代表可以通过妇联直接向朝廷反映问题。   方从哲立刻领会了皇帝的用意,再次出列奏道:“圣人此议甚善,臣以为可先由朝廷从京师各行业中遴选一批德才兼备的妇人作为首批妇联委员,待各地妇联成立之后再由各地按同样办法自行推举。首批委员的名单可由妇婴署会同机要房先行拟定报内阁审核。”   王纪按捺不住出列道:“圣人,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从各行业推举妇人充任委员不妥,这些人既非朝廷命官又非科举正途出身,如何能保证她们秉公办事不徇私情?况且妇联若与工会勾连,工会聚众罢工之事屡见不鲜,若妇联也效仿此道动辄组织妇人上街滋事,朝廷威信何在?”   姚思仁转头看向王纪,不紧不慢道:“王都宪多虑了,工会罢工之事确实有过几起,但每次罢工都是因为机户克扣工钱在前工人忍无可忍在后,工会出面与机户谈判达成协议之后工人便立刻复工了,从未酿成过大的乱子。王都宪不放心妇联委员的品德,那都察院的御史们个个都是科举正途出身,难道就个个秉公执法了吗?”   王纪被他刺得面皮抽了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乔然见王纪吃了瘪,便换了个角度发难:“臣斗胆问一句,妇联委员的委任状由谁颁发?若是朝廷颁发,这些委员便有了半官方的身份,她们在地方上行事若有不妥之举百姓必然会算在朝廷头上。再者妇联委员既然要协助妇婴署处理女子权益申诉,那她们有没有传唤涉案男子的权力?有没有调阅地方官府卷宗的权力?这些若不事先划定清楚日后必定生出无穷纠纷。”   虽然是挑刺,倒也挑到了点上。   颜长青闻言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道:“杨佥都所虑倒也周全,妇婴署挂牌之初同样有人质疑女医官,如今妇婴署运转多年,各地州县衙门都已习惯了凭妇婴署出具的验伤文书审理案件,从未有人质疑过女医官的鉴定资格。妇联委员的权力范围确实需要事先划定,待章程拟定之后权力范围自然也就明确了。”   她言辞一派坦荡,并无半分贪权之意。   杨乔然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到底没再开口。   朱笑笑见状便拍板道:“章程由妇婴署会同机要房于十五日内拟出草稿报内阁审核,朕给诸位大人留足了审议章程的时间,章程审核通过之后便立刻挂牌。委员名单也一并拟了呈内阁,首批委员以京师各行业为主,待各地妇联成立之后再行扩充。”   方从哲躬身应是,姚思仁、何宗彦等人也纷纷出列领旨。   王纪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退回了班中,他知道今日这一仗自己输得很彻底,可以说是他仕途上的重大挫败。   弹劾弹出个新部门来,也是前无古人了。   朱笑笑扫了一眼群臣的表情,将话题转回了案件:“黄尚书,高素卿的案子什么时候能审结?”   黄克缵出列道:“回圣人,验尸结果与口供俱已齐备,此案于三日后在刑部大堂公开审理,臣已与大理寺通了气,三法司会审的程序也安排妥当了。”   朱笑笑干脆利落道:“审完之后判决结果连同妇联成立的消息一并登报公示,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态度。” ↑返回顶部↑ 第138章 (1 / 5)   第130章   张居正将折子读完, 又翻回去看海参崴一带的舆图附页,沿着海岸线自旅顺一路往北,在朝鲜清津港与海参崴之间停住, 目中精光微闪。   此处确实险要,三面环山一面朝海, 形如一只探入日本海的巨钳,与清津港隔水相望互为犄角,南下可扼对马海峡, 北上能锁黑龙江口。   她将折子搁在案上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明全域舆图前, 点着海参崴的位置道:“从观海卫往东南不过六百里便是日本, 比登州到日本的航程短了一大半。且此处终年不冻, 比旅顺的冬季封港期少了整整三个月, 若能将此处经营成水师驻地,日本便在大明水师的昼夜威胁之下。”   朱笑笑凑到她身边, 指着日本方向:“朕还知道日本有一座大银矿,名唤石见,就在海边, 离得极近。日本人靠那座银矿产出的白银比大明岁入还多, 后来表面矿脉渐枯才少了,可朕知道,深处还多着呢。”   张居正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看来陛下早就眼馋了,海参崴锁的是日本的门户,图的是日本的银子。”   朱笑笑毫不掩饰地咧嘴一笑, “先经营海参崴作为水师驻地,等蒸汽船下了水就去日本近海逛几圈,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威风, 若他们识相便罢,若不识相,朕不介意帮他们识相。”   张居正听他这般说也不觉得惊讶,实事求是道:“陛下可有算过这笔账?经营海参崴一年少说也得三五十万两银子,蒸汽船还在试制阶段,一艘能下水的蒸汽船造价怕不下十万两。”   朱笑笑讪讪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海商总会那边去年不是给朝廷分了一百多万两红利么?再加上各地市舶司的关税、织造局的盈余,还有铁路债券也卖得不错。”   “那也不够。”张居正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陛下忘了上个月户部送来的收支明细?光是九边军饷一年便三百余万两,辽东换装火器又拨了八十万两,陕西修水利五十万两,河南赈灾二十万两,铁路一期工程一百二十万两,再加上各地官学、女学、妇婴署、妇联的开销,臣妾算过,去年岁入约八百九十万两,支出却超过了一千万两,亏空全靠着海商总会的红利和卖债券的钱才勉强填上。”   朱笑笑被她这一通算账堵得说不出话来,索性耍赖般往椅子上一倒,拿蒲扇盖着脸道:“朕知道缺钱,这不是在想法子开源么。”   张居正走过去把蒲扇从他脸上拿开,见他闭着眼装死,轻笑一声:“陛下既想开源又何必愁眉苦脸?石见银矿若能拿下倒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渡海作战非同小可,非得有水师之利不可,蒸汽船还得加紧造才是。”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魏忠贤的脚步声。   “圣人,圣后,辽东送来了一份加急折子。”魏忠贤躬身禀报,递上折子。   朱笑笑翻身坐起,接过折子展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张居正凑过来看了几行,也沉了脸。   折子是熊廷弼发来的,朝鲜国王李珲遣使来报,今年入夏以来日本对马岛的船只频频在朝鲜沿海出没,曾在釜山一带登岸捕鱼伐木与当地百姓发生械斗,朝鲜水师无能无力驱逐。   李珲恳请大明派水师前往朝鲜近海巡视以震慑倭人。   朱笑笑将折子往案上一拍,冷笑道:“看来江户幕府的锁国令锁得住百姓,锁不住野心啊。”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对马岛本是日朝之间的通商要道,丰臣秀吉当年便是从对马岛出兵朝鲜,眼下对马岛的倭船在朝鲜沿海活动未必是德川幕府的意思,更可能是对马藩的倭人自行其是。”   朱笑笑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命登莱巡抚袁可立遣水师一营前往朝鲜近海巡视,与朝鲜水师会合后在对马海峡一带巡航,一应粮草由朝鲜供给,另命孙承宗在海参崴增设炮台加快港口防御工事。   他将手谕递给魏忠贤让司礼监即刻用印发往辽东,又对张居正道:“光靠登州水师那几艘船还吓不住倭人,得让蒸汽船早点下水。”   有了蒸汽火车的成功案例,蒸汽船建造虽快,但要到真正能下水的时候,已是两载光阴过去。   这期间系统分红源源不断入账,水泥的大规模使用让分红如流水般涌入,账上的工匠值早已突破了三百余万。   账面上看,赎回生育能力的钱已经够了,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除了稳定分红进账,他还有更稳定的支出,数值始终在三百万上下反复横跳。   各地的旱灾雪灾若不加干预都会酿成大祸,动用一次天气之子最少要花去十五万工匠值。   三百万看似不少,若要同时维持几个方向的气候调节,再加上日常不时之需,这点积蓄撑不过半年。   今岁入冬以来,北直隶一带的雪下得格外绵密,但比起两年前那场几乎冻死半个陕西的大雪灾已经和缓了许多,全赖朱笑笑每隔数日便定点投放天气之子将暴雪转为小雪,将冻雨转为雨夹雪,将冰雹转为普通降雨。   一年下来少说也要花去一百多万,加上各地零星的旱涝虫灾,光是天气之子的花销便已超过了两百万。 ↑返回顶部↑ 第139章 (1 / 6)   第131章   镇海号在日本近海巡了半个月, 带回来的海图与水文数据填满了兵科值房。   夏桂溪领着几个参事日夜誊抄校对,将日本沿岸各处港口的水文信息逐一标注清楚,又对照从海商总会调来的倭国旧海图逐条勘误。   这日清晨, 朱笑笑与张居正刚用过早膳,夏桂溪就抱着一摞装订成册的巡航日志求见。   她躬身禀道:“圣人圣后, 镇海号的巡航数据已全部整理完毕,锅炉在海上连续运转十五日,中间只停火检修过一次, 耗时两个时辰更换了两根磨损的轴承, 其余时间全速巡航无故障。煤耗每日约十二吨, 海参崴煤场的存煤足以支撑三艘同型舰船在海上连续作业三个月。”   朱笑笑接过日志翻了翻, 里面记满了各项数据, 每一项都附了实测数值与对比分析,他看了几页便递给张居正, 道:“另外两艘到什么程度了?”   夏桂溪从袖中取出一份工部呈上来的进度折子递过去:“回圣人,二号舰的船体焊接已全部完成,蒸汽机正在进行最后调试, 预计下月初便可下水。三号舰的龙骨已铺设完毕, 船体钢板正在铆接,按眼下进度中秋前也能下水。”   张居正将巡航日志合上,道:“这么说,再有两三个月,三艘铁甲舰便可同时出动了。”   夏桂溪点头称是。张居正与朱笑笑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时机快到了。   夏桂溪退下后, 张居正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海疆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朱笑笑参考系统地图重新绘制的,东起朝鲜清津港,北至黑龙江入海口, 南抵福建泉州,东南方向则详细标注了日本列岛的轮廓。   她抬手拂过石见的位置,道:“镇海号此番巡航,倭人该看的都看到了,但祖训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明面上不能主动开战,若直接发兵渡海,朝堂上那些老学究怕是要撞柱子。”   撞柱子朱笑笑倒是不怕,别祸祸承重柱就行。   主动攻打别国说出去总归不好听,虽说从前沿海常有倭寇作乱,可要进行大规模渡海作战,百姓未必都会赞同。   张居正自打听说银矿的事,态度便也倾向开战,大明如今的军事实力碾压日本难道还不简单吗?   不过是顾着一份天朝上国的脸皮,体恤将士,少不得要花些心思谋划。   张居正转身看着他,道:“上回打败荷兰人后,海商总会以通商为名在长崎租了一块地盖了几间仓库,倭人虽不情愿却也捏着鼻子认了,如今不妨添个领事馆。”   恰与朱笑笑的想法不谋而合:“领事馆设了,便要有驻军保护。”   先让镇海号满载一支军队与外交使团前往江户,要求日本开放通商口岸,并在江户港设立大明领事馆并驻扎军队护馆。   倭人若不同意便是拒绝通商,明朝商船往后便不进日本港口,丝绸、瓷器、茶叶、药材一概断供,连带朝鲜与琉球的转口贸易也一并截住。   领事馆一设,大明便在日本有了立足之地,驻军可以就地操练,搜集军事情报,还能结交地方大名。   等三艘铁甲舰全部下水,海参崴的防御工事修完,辽东水师与登州水师完成换装,到那时候想找借口还不容易?   张居正来到书案前坐下,道:“不过此事须得有一个合适的人去坐镇江户,既要通晓军事懂得练兵布防,又要有外交手腕能跟倭人周旋,更重要的是,他得知道陛下对日本的真正图谋是什么,才能在日本见机行事,为日后的行动铺路。”   朱笑笑几乎想也没想便道:“戚少保。”   张居正也以为非戚继光莫属,台湾目前是稳住了,让戚继光去日本,有群聊在,策划一些事情执行得快,若有突发情况,戚继光也能应对自如。   说干就干!   朱笑笑当即拉了个三人的作战小组,给戚继光发了消息,让他赶回京师面圣,并把镇海号的巡航数据摘要、日本近海水文图、以及对马藩与江户幕府近期动向的汇总扫描发了过去。   戚继光难得没有回复刷屏,想必是在一页页认真翻看。   【戚继光:圣人是打算对日本用兵?】 ↑返回顶部↑ 第140章 (1 / 8)   第132章   德川家光攥着折扇的指节微微泛白, 稻叶正胜与松平信纲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无奈。   堀田正盛率先打破僵局,道:“戚大人方才所言护侨之事确是正理, 只是五百兵士驻扎江户实在是……若大人能在驻军人数上稍作让步,下臣在将军面前也更好说话。”   戚继光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日本的抹茶他喝不惯,苦涩中带着股海苔味,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本官此来并非与阁下商量驻军与否, 而是告知驻军之数目与驻地之安排, 若要商量, 本官倒可以跟将军商量一下驻军可否增至一千人。”   堀田正盛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稻叶正胜强压着怒气道:“戚大人这是在威胁幕府吗?”   “此言差矣。”何宗彦接过话头, “圣人派我等前来设领事馆正是为了商旅往来便利, 此乃通好之举绝非威胁。至于驻军,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海盗尚未全清,海上有备方能保商路无虞,将军以为呢?”   德川家光面皮抽了抽, 通好?带着战船和五百兵士来通好?鬼都不信。   松平信纲忽然开口道:“下臣斗胆请教, 贵国这等铁壳船造价几何?”   戚继光瞥了他一眼,道:“造价是国家机密,本官不便透露,不过我大明去年关税入库百万两,海商总会的资产不下千万,造几艘铁壳船不过九牛一毛。”   松平信纲倒抽了一口凉气, 百万两关税,千万商会资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夸大, 但大明水师这几年扩张迅猛总不假。   德川家光终于开口了,却还不死心:“领事馆可以设在品川,驻军人数三百人,不得再多。驻军不得擅自离开领事馆区域,违者由幕府按律处置。”   戚继光当即道:“驻军五百人,这是底线。驻军在领事馆范围内拥有自主管辖权,离馆公干须事先通知幕府,若兵士在外犯事由大明军法处置,若伤及日本百姓则由双方会审。领事馆所需土地由幕府划拨,馆舍由我方自行建造。”   德川家光面色铁青,稻叶正胜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松平信纲按住了手腕。   松平信纲低声道:“将军,今日若谈崩了,明日来的恐怕便不是五百兵士,而是五千。”   德川家光攥着折扇的手指又紧了紧,他想起起荷兰人被明军打得灰头土脸的结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可以。”   稻叶正胜颓然闭目。   庭院里日光正盛,几株老松在风中簌簌作响,却仿佛在替幕府奏哀乐。   戚继光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展开放在案上。   “此乃通商设领条约草案,共计十二条,请将军过目。”   他将文书往前推了推,何宗彦在一旁逐条解说。   第一条,大明在江户品川设立领事馆,领事官全权处理在日明商之事务,幕府不得干涉领事馆之内部管理。   第二条,领事馆驻军五百人,配备相应火器,驻军区域由大明自行管辖,幕府兵马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第三条,大明商船有权停靠长崎、堺港、品川、新潟、博多五处口岸进行贸易,幕府不得加征额外关税,现行税率由双方共同议定。   第四条,在日明商之生命财产安全由幕府与领事馆共同保护,若发生针对明商的劫掠杀害案件,幕府须在三十日内缉拿凶手并交由领事馆会审,逾期则由大明水师自行缉凶。   第五条,明商在日本境内有权购置房产开设商铺,日本人不得以锁国令为由驱逐或骚扰,违者由幕府依法惩处。   第六条,大明与日本之间的贸易结算以大明通宝与日本小判金同时作为结算货币,汇率按季议定,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更改。   第七条,日本向大明开放石见、佐渡等矿山的矿产品出口,大明商人可按市价采买,幕府不得以专卖为由禁止出口。   第八条,领事馆有权派遣护卫舰只在日本近海巡逻保护商船,巡逻航线事先通报幕府,幕府不得阻拦。 ↑返回顶部↑ 第141章 (1 / 5)   第133章   长崎奉行所坐落于港町东侧的高台上, 门前的石阶被历年的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阶下立着两尊石灯笼,灯罩上爬满了青苔。   田川松带了些武夷岩茶与几匹上等湖绸作为见面礼, 身后跟着两个本家兄弟与暗探。   奉行所的役人验过拜帖,引几人穿过前院, 在一间面朝庭院的茶室前停下。   茶室门半掩,透过缝隙可见里头已有人在煮水候客。   役人拉开障子门躬身道:quot;奉行大人,振华号的郑夫人到了。quot;   竹中重矩从茶案后站起身来, 他年约四十上下, 身穿深灰色肩衣, 腰间佩一柄黑漆太刀, 刀锷上錾着竹中家的家纹。   他的目光先落在田川松面上, 旋即又扫过郑芝虎手中锦盒,嘴角浮起客套的微笑。   quot;郑夫人请坐。quot;竹中重矩伸手示意对面的叠席, 又朝役人点了点头,quot;请几位壮士在外间稍候,奉茶。quot;   田川松在叠席上端正跽坐, 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姿态从容。   竹中重矩亲自执壶斟茶,用的是长崎本地烧制的唐津烧茶碗,碗身粗粝,釉色青中泛黄。   他将茶碗推到田川松面前,开口时语气颇为和缓:quot;郑夫人到长崎已有月余,本官虽未曾登门拜访, 却听底下人说起过不少,今日冒昧相请,夫人不会见怪吧?quot;   quot;奉行大人客气了。quot;田川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颇为客气,quot;妾身不过在长崎做些小本营生,该先去奉行所拜会才是,只是店中事务繁杂,二来小儿年幼离不得人,拖延至今反倒劳动大人相召,是妾身的不是。quot;   竹中重矩摆了摆手,道:quot;夫人是平户出身,本官听说夫人在平户还有些旧识,松浦家的人前些日子也去过振华号,可有此事?quot;   田川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松浦家的人登门那日街上的人不少,奉行所自然能打听得到,但她不确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   她放下茶碗不急不缓道:quot;确有这回事,家母当年在平户时与松浦家的几个老商家有些交情,妾身此次回乡省亲,松浦家听说郑家在长崎开了商号,便差了个家臣过来问问能否代为采买些大明货品,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尚未谈出什么章程。quot;   竹中重矩捏着茶勺拨弄茶釜中的沸水,状似不经意道:quot;松浦家与朝鲜的贸易这些年被大明水师截了大半,日子不好过,他们找上夫人,无非是想借郑家的渠道重新打开对明贸易的口子,不知道夫人可有应承他们什么?quot;   田川松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试探意味,松浦家绕过幕府直接与明商接洽,从法理上说并无不可,但放到幕府眼里多少有些刺眼。   她斟酌片刻,道:quot;振华号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眼下连长崎本地的生意都顾不过来,哪有余力去平户设分号?妾身只是答应替他们筹措几批急需的货品,旁的并未承诺什么。大人若是不放心,振华号与松浦家的往来账目可以送到奉行所备案。quot;   竹中重矩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微微一笑:quot;夫人多虑了,本官并非要查振华号的账,只是想提醒夫人一句,松浦家是老牌外样大名,与幕府之间恩怨不少,夫人在与他们打交道时若是处置不当,难免会沾上些不必要的麻烦,外来户想要站稳脚跟,最要紧的便是不卷入本地势力的纷争。quot;   他到底还是怕商人们另有所图,担心他们跟大名眉来眼去,到时候幕府动怒不说,到手的商税也飞了。   田川松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欠身道:quot;大人提点的是,妾身记下了,振华号本本分分做生意,既不替人出头,也不会卷入是非。quot;   竹中重矩这才点了点头,满意道:quot;那便好说。quot;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话锋一转,quot;长崎去年收的关税统共不过一万二千两,本官查了去年的税收底册,发现贸易额远比报上来的关税要多得多,这其中自然有偷税漏税的情形。郑家在大明海商中素有声望,本官想请夫人出面牵头,将长崎的明商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明商会馆,由会馆统一登记货物进出。quot;   田川松听完,心里迅速掂量了一番,竹中重矩或许只是想增加税收,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会馆一旦成立,等于在长崎形成了一个有组织的明商团体,这个团体的领头人将直接与奉行所对话,话语权远比散兵游勇要大得多。   竹中重矩主动把这个位置送到她面前,自然是在向郑家示好。   若能借这个机会成为长崎明商的领头羊,暗探网络便有了更坚实的掩护。   quot;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quot;田川松知道不能心急,先假装婉言拒绝,quot;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在长崎又无根基,贸然出头怕是不能服众。况且各家散居各处,东主脾性不一,要让他们统一登记报税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quot; ↑返回顶部↑ 第142章 (1 / 5)   第134章   紫禁城内。   朱笑笑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另外两艘铁甲舰定远号和致远号经过了几个月的巡航演习,性能已趋于稳定。   他翻开两舰的弹药与粮草配载清单细看,二号舰定远号装载新式火铳一千杆, 弹药五百箱,野战炮二十门, 炮弹三千枚,稻米八百石,腌肉二百石, 淡水三千斤, 三号舰致远号的配载量与定远号相当。   再加上早已服役的镇海号, 三艘铁甲舰的火力与运载能力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渡海作战。   看到一半, 廊下传来通报声。   quot;户部尚书姚思仁、兵部尚书张鹤鸣求见圣人。quot;   朱笑笑对他们的来意有了猜想, 盖上清单,点头道:quot;宣。quot;   姚思仁与张鹤鸣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 行了礼,姚思仁率先开口道:quot;圣人,近日工部与兵部往海参崴发运的军需物资数量较往年同期增加了两倍有余, 户部核销时觉得数目异常, 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quot;   张鹤鸣接过话头道:quot;臣查了一下,定远号与致远号两艘铁甲舰配载的弹药粮草数量远超寻常巡航所需,若只是例行的近海巡逻,配载量减半便足够了。臣斗胆敢问圣人,此番军备调动是否与日本有关?可是要对日本用兵?quot;   朱笑笑搁下朱笔, 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之色,道:quot;两位爱卿多虑了,定远号与致远号新下水不久, 配载充足些是为了测试满载状态下的蒸汽机耗煤量与船体稳定性,这是工匠局与兵部的例行作业,怎么成了要对日本用兵?quot;   姚思仁将信将疑,道:quot;只是测试?那为何不就近在天津卫测试?quot;   quot;海参崴的煤场存煤充足,在那里测试省得从天津卫调煤,也能顺便巡航日本近海震慑倭人,一举两得。quot;朱笑笑语气轻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姚思仁脸上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张鹤鸣却似乎放下了心,道:quot;既是工匠局的测试,臣便不再多问了。只是朝中已有议论,说圣人连造三艘铁甲舰又往海参崴囤积大量军需,怕是要用兵,臣虽知圣人必有其深意,但若能有个说法安抚人心,总比任由众人猜测要好。quot;   朱笑笑放下茶盏,正色道:quot;爱卿此言有理,这样吧,明日早朝朕便当众说明,定远号与致远号的满载测试属于工匠局的正常作业流程,并非对外用兵的信号。朝中若有疑虑,尽管上折子来问,不必在私下议论。quot;   张鹤鸣与姚思仁对礼部拱手称是,便退了出去。   粮草兵马的调动本就瞒不过人,要是明面上说要出兵,反对的折子肯定雪片一样飞过来。   朱笑笑也无意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做做表面功夫又没有损失,大臣们就算怀疑,他只要打死不认,谁也奈何不了他。   毕竟开海通商条约刚签,领事馆刚建成,又是派使团又是设商号的,桩桩件件都摆出一副和气生财的姿态。   哪怕有些人看出些端倪,也不会往开战上想,退一万步说,即便有人猜到意图,等他们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估计都打完了。   闪击日本真不是吹牛来着,枪炮齐全的情况下,戚继光七天就能解放日本。   一艘铁甲舰配备六艘远洋炮舰十二艘新式快船,围绕日本作圆周运动,转着圈轰一轮基本上就结束了。   当然了,朱笑笑也不是什么魔鬼,平民得留下搞生产建设,江户京都才是军事目标,把幕府和天皇一起送走就行。   你知道的,淳朴的华夏人民都很淳朴,想不出什么侵略别国的不要脸的点子,所以只能抄狗x的无耻前辈作业了。   戚继光本是个光明磊落的伟岸男子,但为了拯救水深火热的日本百姓,也只能忍痛抛弃了维持多年的正直操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江户城评定所内,德川家光正在与几位老中商议春耕粮种调配之事,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堀田正盛匆匆拉开障子门,面色发白道:“将军,明国领事戚大人带了一队兵士到了城外,说是有要事求见。”   德川家光搁下手中的折扇,眉头微拧:“何事不能递帖子约时,就这般急切?”   堀田正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戚大人说两名明国驻军无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怀疑人在江户城中,要当面与将军对质。” ↑返回顶部↑ 第143章 (1 / 5)   第135章   德川家光一声令下, 残余旗本如潮水般涌入鞍马寺本堂。   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七八个浑身血污的武士死死按住,四条隆衡拔刀欲挡, 被一刀背砸在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老远, 人也被踹翻在地。   堀田正盛亲手将后水尾上皇从须弥坛前拖了出来,近卫信寻也被两个旗本反剪双臂押着,脸上青紫交加, 嘴角淌着血。   德川家光提着太刀跨入本堂, 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扫了眼被制住的两人, 面上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上皇陛下,得罪了。臣本不想如此, 只是被逼得太紧,不得已借陛下与信寻殿下一用。”   后水尾上皇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 声音却比德川家光预想的要有底气得多:“德川家光, 你今日便是杀了朕,外头的明军也不会放过你,你以为挟持朕便能全身而退?”   “闭嘴!”德川家光厉声喝断,刀尖抵在上皇后颈,“陛下只管好好活着便是,旁的用不着操心!”他转头吩咐堀田正盛, “把寺里还活着的公卿都拖过来,一并押在墙头。”   堀田正盛应声而去,片刻工夫便将从寺中各处搜出来的七八个幸存公卿与几个僧侣押到了本堂前。   德川家光亲自挑了两个嗓门最大的旗本, 让他们趴在寺墙豁口处朝外头喊话。   那旗本趴在墙头,扯着嗓子喊道:“戚大人!上皇陛下与信寻殿下俱在寺中安好!将军无意冒犯,今日之事全因误会而起!请戚大人暂且退兵三里,将军自会派人出寺面谈!若贵军再近一步,寺中之人性命难保!”   通译将这番话转述给戚继光,戚继光端坐马上纹丝不动,只抬眼看了看寺墙上那几个晃动的人影。   墙头又冒出一个脑袋,正是四条隆衡,他被两个武士架着,头发散乱面如死灰,嘴里却还在喊着什么,只是声音被风声与硝烟搅得断断续续。   近卫信寻被押到墙边时忽然奋力挣了一下,押着他的武士没防住,竟被他挣脱了一只胳膊。   他双手仍被反绑,却拼尽全力朝墙外嘶喊:“戚大人莫要被德川家光蒙骗!他根本没有失踪士兵的线索!一切都是他——”   话未说完便被一拳打在腹部,整个人蜷缩下去。   德川家光冷冷收回手,示意武士把他重新架起来,按在墙头最显眼的位置。   后水尾上皇也被押上了墙头,他望着山下排列整齐的明军阵势与黑洞洞的炮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恐惧更多还是欢喜更多。   “戚大人!”喊话的人换成了堀田正盛,他将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双手举过头顶做出诚恳的姿态,“将军说了,只要贵军退后三里,将军立刻释放上皇!将军还说杀死明国士兵的真凶将军已查明,此番出兵正是为了替大明缉凶!请戚大人明鉴!请戚大人三思啊!”   通译一字不落地翻译完毕,戚继光便对通译道:“让他们把话说清楚,真凶是谁?姓甚名谁?何时何地如何杀害了我大明士兵?证据何在?”   通译将这番话喝了出去,墙头安静了片刻,随后堀田正盛的声音又响起来:“真凶是近卫信寻派出的刺客!刺客姓山本,名……名一木!日前在江户城下町埋伏袭击了贵国士兵,尸首已沉入江户湾!将军业已将刺客捉拿归案,正押在寺中!只要戚大人退兵,将军立刻将刺客与上皇陛下一并交出!”   戚继光面色平静,等墙头的声音彻底落下之后才举起右手。   身后士兵齐齐将枪口上抬,炮手们也将火把凑近了引线。   “德川家光。”戚继光逐字逐句宣判,通译随即用日语高声转译,“你先是悍然出兵围攻君上,后又编造刺客姓名企图混淆视听,如今竟敢挟持上皇与公卿充作肉盾,桩桩件件罪证确凿无可抵赖!本官以大明天子之名在此宣告,德川家光已然弑君,罪无可恕!”   堀田正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没有!上皇还活着!陛下就在我身边!戚大人你看!”   他一把将后水尾上皇往前推了推,让上皇半个身子都露在墙外。   后水尾上皇被推到墙头边缘,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断壁与碎石,又抬眼望着对面那排炮口,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德川家光想要他死,大明也未必想让他活。   德川家光怎么会以为他的死活能用来威胁大明?   近卫信寻仿佛察觉了什么,蓦地大笑起来,带着看穿一切的绝望与嘲讽:“好!好得很!德川家光,你中计了还不自知!从头到尾都是明国人设的局,偏你一头扎进来还自以为得计!那两名士兵此刻多半正躲在领事馆里烤火呢!”   德川家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退了一步撞在身后武士身上,手中太刀险些脱手。 ↑返回顶部↑ 第144章 (1 / 5)   第136章   竹中重矩将最关键的话说出了口, 便如卸下了肩头的千钧重担,他抬眼望向田川松,等待她的答复。   冬日的冷风从推开的半扇木窗处灌进来, 将案上几张货单吹得哗哗作响,她伸手按住纸角, 转头看向竹中重矩。   “奉行大人这话说得重了,妾身不过一介商贾,手中无非几间铺面几艘货船, 如何当得起藩主二字?”   竹中重矩却不肯松口, 身子又往前倾了三分, 语气愈发恳切:“夫人何必过谦?振华号施粥义诊已历数月, 长崎港町从八十老妪到三岁稚童, 谁不念夫人的恩德?各地大名虽争相向大明示好,可他们终究是武家门第, 百姓心里未必服气。夫人则不然,既是大明诰命夫人的身份,又是长崎百姓心中的恩人, 由夫人出任藩主, 百姓安心,大明放心,各地大名也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是平户出身,由夫人来坐这个位置, 平户的旧家臣们不至于觉得被外人吞并,面子上也过得去。”   恐怕最后这句才是关键。   田川松抬起眼来,目光在竹中重矩面上停了一停, 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伪,心中已知此事不是他一人的主意。   她起身走到屋角的小柜前取出一只白瓷瓶,拔开木塞往竹中重矩面前的空茶盏里斟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   “这是泉州老家寄来的老酒,大人尝尝。”   竹中重矩不知她此举何意,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酒液醇厚甘冽,与日本清酒的淡薄截然不同。   田川松在他对面坐下,这才缓缓开口:“妾身也不与大人绕弯子,妾身手里有钱有粮有船,他们不敢明着来抢,可暗地里使绊子却是防不胜防,大人今日提议虽是为长崎百姓着想,可妾身若应了,便是众矢之的。”   竹中重矩正色道:“夫人顾虑的是,但夫人背后是大明总领事馆,放眼整个九州,谁敢与夫人正面对抗?岛津光久前日已派人送信,萨摩藩愿归附大明,协助总领事馆维持九州治安,夫人若应了藩主之位,岛津家便是夫人的天然盟友。”   田川松闻言微微挑眉,岛津家的动作倒是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此事妾身须问过家里人的意思,再答复大人。”   竹中重矩也不催促,起身拱手道:“自然自然,本官静候夫人佳音。”说毕告辞而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竹中重矩告辞后,田川松独自坐在窗边拿起白瓷瓶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下去,让她的思路反倒更清晰了几分。   回到卧房中,七左卫门已睡熟了,田川松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她嫁与郑一官时看重的自然是对方的潜力,早知此生不会平庸,却也没想到会被时势推到这般境地。   藩主,那可是一方之主,她一个女子,若在承平年月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眼下日本大乱初定,旧秩序已然崩塌,新秩序尚未成形,一切规矩都是现写的,谁先落笔谁便占了先机。   她定了定神,才打开群聊向朱笑笑汇报。   【田川松:长崎奉行竹中重矩提议妾身出任长崎新藩主,平户藩自愿合并,此事利弊参半,请圣人示下。】   【朱笑笑:准!让竹中重矩以奉行所名义向九州各藩发布公告,长崎港町及周边三十里并入平户新藩,总领事馆也会派一队驻军进驻长崎协助维持治安。】   【田川松:圣人可有旁的交代?】   【朱笑笑:藩内所有税收底册须抄录一份送总领事馆备案,田地重新丈量,参照大明各省土地政策,按亩计税,废除幕府时期的人头税与杂捐,官吏由你自行任免,但奉行所须保留,竹中重矩继续署理民政。再把幕府囤在官仓里的粮食分一半给百姓,另一半充作春耕种粮,让农户以收成抵还,不收利息。】   田川松将这几条记下,目光在第二条上停留了一瞬,日本现行的土地制度与大明截然不同,幕府按人头征税,百姓无论贫富都要缴纳同样的份额,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她父亲当年正是交不起人头税才被削去武士身份,如今参照大明各省土地政策按亩计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穷苦百姓的负担将大为减轻。   翌日清晨,田川松换了一身玄色吴罗面料的窄袖长袄,外罩一件深蓝色漳绒比甲,并未穿着和服。   她来到长崎奉行所时,竹中重矩早已在门口等候,连忙上前引她步入正厅。 ↑返回顶部↑ 第145章 (1 / 6)   第137章   张居正见他回得这般干脆, 就知道事情要糟。   戚继光这人她再了解不过,越是答应得痛快越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着补救的法子, 不过是一时口误,只要咬死了不认又能如何?   【张居正:你还记得万历六年, 你我奉命巡查蓟镇边墙,你指着居庸关外墙说此墙若不加固,十年之内必塌, 本官当时不信, 还与你争执了半日。】   【戚继光:是, 臣记得。】   【张居正:本官后来不是拨了银子让你重修了么?你还说不够, 又跟户部磨了两个月才把款子凑齐。】   【戚继光:臣……臣确实说过。】   她试图用叙旧打消戚继光心中的怀疑, 但戚继光只要一想到张居正成了皇帝老婆,两人每天躺在一张床上, 就忍不住想抱头尖叫。   以往两人中喋喋不休的是他,今天的张居正却像被传染了般几乎刷屏,里头指定有点说法。   戚继光一开始还敷衍着回复几个字, 可是很快就沉浸在对帝后关系的猜想中无法自拔了。   这两个人每天在坤宁宫里同床共枕, 那画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一阵眩晕。   【张居正:元敬,你在听吗?】   【戚继光:在,臣只是一时有些感慨,太岳相公为国操劳,积劳成疾,臣每每想起都觉心痛。如今见太岳相公……咳……风采依旧, 臣心中甚慰。】   【张居正:本官行事向来有分寸,你知道的,就是口音重了些……】   【戚继光:是是是, 口音,都怪口音!臣绝无半分怀疑,太岳相公振作点,田川夫人看着呢。】   戚继光此时无比庆幸作战会议里有四个人,还有人能够分享惊吓。   【田川松:お二人とも、何をお話しになっているのですか?】   【系统翻译:二位在聊什么?妾身汉语不好,有些话看不太明白。】   尴尬的时候,装外国人就好了。   田川松对张居正的经历确实不熟,但还是大概能猜到他们在扯什么,她觉得适当装傻可以缓和一下气氛。   真是谢谢你了。   张居正有气无力地闭上眼。   戚继光见她半天不吭声,心里开始发毛了,担心她恼羞成怒,口不择言起来,连忙宽慰了一句。   【戚继光:太岳相公,您别不说话啊!知道您口音重,真没怀疑您是圣后!圣人还能不知道自己拉了谁吗?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这条消息还没发出去几息,屏幕上便弹出了朱笑笑的回复。   【朱笑笑:朕拉的就是皇后。】   一句话杀死了聊天。   【系统提示:张居正退出了会议】   戚继光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起张居正前世的下场,那股压了几十年的不平之气又翻涌上来。 ↑返回顶部↑ 第146章 (1 / 6)   第138章   系统仙音方落, 朱笑笑就忍不住选中了子母河水,眼前霎时浮现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盛着半瓶清冽液体, 晃一晃便漾出细碎的银光,不似凡间之物。   当初朱笑笑看西游记时对女儿国的子母河印象颇深, 唐僧师徒喝了河水便怀了身孕,端的是一桩趣谈。   他将水晶瓶托在掌心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这系统实在是个人精, 啊不, 统精。   登基至今, 系统发放的奖励几乎每一桩都精准地踩在他最迫切的需求上, 从无一次落空。   这回也一样, 他正愁着赎回生育能力的工匠值迟迟攒不够,系统便送来子母河水, 不但包怀上,还包生女儿。   朱笑笑忍不住在心里疯狂给系统竖大拇指,旋即又生出几分微妙的警惕。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系统待他这般体贴, 究竟图什么?   可惜系统没有对话功能,便是想探究也无从下手,朱笑笑打消了追根究底的念头,横竖对自己没坏处,何必非要把来龙去脉弄个明白呢。   至少省下来的工匠值他可以全撒在天气之子上,没准还能给皇嗣增添几分神话色彩。   若孩子出生后便开启了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就可以在报纸上略作渲染,毕竟本该当做生育基金的工匠值确确实实用来改善气候了,说起来也不算骗人。   朱笑笑决定了, 他要给张居正喝子母河水,但并不打算告诉她这瓶水的来历与功效,倒不是不信任。   张居正的为国之心天地可鉴,可她毕竟当了几十年的封建男人,满脑子都是江山社稷后继有人那一套。   若是自然受孕,还是有机会生出儿子的,朱笑笑不确定她会不会在政策设计上预留出某种可供男性继承者操作的余地。   如果只有女儿,她便只能倾尽全力培养女儿,她会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这个孩子,会为了确保女儿能顺利继承皇位而扫清一切制度上的障碍,会在朝堂上为女性继承权铺好每一块砖石。   朱笑笑不相信一个封建大家长能彻底摆脱对儿子的执念,与其给她留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让她左右摇摆,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路堵死,让她坚定想法往前走。   哪怕他对张居正确实有些感情,也绝不会因此改变关于继承人的最初设想。   这日傍晚,朱笑笑照常到坤宁宫用膳。   春日的菜色不似冬日那般浓油赤酱,只做了荠菜、春笋等几道清爽小菜,另有一碟蜜汁火方,并一锅枸杞乌鸡汤,炖得香气扑鼻。   另有一盏甜汤,用的是去冬窖藏的雪梨,加百合、银耳、冰糖慢火炖了两个时辰,盛在白瓷碗里,汤色清亮,梨肉半透明地浮在汤面上,瞧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张居正手头的折子正在收尾,朱笑笑先站在膳桌前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盏甜汤上,随口吩咐侍膳的宫女去外头将新送来的春茶沏一壶来。   宫女领命去了,他趁机将琉璃瓶取出,拔开塞子,把子母河水倒进了甜汤里。   水入汤即化,连一丝涟漪都没起,梨汤的颜色与气味没有任何变化。   张居正看不到他的小动作,放下处理好的折子来到桌前坐下,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一边动箸一边聊些日常琐事。   朱笑笑极其自然地盛了一碗甜汤放在她手边,张居正没有多想,端起白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水温热清甜,银耳胶质丰厚,梨肉入口即化,香气在舌尖打了个转便滑入喉中,她显是觉得味道不错,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不消片刻便将一整碗甜汤喝得干干净净。   朱笑笑看着她放下碗,心里松了口气:“好喝么?朕让小厨房明日再炖一盏。”   “不必,吃多了腻口。”张居正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因他正经用膳时不爱喝甜的,怕串味,所以她并未主动给他盛。   两人吃过饭,出门溜了一圈消食,回来核对了一下各自的工作,便准备就寝了。   关于要孩子这件事两个人达成了表面上的默契,彼此都很投入,酣战近半个时辰方歇。 ↑返回顶部↑ 第147章 (1 / 4)   第139章   朱笑笑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便起身洗漱用膳,见了张居正也没提做梦的事。   这时候展示默契多少有些刻意了。   今日不用上朝,两人用过早膳, 一同去了乾清宫接见大臣。   蒯祥已在东暖阁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帝后二人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也不多客套,将手中一卷厚厚的舆图在案上铺开。   “启禀圣人与圣后,各省主要州府间的铁路已基本铺设完成, 北直隶境内京城至蓟州、蓟州至山海关、山海关至沈阳三条干线已全线贯通。滁州至南京的线路正在铺设最后三十里铁轨, 预计下月底便可通车, 河南境内归德衔接徐州北上的线路也已合龙。南直隶境内南京至苏州、苏州至杭州两线上月已正式运营, 杭州往南到宁波的支线正在勘测。”   说着, 从袖中另取出一份表格呈上,上面列着各省已通车里程与在建里程的数字, 汇总之后大约有一万二千三百余里。   朱笑笑接过表格细看,蒯祥又补充道:“这还只是干线里程,若算上各府县之间已建成的支线, 总里程已超过一万八千里。眼下铁路网已初现雏形, 北起沈阳,南至杭州,西达西安,东抵登莱,各省省会之间皆已有铁路相连。”   张居正也凑过来看表格,指着山西太原到平阳那段问道:“此段地势险要, 施工时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蒯祥连忙回道:“太原至平阳段沿途多山地沟壑,需架设桥梁七座,其中最长的汾河桥跨度将近百丈。臣与工匠局几位老师傅反复验算后采用了铁骨石墩的结构, 桥墩以水泥浇筑深入河床底岩,桥面以天山精钢铸造桁架承重,可同时承载两列火车交会通行,眼下七座桥梁已全部合龙,铁轨铺设已无阻碍。”   朱笑笑将表格搁在案上,对蒯祥道:“铁路的事你办得极好,朕记你一功。不过还有几桩事,关于铁路运营的章程,客运货运如何收费、车站如何管理、司机与调度如何培训考核,这些都要立出规矩来。铁路通了之后沿线城镇的货物流通必然大增,各地常平仓之间可以通过铁路调粮,户部须得与工部合议一个调粮章程出来,盯着各省的粮价,哪里粮价偏高便从邻近省份调粮过去平抑。”   他说到此处略歇了口气,偏头看向张居正道:“你觉得呢?”   张居正抬起眼来,不紧不慢道:“圣人说得是,铁路网四通八达,各地商贾往来必然大增,税关的设卡查验也须跟上。从前商贾走驿路,沿途税关盘查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日,如今火车一日数百里,若税关查验的效率跟不上,反会拖累货物流通的速度。不如在各铁路枢纽设统一的验货所,货物上车前在始发站一次查验盖印,沿途各站凭印放行不再重复开箱,到了目的地再行核验,如此一来既保了税银又不耽误商贾的工夫。”   蒯祥听了连连点头:“臣回头便与户部、工部合议具体的验货章程。”   朱笑笑心情大好,蒯祥告退自去准备,不多时李汝华便到了。   他瞧着气色甚好,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行了礼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呈上:“启禀圣人,日本运回的金银矿石拟熔炼铸成标准金条银锭,每根金条重十两,纯度预计在九成五以上,每枚银锭重五十两,纯度预计九成三,均印中央银行与工匠局的联署钢印。”   朱笑笑接过折子翻开细看,工匠局有专门的冶炼所,技术经过改进,每炉可熔矿石三千斤,熔出的金银溶液经多次提纯后注入标准模具,冷却脱模后逐根称重,刻印编号,再由工匠局与户部各派一名官员联署核验,最后装入铁皮箱以铅封封口,由护路营押运至中央银行总库。   “这铅封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张居正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看过后忽然问了一句。   李汝华忙道:“回圣后,是梁行长的主意,她说金银入库最怕的是中途被人偷梁换柱,铅封封口之后若要开启必会留下痕迹,入库前再由中央银行、户部与工匠局三方人员共同验封拆封,便无人敢在半道上动手脚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朱笑笑则笑道:“梁行长果然是个精细人,中央银行最近的揽储情况如何?”   李汝华连忙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呈上,道:“中央银行自战争债券如期兑付以来信誉日隆,三期建设债券额度已被抢购一空,如今各省分行已增至十八处,储户存银总额突破八百万两,较之去岁初增长了将近四倍。许多从前只认钱庄票号的商户如今也愿意把银子存进中央银行,一来利息比钱庄高,二来中央银行的银票可在全国十八处分行通兑,比钱庄的私票方便得多。”   “这八百多万两可都备了足额准备金?”张居正问得直接。   李汝华胸有成竹道:“中央银行现有库存金条共计折银三百二十余万两,银锭折银四百五十余万两,加上户部拨付的常平仓储备金与海商总会的股本,账面准备金总额超过九百万两,远超储户存款总额。”   张居正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正要说话,魏忠贤突然进来报告,说信王妃进宫了,正在坤宁宫等候,似乎有急事。   朱笑笑寻思最近车行没听说有什么变故,朱由检也一心一意搞研发,想来应该没有大事,便让张居正先回去瞧瞧。   坤宁宫内,周琳面色不大好看,眼眶微红,显是哭过。   张居正回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吃了一惊,拉着她在暖榻上坐下,亲自倒了盏热茶递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与信王拌嘴了?”   周琳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微微发抖,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道:“圣后,妾身今日进宫是来请罪的,车行的生意……出了些纰漏,是妾身治家不严,竟让自家人钻了空子。”   张居正一听是关于生意,心中倒微微一松,温声道:“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返回顶部↑ 第148章 (1 / 4)   第140章   张国纪收到传召时吓了一跳,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坤宁宫门口腿都有些发软。   暖阁里,张居正端坐在榻上, 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穿着家常衣裳, 瞧着并不凌厉,可张国纪一进门瞧见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臣张国纪叩见圣后娘娘。”   “父亲不必多礼, 坐。”张居正示意宫女搬了个绣墩过来, 又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请父亲过来也没旁的事, 只是许久不见, 想与父亲说说话。”   张国纪双手捧过茶盏,偷眼觑了觑女儿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娘娘操劳国事,臣不敢多扰,家中一切都好, 你母亲身子也健旺, 弟弟近来读书也颇有进益,昨几个还背下了《岳阳楼记》。”   张居正配合着闲话几句,便屏退了左右,只留父女二人。   张国纪试探着开口:“圣后,可是爹做错了什么事?”   张居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府里的二管事近日是否在外头采买过自行车?”   张国纪愣了一下, 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要什么自行车?咱们府里拢共就那么几口人,那是年轻人骑的玩意儿, 爹这把老骨头哪里学得会?”   “那二管事可曾去过信王车行?”   “二管事?”张国纪更加茫然了,“你说的是老赵?他办事一直还算勤勉,这两个月他妻子病了他便告了假回家照,替他的管事姓吴,是个新来的,手脚倒还麻利,只是不大爱说话。”   他说到此处忽然反应过来,面色微变,“是不是那姓吴的在外头闯了什么祸?若是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臣回去便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娘娘是知道的,臣这人不贪不占,从不给娘娘添麻烦,那些管事也都是娘娘亲自挑过来的老人,一向规矩得很。”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国纪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脑子里飞速把自己这几个月做的事过了一遍。   上午送儿子上学,下午回家自己看几页书,晚饭后检查儿子的功课,偶尔出门与几个老勋贵吃茶的,账都是自己掏的腰包结的,府里的采买都是从外头铺子里按市价来。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纰漏,低头捧着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连茶叶沫子咽下去了都没察觉。   张居正见他一头雾水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她自然知道以张国纪的性情做不来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可这并不妨碍她对这个庸碌无为的性子生出几分失望。   张国纪即便能中举,放在前世,在她手下当个七品知县都嫌不够格,更别提入阁参政了。   他或许是个让人省心的外戚,可在张居正看来,一个人没有本事也就罢了,连管教下人的魄力都没有,府里的管事在外头做了什么他竟一问三不知,若此次不是周琳主动进宫陈情,太康伯府被人拿去当了挡箭牌他还蒙在鼓里。   不过也好。   张居正转念又想,张国纪既全然不知情,十有八九是那管事自己打着太康伯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只需把那管事发落了便是,不会牵扯到张国纪身上,也省得言官们借题发挥弹劾外戚。   至于这个父亲,他既然只想安安静静在家当个富家翁,那便让他继续当下去吧,至少他足够安分,不会骄奢淫逸,什么钱都敢拿。   思及此处,张居正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父亲不必惊慌,府里的管事若在外头做了什么事,女儿自会处置,父亲只管回家用心教导弟弟读书便是。弟弟天资不错,若能勤学不辍,将来未必不能中个举人进士,父亲多年的科举之志也算有了寄托。”   张国纪听了这话,忙道:“娘娘说得是,爹没什么本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盼着你弟弟能有出息,不给娘娘丢脸。”   问清了话,张居正也不多留,让人给他装了几样寻常礼物带回去。   张国纪告退出来,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还琢磨女儿方才那番话。   也不知道那个管事到底做了什么,不过女儿说她会处置,他就不好插手了,便坐上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太康伯府去了。 ↑返回顶部↑ 第149章 (1 / 6)   第141章   周奎从宫里出来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后背的衣衫也湿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出了门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才真正缓过神,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立马噼里啪啦拨开了。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只要还有官身,日后总有机会把银子捞回来。   锦衣卫小旗每月的俸禄是两石米折银一两二钱, 外加几尺布几斤盐,虽比不上千户的俸禄丰厚,却也是个旱涝保收的差事。   至于赔的那二百两银子, 加上折还车行的货款, 杂七杂八拢共得拿出将近四百两, 这笔账光是在心里过一遍就让他胸口发闷, 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还在衙门里当差就少不了往来的油水。   马车到了家门口,周奎扶着门框下车, 小妾迎上来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径直走进书房翻出账本,算出需赔付的总数恰好四百一十二两七钱, 顿时肉疼得嘴角直抽。   周奎翻出藏在床底暗格里的银箱子, 把银锭子一块块数出来用包袱皮裹好,沉甸甸地掂在手里足有二十来斤。   我的钱,我的银子,宝贝儿,老爷不能亲自花你们了……   他不舍地搂着包袱,那股子心痛简直比死了爹还严重。   但到了第二日, 周奎再不舍,也得把银子交给管家,让他跑腿去车行把账平了, 顺道处置放贷的那些账册契约。   这些事料理停当,周奎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袍子往北镇抚司赴任去。   他想过了,北镇抚司也算是油水肥的衙门,那些犯了事的官员进了大牢,家属为了打点狱卒送衣送食哪样不需要银子?   赔出去的钱没准要不了多久就捞回来了!这么一想,周奎反倒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北镇抚司衙门坐落在京城西北角,灰墙黑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不像刑部衙门那般气派,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森严。   周奎从前挂的衔不过是虚职,每月领一份干饷,从不来衙门点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门口值守的校尉验了他的腰牌,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他也不在意,只当是新来的都这样。   进了衙门先到经历司办了文书,经历司的司吏姓马,接过他的腰牌看了,又翻了翻名册才慢悠悠道:“周小旗,你是新来的,到牢营当值,按规矩管甲字第七号牢房。牢营的弟兄每月休沐四日,其余时日须住在衙门后头的值房里不得擅离。”   周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就僵了,“每天住在衙门里?”   马司吏头也不抬道:“牢营重地日夜都离不得人,这是圣人亲自定下的规矩,周小旗有异议?”   周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应当的应当的。”   嘴上这般说心里已经骂开了,住在衙门里那还怎么出去应酬?怎么去铺子里转悠?怎么收那些商人的孝敬?   他本想再问几句,可马司吏已起身领着他在衙门里转了一圈,领他去了值房,最后把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   “这是甲字七号房的钥匙,牢里共有犯人八名,每月的活计指标都贴在号房门口的木板上了,月底盘点的规矩回头自有牢头与你细说。”   周奎接过钥匙只觉得入手冰凉,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值房在后衙一排低矮的砖房里,推门进去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墙角还有个半人高的木柜,打开一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铺盖卷都没有。   周奎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子这是来坐牢的还是来当官的?”   骂归骂,铺盖还得张罗,他让随从回家取了被褥枕头脸盆茶壶,折腾了半日才算勉强安顿下来。 ↑返回顶部↑ 第150章 (1 / 5)   第142章   周奎自觉身份尊贵, 当个牢头已算屈尊,怎么还能和犯人干一样的活?不由勃然大怒,指着甲一三的鼻子骂道:“老子正经的皇亲国戚, 你让老子跟你们这帮囚犯一块儿织布编筐?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搁!”   甲一三拿起梭子在手心里转了个圈,也不恼:“大人不愿意就算了, 小的有多少力气便出多少力气,横竖扣的是大人的俸禄。”   这话恰好戳在周奎的肺管子上,他登时便哑了火, 跟扣俸禄比起来脸呆在哪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想起上个月白白打了水漂的银子和被罚掉的休沐, 周奎的心便如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一般, 疼得他直抽冷气。   虽说他年轻时照样要四处讨生活, 可这几年养尊处优下来, 再让他去干活他是万万不肯的了,可若不干, 下个月俸禄又没了。   他停下脚步,斜眼觑着甲一三,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凑过去:“兄弟, 你跟我说实话, 你在甲字一号房那会儿是怎么干活的?一个月能干出多少来?吴牢头有什么秘诀不成?”   甲一三抬眼,嘴角微微一扯:“大人真想听?”   “想听想听!”周奎搬了个小板凳一屁股坐到织机旁边,又殷勤地倒了碗茶递过去,“你说。”   甲一三接过茶碗呷了一口,这才慢慢道来:“甲字一号房原先有十二个犯人,个个身强力壮, 吴牢头把十二人分作两班,白班六个夜班六个,歇人不歇机, 织机从早转到晚,一天能出布一匹半,编筐的另有三个人,一天能出七八只筐子。小的在里头也算不得最勤快的,不过是力气大些,加上吴牢头管束得法从不克扣犯人的伙食,大家吃饱了自然肯卖力气,每月的指标不但能完成,还能超额三四成,赏银便稳稳地到手了。”   周奎听得两眼放光,一天一匹半布,一个月便是四五十匹,远超十匹的指标,怪不得吴牢头能拿八两赏银!   他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烧了起来,可一想到自己手底下那八个老弱病残,顿时又泄了气,苦着脸道:“可我这号房里拢共就八个废物,别说两班倒了,全加在一块儿还不如你一个手指头管用,这可如何是好?”   甲一三将茶碗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大人,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八个废物虽不中用,可大人您不是废物啊!您要是肯搭把手,加上小的这点力气,再让那八个废物也跟着蹭些边角料的活计,凑合凑合未必不能达标。”   周奎的脸又拉了下来,“不成不成,我哪会织布编筐?这玩意儿看着容易上手难,万一织出来的布不合规矩,筐子编散了架,东西不收还得倒扣产量,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甲一三鼓励道:“不会可以学嘛,大人这般聪明,小的教上两三日也就会了,又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手熟罢了。”   周奎还是摇头,摆手道:“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已经动摇了。马司吏那边走不通,换犯人换不了,八个废物赶也赶不动,唯一的办法还真就是自己上手。   到了晚间盘点的时候,周奎把号房里堆着的布匹和筐子数了一遍,算盘一打,距离这个月的指标还差了将近一半,而距离月底盘点只剩不到十日了。   他颓然地躺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对着豆大的油灯发了好一阵子呆,耳边仿佛能听到马司吏冷酷无情的声音。   指标没完成,这个月俸禄全扣!   俸禄全扣!   全扣!   周奎浑身打了个哆嗦,直挺挺坐起来,仿佛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口袋里飞了出去。   他一咬牙一跺脚,把心一横。   妈的,老子拼了!   次日一早,周奎便换了身青布短褐进了号房,把袖子一挽,冲着甲一三道:“来!教老子织布!”   甲一三倒也不拿乔,当真搬了张小板凳让他坐到织机前头,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踩踏板、如何投梭子、如何压纬线。   周奎起初笨手笨脚,踩踏板时忘了投梭子,投梭子时又忘了踩踏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织出来的布稀稀拉拉满是窟窿,比那八个废物还不如。   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骂织机不好使,一会儿骂梭子不顺手,一会儿又骂甲一三教得不好。   甲一三也不急,只道:“大人头一天上手能织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小的当初学织布的时候,光是踩踏板就学了三天。” ↑返回顶部↑ 第151章 (1 / 5)   第143章   朱笑笑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庄重起来,双手扶在御案上微微前倾。   “朕那时正批阅奏章, 伏案假寐之间,忽见殿外金光万道, 瑞气千条,一阵香风吹过便有仙乐隐隐传来。”他似在回忆梦境般微微眯起眼睛,“朕心中正自纳罕, 却见殿门自开, 太祖高皇帝身着龙袍, 脚踏五色祥云自天而降。”   满殿鸦雀无声。   冯铨面上已不见方才的志得意满, 脸色微妙而僵硬, 嘴角抽动了两下,努力维持着恭谨的神色。   方从哲垂着眼皮盯着脚下, 面皮绷得紧紧的,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叹气。韩爌也低着头,显是正在心中天人交战。刘一燝则干脆闭上了眼, 摆出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   朱笑笑全当没看见, 继续道:“太祖对朕言道,斗姆元君座下有一仙童入世历练三世,如今三世将满,元君念其在凡间多有善举,特许其最后一世托生帝王之家。太祖说此子乃是星宿下凡,关乎大明国运兴衰, 非同小可,命朕好生照料,切不可怠慢。”   他才把故事编完, 方从哲就迫不及待道:“圣人得天庇佑,太祖显灵示下,此乃大明社稷之福,臣等为圣人贺、为圣后贺、为大明贺!”   韩爌与刘一燝也齐声道:“臣等恭贺圣人与圣后。”   谁管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贺就完事了!   冯铨不由苦笑,他本想借着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博个从龙之功,谁知皇帝一句话便把他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粉碎,只得随着众臣一起送上祝福。   朱笑笑拊掌笑道:“诸位爱卿放心,朕虽不才,但太祖既以社稷相托,朕必竭尽全力,不叫太祖失望!”   眼看皇帝已经沉浸在文学创作中无法自拔了,众臣都满口附和着,流程他们懂,在真假上争辩没有意义,皇帝搬出降维打击这套明显就是冲着一波带走来的。   既然领导发话了,先顺着他也不会死,过两个月又是一条好汉,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所以今日朝会就这么和平结束了。   一路无话,两人回到乾清宫,张居正屏退左右,坐在暖阁的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斗姆元君座下仙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无奈,“圣人这回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朱笑笑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太祖确实托梦给朕了,朕还能说瞎话不成?”   好像你没说过似的!张居正微微挑眉:“怎么,那仙童当真已在腹中了?”   “自然。”朱笑笑放下茶盏,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道,“太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张居正看着他信誓旦旦地表态,一时竟闹不清他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   “圣人就不怕过两个月肚子还没动静,朝臣们旧事重提?”她问道。   “怕什么?仙童投胎自有天时,岂是凡夫俗子能催的?”朱笑笑往榻上一坐,翘起腿来,“再说了,朕方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皇嗣自有天命,谁要是不信,让他自己问太祖去。”   张居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还不知道皇帝是找借口拖延?偏他把话说得忒满,这次能用太祖托梦糊弄过去,下次用什么?总不能回回都搬出太祖来吧?   正胡思乱想间,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谈允贤求见。   朱笑笑抬手便宣,回头解释了一嘴,原来他在朝会结束时就呼叫谈允贤过来请脉了。   “圣人真是……”张居正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她的身子她不知道吗?上回请脉也没什么动静,怎么可能说有就有了。   但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还真让她心中有些期待,难道这回是来真的?   谈允贤也颇为积极,将药箱搁在案上,从里头取出一方细麻布的小枕垫在张居正腕下,又取出脉枕轻轻搁好,这才伸出三指搭上张居正的腕脉。   她诊脉时极是专注,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张居正腕间时轻时重地按压着,像是在辨别什么极细微的差异。 ↑返回顶部↑ 第152章 (1 / 5)   第144章   【朱笑笑:你既已摸清了蒲家收买的内线所在, 便先暗中盯着,查出那个黄字匠与陆姓吏目的确切身份,拿到他们与蒲家往来交接的铁证。朕会密旨给他让南居益配合你行动, 最好绕过泉州府衙,直接从福州调人。】   【郑一官:臣明白, 南巡抚在福建素有清名,有他配合自然事半功倍。只是陛下,蒲家在泉州经营百余年根深蒂固, 府县衙门之中不知被他们塞了多少眼线, 若要一网打尽非得有雷霆手段不可。】   【朱笑笑:你且放手去做, 水师营随你调用, 必须拿到蒲家与外番勾结倒卖机密的确凿罪证, 人赃并获。】   【郑一官:臣领旨。】   朱笑笑关了群聊,又提起朱笔批了几份折子, 户部呈报的移垦章程已拟出了初稿,他逐条看过去,在免赋年限与沿途供粮的条款上批了几处修改意见。   工部关于铁路沿线城镇扩建的奏折也批了, 着各省布政使司在三个月内完成摸底排查并上报扩城方案。   忙完了手头积压的公务, 窗外已是日头偏西,朱笑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点开极端天气预警。   全国疆域图在眼前展开,北直隶一带是一片安稳的浅绿,偶有几处灾害已被他提前用天气之子压了下去。   陕西延安府与庆阳府的旱情风险已从橙色降为淡黄, 河南归德府前几日还挂着涝灾预警,此刻也已转绿。   山东登莱一带沿海有风浪预警,不过那是寻常海风掀不起大浪。   他仔细检查了一圈, 见各地风险等级皆在可控范围内,这才满意地退出界面。   从前动用天气之子都要斟酌再三,五万工匠值虽说不多,可全国各地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是百万起步。   自从赎回生育能力的数值省下后,他终于能豪横一把了,旱涝灾害都被稳稳控制住,各地逐渐走向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朱笑笑做完气象监测,见今日事毕,便起身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里,张居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正翻看一本《妇婴大全》。   这书是谈允贤前些日子送来的,专为女子编纂的孕产知识手册,里头详细列了孕期的饮食禁忌、起居注意事项及各阶段的身体变化。   张居正看得颇为认真,时不时还用手指点着书页默念几句,那副专注的模样倒比攻读八股时差不了多少。   没办法,没经验啊!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一碟糖渍梅子、蜜饯金橘,还有一盏尚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   陈氏坐在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拿着绣棚细细地缝着什么,不时抬眼看看。   她一听说女儿有孕,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收拾了包袱从太康伯府赶了过来,说什么也要亲自照料。   盼了十几年才盼来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能不使劲盯着吗?   张居正拗不过她,只得在坤宁宫偏殿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暂且住下。   “嫣儿,这书上说的果真都准?”陈氏放下手中的针线,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瞧着上头一行字念道,“孕妇宜食清淡,忌辛辣厚味。娘记得怀你弟弟那阵子,一日不吃辣便浑身难受。”   张居正将书页翻过一页,笑道:“各人体质不同,书上说的是常理,并非人人都一般。女儿这几日口味确实清淡了许多,从前爱吃的那道麻辣鸡丝如今闻着便觉得腻。”   陈氏听了连连点头,又去看书上关于孕期起居的条文,待看到孕妇不宜久坐久卧,宜每日缓步徐行以利气血时,不由赞道:“这倒是句实在话!娘怀你的时候家里的活计一日不曾落下,直到临盆前两日还在灶房忙活,生的时候三个时辰便下来了。”   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当年生产时的经历,什么阵痛从半夜开始熬到天明孩子才露头,接生婆夸她胎位正生得顺当云云。   张居正听着母亲的絮叨,心中猛然生出一丝恍惚,前世她身为男子,从未亲身体会过孕育子嗣的辛苦,后来入阁执政日理万机,更无暇去想象女子怀胎十月究竟是何等滋味。   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书上那轻飘飘的一句十月怀胎背后是多少细碎的煎熬。 ↑返回顶部↑ 第153章 (1 / 8)   第145章   本地蒲的祖先既非蒲寿庚的直系血脉, 当年也未参与过叛宋降元之事,原是在乡下替蒲家主宅看守几处田庄的旁支远亲。   朱元璋清算之时,嫡脉那边血流成河, 他们这些住在乡下的旁支因为离得远,事发后或是早早改了姓隐匿于乡野, 或是远走他乡投奔外省亲友,几十年间不敢露出半点蒲氏血脉的痕迹。   后来禁令渐弛,这些散落四方的蒲氏后人方才敢悄悄浮出水面, 只是彼时人丁已然凋零得不成样子。   当年泉州蒲氏是何等兴旺的一个大族, 族谱上记载的男丁便有三百余口, 到了永乐末年重新聚拢起来的不过二三十人, 且多半是些老弱妇孺, 壮年男子十不存一。   血脉延续成了头等大事,保全性命容易, 要重新撑起一个家族的门户却难如登天。   男丁太少,寡妇太多,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祖宅破败无力修缮, 最初的几十年里,他们几乎是在绝境中挣扎求存。   族中长辈做主,但凡有寡妇愿意招赘的,不拘姓氏门户,只要人品端正能干活养家,便招进来充作蒲家男丁。   那些实在招不到赘婿的寡妇, 便由族中出钱从外乡抱养孤儿回来抚养,改姓蒲氏入族谱承继香火。   这般收养入赘之事在最初的百余年里从未间断过,最初的五代人中倒有三成不是蒲氏亲生血脉, 多为赘婿之子及抱养的义子,甚至还有从海边捡回来的被倭寇祸害的百姓遗孤。   也正因如此,本地蒲虽然保住了蒲氏的门庭,在那些自诩纯粹的嫡支血脉眼中却始终矮了一头。   外来蒲的族长蒲崇义乃是蒲寿庚第十七代嫡孙,元末明初天下大乱,这一支顺势留在了海外,在占城、暹罗、满剌加一带经营海贸,积攒下泼天财富。   到了蒲崇义祖父那一辈已俨然是南洋华商中的翘楚,手底下光是可以远航的大福船便有二十余艘。   蒲崇义此人年约五十,生得高鼻深目,面皮微黑,尚能看出几分阿拉伯先祖的遗风,说话带着闽南土话与占城土语混杂的腔调,行事做派全然是一副南洋大商贾的气度。   他深知先祖返回泉州,打的虽是认祖归宗光复门楣的旗号,骨子里却是想要在泉州扎下根来,把祖宗当年丢掉的地盘一寸一寸夺回来。   泉州府衙那边,蒲崇义使了足足五万两白银上下打点,从知府到通判再到推官,没有一个不被他喂饱的。   市舶司更是被他用银子砸开了大门,原先由本地几家老商号把持的南洋航线,不到三年工夫便被蒲家的船队抢去了大半。   本地蒲的族长蒲崇德却是另一副光景。   蒲崇德比蒲崇义小了七八岁,生得清瘦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看上去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自幼读圣贤书,走的是科举正途,虽只考了个举人便再未更进一步,在泉州乡绅之中也算有些体面。   只是这点体面在蒲崇义的大手笔面前全然不够看。   本地蒲的家底本就薄,当年为了延续香火又不断招赘收养,族中产业分得七零八落。   蒲崇德接手族长之位时,族中公账上只剩下城外三十亩薄田和城里两间快要塌了的旧铺面。   这些年他苦心经营,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门手艺总算把日子过得有了些起色,在泉州城里开了三间香料铺子,又置了两条小船跑跑近海的小宗买卖。   这点家当放在蒲崇义眼里,连他一条商船上的货值都比不上。   蒲崇德倒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他知道外来蒲财大气粗得罪不起,这些年来处处退让,只求保住族中这几十口人的安稳日子,把祖先传下来的这点基业守住。   他们早与蒲寿庚一脉划清界限,泉州百姓提起本地蒲,多半只说他们是本分老实的生意人。   可蒲崇义并不满足于此,他要的是整个蒲氏一族的名分与正统。   在泉州站稳脚跟之后,蒲崇义便屡次三番派人登门,要本地蒲将族谱合并,承认外来蒲才是蒲氏正宗嫡脉。   蒲崇德自然不肯,祖先当年被蒲寿庚连累受难,付出了不少血泪代价才重振家族,若今日将族谱合并认了这门亲,岂非让祖先蒙羞? ↑返回顶部↑ 第154章 (1 / 7)   第146章   张居正自将朝政推给皇帝后, 每日里除了学习母婴知识,定时走动,其余时间便是在坤宁宫中静养安胎。   只是人一闲下来便浑身不自在, 她前生在内阁日理万机,批阅的奏章堆起来比人还高, 何曾这般清闲过?   如今骤然闲下来,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得劲,手里空落落的, 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就跟张居正当年刚出道被社会毒打回家emo的时候一样, 不过那时好歹还有些消遣, 眼下就别想了。   这日午后, 陈氏去小厨房盯着炖燕窝, 窗外日头正好,海棠开得正盛, 两只画眉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张居正歪在榻上发了会呆,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落在案几的针线匣子上。   匣子里头针头线脑一应俱全, 最上头搁着个尚未完工的绣棚。   陈氏前几日已缝好了几件小衣裳小肚兜, 绣棚上绷着一块素绢,原是要绣个百子千孙的花样,绣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去缝别的了,这绣棚便搁在了匣子最上头。   张居正盯着那绣棚看了片刻,忽然起了个念头,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捡起来替孩子绣个什么。   她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这辈子虽然顶着女儿身,自幼的心思却都花在读书习字, 钻研朝政上。   陈氏也不硬逼着她学,将来嫁了人自有丫鬟婆子伺候,不必在这些上头花功夫。   如今张居正自己要做母亲了,心境却大不相同。   虎头帽能辟邪镇祟,小孩子戴上便不怕邪祟侵扰,这是民间传了多少辈的老规矩,宫里的孩子虽不缺这些,可别人做的总不如亲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足。   张居正打定主意,便起身将那绣棚取了出来,陈氏已绣了几朵祥云在上头,用的是浅金色的丝线,针脚细密平整。   她打量了一番,决定不去动陈氏那半边,只在空白处单独绣一个虎头。   虎头帽上的虎头讲究的是威猛中带着几分憨态,眼睛要圆,鼻子要大,额头上还要绣个王字。   她在脑子里勾勒了几遍图样,觉得胸有成竹了,便打开针线匣子挑了几色丝线,红的绣虎嘴,黑的绣虎眼,黄的绣虎额上的王字,褐色的绣虎脸的轮廓。   她将丝线劈开重新捻好,拣了一根绣花针,对着光穿了半天的线,好容易穿进去了,刚上手指头就被针扎了两下。   张居正将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暗道这女红果然比批奏章难多了,面上却不肯露怯,深吸一?气,继续下针。   出师不利,虎头的轮廓她原打算绣成圆中带方的形状,针走了半圈才发现弧度完全不对,本该圆润的腮帮子被她绣出了一个尖角。   张居正皱了皱眉,将这一针拆了重新来过,再手下就谨慎了许多,每一针落下去都要端详再三,确认位置不差才敢走下一针。   这般绣了小半个时辰,虎头的轮廓总算有了个大概的模样,圆圆的脑袋,两只耳朵一左一右倒也对称。   她心中微松了一?气,又开始绣眼睛,虎眼是点睛之笔,绣好了威风凛凛,绣不好便成了呆鹅。   张居正用黑色丝线绣眼珠,眼珠要圆才行,可她手下力道不均,绣出来的眼珠一边大一边小,大的那只还略微扁了一扁,看上去倒像是这只老虎正在斜眼瞪人。   盯着那只大小眼的虎头端详了一阵,她觉得似乎也还行,横竖小孩子又看不出好歹来,便继续往下绣虎鼻子,用红色丝线绣了个倒三角,在下头绣了一道弯弯的弧形。   虎嘴本该是向上翘的,显得虎虎生威,可她收针时力道重了些,嘴角往下撇了撇,老虎的表情顿时从威猛变成了委屈,仿佛谁欠了它几百斤肉似的。   张居正越看越不对劲,赶紧拆了虎嘴重新绣,拆了绣绣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总算勉强有了个上扬的弧度。   她松了?气,见虎头的主体还没有填充颜色,选了橘黄色的丝线准备把虎脸填满,才开始绣了没几针,便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先生在做什么?” ↑返回顶部↑ 第155章 (1 / 8)   第147章   蒲应麟说完这句, 身子便彻底软了下去,歪在门框边闭上了眼。   蒲崇义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身上那枝素雅的兰花此刻沾满了灰土与几点暗红的血迹。   郑一官抢先一步上前探了探蒲应麟的鼻息,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起身摇头。   砒霜见血封喉, 根本来不及施救。   蒲崇义猛烈挣扎起来,被两个水师亲兵死死架住,挣扎间发髻散乱, 完了, 全完了!   他本以为蒲应麟有功名在身, 又不沾家里的生意, 虽是被蒲秀娘利用也算有点功劳, 说不定能保住一命,不让血脉断绝。   就像先祖当年那样远走海外, 过上几代人再回来,照样风光无限。   蒲崇义现在确实悔恨无比,不过他后悔的是不该让蒲应麟读书, 儒家那套舍身取义的鬼话就是个屁!弃暗投明的人那么多, 还不是因为活着才能享受荣华富贵?   蒲应麟这个逆子,畜生,死了还要诛他的心啊!   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两声,被拖下去的时候转头死死盯住蒲秀娘,双脚在地上乱蹬,鞋子也蹬掉了一只, “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毒妇,我儿子死了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得好死!”   蒲秀娘眼眶湿润, 却没让眼泪掉下来,抬起眼与他对视,“我欠他的,来生自会还他。”   蒲崇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却始终没在她脸上发现心痛欲绝之色,只得不甘地便被兵卒架了出去。   蒲应麒也被押着从仓库里出来,他倒是没有像父亲那样癫狂叫骂,像是认命了。   郑一官命手下的兵卒将货栈里的所有文书账册与未及销毁的图纸一并装箱封存,同时查抄蒲家三处宅院,在蒲崇义书房的夹墙里搜出了厚厚一叠与荷兰人往来的密信,以及历年收买泉州府县官吏的账册。   这些账册与纪安提供的那本账本相互印证,将蒲家这些年来在泉州勾结官府、垄断海路、偷税漏税、倒卖机密的勾当坐实了,足够把蒲崇义父子连同泉州府衙里被收买的官吏一并送上断头台。   蒲应麟的尸体用一块白布盖了抬到一旁,不多时仓库里搜出来的图纸、汇票、契约等物便一并装箱贴上了封条。   郑一官走过来对蒲秀娘道:“姑娘,令尊那边本官会差人去通报,你今日暂且回家等候,府衙若有传唤再行到案。”   蒲秀娘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她转身往货栈外头走,码头上的黑烟已经散了大半,地上到处是踩烂的苏木碎屑与打翻的麻包。   泉州湾的海风裹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死了的人不会再回头,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蒲秀娘走出货栈大门,上了等在巷口的马车,车帘放下之后,她才将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蒲应麟最后的眼神,即使她的真面目已然曝光,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释然的悲凉。   她睁开眼,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马车到了蒲宅门前停下,蒲秀娘掀开车帘下了车,情绪恢复了平静。   何氏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迎出来,见她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秀娘,你这是怎么了?手怎么凉成这样?”   蒲秀娘摇了摇头说没事,脚下却没有迈过门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隔壁人家门口蹲着的一只花猫在打哈欠。   何氏还待再问,蒲秀娘已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跨进门槛,只是进门时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何氏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搀进堂屋坐下,又吩咐丫鬟去倒热茶。 ↑返回顶部↑ 第156章 (1 / 5)   第148章   沐天波抬起头来, 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是慈煊啊。”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走到她跟前,“我来找你们学堂的体育教习签一份公函, 正要回去呢。”   朱慈煊好奇道:“什么公函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当然是战书了。”沐天波笑着将公函递到她手里,朱慈煊打开扫了一遍,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京师理工综合学院蹴鞠队正式向京师女子学堂蹴鞠队提出友谊对抗赛之邀约,时间定在下月初八。   京师理工综合学院设在东便门内原工部营缮所的旧址上,原先的仓房改成了敞亮的讲堂, 又在后院添了一排实验室, 里头摆满了各类仪器模型。   理工院招收学生不拘男女, 各地小学毕业者皆可报名入学。   学制四年, 分设数理、格致、化工、营造四科, 学生入学后先修一年的公共基础课,次年再按成绩与志趣分科深造。   徐光启上了年纪, 腿脚也不利索了,没法总往田间地头跑,朱笑笑就让他留在京城当校长。   宋应星当差之余也编纂了一部《格物初阶》, 专讲矿物冶炼与材料之学, 书中配了大量手绘的炉窑剖面图与矿石结构图,深入浅出颇为实用。   蒯祥则编了一本《营造基础》,将这些年修筑驿路、桥梁、铁路的心得整理成册,从测绘到地基再到结构力学逐一讲解,附图百余幅。   此外徐光启还亲自撰写了《数理入门》与《农学概论》两本教材,又将利玛窦留下的《几何原本》重新校订了一遍充作高年级的选修课本。   理工院与女子学堂时常互通有无, 教学上也是各有所长。   朱慈煊将公函递还给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我们女子学堂的蹴鞠队可从没输过!”   沐天波将公函收好, 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人又交谈几句,他就骑上自己的自行车离开了女子学堂。   朱慈煊这才转身往教学楼走,侯元敏和侯元宝从水房里出来,两人脸上都还挂着水珠,侯元敏嘴里叼着一根从食堂顺来的黄瓜,问道:“怎么聊了这许久?”   朱慈煊便将蹴鞠对抗赛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侯元敏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三口两口把黄瓜啃完,拍着巴掌道:“好啊!正愁最近没什么新鲜事呢,这可比咱们自己人踢来踢去有意思多了。”   侯元宝在旁边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小声道:“大姐,高先生说了,你若这学期数学必修课再不过还得继续重修。”   侯元敏的热情顿时被浇灭了一半,肩膀往下一塌,哀声道:“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吗?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数学这种东西!”   朱慈煊和侯元宝都笑了起来,三人说说笑笑地往教学楼走去。   今日的课程到申时才结束,走廊里已有些昏暗了,深秋的日头落得早,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高素卿回到办公室将教具归置好,又把明日要用的教案提前备了一份搁在桌上,这才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提着布包出了校门。   她骑着自行车拐到了崇文门外大街尽头的一处驿站,门面不大,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见她进来便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封信递过来,笑道:“高大人,辽东来的信,今早刚到。”   高素卿接过信,见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高素卿亲启,是春杏的笔迹。   她将信揣进怀中,向掌柜道了谢,骑上车往东华门方向去,进了宫门验过腰牌,回到值房坐下才把信打开,里头全是春杏絮絮叨叨的日常生活。   春杏被流放到辽东后分到了秦良玉麾下,军营里多是女子,她厨艺不错,当了个伙头兵,操持那么多人的饭虽是忙了些,日子倒也不错。   这些信件内容大同小异,但高素卿看得很认真,只要确认春杏的生活充实而安全她就放心了。   看完了信,她翻开案上的工作日志,今晚是她轮值,正准备整理案头的卷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推门进来。 ↑返回顶部↑ 第157章 (1 / 5)   第149章   比分追平后, 裁判郎中吹响了重新开球的哨子,理工院在中圈将球开出。   这一回沐天波不再急于求成,将球回拨给了身后的刘世瑛, 自己往前场压了几步,在禁区前沿来回游走。   刘世瑛控住球之后不急着传, 先往左侧横向带了两步,邓如岚逼上来封堵他的传球路线,他便将球分给了右路的张思学。   张思学接球之后毫不怯场, 埋着头便往前冲,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侯元敏迎上去卡位, 他却忽然脚后跟一磕把球从侯元敏两腿之间穿了过去, 自己绕了个小弯从她身侧抹过。   看台上理工院的学生哄然叫好,不过张思学倒没收住脚, 球传出去之后被自己绊了一跤扑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张文卿早已接球突到底线,根本来不及理他,抬头扫了一眼禁区内的情况, 右脚脚弓一推将球搓起, 球越过朱慈煊的头顶落向中路。   沐天波抢在邓如岚身前起跳,额头轻轻一点将球卸在脚下,顺势转身便要打门。   王凤姑已封住了近角,他这一脚若是硬射十有八九会被扑出来,沐天波眼角余光瞥见左路有人插上,便用脚后跟将球磕给了从后场冲上来的李定国。   李定国在禁区弧顶接球, 他面前只有一个孟琼英在补防,孟琼英的速度虽快,但李定国虚晃了一枪晃出了半步空当, 右脚正脚背狠狠地抽在球面正中央。   球如出膛的炮弹般直飞球门左上角,王凤姑扑救不及,球撞在藤网内侧弹了两下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二比一,理工院反超了。   看台西侧炸开了锅,理工院的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跺脚叫好。   沐天波跑到李定国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定国却不急着庆祝,只是弯腰从网里把球捞出来,一路小跑到中圈搁好,朝队友们招了招手示意回防。   朱慈煊站在中圈准备开球,面上不见太多惊慌,只朝孟琼英比了个手势,孟琼英点了点头退回到中场附近。   邓如岚则活动了一下脚腕,深吸一口气。   开球之后朱慈煊将球拨给了孟琼英,自己便往左路斜插过去,孟琼英也不着急前突,将球横向带了两步吸引了刘世瑛和张文卿两人包夹上来,然后忽然一脚斜传将球分到了右路。   邓如岚在右路接球的瞬间便启动了速度,张思学还没来得及回防便被她甩开了三个身位,邓如岚一路带球杀到禁区边缘,李定国从侧面补防过来,她也不跟他正面交锋,右脚将球往左侧一拨,左脚随即跟上便将球传到了禁区弧顶。   朱慈煊正好从中路跟进,接球之后不做调整直接起脚抽射,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右下角,赵大柱虽然做出了扑救动作但角度太刁钻,球从他指尖旁边滚进了球门。   二比二,女子学堂扳平了。   朱慈煊跑进网里把球捞出来,朝孟琼英和邓如岚比了个手势就抱着球往中圈跑。   看台东侧的女子学堂学生们欢呼声震天,理工院在中圈开球之后沐天波改变了策略,不再从中路硬突,而是频繁地与张文卿打二过一的配合。   两人从右路一路推进到了底线附近,张文卿将球回敲给沐天波,沐天波佯装传中,却忽然将球踩在脚底停住了,侯元敏判断失误重心已偏,沐天波左脚内脚背一推将球传到了点球点附近。   张思学从后场狂奔了上来,他个子矮重心低,在人群中穿梭倒比别人灵巧几分。   球滚到他脚下时,他几乎没有调整便用左脚推了一记地滚球,王凤姑在门前已经做好了扑救准备,可张思学这一脚偏偏打在了球门左侧立柱的内侧弹了进去,角度之刁钻让她根本来不及移动。   三比二,理工院再度领先。   张思学激动得在原地跳了三跳,转身就往理工院看台的方向跑,边跑边挥舞着两只手臂。   沐天波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张文卿也跑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的发髻都揉歪了。   张居正看着弟弟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但旋即又收敛了回去:“这孩子,进了个球便得意成这样。”   朱笑笑也笑道:“这孩子确实精力旺盛得紧,在场上跑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累。” ↑返回顶部↑ 第158章 (1 / 5)   第150章   张居正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两辈子都从未如此轻易就流了一通泪,她何曾以脆弱示人?   朱笑笑却不在意她心中的纠结,伸手从床头矮几上摸了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quot;神宗那人眼高于顶, 若咱们生的是个女儿,他就算真有那份心思, 也断不肯投成女胎的。quot;   张居正怔怔地听着,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朱翊钧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他瞧不起太监,觉得他们是残缺之人, 却也离不开他们。他瞧不起宫女, 觉得她们卑贱无知, 却又贪恋她们的身子。他瞧不起女人, 太后的话他阳奉阴违, 郑贵妃的枕边风却能吹动他的心意。   若让他自己变成女人,便是杀了他也不能够, 哪怕只是一时的屈辱。   他就没有那种忍辱负重的心性。   朱翊钧那份自视甚高的骄矜是刻在骨髓里的,他宁可在阴曹地府里飘着,也绝不乐意托生成个女子受人摆布。   思及此处, 张居正心头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在不知不觉间竟消退了几分, quot;圣人这话细想起来倒也不无道理,不过生了女儿还是要继续生儿子的,不如一步到位来得省事。”   朱笑笑没急着辩驳,将滑落的锦被往她肩上拉了拉:“倘若咱们这辈子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先生可愿意让她继位?”   张居正擦泪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他, 眼眶还红着,神色却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垂下眼思量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被情绪牵着走。   张居正从臣子的角度, 先把最稳妥的方案摆了出来,“若圣人只得一女,按祖制自然要从宗室近支择贤入继。信王是圣人的亲弟弟,他的儿子便是最亲近的宗室血脉,届时立为皇嗣,与咱们的女儿自幼一处养大,培养兄妹情分,待她长成便以长公主之尊下嫁,平安尊荣地度过一生,这是最不动摇国本也最不招人非议的法子。”   朱笑笑静静地听完,不置可否,只拿手指慢慢梳理着她散在枕上的长发,等她说下去。   张居正见他这副不吭声的模样,便知道他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此事要看圣人是否真心想要传位给女儿,圣人登基以来推行新政,开女学立女官,已是处处顶着祖宗家法的压力在前行,若再立女儿,可以想见朝堂上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圣人若要强推此事,阻力远非开女学设女官可比。女学女官说到底不过是在男子主导的天下里给女子留了一席之地,立储却是要直接动摇几千年来的继承法统。”   朱笑笑等她说完,才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先生可还记得今日蹴鞠场上的事?这些姑娘们难道不知道前头有阻力?她们都知道踢球会摔会磕会受伤,可她们没有一个因为这个就不上场了,阻力从来就不该是不去做的理由。”   张居正微微一怔,眼前仿佛又浮现起白日里蹴鞠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   朱慈煊额角沁着汗珠带球左冲右突的架势,孟琼英一脚远射时绷直的脚背,王凤姑横身扑救时舒展的双臂,侯元敏咬紧牙关卡住传球的倔强模样,还有看台上那些摇旗呐喊把嗓子都喊哑了的女学生们。   她们并不因为自己是女子就觉得自己不行,也不因为对手是男子便先怯了三分,她们只是站在场上全力以赴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圣人说得轻巧。”她回过神来,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三分,“赛场上输了不过是一场比赛,朝堂上输了却要动摇国本。”   朱笑笑低头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笑道:“朕不是正在问先生吗?先生若肯支持朕,国本还能动摇到哪儿去?这些年来咱们费尽心思办的学堂培植的女官,若交给一个只知恪守祖制墨守成规的守成之君,他能理解朕为何要开女子学堂、为何要给女官实权吗?”   张居正被他这一碰闹了个脸红,伸手推开他的下巴,心里却因为这句话翻腾了起来。   他虽是玩笑口吻,却点破了一桩她心底里一直不肯正视的事实。   她支持女子掌权,成全她们的野心,本质上是在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若皇帝是个昏庸无能的主,张居正排除万难也要上位,可眼下皇帝干得很好,朝堂上的框架是现成的,她亲手搭建的班底也运作顺畅,这些年来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能将这局面维持下去便是最好的结果。   女儿继位无非是换个名义继续这套体系罢了,又有什么不好?   女官、女学、女工,这些也是她花费了心血托举起来的,她们好不容易有了站在朝堂上的机会,万一继位者不想用她们了呢?   除非她们与继位者是天然的同盟。 ↑返回顶部↑ 第159章 (1 / 4)   第151章   且说那南海之上, 自荷兰战败求和之后,朝廷在海事上的投入便愈发大了。   福州马尾、广州黄埔、登州蓬莱三处船坞同时开工,两年间陆续下水了八艘铁甲舰, 其中六艘各自编入水师巡航,两艘则拨给了广东水师就近调度。   铁甲舰昼夜可行三百余里, 较之当世任何帆船快了一倍不止。   沿海诸国的商船渔舟远远望见这黑烟滚滚的铁壳巨物破浪而来,无不避让,有那胆大的靠得近些, 只觉船身过处掀起的浪涌便足以将寻常小艇打得东倒西歪。   曹文诏自得了两艘铁甲舰, 高兴得立马给广东水师安排了巡视南海的差事。   他亲自带人跑了几趟西沙与南沙, 在永乐群岛、郑和群礁等处露出的礁石上刻下大明南海卫戍某某年某月某日立石的字样, 又在几个较大的岛上修筑了简易哨站, 派驻了十余名兵卒守备。   郑一官也已在巴丹群岛上经营了三年有余,当初荷兰战败后, 朱笑笑就嘱咐他着手在此建设军事基地。   巴丹群岛地处吕宋以北,由十余座大小岛屿组成,其中最大的一座名唤巴坦岛, 形如弯月, 南北长约三十余里,东西最宽处不过七八里,岛上地势平坦,淡水充沛,椰林茂密。   郑一官在岛的西南角择了一处天然深水港湾,筑了码头与船坞, 港内可同时停泊铁甲舰四艘,寻常炮舰二十余艘。   码头后方修了营房、粮仓、火药库与修船厂,营房四周以珊瑚石砌了一道丈余高的围墙, 四角各设炮台一座,每座炮台安置长管重炮四门,居高临下,将整个港湾封锁得严严实实。   几年间陆续从沿海地区招募了一千余户移民,又调了五百水师官兵常驻,移民们聚居在军营东侧的小镇上,镇名唤作安海,街巷整齐,屋舍俨然,镇中设有学堂、医馆、市集与一座娘妈宫。   市集上卖的除了本地出产的椰子干鱼之外,还有从福建广东运来的茶叶、瓷器、棉布与各式日用杂货,价钱虽比内地贵了两三成,但移民们都有朝廷发放的安家银子,日子过得并不拮据。   每逢初一十五,镇上的人便提着香烛供品前去祭拜妈祖,香火之盛不下于泉州天妃宫。   吕宋的西班牙人起初对眼皮子底下忽然多了一处大明军事基地颇感不安。   总督曾派了两拨使者乘船前来交涉,郑一官都以礼相待,设宴款待之后还带他们参观码头与炮台,又参观了铁甲舰的蒸汽机房。   一通威慑下来,使者们回去之后便再没人提什么不安的话了。   倒是有一回,一伙盘踞在吕宋北部的海盗趁着西南季风北上掳掠,在巴坦岛附近撞上了一艘正在巡航的远洋炮舰。   炮舰只放了三四轮排炮便将海盗船轰成了碎片,侥幸跳海逃生的几个海盗被水师捞起来押到马尼拉交给了西班牙总督。   从此吕宋方面不但不抗议了,反而非年非节的也会派人送些香料珍珠过来,说是向大明天子进贡,不乏讨好之意。   水师驻扎在此,海盗绝迹,西班牙人的商船也跟着沾了光,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朱笑笑深知海上贸易乃财政命脉,光是靠水师保驾护航远远不够,还得让商旅往来便捷,让更多的人愿意出海。   他参照记忆中的游轮样式,专门设计了一种体量比铁甲舰更大的蒸汽客轮。   此船长三十余丈,宽五丈有余,分作上下三层,底层为货舱与蒸汽机房,中层与上层皆是客舱。   客舱又分三等,头等舱设在顶层,每间可住两人,舱内有固定的木床、桌椅与衣柜,窗户开得又大又阔,推开窗便能望见海天一色的景致。   二等舱设在中层,每间住四人,虽不及头等舱宽敞,却也干净整洁。   三等舱则在大通铺里,每人一个铺位,铺位之间以木板隔开,虽简朴些,比起帆船上那等风浪中颠簸晕船的苦楚已是天上地下。   船上设有专门的厨房与餐厅,每日供应三餐,早餐有粥有馒头有咸菜,午晚两餐则是一荤两素配米饭,若舍得花钱,还能额外点到现炒的小菜与滚热的汤羹。   船尾另辟了一处浴室,以蒸汽机的余热烧水,旅客花几文钱便能洗个热水澡,这在风帆时代也是难得的奢侈。   游轮共造了两艘,分别命名为乘风、破浪。 ↑返回顶部↑ 第160章 (1 / 5)   第152章   一行人在雪地里挪了约莫半个时辰, 堡垒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堡墙以灰石与水泥砌筑,高约两丈有余,墙头垛口整齐, 每隔三步便插着一面赤色旗帜,旗面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上头的日月纹章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四角炮台上各架着数门长管重炮,炮口蒙着防雪的油布,炮台旁的哨兵披着厚厚的棉甲纹丝不动地立在风雪中, 远远望去竟像几尊铁铸的人像。   正使彼得罗夫走到距堡门约莫三十步处便勒住了马, 哥萨克军官翻身下马, 高举双手走上前去, 用蒙古话夹杂着手势向堡墙上喊话。   堡墙上的哨兵朝下张望了片刻, 便有人转身进了塔楼,不多时, 堡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青布棉袍的文吏带着两名通译迎了出来,问明来意之后便请使团入堡歇息。   使团被引至堡内一处石砌的厅堂中歇息。   厅堂内部极为整洁干净, 四角各摆着一只铸铁暖炉, 炉膛里松木烧得正旺,满室暖烘烘的,与外面冰天雪地的苦寒俨然两个世界。   彼得罗夫脱下熊皮大衣挂在门边的木架上,搓着冻僵的手指凑近暖炉,一股松木燃烧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荒原上顶着风雪赶路,此刻置身于这般温暖干燥的室内, 竟有些不知真假的恍惚感。   随行的使者们也纷纷解下厚重的外袍,有人甚至把冻硬的靴子脱下来凑到火炉边烘烤,一时间满室都是皮革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厅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身披大氅的女将,正是秦良玉与朱徽媞。   哥萨克军官事先被通译教导过,忙低声对彼得罗夫道:“这位便是明国驻扎在这一带的最高将领,姓秦,另一位是公主,皇帝陛下的亲妹妹。”   彼得罗夫闻言心中一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右手按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用俄语说了一番话。   等通译翻译过来,秦良玉才点了点头,示意二人落座。   “你们从莫斯科来?”秦良玉在主位坐下,接过亲兵递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走了多久?”   彼得罗夫听通译转述后答道:“走了五个多月。”   朱徽媞在一旁听着,眉梢微微一挑:“五个多月?岂不是比从北京到琼州还远?”   秦良玉心里也是一惊,却没有表现在脸上:“看来,这世上比咱们大明还大的地方也不是没有。”   她转向正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明知故问道:“贵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彼得罗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羊皮纸信函递了过去:“这是我大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陛下致大明皇帝陛下的国书。近年来贵国军队在黑龙江流域大举修筑堡垒,已深入我沙皇陛下治下的西伯利亚领地,沙皇陛下希望两国能划定边界,各守疆土,避免兵戎相见。”   秦良玉接过信函,只看了一眼封口,便反问道:“黑龙江流域自古便是我大明的属地,女真、索伦、达斡尔诸部世代在此渔猎放牧,向朝廷缴纳贡赋,贵国的游骑商人不过是近几十年才出现在这一带,怎么反倒成了主人?”   彼得罗夫听了通译的转述,面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将军此言差矣,西伯利亚的广袤土地是我们哥萨克勇士用刀剑开拓出来的,我们在那里建了城堡收了毛皮税,这便是沙皇陛下的领土。”   秦良玉淡淡一笑,将茶盏搁在桌上:“照这个说法,谁先在哪儿建了城堡谁便是主人?如今我们在此处建了城堡,按你们的道理,这地方便是大明的了。”   彼得罗夫被她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话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沉声道:“将军,我负沙皇陛下使命而来,是要去北京面见大明皇帝商议边境事宜,非是与将军在此口舌交锋。”   秦良玉倒也干脆,站起身来拍了拍大氅上的褶皱,“那我便派人护送贵使南下,不过沿途哨站关卡皆是军事重地,贵使一行人不得擅自离队四处窥探,否则后果自负。”   彼得罗夫听完通译转述颔首应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会拿自己冒险的。   况且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放他们进京,丝毫不怕他们窥探虚实,这种底气比任何威胁恫吓都更令人心头发沉。   秦良玉将护送差事交给了朱徽媞,正好快过年了,这几年都没回家,圣人嘴上不说,心中肯定是挂念的。   朱徽媞也不矫情,转身便去调拨人马,备足了干粮与草料,第二日天不亮便押着使团上路了。 ↑返回顶部↑ 第161章 (1 / 4)   第153章   彼得罗夫稳住心神, 挤出一丝微笑,“皇帝陛下,那些地方原先一直在我们的控制下……”   “你管那叫控制?”朱笑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那朕也可叫收复失地了,毕竟原就是奴儿干都司的治所, 有本朝实录记载为证,应该是朕要求你们退还才对。”   见他态度强硬,彼得罗夫只得歇了心思, 换上恭敬而不失体面的语气道:“沙皇陛下此番遣使前来, 诚意在先, 这份协议不过是个草稿, 边界划在何处尽可商议。若陛下以为黑龙江为界不妥, 那依陛下之见,当以何处为界?”   朱笑笑语气也比方才缓和了些, 轻笑一声,“依朕之见,乌拉尔山以东, 叶尼塞河以西, 凡我大明的商人能走到的地方,便该是我大明的势力范围。你们哥萨克靠几杆火绳枪闯出来的地盘便算领土,我们开辟的商路难道就不算?”   彼得罗夫面色骤变,他原以为皇帝会提出以外兴安岭或勒拿河为界,甚至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以叶尼塞河为界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是乌拉尔山。   乌拉尔山是西伯利亚的门户, 若当真以此为界,整个西伯利亚都归了明国,沙俄在东方的所有经营便全打了水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道:“这绝无可能!”   朱笑笑也不恼, 本就不指望他能答应,当下笑道:“既然咱们都觉得对方在漫天要价,那便坐下来慢慢谈。”   彼得罗夫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余地,生怕他真的狮子大开口,忙换了个角度切入:“陛下,西伯利亚地广人稀,冬日苦寒,每年只有三四个月可以通行,如此荒芜之地,何必因之伤了和气?沙皇陛下之意,两国各退一步,以勒拿河为界,河以西归俄,河以东归明,自此互不侵扰,商贸往来亦可开禁。”   朱笑笑听完,嘴角微微一弯,侧头看向鸿胪寺卿,吩咐道:“把地图拿来。”   鸿胪寺卿连忙示意小太监捧上一卷舆图,在御案前展开。   朱笑笑示意彼得罗夫上前观看,手指点在勒拿河的位置:“勒拿河以东,东西伯利亚山地与勘察加半岛,这些地方你们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建过一座城堡?收过一文钱的皮毛税?”   彼得罗夫被问住了,无奈地摇摇头。   朱笑笑便接着道:“那你们哥萨克最东边的据点离勒拿河还有多远?”   叶尼塞斯克是沙俄在西伯利亚最东边的大据点,距离勒拿河少说还有两千多里路,中间全是莽莽荒原与崇山峻岭。   哥萨克猎人们偶尔沿河游猎能走到勒拿河上游,但那不过是零星的探路行为,根本谈不上实际控制。   这番事实彼得罗夫自然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道:“我们的猎人与商人已多次抵达勒拿河上游,并在那里与当地部落建立了皮毛贸易关系。”   朱笑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的商队已到了叶尼塞河上游,还与当地的鞑靼部落签了皮毛换茶叶的契约,照你们的道理,叶尼塞河以西也该是大明的了。”   彼得罗夫额角青筋微跳,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备用的文书摊开在御案上,强作镇定道:“陛下,沙皇陛下愿以叶尼塞河为界划分两国势力。河以西归沙俄,河以东归大明,同时两国商民可在对方境内自由贸易,皮毛、茶叶、丝绸、瓷器等货物互通有无。此约若成,两国便是兄弟之邦,沙皇陛下愿与大明皇帝永结盟好。”   这条件比先前以黑龙江为界退让了一大步,彼得罗夫自认已相当慷慨。   他抬眼偷觑皇帝的神色,却见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只拿起那份文书扫了一遍,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们说叶尼塞河以西归俄,但叶尼塞河上游一带向来是鞑靼诸部的游牧地,这些部落自永乐年间便向我大明朝贡,算不算我大明的属民?你们用条约把他们划进沙俄境内,可问过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彼得罗夫刚要开口,朱笑笑已接着道:“所谓自由贸易,你们哥萨克的皮毛商到明国境内卖皮毛,收皮毛税的是谁?若还是沙俄的税吏,那便不是自由贸易,你们不过是把税卡搬到了朕的境内。”   彼得罗夫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他问的两个问题都正戳在协议里最模糊,最容易引发争议的条款上。   他本就是存了侥幸心理,以为这些细节可以在翻译过程中含糊过去,谁知对方连俄文都能直接审阅,文字上的陷阱一个也瞒不过。   朱笑笑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如今在西边跟波兰和瑞典正打得不可开交,若哪一天你们稳住了阵脚,腾出手来就往东边增兵,到时候这纸协议还能不能作数?朕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翻脸?”   这一问才是真的直击要害了。   什么条约协议,领土主权从来不是在纸上就能决定,而是要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朱笑笑没觉得现在能吃下整个西伯利亚,但是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沙俄不想两线作战,就必须先放弃这些地方。   等他们缓过来,夺回中西伯利亚的概率很大,所以朱笑笑不打算押下重兵驻守,只想先经营好勒拿河以东的地区。 ↑返回顶部↑ 第162章 (1 / 5)   第154章   朱徽媞的嘴唇动了动, 没等说话,眼眶却先红了。   她不是那种容易掉眼泪的人,在风雪中迷路差点冻死的时候都没哭。   此刻坐在温暖如春的乾清宫里, 听着兄长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大胆的决定,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可是朝廷那边……”她用力眨了眨眼, 把眼泪逼回去,“那帮老头子会炸锅的。”   朱笑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炸就炸!现在女学女官女将都有了, 他们早该习惯了, 封你为王也不过是再多炸一回锅的事, 炸完了他们自然便会接受。”   朱徽媞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革带,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封王,这是她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   公主封王在大明立国以来从无先例, 便是最受宠的公主也不过是食邑丰厚些嫁妆体面些,从没有哪个公主能以藩王的身份镇守一方。   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疆域上,黑龙江蜿蜒如墨线, 外兴安岭横亘似脊梁, 恰好能将她这些年走过的每一寸冻土每一道冰河都囊括其中。   为什么不可以呢?   朱徽媞看着皇兄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倒把在辽东磨出来的那股子凌厉劲儿冲淡了几分。   “那臣妹便等着接旨了。”   外头天色已暗,宫灯初上。   朱徽媞沿着宫道往回走,径直回了喈凤宫, 刚跨进宫门,李康妃便从正殿里迎了出来。   “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李康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她身上那件烟紫色长袄, “怎么又穿这么素净?不是让人给你送了件大红衣裳过来吗?过年就该穿喜庆些。”   朱徽媞耐着性子道:“那件太扎眼了,穿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新娘子呢。”   “新娘子怎么了?你本就该当新娘子了!”眼见李康妃又要开始念她那本嫁人经,朱徽媞赶紧岔开话题,挽着她的手臂往殿内走:“娘用过晚膳没有?女儿饿了,让小厨房下两碗热汤面来吃罢。”   李康妃被她这一打岔便忘了方才的话头,扭头吩咐宫女去厨房传话,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宫里的见闻。   朱徽媞一边听着一边随口附和,心里却在盘算皇兄说的封王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在实处。   太祖高皇帝分封诸子为塞王,秦王镇西安,燕王镇北平,宁王镇大宁,那是何等煊赫的阵仗?   后来成祖削藩,塞王之制名存实亡,藩王们被圈在封地里不得参政不得掌兵,形同软禁。   若真是按皇兄的说法,一如太祖旧制,塞王守边,让她以王爵之尊实打实地执掌一方军政。   朱徽媞心里头顿时火热得很,吃了大半碗汤面都没尝出滋味来,李康妃还在对面说着什么,她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小年这日,宫中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坤宁宫正殿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猩红毡子,正中搁着一只紫铜火锅,锅底炭火烧得正旺,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四周盘碟碗盏摆得满满当当,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码在青花瓷盘里,鲜嫩的鱼片、虾滑、菌菇、豆腐、粉丝一应俱全。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坐在上首,朱徽妍夫妇、朱徽媞坐在左手边,朱由检带着王妃坐在右手边。   朱慈烺被周琳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一块蒸糕啃得满脸都是渣。   “烺哥儿过来,让伯母抱抱。”张居正朝朱慈烺伸出手。   小家伙倒也乖巧,从母亲怀里下了地,蹬蹬蹬跑到张居正跟前仰着脸看她。 ↑返回顶部↑ 第163章 (1 / 6)   第155章   朱笑笑把列表翻了几遍, 每翻一遍便多添几样进购物车,翻到第三遍时,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堆得跟双十一大促一般了。   什么麒麟现世、河图洛书, 每样都该来一个。   机会难得,老百姓平时也看不到这么精彩的节目, 若只选一两样,岂不暴殄天物?   但要是全弄上,难免贪多贪足, 孩子只是当个普通人间皇帝, 又不是当玉皇大帝。   正纠结间, 他的目光落在商城首页角落的一个小小图标上。   【祥瑞盲盒大礼包:使用后自动释放多种祥瑞效果, 种类随机, 等级随机,释放时机由系统智能匹配, 确保视觉效果最大化。顶配盲盒包含至少三种天象级祥瑞、两种瑞兽级祥瑞、两种地象级祥瑞及一种特殊祥瑞】   这个好!系统自动帮他安排所有祥瑞,时机、种类、搭配都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在张居正发动之前开启盲盒, 然后安心陪产便是。   朱笑笑毫不犹豫地把盲盒大礼包加入了购物车, 又单独买了个瑞彩祥云,盲盒里的祥瑞虽多,但未必包含他最想要的那一样。   他攒了不少体验卡,祥云效果来个二十四小时的,盲盒大礼包则豪横一把,来个七十二小时的, 必须给够咱娃排面。   朱笑笑满意地关掉商城,起身往坤宁宫去。   二月里的京城仍是春寒料峭,但宫墙根下已能看见几丛嫩绿的草芽, 几只喜鹊在琉璃瓦上跳来跳去。   进了坤宁宫正殿,张居正才刚午睡醒来,正靠在罗汉床的软枕上听谈允贤说话。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隆起的腹部将被子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孕晚期身子笨重,她整个人比前几个月又丰腴了些,只是眼底带着些许疲惫的青影。   谈允贤坐在床沿的绣墩上,见朱笑笑进来,两人都要起身行礼,朱笑笑几步上前按住了张居正的肩膀,又在谈允贤开口前先道:“谈院长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谈允贤笑道:“圣人言重,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圣后身子底子好,胎位也正,只不过头一胎产程多半会慢些。”   朱笑笑在床沿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张居正的手,她的手比前些日子肿了些,指节微微发胀,握在手里软绵绵的,掌心却有些湿凉。   “日子就在这几天了吧?”   谈允贤点点头,道:“不错,娘娘骨盆宽窄适中,只要产程顺利,母子平安当无大碍。”   张居正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若是不顺利呢?”朱笑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些。   谈允贤语气平稳道:“娘娘放心,下官接生过上百个孩子,遇上不顺的也有几十个,大都能够转危为安。娘娘胎位正,产道也够宽,只需在生产时听从指引,该用力时用力,该放松时放松,断不会有事。”   张居正心中没底,又问:“若是胎位不正呢?”   谈允贤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温声道:“胎位不正在产前便能摸出来,下官每三日为娘娘摸一次胎位,如今孩子头朝下,背朝外,是最正的头位。退一万步说,便是临产时胎位忽然变了,下官也有手法可以转过来,只是娘娘要多吃些苦头罢了。”   张居正这才微微点头,不再问了。   等谈允贤告退回了偏殿,朱笑笑便将她的手翻过来,替她按揉肿胀的指节。   张居正闭着眼睛任他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圣人这几日不必总往这里跑,朝政要紧,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旁的都不重要。”   朱笑笑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安静地替她揉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朕今晚住这儿。”   张居正并不推辞,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在罗汉床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纱帐落在张居正的侧脸上。   朱笑笑侧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但睫毛偶尔轻颤一下,又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返回顶部↑ 第164章 (1 / 5)   第156章   那一夜开始爆发的祥瑞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两京十三省。   先是通州有人亲眼见着运河里的鲤鱼成群结队跃出水面, 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金红的光,密密麻麻铺了半条河面,足足持续了两刻钟方才散去。   紧接着保定府来报, 城西一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前,有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柏树竟在一夜之间抽出了满树新芽, 远近乡民蜂拥而至焚香膜拜,将庙前土路踩得泥泞不堪。   天津卫的奏报更是离奇,说是二月十二日清晨, 有渔民在海上望见一道金光自海底升起, 直冲云霄, 金光散后海面上浮起了成千上万条大大小小的鱼, 不过他们的船撵不上, 没能捞几条瞧瞧。   这些奏报雪片似的飞入通政司,通政使一面命书吏逐件誊抄归档, 一面遣人将副本送往内阁与钦天监。   到了二月十四这日,连山东都来了急递,称泰山玉皇顶上空连日紫云不散, 云中隐隐有钟鼓之音传出, 山下的道士们都说这是天降吉兆,纷纷开坛设法焚表祷告,山下百姓日日仰头观望,把登山的石阶都挤满了。   河南布政使司来报,洛阳城外洛水河面上漂满了碗口大的白莲花,二月里哪来的莲花?   可这莲花非但开了, 且朵朵莹白如玉,顺着洛水漂了十余里方才渐渐沉入水中,沿途观者如堵, 有人下水捞了几朵上来,那莲花出水便化作了清水,只余一缕幽香久久不散。   一时间整个大明的驿道上都是递送祥瑞奏报的快马,马蹄声日夜不息,铁路彻夜轮转,驿丞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紫禁城里更是一刻也不曾消停,那夜的祥瑞景象把阖宫上下惊得够呛,太监宫女们私下议论纷纷,有那胆大的老太监压抑着兴奋说这孩子日后必定是要当皇帝的。   消息传到外廷,御史台的科道言官们个个面色凝重,聚在廊下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上书议论此事。   二月十六这日,方从哲刚在值房坐定,韩爌便掀帘进来了,手里捏着一份刚誊好的塘报抄本,坐下后先灌了半盏茶,才将塘报往方从哲面前一推。   “松江府的折子,说是二月十二日寅时前后,海面上浮出一座小山模样的巨鼋,鼋背上驮着一方青石碑,那巨鼋沿岸游了两圈便沉入海中不见了踪影,松江知府急调了渔船下水打捞,却仍一无所获。”   方从哲接过塘报细细看了,搁下后叹了一声,捋着胡须道:“松江府的塘报到了,苏杭的还会远吗?还有湖广、江西、福建、广东,各省的折子都在路上,再过几日这案上的祥瑞奏报怕是能堆成小山了。”   韩爌苦笑道:“若说是地方官媚上,也不会连时辰都相差无几,何况紫气东来、五星连珠、百花齐放,这三桩异象就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方从哲将手边一本钦天监呈上来的正式奏报翻开,道:“咱们这位圣人是个什么性子,你我还看不出来吗?”   韩爌心中早有计较,只是不好明说,含糊应道:“圣人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方从哲看完奏报,缓缓将折子合上,道:“自登基以来,女学女科女将女官,哪一桩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先前长公主封王,朝中吵成什么样,结果呢?圣人一步不让,该封还是封了。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个衔玉而生的公主,祥瑞铺天盖地,你且想想,圣人会怎么做?”   韩爌被他的话触动了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脸色愈发沉重。   中宫产女的消息是经魏忠贤之口传出来的,他奉旨在午门外张贴了皇榜,又遣人往六部九卿各衙门报喜,宣扬皇嗣诞下时口衔宝玉。   传消息的小太监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玉的颜色形状大小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哪个时辰验看的,哪位女医亲手从婴儿口中取出的,圣人又说了什么话,细节之丰赡简直就像是亲临了产房一般。   百官们听在耳中惊在心头,面上还得做出欢喜恭贺的模样,等传话的人一走,便各自关起门来忧心忡忡。   这其中最为坐卧不安的当属礼部的几位堂官,孙慎行自打听到衔玉而生的消息后整整两夜没合眼,独自在书房里翻阅历代典籍查找衔玉而生的先例。   他翻遍了《史记》、《汉书》、《后汉书》乃至诸子杂记,只在《拾遗记》中找到了一条似是而非的记载,黄帝轩辕氏降生时口含一玉,玉上生有山河形貌。   但《拾遗记》是六朝志怪小说,怎么能当正经史料用?   孙慎行合上书长叹一声,他在朝中浮沉了几十年,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眼前这局面他是当真麻爪了。   如今的朝局早不似万历年间那般可以靠拖字诀应付一切,皇帝不是那种可以任由群臣摆布的人,皇后更不是在深宫中不问世事的贤内助,这两口子一个在前头大刀阔斧地拆旧规矩,一个在后头有条不紊地立新规矩,配合得天衣无缝。   眼下又多了这么一个衔玉而生的公主,女儿又如何?皇帝想要做的事,何尝因为男女之别便做不成了?   孙慎行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朝中六部科道言官乃至内阁诸臣,凡是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隐隐嗅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返回顶部↑ 第165章 (1 / 3)   第157章   那调子古怪得很, 不是宫里的曲牌,也不知是哪个坊间的小调,隐约听得什么小燕子穿花衣之类的。   张居正从未听过, 却不曾放在心上,顶天了就是现编出来的, 左右是哄孩子的歌。   朱慈照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嘤嘤哼哼地变成了细细的抽噎,身子仍不安分地在襁褓里扭来扭去, 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朱笑笑走了两圈,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恍然道:quot;怕是饿了吧。quot;   他正要扬声唤奶娘来, 张居正却开口了, “且慢。”   产后这几日她一直在喝催乳汤药,生化汤与通草猪蹄汤交替着灌下去, 早已胀得发硬,衣襟前襟洇湿了两小块深色的印记。   对于一个曾经当过男人的灵魂来说,实在是羞耻到了极点。   胸口因为涨奶而隐隐作痛, 身体里涌动着一种陌生而原始的冲动。   它来自这具生育过的身体最深处, 像一头蛰伏的母兽在她胸腔里翻了个身。   她想喂那个孩子,这种渴望强烈到了几乎无法思考的程度。   理智告诉她有乳母在,有宫女在,根本不需要她亲自来,可身体不理会这些,只想把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拢进怀里。   张居正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quot;圣人把她抱过来罢。quot;   朱笑笑愣了一下,quot;你要喂她?有乳母在……quot;   quot;抱过来。quot;张居正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quot;我虽不能日日喂养,好歹也要亲自喂她一回。quot;   朱笑笑张了张嘴,但想着母女天性使然,到底没再说什么,将襁褓轻轻递了过去。   张居正接过孩子,一手托着婴儿柔软的脖颈,一手解开了衣襟,她的手还有些发抖,产后体虚不是几日就能养回来的。   朱慈照一贴近母亲的身体便本能地扭了过去,小嘴张着,急切地寻找着。   张居正调整了一下抱姿,凑近她的嘴唇,小家伙一口含住便用力吮吸起来。   那一刻,张居正整个人僵住了。   婴儿吮吸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条饿坏了的的狼崽子,每一下都牵扯着深处的神经,强烈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到后背。   随着存货被不断吸出,那股胀痛也在一点一点地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朱慈照闭着眼睛,吃得专注又贪婪,鼻翼一张一翕,呼吸急促而规律,脸颊因为用力微微泛红,攥着拳头吸着吸着便松开了,五根手指软软地搭在衣襟上,偶尔无意识地抓挠一下,像是在确认母亲就在身边。   张居正拿帕子轻轻替她擦嘴,这个小小的、温热的、全心依赖着她才能活下去的生命,血管里流着她的血,呼吸里带着她的气息,连进食的节奏都和她的心跳隐隐呼应。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一种从骨血里长出来的,无法用理性去分析,更无法用意志去压制的本能。   日光透过玻璃窗格洒进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张居正垂着眼睫,长发没有梳髻,散在肩头,衣襟半敞的姿势既不端庄也不体面。   但在朱笑笑眼里,这一幕充满了神性与圣洁,不管她之前是谁,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   从前朱笑笑欣赏不来西方艺术,只有一些描绘母性光辉的作品勉强能接受,那大概是生物对母爱的本能追寻。   现在他彻底相信了,张居正会是一个好母亲。   这孩子的胃口果然大得惊人,吃了好一阵子,这边的奶水渐渐少了,她便松开嘴,小脑袋左右转着,哼哼唧唧地又找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166章 (1 / 4)   第158章   朱笑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推着婴儿车出了寝殿。   他对守在门口的宫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将婴儿车推到了东次间,那里是专门为朱慈照布置的育婴房。   东次间收拾得很齐整, 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同样由他亲手打制的婴儿床,床边摆了一架屏风挡风,墙角立着一个木柜, 拉开抽屉便是尿布、襁褓、小衣裳、小帽子, 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   四个乳母已在东次间候着了。   领头的便是上回看中的那个姓吴的乳母, 名唤吴灵芝, 她生得圆脸宽额, 身量不高,走路轻手轻脚的, 说话也慢声细语,一看便知是个温和稳重不急不躁的性子。   第二个名唤崔五娘,年二十八, 保定府人, 身形高大,手臂粗壮,脸色红润,看着就是个能吃能干的。   第三个名唤沈三春,年二十三,大兴县人, 瞧着性子有些腼腆,说话时总是低着头,但手脚麻利, 抱起孩子来却稳当得很。   第四个名唤何美云,年二十七,河间府人,她性子豁达,说话爽利,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做事也勤快。   孩子精力太旺,一个奶娘怕是应付不来,况且奶娘日夜轮值总有疲乏的时候,若只用一个,累病了反倒不妙。   四名奶娘可以分作两班,每班两人,次日歇班可回家照料自己的孩子,每人每月轮值十五日,若有急事可临时调班,但须提前向管事嬷嬷报备。   轮值期间食宿皆在坤宁宫偏殿的耳房里,每日有女医来搭一次脉,确保奶水充足身子康健,每月银米各折五两,另赏四季衣裳各两套,年终另有节赏。   四个人见皇帝推着婴儿车进来,连忙屈膝行礼,朱笑笑抬手免了,又把轮值的章程跟她们详细说明。   “朕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难处,家中也都有吃奶的孩子,所以不强求你们日夜守在宫里。当值时尽心伺候公主,不当值时便回去喂养自家骨肉,两边都不耽误。”   这话一出,四个妇人齐齐愣住,进宫当乳母竟还能回家?有些乳母进宫后便如同卖身一般,孩子断了奶都不一定放人,她们来之前都做好三年五载见不着自家孩子的准备了。   吴灵芝当场眼眶便红了,哽咽道:“奴婢代家里的孩子谢圣人恩典。”   另外三人忙跟着谢恩,朱笑笑又道:“只一条,不许往宫外递消息,不许与其他宫中的内侍宫女私相往来,若犯了规矩,莫怪朕不讲情面。”   冲着这么好的福利,她们纷纷斩钉截铁地表示一定会安分守己,用心照顾好公主。   当夜便轮到吴灵芝与沈三春头一班值夜,朱慈照吃了夜奶之后本该睡觉,偏这孩子精力旺得惊人,躺在婴儿车里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珠,嘴里发出啊啊声,像是在跟天花板上映着的烛火影子对话。   吴灵芝把她抱起来拍了一阵,朱慈照两条小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力道之大让人差点没抱住。   “小祖宗,仔细踢疼了脚。”吴灵芝赶紧把她放回婴儿车里,又将车架上挂着的布偶架子拨了拨,那几个花花绿绿的小布偶便滴溜溜转了起来。   朱慈照的眼珠追着布偶转了两圈,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抓着,便皱起小脸又要哭。   沈三春眼疾手快拿起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的声响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小脸又舒展开来,嘴角冒出一个口水泡泡。   见她渐渐安静下来,沈三春嘴里便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孩子慢慢合上了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几分如释重负,轻手轻脚地给孩子盖上小棉被,这才在耳房外间的小榻上靠着歇息。   吴灵芝值上半夜,沈三春值下半夜,这是她们自个商量的章程,两人各守半宿,另一人还能抓紧眯一会儿。   到了下半夜,朱慈照果然又醒了,沈三春把她抱起来喂了一回奶,孩子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沈三春连忙把她竖抱起来拍背,又拿帕子擦她嘴角溢出来的奶。   吴灵芝被动静惊醒,也披衣起来帮忙,两人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孩子重新哄睡。   沈三春低声道:“公主的力气真不小,吃奶的劲儿比我家老三还大。”   吴氏也压低声音笑道:“可不是,我头一回抱她就觉得手上沉甸甸的,哪像个没满月的娃娃?” ↑返回顶部↑ 第167章 (1 / 5)   第159章   程文辉思索片刻, 放下笔道:“孙尚书那里我亲自去说,章程是满堂司官参照会典共同议定的,他做尚书的难道还能推翻整个礼部议出来的章程?”   赵维藩重新斟了茶, 忍不住提醒道:“钦天监的杨其廉在朝会上公开说什么黄帝降世,咱们是不是该找钦天监的人问一问, 让他们在正式奏报里至少保留些余地?”   韩文铣摇了摇头,断然道:“绝无可能,让他们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何况五星连珠自古便是女主临朝的先兆, 这是写进历代史书里的, 你也没法说他是胡说八道。”   程文辉补充了一句:“礼部主客司那边已收到了十几个藩属国遣使来贺的文书, 暹罗、安南、琉球的使臣都已在路上了, 外国使臣一到, 那些祥瑞传说便会借他们的口传遍四方,到那时候咱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众人越说越是沉重,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程文辉那张写满了章程要点的纸搁在案上, 被窗隙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良久, 钱允元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拿不出统一的看法,那就暂且各行其是吧。我会在科道那边留意,若有上疏反对的折子,能帮腔的就帮腔,程郎中把章程仪注的事盯紧些,尽量不留破绽, 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通气便是。”   众人皆点头称是,程文辉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几个人起身告辞, 依次从厢房后门出去了。   二月将尽,天气渐暖,窗外的日头一日比一日好,坤宁宫里也是一派安宁祥和。   张居正总算能下床稍作走动,但每日不得超过两刻钟,且须由两名宫女左右搀着。   这日午膳后,朱笑笑难得得闲,便让人在暖阁里摆了张矮榻,将朱慈照从耳房里抱过来,一家三口在一处消磨午后时光。   张居正靠在软枕上,随手拿着一本《资治通鉴》翻看,朱慈照躺在婴儿车里,头顶的布偶架子被她小手无意间碰得滴溜溜转。   朱笑笑则坐在脚踏上,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鸡翅木料,趁孩子醒着便逗两句,待孩子睡了便低头刻几刀。   朱慈照今日精神格外好,醒了足足一个时辰也不见困意。   朱笑笑索性把她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放在矮榻上,拿了个小软枕垫在她身后。   孩子躺在软枕上,黑亮的眼珠似乎追着他手中的刻刀移动,小嘴微张着,偶尔发出一声响亮的啊啊。   就在此时,朱笑笑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分系统绑定权限激活,检测到当前可绑定对象:朱慈照】   【请确认是否绑定?】   【提示:绑定对象为无自理能力之婴幼儿,分系统将自动进入宝宝模式,仅激活基础保护功能。】   朱笑笑手上的刻刀停了,朱慈照正扭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又冒出了一个口水泡泡,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招呼他过来。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想把分系统绑上,可惜一直没成功,这些天他始终没放弃尝试,总算给他等到了。   朱笑笑搁下刻刀与木料,在心中默念确认绑定朱慈照。   【绑定中……绑定完成。】   【分系统已激活,当前为宝宝模式。】   【已激活功能:一、生命体征监测。二、异常状态预警。三、即时定位。四、紧急防护(当绑定对象遭遇致命危险时自动触发,每日限三次)】   【待激活功能(需待对象具备基础自理能力后解锁):任务发布、技能学习、属性查看、忠诚度监测。】   系统提示音刚落,朱慈照眼前就凭空浮现出一块巴掌大的方形光幕。   光幕呈淡金色,半透明状,朱慈照先是愣了一下,小嘴张着,眼珠定定地盯着那块突然出现的光幕。   随即她伸出手去抓,五根胖乎乎的手指穿过光幕握了个空,光幕纹丝不动地悬在原处。 ↑返回顶部↑ 第168章 (1 / 4)   第160章   热闹了一日, 百官宴罢各自散去,宫人们穿梭于殿中收拾盘盏。   朱笑笑从御座上起身时只觉得肩背微僵,一整日的仪式折腾下来比批一天折子还累人, 他揉着后脖颈便往坤宁宫走。   命妇宴也已散了,张居正靠在暖阁榻上小憩, 朱慈照则被乳母抱去东次间喂奶,隔了半道墙仍能听见小家伙哼哼唧唧的动静。   朱笑笑跨进殿门便往榻上一倒,叹道:“可算完了。”   张居正睁开眼, 看他瘫成一张饼的模样, 摇头道:“圣人应付了半日就累成这样, 我可是从卯时坐到申时。”   朱笑笑翻了个身坐起:“先生辛苦, 朕给你揉揉。”   说罢伸出手去便要替她按肩, 张居正轻轻拍开他的手:“少来,你手上又没个轻重。”   正说着话, 东次间忽然传来朱慈照一声响亮的啼哭,紧接着是乳母们低低的哄劝声,又是摇拨浪鼓又是哼小调, 哭声非但没歇, 反倒愈发洪亮了。   朱笑笑从榻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东次间门口,只见吴灵芝正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满脸无奈道:“圣人,公主吃了奶也不肯睡,怕是白日里见的人太多, 惊着了。”   朱笑笑伸手接过襁褓掂了掂,朱慈照一贴到他怀里哭声便小了些,只是仍一抽一噎地打着嗝, 小脸皱成一团。   (╥﹏╥)   光幕上的颜文字可怜巴巴地闪动着,朱笑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暖阁里来回走动,边走边道:“乖宝乖宝不怕,爸爸在这呢。”   朱慈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抽噎了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张居正靠在榻上看着父女二人,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收敛了表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魏忠贤掀帘进来禀报:“圣人,信王殿下与王妃到了,宁德长公主与驸马也到了。”   朱笑笑抱着孩子往正殿走,口中道:“快请进来,都不是外人,不必在殿外候着了。”   先进来的是朱由检与周琳,朱由检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暗云纹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色松快。   周琳怀里抱着朱慈烺,小家伙一张圆脸红扑扑的,进门便东张西望四处打量。   紧跟着进来的是朱徽妍与尚文渊,两对夫妇上前行礼,朱笑笑抬手免了,又对朱徽妍笑道:“六妹来得正好,你嫂嫂方才还念叨你呢。”   朱徽妍上前给张居正问了安,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嫂嫂,这是我给慈照绣的小肚兜,绣工不好,嫂嫂莫嫌弃。”   张居正接过来展开细看,只见大红绫子上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样,针脚虽不如宫中绣娘细腻,却胜在用心,便笑道:“六妹这手艺比从前强多了。”   朱徽妍顿时想起幼时跟大哥抱怨绣花扎手的旧事,脸颊微红,嗔道:“嫂嫂莫取笑我。”   朱慈烺从他母亲怀里挣脱下地,蹬蹬蹬跑到朱笑笑腿边仰着脸看他怀里的襁褓,踮起脚尖也看不到,急得直扯朱笑笑的袍角:“伯父伯父,我要看小妹妹!”   朱笑笑将襁褓放在暖炕上,把朱慈烺也抱了上去,朱慈烺凑过去看了半晌,只见襁褓里一张粉嫩嫩的小脸,两只黑亮亮的眼睛正望着他眨巴眨巴。   朱慈烺歪着脑袋端详了好一阵,宣布道:“小妹妹像只猴儿。”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朱由检忙要去捂儿子的嘴,朱笑笑却哈哈大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朱慈烺的圆脑袋:“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你妹妹还像猴呢,皱巴巴的一团,你父王都不敢抱你。”   朱慈烺将信将疑地扭头去看朱由检,朱由检干咳一声,面色微红道:“那不是怕抱坏了嘛。”   兄妹俩这一照面,朱慈照的情绪光幕便发生了变化。   (?w??) ↑返回顶部↑ 第169章 (1 / 4)   第161章   朱笑笑精神一振, 立刻将朱慈照从张居正怀里抱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调整了画面角度将摄像头对准女儿, 接通视频通话。   画面那头的朱徽媞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木凳上, 背景是一间木屋。   看着墙壁像是用整根原木垒成的,缝隙里塞着苔藓与麻絮,头顶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她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但精神极好, 看到朱慈照便惊呼出声:“这就是小侄女?都这么大了!”   朱慈照瞪着眼睛望着光幕上突然出现的人脸, 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接着便不住伸出手去够。   朱笑笑炫耀似的道:“你走的时候你嫂嫂还没生, 如今慈照都三个多月了,会抬头了, 方才正教她认字呢。”   朱徽媞刚想夸两句,忽然顿住了,三个多月的孩子教她认字?   她摇了摇头, 觉得兄长大概是欢喜疯了, 决定不去追究这个问题,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朱慈照身上。   “慈照慈照,我是你八姑姑!”朱徽媞凑近光幕,笑得眼睫弯弯。   朱慈照盯着她看了片刻,咧开嘴笑了起来,挥舞起胳膊啊啊地叫着。   看得人心都化了, 恨不得立刻从光幕里伸出手来抱一抱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女。   “她冲我笑了!”朱徽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朱笑笑得意道:“朕的女儿当然认得自家人,你莫看她小,聪明着呢。”   张居正仔细打量着光幕里的朱徽媞, 见她虽然瘦了些,但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   朱徽媞逗了朱慈照一阵,才收了脸上的嬉笑之色开始说起正事。   从她启程出京至今已过去了三个多月,这一路上经历的种种曲折若是写成书,恐怕比《大唐西域记》还要厚上一倍。   使团一行千余人,自轮台站下了火车之后改走陆路,沿丝绸之路北线一路向西穿过伊犁河谷进入哈萨克草原,沿途所经之处都是明军从未大规模踏足过的陌生地域。   头十日还算顺畅,沿途有驿站供应粮草,当地的回部与蒙古部落对他们也很客气,有送羊肉的有送马奶酒的,还有部落首领亲自带队护送了数百里。   大明的商队这几年时常往来,带去的茶叶瓷器丝绸对当地人来说是难得的奢侈品,所以对天朝使臣格外殷勤。   出了大明实际控制区域之后,情况便开始复杂起来了。   哈萨克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并不统一,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各据一方,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有的部落听说他们是天朝使臣便热情接待送粮送马,有的部落则把他们当成了可以宰一票的肥羊,远远地尾随了两天,被前锋斥候发现之后才悻悻退去。   有一回晚上扎营的时候来了二十几个骑马的人,也不靠近,就在营外远远转了半个时辰,被夜哨发现了行踪。   带队的是个百户,拿望远镜一看,那些人的马鞍上都挂着刀和弓箭,便直接下令开火示威。   两排线膛枪齐射,打碎了一截枯树桩,那帮人扭头就跑,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夜间窥探他们的营地。   还好此番出使的都是实打实的百战精兵,随身携带了充足的弹药与火药。   这支队伍在朱徽媞的铁腕调度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每到一处宿营地必先勘明地形布置岗哨挖掘壕沟,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斥候在外围游弋警戒,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触发警报,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他们沿途收拾了好几拨不安分的小部落,打过几场遭遇战,阵仗最大的那一场是在乌拉尔河以东的草原上。   有个当地的头人带了将近三百人埋伏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打算趁他们渡河时动手。 ↑返回顶部↑ 第170章 (1 / 5)   第162章   次日谈判在多棱宫东侧的议事厅中举行, 厅内陈设比接见大殿简朴了许多,四壁挂着几幅圣像,正中摆了一张长桌, 桌面上铺着深绿色呢绒桌布,两侧各放了数把高背椅。   沙俄方面出席的有大贵族莫罗佐夫、陆军将领鲍里斯·切尔卡斯基、外交衙门书记官与两名通译, 朱徽媞也带了随行武官、文书与通译。   莫罗佐夫年近六十,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深蓝色天鹅绒长袍, 领口缀着银狐皮, 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他先将沙皇陛下对两国和平的殷切期望复述了一遍, 随即便将话题引向了最棘手的边界问题。   “亲王殿下, 沙皇陛下愿意在边界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莫罗佐夫展开一幅羊皮地图, 枯瘦的手指点在鄂毕河的位置上,“以鄂毕河为界, 河以西归沙俄,河以东归大明。”   朱徽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鄂毕河距离叶尼塞河有近千里之遥, 对方这是把价码又往回缩了一大截。   说实话她还是有些惊讶的, 不过他们愿意退让未尝不是因为想在西线加大兵力投入,等到打完再翻脸。   莫罗佐夫见她不语,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些:“殿下,西伯利亚幅员辽阔,从乌拉尔山到勘察加半岛横跨何止万里,即便以贵国之火器精锐, 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吞下整片西伯利亚。沙皇陛下提议划界而治,正是为了避免两国陷入无休止的边境摩擦,各退一步, 各取所需。”   朱徽媞心领神会,虽说翻脸是迟早的事,但未来如何也说不准,万一他们打输了,自然就没精力再夺回西伯利亚了,便爽快答应。   谈判从巳时一直持续到日暮,中间只歇了半个时辰用午膳。   边界问题上算是达成了共识,朱徽媞转而在通商条款上逐字逐句地较劲,关税分成、榷场选址、商队护卫、货物清单每一条都不放过。   到黄昏时分,莫罗佐夫的嗓子已经快哑了,鲍里斯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只有朱徽媞依旧端坐如松。   等她提出最后一条修改意见,莫罗佐夫长叹一声,合上了面前的草案文本,“殿下,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再议吧。”   谈判持续到第十日,双方终于在核心条款上达成了一致,正式协议的名目定为《中俄通商善邻条约》。   双方以勒拿河为界,河以东归属大明,河以西归属沙俄,以鄂毕河至叶尼塞河之间为两国共同贸易区,双方商民可在该区域内自由贸易。   沙俄须从黑龙江流域及外兴安岭所有据点撤出驻军与移民,限期一年,逾期不撤者视为自愿放弃该据点一切权利。   两国互设通商使馆,沙俄可在北京设馆,大明可在莫斯科设馆,双方各派常驻使节处理双边事务。   朱徽媞将协议草案发送给朱笑笑过目,朱笑笑仔细看了一遍,回复道:“不错,通商条款足够细致,长远来看是咱们占便宜,放心签吧。”   签约仪式在多棱宫举行,条约文本以俄文、汉文各缮写两份,盖上两国印玺。   仪式结束之后,米哈伊尔在克里姆林宫设宴款待使团,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但朱徽媞留意到坐在末席的几位陆军将领始终板着脸,叉子都没动几下。   这就跟她没关系了,既然协议已定,朱徽媞便迫不及待领着手下原路返回。   京城这边,皇长女朱慈照的百日之期日渐临近,礼部自满月宴后便着手筹备,有了上回的经验,此番各项仪注安排起来倒比满月时顺畅了许多。   消息传开之后,各国使臣闻风而动。   大明皇帝喜得爱女的消息早在数月前便由各路商队与使团带回了本国,那些收到喜报的藩属国纷纷遣使,借着恭贺公主百日之喜的名头再度入京朝贡。   朝鲜使团带了数十名医官与农书抄本,想借此机会请求大明援建医局与农事学堂。   琉球使团押着好几大箱新制的黑糖与珊瑚摆件,意在扩大海贸份额。   安南使团的象背上驮着象牙犀角与上好的肉桂,有心商谈采购火器事宜。   暹罗、爪哇、满剌加等处则派了商贾随行,在贡品之外另携大批货物预备在临时互市上发卖。   这两月间各国使团陆续抵京,会同馆比之天子及冠那回更加热闹了几分。 ↑返回顶部↑ 第171章 (1 / 6)   第163章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 便知道光靠嘴皮子上的保证,她这样的人精是不会全信的。   对于之前误以为她是破文女主,朱笑笑只能尴尬地笑笑, 毕竟阴差阳错爽到了。   现在张居正身份明牌,说的话做的事也不得不多个心眼去看。   首先, 她肯定不单纯是作为妻子在担心性生活不和谐。   古代不比现代,几乎没有男人进产房,就算现代有陪产的丈夫, 也有不少陪出心理阴影的。   不怪张居正着急, 从她的角度来看, 失宠或许不要紧, 但为了宝贝女儿的地位, 总不能任由皇帝分心制造出新的竞争对手。   朱笑笑好歹看过不少宫斗剧,后妃的这点小心思还是很好拿捏的。   至于张居正, 她都被迫转职了,必然要按后妃的标准思考问题。   他将她的脸从怀里托起来,借着床头那盏半明半暗的纱灯端详她的神情。   张居正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从耳垂一路染到颈侧,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每当她做出这幅婉转柔情的样子,几乎让人忘了她内里是男子。   她总是不信朱笑笑会坚定选择她,选择女儿,因为她不知道朱笑笑也曾是女人。   但这个秘密朱笑笑有生之年不会告诉任何人,另一个秘密倒是无所谓。   “其实, 朕不会再有孩子了。”   张居正原本还等着他顺势证明自己,谁知道竟听到这样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一寸寸裂开。   “啊?”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朕的身子到底亏损了,若非慈照是仙童转世,朕只怕要绝嗣。”   他也不怕张居正半夜勒他脖颈了,有保命牌组在,这玩意儿比复活甲好用,摊牌就摊牌吧。   张居正听闻这个噩耗,一时竟不知该同情他还是埋怨他,但没有竞争对手是好事啊!   经历过生产的痛苦,她也把多生几个的雄心壮志抛开了,这样一来对独苗苗的保护得上升好几个等级才行。   张居正并未当场翻脸。   开什么玩笑,有大汉神医的先例在,她敢半场开香槟吗!   皇帝也算是为国捐躯……不对,为国捐j……更不对!   总之就是捐了!   一个脆弱的男人,他现在需要安慰,妻子的安慰。   张居正默默伸出手去揽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朱笑笑见她消停下来,还以为安全感给到位了,便美滋滋地抱紧温香软玉。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说破无毒,两人的关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融洽、亲密地继续保持了下去。 ↑返回顶部↑ 第172章 (1 / 4)   第164章   朱慈照撒欢了大半个时辰, 放完整轴线才肯撒手,朱笑笑替她揉着攥线轴攥红了的小手,牵着她一路往坤宁宫去。   一路上朱慈照还在叽叽喳喳问纸鸢飞进云里便看不见了是不是被天狗叼走了, 朱笑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到了宫门前便松了手, 弯腰替她理了理跑得有些歪的抓髻,又将珊瑚珠花重新簪正。   “朕还要见几个人,你先去寻你娘, 出了一身汗, 记得换衣裳。”说罢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 便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朱慈照乖乖站着, 等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这才转身迈过门槛。   宫人们早已备好了热水,朱慈照一进东次间便被乳母何美云抱起来剥了衣裳按进浴桶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她洗涮。   朱慈照坐在桶里不老实地拍水,溅了秋蕙满脸,秋蕙也不恼, 一边拿香皂替她搓背一边念叨:“殿下这汗出得透透的, 头发丝里都是草屑,是不是又在草丛里里打滚了?”   她嘻嘻笑着不答话,只拿手舀水去浇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子,那是朱笑笑做的,鸭肚子里藏了个小小的铜哨,水灌进去一倒便会发出咕咕的叫声, 朱慈照百玩不厌。   洗完澡换了一身兰花纹样的碧色交领小袄,下面系着同色挑线裙子,何美云又拿梳子替她把头发篦顺了, 重新梳了两个抓髻。   朱慈照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往正殿去。   此刻日头西斜,窗棂外头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张居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的炕几摊着七八本奏折并两叠文书。   她手里捏着朱笔,正蹙着眉头看一份户部的折子。   朱慈照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猫着腰绕到罗汉床后头,两只手攀上张居正的肩头便捏了起来。   张居正笔尖一顿,头也没回,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踩在地上凉不凉?”   朱慈照的手也跟着一顿,旋即又卖力地捏了起来,嘴里嘟囔道:“娘怎么知道是我?我不凉,炕底下烧着地龙呢,娘看折子看了多久了?肩膀都硬得像石头了。”   张居正搁下笔侧过脸来看她,目光从她新换的衣裳扫到头上,又伸手摸了摸她后颈,果然还带着沐浴后的些许潮气。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笔:“说罢,是不是又闯祸了?”   朱慈照立刻把手从她肩上撤回来绕到炕前,小脸上堆满了委屈,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儿臣冤枉!儿臣今日就只是陪爹爹放了个纸鸢,连御花园里的花都没碰一下。”   她整个人往炕边一趴,两只手扒着炕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软糯糯地道:“真的,儿臣早就改了,上回慈烺哥哥的小木船坏了,还是儿臣帮他修好的呢!”   张居正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哦?那慈烺的小木船是怎么坏的?”   朱慈照的眼珠骨碌碌一转,把半张脸埋进手背里,瓮声瓮气地道:“儿臣想看看船底的螺旋桨是怎么转的……就拆了一下下。”   张居正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面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朱慈照,你站好。”   朱慈照心里咯噔一下,拔地而起,两只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却微微低着,拿眼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心虚。   张居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女儿认错的时候永远是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心里却永远装满了狡黠与不服气。   她伸手将朱慈照拉到自己膝前,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细汗,道:“娘不是反对你拆东西研究机关,你爹擅长格物之术,你也算随了他的天分。只一条,旁人的东西须先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慈烺虽是你堂兄,也不能仗着他性子好便欺负他。”   朱慈照用力点了点头,又觑着张居正的脸色问了一句:“那娘不生气了?”   张居正哼了一声:“你先把太傅教的功课背来听听,背得好便不生气。”   朱慈照立刻来了精神,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学着太傅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腔调背了起来。   张居正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又问:“在亲民还是在新民?”   “古本作亲民,程朱改新民。”这点才刚探讨过,朱慈照答得不假思索,“太傅教的也是新民,但儿臣觉得应当是亲民。” ↑返回顶部↑ 第173章 (1 / 3)   第165章   年后的朔日大朝, 百官按品级列班于皇极殿前,朱笑笑端坐御座之上,气氛与往日并无不同。   众臣依次奏事, 无非是春耕督课、河道修缮、边关粮草诸般常例。   轮到礼部尚书孙慎行出班,他手捧笏板躬身奏道:“启禀圣人, 公主寿辰将至,礼部循例拟了章程,拟定于皇极殿前赐宴百官, 仍依往年旧例, 设戏台一座, 乐府备了《八仙贺寿》《天女散花》二出, 另搭彩棚三处, 与民同乐。”   孙慎行奏罢,众人皆不以为意, 公主生日年年都是这般排场,今年许是也不会有什么变动。   朱笑笑听罢,却未如往年那般点头应允, “孙尚书所拟仪注周详, 朕以为尚有几处需略作增补。奉先殿告祭之后,当于文华殿增设经筵讲读一场,命翰林院选饱学之士为公主讲《孝经》一篇。礼部可传谕各州县,准女学堂于公主生辰日各推选一名品学兼优者入京观礼,路费由朝廷支应。再有……”   他停顿一瞬,满殿朝臣屏息以待。   “朕欲命翰林院拟一篇《皇太子赋》, 择吉日于太庙前宣读,以彰朝廷育才之意。”   话音落地,殿前霎时静如死水。   皇太子赋?   皇帝膝下唯有皇长女一人, 作什么皇太子赋?难道当真要在公主生辰之日册立太子不成?   孙慎行忍不住心头打鼓,皇帝便这般轻描淡写地把立储二字摆到了台面上,紧张之余,还有一丝诡异的安心。   朝上那么多女官,他也一把年纪了,要是真接受不了,还会继续干吗?   但要他公然支持也是万万不能的,正犹豫着该如何应答,身后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右佥都御史杨乔然捧笏躬身道:“圣人所言《皇太子赋》,臣斗胆请问,此文欲以何人为太子?”   这话问得直白,朱笑笑不紧不慢道:“朕膝下唯有慈照一女,杨佥都以为还能有旁人?”   杨乔然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望向御座:“圣人既出此言,臣便直言了,大明立储以嫡以长,嫡长自是公主无疑,然自古未闻有以女子为储君者,圣人欲开亘古未有之先例,臣斗胆敢问以何为依据?”   这话说得倒是不卑不亢,没有直接跳脚反对,也不是一味逢迎。   朱笑笑便反问道:“杨佥都饱读史书,可知则天皇帝在位期间,天下是治是乱?”   “武周之治,史有定论。”杨乔然答得不假思索,“则天皇帝终归是以周代唐,身后仍归政于李唐宗室,并未将帝位传于太平公主,可见便是则天皇帝自身亦不认为女子可继大统。”   “朕认为可以。”朱笑笑道。   杨乔然被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圣人此言恕臣不敢苟同,礼法之设非为一人一事,乃为万世立规矩,若因一人之愿便轻废旧章,恐后世效仿,遗祸无穷。”   话音方落,兵部右侍郎马嘉植大步出班,朝御座躬身道:“杨佥都所言固是老成谋国之言,臣却以为亦当审时度势。自古礼法亦非一成不变,夏商周三代之礼各不相同,汉唐宋历代之制亦屡有更张,圣人登基以来革除积弊、开创新政何尝不是变古易常?若事事拘泥于祖宗成法,今日之大明与国初之大明又有何异?”   他转向杨乔然:“女子科举为官亦是亘古未有,如今不也成了常例?”   杨乔然摇头道:“马侍郎此言差矣,女子读书科举入仕与继位称帝乃是截然不同之事,前者是开人才之路,后者是变社稷之本。公主若为储君,将来便是天子,天子者,代天牧民者也。礼法之所以规定皇位传男不传女,非是轻视女子,而是维系宗法秩序之根本。宗法一乱,天下必乱。”   马嘉植还要再说,户部左侍郎倪元璐已踱出班来,转向杨乔然,语气平和道:“杨佥都所虑确有道理,然《皇明祖训》有云:立储以嫡以长。公主乃圣人之嫡长,衔玉而生,天下皆知,若论嫡长,公主当之无愧。”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礼部右侍郎黄道周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不疾不徐道:“臣翻阅历代典籍,发现一桩有趣之事,古之圣王择嗣,从未以男女为限。尧传舜,舜传禹,皆是以贤不以亲,若论嫡长,夏启之前何曾有父死子继之说?礼法之演变,本就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的结果。今我大明国力鼎盛,四海宾服,恰是革故鼎新之良机。”   百官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辩论的走向正在倾斜。   户科掌科李映秋率先出列,声音朗朗:“杨佥都方才说女子继位会乱宗法,臣想请教,究竟是乱在继承人无德无能,还是乱在继承人身为女子?若公主天资聪颖、德才兼备,将来必能承继圣人之志、光大宗庙社稷,这又乱在何处?” ↑返回顶部↑ 第174章 (1 / 4)   第166章   定下罢工之策后, 次日一早,几人便分头往六部各衙门游说,挨个拜访那些在立储一事上尚未表态的同僚。   王纪先从都察院内部的御史们下手, 右副都御史曾守约素来敬重王纪的资历,听他将来意说罢, 犹豫道:“王都宪所虑固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圣人那日在朝上的态度你也瞧见了,可不像轻易松口的样子。”   王纪也不急, 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圣人自登基以来哪一桩新政不是先斩后奏?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回回都顺着圣人的意思走, 朝廷法度何在?祖宗规矩何存?从前那些事好歹还能拿革新除弊当幌子, 立储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若连这个都守不住, 咱们这些御史日后还有什么颜面立在朝堂上?”   曾守约神色凝重起来,沉默良久, 终于点了头:“既如此,下官便随王都宪走这一趟,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还需多联络些同道方有胜算。”   王纪见他松口, 便趁热打铁道:“我已让钱允元去联络六科的人,赵维藩去联络各部郎中主事,程文辉去联络翰林院与国子监,姚应昌与韩文铣分头去通政司与大理寺走动,咱们兵分几路齐头并进,必定能把声势造起来。”   钱允元在六科给事中里颇有声望, 他先从户科开始,除了李映秋那样的女官之外,尚有几位老资格的都给事中。   这些人平日里对女官占据科道要职早已心怀不满, 只是碍于皇帝庇护不敢公然发难,如今听说要借着立储之事一齐发难便纷纷应允。   吏科给事中周应期更是主动揽下了联络吏部各司的事务,他道:“吏部是六部之首,四个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们若是能一齐加入,阵仗便大不相同了,这些人虽是微末小吏,可他们手里攥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一旦罢了工,整个朝廷的人事运转便要停摆。”   钱允元深以为然,当夜便与周应期一道去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思远的宅子。   吴思远在兵部任职时就与女官有些龃龉,平生最恨的便是那些靠着女科捷径平步青云的女官。   听钱允元说明来意之后,他冷笑一声道:“钱给事中有所不知,我这个文选司郎中做得窝囊得很,任免一个七品知县都要先与她们派驻吏部的参事通气,稍有异议便是一句圣后的意思压下来,这回若是大家伙儿一齐罢衙,我第一个带人封了文选司的大门!”   钱允元见他这般决绝,心下大喜,又与他商议了具体的联络办法,吴思远拍着胸脯答应,次日便在吏部各司的郎中主事之间四下串联,不过两三日工夫便拉了二十多人入伙,连考功司的员外郎刘元弼都点了头。   刘元弼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居然也愿意加入罢工阵营,可见朝中积压的不满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赵维藩那边进展得更快,他在户部任职多年,深知一些整日与账目钱粮打交道的郎中主事们对女官插手部务最是反感,他才露面,那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户部官员便主动凑上来问详情。   同为郎中的沈廷扬是个急性子,当场便道:“赵兄你给句准话,到底哪天动手?我这就让人把清吏司的印信封了账册锁了,谁也甭想进来办事!”   赵维藩连忙按住他:“沈兄莫急!此事须得等王都宪那边统筹安排,各部院一齐动手方能显出气势,若是零零散散你罢他不罢的,反倒叫人看了笑话。”   沈廷扬这才按捺住性子,又问章程什么时候出来,赵维藩便将韩阁老与孙尚书正在拟定章程的事说了。   程文辉在翰林院与国子监的游说却遇到了些波折,那帮饱读诗书的翰林们虽然骨子里认同立储须以男子为重的礼法,可这些人大多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来与女官共事也渐渐习惯了,冷不丁要他们站出来公然反对皇帝立储的意愿,便有些犹豫。   程文辉在翰林院待讲厅里与几位侍讲学士谈了半个时辰,对方只是含糊地表示此事需从长计议,既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   程文辉心里有气,出来时咬牙切齿地对姚应昌道:“这帮书呆子就是怕丢了饭碗,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姚应昌倒不气馁,他道:“翰林院这边指望不上也无妨,咱们在都察院和六科已有六七十人,各部院郎中主事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再加上国子监那边,周祭酒已经默许了,到时候国子监的监生们也会上街声援。这声势便足够大了,朝堂上总共有几个官?一大半罢了衙,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人来顶替不成?”   程文辉略一盘算也觉得有道理,又道:“咱们还须防着那些女官,她们是铁定站在圣人那边的,到时候咱们罢了衙,她们若是趁机抢占各部院的位置反而弄巧成拙。”   姚应昌冷笑道:“咱们罢了衙,印信封存案牍归库,她们没有各部堂官的印信便调不动吏员,难道她们还能自己撸起袖子去抄写文书不成?再说工部刑部兵部的女官本就不多,户部吏部礼部虽多些,可底下办事的吏员还是男人占多数,咱们只要把吏员们也拉过来,她们便成了光杆将军。”   于是两人又分头去联络各部院的吏员,这些吏员虽不是朝廷命官,却是衙门运转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若这些人也罢了工,衙门便当真成了空壳子。   吏员们对女官倒没有多少成见,可一听说是为了抵制女储便有不少人犯了嘀咕。   这些人骨子里那套纲常伦理根深蒂固,要让一个女子将来做天子确实难以接受,不少人便动了心。   短短几日工夫,这场暗中串联便已覆盖了大半个朝堂,都察院几乎全员响应,六科给事中有七成入了伙,各部郎中主事少说也有百余人表了态,再加上各衙门里被煽动起来的吏员们,粗略算来足有四五百人之众。   这些人时常聚在各处商议,有时在都察院后堂,有时在吏部文选司的偏厅,有时干脆在某位官员的私宅里,每次聚议都有人带来新的好消息,说某某部又拉了多少人入伙,某某司又多了几个愿意签名的。   这日午后,一众人等照例聚在都察院后堂,王纪居中而坐,钱允元、赵维藩、程文辉、姚应昌、韩文铣、杨乔然等人分列两侧,吴思远和刘元弼也赶了过来。 ↑返回顶部↑ 第175章 (1 / 5)   第167章   二月十二日, 天光未亮时,紫禁城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卯时三刻,鸣钟九响, 宫门次第而开,百官自午门东西掖门鱼贯而入, 按品级列班于皇极殿前广场,绯色朝服与青色朝服交错排列。   内阁首辅韩爌站在文官班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六部九卿依次列于其后, 都察院与六科的科道言官们则分列两侧, 一个个神色各异。   左都御史王纪站在队列里,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女官班列, 随后与不远处的钱允元对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各地女学堂选送入京观礼的学生也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入列了, 她们皆穿着统一的青色校服,领口绣着各自学堂的徽记,年纪大的不过十七八, 小的才十二三。   这些女孩子头一回到这般场合, 难免有些紧张,可更多的是兴奋,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四处转着。   辰时正,钟鼓齐鸣。   朱笑笑身着衮冕,步履沉缓地踏上丹陛,张居正身披翟衣跟随在侧。   朱慈照跟在后头,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织金妆花缎袍,头上梳着双鬟髻,髻上绑着金色发带, 足蹬一双绣着云纹的小朝靴。   “圣人万岁,圣后千岁,公主千岁。”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汇成一片。   朱笑笑环顾左右,扬声道:“平身。”   百官起身后,孙慎行趋前一步,捧着一卷黄绫裱过的仪注单子,道:“请圣人圣后公主移驾奉先殿。”   朱笑笑微微颔首,与张居正一同牵着朱慈照转身往奉先殿方向走去,百官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奉先殿内香烟缭绕,太祖高皇帝与历代先帝神位依次排列,庄严肃穆,供桌上摆着三牲五果,烛台上燃着数十支红烛。   朱笑笑一家子在蒲团上跪了下来,百官也跪满了一地。   赞礼官高声唱道:“时维天启二十一年,岁次辛巳,二月十二日,孝玄孙由校谨率皇长女慈照,昭告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及列祖列宗之灵前——”   祭礼依序而行,朱笑笑拈香跪拜,张居正与朱慈照依次行礼,钟磬齐鸣,香烟缭绕。   祭礼既毕,一行人便移驾文华殿。   殿内早已设好了经筵的排场,正中设了一张桌案,案上摆着《孝经》一部,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子壮侍立一旁,他今日担任经筵讲官,替公主讲授《孝经》首章。   书案对面设了三排座位,朝中三品以上大员依次落座,其余官员则分列两侧站立,殿外廊下也设了坐席,供品级稍低的官员入座旁听,女学生被安排在殿内左侧靠窗的位置。   朱慈照在书案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桌上。   陈子壮朝上首的帝后御座方向躬身一礼,又对公主欠了欠身,这才捧起《孝经》,朗声念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陈子壮讲得细致,从仲尼居的居字讲到先王之道,又从至德要道延伸到孝为百行之本。   他每讲一段便停下来问朱慈照一个小问题,朱慈照对答如流,不但能引用《礼记》中相关章节加以印证,还能就孝与忠的关系提出自己的见解。   “敢问先生,孝为百行之本,孝与忠孰先?”朱慈照忽然开口提问,声音清脆,满殿可闻。   陈子壮微微一怔,随即道:“《孝经》云: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孝为忠之本,忠为孝之推,二者不悖。”   朱慈照点点头,又道:“学生以为,孝者,亲亲也。忠者,尊尊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若人人皆能孝于家,自然能忠于国,若家中不能孝,便说能为国尽忠,恐是虚言。”   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这番话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若说全无旁人教导,谁也不信。 ↑返回顶部↑ 第176章 (1 / 5)   第168章   有那么三五息的工夫, 太庙前广场竟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   王纪跪在最前头,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原以为皇帝会发怒, 或是说些诸卿何苦如此的场面话,然后双方各退一步。   他们收回辞呈, 皇帝暂缓立储,这才是君臣博弈该有的路数。   韩爌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王纪身侧站定, 躬身道:quot;圣人容禀, 诸位同僚并非真心求去, 只是立储事关重大, 一时情急言语失了分寸。臣斗胆请圣人念在众人多年勤勉的份上, 容他们收回辞呈,从长计议。quot;   若是真让这百十号人就地辞了官, 六部九卿科道衙门顷刻间便要空出小半,朝廷的运转立马就得停摆。   说到最后,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同时侧头朝王纪的方向疯狂使眼色。   给你台阶就赶紧下吧!这会儿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王纪自然看见了韩爌的眼神, 也听懂了话里的暗示。   可眼下身后跪着百十号人都是他这些日子亲自串联拉拢来的,若是在此刻第一个认怂,日后在同僚面前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他这个左都御史的威信便算彻底扫地了。   他硬是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佯装没有看懂韩爌的暗示。   钱允元跪在斜后方,心里比王纪更焦灼, 他方才喊得最响,此刻脖子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可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往下垮。   赵维藩和姚应昌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但谁也不敢率先起身。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们这些自诩君子的人不可能刚放完豪言就立马收回去。   孙国桢在韩爌和王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高声道:quot;韩阁老不必替我等求情!臣等辞官出自本心,并非一时意气,圣人既已应允,臣等绝无二话!quot;   他说话时脖子昂得高高的,颇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气概,跪在他身旁的几个年轻御史似是被他的气势感染,也挺直腰板硬气起来。   韩爌急了,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三分,语调却愈发恳切:quot;圣人明鉴!眼下开春在即,哪个衙门都离不了人,若这许多官员当真一齐去职,朝廷立时便要停摆。臣恳请圣人看在社稷的份上,容诸臣收回辞呈,改日再议不迟。quot;   他这回不再只使眼色了,直截了当地转向众人,扯着嗓子道:quot;诸位大人,圣人驾前不可意气用事!有什么话下去再说,先把帽子戴上。quot;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更明白了,韩爌身为首辅,虽继承了和稀泥神功,此刻却破例反复相劝,可见事态已到了何等危险的地步。   朱笑笑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等了约莫十息的工夫,见无人起身,便转头朝身侧唤了一声:quot;魏忠贤。quot;   魏忠贤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立刻趋前两步,躬身道:quot;奴婢在。quot;   quot;带几个得力的人替诸位爱卿登记造册,姓甚名谁,在何部何院担任何职都记清楚了,再随诸位将印信官凭当面点验收回,不得遗漏。quot;   魏忠贤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朝随行的几个司礼监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笔墨簿册,动作麻利地散开,走到跪着的官员队伍最前头,一人负责记录,一人负责验看。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这才真正慌了神,登记造册收回印信?   皇帝不是在试探他们,也不是等他们服软,而是真的打算让他们走人!   待最后一个官员登记完毕,魏忠贤捧着簿册双手呈上:quot;启禀圣人,共一百二十八名官员请辞,请圣人过目。quot;   朱笑笑接过簿册随手翻了翻,赞道:quot;办得不错。quot;   他将簿册递还给魏忠贤,目光重新落在底下那些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官员身上。   quot;诸位爱卿既然主意已定,朕不便强留,今日时辰尚早,诸位回值房缴了印信官凭便可出宫回府,吏部那边该办的交接一道也少不了。quot; ↑返回顶部↑ 第177章 (1 / 5)   第169章   沐天波去云南的时候朱慈照还小, 她就像那哥哥姐姐上了大学后的二胎,需要习惯每到节假日才闪现在家里的神秘客人。   朱笑笑也有意培养兄妹关系,笑道:quot;你天波哥哥五岁便进了宫, 你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你呢。quot;   “我怎么不记得呀!”朱慈照惊讶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刚换了不久的门牙。   其实, 朱笑笑不单是让她能有兄长撑腰,也是为了沐家的未来考虑,给他们和继任领导拉关系的机会。   沐天波回云南后谈了个当地的姑娘, 眼下儿子都两岁了, 虽说朱笑笑和他有父子情分, 可下一代如何还真不好说, 亲兄弟间还玄武门对掏呢。   如果他想复刻自己的路线, 和朱慈照打好关系和就可以考虑把儿子送到京城了,那可是天子近臣, 一起读书习武的情分也不比亲生孩子差。   反过来,朱慈照也能继续保持对云南的掌控,从小跟在身边的人, 她总要学会驾驭。   朱笑笑身边的那些小辈基本都是能够留给她的班底。   侯元敏考进太医院附属女医学堂已经一年有余, 师从院判谈允贤。   谈允贤年近六旬,精神却还健旺,记忆力更是好得惊人,百余种草药的性味归经张口便来,不差半味药。   侯元敏天资不错又肯下功夫,半年便把所有基础药材认全了, 如今已能独立开具几个最基础的方剂。   但行医一道最重要的是实践,光背熟了汤头歌诀和方剂书并不等于会看病。   有一回谈允贤带着几个女学生去京郊的普济医馆义诊,侯元敏也跟着去了。   医馆设在城外一处新修的坊市里, 是朝廷拨款修建的惠民医馆之一,专门为贫苦百姓提供免费诊治。   来求诊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户和工匠家属,毛病也不复杂,不是风寒咳嗽便是腰腿劳损。   侯元敏坐在诊案后头,一个个地望闻问切,开方子时还要翻翻手边的方剂书,对照着核对剂量。   谈允贤坐在旁边看她问诊也不出声,只是偶尔在便笺上记几个字。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她面前坐下了,那妇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憔悴,胳膊上还绑着孝带,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粗重且急促,鼻翼一扇一扇的。   妇人急得眼眶通红:“大夫,孩子发热已有三日了,起初是低烧,灌了两天姜汤不见好转,昨夜突然烧得滚烫,浑身抽搐了几次,您快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侯元敏给小儿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眼白,再用压舌板看了喉咙,发现孩子喉头红肿得厉害,上头还有几点白色的脓点。   她心里便有了数,这是风热犯肺引动了内热,现在又夹了痰热。   但她也不敢大意,还是将方剂书翻到小儿风热那一页,对照着将方子写了下来。   银花、连翘、薄荷、牛蒡子、桔梗、甘草,再加了一味黄芩清热燥湿。   写完之后她将方子递给谈允贤过目,谈允贤接过方子看了看,又亲自搭了孩子的脉,点头道:quot;辨证不错,乳蛾初起确实是风热在表,但孩子已有抽搐的征象是热极生风,得加羚羊角清热定惊,再加一味知母清热泻火,剂量也可以再调整一下。quot;   说着她拿笔在方子上添了两味药,又把几味药的剂量略微调高了一些,这才递给妇人:quot;每天早晚各一贴,连煎三服,烧退之后再来复诊,切记不能见孩子退烧就停药,否则余热未尽下次复发会更重。quot;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侯元敏将那张重新修改过后的方子抄录到自己的医案簿上,又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谈允贤修改的内容和原因。   谈允贤看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将目光转向她的字迹,神色温和道:quot;你基础打得扎实,思路也清晰,如今缺的就是经验,等再过两年你多经些病症便能独当一面了。quot;   侯元敏正为刚才的失误有些沮丧,听了这话心头一暖,连忙躬身道了谢。 ↑返回顶部↑ 第178章 (1 / 4)   第170章   三月初六, 立储大典如期举行。   卯时不到,百官的车马轿子便挤满了东长安街、西长安街、正阳门内大街,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依次步行入宫, 锦衣卫和京营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顺天府衙役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着御道两侧拉起朱漆拒马,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隔在外围。   临街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扇尽数撑开, 每扇窗后都挤着三五个人头。   会同馆这边更是热闹得不像话,南洋诸国使臣天不亮便起了身,一个个在馆舍廊下踱来踱去, 唯恐误了时辰。   通事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忙着核对仪注, 一会儿安抚因等得太久而焦躁的使者, 一会儿又得跑到后院去看那几个西洋夷人的动静。   这几个西洋夷人是三月一日才到京城的, 领头的是佛郎机总督施维拉,此人这些年在濠镜澳待得久了, 官话说得虽不地道,却能应付日常。   他身后跟着三拨人,第一拨是葡萄牙本国来的特使阿尔梅达, 第二拨是法兰西派来的观察员拉瓦锡, 第三拨则是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位伯爵,名叫冯·施陶芬贝格,金发碧眼,身量极高,穿一件镶金边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双头鹰银徽。   这三人是由施维拉从濠镜澳一路陪同入京, 沿途所见所闻已让他们瞠目结舌了不知多少回。   先是广州城外的官道,路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得像是拿刨子刨过一般, 马车行驶其上连颠簸都感觉不到。   从广州到北京的铁路更是彻底刷新了他们的认知,施维拉也只曾坐过从广州到韶关那一段短短的铁路,此番乘坐贯穿南北的京广线,才真正领会到大明这些年的变化有多大。   火车日夜奔驰,车厢宽大舒适,窗户玻璃明净透亮,座椅上铺着软垫,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乘务员推着小车沿车厢叫卖热茶点心。   铁轨两侧的田野一望无际,水渠纵横如棋盘,新修的筒车在水流推动下缓缓转动,将河水引入稻田。   沿途城镇的火车站皆是崭新的青砖楼房,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包袱的行商、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都在井然有序地排队候车。   阿尔梅达坐在车窗旁,手里拿着一本羊皮封面的记事簿,不住地往上面写着见闻。   “这个国家道路的平整度令人难以置信,即便是乡间小路也铺着碎石并用石碾压实。铁路沿线的车站规模宏大,建筑风格统一,车站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所有人都能识字。我亲眼看见一个挑夫在货物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拉瓦锡则对沿途的水利工程更感兴趣,此番出使是想弄清楚明国这些年突飞猛进的根源。   他在记事簿上画了许多图纸,描绘了那些巨大的筒车和联动水闸的结构,又在旁边用法文标注着疑问,想试试看能不能进行一些学术上的交流。   他们进入北京城后发现,车站外的广场上停着整整齐齐的人力车和公用马车,价格明码标价挂在车辕上。   广场四周是一色的青砖楼,每栋楼都有两层,底层是商铺,二层是住家,阳台栏杆上晾着各色衣裳,几个小孩趴在栏杆缝隙往下看热闹。   施陶芬贝格伯爵是军人出身,参加过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眼前这座城市的规模与秩序仍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不安。   街道宽阔得可以让四辆马车并行,步道外是排水暗沟,沟上盖着镂空的铁箅子,行人虽摩肩接踵却也井然有序,没有一个人插队也没有一个人争吵。   他在维也纳见过市民为了抢一桶水打得头破血流,此刻看见这番景象,心中百味杂陈。   会同馆派了四辆车到车站接人,每辆马车都配有通译,态度不卑不亢,与他们在广州遇到的广东巡抚衙门差役一般无二。   阿尔梅达上了车后,又拿出了记事簿。   “从广州到北京,我们接触过的每一个官员、每一个差役、每一个驿卒,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职责范围,并且能够迅速准确地履行职责……没有人向我们索贿,没有人故意拖延刁难,也没有人因为我们长着西洋面孔而表现出过分的好奇或是敌意,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行政效率都无法与之相比……”   他们在会同馆住了几日,通事每日领着他们去礼部演礼,这是藩属朝贡使臣进京的惯例,西洋使臣虽非朝贡,但既要在立储大典上觐见,自然也得习熟仪注。   演礼之余,通事也会带着他们四处走动,逛逛京城的街市,看了城外的工坊,甚至还去了一趟京营校场。   阿尔梅达在记事簿中写下了一些见闻。 ↑返回顶部↑ 第179章 (1 / 5)   第171章   施维拉退下后, 朱笑笑在御座上伸了个懒腰,将两肩的酸乏活动开来,正欲起身, 魏忠贤却趋前两步,将一封从会同馆递进来的帖子呈上。   “圣人, 还有几位西洋客人求见,据说是混在佛郎机使团里进京的。”   朱笑笑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上头说是波兰与瑞典两国的商人有要事面禀。   他把帖子往御案上一丢, 轻笑一声:“波兰, 瑞典?这倒新鲜。”不忙着和沙俄继续扯头花, 居然万里迢迢跑过来了。   魏忠贤觑着他的脸色道:“这几个夷人鬼鬼祟祟的, 怕不是正经商人, 圣人若嫌烦,奴婢这就打发了去。”   “不必。”朱笑笑重新坐定, “宣进来,朕倒要听听他们究竟有何高论。”   不多时,两个西洋人被领进殿内。   走在前头的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 身材中等, 蓄着浓密的胡子,穿一件深褐色袍子。后头跟着的那个年轻些,金发蓝眼,个头极高,肩宽背厚,走路时两腿外撇, 带着一股子常年骑马的军人气。   两人在殿中站定,慎重地弯腰行了鞠躬礼,通事在旁边通报他们的身份。   “圣人, 这位是波兰立陶宛联邦的斯坦尼斯瓦夫先生,这位是瑞典王国的阿克塞尔先生。”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道:“你们两国怎么今日一齐跑到朕跟前来了?”   以他现在的财力,分分钟都是百万工匠值的交易,给【同声传译】续个费洒洒水啦。   波兰人斯坦尼斯瓦夫面色微变,似乎对这位东方传奇君主的技能有所耳闻,并未太过震惊。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随即恭敬道:“陛下明鉴,哥萨克人凶残成性,每到一地便烧杀抢掠,波兰东境与瑞典北部都被他们搅得不得安宁。听闻前些年沙俄与大明在东方划了界,沙皇便腾出手来将东方的军队尽数调回西方,如今波兰与瑞典两国正被沙俄死死缠住,日夜不得安生。”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朕与沙俄划界为的是边境的安宁,沙俄把兵调回去打你们,那是你们自己与他结下的旧怨,与朕何干?”   斯坦尼斯瓦夫连忙道:“陛下误会了!我们并非要怪罪大明,恰恰相反,我们是来恳求大明……不要援助沙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先偷眼觑了觑御座上的皇帝,见对方没有不悦之色,才接着道:“我们听说,大明与沙俄有通商之约,沙俄商人可从大明购入火器、火药乃至粮食,这些东西一旦流入沙俄军中,波兰与瑞典两国便有灭顶之灾了。”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朱笑笑微微眯起眼。   前番与沙俄签边界协议时,确曾约定两国商民可在对方境内自由贸易,皮毛、茶叶、丝绸、瓷器互通有无。   至于火器火药,若是顺着商路从大明购买少量硝石硫磺,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火器肯定不允许走私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那个波兰人说的军事援助,但沙俄那边还没有表达出这个意思。   他们认为自家的火器对付两个小卡拉米够用了,向大明要军事援助?求人帮忙不要钱啊!   沙俄现在留下的地盘在他们眼里都是精华,不可能再割出去了,什么军事援助自然没影。   但对手不知道啊!   朱笑笑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露分毫:“你们远道而来,就为了求朕不卖武器给沙俄?这话何不直接派个正式使臣来说,偏要鬼鬼祟祟混在葡萄牙人的队伍里,又是何道理?”   斯坦尼斯瓦夫面上现出几分尴尬,“沙俄在欧罗巴各国都安插了密探,波兰与瑞典若公然派使臣出使大明,沙皇必会知晓,故而只能托葡萄牙商船带我们渡海绕道,避过沙俄的耳目。”   朱笑笑听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他把文书呈上来。   魏忠贤接过文书呈到御案,朱笑笑展开一看,措辞倒也诚恳,无非是请大明皇帝勿以军械粮秣资敌,并愿与大明互通有无云云。   他合上文书,问道:“如今在同沙俄打仗的,就你们两国?” ↑返回顶部↑ 第180章 (1 / 4)   第172章   前门大街西首有座聚贤茶楼, 历来是进京应试的举子与落第文人聚集的去处。   茶馆临街的二楼靠窗一桌坐了四个举子,桌上摆着几碟瓜子点心,茶壶里的水已添了第三回。   上首一个年过半百, 须发斑白的举人姓陈名景和,自中了举, 会试考了整整七回,回回名落孙山。   此刻他捏着一张刚买来的报纸,手指头微微发颤, 嘴里反复念叨着:quot;一年一考?列位, 往后这会试, 当真是一年一回?quot;   quot;陈兄, 不是会试了, 如今叫国家公务员考试。quot;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接了句。   此人姓刘名文举,绍兴人, 中举不过三载,落了两回榜,倒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quot;春闱秋闱的名目都改了, 秋闱唤作高考,取中者发中学文凭,凭这文凭方能应春闱。quot;   quot;名目改不改的谁还在乎!quot;陈景和摆了摆手,把报纸往桌上一摊,quot;我都这把年纪了,如今一年就能试一回, 只要身子骨撑得住,再考个十回又有何难?quot;   对面一个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的举子沉吟道:quot;机会固然多了, 可这报考的人怕也多了,你们瞧后头这一条,废贱籍,子孙许读书应试,天下贱籍何止百万,一旦都许应考,考场上的人还不得挤破了头?quot;   这人名唤马守成,平阳府人,中举已有十二年,教馆为生,最是谨慎。   刘文举闻言一笑:quot;人多了不假,可这岗位也多了,朝廷六部拆分,新得的疆土要都设行省,哪一个省不要几百上千的官?我看这前几届国家公务员考试,取中名额多半要比旧时会试多出数倍不止。quot;   quot;当真?quot;陈景和眼睛一亮,凑过身子靠近他。   quot;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quot;刘文举把报纸翻到另一版,指着一处道,quot;陈兄你看,今年秋天的高考,凡中学毕业者皆可应考,那些个中学是县学府学改的,咱们这些人若要应这国家公务员考试,还须先过中学这一关,拿一张毕业证书。quot;   陈景和听得眉头皱了起来:quot;怎么还得先念中学?我读了半辈子书,反倒要回头跟那些蒙童一道入学不成?quot;   quot;陈兄别急。quot;一直没开口的那个举子说话了。   他姓裴,单名一个谦字,河南人,年纪最轻,不过二十五六,性子却最沉稳,quot;报纸上说了,凡旧有举人、监生功名者,可免试中学,直接报名应考,只消加考一门格物算学罢了。quot;   quot;算学……quot;陈景和登时泄了气,quot;老夫制艺半生,破题承题起讲闭着眼都能写,偏这算学最是头疼。quot;   quot;头疼也得学啊。quot;刘文举笑道,quot;如今满京城的书铺,格物算学律法的新书都卖断了货,那些个才解除贱籍的学生从小学读起,反倒比咱们这些读惯了八股的要占便宜。quot;   陈景和把心一横,quot;也罢!一年考不上,来年再考,考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老夫这半辈子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三年五载不成?quot;   自此之后,京城内外,各省府县,这般议论随处可见。   朝中剩下的官员早没了与帝后唱对台的胆气,剩下的要么是打心眼里信服圣人圣后这一番革新的,要么就是舍不得头顶乌纱,只得乖乖配合的。   与此同时,各地学堂的规范也自上而下整顿开来。   县学、府学、书院凡合于新制标准的,一律改作中学,学堂的门槛既放开了,原先那些贱籍出身的子弟便与良民一般无二,皆可报名入学。   这些人家从前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如今陡然得了读书应试的资格,哪一个不把全家几代人的念想都押在这一纸学籍上?   于是各地学堂开蒙之日,报名的人从学堂门前一直排到了街口,多为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   这批孩子无论多大,都从小学读起,按部就班,与寻常学童并无分别。   那些半路出家的老书生果然颇为吃力,一碰上算学、格物这几门新功课,便如鸭子听雷,抓耳挠腮。   京里京外的书铺里,算术、几何、物理的教辅材料一时供不应求,连夜翻印都赶不上卖的。   而首批合于标准的中学学生,不久后便迎来了结业考试。   考卷由教育部统一出题,及格的领了毕业证书即可报名参加秋天举行的第一届高考。 ↑返回顶部↑ 第181章 (1 / 5)   第173章   济尔哈朗出了代善的府门, 天已黑透,北风贴着地皮扫过来,卷得路旁几茎枯草簌簌作响。   他没骑马, 只带两名亲随踏着冻硬的土路往城东去,沿街的屋子十有五六不见亮, 只偶尔从深巷里传出几声犬吠,倒把这老城衬得越发冷清了。   布木布泰居住的院子也多年不曾修葺,墙头爬着几丛枯藤, 门环上还挂着一层薄霜。   济尔哈朗在阶下站定, 命亲随上去叩门, 开门的个是花白头发的老妇人, 见是他, 忙侧身让进,又一路小跑着进屋通传。   布木布泰正坐在灯下看福临习字, 手里攥着件纳了一半的鞋底,听得通传,只淡淡应了一声, 放下活计起身, 走到堂屋门口站定。   quot;贝勒爷深夜过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quot;   济尔哈朗进来,先朝她行了礼,又伸头朝里间张望一眼,道:quot;福临睡了不曾?quot;   quot;没睡,正练字呢。quot;布木布泰侧身让他坐了, 命人上奶茶,两人隔着灯分宾主坐下。   “他还小,倒也不必点灯熬油地练。”济尔哈朗端起茶碗, 却不曾入口,quot;我今日在二哥府里同几位固山额真议了议汗位的事。quot;   布木布泰面不改色道:quot;可曾议出个章程来?quot;   quot;议来议去,还是那句老话。quot;济尔哈朗叹了口气,quot;汗位空悬两年,各旗里人心早散得不成样子,二哥甚至放出话来,说索性散伙,各旗把牛羊人口地亩算个清楚,自管自的。quot;   布木布泰这才抬眼看他:quot;散伙这话,代善哥哥也不是头一遭说了,真要散早散了,何必等到今日。quot;   quot;话是这般说,可这一回二哥像是动了真格。quot;济尔哈朗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quot;侧福晋,你是个明白人,我不与你绕弯子,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散伙,要么立个汗王出来稳住人心。quot;   布木布泰仍是不为所动,道:quot;福临才六岁,你们几个大人争来争去,末了倒要一个刚断奶的孩子出来收拾这烂摊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quot;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早日投奔大明,可他们都知道这名声难听,谁也不想挑头,还不是打量福临年纪小,好推卸责任。   族人问起来,他们王八脖子一缩,只说是汗王的主意,谁又能拿他们如何?   济尔哈朗忙道:quot;你若怕他年纪小担不得事,济尔哈朗对天起誓,必定尽心辅佐,诸事由我们几个长辈在前头担着,决不叫他一个小孩子为难。quot;   布木布泰冷笑一声:quot;起誓?大汗当年还对我阿爸起过誓,如今呢?人死如灯灭,誓言这东西还不是说废就废了。quot;   济尔哈朗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道:quot;侧福晋,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眼下这当口,你若不肯点头,旗里当真没人能出来主持了,你总不忍心看着老汗王留下这点基业就这么散了罢?quot;   布木布泰没有立时答话,只低头拿过鞋底把上边的线头理了理,许久才道:quot;贝勒爷先回罢,这事容我思量思量。quot;   济尔哈朗不敢逼得太急,起身告辞,走之前又道:quot;福临这孩子我瞧着极好,侧福晋也得替他的将来想一想。quot;   布木布泰起身将人到门外,望着他带亲随没进夜色里,才慢慢掩上门,转身回屋。   她的孩子,她还能没有打算吗?   自那夜之后,济尔哈朗隔三差五便往这跑,今儿说八旗旧部走了十之五六,明儿说哪个固山额真放出话来要投大明,后日又领着两三个白头的老牛录来作见证。   布木布泰起先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任他说破天去,也只推说孩子小担不起。   及至后来,她的口气才渐渐软了,偶尔也会顺着济尔哈朗的话头问上一句半句,这汗位若真让福临坐了,诸事究竟怎么个章程,旗里的财帛人口又该如何算。   济尔哈朗见她有了松动,喜不自胜,连忙把代善并几个硕果仅存的固山额真都搬了出来,再三保证只要福临继位,大家伙儿便奉他为主,辅佐左右,决无二心。   这一日,济尔哈朗又登门来说了半日,布木布泰忽然叹了口长气,把手里的针线往桌上一放,道:quot;罢了,既是众位长辈都这般说,我再推三阻四,倒显得我不识抬举,只是有一桩丑话说在前头。quot;   济尔哈朗连忙坐直了身子:quot;侧福晋但说无妨。quot; ↑返回顶部↑ 第182章 (1 / 5)   第174章   表文与章程递进京师, 不过半月光景便有旨意下来。   洪承畴得了准信,立马提笔写起安置的细章来,此事他筹划日久, 下笔如行云流水。   次日,洪承畴唤了民政厅、屯垦衙门两处主事并吴三桂手下一个参将来, 就在正堂里摊开辽东舆图,商议划地之事。   他执笔在浑河下游一处点了点,道:“此处土膏地沃, 又近着屯垦军团的营盘, 把建州旧部安顿在此, 一则便于他们耕垦自给, 二则营盘就在左近, 有个风吹草动,弹压也快。”   那参将姓李, 正管着一营屯垦兵,闻言点头道:“省长这地方选得妥当,末将那一营正驻在浑河湾子, 距此不过二十里, 抬脚就到,只不知要安顿多少人,末将好预先腾出些房舍柴米。”   洪承畴道:“据表文所报,剩下的老弱妇孺约莫两千余口,你营里拨百十号人帮着搭屋打井,半月之内安顿下来。至于柴米, 先从常平仓支用,记了账,来年秋后他们还不上, 再由屯垦衙门折算工役相抵。”   民政厅的主事在簿子上飞快记着,又抬头道:“省长,编户之后,这些人的籍贯怎么填?”   洪承畴略一沉吟,道:“圣人既许了他们编户,便按民族来,只在户口册上注个归附字样,先给一年免赋,一年后照章纳粮。”   李参将又问了护送的路线与入境的日期,洪承畴逐一交代清楚,众人这才散去。   却说赫图阿拉这头,布木布泰自得了准信便开始收拾起来。   她先命人把库里仅剩的几车粮食、布匹、盐巴归拢一处,又亲自带人清点了随行的箱笼。   代善倒也说话算话,愣是说服了一众亲贵同意归附,其余族人自然随波逐流。   出发那日,天阴沉沉的,布木布泰立在城门口清点人数,一个老牛录拄着根拐杖凑上来道:“侧福晋,这大雪的天,孩子们怕是受不住。”   布木布泰扶了他一把,道:“放心,路上有车,老人孩子都坐车,走得快,两三日便到了。”   安置好族人,布木布泰又回头去寻福临。   福临正蹲在一处墙根下,手里攥着把木刀戳地上的积雪,小脸冻得通红,见母亲过来,抬头道:“额涅,咱们真要走吗,阿玛的城就不要了?”   布木布泰蹲下身,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道:“咱们去个暖和的地方不好吗?有地种,有饭吃,还能上学堂念书。”   福临似懂非懂,又问道:“那大金国呢,我还是不是大汗了?”   布木布泰的手一顿,道:“大金没有了,往后也不许再说这些。”   福临还想再问,被她一把抱了起来,塞进了头一辆暖车里,车里铺着厚毡,生了个小炭炉,暖烘烘的。   他扒着车窗朝外望,见绵延的车队正缓缓启动,打头的旗子都换了,换成一面明黄底子绣着日月的旗帜。   他心里有些发慌,却没再问。   车队行了三日,过了几道岗哨,每过一道,便有明军查验文书,态度倒也客气,不曾找这些妇孺的麻烦。   越往前走雪越小,到后来竟不见了积雪,路旁的田地虽还荒着,却已透出几分黑油油的土色来。   老人们扒着车帮往外看,一个个啧啧称奇,有经验的老农便道:“这土是肯定肥的,比咱们那儿的石头地强多了,听说这地方种庄稼一年能收两季。”   他们这些老辈子也多是土里刨食,只是没个好收成,勉强糊口罢了,若能分块好地那是再好不过的。   队伍到了浑河湾子,早有一队屯垦兵守在路口,李参将亲自领着众人往新划的村落去。   那是一处荒村,村里人大多去了关内讨生活,后来返乡的也都在县城盖了新房,房子虽久无人居住,却还都齐整,也新打了几眼水井,村口还立着一座望楼。   布木布泰领着族人进了村,按户分了房舍,又分了几处地,忙乱了几日,诸事才渐渐有了头绪。 ↑返回顶部↑ 第183章 (1 / 4)   第175章   布木布泰闻言, 只觉一股火直冲头顶,她一把挣开福临,指着他道:“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人家不愿, 你便强娶?这跟强盗有什么分别!”   福临浑身一颤,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来,跪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布木布泰也红了眼,背过身去, 深吸了几口气, 才道:“我今日把话给你说明白, 这门亲事我断不会去提!那姑娘是个好孩子, 你既喜欢她, 就该盼着她好,而不是这般搅得人家不得安生, 你若再纠缠,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福临跪了半日,见母亲态度坚决, 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无, 满腔的热望到底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慢慢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低声道:“儿子知道了。”   布木布泰也知他明面上虽服软,背后仍藏着不少怨,心头一酸,却仍是硬着心肠道:“等你再长大些, 明白事理了,自然懂得额涅今日是为了你好。”   福临没再说话,低着头出了门去。   他不是皇帝, 没人会毫无底线地顺着他讨好他,不惜一切代价帮他把喜欢的女人留在身边。   经过母亲不留情面的敲打,福临老实了许多,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他不再往董鄂逢春跟前凑了,整日埋头读书,只是读书也读得心不在焉,常常对着书页发上大半日的呆。   董鄂逢春见福临当真不再缠着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本就是个心宽的姑娘,这事过去了便过去了,照旧上课说笑,只把福临当作了寻常的同学,见面点个头,再无多话。   福临见了她,却总是慌忙地别过脸去,脚步加快,逃也似的走开。   他觉得自己那颗心已经被人踩碎了,碾成了泥,再拼不起来了,这般想着,夜里又偷偷掉了几回眼泪。   过了些日子,忽一日,洪承畴从衙门回来,把福临叫到了书房。   福临进了书房,见洪承畴正坐在案后看一份文书,便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他知道自己那事大约会对省长的名声有些影响,毕竟养不教父之过,后爹估计是要训他一顿。   洪承畴先道:“你母亲跟我说了,你近来安分多了,这很好。”   福临低着头不吭声。   洪承畴放下文书,道:“你既安分了,我便给你交个底,董鄂家的姑娘性子爽利,人也正派,确是好的。只是你年岁太小,又存着那些糊涂心思,若由着你去胡闹,不单误了你自己,也误了人家。”   福临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们都看不上我。”   洪承畴笑了笑,道:“哪个看不上你?这府里虽不指着你,你总还是你母亲的长子,你小弟才多大,难道要叫你母亲依靠他吗?我若看不上你,何必费这许多心思,送你读书,请先生教你,又送你进学校磨炼?”   福临一噎,没接上话。   洪承畴又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心思太重,人这一辈子,许多事急不得,尤其姻缘二字最是勉强不来。你如今要做的事是先把书读好,把本事学扎实,等你有了功名,有了前程,再回头看今日这些,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意气。”   福临听着,心里虽有不服,却也知道继父这些是老成持重之言,低头不语。   洪承畴道:“回去自个琢磨吧,今晚一家子吃饭,别板着个脸。”   福临应了,退出书房,走到院中,正见玄烨蹲在花池边,拿根小棍拨弄土堆。   福临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小弟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都是母亲的孩子,怎么他就有爹疼有娘爱呢?   看到洪承畴对幼子的疼爱,他才发现,原来皇太极真正疼爱的是姨母的孩子!只不过是他和弟弟年纪相近,常在一处玩,才总能见到父亲。 ↑返回顶部↑ 第184章 (1 / 5)   第176章   自打京城至天津的那条电报线架成, 不过旬日,通州、天津两处电报房便昼夜不歇地响起了铜键的嗒嗒声。   从前京师下一道旨意,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才能落到州县衙门的案头, 已然算神速。   如今不同了,午时发出去的电文, 未时便能送到天津巡抚的案头,那边回电,申时又躺回了通政司的号房。   往年催征钱粮, 公文在路上耽搁半月, 地方官大可推说文书未至, 朝廷也拿他无可奈何。   眼下电文朝发夕至, 财政部将各省应解之数按季列成电文发下去, 地方官三日内不回电说明情由,考课便要记上一笔, 再没有哪个州县敢拿路途遥远四个字搪塞。   张居正管这摊子事最是上心,考成法讲的是六科查六部,六部查地方, 件件公文都要有回音, 件件差事都要有期限。   电报一通便如插了翅膀,今日下电,问某某市的水利工程修到几成,明日市政便得回电具报。   她每日批的折子也都换成了译好的电文,朱笔圈点,遇有含糊其辞的当即发电追查。   电报房里的差事便也成了一件极吃香的新营生。   译电员、报务员, 皆是新设的职位,非识文断字,脑筋灵便者不能胜任。   只因这电报传信, 传的并非白纸黑字的文章,而是一串串的长声短声,须得先把文字译作电码,再照着电码发出,那头接了电码,又须照着本子译回文字。   一译一返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电报员非得把一部《电码新编》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译得一字不差。   《电码新编》乃是朱徽妍主持编纂而成,将汉字按部首笔画排定次序,每个字编作四位数的电码,上自公文书牍,下至家常问候,共收常用字一万有余。   一事不烦二主,能当电报员的大多是念着朱徽妍的启蒙读物长大的,由她来编排最适合不过。   初学的人乍见满纸密密麻麻的数码,先自头晕目眩,只觉比八股文章还难上十倍,一部书背下来,更是直教人熬得两鬓生霜。   可架不住这差事月俸优厚,新开的电报房一处接着一处,处处缺人,于是不少读书人索性弃了制艺,转而来学这译电的功夫,京省府县一时竟开起了专教译电的速成学堂,报名者众。   松江府电报房里新收了一个学徒,名唤阿桂,年方十五,原是绸缎庄的跑堂,因认得几个字,又听说电报员月俸二两银子,便辞了柜上来学译电。   头一日,他把那《电码新编》捧在手里,见天地玄黄四个字编作一四六二、二五一八之类的数码,直看得两眼发花,背了半日连头一页都记不牢,急得抓耳挠腮。   教他的报务员姓蒋,见状便笑道:“我背这书整整背了三个月,夜里做梦都是一串串电码,你才头一日,且慢慢来吧。”   阿桂一听登时愁眉苦脸,心道自己这三个月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这般利民的物事并不独惠于官,各地电报房除公务之外,也向民间开放传信之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商人永远是最先嗅到便利的,人在苏州,往广州发一纸电文,那边当铺便照着电文上的数目备货,比快船送信不知快了多少。   更有离家的游子,逢年过节往家乡发一封电报,报一声平安,家中父母即便只接了四五个字都欢喜得直掉眼泪,知道孩子一切都好。   从前说家书抵万金,如今倒成了千里一电慰亲心。   这通讯之法一改,天下人的日子便都跟着改了,日新月异四个字用在这时节再贴切不过。   江南春早,松江府城西首一条僻静街巷里,青砖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松江府妇女联合会几个字。   门前两个佩刀的女兵站得笔直,来往的行人经过时虽有侧目者,却也不似十几年前那般大惊小怪了。   这日辰时刚过,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便慌慌张张地奔进了妇联的门。   当值的女吏引她进去,那妇人见了堂上的人,一口气还没喘匀便道:quot;沈主任,民妇要告状!我东邻的钱家关起门来给私自闺女缠脚,好端端一个女娃疼得夜夜哭,还不叫她上学!quot; ↑返回顶部↑ 第185章 (1 / 5)   第177章   妇联的护养院坐落在城西一条临水的旧巷里, 原是致仕官宦人家的别业,粉墙黛瓦,庭院深深, 墙角种着两株老梅,池子里浮着一片残荷。   钱玉娘被安置在东厢, 屋里砌着矮炕,铺着新絮的被褥,窗上安了玻璃,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透进来, 在砖地上落下一方暖融融的光。   她进了这院子头两日还是瑟缩的, 家里人再不好, 骤然分离也让她感到不安。   沈含章便吩咐护养院的女吏们莫要围着她问长问短, 只当她是自家生病的侄女,陆采薇每隔一日便来一趟。   她是妇婴署的女医, 白日里要坐诊,须得散了班才腾得出工夫,时常踩着暮色进门。   这日, 陆采薇照例掀帘进来, 钱玉娘正靠在床头,见她来了,小脸立时扬起笑容:quot;陆姑姑。quot;   她放下药箱,先净了手才在床沿坐下,将被角轻轻掀开,quot;我看看这两日肿消了没有。quot;   钱玉娘的脚仍裹着夹板, 脚背上的青紫退了些,脚趾还是微微朝里扣着。   陆采薇解开夹板,就着窗边的光细细地看, 又伸手在她脚背上轻轻按了几处,问她疼不疼。   钱玉娘咬着唇,一时说疼,一时又不疼,陆采薇便笑了:quot;你这孩子,疼便说疼,忍着做什么?脚上的伤得慢慢养,你只管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quot;   钱玉娘便小声道:quot;这里不疼了,这里、这里还疼,夜里躺平了,脚趾头总想往回缩,我……我睡着了它自己就缩。quot;   她说到后来声音渐低,眼睛也红了。   quot;那是因为缠了这些日子,筋缩了。quot;陆采薇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药膏与新的纱布,quot;筋要慢慢抻开,急不得,从明日起,我教你一套抻脚筋的法子,早晚各做一回,做好了,脚就能正过来。quot;   她动作极轻,替玉娘敷药、夹板、缠布,一气呵成。   缠到最后一圈时,陆采薇忽然道:quot;我的脚也是被人裹过的。quot;   钱玉娘瞪大了眼睛:quot;陆姑姑也被裹过脚?quot;   陆采薇将布条尾端掖好,quot;是啊,从早到晚,就为着养一双小脚,走不得远路,站不得多时,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旁人说那叫步步生莲。quot;   她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quot;后来放脚,也是这么一日一日地养,才把脚养了回来。quot;   钱玉娘似懂非懂,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道:quot;那陆姑姑如今能走远路么?quot;   陆采薇收好药箱,闻言笑道:quot;能!天南海北,想走多远便走多远。quot;   窗外正有两只燕子掠过残荷池,斜斜地掠向天边去了,钱玉娘望着小燕子的影儿,不知怎的,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陆采薇又宽慰了几句,便提了药箱出来。   沈含章正与陆采苹站在廊下说话,见她出来,沈含章迎上两步:quot;陆大夫,玉娘这几日如何?quot;   quot;肿消了大半,脚骨没有大碍。quot;陆采薇道,quot;只是那孩子心事重,夜里常醒,我教她抻筋呢。quot;   沈含章点点头:quot;我已请了先生,就在这院里开蒙,识几个字,读几页书,等伤愈了再送她去上学。quot;   陆采苹在一旁记着,提醒道:quot;柳桥乡的学校离钱家近,钱家若还念着那套规矩,玉娘回去读书难免受磋磨。quot;   沈含章沉吟道:quot;依律,玉娘既经妇联救出,又是钱家藏匿不报在先,可暂由护养院照看,学籍落在城里,不必回乡。她若愿意,便在这护养院里住到及笄,读书考学,都是可以的。quot;   陆采苹道:quot;主任想得周全,这护养院照看的章程、口粮月钱,都得有个出处,明日我拟个条陈,报府里批了才好。quot;   沈含章道:quot;好,钱家的案子这几日便要下文,县长大人还要往柳桥乡去一趟,把这桩事办成个典型,你随我一道去。quot; ↑返回顶部↑ 第186章 (1 / 6)   第178章   “先生怕是忘了, 朕是个不肯安分的人。”   张居正怔怔地望着他,是啊,她怎么忘了呢?当年那个在御前侃侃而谈、力排众议的少年天子, 那个敢开女学、设女官、以女子为储君的帝王,他骨子里何曾有过半分安分?   这些年他沉下心来不曾乱跑, 倒叫她几乎忘了,他从来都是那个喜欢亲力亲为的人。   既然拦不住,倒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也好让他了了这桩心事。   张居正别开脸, 道:“你既都打算好了, 还来问我做什么?你这一问, 不过是知会我一声罢了。”   朱笑笑忙道:“哪里是知会?朕是在跟你商量!你若是不点头, 朕便是再想去也不去了。”   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谁还不知道谁了?   张居正瞥了他一眼:“你说这话, 分明是拿准了我不会拦你……罢了,我且问你,那片大陆隔着万里, 即便占了, 将来若被旁的势力针对,朝廷的兵马粮草未必能及时接应,如此,你也非去不可?quot;   朱笑笑沉声道:quot;先生,你我都清楚,这世道正逢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列国都在争,大明若只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百年之后, 子孙如何争得过他们?quot;   张居正垂下眼,半晌无言,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终是点了头:quot;你要去便去,朝中有我,有慈照,误不了事。quot;   朱笑笑见她松了口,登时大喜,握着她的手便晃了晃:quot;先生这是应了?quot;   张居正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点:quot;你呀,当真是……让我拿你没法子。quot;   朱笑笑捉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脸上,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quot;先生放心,朕心里有数。quot;   张居正由着他握着,隔了一会儿,忽然道,quot;你这个人,最是可恨。quot;   朱笑笑一怔,随即笑了,quot;朕又哪里惹着先生了?quot;   quot;你总不肯安安生生做你的太平天子。quot;张居正咬牙切齿道,quot;旁人坐拥四海,只图一世安稳,你倒好,偏要往那万里汪洋里扎。quot;   朱笑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起身挨着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进自己怀里,quot;是朕不好,让先生担心了。quot;   张居正没有挣开,反而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闷声道:quot;投影终究是投影,我能看见你的脸,却隔着一重天海,这一别,说不定便是经年。quot;   朱笑笑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quot;朕快去快回,至多三五年。quot;   张居正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红了,quot;你说得倒轻巧。quot;   朱笑笑替她揩了揩眼角,正色道:quot;先生可还记得,你我初初结发,朕许过你什么。quot;   张居正一怔,随即道:quot;你许我的事多了,我哪记得是哪一件。quot;   quot;这天下事,你我都商量着办。quot;朱笑笑底气十足道,quot;三十年过去,朕可曾有一件事是背着你做的?quot;   没有。张居正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朱笑笑握住她的手,十指与她交缠,quot;朕既许了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quot;   张居正反握住他,指节用力,攥得他微微发疼。   三十年了。   你我先是君臣,后是夫妻,再后来,成了天下最紧密的盟友。   你许我的事,没有一件不曾兑现,我对你的信任也从未落空。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