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崇祯,再造大明 作者:廉颇老矣 好消息:我朱友俭穿越了,穿成了大明崇祯帝朱由检。 坏消息:今天是;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十,距离我吊死煤山还有两个多月。 此时的大明,千疮百孔,大厦将倾! 北有建奴,西有贼寇,天灾不断,人祸连连! 身为历史研究生的朱友俭,收起大学生单纯之心,握住天子之剑。 斩内斗之臣,斩贪腐之蛆,斩叛国之勋贵,造百姓之温饱,再立盛世大明! ======================================== 第1章我是崇祯??? 紫禁城。 乾清宫内,朱友俭望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呆呆发愣。 “老天爷玩我啊,你派大运撞我,就是让我穿越成为崇祯帝?” 崇祯是谁? 大名鼎鼎的亡国之君! 更悲剧的是,今天是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十。 也就是说两个多月后,闯王李自成便会攻破京城,崇祯将会在煤山上吊自杀...... 随后吴三桂投降,建奴入关,李自成兵败,然后一路向南,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伏尸千万,流血成河! 往后两百年,更是一段长达百年的屈辱史。 身为历史研究生的朱友俭,每每想到这里,总是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条约! 想到清条约三字,朱友俭更是火冒三丈。 如今自己是崇祯帝,可现在的大明已是行将就木,朝堂贪腐,军无斗志,内有流贼,外有建奴,天灾不断,人祸不停。 崇祯耗时十七年都没能改变大明的命运,他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能干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朱友俭闭着眼陷入沉思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暖阁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匆匆冲了进来,扑到朱友俭面前三五步远。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毯,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皇...皇爷!出大事了!” 从崇祯的记忆中,朱友俭很快认出了这张脸。 眼前的这位太监就是随崇祯一同吊死煤山的忠心大太监——王承恩。 此刻的王承恩,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急又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份文书,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看到这里,朱友俭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 “慌什么。” 朱友俭也不知道哪来淡定,淡淡说道:“慢慢说。” 王承恩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皇爷,六百里加急,一日内连至数封,皆是...皆是噩耗啊!” 他双手将文书高举过头顶,手臂微微发抖。 朱友俭没接,身为历史研究生,里面的内容他也清楚一二:“念!” “是。”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展开第一份塘报: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转呈...正月初一,流贼李自成于西安僭号称王,国号大顺,改元永昌。” 王承恩顿了顿,偷眼去看皇帝脸色。 朱友俭面无表情道:“继续!” “贼...大顺王李自成,发布檄文,历数朝廷十大罪,已誓师东征。” “其贼兵分两路:一路由贼将刘宗敏率领,出山西,趋大同、宣府;一路由李自成亲率主力,已渡黄河,陷平阳,正向太原进发。” “山西州县,多有闻风而降者。贼势浩大,号称百万,山西全境危如累卵。” 暖阁里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了一声。 崇祯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正月初十的北京,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卷着零星雪沫。 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雪,泛着灰白的光。 朱友俭没有回头:“继续!” 王承恩喉结滚动,展开第二份文书,声音更抖:“四川巡按御史,八百里加急奏报!” “张...张献忠贼部,于去岁腊月突破夔门天险,大举入川。” “夔州、云阳相继失守,贼兵已逼近重庆...川中卫所兵备废弛,无力阻截。奏报称天府之国,恐将沦于贼手。” 闻言,朱友俭闭上了眼。 西北已崩,西南将陷。 眼前的大明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现在不仅前后门都被踹开了,连承重的柱子也开始咯吱作响。 “继续。” ...... 王承恩将所有的加急文书一一念完后,将额头紧紧贴在地毯上,不敢出声。 朱友俭沉默了许久,这一道道加急文书,宛如一张张阎王帖! 王承恩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决绝的哭腔: “皇爷!流贼两路并进,不日将至山西!” “西南已不可恃,京师兵力单薄,三大营空额严重,九门堪战之兵不足三万!” “皇爷,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啊!” 朱友俭看向他。 王承恩抬起头,老泪纵横:“南京!皇爷,应天府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皇爷可效仿当年宋高宗,移驾南京,号令天下勤王,徐图恢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皇爷!” 这是他王承恩能想到的,唯一能救皇帝性命的路。 之前的那些大臣不愿背负遗弃辽东、祖宗之地的骂名,皇爷身为大明天子,更不可能背负此等骂名,所以只能他来背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友俭没有回应王承恩,而是走回书案后,慢慢坐下。 南迁。 历史上,不是没人提过。 甚至就在不久前,李明睿、李邦华都曾秘密上书,请皇帝南幸。 但朱友俭很清楚,放弃北京,等于放弃宗庙社稷,放弃“天子守国门”的祖训和政治威信。 一个逃跑的皇帝,到了南京,还能有多少号召力? 南方那些根深蒂固的勋贵、东林党,谁还会听他的? 最致命的是关宁军。 吴三桂那支关宁军,是大明如今能打的精锐,还卡在山海关。 皇帝一旦南逃,关宁军立刻陷入北有清军、南有顺军的绝境。 除了投降,他们别无选择! 没了这支军队,跑到南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等着被追过来的顺军或者清军一口吞掉。 大明的问题,真的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吗? 这自然不是! 党争、腐败、土地兼并、财政崩溃、军队废弛、天灾不断...这些如同病毒深入骨髓。 跑到南京,这些病就会好吗? 不,只是发作得慢一些,死得更难看一些罢了。 南迁,不过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可现在又能怎么办?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而已。 如今之计,只能尽快搞钱,将欠的军饷补上,再武装一下京师的军队,搏一搏! 想到这里,朱友俭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南迁之事,自此休提。” 王承恩浑身一颤:“皇爷!那...那京师......” “朕不能走!” 朱友俭打断了王承恩,一字一顿:“朕就在这北京城里,等着李自成。” “可是...” “没有可是。” 朱友俭站起身,月光终于穿过云层,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他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消瘦,憔悴,但眼神亮得吓人。 “王承恩。” “皇爷!” “捐募如何?”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如是回答:“嘉定伯说,家中仅有薄田数百亩,近年收成不佳,仆役尚需典当衣物度日,实在...实在拿不出银两。经奴婢再三催逼,方才认捐三百两。” “大学士魏藻德说自己清廉半生,家无余财,只捐出五百两,以作表率。” “其余公、侯、伯、尚书、侍郎...有捐二百两者,有一百两者,有言只能凑出八十两、五十两者,英国公张世泽捐二百两,成国公朱纯臣捐一百五十两...” 王承恩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据奴婢初步核计,此番捐饷,京中勋戚文武共认捐约二十万两。” 他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而仅辽东一处欠饷,已逾二百万两。兵部前日有报,宣府镇已有士卒因无饷,开始南逃或是投敌......” 闻言,朱友俭苦笑一声。 呵。 二十万两。 大明王朝最后时刻,这些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国之栋梁,凑出来的救国钱,只有区区二十万两。 想到史书上记载,李自成入京城后,拷掠这帮“忠臣”,就追出七千万两。 朱友俭的心中的怒气更上一层。 与其将这笔便宜给李自成,不如他来。 “承恩!” ...... 第2章磨刀 王承恩被朱友俭那声斩钉截铁的“承恩”震得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抬头,昏暗宫灯下,皇帝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老奴在!” 王承恩喉咙发紧。 朱友俭直接走到王承恩面前: “令:东厂提督王之心、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即刻入宫面圣。” “不得延误,不得声张。” “承恩,持朕口谕,分头去传。” 朱友俭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立刻,马上。” 王承恩双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这五个人? 骆养性,锦衣卫头子,权势滔天,贪名在外。 王之心,东厂提督,富可敌国,敛财无度。 王德化,司礼监秉笔,算是个本分人,但近来办事常被斥责。 李若琏,锦衣卫二把手,为人刚直,是朝中少数敢说真话的武臣。 高文采……这人不过是锦衣卫里一个中层千户,官职最低,皇爷为何特意点他? 深夜之际,突然召见这身份立场天差地别的五人。 王承恩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只是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转身退出暖阁时,王承恩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亲自挑了五名绝对可靠、跟了他七八年的心腹太监,将口谕分别告知他们,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记住,只说陛下有要事面谕。” “若路上遇到任何人盘查询问,便说陛下急召议防务。去!” 五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宫墙下的黑暗。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走到窗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卷着零星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沉重的黑影,只有巡逻禁卫的灯笼在宫墙根下晃出零星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清洗厂卫。 在满是蛀虫的房梁上动第一刀。 历史知识是他唯一的牌。 骆养性会在李自成破城时开门迎降,王之心会被闯军拷掠出巨额家财。 王德化虽也开门迎贼,那也不过是怯弱的表现,最后也自缢殉国,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此人勉强可用。 李若琏和高文采,则是历史上为数不多战死到最后的忠臣。 但知道归知道,做,是另一回事。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场硬仗。 必须快,必须准,必须狠。 没有第二次机会。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 ...... 约莫半个时辰后,暖阁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承恩先闪身进来,低声禀报:“皇爷,人都到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暖阁门被推开。 五个人鱼贯而入。 最先进来的是王德化。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穿着厚实的貂皮暖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近来他因筹饷和城防布置的事被皇帝斥责过几次,此刻心里正七上八下。 紧接着是王之心。 东厂提督太监裹着一件华贵的紫貂大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金线,眼神飘忽。 他脑子里正飞快转着:这大半夜的,莫不是皇上又要逼捐? 还是东厂最近办的哪桩案子出了纰漏? 第三个是李若琏。 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只穿了寻常武官常服,腰杆笔直,面色沉静。 他身旁跟着同样穿着简朴的锦衣卫,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一进暖阁就迅速扫视了四周环境,尤其在那几处厚重的帷幔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到场的是骆养性。 步履沉稳,身着麒麟服,外罩一袭墨黑绒面披风。 他向王承恩略一拱手,目光扫过先到的四人,心中快速盘算:陛下深夜急召厂卫核心,外加一个中层武官...莫非是流贼势大,要安排非常护卫或刺探任务? 还是说募捐失利,陛下需要我敲打敲打一下他们? 五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臣(奴婢)叩见陛下。” 朱友俭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坐在御案后,目光挨个扫过这五张脸,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细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骆养性。” 骆养性心头一跳,上前半步:“臣在。” “陕西熊、姜之案。” 朱友俭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收了多少钱?” 骆养性脸色瞬间变了。 熊开元、姜镶的案子,是崇祯十五年的旧事。 骆养性作为锦衣卫主官经手此案,确实暗中收受了双方家属巨额的打点银子,具体数目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那笔钱也早已被他分散藏在京城内外好几处秘密宅院里。 陛下怎么会知道? “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那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臣只是依律......” 骆养性强作镇定,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忠心耿耿?” 朱友俭打断他:“朕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家资豪富,田连阡陌,怕是库藏金银早已堆积如山,其财富远超于朕吧。” “你是打算留着做我大明最后的忠臣,还是预备将来,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骆养性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 “臣冤枉!臣...” 骆养性“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还想狡辩。 “够了。” 朱友俭根本不想听,他目光转向旁边已经抖成筛糠的王之心。 “王之心。” 王之心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奴...奴婢在...” “这些年,你借着东厂之手,抄没了多少人家产?” 朱友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又中饱私囊了多少?” “一百万两?二百万两...” “还是三百万两?” 王之心被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他能感受到今晚的陛下有所不同! “朕让你捐饷救国,可你这富可敌国、满嘴流油的东厂提督,却只给出一万两来敷衍朕。” 朱友俭往前倾了倾身子,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朕向你借钱,你却在朕面前哭穷。” “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真当朕这些年,是瞎子?是聋子?!” 最后几个字,陡然拔高! 王之心理智彻底崩溃,只剩下磕头哭嚎:“奴婢冤枉!” “奴婢对皇爷一片赤心啊!那些都是谣传!是有人构陷!” “构陷?” 朱友俭不屑一笑:“贪墨国财,聚敛无度,于国难之际一毛不拔!” “此等蠹虫,留之何用?!” 未等骆养性与王之心开口,朱友俭猛地一挥手。 “拿下!” “就地正法!” ...... 第3章抄家! 话音未落,暖阁两侧那几幅厚重的帷幔后,骤然闪出十六道黑影! 全是身着黑甲,手持出鞘利刃的禁卫! 骆养性惊骇欲绝,刚想挣扎呼喊:“陛...” 一名禁卫已从后死死捂住他的嘴。 另一名禁卫手中刀光一闪,自其后心狠狠刺入! “噗嗤!” 刀尖透胸而出。 鲜血瞬间从骆养性胸前背后同时喷溅出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泼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他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乎同时。 另一组禁卫对付瘫软的王之心更是利落。 两名禁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第三名禁卫手中长刀横向一掠。 寒光闪过。 一颗惊恐扭曲的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尸身轰然倒地,脖颈断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在尸体周围积成一滩。 从下令到毙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暖阁内弥漫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 王德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李若琏和高文采虽然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处决震得瞳孔收缩,但随即,两人看向那两具尸体的眼神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快意! 杀得好! 皇上,终于动手了! 朱友俭面不改色,其实胃里一阵翻腾,强压着不适,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杀人。 不过,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怯弱!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转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 “臣在!” 李若琏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朕擢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总领北镇抚司。” “即日上任。” 李若琏浑身一震,重重抱拳:“臣,万死不辞!” “高文采。” “卑职在!” 高文采同样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 “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协助李若琏。” “卑职领旨!必不负皇恩,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们万死。” 朱友俭盯着他们,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朕要你们活着,为朕做事。” 他转向王承恩:“笔墨。” 王承恩早已备好。 朱友俭口述,他执笔疾书,很快写就两道中旨,加盖了玉印。 “李若琏。” 朱友俭将第一道旨意递过去:“骆养性家产,隐匿极多。朕给你一道旨意,带你手下亲信旗校,即刻查抄骆府。所有财产封存入库,骆家亲眷、以及心腹麾下尽数下诏狱候审。” “重点搜查密室、地窖、夹墙,账本、书信,一件不许遗漏。” “高文采。” 第二道旨意递出:“同理,查抄王之心府邸,及其在京城内外的秘密产业。若有敢于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其心腹、麾下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记住三点。” “第一。天亮之前,朕要知道大概数目。” “第二。遇到抵抗,杀。遇到转移赃物,杀。遇到任何可疑人等,先抓后审。” “第三。抄家队伍出入,皆走小门窄巷,不得惊扰百姓,不得走漏风声。” 李若琏和高文采双手接过旨意,郑重道:“臣遵旨!” 两人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踏过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泊,溅起几点暗红。 暖阁里只剩下朱友俭、王承恩,以及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德化。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德化。” 王德化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御案前,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皇爷!” “你是该死。” “司礼监秉笔,位高权重,却庸碌无为,逢事推诿,于国难之际毫无建树。” 王德化痛哭流涕,一句话都说不出。 “但朕知道,你贪墨不多,罪不至死。” 朱友俭话锋一转:“现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德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希冀。 “暂代东厂提督。” “协助王承恩,将东厂内部与王之心有牵连的、贪腐无能的、首鼠两端的,给朕一个一个剔出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可能办到?” 王德化以头抢地,磕得额角见血:“奴婢必竭尽心力,为皇爷洗净东厂!” “若再有负圣恩,奴婢...奴婢自己提头来见!” “记住你的话。” 朱友俭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去吧。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一个全新的东厂!” 王德化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 暖阁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以及地上两具尸体逐渐凝固的血腥气。 王承恩垂手侍立,余光看着闭目养神的皇帝,心中翻江倒海。 今夜之前,皇爷还是那个焦躁易怒,优柔寡断,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的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今夜之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得......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深深低下头,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随后吩咐禁卫将眼前的血迹清理掉。 ...... 子时过半。 北京城内,数处坊间同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砸门声。 骆府大门被李若琏亲自带人踹开时,府内管家还睡眼惺忪地想摆架子,被李若琏一刀鞘砸翻在地。 “锦衣卫奉旨抄家!”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违者格杀!” 火把照亮了骆养性奢华的正堂。 李若琏带人直扑书房,在书架后的夹墙里找到一道暗门。 撬开后,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整箱的金锭银元宝堆在墙角,粗粗一扫不下十万两。 厚厚一叠地契、房契,涵盖了京城、通州、甚至南京的数十处产业。 最里面有个铁皮箱子,撬开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件。 李若琏随手抽出一封,扫了两眼,脸色瞬间铁青。 信是宣府三镇众多参将写给骆养性。 内容隐晦,但大意是“局势若有不测,愿听骆公安排,唯求一条退路”。 “好...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李若琏咬牙切齿,将信塞进怀里:“继续搜!挖地三尺!” 几乎同一时间。 高文采带人直扑王之心在城西的一处外宅。 宅子看着普通,但地窖入口藏在厨房灶台下。 撬开地窖的门后,火把照进去的瞬间,连高文采这种见惯世面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地窖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密密麻麻的银箱。 撬开一箱,白花花的官银。 再撬一箱,还是。 连续撬了二十多箱,全是足色的五十两大锭! 粗略估算,光是这地窖里的现银,就不下八十万两! 这还不算在王府正宅里抄出的金银器皿、珠宝古玩、以及京城内外十几处店铺的契书! “我的天啊!” 一名年轻旗校喃喃道:“这得贪了多少年...” 高文采知道,眼前的这些皆有可能用于军饷,如今贼寇声势浩大,更需要这笔军饷。 于是大声警告道:“这些银两,谁也不能动一分,否则格杀勿论!” 高文采的这一声,瞬间打消了一群准备趁机捞一笔的锦衣卫们! ...... 寅时初刻,天还没亮。 李若琏和高文采派出的亲信快马先后驰入宫门,直奔乾清宫。 暖阁里,朱友俭依旧闭目坐着,仿佛一尊雕塑。 王承恩接过密报,低声念出: “骆府已控制。初步查出现银十五万两,金银器皿、珠宝古玩无数,地契、房契五十多份。” “密室发现与山西、宣府等地军官密信若干,李指挥已封存,正在进一步清点。” “王之心城西外宅地窖,藏银超过八十万两!” “另有京城及周边店铺、田庄契书。其家眷试图转移细软,被当场截获。” 王承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也没有想到这二人如此之贪,尤其是王之心,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陛下,李指挥和高同知信中还写到,仅现银已过百万,完整清点恐需时日!” 朱友俭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们的财富都记载史书上,尤其是那帮“国家栋梁”与勋贵。 这些在他们那边,只不过冰山一脚。 他看向王承恩,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到了吗,承恩。” “这就是朕的‘栋梁’。” 王承恩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他暗地里也贪墨了不少,只不过与这二人相比,天差地别而已。 如今皇爷要整治朝局,王承恩心中决定日后收敛一些。 朱友俭没理会王承恩,因为他知道明末的朝廷,想找个清官,宛如大海捞针。 想要全部处理基本不可能。 王承恩的忠,是历史见证过的。 所以值得他拥有,因此有些事,他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崇祯对待王之心与骆养性一样。 不过,他可不是崇祯帝,他会去划出一道线,凡是越线者,不论是谁,他都会一一清算! 朱友俭抬头,望向门外的那片朦胧晨光,低声自语: “这点钱还不够。” “接下来,该让那些捐三百两、五百两的‘忠臣’们出出血了。” ...... 第4章大明的好国丈 王承恩垂手站在三步外,屏着呼吸。 地上的血渍早已擦净,连血腥气都被新换的檀香盖住了。 朱友俭沉默了很久,开次开口:“承恩。” “奴婢在。” “捐饷的名册。” 王承恩立刻从案桌上拿出一本蓝皮簿子,双手递上。 朱友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朱友俭盯着这十几个字,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抬眼,看向王承恩: “你说,朕的国丈是真穷,还是装穷?” 王承恩头皮发麻,他喉咙发干,腰弯得更低:“这...奴婢不敢妄测。” “不敢?” 朱友俭笑了。 他脑海清晰记得史书记载,李自成破城后,从嘉定伯府抄出的现银,就有五十三万两。 而此刻,他却只捐了一万三千两,这里面还有皇后私下补贴的五千两。 就这五千两,周奎还扣下了两千。 国丈都如此,可见大明的腐朽已经烂透了。 可是要拿国丈开第一刀,那帮“忠臣”定会骂他刻薄寡恩。 绝不能让他们抓住这个把柄。 皇后私下补贴国丈捐饷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摆驾坤宁宫。” 朱友俭说完,大步走向殿门。 王承恩慌忙跟上。 ...... 坤宁宫。 朱友俭踏进殿门时,周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两个宫女在两侧,一个捧着妆匣,一个举着铜镜。 镜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眼角细纹像被岁月用针尖一道道刻上去的,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但即便这样,那张脸上仍有着属于大明皇后的端庄风韵,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坚定,脖颈修长,肩背挺直。 朱友俭停在三步外。 穿越至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周皇后。 史书只记她刚烈,李自成破城后自缢殉国,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可现在镜中这个女人,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被国事、家事、还有那个不争气的父亲,拖累得提前老了十岁。 “陛下?” 周皇后从镜中看到他,慌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 朱友俭挥手屏退宫女:“都下去。” 宫女们低头退出,王承恩守在殿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檀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朱友俭走到镜台前,拿起一把象牙梳。 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青丝。 “皇后近来睡得可好?” 周皇后一怔,垂眼道:“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可。” 朱友俭放下梳子,继续道:“朕听闻,你私下补贴了国丈?” 周皇后脸色瞬间变了,强作镇定道: “陛下何出此言?” “父亲虽清贫,却也不至于需要女儿接济。” “清贫。”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周皇后还是小看自己的父亲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本蓝皮册子。 翻开,递到周皇后面前。 手指点在那一行墨字上: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周皇后的目光落上去,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才一万三千两? 我不是给爹补了五千两了吗? 周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朱友俭盯着她:“皇后,朕知你孝顺。” “但如今贼军逼近,京师数十万将士欠饷数月。” “山西已失大半,宣府、大同危在旦夕。” “若北京城破,你我皆是亡国奴。” “周家满门,乃至你我,李自成会放过吗?” 周皇后浑身一颤,因为朱友俭说的没有错。 一旦京城一破,皇族、外戚都难逃一死。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我确实变卖了些首饰,凑了五千两,让父亲添作捐饷之用。我以为...以为父亲会......” 会怎样? 会老老实实把五千两全捐出去? 会体谅女儿的一片苦心? 可是事实却狠狠的打了她的脸。 朱友俭弯腰,扶起她。 “我知道皇后也是好心,可是国丈却辜负了你。” “你我夫妻一场,我自然不会为难国丈,只是现在军饷所欠太多,所以......” 朱友俭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坐上后宫之主这个位子上的女人,并非蠢蛋,有些话并不需要说的太过直白。 加上朱友俭夫妻之间的私语,让周皇后心中有所动容。 “我明白了!” 说着,周皇后从桌子一旁的木匣子中出去一叠纸张。 深呼一口气后,说道:“这是我变卖首饰后的字据,望陛下看在夫妻情分上,不要为难我父亲。” 朱友俭收起字据,随后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皇后放心,朕只要钱,不伤国丈性命。” 闻言,周皇后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谢陛下!” 与周皇后寒暄了一会后,朱友俭便回到乾清宫暖阁,李若琏和高文采早已候在那里。 两人身上还带着抄家的风尘,眼底有血丝,但腰杆笔直。 “陛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直接越过二人,来到书案上。 五千两的字据太少了。 而且区区数千两,也不值得天子登门。 于是,他让王承恩照着字据又重写了几张。 五千两瞬间变成五万两白银。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是欺...” “欺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国丈欺君在前,贪污在后。” “皇后给他的五千两,他私下扣了两千。” “真不治他欺君之罪,已经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说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与高文采:“等会随朕亲临国丈府。以皇后补贴五万两,国丈却只捐一万三为由问罪。” “逼他当场补足剩余的三万七千两。” “高文采。” “卑职在!” “你等国丈府家仆去取银两的时候,悄悄尾随。” “找到私库位置后,放火。” “火势一起,立刻喊走水。”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继续道: “李若琏听到走水二字,立即带锦衣卫以救火为名冲入库房。” “朕会顺势进去。” 二人闻言,心中有些惊诧:陛下这是借不到钱,准备玩赖的了 不过,这却不失是个好办法。 “卑职遵旨!”二人抱拳道。 “很好,现在准备一下,一刻钟后,随朕前往国丈府!” “是!” ...... 午时正刻,日头悬在头顶。 嘉定伯府大门前,三十六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周奎慌慌张张跑出来,身上的外袍还没系整齐,帽子也歪在一边。 他也没有想到天子会毫无预兆地来他的府邸。 “老...老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友俭从轿辇里走出来,没看他,径直往府里走。 “免了。” 周奎连滚带爬跟上,看到朱友俭的这架势,与他猜测的一样,是为了钱。 不过他一点也不慌,府中的银两,值钱的珍宝,早就被他藏在了地窖之中,哪怕天子亲临,也休想从他这里拿走一分钱! ...... 第5章国丈,是借好还是抄家好? 正厅里,香炉还冒着青烟。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侧,高文采悄无声息退到厅外阴影里。 “国丈。” 朱友俭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道:“捐饷一事,朕有些疑问。” 周奎心里咯噔一声,强笑道:“陛下请讲,老臣定当如实禀报。” “好。” 朱友俭从袖中掏出那份伪字据,甩在桌上。 纸页滑过光洁的桌面,停在周奎面前。 “皇后变卖首饰,给你五万两助饷。” “你为何,只捐一万三?” 周奎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字据中的五万两。 五万两? 哪来的五万两? 自己的皇后女儿,明明只给了五千两啊! 周奎只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陛、陛下明鉴!”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老臣只收到五...不不,老臣、老臣......”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皇后只给了五千两? 那等于当面指认皇后撒谎——欺君之罪! 说确实收到了五万两? 那剩下的四万七千两去哪了? 自己私吞了? 周奎浑身冷汗涔涔,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朱友俭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敲一下,都是一道催命的更鼓。 “国丈。” 许久,朱友俭终于开口:“莫非是朕的皇后撒谎?” “还是国丈年纪大了,一时给忘了?” 周奎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幸好天子顾及皇后的夫妻情分,给他这个老丈人台阶下。 可是这四万七千两...... 想到这,周奎的心那叫一个疼。 可是这哑巴亏,他必须吃,因为他总不能说天子造假吧 “是...是老臣老糊涂了,一时间给忘了!” “确实...是五万两!” 说完这句话,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朱友俭心中一笑,继续问道:“那剩余的四万七千两呢?” 周奎颤抖着:“在...在库房。” “贼军逼近,军饷急缺。” 朱友俭站起身:“既然朕过来了,便顺路取回去。” 周奎心如刀绞。 四万七千两啊! 但他不敢抗旨。 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对门外哆嗦着喊: “管家!去库房,取...取四万七千两现银来!” 管家慌忙应声,带着几十个家仆往后院跑。 高文采见状,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 管家带着家仆穿过前院、中堂,绕过回廊,进了第三进院子。 这里比前面僻静得多,院墙高耸,墙角长满青苔。 管家停在一处厢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些旧家具、箱笼,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杂物间。 但管家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身,摸索着按下地砖。 “咔嚓”一声轻响。 一块地砖凹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阶梯往下延伸。 管家提着灯笼下去,家仆们跟着。 高文采贴在门外,屏息听着。 底下传来搬动箱子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的闷响。 约莫一刻钟后,管家指挥家仆抬出几十口木箱,每口箱子都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快,抬到前院去!” 管家催促着,关上门后,自己也跟着往外走。 高文采闪身躲到廊柱后,等他们走远,迅速潜进杂物间。 地窖门已经关上。 他将锁撬开,走了下去,火折子散发的火光下,只见地窖深处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口木箱! 墙角还有十几箱珠宝古玩,绸缎裹着,露出璀璨一角。 高文采瞳孔收缩。 他迅速退出,从腰间解下系在腰间的水囊。 这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火油。 高文采没有一丝犹豫,将火油泼在库房大门上。 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浸了油的大门。 “轰!” 火苗瞬间窜起,沿着门框往上爬,转眼就吞没了半扇门。 浓烟滚滚而出。 高文采退后数步,扯开嗓子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声音尖锐,刺破午后宁静。 前院瞬间炸开锅。 “走水了?!” 正厅里,周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他心中总感觉此事有蹊跷。 李若琏可没有给周奎反应过来的时间,大喝一声: “你们四个保护陛下!” “其他人随我救火!” 他一声令下,厅外数十名锦衣卫根本不等周奎同意,直接冲向浓烟冒起的方向。 “国丈。” 朱友俭一把抓住周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快带朕去看看!莫让祖宗家业烧了!” 周奎急得想挣脱:“陛下!那里危险!还是让下人们......” “无妨。” 朱友俭半拖半拽,拉着他往外走: “朕关心国丈家财,岂能坐视?” 周奎几乎是被拖着跑。 穿过回廊,冲进第三进院子时,火势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了。 门框烧黑了一片,但没蔓延到里面。 十几个锦衣卫正提着水桶泼水。 李若琏从房里钻出来,脸上沾着灰: “陛下!火已扑灭,不过卑职发现一个地窖!” “陛下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奎闻言,脑子“嗡”的一声。 他甩开朱友俭的手,发疯似的冲过去。 地窖入口处,门板歪在一边。 里面火光晃动着,早已被锦衣卫占领。 看到这一幕,周奎整个人僵住了。 朱友俭走到他身边,假装好奇地往下看去。 只见地窖之中,密密麻麻码着木箱,最外面的十几个箱子,还被特意打开。 银锭在火光的照耀下,有点晃人眼睛。 朱友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国丈。” 他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奎:“你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 周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朱友俭蹲下身,平视着他。 “岳丈。” 朱友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您这可是欺君之罪。” “按律,当斩,家产充公。” “但朕念在与皇后夫妻情分上,朕不杀您。” “至于,这地窖的银子,就当朕借您的。” “您说是借好,还是朕以欺君之罪抄家好?” 周奎抬头。 他看到朱友俭那双得意的眼睛。 又看了看周围持刀而立的锦衣卫。 李若琏按着刀柄,高文采站在地窖口,所有锦衣卫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这架势,很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那火,也烧的很奇妙,就单单只是房门着火! 周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终于,他嘶声道:“借,老臣愿借!” 朱友俭站起身,将其扶起,拍了拍他的衣服上的尘埃:“国丈果然深明大义。” 说罢,转身对李若琏下令: “李若链,清点,装箱。” “所有现银、珠宝古玩运往内承运乾清宫偏殿。” “是!” 李若琏抱拳而道,随后吩咐锦衣卫们开始搬运箱子。 一口接着一口银箱从地窖里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座小山。 周奎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一抬走,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朱友俭没再看他,目的达成的他直接返回了皇宫。 ...... 乾清宫偏殿。 银箱堆满了半边屋子。 王承恩拿着账册,一笔一笔核对,额角全是汗。 李若琏站在一旁,沉声禀报: “嘉定伯府,现银五十一万七千三百两。” “珠宝、古玩粗估价值三十万两以上。” “现已全部登记入库。”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周奎府里抄出来的羊脂玉佩。 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放出风声。” “就说国丈深明大义,主动借朕八十万两助饷。” “朕感其忠义,特封嘉定伯为嘉定侯,以彰其德。” 王承恩手一抖,墨汁滴在账册上。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低头道:“奴婢明白。” 这是给其他勋贵的信号。 国丈都借了八十万两,你们呢? 是主动借,还是等朕亲自上门? 朱友俭放下玉佩,看向堆积如山的银箱。 烛光映在银锭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如今李自成已经过了黄河。 张献忠正在四川肆虐。 建奴也在关外虎视眈眈。 这点钱,只够止血,不够续命。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高文采。” “卑职在!” 两人单膝跪地。 “点齐锦衣卫。” “随朕前往襄城伯府。” “是!” ...... 第6章夜访襄城伯府 亥时三刻。 数百锦衣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从西华门悄无声息地滑出,沿宫墙根往南。 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陛下。” 车外传来李若琏压得极低的声音:“到了。” 朱友俭睁开眼。 掀开车帘一角。 襄城伯府的黑漆大门就在十步外,门檐下值夜的门房正抱着膀子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李若琏回头看了一眼。 朱友俭点了点头。 高文采带着四名锦衣卫上前,瞬间制伏守门的二人,随后高文采直接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闩断裂的闷响在深夜里格外的刺耳。 跑来查看情况的一名家仆,刚张开嘴,高文采的刀鞘便已经抵在他的肩上。 “锦衣卫办差。” “敢出一声,死。” 家仆浑身僵直,眼珠惊恐地转动着,看着黑压压的人影从门外涌进来。 他们分作数队,直扑中堂、后院、厢房。 “走水了?!” “什么人?!” 府里陆续亮起灯,惊慌的呼喊从各处响起,又很快被压低嗓门的呵斥掐断。 李若琏按刀护在车前。 待锦衣卫控制了整个襄城伯府,朱友俭这才缓缓下车,踩过门槛,踏进前院。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向正堂方向。 一个披着深青色外袍、发髻散乱的人跌跌撞撞从廊下奔出来。 来者正是襄城伯李国桢,现任京营总督。 他跑到庭中,看到负手而立的崇祯,又看到崇祯身后按刀而立的李若琏与高文采,再看到院中黑压压的锦衣卫,腿一软,差点跪倒。 “末...末将接驾来迟!” 李国桢踉跄着扑到崇祯面前三五步,重重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深夜莅临,不知...不知......” “李国祯,不用怕。”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是来抄家的,而是来取京营名册的。” 李国桢浑身一颤。 京营名册?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的架势,真就只是为了取一个名册? 他本想说什么,但觉得不妥,又给咽了回去。 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回答道:“陛下,请移步前厅。” 朱友俭点了点头,顺着衣裳不整的李国祯来到了前厅。 炭盆刚生起来,火苗还弱,厅里冷得像冰窖。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首,高文采退到厅门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国桢没敢坐,垂手站在厅中,外袍的带子还没系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 “陛下。” 他咬了咬牙,先开口:“京营欠饷数月,士卒怨声载道,臣身为总督,确有失职......” 朱友俭打断了他:“朕知道你为难。” “所以朕带着国丈助饷的八十万两来,这一次朕要亲自发饷。” 李国桢脑子里“嗡”的一声。 亲自发饷? 陛下这是要亲自点兵核饷?!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结滚动了几下,强作镇定道:“陛下体恤将士,臣感佩万分!” “然京营名册、点卯记录、饷银发放账目,皆在兵部存档,臣府中只有副本。” “且眼下寒冬,士卒多有轮休、病假,卯时点卯,恐...恐难齐整。”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不若容臣三日,待各营归队,再请陛下亲临校阅?” 朱友俭没说话。 厅里只有刚燃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过了足足十息,朱友俭才缓缓开口:“李国祯。”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这些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李国桢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那你就该明白。” 朱友俭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朕这次来,不是和你商量。” “而是通知!” 李国桢额角冷汗涔涔,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强撑着:“陛下明鉴,名册...名册繁杂,非一时可备。” “不若臣明日一早便派人送至宫中。” “等不了明日。” 朱友俭站起身,直接打断他:“带路。” 李国桢一愣:“陛下……?” “去你书房。” 朱友俭没有给李国祯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见此,李国祯只能在前带路:“陛下请随末将来。”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引着崇祯向后院走去。 李若琏、高文采二人一言不发,按刀紧随。 很快,一众人来到了李国祯的书房。 房内书架上整齐码着兵书、舆图,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 李国桢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几大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捧到崇祯面前。 “陛下,此乃京营十二万额兵的名册副本,及上月各营点卯实录。” 他翻开一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勾画和批注: “凡缺勤者,皆按军法扣饷补额,账目清晰,兵部、户部、总督府三处存档,月月核对,从无差池。” 朱友俭没接。 他甚至没看那册子一眼。 只是盯着李国桢:“李国祯,账面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假的终究是假!” 李国桢一愣。 “朕问你,若李自成明日兵临城下。” “你这十二万京营,能拉出多少人上城墙?” “能顶住几日?” 李国桢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朱友俭冷笑一声:“呵呵...怎么,回答不上了?” 朱友俭上前一步,抬腿就一脚,将李国祯踹翻在地:“真当朕不知道吗?!” “京营吃空饷者十之七八!” “领饷的是一群人,点卯的是另一群人,真上了城墙的,又他妈是另一群人!” “你是京营总督!” “朕当初把这摊子交给你,是让你来解决京营的问题,不是让你学他你爹,继续在账面上做文章!” 李国桢连忙爬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开始发抖:“陛下,京营之弊,积重数十年。” “自万历爷征朝鲜后,京营便成了勋贵子弟镀金之地、各方势力分润之槽。” “臣接手时,便已是个烂到根子的摊子。” “自上任以来,臣不是没想动,可一动,便是牵扯无数。” “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各家都在京营里有人,有股。” “若强行清汰,轻则弹劾攻讦,重则激起兵变。” 说到这里,李国祯猛然抬起头,眼圈通红:“但臣敢对天发誓!” “京营账目所记分润,臣所得部分,十之七八皆用于填补兵饷、抚恤伤亡!” “臣府中库藏,除陛下历年赏赐外,所余不过万余两!” “陛下若不信,臣愿即刻献出全部家财,填补军饷!” 他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李国桢压抑的喘息声。 ...... 第7章吃空饷者,斩! 朱友俭盯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李国祯,脑海里飞快闪过史书上对李国祯的记载。 李国桢此人,贪墨军饷是真。 但能力有限也是真,勋贵出身,承袭父职,军事才干平平,根本处理不了京营这个烂摊子。 崇祯让他处理京营这个烂摊子,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可李国祯身上的气节不假,史书记载崇祯帝自缢,只有李国桢泥首去帻,踉跄奔赴,跪梓宫前大哭。 最后被抓,李自成答应不能发掘破坏陵寝,以天子礼葬崇祯,不能加害太子及二王三个条件才劝降了李国祯。 如今是用人之际,此人能力虽然平平,但对比骆养性这样的人,倒还可以用一用。 “起来吧。” 朱友俭的声音缓和了些。 李国桢颤巍巍站起身,不敢抬头。 “朕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第一条路,朕以贪墨军饷、欺君之罪,将你下诏狱。至于京营,朕另派人整顿。” “第二条路,就是你戴罪立功,随朕一同整顿。” “朕要你,今晚就把各营军官从被窝里拎出来。” “卯时三刻,朕亲临校场点兵。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遣散的遣散。” “整顿完了,你还是京营总督。” “选吧。” 李国桢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第一条路,下诏狱,必死。 第二条路,便是与勋贵、朝臣划清界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朱友俭。 烛光下,眼前这位天子的眼神亮得骇人,不似往日那种优柔寡断的焦躁,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国桢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跪倒:“臣,选第二条路。” “愿为陛下效死!” “嗯,那就穿好,随着前往京营吧!” “是!” ...... 卯时正刻,京营大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在寒风里猎猎摇晃,将偌大的校场照得半明半暗。 校场中央,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约莫三万余人。 站的稀稀拉拉,队列歪歪扭扭,不少人抱着膀子跺脚,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左边空地上,蹲着坐着五千多人,有的缠着脏污的绷带,有的拄着木棍,眼神呆滞。 右边,六千多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点卯册子。 “张彪!” 他念出一个名字。 台下无人应答。 “李贵!” 还是无人。 “王顺!” 一个哆嗦着的声音从右边老弱队列里响起:“卑...卑职在。” 李国桢看都没看那边,直接对身旁的锦衣卫道: “记下。张彪、李贵,空额。王顺,年过五十五,汰。” 见此,台下开始骚动起来。 军官队列里,有人脸色发白,想往后缩。 李若琏带着一队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队列后方。 “赵四!” “到...到到!”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中央队列里站出来,腿有点抖。 “上月点卯,你缺勤二十六日。” 李国桢翻着册子,继续道:“为何缺勤?” 赵四扑通跪倒:“总督大人!卑职...卑职老娘病重,实在...” “住口!” 李国桢厉声打断:“京营条例:事假需百户以上军官批条,报备存档。你的条子呢?” 赵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哪来的条子? 自己不过是挂名吃个饷,这几个月连屁都没有闻到,每旬过来点卯一次已经不错了。 况且他还是英国公的人... “拿下。” 还未等赵四反应过来,李国桢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赵四拖出队列。 “冤枉啊!总督大人!我是英国公的人,你不能......”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台下彻底乱了。 军官队列里,一个穿着千户服色的胖子转身就想跑。 刚跑出两步,高文采从侧里闪出,一脚踹在他腿窝。 “咔嚓!” 腿骨断裂的脆响。 胖子惨叫着扑倒在地。 高文采踩住他后背,刀鞘抵住后颈: “再动,死。” 校场死寂。 只有火把在风里燃烧的呼呼声。 朱友俭一直坐在一侧,默默观望。 见此,他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陛下?” “竟然是陛下!” 军官中有人一眼认出了朱友俭。 一时间,台下纷纷跪下,大呼万岁。 朱友俭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朕今日来此,只为三件事。” “一,清蛀虫。” “所有冒领空饷的军官、士卒,今日之内,主动坦白,退赃,朕可酌情减罪。” “若等隐瞒不报......” 朱友俭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斩立决,家产抄没充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凡检举者,赏银十两。” 台下嗡地一声。 “第二,汰老弱。” 朱友俭看向左右那两片队列: “年过五十者,有伤残疾,无法战者,遣散出营,若身有功绩者,可领遣散银二十两。” “第三,编新伍。” 他目光扫过校场中央那约莫七八千青壮: “剩下的人,重新编队。” “朕会从你们之中,重新选拔忠厚、敢战之士为百户、千户。” “至于饷银......”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 李若链抱拳回应之后,朝台下一招手,数百锦衣卫将麻布改好的车辆掀开,随后一一打开车上的木箱。 几息的时间,一片在火光之下亮晃晃的白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银子,是银子!!!” 京营缺钱近半年,这些普通的士兵都是喝着西北风渡日。 如今见到这么多银两,一瞬间沸腾起来。 “安静!” 朱友俭的一声大喝,镇住了全场,随后继续道:“即日起,补发三个月欠饷!” “今日点卯到场者,再加赏一月饷银!”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中央队列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陛下万岁!” “万岁!”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在黎明前的校场上空回荡。 朱友俭再次抬手,压下声浪。 随后看向李国桢:“李国祯,继续吧!” “是,陛下!” 李国桢重新点名:“吴刚!” 无人应。 “空额!” “郑五!” 无声。 “空额!” ...... “王旺!” “在!” 一个快三十,面色白净的总旗应声出列。 李国桢看了一他一眼,随后说道:“成国公小妾弟弟,吃空饷五年。” 王旺脸色煞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李国祯的刀就已经拔了出来。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李国桢提刀大喝一声:“吃空饷者,不自报者,斩!” ...... 第8章临时朝会 与此同时,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独坐灯下,脸色在昏黄灯光下阴晴不定。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就连国丈爷也破财了。” “现在又轮到了李国桢。” “陛下这两天是怎么了?” “被流贼逼疯了?” 朱纯臣脑子里飞快过着账目。 京营里他占了不好吃空饷的名额,还经手倒卖了多少军械马匹。 越想,冷汗越多。 这把火烧完襄城伯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进我国公府的大门了? 他猛地起身,对门外低喝: “来人!” 心腹管家闪身进来。 “去,把府里和京营往来所有明面的账目、书信,全部清理掉。” “现在就烧。” “还有。” 朱纯臣咬了咬牙: “备车。” “我要出去一趟。” ...... 同一时间,首辅陈演府邸,暖阁。 陈演已起身,披着外袍,听完管家禀报,久久沉默。 他慢慢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陛下这是不留余地了。” “厂卫、外戚、勋贵,一天之间全动了手。” “看来陛下的下一步就是我们了,如今流寇威逼京城在即,我还是早作打算,这首辅之位,不当也罢。” 陈演深吸口气,打定主意。 接下来几天,要病上一场。 至少,等局势明朗。 陛下若成功了,他再上表称赞,若激起大变,他也早早撇清,顺便告老还乡,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就首辅陈演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之际,左都御史李邦华宅院,书房。 得知消息的李邦华,整夜没有睡,陛下能下定决定心处置这帮蛀虫,这让他心中大快! 但短暂的兴奋后,深重的忧虑立刻涌上。 他在书房里踱步。 “陛下,太快了,也太急了。” 勋贵、京营将佐、乃至部院中与之勾结的官员,利益盘根错节。 陛下单刀直入,固然勇烈。 可若逼得他们拧成一股绳,以陛下身边的人手,安危岂不令人揪心? 他回到书案旁,提起笔,又放下。 此刻上疏宽慰或劝谏,毫无意义。 思虑再三,李邦华最终对伺候在一旁的老仆道: “去打听一下,其他人现在都在做什么。” “若有那帮蛀虫有异动,速速报我。” “是!” ...... 数个时辰后。 朱友俭从京营校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让王承恩派人去通知朝中大臣朝会。 午后未时,皇极殿。 天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朱友俭没有让王承恩在殿内放置炭火,寒气冻人。 站在大殿之中的百官各个被冻得发抖。 问,就是没钱! 片刻后,朱友俭见差不多了,从侧殿走出,踏上御阶。 这两日他几乎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在消瘦的脸颊上凸显得更加分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 朱友俭在龙椅上坐下,扫视群臣。 六部尚书中一半坏种,侍郎之中坏种也不少。 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到内阁首辅陈演身上。 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微微垂首,表情恭敬而平静。 但朱友俭记得非常清楚。 史书上记载此人辞官后,因为财产太多,所以不能马上起程。 再过了一个月,都城陷落,与魏藻德等都被李自成活捉,关押在李自成部将刘宗敏的军营中。 后来是陈演主动交出四万两白银助饷,李自成才没有对他用刑。 释放后没几天,李自成率军准备征讨吴三桂,为防止明朝旧臣作乱,便将陈演、魏藻徳等人斩首。 这些人给崇祯捐饷的时候,一个个哭爹喊娘,拿着几十,几百糊弄崇祯。 可李自成仅仅只是吓唬一下,便成千上万地捐饷。 像陈演这种被财产滞留京城的大臣,其数量不少,可见眼前这帮家伙的家底有多厚。 随后朱友俭的目光右移,落在陈演身后半步,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魏藻德身上。 不到四十,国字脸,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高。 这位接替陈演的下一任首辅,也是个大明蛀虫之一。 为保住自家财产,公然反对崇祯征饷,导致崇祯征饷之事未见其功而草草收场。 被李自成抓住后,竟恬不知耻地说“方求效用,哪敢求死”这样的混账话。 给崇祯捐饷一毛不拔,却在李自成那里被榨出数万两。 反正他的家财最后也会落到李自成手中,人还会惨死,不如现在就杀,家财充为军饷。 还有他,他,他...... 一张张道貌岸然的人,一群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的蛀虫。 都得死! 朱友俭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终于开口:“平身吧。”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魏藻德。”朱友俭点名。 魏藻德出列半步:“臣在。” “山西军情,报。” “是。” 魏藻德将准备的奏报展开,说道:“正月初一至今,流贼李自成部主力已连克山西诸多县城。” “贼将刘宗敏出陕北路,已破汾州,趋太原。太原若失,则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之间,便可直抵居庸关下。” 殿内死寂。 只有寒风从殿门口灌进来的呜鸣声,刮得众人脸上生疼。 朱友俭捂着手中暖炉继续问道:“诸位,可有御敌之策?” 魏藻德早有准备:“当急调关宁铁骑一部回援,宣大二镇严加戒备,九门戒严,京师各营日夜操练,备足粮草军械,以待贼至。” “还有呢?” “这...” 魏藻德顿了顿:“当诏令天下勤王,命左良玉、黄得功等部北上,夹击流贼。” “如何调?粮饷从何出?” 朱友俭追问道,他的目的就是搞钱,从这帮蛀虫手中搞钱。 魏藻德额头见汗:“这...这需户部、兵部详议。” “详议?” 朱友俭冷笑一声,打断他道:“流贼一日百里,等你详议出结果,怕是已经坐在朕的龙椅上了!” 魏藻德低头不敢言。 一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工部尚书范景文等人,脸色也都难看。 没钱,没粮,没兵。 拿什么打? 朱友俭目光转向陈演:“首辅有何高见?” 陈演出列,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一是整饬京营,二是筹措军饷,三是安定人心。” “臣以为,可发内帑以激士气,惩贪腐以肃纲纪,再遣能臣督师宣大,或可延缓贼势。” “内帑?” 朱友俭又笑了笑:“朕的首辅大人,难道你不知朕的内帑,现在比朕的脸还干净。” 陈演一时语塞,他不能亲自提醒昨日陛下抄了骆养性、王之心的家以及国丈爷捐了八十万两的事。 于是看向周边的人。 可周边的人也与他是同样的想法。 如今陛下为了搞钱,已经不择手段,若是因为提出此事,而将火烧到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另外一侧的范景文、李邦华等见他们装哑,心中鄙夷万分。 左都御史李邦华摇了摇头,最后走出列。 “陛下,臣有一议。” 看出来这是李邦华,朱友俭心中终于有了一点喜色。 李邦华可是为数不多的殉国忠臣! “讲。” “流贼势大,山西已不可守。” “京师兵寡粮缺,困守孤城,绝非上策。” “为大明宗庙社稷计,臣请太子南迁!” “嗡——” 殿内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南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破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 朱友俭身体微微前倾。 来了。 历史上,李邦华多次提过“太子南迁,皇帝守京”的方案。 只是当时的崇祯优柔寡断,被光时亨一句“皇上欲守社稷,奈何欲弃社稷”骂得缩了回去,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但他朱友俭不是崇祯。 哪怕自己不南迁,但也要让太子前往应天府。 南明之所以出现多个政权,导致抵抗力量分化,就是因为谁也不服谁。 若是太子南迁至应天府,哪怕是个傀儡,那整个南方也有一个精神领袖,好比被逐个击破强。 “细细说来。”朱友俭道。 李邦华精神一振:“南京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陛下可坐镇京师,以安天下之心;太子南下监国,以保宗庙不绝。” “如此,战可守,退可依,进退有据,方为万全!” 话音未落,右中允李明睿立刻出列反驳:“陛下,李邦华此言差矣!” “太子年少,无威望,南下何以号令群臣?” “若陛下不亲行,南京文武谁肯用命?” “要迁,就当陛下亲行,太子留京监国!” “荒谬!” ...... 第9章先杀一嘴替。 一声厉喝炸响。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步出列,满脸激愤,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明睿脸上:“皇上乃天下之主,岂可轻弃宗庙陵寝、百官万民?” “太子乃国本,又岂可置于险地?” “尔等怂恿南迁,是欲陷皇上于不忠不孝,陷太子于不仁不义!其心可诛!” “你!” 李明睿气得发抖。 “难道我说错了吗?” 光时亨转向御座,扑通跪倒,声泪俱下:“陛下!太宗陵寝在此,列宗列牌在此,京师百万生灵在此!” “陛下若走,人心立刻崩散,九边将士谁还肯战?” “流贼未至而先自溃,此取死之道啊陛下!” “固守待援,方是正理!” 光时亨重重磕头,继续道:“臣请诛李邦华、李明睿,以安军心民心!” “放屁!” 李明睿也豁出去了:“固守?拿什么守?” “宣府大同随时可降,关宁军远在山海关!” “等援军?左良玉在武昌,黄得功在庐州!” “等他们来,京师早已......” “够了!” 朱友俭一声断喝。 大殿内瞬间安静。 光时亨不过陈演、魏藻徳的嘴替而已。 其目的就是不就是为了在李自成破城后,他们可以献上天子、太子给李自成换取自保。 朱友俭缓缓扫视下方,心中默默将所有认了一个遍。 这就是大明朝堂。 大难临头,七八成的人不是想着救国,而是都想着如何自保! 朱友俭忍着心中杀意,看向陈演、魏藻徳几人:“陈演,魏藻德,你们何议?” 陈演与魏藻德对视一眼。 陈演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南迁事关国本,内阁尚未商议妥当。” “没时间让你们商议了。” 朱友俭冷冷道:“今日,现在,就在这皇极殿上,给朕一个说法。” 魏藻德深吸一口气,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光时亨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第一,皇上乃天下共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祖训!” “一旦南行,则威德尽失,南方诸省,谁还奉诏?” “第二,太子年少,即便南下,无陛下亲临,不过傀儡,何以统御群臣?” “届时南京必生内乱,未战先溃!” “第三。” 他看向李邦华和李明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流贼虽众,然乌合之众,岂能久持?” “我京师城高池深,九门坚固,只需上下齐心,固守待援,待天下勤王之师四集,内外夹击,必可破贼!” “届时,陛下坐镇中枢,克复神京,方是中兴圣主!” “若此时南迁,无论皇上走还是太子走,都是示弱于贼,遗笑千古!”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魏藻德心中冷笑。 他岂会不知守不住? 但他更知道,皇帝若走,自己这些北京城里的官员怎么办? 跟去南京? 那里早已盘根错节,哪有他们的位置? 留下来? 李自成来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们这些大明重臣! 不如把皇帝和太子都留在北京。 待李自成破城,他带头迎降,并献上皇帝和太子作为投名状,在新朝未必不能谋个前程。 朱友俭看着魏藻德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杀心更甚。 但他没动,因为现在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前的这帮大臣并未骆养性、王之心之流,毕竟他们是外臣,不像骆养性、王之心那样,权力依赖于皇权。 朱友俭将目光转向光时亨:“光给事中。” 光时亨忙躬身:“臣在。” “你说固守待援,朕问你如何守?” 光时亨精神一振,以为皇帝被说动了,立刻道:“当征发民壮,上城协防;清查粮仓,统一调配;整肃军纪,重赏勇夫;再令九门提督日夜巡防,必可.......” “钱从何来?” 朱友俭直接打断了光时亨,他等的就是光时亨这一句。 “啊?” “征发民壮,要安家银。” “重赏勇夫,要赏银。” “修缮城防,要工料银。” 朱友俭一字一顿问道:“这些钱从哪来?” 光时亨顿时噎住。 “还有粮呢?” 朱友俭继续问:“京师存粮,够百万军民吃几日?若围城三月,吃什么?” “兵呢?” 朱友俭声音渐厉:“京营空额,如何补?” “老弱如何汰?” “新兵如何练?” “器械甲胄,如何造?” 光时亨额头冒汗,嘴唇哆嗦:“这...这此乃户部、兵部尚书之责,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只是空谈误国,不担责任之官?” 他身体前倾,盯着光时亨:“朕若现在升你为户部尚书,总管京师防务钱粮,你可能给朕一个章程?” “若能,朕现在就下旨。若不能......”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朕便以妄言欺君、惑乱军心之罪,将你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轰!” 光时亨脑子一炸,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陛下!臣...臣只是尽本分,臣不懂钱粮。” “臣...” “不懂?” 朱友俭心中一笑,处理光时亨的机会了:“不懂,就敢在朝堂之上,大言炎炎,指责他人其心可诛?” “来人,将光时亨拖出,杖刑六百!” “什么?!杖刑六百!” 光时亨双眼突出,头皮都炸了,叩首连连:“陛下开恩!” 朱友俭无动于衷,喝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动刑!” 两个大汉将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光时亨往外拖。 光时亨涕泪横流,惊恐大喊:“陛下饶命!” “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陛下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 期间,没有一人为光时亨站出来说话。 尤其是陈演与魏藻徳二人。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陈演、魏藻德,二人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朱友俭心中冷笑。 果然,刀子开见血了,这帮混账才会害怕。 “今日议事,有些人说得有理有据,有些人纯粹是一派胡言。” “国难当头,要的是实策,是担当,不是空话、套话、漂亮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落到李邦华身上:“李卿。” “臣在。” “太子南迁之事,朕准了。” “着你即刻拟定随行官员、勋戚名单,太子及永、定二王三日内起程,由诚意伯刘孔昭率水师护送,直下南京。” “你任南京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总领南京留守诸务。一旦北京失守,立刻开监国府,诏告天下。” 李邦华重重跪倒,眼圈瞬间红了:“臣领旨!” 李明睿见状,也立刻伏地:“陛下圣明!臣愿随太子南下,效犬马之劳!” 方才还支持固守的一部分官员,眼见风向已定,也纷纷出列表态:“臣愿随行!” “臣亦愿往!” 这可是离开京城的机会。 谁在南迁的名单上,谁就能活命,谁就能在新朝占据先机。 转眼之间,朝堂上已有近半数官员倒向南迁一派。 魏藻德脸色发白。 皇帝和太子若分开,他的投名状就少了一半分量...... 不,更麻烦的是,太子一旦在南京站稳脚跟,他们这些留在北京的人,将来就算投降李自成,也会被南京朝廷定为逆臣,遗臭万年! 他急忙出列:“陛下!三思啊!” “太子南行,万一途中......” “朕意已决。” 朱友俭打断他,不容置疑道:“此事不必再议。” 魏藻德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皇帝,陌生的可怕。 朱友俭不再看他。 太子南迁,只是第一步。 是给大明留一条退路,也是他穿越者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太子朱慈烺正统南下,南京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北京陷落,南方半壁仍有延续的可能。 如此,便可避免未来南明分而治之,最后被逐个击破。 完成了这一步,接下来便是守城了。 死守北京,把李自成拖在城下,拖到关宁军回援,拖到天下勤王兵马聚集,拖出一线生机。 就算最后守不住,煤山那棵树,他也不会去上吊。 要死,也得死在城墙上,死在冲锋的路上。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今日朝会的第二个议题。 也是这次临时朝会真正的目的。 “南迁之事已定。” “现在,议第二件事。” 百官抬头。 朱友俭缓缓而道:“京营欠饷,累计二百四十万两。九门守军欠饷,八十万两。宣府、大同欠饷,逾一百五十万两。山海关欠饷,二百八十万两。” “总计,七百五十万两。” 殿内鸦雀无声。 “朝廷没钱。” “内帑早已掏空,太仓鼠雀无粮。南方的税银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但仗要打,城要守,兵要活。” “你们告诉朕,钱从哪来?” 沉默。 百官默契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能看出花来。 倪元璐作为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或可加征。” “加征?”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李自成、张献忠的贼兵怎么来的?” “就是加征加出来的!” “你还想逼出第三个、第四个李自成与张献忠吗?” 倪元璐缩了回去。 工部尚书范景文小声道:“或可发宝钞...” “宝钞?” 朱友俭看向他:“范卿,你现在手中的宝钞还能花出去吗?” 范景文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又一阵沉默。 朱友俭等够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没办法,朕有。” “就是捐饷。” 捐饷二字再次被提了出来,一瞬间让众人心头一紧。 又来了。 陛下又要逼捐了。 第10章哭穷大戏,大明栋梁? 一瞬间,整个皇极殿内死寂如坟。 朱友俭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冷漠、或算计的脸。 全部抄家不现实,还可能导致这帮逆臣的强烈反抗,所以他必须采取中和的办法。 见众臣无人说话,朱友俭便开口道:“既然诸位爱卿不愿捐,那朕向你们借如何?” 借? 百官齐齐抬头,眼中闪过疑惑。 朱友俭继续道:“国库空空,内帑已罄。” “守城需饷,练兵需银,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朕,向诸位爱卿借钱。”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打借据,画押盖章。” “待天下太平,朝廷缓过这口气,朕连本带息,加倍奉还。” 话音落下,王承恩不待众臣反应过来,便从御阶旁走出,手中展开一份早就备好的圣旨。 “陛下有旨。”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今日朝会,议借款助饷之事。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勋贵、皇亲,皆需自报家产,酌情借贷。” “数额,以家产三成为上限。” “即刻开始。” 死寂。 更深的死寂。 三成家产? 自报? 陛下打借据? 以如今的大明朝,将这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而且之前陛下三番五次地求捐饷,他们都没有出多少,若是此时大量借出,这不就等于之前是在欺瞒天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魏藻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怎么?” 朱友俭身体前倾,问道:“诸位爱卿,都没话说了?” “那朕,就点名了。” 他目光扫过勋贵队列:“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浑身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半步,垂首躬身:“臣...臣在。” “你是世袭国公,京营副帅,家底想必丰厚。” “自报吧。府中现银、田产、商铺,折合银两大概多少?” “你自己好算算,朕该向你借多少。” 朱纯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昨夜已经让管家烧了所有明面账目,府中金银也分散转移了几处,就算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实数。 赌一把。 赌陛下只是虚张声势,赌他不敢真的对他们这帮勋贵下死手。 “回陛下。” “臣为助军资,已散尽家财于仆役,令其各奔生路。” “府中现银不足百两。” “田产、商铺,这些年也陆续变卖,所得皆用于填补京营亏空。”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 见朱友俭面色正常,便继续道:“陛下乃君,岂有君向臣借钱的道理。” “不过军饷的确所欠巨大,臣愿意变卖家中最后一点薄产,捐饷两百两。” 两百两。 堂堂成国公,世袭罔替的勋贵,也好意思报出两百两。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自己给了已经给了机会,是朱纯臣自己中用啊! 不过,朱友俭并未当场发飙,而是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授意,连忙在名录上记下一笔:成国公朱纯臣,不借,愿捐两百两白银。 “好。” 朱友俭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魏藻德。” 魏藻德出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和无奈。 “陛下明鉴!” “臣虽为次辅,可两袖清风,俸禄微薄。” “家中老母年迈,妻儿尚需供养,每月俸银入不敷出,尚欠京中商户三百两菜金未结...” 魏藻徳顿了顿,眼圈竟微微泛红,继续道:“若陛下需,臣愿立据借贷。” “只是臣家徒四壁,仅凭这张脸,怕是城中富商,不愿借出多少。” 朱友俭顿时无语,眼前的魏藻徳更是一绝,竟然想一毛不拔。 他苦笑一声,随后道:“魏卿真是清廉啊。” “朕记住了。” 说罢,他看向陈演。 “陈演,你呢?” 陈演早就准备好了,缓缓走出列,还没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脸通红,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了。 两个旁边的官员连忙上前搀扶。 陈演摆摆手,喘着粗气,随后说道:“臣...臣病体支离,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度日。” “家中已被老臣这副不堪的身躯连累,早已不堪重负。” “可军饷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不能马虎。” “如今臣家中除藏书万卷,别无长物。” “那些书,是臣毕生所藏,若陛下不弃,臣愿全部捐出,拿出去卖,或许...或许能换个几百两。” 他抬起头,老眼浑浊,满是诚恳。 若不是朱友俭知道眼前的陈演家财万贯,贪得满嘴流油,恐怕真就被陈演别糊弄过去。 看着陈演那张写满忠贞的脸,朱友俭的心里直犯恶心。 如今京城人人自危,米价比金贵,谁还有闲钱买书? 就算那些书真值钱,这会儿也没人接。 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 “陈卿病重,还心系国事。” 朱友俭淡淡道:“朕心甚慰。” “张缙彦。” “臣家中仅有薄田五十亩,老仆三人,现银八十两,臣愿捐出五十两助饷。” “户部侍郎,吴履中。” “臣妻病重,医药费已欠百两,实在无能为力,愿捐出十两助饷。” “工部给事中,王都。” “臣愿借五两。” ...... 一个接一个哭穷,花样百出。 有说老母病重的,有说妻儿待哺的,有说欠债累累的,有说家产早已变卖助饷的。 总额越报越低,甚至连一两银子都能拿出手。 到最后,加起来数额还不到万两。 万两,连军饷缺口的零头都不够。 殿内气氛渐渐变了。 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甚至交换了眼色,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吧。 陛下还能怎样? 我们都说没钱,你总不能把满朝文武全杀了吧? 李邦华站在队列中,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脸色铁青的他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范景文站在他身侧,同样浑身发抖。 这位工部尚书去年就把能捐的都捐了,现在身上这件官袍还是三年前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看着同僚们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 大明。 这就是大明的“栋梁”。 ...... 第11章杀鸡儆猴 朱友俭坐在龙椅上,双手捂着暖炉,静静的看着这帮大明蛀虫哭穷,演戏! 直到最后一名官员报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友俭抱着暖炉,缓缓站起身。 随后一步一步的走下御阶,踏在金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百官垂首,不敢直视。 朱友俭走到勋贵队列前,停在朱纯臣面前三步。 “成国公。” 朱纯臣浑身一僵,低头:“臣在。” “你刚才说,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是。” “田产、商铺都已变卖?” “是。” “好。” 朱友俭点头,转身看向跟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李若琏。” “臣在!” “把今早京营招供的那人带上来。” “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说一遍。” 李若琏抱拳:“遵旨!” 他转身大步出殿。 殿内瞬间骚动。 “招供?” “京营?” “什么人?” 魏藻德脸色变了。 陈演的咳嗽戛然而止。 朱纯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不到半盏茶时间。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人进来。 那人穿着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有血污,走路一瘸一拐。 正是早上在京营校场被拿下的赵四。 “跪下!” 锦衣卫一脚踹在赵四腿窝。 赵四扑通跪倒,浑身发抖。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赵四。” “卑...卑职在。” “早上在京营,你招供了什么,再说一遍。” 赵四颤抖着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朱纯臣身上。 朱纯臣的脸色瞬间煞白。 “说!”李若琏上前厉喝道。 赵四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卑职招供!卑职招供!” “卑职入京营五年,吃空饷五年,每月领饷百份,实发二十七份,其余七十三份分成三股,大股给英国公府,小股留给自己,还有一股留给京营的上官打点。” “成国公府分多少?” “每月……每月至少百两!年节加倍!” “五年呢?” 轰! 殿内瞬间炸开低哗。 这还只是一个百户,每月百两,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五年便是六千两纹银。 虽然这些年欠饷,但发下去的军饷,按照这个算法,怎么说也有三四千两,这还不算赵四压榨麾下士卒的钱。 朱纯臣闻言,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朱友俭没看他,继续问赵四:“还有呢?” 赵四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去、去年腊月,成国公府的朱管事找过卑职,说若局势有变,让卑职留心京营动向,及时报信,还...还给了卑职五十两封口费。” “什么局势有变?” “就...就是流贼若打过来,及时报信。”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所有目光集中在朱纯臣身上。 私吞军饷。 结营舞弊。 暗中交通京营军官。 图谋不轨。 每一条,都是死罪。 朱友俭缓缓转身,看向朱纯臣。 “成国公。” 朱友俭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 “你田产商铺,都已变卖?” “......” “那你这数千两的空饷分润,去哪了?”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所得!” “你不会说,就赵四一人吧!” 朱纯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此刻的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朱友俭将他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说话啊!” 朱友俭陡然拔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朱纯臣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臣冤枉!” “臣...臣不知情!” “定是下人背主胡为!” “臣...臣愿彻查!” “彻查?” 朱友俭笑了笑,朝李若链招了招手。 李若链见状,连忙将手中的几本册子的其中之一,将其展开。 “朱纯臣!” 朱友俭暴喝,眼中杀意如刀:“私吞军饷,结营舞弊,已是死罪!” “暗中交通,窥探军机,图谋不轨,更是谋逆!” “你这不足五百两的家财,朕倒是要好好查查!” 他转向李若琏:“李若琏!” “臣在!” “即刻率缇骑,查封成国公府!” “一应人等下诏狱,财产尽数抄没!” “朕要看看,这所谓的不足五百两的家产,是不是真不足五百两!” “令,凡检举有功者,可免罪。” “臣遵旨!” 李若琏抱拳,转身暴喝:“锦衣卫!” “在!” 殿外涌进二十余名锦衣卫。 “拿下朱纯臣!” “查封成国公府!” 两名锦衣卫如虎狼扑上,一左一右架起朱纯臣。 “陛下!陛下饶命!” 朱纯臣疯狂挣扎,涕泪横流:“臣知错了!臣愿捐!” “臣愿捐全部家产!” “陛下饶命啊!” “拖出去!” 朱友俭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手轻轻一挥:“拖出去,斩首示众!” “是!” 两名锦衣卫拖着朱纯臣快速往外走。 冠带散落,官袍撕裂,哀嚎求饶声在殿内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殿尽头。 片刻间,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殿外的寒风呼啸。 百官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站在朱纯臣附近的勋贵,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魏藻德垂着头,眼角余光瞥向陈演。 陈演扶着柱子,连装咳嗽都忘了,老脸灰败。 朱友俭重新走回御阶,踏上,转身,俯视下方。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 朱友俭再次开口: “大明要完了,朕穷疯了,所以在这里像乞丐一样,求你们施舍?” 无人敢答,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 朱友俭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法不责众,朕就不敢动你们,所以一个个在这里,在朕的面前表演哭穷大戏,报出几十两、几百两,糊弄朕?” 台下还是一片寂静! 朱友俭笑了笑。 笑容很浅,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前日,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朕抄了他们的家。” “你们猜猜,朕都抄出了什么?” 百官愕然抬头。 连王承恩都愣住了:皇爷这话什么意思? 骆养性和王之心的家产,不是已经清点入库了吗? 难道还抄出了其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承恩不由自主地看向李若链。 只见李若链并未对王承恩好脸色。 这一下,让王承恩心中有点堵。 不过,现在还在朝堂,皇爷正在与群臣对持,于是他收了收心,继续站在朱友俭的身后一侧。 ...... 第12章告老还乡 见众臣没人说话,朱友俭继续道:“金银财宝无数,田产地契数百张。” “而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 朱友俭的话,戛然而止,同时目光落在魏藻德身上:“魏藻徳,你猜朕找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魏藻德浑身一颤。 “陈次辅,你也猜猜?” 陈演脸色更白。 “还有你们......” 朱友俭手指划过勋贵队列,随后又划过文官队列: “你们每一个人,都猜猜看,朕在骆养性和王之心的密室里,找到了多少?” 听到这话,所有人脑子里都炸了! 骆养性与王之心是什么人?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东厂提督,都是厂卫一把手。 而且这些厂卫,都是搞情报的好手。 他们之中有不少把柄在骆养性与王之心手中。 每年都要被此二人拿这些把柄,被迫孝敬。 魏藻德闻言,更是瞳孔骤缩,也在把柄也在骆养性手中! 而且不止一个! 若不是他们之间还有一些利益来往,恐怕早就被骆养性拿来敲诈了。 尤其是当初自己与陈演一众人商议如何应对陛下逼捐的事! 陈演也想到这些,腿一软,差点瘫倒。 去年为了一个亲戚的案子,给王之心送过礼,以王之心的性子,必然留有证据,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其他官员更不用说。 厂卫权势滔天时,谁没求过他们办事? 谁没写过几封信? 那些信里,多少都有些不干净的内容。 可现在,陛下说找到了一些稀奇物件,又在杀了朱纯臣之后告知他们。 不是这些东西,还能是什么! 见周边大臣面如死灰,朱友俭知道,我计划要成了,于是继续道:“怎么了?都怎么不说话了?” “是需要朕拿出来一件件给你们观赏?” 还是一片死寂。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随后继续道:“算了,既然你们不敢兴趣,朕也难得说。” “咱们还是继续聊借钱的事。” 忽然,朱友俭话锋一转:“对了,朕现在借的不是钱,是你们的忠心!” “真想看看这满朝朱紫,还有几颗心是红的!” 说罢,朱友俭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此刻,台下的大臣,除了范景文、李邦华等少数大臣,其他大臣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藻徳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之前是臣愚昧。” “臣这就回去,典当家财,为陛下捐饷一万两!” 有了魏藻徳的带头,众大臣纷纷效仿。 “臣愿助饷三千两。” “臣愿助饷五千两。” “臣愿助饷一千两。” ...... 到了最后,王承恩一统计,这次足足捐饷五百四十三万八千五百两纹银。 看到这个数字,朱友俭很满意。 不过这点钱也只够当前应急而已。 眼前的这些羊毛,还得继续薅! “诸卿的忠心,真都看到了,既然事了,那便退朝吧!” “李若琏,抄没成国公府,所得金银,即刻运往内承运库。数目,报于朕知!”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走入侧殿。 王承恩慌忙跟上。 殿内,只剩下一群松了一口气的百官。 范景文、李邦华等人,看着这些蛀虫大出血,心中只喊畅快!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坐在案后闭目养神。 王承恩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朱友俭没睁眼。 “皇爷。” 王承恩低声道:“骆养性和王之心那里,真的有那些东西?” 朱友俭睁开眼,笑了。 “你说呢?” 王承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爷您……您是诈他们的?” “不然呢?” 朱友俭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骆养性和王之心这种老狐狸,收了钱,办完事,肯定早就烧了,怎么会留把柄?” 闻言,王承恩松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的那些事,不是什么大事,但被皇爷知道了,多多少少对自己有些影响。 朱友俭自然也看出了王承恩的犹豫,故而这么说的。 让王承恩安心为自己效力。 况且,一个明明可以离开,却愿意留下为崇祯陪葬的太监,其忠心毋庸置疑。 再说,大明朝的官员,有哪个是清白之身。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皇爷,首辅陈演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朱友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让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陈演颤巍巍走进暖阁。 他脸色比在朝堂上更差,走路都需要扶着门框,进来后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朱友俭没让他起来。 “陈卿何罪之有?” “老臣欺君!” 陈演以头抢地,磕得咚咚响: “老臣府中,并非只有藏书,还有...还有祖产田亩三千亩,商铺十二处,现银...现银八万两!” “老臣愿全部献出!助饷救国!” 朱友俭静静看着他。 “陈卿不是病重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陈演浑身一抖,哭道:“老臣因成国公之事,幡然醒悟!” “国难当头,岂能只顾私利?” “老臣愿散尽家财,只求……只求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 “欺君之罪。” “还有呢?” 陈演抬头,眼中满是惊恐:“还...还有......” “贪污行贿之罪。” 朱友俭缓缓道:“去年腊月,你为了你那个强占民田的侄儿,给王之心送了两千两银子,附信一封,请他酌情处置。” 陈演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真的知道! 那封信,他明明让王之心阅后即焚的! “陈演,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陈演疯狂磕头,额角见血: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老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留一条老命,回乡等死!” “回乡?” 朱友俭笑了:“可以。” 陈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 “至于你的家财,给你留三万两养老吧。” “即刻上表,告老还乡。” “三日之内,收拾好东西,离开京城吧。” “办得到,朕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办不到......” 朱友俭顿了顿,语气突然转冷:“你就去诏狱里,与朱纯臣的家人作伴吧。” 陈演浑身颤抖,却如蒙大赦:“臣...臣遵旨!” “谢陛下隆恩!” “回去收拾吧!” “是,陛下。” 王承恩看着陈演离开的背影,低声道:“皇爷,真要放他走?” “不然呢?” 朱友俭重新闭目:“杀一个朱纯臣,够了。” “陈演这种老狐狸,逼急了会连个众臣反咬一口,麻烦。” “让他滚出京城,家产留下,就够了。” “至于那些罪名,朕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的了。” 说到这里,朱友俭话锋一转:“承恩,你说,现在魏藻德在干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应该...在想办法凑钱?” “不。” 朱友俭摇头:“他这种人,不像陈演那般,他不会轻易认输。” “此刻他一定在想办法,试探朕的底线,找朕的破绽。” 王承恩问道:“那陛下,需要奴婢敲打敲打吗?” “不必,那就让他找。” “朕倒要看看,是他的脑子快,还是朕的刀快。” “况且,朕还需要鸡,继续杀鸡儆猴!” ...... 第13章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乾清宫暖阁。 炭火将熄未熄,余烬在铜盆里泛着暗红的光。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山西军情塘报,眉头紧锁。 李自成主力已过平阳,太原告急的文书一日三至。 王承恩悄步上前,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火花“呼”地炸出。 看着几日都没有怎么合过眼的皇爷,王承恩心中很是心疼,于是上前道: “皇爷,子时了,您该歇...” 话没说完,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李若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臣有要事禀报!” 朱友俭放下塘报:“进来。” 门被推开,李若琏一身飞鱼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沫,眼底有血丝,他也几日没有合眼了。 李若链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陛下,魏藻德有异动。” “讲。” “今夜酉时至今,魏府后门出入马车七辆,皆用黑布蒙厢,车轮沉陷极深,疑似转运重物。” “亥时初,魏府管家秘密出府,先后潜入成国公府侧门、英国公府后巷、定国公府偏院以及其他几位大臣府中。” “臣安插在魏府的暗桩刚刚传出消息:魏藻德将自己锁在书房中,貌似在烧什么东西。”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这是暗桩从废灰中捡出的残片。” 朱友俭接过。 两指大小的纸片上,只有寥寥数字: “太原若陷,当为内...兄在京城...早作打...” 字迹大多被烧毁,只有眼前这几个字。 朱友俭盯着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朱友俭笑了:“好,很好。” “朕已经给他们机会了。” “既然不要,那就别要了。” 他看向李若琏:“锦衣卫现在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北镇抚司精锐三百,皆在宫外候命。南镇抚司另有五百,半个时辰内可集结。” “东厂呢?” 王承恩闻言,上前一步回答道:“回禀皇爷,这几日王德化已整顿出六百多可靠番子,随时听用。” “好。” 朱友俭立马提笔,在黄绢上疾书。 写完,加盖玉印。 “李若琏。” “臣在!” “持朕中旨,率三百锦衣卫,即刻查封魏藻德府邸。” “所有人等,一个不许走脱。重点搜查书房、密室、地窖,所有书信、账本、地契,一件不许遗漏。” “魏藻德本人,押到暖阁。若敢反抗...” 朱友俭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李若琏双手接过中旨,沉声道:“臣遵旨!” “还有。” 朱友俭又抽出一张纸,写下一串名字: “工部右侍郎周钟、光禄寺少卿马嘉植、户科给事中廖国遴、兵部职方司郎中成德、太仆寺丞曹溶......” 他一口气写了数个名字,都是朝中与魏藻德往来密切的官员。 “这几人府邸,同步查封。” “记住,要快,要狠,要准。”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魏藻德跪在这暖阁里。” “是!” 李若琏抱拳,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王承恩直到这时才敢出声,声音发干:“皇爷,这是要一网打尽?” “朕也不想。” 朱友俭重新坐回御案后,闭目养神:“只是有些人,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 子时三刻,魏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 魏藻德穿着常服,额角全是汗。 他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一叠叠之前被他藏在各处的信纸被一一找了出来,随后扔进火盆里,这些年,为了留下他人把柄,这些来往的信件都被藏了起来。 可今日天子的反常,让他感到了危险。 这些之前保命可以威胁他人的东西,此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现在的他,只希望能在锦衣卫发现之前将其全部销毁。 “快!再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身旁的几个心腹。 其中一个心腹拿着手中的账本,说道:“老爷,这些....” “烧!” 魏藻德眼睛赤红:“命都可能没了,要这些何用!” 他抢过账本,看都不看,直接扔进火盆。 火苗“轰”的窜起,险些燎到他的胡子。 “陛下今日杀了朱纯臣,下一个就是老夫!” 魏藻德喘着粗气,嘶声道:“骆养性死了,王之心死了,陈演滚了,朱纯臣掉了脑袋,你以为陛下会放过我?” “那些书信,那些账本,只要留下一件,就是诛九族的罪!” 他转身,又从书架上抱下一摞账册。 这些都是历年与地方将领、江南盐商、晋商票号往来的暗账。 每一笔,都沾着血。 每一页,都写着死。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他半边脸狰狞如鬼。 就在这时! “砰!” 前院传来巨响。 像是门板被硬生生踹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呵斥、金铁交击的脆响传出! 魏藻德浑身一僵。 管家手里的账册“哗啦”掉在地上。 “老...老爷,好像是前院...” “闭嘴!” 魏藻德厉喝,声音有些发抖。 他扑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前院涌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玄色飞鱼服,绣春刀,弩箭。 锦衣卫! 至少上百人! 为首的正是李若琏,按刀立于庭中。 “锦衣卫奉旨查抄逆臣魏藻德!”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 “抗旨者,格杀勿论!” “轰——” 魏藻德脑子一片空白。 来得这么快?! 他明明已经让管家去打点过锦衣卫的几个千户,明明已经派人盯住了宫门。 可是他没有想到,现在锦衣卫,已经不一样了。 他打点的那几个锦衣卫千户,是李若链故意留下来的鱼饵,就是为的就是钓出魏藻徳这些人。 那些过来打点的人,现在都在李若链的册子中,只要天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抄家。 “老爷!后门,侧门也全是锦衣卫!”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书房,裤裆都被吓湿了:“我们...我们被围死了!” 魏藻德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 全完了。 ...... 第14章抄!抄!抄! 魏藻徳毕竟是次辅,为官多年的他这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猛地起身,让几个心腹继续烧,而他踉跄着冲出书房。 “李若琏!” 他跑到庭中,挺直腰杆,官威瞬间回到身上: “本官乃当朝次辅、东阁大学士!” “尔等深夜擅闯朝廷重臣府邸,可有旨意?” “可有公文?” “若无,便是谋逆!” 李若琏冷冷看着他,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卷黄绢,当众展开。 “魏藻德接旨。” 魏藻德瞳孔骤缩。 但他还是跪了下去。 身后仆役、家眷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若琏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藻德欺君罔上,贪墨国财,结党营私,私通外将,动摇军心,图谋不轨。” “着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即刻查封其府,一应人等下诏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砸得魏藻德抬不起头来,不过此刻的他头脑很清晰,就是拖延时间。 “不...不可能!” “陛下,陛下怎能听信厂卫诬陷!” “诬陷?” 李若琏收起圣旨,他知道魏藻徳此刻心中早想什么,无非就是拖延时间。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 “魏大人,认得这个吗?” 魏藻德目光落在那纸片上。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是他半个时辰烧掉的与边关将领来往的信件! 怎么会这样... 魏藻徳难以置信,自己府中什么时候有锦衣卫的人? 殊不知道,在李若链为锦衣卫同知的时候,就在各大朝臣府中安插暗桩,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锦衣卫办案,讲证据。” 李若琏站起身,挥手:“搜!” “重点:书房、密室、地窖、夹墙。” “所有书信、账本、地契、银两,一件不许遗漏!” “是!” 锦衣卫如虎狼般散开。 魏藻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早知道如此,自己今日就该学陈演,前去请罪,献出身家,回乡静养。 如此不但能活命,还能拿个几万两,回家乡当个豪绅。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 十几座府邸同时被破门。 工部右侍郎周钟正搂着小妾熟睡,直接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赤身裸体按在地上。 光禄寺少卿马嘉植在密室里数银子,数到一半,密室门被炸药炸开。 户科给事中廖国遴更绝,他正在后花园假山下挖坑埋银子,锄头还举在半空,就被锦衣卫拿刀抵住了后心。 兵部职方司郎中成德、太仆寺丞曹溶等等也没能逃掉。 锦衣卫动手太快,太准。 就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今夜,突然收紧。 ...... 英国公府。 张世泽穿着寝衣,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府外那条街上晃动的火把。 火把不多,只有二十余支。 但每个火把下,都站着一名按刀的锦衣卫。 他们不进来,不敲门,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把整条街封死。 许进,不许出。 “公爷...” 老管家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陛下让他们看住我们。” 张世泽苦笑一声,继续道:“陛下怕我们连夜串联,怕我们狗急跳墙。”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魏藻德完了。” “接下来,就该我们选路了。” ...... 成国公府。 朱纯臣弟弟朱纯忠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起身,对身后瑟瑟发抖的族老们说: “开库房。” “所有现银、金银器皿、珠宝古玩,全部装箱。” “田契、地契、铺面契,整理好。” 族老惊愕:“二爷,您这是...” “献出去。” 朱纯忠声音沙哑道:“我大哥已经死了,脑袋还在宫门上挂着。” “陛下今夜清洗魏党,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这些勋贵。” “现在献,是自愿助饷。” “等锦衣卫上门抄,那就是逆党同谋,满门抄斩。” 他转身,看向祠堂外沉沉夜色: “这道理,英国公懂,定国公懂,襄城伯更懂。” “就看谁,动作更快了。” ...... 数个时候过去。 丑时初刻,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没睡。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慢慢喝着参茶。 王承恩侍立一旁,眼神不时飘向殿外。 殿门开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殿外广场上,黑压压站着数十人。 全是勋贵以及三品以上官员。 没有旨意,没有公文,只有锦衣卫一句:陛下有请,诸位大人即刻入宫。 哪怕是深夜,也没人敢不来。 也没人敢问为什么。 众人站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跺脚,不敢搓手。 因为他们看到,广场角落,魏藻德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跪在雪地里。 只穿单衣,头发散乱,冻的浑身发抖。 好像一条雪地里瑟瑟打抖的死狗。 “陛下。” 李若琏大步进殿,单膝跪地,抱拳而道: “魏府已查封,魏藻德押到。” “其党羽全部下狱,家产正在查抄。” “搜出多少?”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大声道: “初步清点,魏府地窖起出现银四十二万两,金锭三千两。” “京城及通州商铺契书一百三十七张,田产地契涵盖直隶、山东、河南,折银不低于五十万两。” “另在抓捕的魏府家仆中搜出三封密信,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接过册子,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 因为这三封信是朱友俭让李若链伪造的。 一封是给宣府参将王通。 一封是给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 一封是给其在扬州经营盐业魏藻徳儿子的。 这三封就是为了坐实魏藻徳所有罪名。 “带他进来。” “是。” 李若琏转身出殿。 片刻后,两名锦衣卫架着魏藻德进来,扔在御案前三步。 魏藻德瘫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跪好。 “陛...陛下...” 他涕泪横流,嘶哑道:“臣...臣冤枉啊!”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把那三封信,一张一张,扔到他面前。 魏藻德看到信,浑身剧震。 “这...这不是臣写的!” “是有人构陷!” “是厂卫伪造!” ...... 第15章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是吗?” 朱友俭端起参茶,抿了一口:“那地窖里四十二万两银子,也是厂卫连夜搬进去,构陷你的?” 魏藻德噎住。 “你刚才在府中,烧了半个时辰的东西又是什么?” “......” 魏藻徳冷汗淋漓。 “朕让你捐饷,你说家徒四壁,欠商户三百两菜金。” “朕向你借钱,你说凭你这张脸,富商都不愿借。” “今日朕给了你们一次次机会,你却只拿出一万两。” “本想看在五百多万两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你却回到府中不安生,还让心腹一一去联系党羽。” “魏藻德。” “四十二万两现银,五十几万两铺面,田产更是无数。” “这就是你的家徒四壁?” 魏藻德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响: “陛下!” “那些...那些是祖产!” “是臣祖上积攒!” “祖产?” 朱友俭笑了笑,下一刻,怒目三分:“你他娘的放屁!” “你魏藻徳生于通州商人家庭,家境小康,非大富。” “崇祯十三年,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去年五月,得朕赏识,破格提拔为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政。” “十月,升迁次辅。” “在此期间,利用次辅职权,操纵官员任免,收受巨额贿赂。” “克扣、挪用军饷。借助饷之名,逼迫地方官员及富户捐输,中饱私囊。” “这就是你所说的三代人的积累?” “昔日的状元郎,短短几年,攒下百万家产?” “你魏家,可比朕的内帑还能攒钱。” 魏藻德哑口无言。 “欺君、贪墨、结党、私通外将、动摇军心。” 朱友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国难当头,一毛不拔;私下转移家财,预备投敌。” “此非蠢即奸,实为国贼!” 魏藻德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知错了!” “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陛下留臣一条狗命!” “臣愿去职!臣愿流放!只求不死!” 朱友俭看着他。 看了很久,随后缓缓开口道:“魏藻德。” “斩立决。” “家产抄没充饷。” “妻妾子女、兄弟子侄,流放琼州,永世不得北返。” “府中仆役,全部发卖,愿参军者,可免除贱籍。” 魏藻德呆住了。 他抬起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朱友俭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外: “李若琏。” “臣在。” “拖出去。” “就在他们面前斩了。” “首级悬于宫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是!” 李若琏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魏藻德就往外拖。 魏藻德这才反应过来,疯狂挣扎: “不——” “陛下!陛下开恩啊!” “臣愿做牛做马!臣......” 声音戛然而止。 广场上,数十名勋贵官员,眼睁睁看着魏藻德被锦衣卫当众斩首。 片刻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 他看向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人。 “诸位。” “魏藻德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朕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凡与魏藻德今日有秘密往来者,自觉出列认罪。” “朕可酌情从宽。” “若等锦衣卫揪出来......”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同罪论处。” 寒风呼啸而过,不过一息,只听见一声“扑通。” 英国公张世泽第一个跪了下去。 “臣...臣有罪!”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发颤道: “今夜酉时末,魏府管家曾潜入臣府后巷,欲与臣密谈,被臣拒之门外!” “臣虽未与他相见,但...但未及时禀报陛下,是为失职!” “臣愿献出家产七成助饷!以赎前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清单,双手高举过头: “这是臣府中现银、田产、铺面明细,折银约十五万两,田亩上万亩!” “臣愿全部献出!” “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全场哗然。 英国公,竟然比他们跪的还要快。 而且跪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李若琏上前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头。 “准。” 张世泽如蒙大赦,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扑通!” 成国公之弟朱纯忠跪倒:“臣兄朱纯臣罪有应得!” “臣愿献出臣兄全部家产,以及臣家七成家产,以赎前罪!这是清单!” “扑通!” “扑通!” “扑通!” ...... 一个接着一个。 勋贵队列,跪倒一片。 文官队列中,也有几人面如死灰地出列。 “臣...臣曾收魏藻德赠银五千两,愿双倍罚没入国库!” “臣与魏藻德有书信往来,愿献家产六成赎罪!” “臣...” ....... 王承恩早已命小太监抬来桌案,当场登记画押。 毛笔在宣纸上疾书,墨迹未干就换下一张。 短短一刻钟,数十份清单堆成了小山。 ...... 寅时,雪停了。 风却更冷。 两颗头颅,被悬上宫门。 眼睛睁着,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宫道上,返回的勋贵、官员齐齐低头。 不敢抬头看一眼,哪怕朱纯臣的弟弟也未曾看一眼。 朱友俭站在暖阁门口,看着百官离开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承恩拿着重新装好炭火的暖炉,递给朱友俭,随后低声道:“皇爷,外头冷,您还是回暖阁休息吧。” 朱友俭点了点头,这几天没有合眼,如今稍微一放松,他的确困得不行。 “若是李若链他们过来,立即叫醒朕。” “是。” ...... 朱友俭刚刚睡去不到两个时辰,李若琏匆匆走来。 王承恩看着还在熟睡的皇爷,犹豫再三,还是叫醒了朱友俭。 朱友俭揉了揉双眼,说道:“说吧。” 李若链抱拳禀告道:“陛下,魏府查抄完毕,现银四十二万两已运入内承运库。” “田产地契、商铺契书正在整理,商铺已经让人着手与城中富商联系,协商价格转让。” “至于魏藻徳党羽,共抄出现银三十八万两,资产折银约一百二十多万两。” “今日勋贵、官员自愿献银登记完毕,累计现银约一千三百二十万两,田产地契等资产折银逾一千五百万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 “加上前次捐饷五百四十三万两,抄没骆养性、王之心等人家产,以及国丈爷捐的八十多与陈演上缴家产。” “总计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 第16章重组内阁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 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大明一年的税赋总额,不过两千万两! 这几乎是大明两年的赋税总额! 朱友俭却没什么喜色,因为李自成入京城后,从他们手中拿得很多,足足是他的双倍。 不过他现在是崇祯,不能将人往死路上逼,否则,偌大的大明朝,他就成了一个光杆天子了。 “传朕口谕。” “凡今日认罪献银者,前罪不究。” “但有两类人必严惩。” “其一,阳奉阴违,还在暗中转移家产者。” “其二,串联密谋,意图不轨者。” “锦衣卫、东厂,给朕盯死了。” “有一个,抓一个。” “有一家,抄一家。” 李若琏沉声道:“臣遵旨!” 王承恩欲言又止。 朱友俭看向他:“想说什么?” “皇爷今夜杀人抄家,震动太大。朝野恐有非议,若有人趁机散布谣言,动摇民心......” “那就让他们说。”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窗外: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流贼已过平阳,不日将抵太原。” “太原若陷,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下。” “到时候,北京就是孤城。” 他转身,看向李若琏和王承恩: “守城要钱,练兵要钱,发饷要钱,买粮要钱。” “朕没时间跟他们慢慢商量,也没耐心看他们演戏哭穷。” “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掏钱。” “那就把刀,一直架着。” 王承恩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说着,王承恩先前让准备早膳的小太监端来一碗热粥。 王承恩接过热粥,端到朱友俭面前,劝道:“皇爷,这天冷,喝点热粥暖和暖和。” 朱友俭接过粥碗,喝了几口,身子却是暖了不少。 此刻,他他脑子里只有一串数字: 一千三百二十万两现银。 够发多久军饷? 京营踢出吃空饷的,还欠饷九十万两,九门守军四十万两,宣府、大同二百五十万两,山海关二百八十万两。 全补上,还剩六百六十万两。 但打仗不止发饷。 修缮城防、制造器械、囤积粮草、犒赏勇士...... 哪一样不要钱? 六百六十万两,够吗? 想到这里,朱友俭叹了一口气。 “承恩。” “奴婢在。” “拟旨。” 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闭目片刻,开口道: “第一道,发往武昌。” “令左良玉率部北上,勤王。” “第二道,发往庐州。” “令黄得功率部北上,勤王。” “第三道,发往山东...河南...湖广......”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道圣旨。 全是调兵勤王。 王承恩笔下如飞,记完后,迟疑道:“皇爷,关宁军那边......” “不动。” 朱友俭摇头:“吴三桂那支关宁军,必须钉死在山海关。” “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一旦关宁军回援,辽东空虚,建奴必定会立刻破关。” “到时候,就是前门进狼,后门入虎。” 王承恩忧心忡忡道:“可若无关宁军回援,单凭京营和这些勤王兵马......” 朱友俭一笑:“所以朕要整顿京营。” “李国桢那边,进度如何?” “襄城伯已清汰京营老弱近万人,补发三个月欠饷,正在重整编制。” “但时间太紧,新兵训练至少需要一月。” “一个月...” 朱友俭苦笑一声。 因为李自成不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历史记载上,李自成正月称帝,二月破太原,三月就兵临北京城下。 满打满算,自己也就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要整顿京营,要修缮城防,要囤积粮草,要调集援兵......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原两个字上。 “贼军即将抵达太原。” “朕必须在他们破城之前,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 “传朕口谕,各部官员各司其职,无朕宣召,不得擅离。” “令倪元璐、范景文、施邦曜三人即刻入宫议事。” 王承恩躬身而道:“奴婢这就去传。” ...... 一个多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霜炭噼啪作响,热气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阴寒。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三份薄薄的卷宗。 那是倪元璐、范景文、施邦曜三人的履历及近年奏疏摘抄。 不一会儿,暖阁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倪尚书、范尚书、施御史到了。”殿外值守太监低声禀报。 “进。” 三人鱼贯而入。 倪元璐走在最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官袍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范景文紧随其后,六十岁模样,背微驼,但眼神清亮。 施邦曜最年轻,四十许,方脸阔额,眉宇间有股刚硬之气。 三人肃立御案前五步,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朱友俭目光扫过三张脸,随后说道:“魏藻德死了,陈演滚了,现在内阁空虚。” 三人心头同时一紧。 “流贼已过平阳,太原危在旦夕。”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朕没时间再陪那帮人演戏,也没耐心等他们推举出新的阁臣。” “所以朕要重铸内阁。” “目前就你们三人。” 闻言,倪元璐喉结滚动了一下。 范景文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施邦曜腰杆挺得更直。 “倪元璐。”朱友俭点名道。 “臣在。” “你任户部尚书三年,五次上疏请减免陕西、河南等地赋税。” “去年朝廷逼饷,你变卖家产,实捐三千两,朕知道,那是你的全部家当,不愧是我大明忠臣。” 倪元璐眼眶一热,深深低头:“臣...愧不敢当。” “范景文。” “臣在。” “工部尚书,掌天下工程、器械、织造。去年腊月,九门火炮修缮,你从自己俸禄里垫了八百两。府中仆役只剩老妻和一个老家丁,其余全遣散了。” 范景文老眼泛红,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施邦曜。” “臣在。” “左副都御史。崇祯十五年,你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十大罪,请斩其头以谢天下。周延儒倒台前,你府门前被泼过粪,窗户被砸过三次。” 施邦曜昂首:“臣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 “如今这朝堂,肯尽本分的,还有几个?”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朕这次不要什么首辅、次辅那些虚名。” “倪元璐,你主钱粮。凡军饷发放、粮草采购、国库收支,皆归你管。” “范景文,你主城防工事。城墙加固、器械打造、壕沟挖掘,你来督办。” “施邦曜,你主监察肃贪。文武百官、勋贵外戚,凡有贪墨渎职、动摇军心者,你皆可弹劾。” 朱友俭身体前倾,盯着三人:“遇事,三人共议。议不决,报朕。” “但有一样,谁若阳奉阴违,谁若敢在这节骨眼上扯后腿......” 朱友俭没说完。 但暖阁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分。 倪元璐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跪倒:“臣,万死不辞!” 范景文、施邦曜同时跪地:“臣等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起来。” 朱友俭挥手继续道:“现在不是跪的时候。” 三人起身。 ...... 第17章发饷! “范景文。” “臣在。” “你今日就去国库。” 朱友俭从御案上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手令,递了过去:“朕拨给你六百万两现银。” 范景文接住手令,手一抖。 六百万两?! “陛、陛下......” 范景文声音发颤:“谢陛下信任。” “这六百万两,你办两件事。” “第一,补发所有欠饷。从京营开始,三天之内,必须发完。” “九门守军、宣府大同、辽东,一个不漏。” “记住,尤其是京营,发饷时,必须士兵亲手接银。军官经手者,斩。” 范景文重重点头:“臣明白!” “第二。” 朱友俭转向倪元璐:“拨二百万两给你,即刻赴周边各州购粮。” “有多少买多少,运不进城的,就在城外设仓,派兵看守。” 倪元璐急道:“陛下,如今粮价飞涨,二百万两恐......” “恐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要你讨价还价。你就带着银子去,告诉那些粮商:朝廷按市价买,敢哄抬粮价者,东厂拿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米也行,面也行,豆子也行,甚至米糠也行,只要能吃,朕都要。” “重点是量!” 倪元璐咽了口唾沫:“臣遵旨。” 王承恩适时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圣旨和调兵手令递给倪元璐。 “施邦曜。” 朱友俭最后看向他。 “臣在。” “你的御史台,给朕盯住两件事。” 朱友俭竖起两根手指道:“一,发饷过程中,有无克扣。二,购粮过程中,有无贪墨。” 施邦曜凛然:“臣必严查!” “朕许你风闻奏事。” “也许你先斩后奏。” 施邦曜浑身一震。 先斩后奏,这可是天大的权柄! “但...” 朱友俭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乍现:“若让朕发现你诬告忠良,或借机排除异己......” 他没说完。 但施邦曜懂。 “臣以性命担保!” 施邦曜重重抱拳,继续道:“若负圣恩,甘受千刀万剐!” “好。” “如今流贼已经过了平阳。” “太原撑不了几天了。” “等太原一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 “贼兵旬月之间,就能到居庸关下。” “所以你们每快一刻,北京就多一分生机。” “每慢一刻......” 朱友俭没说完。 但三人都听懂了。 倪元璐深深躬身:“臣等这就去办!” 范景文、施邦曜同时抱拳。 “去吧。” 三人转身,快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这三人......可靠吗?” “倪元璐清廉,范景文实干,施邦曜刚直。” 朱友俭重新坐回御案后,闭上眼:“如今这局面,有这三人,暂时够了。” “至于忠心......”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银子在他们手里,刀在朕手里。他们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王承恩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朱友俭揉了揉眉心,连日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能睡,还有太多事要做。 “承恩。” “奴婢在。” “让李国桢来见朕。” “是。” 王承恩刚要转身,朱友俭又补充道:“还有,定国公徐允祯一同来。” 徐允祯? 王承恩一愣。 皇爷为何突然召他? 但王承恩没问,只是躬身:“奴婢这就去传。”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盯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飞快过着史书上的记载。 徐允祯是明朝开国元勋徐达后代,李自成破北京,徐允祯并未殉国,而是投降了。 但此人能力不差。 如今李国桢独木难支,而且军事才能平平,若是有徐允祯相助,不说一加一等于二,但至少大于一。 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勋贵、朝臣们看到,跟着自己,只要尽忠职守便有肉吃。 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徐允祯、李国祯就是他抛出的饵。 ...... 时间眨眼即瞬,当日下午。 京营大校场。 雪被扫到校场两侧,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 中央空地上,两百口大木箱齐齐打开,将里面装着的银锭一一倒了出来。 白花花的银锭堆成一座座银山。 午后的阳光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八千名新选出的京营将士,列成八个方阵,黑压压站满了半个校场。 所有人,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那几堆银山。 呼吸声粗重,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范景文站在最前面,户部十几名吏员分站两侧,面前摊开账册、笔墨。 李国桢按刀立在范景文左首,新任京营副总督徐允祯立在右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两侧,五百名锦衣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方阵。 更远处,还有两百名东厂番子,手持硬弩,隐在营房阴影里。 “开始。” 范景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一名户部吏员起身,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念道:“第一队,百户赵大勇麾下!” 台下第一方阵最前列,百名士卒在百户赵大勇带领下,快步走到银箱前。 “王二狗!” “到!” 一名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出列。 吏员核对名册,提笔勾画:“昌平卫军户,入营七年,欠饷六个月,共十二两!” 另一名吏员从银山中取出十二锭一两的官银,随后放在桌面上。 “按手印!” 王二狗上前,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重重一按,然后按在账册自己名字旁。 手指抬起,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他伸出双手,捧住那十二两银子。 手抖的非常厉害。 王二狗盯着手里的银子,眼睛红了,简直不敢相信。 前天才清理点一些老弱,说过几天会发饷,当时他并未当真,毕竟朝廷说发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此次都是空话,就算发了也就一些发霉的米面。 可这一次,朝廷真的发了,还是足足的十二两。 六个月了。 家里老娘病了没钱抓药,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天天去城外挖野菜。 上个冬天,小儿子差点冻死...... 他猛地跪下,朝着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万岁!” 身后士卒,此刻齐齐跪下:“陛下万岁!” 声浪一声接着一声。 随后发饷继续。 “李铁柱!欠饷五个月,十两!” “张老四!欠饷七个月,十四两!” “周顺子!欠饷......” ...... 第18章守城既是守家。 军官队列里,几名千户、百户脸色发白。 他们原本还存着心思,等发下来的饷银,经手时扣一点,士兵也不敢说什么。 但现在...... 锦衣卫盯着,东厂的弩对着。 一名千户偷偷瞥了眼高台两侧的锦衣卫,正好对上李若琏冰冷的目光。 他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 ...... 两个时辰后。 八千人的饷,发完了。 校场上气氛变了。 之前的死气、麻木。 现在,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范景文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随后说道:“静!” 一瞬间,校场安静了下来。 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饷已发完了。” 范景文声音通过铜喇叭传开:“但陛下的恩典,还没完。” 他朝身后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上高台。 箱盖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 “陛下有旨!” 范景文继续朗声道:“今日领饷的八千将士,皆授田!” 授田?!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 刹那间,喧闹起来。 “授田?!真的假的?!” “每人多少?!” “在哪里?!” 此刻的八千将士,感觉自己的崽做梦,更甚的脸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火辣辣的脸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范景文抬手压下声浪:“此田,乃陛下抄没贪官污吏之田产。” “陛下下旨,每人先分二十亩,其余之地,有功者得之!” 二十亩! 台下彻底沸腾了。 那可是田啊! 是能传子孙,能活命的根本! 王二狗死死抱着怀中的银锭,脑子里嗡嗡作响:二十亩田,二十亩田! 有了田,老娘能吃饱,媳妇孩子能活命,自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范景文示意旁边的官吏,官吏点了点头,随后展开地契册子,大声道: “王二狗!” “到!” 王二狗冲上前,几乎是扑到书案前。 一名吏员提笔,在一张空白地契上飞快填写:“昌平卫军户王二狗,授京郊良田二十亩,坐落城东三里庄......” 写毕,加盖户部大印。 鲜红的印泥,在宣纸上绽开。 王二狗接过地契,手抖得比刚才接银子时更厉害。 他认字不多,但王二狗、二十亩、三里庄这几个字,他看得真真切切。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道:“大人,这田陛下真的给俺了?” “自然,陛下圣旨就在此。” 说着,范景文掏出了另外一卷圣旨,大声道:“陛下有旨,此田免赋三年!” “若有战死者...” 范景文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道:“田产由子孙继承,朝廷永不收回!” 永不收回! 四个字,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二狗跪地,嘶声呐喊。 八千士卒齐齐跪倒,呐喊声如山呼海啸。 徐允祯站在一侧上,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低声对李国桢道:“李总督,京师三营啥时候这么有气势过?” 李国桢苦笑一声:“一切皆是陛下之功,有了这二十亩田,他们在京城便就有了根。” 徐允祯也赔笑一声:“陛下貌似与之前不同。” “如今眼前的这八千将士根在北京,家在北京。城在,家在。城破......” 他没说下去。 但李国桢懂。 城破,就是家破。 所以这些兵,会拼命守卫北京城。 范景文等声浪稍息,再次抬手。 校场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炽热却有带着一丝好奇。 难道还有恩典?! “还有第三件事。” 范景文再次开口:“陛下闻将士多有未婚者,特令:凡京营将士,无妻室者,可报于百户。” “朝廷已在城外设营,收容河北逃难女子,皆是容貌端庄之人。” 话音落下。 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高台上的李国桢、徐允祯都愣住了。 婚配?! 这......这恩典,太大了。 大得让人不敢相信。 天子竟然亲自下旨,给他们这些单身汉婚配。 “真...真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喃喃问道。 “君无戏言,圣旨在此!”范景文斩钉截铁道。 “轰——” 更大的声浪爆发了。 年轻士卒们眼睛放光,年纪大些的也激动不已。 现在是有钱,有田,就缺一个媳妇! 没有想到陛下连这一点都帮他们想好了。 这下,全齐了! 就算自己战死了,媳妇能靠着田活下来,只要这段时间努努力,就给自己留个后。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向李国桢:“陛下这是要把这些兵卒彻底绑在北京城啊。” 李国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守城既是守家。” 徐允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既如此,操练之事,我来主抓。你掌军纪。” 李国桢一怔,他没有想到徐允祯会主动提出分工。 “好。” 李国桢重重点头:“你主操练,我掌军纪。” 就在二人下定决心,为天子效力的时候,施邦曜走到最前面,大声道: “自明日起,御史台派员驻各营。” “操练懈怠者,罚;苛待士卒者,斩。” “徐副总督主操练,李总督主军纪,本官主监察。” “望诸位,好自为之。” 军官们纷纷低头,后背渗出冷汗。 他们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以前吃空饷、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要么老老实实练兵,要么...... 看着两侧的锦衣卫,再看看那些眼睛放光,恨不得立刻为陛下效死的士卒。 他们懂了。 这京营,彻底变天了。 ...... 次日,德胜门外。 数百顶灰扑扑的帐篷杂乱地搭在雪地里,炊烟从几处升起。 这里是朝廷临时设立的难民营。 如今,营地里已有十万余难民。 大多是老人、妇女、孩子。 青壮要么死在乱军中了,要么被李自成裹挟走了,要么逃往别处。 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施邦曜皱着眉头,翻看手中的名册。 王承恩站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 “王公公。” 施邦曜放下名册,揉了揉眉心:“这营中女子,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七百余人。其中年岁在十六至二十五之间、无夫无子、身体尚可的,约两千六百人。” “但真要按陛下的旨意办,是否太过......” 王承恩看着帐篷外雪地里瑟缩的难民,沉默片刻,缓缓道:“施大人,您觉得,这些女子在城外,能活多久?” 施邦曜一怔。 “如今是正月,天寒地冻。” “营中每日冻死者,不下三十人。” “再过半月,饿死者会更多。” “就算熬到开春,她们怎么活?” “回被流贼占了的咯老家。还是留在北京?” “如今城中米价已涨到五两一石,她们身无分文,要么饿死,要么卖身为奴,要么沦为流民娼妓。” “乱世之中,男子尚且命如草芥,何况她们。” “虽然咱们这么做,有违伦理,但强行给她们婚配,却是给她们一活路。” “而且陛下说了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加上她们的夫君田二十亩,又免赋三年。” “只要她们成婚后怀上子嗣,那京营的将士上了前线,也后顾无忧。” “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之法。” 施邦曜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活命,比规矩大。” ...... 第19章情书! 半个时辰后。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千六百余名符合条件的女子,被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召集到此。 她们穿着破旧的棉衣,脸上多是菜色,眼神惶恐不安。 王承恩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朗声宣布政策。 “愿嫁与京营将士者,即刻入城,安置于朝廷租赁的民宅中!” “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话音落下,女子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抬起头。 她脸上有污渍,但眉眼清秀,只是眼神空洞地吓人。 “大...大人。”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民女嫁人,真的能进城?” 王承恩看着她:“你叫什么?哪里人?” “民女叫翠娘,保定府人。” 姑娘低下头:“爹娘...都死在鞑子手里了。弟弟也走散了,不知死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但很快抹去。 “若是大人说的是真的,民女愿嫁!” “自然,陛下圣旨在此,岂有作假之说。” 闻言,翠娘猛地跪下:“民女翠娘愿听从朝廷安排,嫁给京师将士!” 有了她带头,陆续又有女子跪下。 “民女也愿!” “民女......” 很快,跪倒一片。 王承恩心中酸楚,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登记姓名、籍贯、年岁。” 东厂的番子们抬来桌案,开始登记。 ...... 又过了一个时辰。 德胜门内,临时划出的一片民宅区。 翠娘被带到一间小屋前。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 有床,有桌,有灶,甚至还有半袋米、一捆柴。 带她来的锦衣卫指了指屋里:“你先住下,等会会有人过来召集你们选夫。” “若双方愿意,当场成婚,领妆奁。” 翠娘愣愣地点头。 锦衣卫带着其他女子转身离开。 翠娘走进屋,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椽子。 有屋顶。 有墙。 有门。 风吹不进来,雪落不进来。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 同一时间。 京营驻地,婚配登记处。 李猛站在队列前,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 他刚刚从百户那里知道这事,朝廷要给未婚将士配媳妇。 李猛如今三十出头了,家里穷,一直娶不起。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军营过了,没想到...... “下一个,李猛!”登记吏员喊道。 李猛上前,搓着手:“俺...俺在。” “姓名,年龄,籍贯,职务。” “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未娶。” 吏员提笔记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会写字吗?” “会...会一点。” “那边有纸笔,写几句话,介绍自己。写完了交过来,等会有人会去念给姑娘们听。” 李猛愣住了,问道:“写...写啥?” “写你叫啥,多大,干啥的,家里有啥,以后想咋过。” 吏员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后面还有人等着。” 李猛走到一旁桌案前,拿起笔。 他识字不多,为数不多的字,都是小时候在学堂窗户外偷学的。 后来当了兵,偶尔帮弟兄写写家书,这才没全忘。 他蘸了墨,想了很久,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下: “俺叫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现在是京营将士。陛下昨日给俺分了二十亩田,在李家庄。” “俺会种地,也会打仗。” “俺没爹没娘,就一个人。” “你要是愿意嫁给俺,俺会对一辈子你好,将你当成白面馒头,小心地捧在怀里......” 写完之后,他脸涨得通红,这还是他第一次写情书。 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补上一句: “俺保证。” 写完,他看了又看,觉得字太丑,想重写,但纸只有一张。 最终,他咬咬牙,把纸交了上去。 吏员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后抬头看了看五大三粗的李猛。 有点不敢想象这情书会是出自李猛之手。 “明日,会有人告诉你消息。” “麻烦大人了!” 李猛转身离开,此刻的他脚步有些飘。 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着会是哪个姑娘嫁给自己? 自己这模样,黑,糙,还穷......虽然现在有田了,但...... 他甩甩头,不敢再想。 ......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发饷第十日。 北京朝阳门城楼。 朱友俭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垛口前,远眺东方。 连日的忙碌,让他眼窝深陷,颧骨更凸。 李国桢、徐允祯分立左右。 范景文在城下督工,城墙加固已进行到第三轮,民夫和工部匠人正在加高外侧女墙,增设炮台。 “八千新军,编练如何?”朱友俭问道。 李国桢抱拳:“回陛下,士气极高。” “徐副总督抓得紧,每日操练六个时辰,弓马、刀盾、火器,皆在恶补。” 徐允祯补充道:“只是时间太短,若遇老贼精锐,恐仍吃力。” 朱友俭点头:“能守城就行。” 他顿了顿,又问道:“授田的地契,都发下去了?” “发了。” 李国桢道:“八千张地契,全部按手印领走。” “这几日,已有士卒请假过去看自己的田地去了,回来训练时,各个眼睛都是红的。” 朱友俭笑了笑。 那是有了盼头的眼神。 有了田,就有了根。 有了根,就会拼命守住这片土地。 “婚配之事呢?” “昨日最后一轮相看,成了三百余对。” “简单拜了堂,领了妆奁,女子入住朝廷租的民宅,将士回营。” “按陛下旨意,成婚休沐两日,随后每旬休沐一日,让将士回家团聚造孩子。” 徐允祯低声道:“陛下,此事......朝中已有非议。说陛下乱祖宗法度,以女子羁縻军心...” “让他们说。” 朱友俭淡淡继续道:“只要灭了闯贼,他们自然闭嘴。”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报~~~~~” 一名塘马飞驰而来。 骑士滚鞍下马,连忙登上城墙,来到朱友俭身边,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的军报: “山西八百里加急!” “太原...太原城破!” “山西巡抚蔡懋德,战死!” 朱友俭浑身一震。 他快步上前,接过军报。 展开。 字迹潦草,墨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 “臣蔡懋德泣血拜上:贼围太原已十日,城中粮尽,士卒伤亡逾半。” “臣受国恩,守土有责,今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太原若陷,宣大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 “望陛下早作准备,调兵固守。” “臣去矣。” 落款处,是一团暗红。 不是印泥,而是血印。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蔡懋德...... 史书记载,太原城破,蔡懋德自缢殉国。其妻妾、子女、仆从十余人,皆随他而死。 忠臣。 可自己,救不了他。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蔡卿......朕负你了。” 他低声自语,随后转身,对李国桢道:“太原已陷,宣大危矣。” “传令九门,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凡可疑人等,一律下狱。” “是!” 李国桢刚要转身传令。 “报!” 又一匹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 骑士冲上城楼,单膝跪地: “陛下!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将士已至城外三十里!遣使呈递勤王表文!” 唐通! 朱友俭瞳孔骤缩:终于来了。 历史上,唐通是唯一一个率兵勤王的人,崇祯大喜,封其为定西伯,命其守居庸关。 结果李自成一到,唐通不战而降,居庸关失守,北京门户洞开。 但现在......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现在,不一样了。 “传旨唐通。” 朱友俭开口道:“朕心甚慰。其部暂驻原地,护佑京城粮道。再令唐通本人,明日轻骑入京,朕当设宴,酬其忠勇!” “是!” 锦衣卫领命,飞驰下城。 李国桢有些不解:“陛下,不让唐总兵入城协防吗?” “八千生力军,是好事。” “但不可全数入城。一来,城中粮草供应已紧;二来,陌生兵马入城,易生乱子。”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让他驻守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贼兵若来,首尾不能兼顾,是为上策。” 徐允祯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王承恩不知何时上了城楼,悄步走到朱友俭身侧,低声道:“皇爷,唐总兵到来,军民之心可定矣!” “想必其他勤王之师,也在路上了!” 朱友俭转头看他,随后不觉一笑:“未必。” 王承恩愣住。 李国桢、徐允祯也怔住了。 朱友俭却不再解释,转身走下城楼。 因为他可没有时间解释,他现在得好好的利用一下唐通此人! ....... 第20章赏银二十万两! 次日午时,德胜门外。 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随时会再下下一场大雪。 唐通勒住马,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城墙。 五十名亲骑在他身后排开,个个精悍,马鞍旁挂着弓刀。 这些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弟兄,打过硬仗,见过血,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有他们跟着,他安心。 此刻城门口,守军正在查验一队粮车。 唐通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棉甲虽然陈旧,但穿戴整齐,腰杆挺得笔直。 验看文书时一丝不苟,翻开粮袋检查得很是仔细。 更让他心惊的是城头上的景象。 数千名民夫正在雪中搬运石料,沿着城墙堆成矮垛。 几门火炮的炮身被卸下来,工匠围着敲敲打打地维修。 巡城的士兵五人一队,挎刀持矛,脚步声整齐划一。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缩手跺脚。 每个人都在做事。 唐通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眼前的皇城,与他前几次来不一样,这让他有些陌生,更让他有种来错地方的错觉。 “将军。” 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这北京城好像不太一样。” 唐通没接话。 而是看向城门口外粘贴告示的地方。 忽然,他眉头一皱:授田? 陛下在给将士授田? 心中虽然有些诧异,但眼前赴宴时间快到了:“算了,先进宫。” 随后让副将将身份文牒给守城军官验明,随后朝皇宫策马而去。 ...... 午时三刻,紫禁城西华门。 王承恩穿着大红蟒袍,在门口等待多时。 见唐通一行人过来,王承恩三山帽下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快步迎上:“唐总兵一路辛苦!” “皇爷已在乾清宫偏殿设宴,专为总兵洗尘!” “王公公!” 唐通连忙下马,抱拳道:“劳您亲迎,末将惶恐!” “应该的,应该应该。” 王承恩侧身引路:“总兵请随咱家来。” 穿过宫门时,唐通注意到值守的禁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连王承恩经过时,他们都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往日的谄媚之色。 唐通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心中有些不安。 若不是天子允许他带十名心腹随行,他真会以为天子会对他下手。 很快,众人抵达偏殿外,两名小太监垂手侍立。 王承恩示意唐通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片刻后出来,笑道:“总兵请进,李总督、徐副总督也在里头作陪。” 唐通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门。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朱友俭坐在主位,今日的他并未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 李国桢和徐允祯分坐左右下首,见唐通进来,都起身点头致意。 唐通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末将蓟镇总兵唐通,叩见陛下!” 朱友俭见状,连忙起身,走到唐通面前,将其扶起:“唐卿平身,一路冒雪而来,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朱友俭笑了笑,将其扶到准备的席位上:“坐。今日这顿算家宴,不必拘礼。” 唐通谢恩,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下,随行的十名心腹一一入座。 桌上的菜色极其简单,一盘清炒青菜,一盘炖豆腐,一盘腊肉炒笋干,一盘煎鱼以及一碗羊肉汤。 四菜一汤,放在普通人家或许算奢侈,但这里可是皇宫,天子居所,所以这些才只能用寒酸二字形容。 堂天子设宴,就这四个菜? 连个像样的荤腥都没有? 那腊肉薄得能透光,鱼也不过巴掌大,豆腐也炖得稀烂。 他身后跟进来的十名将领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嘴角撇了撇,有人低头掩饰眼中的失望。 来之前,他们心里还存着点念想,勤王首功,天子设宴,怎么也该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吧? 就算朝廷再穷,面子总该做足。 结果就这? 徐允祯注意到了那几个将领的神色,眉头微皱。 李国桢则面无表情,只是慢慢给自己斟了杯酒。 朱友俭也当没看到,端起酒杯:“唐卿,朕敬你一杯。” “八千将士冒雪勤王,是为国前驱。朕,记在心里。” 唐通连忙举杯:“陛下言重!此乃臣子本分!” 两人一饮而尽。 “将士们御寒的衣物可足?” 朱友俭放下杯子,问道:“蓟镇偏北,今年又格外冷,可有冻着的?” 唐通一愣,没想到天子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回陛下,衣物尚可支撑。只是粮草...”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朱友俭脸色:“军中存粮,只够半月之用了。” 朱友俭点点头,没接粮草的话茬,反而继续问:“伤兵多吗?军中医药可够?” “轻伤百余,重伤二十余人。医药也有些紧缺。” “王承恩。”朱友俭转头道。 “奴婢在。” “记下。从太医院拨一批金疮药、止血散,明日送去唐卿军中。” “奴婢遵旨。” 唐通连忙起身:“谢陛下体恤!” “坐。” 朱友俭抬手虚压,语气温和道:“唐卿,你是第一个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通,扫过入座的十人,随后道: “天下人都在看。看朝廷还有没有钱,看朕还值不值得效忠,看这大明还守不守得住。” “只有唐卿一人愿意过来勤王,朕甚是欣慰!” “末将只知效忠陛下。” “好一个效忠。” “朕绝不会让忠臣心寒。” 说着,朱友俭再次看向王承恩:“承恩啊。” “奴婢在。” “让他们抬进来。” “是。” 王承恩转身,对殿外尖声大声道:“都抬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 两百名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百口包铁木箱,鱼贯而入。 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锦衣卫的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箱子被整整齐齐摆在暖阁中央,占去了大半空间。 唐通愣住了。 随行的十名心腹副将也愣住了,伸长脖子去看。 朱友俭走回中间,伸手,拍了拍最靠近的一口箱盖。 “打开。” 锦衣卫上前,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光芒,瞬间溢出来。 一锭锭的官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 午后的天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唐通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随行的十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有的人眼睛都直了。 百口箱子,全部打开。 全是银锭。 朱友俭弯腰,从最上面抓起一锭银子。 “唐通。” “末...末将在!” 唐通慌忙起身,单膝跪地。 “你第一个来忠勇者,朕不惜重赏!” 他转向王承恩:“念。” 王承恩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圣旨,展开,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蓟镇总兵唐通,忠勇可嘉,率部勤王,雪中送炭,功在社稷。” “特晋封为定西伯,世袭罔替。” 唐通脑子“嗡”的一声。 伯爵? 世袭罔替? 他还没反应过来,王承恩已经念出下一段: “赏蓟镇勤王将士,白银二十万两,以犒忠勇。另赐定西伯唐通,白银五千两,貂裘一袭,御马一匹,以彰其功。” 二十万两! 随唐通过来的十人,眼睛瞬间红了。 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们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给出二十万! 在众人的震惊中,朱友俭走到唐通面前,再次亲手将他扶起。 “唐卿。” “除了银子,粮草、军械,朕也会源源不断供给。” “朕命你部驻扎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 “末将领旨!” 唐通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他是真激动。 二十万两现银! 八千将士,人均能分二十五两! 这还不算他这个主将单独拿的五千两和伯爵爵位! 来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顶多给个空头许诺,再赏个千把两。 如今,堆在自己眼前的却是白花花二十万两! 唐通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 随行的十名心腹副将,此刻再看桌上那四菜一汤,眼神完全变了。 寒酸? 不,这不是寒酸。 这是天子与将士同甘共苦! 是陛下体恤民力、不尚奢华! 那清炒青菜,是陛下的简朴! 那炖豆腐,是陛下的高洁! “陛下!” 一名将领忍不住,扑通跪倒:“末将等愿为陛下效死!” 另外数人也齐齐跪倒:“愿为陛下效死!” 朱友俭笑了笑,抬手:“都起来。好好吃饭,吃完去领银子。明日,朕要看到蓟镇将士的士气,涨起来。” “是!” ...... 第21章刘泽清、左良玉。 宴会结束,已是申时。 唐通带着十名副将,晕乎乎地走出宫门。 身后,锦衣卫押着那百口银箱,一辆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王承恩送到西华门外,笑眯眯地拱手:“伯爷慢走。银子咱家已派人清点妥当,共百箱,每箱两千两,合计二十万两整。伯爷回营后,可再核验。” “不必不必!王公公办事,末将放心!” 唐通连连摆手,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着红光。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一名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陛下...陛下这是真有钱啊!” 另一人接话:“何止有钱!二十万两现银,说给就给!” “而且我听说京营前几日也发了饷,每人十二两,还授了田!” “是啊!城门口那告示,陛下给京营八千士卒,每人分了二十亩田,免赋三年!战死者,田产子孙继承,朝廷永不收回!” 原来如此。 授田。 分银子。 陛下这是把京营将士的命,和北京城彻底绑在一起了。 城在,田在,家在。 城破,田没,家亡。 所以那些守军眼里,才会有那种光。 那不是麻木,那是有东西可守、有东西可拼的光。 “将军。” 又一名将领小声问:“咱们收了陛下的赏银,是准备真要跟闯贼死磕?” 唐通沉默了很久。 “先看看。” 唐通最终吐出一口白气:“银子先收了,但怎么打...到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陛下既然有钱,其他镇的兵马,恐怕也会动心思。咱们是第一个,占据先机,若陛下真有钱,咱们得多捞点,免得便宜了其他人。” 几个将领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庆幸的光。 还好来了。 不然都拿不到这些赏银。 ...... 同一时间,东厂衙门。 王德化搓着手,在值房里踱步。 他刚送走王承恩派来的小太监,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皇爷亲口交代的三件事。 这可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办好了,自己的性命可保不说,东厂提督的位子也能继续坐稳。 办砸了... 一想起骆养性和王之心的脑袋,打了个寒颤。 “来人!”王德化朝门外喝道。 两名掌班快步进来:“督主。” “召集所有司房、档头,一刻钟内,到正堂议事。” “是!” 一刻钟后,东厂正堂里黑压压站了三十多人。 这些都是王德化这几日清洗整顿后留下的可靠人手。 要么是原先不得志的,要么是跟王之心没什么牵连的,要么是审时度势及时投靠的。 王德化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 “皇爷有令,利用所有手段,将下列三件事散到各州各县。” “第一件,朝廷已筹足军饷,九边、关宁欠饷,正在足额补发。” “第二件,蓟镇总兵唐通勤王,陛下重赏二十万两现银,封定西伯,世袭罔替。” “第三件,京师粮草充足,城防加固,军民一心,固若金汤。” 王德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谁要是办砸了,不要说咱家不给情面。” 堂下众人齐声:“属下必竭尽全力!” “去吧。” 众人立即散开,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像燎原的火,以京师为起点,向四周扩散而出。 两日后山东,济南府。 刘泽清斜躺在虎皮褥子上,两个侍女跪在两侧,一个捶腿,一个喂酒。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听着幕僚念各地军报。 “李自成部已破太原,山西巡抚蔡懋德殉国。贼将刘宗敏前锋,已逼近宁武关。” 刘泽清眼睛都没睁:“宣府总兵王承胤,什么反应?” “尚无动静。不过探子报,宣府军心不稳,欠饷已逾半年。” “呵。” 刘泽清嗤笑一声:“没钱,换我,我也稳不了。” 他顿了顿,又问:“朝廷那边呢?陛下有没有哦没下旨催咱们勤王?” 幕僚合上军报,小心翼翼道:“催是催了,不过将军您前日不是坠马伤重,需要将养么?” “兵部来的公文,属下已按您的意思回了,说将军忠勇,恨不得即刻北上,奈何伤势沉重,恐误国事......” “嗯。” 刘泽清满意地点头:“就这么拖着。” “李自成百万大军,去北京是送死。” “老子在山东快活逍遥,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话音刚落,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京...京城有消息。” “说。” “东厂的人散出来的,说……说朝廷筹足了军饷,正在补发九边欠饷。” “还说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兵马勤王,陛下重赏二十万两现银,封了定西伯,世袭罔替。” “什么?!” 刘泽清猛地坐起身,虎皮褥子滑到地上。 侍女吓得跪伏在地。 幕僚也愣住了。 刘泽清盯着汇报的另一个幕僚:“二十万两?赏了唐通那个滑头?” “是...是的!” “砰!” 刘泽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酒杯滚了一地。 “他娘的!” 刘泽清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陛下哪来的钱?” “二十万两!说给就给?!” 幕僚回过神来,急声道:“将军,若消息属实,其他镇将必会动心!” “唐通第一个到,拿了二十万两。” “第二个、第三个去的,就算拿不到二十万,十万八万总有吧?” “咱们若再拖延,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好处都让别人占尽了!” 幕僚压低声音:“而且将军,陛下若真有钱,这北京城未必守不住。” “届时清算起来,咱们这坠马伤重的借口,怕是糊弄不过去。” 刘泽清脸色阴晴不定,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闷闷作响。 许久,他停住脚步,咬牙道:“再探!” “给老子查清楚,这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 他眼中闪过狠色:“就说本将军伤势好转,即日整兵,西进勤王!” 与此同时,湖广,武昌府。 中军帐里,炭盆烧得通红。 左良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五十出头的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眯起时,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帐下站着他的儿子左梦庚,还有几名心腹将领。 “父帅。” 左梦庚递上一封密报:“京师传来的消息,您过目。” 左良玉接过,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 “二十万两白银,赏唐通?” 他放下密报,捻须沉吟:“陛下何时如此阔绰了?” “莫非抄了哪个大臣的府邸?” 一名副将上前:“大帅,探子核实过,消息应该不假。而且京营前几日确实发了饷,士卒每人十二两,还授了田。” “授田?” 左良玉挑眉。 “是,每人二十亩,免赋三年。战死者,田产子孙继承。” 帐中安静下来。 几名将领交换着眼色,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 左良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昌,缓缓向北移动。 “京营八千士卒,授田就是十六万亩。这些田哪来的?” “自然是抄没贪官污吏的。陛下这是把京营将士的命,和北京城绑死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在湖广,离北京两千里。李自成百万大军横在中原,咱们过得去吗?” 左梦庚小心道:“父帅,若朝廷真有钱粮,咱们北上勤王,至少能拿到几十万两开拔银。而且有了勤王之功,无论成败,咱们也能落个好名声。” “想必那唐通也是如此想,却没有想到捡了个便宜。” “几十万两...” 左良玉眯起眼睛开始沉思。 他拥兵二十万,每日人吃马嚼,开销如流水。 湖广虽富,但也经不起长久折腾。 若真能从朝廷手里抠出几十万两...... 想到这里,左良玉再次开口:“传令。” “前锋移师襄阳,做出北上姿态。” “再派人去京师。” “就说本帅正在集结兵力,月内可发兵十万北上,但将士士气低下,需先向朝廷讨要五万开拔银以壮将士士气。记住,口气要恭。” 左梦庚眼睛一亮:“父帅英明!” ...... 第22章二十万,下发不到半两! 江北,高杰驻地。 营寨扎在一片河滩旁,远处还能看到昨日战斗留下的痕迹。 高杰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马肉,啃得满嘴是油。 满脸横肉的他左耳缺了半块,这是早年跟李自成时内讧留下的伤。 后来他投了朝廷,但一直不受待见,在河南、江北一带跟流贼缠斗,兵不过万,将不过十。 “将军!” 副将匆匆跑来:“京城消息!” “说。” 副将将勤王消息告一一知了高杰。 “二十万两赏给了唐通那个王八蛋。” 高杰啐了一口,继续啃马肉:“老子在河南拼死拼活,跟李瞎子的人马打了三个月,朝廷一个子儿没给。” 副将苦笑:“将军,咱们离得远,道路又被闯贼隔断,这银子怕是轮不到咱们。” “轮不到?”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告诉弟兄们,打下眼前这股贼兵,咱们北上勤王!” “将军,这......” “这什么这!” 高杰站起身,抹了把嘴上的油:“陛下连唐通都赏了。咱们现在去,就算吃不到肉,喝口汤总行吧?” 他踢了踢火堆,火星四溅。 “再说了,李自成的主力在山西,中原这一片都是小股流窜。咱们一路打过去,既能剿贼立功,又能北上讨赏,两全其美!” 副将犹豫道:“可咱们就八千多人……” “八千怎么了?” 高杰瞪眼:“唐通不也就八千?他能拿二十万,老子凭什么不能?” “传令!明日拔营,向北打。遇到贼兵就剿,遇到州县就要粮。” “我要告诉陛下,我高杰来了,他要是不给赏,老子就掉头回去!” ...... 同一时间,凤阳府,刘良佐大营。 刘良佐在营帐里踱步,手里同时拿着两封信。 一封是朝廷来的催兵公文。 一封是南京兵部侍郎的私信,字里行间暗示:若北京不守,南京当另立朝廷,望将军早作打算。 身材微胖,圆脸的他看着一团和气,但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将军。” 心腹幕僚低声道:“两边都在拉拢,咱们得选一边啊。” 刘良佐停下脚步,苦笑:“选?怎么选?” “北京那边,陛下有钱了,又肯赏人了。” “唐通区区八千人都拿了二十万两,还封了伯爵。” “咱们现在去,好处少不了。” “可南京这边,意思也很明白,北京守不住。” “咱们要是把宝全押在陛下身上,万一北京破了……” 幕僚小心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先看看。” “给朝廷上表,就说臣正清剿淮西流寇,一旦平定即刻北上。随便要点钱粮。” “若是真给,咱们在北上也不迟。” “那南京呢?” “也回信。” 刘良佐继续道:“语气恭敬,多说好话,但别给准话。” “是,属下这就去办!” ...... 庐州府,黄得功大营。 黄得功刚打完一场硬仗。 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有几道擦伤。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亲兵正在帮他卸甲。 “大帅!” 一名参将快步跑来,手里举着军报:“京师消息!大喜!” 黄得功接过,扫了几眼,猛地站起。 “二十万两?赏唐通?!” “是!消息千真万确!陛下还说,天下勤王者,皆如此例!” 黄得功一拳捶在石头上:“陛下糊涂,唐通就是个软蛋,给他不如给我!” “他娘的,要不是张献忠这厮在江淮捣乱,老子早就北上了!” 参将苦笑:“大帅,咱们被拖在这里,一时半会走不开啊。” 黄得功瞪眼:“走不开也得走!” “传令,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必须击溃眼前这股贼兵!然后立刻北上勤王!” “莫要便宜了那帮软蛋。” “是!” “等等。”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黄得功犹豫了一下,说道:“告诉兄弟们,只要咱们北上勤王,陛下必定有重赏!” “是!” 命令刚下,不远处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锦衣卫,风尘仆仆,在亲兵的引领下快步走来。 “黄总兵!” 锦衣卫抱拳:“卑职北镇抚司小旗,奉陛下口谕而来!” 黄得功一愣,连忙起身:“陛下有何旨意?” 锦衣卫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陛下说,黄总兵忠勇,他记在心里。” “奈何贼兵阻路,北上不易。” “特命卑职告知总兵,有五万两饷银,已存放在宿州府库。总兵只要击破当前贼兵,北上至宿州,便可取用此银,给将士发饷,以犒劳三军士气。” 黄得功接过密信,手有些抖,他不敢相信,陛下有钱后还不忘他! 他拆开密信,快速浏览。 内容与锦衣卫所说差不多,但信的末尾,有一行朱批: “卿至京师,朕另有重赏。勿负朕望。” 黄得功眼眶一热。 “陛下果然没有忘了我。” 他猛地抬头,对参将暴喝:“传令全军!” “今夜饱餐,明日拂晓进攻!” “明日之内,必须击溃贼兵!” “北上宿州,取饷银,勤王京师!” 将士们齐声应诺:“是!” ..... 三日后,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七八份密报。 王承恩垂手侍立,低声禀报: “皇爷,东厂和锦衣卫的消息都回来了。” “山东刘泽清,已改口称‘伤势好转’,正在整兵,号称半月内可北上。” “湖广左良玉,前锋已移师襄阳,并派使者来京,称月内可发兵十万,但索要开拔银五万两。” “给,但只能先给三万。” “是。” 随后,王承恩继续念道:“江北高杰,已拔营向北,一路剿贼,送来战报说愿为陛下前驱。” “凤阳刘良佐,上表说正在清剿淮西流寇,一旦平定即刻北上。” “庐州黄得功,接旨后士气大振,昨日已击溃当面贼兵,正北上宿州,欲取那五万两军饷。” 念完后,王承恩咽了口唾沫:“皇爷,这些人没有几个真心了,都是奔着陛下您的银子来的。” 朱友俭苦笑一声,他岂能不知这些勤王之师之中,都是奔着他的钱来的。 可是这些人不来,在的就是军阀,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现在京师缺兵,更重要的宁武关口坚持不了多久,而且他现在不能在失去忠于大明之臣。 宁武关口的那位,无论如何也要救下。 “朕知道,这也是朕想要的结果,朕的钱,可没有那么好拿!” “承恩,朕给唐通的二十万,有多少到了将士手中?” “回禀陛下,不到半两!” 闻言,心中大喜。 “果然,这帮人的胃口都很大,二十万两,就给麾下卖命的将士四千两。” “好,很好,朕还真怕他是爱兵如子的仁将!” “承恩。” “奴婢在。” “你传朕的口谕给李国祯、徐允祯二人,让他们多派麾下将士与唐通的人接触,多多炫耀自己的军饷,然后将朕给出二十万军饷的消息,在他们的军营散布一下。” 听到这里,王承恩瞬间明白了过来:“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办!” ...... 第23章童谣 王承恩领命离开,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烛光在朱友俭消瘦的脸上跳跃。 他没有躺下休息,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太原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史书上那些名字殉国之臣蔡懋德、周遇吉...... 一个个忠臣良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消失。 朱友俭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门口:“来人。” 值守的小太监闪身进来:“皇爷。” “唤李若琏来见朕。” “是。” ...... 约莫半个时辰,李若琏快步走进暖阁。 李若链一进来便单膝跪地:“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起来。” 朱友俭随后说道:“朕让你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李若琏起身,垂手肃立:“陛下请吩咐。” “李自成那套迎闯王,不纳粮的把戏,骗开了不少城门。” “百姓苦朝廷久矣,一听不纳粮,便觉得来了救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若琏:“所以,咱们得帮百姓醒醒脑子。” 李若琏眼神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李自成可以用童谣,咱们也行。” 说着,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 李若琏双手接过,低头细看,随后念道: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粮食全烧光。” “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不种地,不垦荒,来年全家泪汪汪。” 李若琏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句话,粗鄙,直白,甚至有点土气。 但正因如此,才能让百姓容易记,容易传。 更毒的是,它把李自成那套不纳粮的许诺放在第一句,后面紧跟着的全是血淋淋的后果。 杀子抢妻、烧房毁粮、青壮死绝、来年饿殍。 这是把希望和绝望硬生生系在一起,让人一听就心里发毛。 “陛下,此计甚毒,亦甚妙。” “毒就对了。” “李自成靠谣言起家,咱们就用此言破他的根基。” “你动用锦衣卫所有能用的暗桩、眼线,还有东厂那边王德化整顿出来的人手。” “记住两点。” 李若琏腰杆挺得笔直:“臣聆听圣谕。” “第一,不能从官面上传。要让这四句话像野草一样,从最底下长出来。” “乞丐、孩童、码头苦力、逃难的流民,这些人才是传话最好的嘴。” “第二,要快,且自然。” “今天东城有乞丐哼两句,明天西城有孩童拍手唱,后天通州码头的工头叹气时带出一句,让他像水渗进沙地,不知不觉,无处不在。” “第三,一旦传开,就让它自己长腿跑。” “你们不要再过多干涉,避免露出马脚。” 李若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闪过十几条执行的路线。 哪些乞丐头子可以收买,哪些里巷的孩童头目可以威逼利诱,哪些码头工头早就被锦衣卫捏着把柄...... “臣明白了。” 李若琏抱拳:“臣必让此诗词如瘟疫般传开,入耳入心,根深蒂固!” “不是瘟疫。” 朱友俭纠正他道:“是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朕就是要在百姓的心中种下去,等它自己发芽,长成一片荆棘,扎穿李自成的脚底板。” “陛下圣明。” “行了,不要再朕面前拍马屁了,去吧。” “臣遵旨!” 李若琏转身,大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朱友俭独自坐在暖阁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两把火已经落下。 一把,是让唐通军营从内部烂掉。 一把,是让李自成的名声从根子上臭掉。 现在,就等这两把火,烧起来了。 ...... 两日后,北京城外,难民聚集区。 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锅边围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伸着破碗,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可怜米粒。 两个老乞丐蹲在离锅稍远的墙角,捧着豁口的陶碗,小口小口嘬着刚领到的热粥。 粥太烫,他们吸溜着气。 吸着吸着,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乞丐忽然含糊地嘟囔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等粥的难民都听见了。 有人扭头看他。 老乞丐浑然不觉,继续嘟囔,只是下一句变了调: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一名流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眼前这个哼唱的老汉:“叔,他刚才念叨的是啥意思?” 老汉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许久,才叹了口气:“能是啥意思?” “自古造反的,开头都说得好听。” “等进了城...哼!” 老汉话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他们之前也听过有贼兵屠城的消息,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毕竟如今的朝廷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各种杂税,让他们连口猪食都吃不上。 ...... 同日午后,德胜门内,一条背街的窄巷。 五六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玩拍手游戏。 小手拍得啪啪响,童声清脆: “你拍一,我拍一,城门开开迎闯王!” “你拍二,我拍二,闯王来了不纳粮!” 前两句还欢快,到了第三句,调子忽然变了: “你拍三,我拍三,儿子杀光婆娘抢!” “你拍四,我拍四,房子烧了粮光光!” 孩子们拍得起劲,根本不懂词儿的意思,只觉得顺口,好玩,加上只要玩这个游戏还有糖吃。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听着听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一人上前拉住一个准备跑的孩子:“娃,这诗歌谁教你们的?” 孩子眨眨眼:“不知道呀,昨天小豆子先唱的,大家就都会了。” 路人还想问,孩子们已经一哄而散。 ...... 三日后,通州码头。 几十个苦力聚在背风的棚子下,围着个小火堆,搓手跺脚。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蹲在火堆旁,闷头抽着旱烟。 一个年轻苦力凑过来:“头儿,听说了吗?陕西那边,闯王...” “闯个屁!” 工头突然打断他,狠狠啐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 工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表舅家的小子,就在陕西,说好的开门投降便不会枪杀,可是三日后,那一晚......” 工头戛然而止,其他的苦力纷纷问道:“头,那一晚怎么了?” 工头叹了一口气,怒道:“那天杀的李自成,竟然放任麾下贼兵屠城!”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他们还想着,到时候闯王来了,他们跟着一起投奔,没有想到...... “说不纳粮,等占了城,妈的,纳得比官府还狠!” “不交?不交就抢! “粮抢光,牲口拉走,长得周正点的闺女媳妇直接拖走!” 工头越说越气愤,仿佛自己好像经历过一样:“我那可怜的表舅一家,除了儿子逃出来,其他人......” 说到这里,棚子里死寂。 年轻苦力咽了口唾沫:“不...不能吧?” “说不纳粮你就信?” 工头冷笑:“那是骗你开城门的!” “等门开了,刀把子在他手里,他说啥是啥!” “自古造反的,都一样。开头画张大饼,等你张嘴去咬,饼没了,刀架脖子上了。” “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是他们眼中的羊群!” 闻言,棚子里一群苦力,面面相觑。 许久,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无风不起浪啊......” ..... 第24章唐通军营,军心朕散 童谣四起的同时,北京城外三十里,唐通大营。 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栅栏外挖了浅壕,插着削尖的木桩。 看起来像模像样,但营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古怪。 晌午,什长赵黑塔带着手下三个弟兄,揣着刚发的几百个铜钱,溜达到京城外三里地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附近村民以及京城小贩自发聚起来的小摊,卖些粗饼、劣酒、针头线脑。 赵黑塔蹲在一个酒摊前,掏钱打了一皮囊最便宜的烧刀子。 好不容易发饷了,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 正满意地准备走时,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好奇地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穿着京营号服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卖熏肉的摊子,高声谈笑。 “老板,来二两肉,一斤烧刀子!” “妈的,这几天操练狠了,得补补!” “好嘞!军爷稍等!” 京营士兵里一个黑脸汉子笑道:“陛下对咱当兵的真没话说,饷银亲手发足!咱百户大人说了,谁敢克扣一个子儿,直接砍头!”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那是!听说陛下前几日还赏了唐总兵二十万两呢!” “乖乖,那得堆成山吧?” “二十万两?” 第三个年轻士兵咂舌:“那得多少箱子?” “多也跟咱没关系。” 黑脸汉子撇嘴:“咱就图个实在,饷银发足,加上二十亩地傍身,踏实!” “就是!二十亩地啊!免赋三年!这恩典,八辈子都没见过!” 几个京营士兵说得起劲,根本没留意旁边的赵黑塔。 赵黑塔手里的皮囊,差点掉地上。 二十万两? 赏给唐总兵? 他脑子里嗡嗡响。 前几天,唐总兵从京城回来,是带回来的十几辆马车,沉得要命,直接抬进了中军大帐后的帐篷,派了亲兵昼夜看守。 当时他们还嘀咕是不是朝廷赏的粮草? 赵黑塔喉结滚动,连忙拉着三个弟兄匆匆离开集市。 回营路上,四个人都没说话。 ...... 当夜,赵黑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爬起来,摸到同帐篷的老兵王瘸子铺位边,压低声音:“王哥,睡没?” 王瘸子也没睡,睁着眼看帐篷顶:“干啥?” “白天集市上,我听京营的人说......” 赵黑塔把白天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后问道:“你说,那十几两马车会不会装的就是陛下给的二十万军饷?” 王瘸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黑塔以为他睡着了。 “黑子。” 王瘸子突然开口道:“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 “那好,我告诉你。” 王瘸子翻过身,盯着赵黑塔的眼睛:“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德胜门当守门兵,前天轮休来找我,我灌了他二两酒。” “他说,那天亲眼看见,锦衣卫押着百十口沉得要命的箱子,装车出城,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赵黑塔呼吸都停了。 百十口箱子! 难道陛下真的拨了二十万两! “赵黑塔声音发颤:“真...真的?” “起初我也不信,可你说的却与我远房侄子说的差不多。” 刹那间,二人都闭上嘴。 其中营帐之中的十几人都没有睡,这些天他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心中也有些不快。 许久,赵黑塔哑着嗓子问:“王哥,那那钱去哪了?” “去哪了?” 王瘸子翻回身,面朝帐篷布,带着几丝怒气道: “那二十万两你说能去哪了?” “咱们拼死拼活的,却只有半两...” 王瘸子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于是戛然而止:“天晚了,睡吧!” 可是,营帐之中,谁又能真的睡得着。 陛下给了二十万两,到他们手中的就只有区区半两银子。 ...... 于此同时,唐通中军大帐。 唐通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下面站着三个心腹副将,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营里这两天气氛有些不对劲。” 唐通缓缓开口,继续道:“交头接耳的太多了,看老子的眼神也不对了。” 一个副将硬着头皮道:“将军,怕是...怕是那二十万两的事儿,漏风了。” “废话!” 唐通一拍桌子:“老子还不知道是这事儿漏了?问题是,怎么漏的?!” “末将打听过了。” 另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好像是咱们的人去集市打酒,撞见京营的兵,对方说漏了嘴。” “京营?” 唐通眼睛眯起:“李国桢的人?” “是。而且不止一处。德胜门守门的卫所兵,也含糊提过箱子的事,现在营里都在传,陛下赏了二十万两,全被...全被将军您和咱们几个吞了。” “放他娘的屁!” 唐通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茶杯滚了一地。 帐内死寂。 唐通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压住火气,咬牙道:“银子老子是拿了,可那是陛下赏给老子的!关他们屁事?!” “老子给他一人半两当彩头,就已经不错了!” 副将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理是这么个理。 陛下赏赐主将,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二十万两啊! 普通士卒出生入死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钱的零头! 你唐通一个人全吞了,连口汤都不给下面分分... 军心能服才怪! “将军。” 一个副将犹豫着开口:“要不...再发点钱?” “每人再加一两?堵堵嘴?” 唐通脸色铁青。 再加一两? 八千人,就是八千两! 他刚到手二十万两,还没捂热乎,就要往外掏? 而且,现在发钱,不等于承认自己真吞了二十万两吗? 这可不能发,必须咬死陛下就只给了五千两! “不能,但可以给麾下的小校们各发二十两,如果他们这段时间管好自己手下的兵。” “是。” ...... 时间转眼即瞬,三日后的午时。 北京城外,各条官道上,烟尘渐起。 城南三十里,一队约三千人的队伍,风尘仆仆抵达,迅速扎下营寨。 营旗猎猎,上书一个“黄”字。 黄得功下了马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手下把总:“派人去京城通报!” “就说庐州总兵黄得功,率三千前锋已至,后续大军五日后便到!请陛下示下!” “是!” 几乎同时,离黄得功十五里处,一支约万人的队伍也到了。 这支队伍军容就差得多,衣甲杂乱。 营旗歪斜,隐约可见“高”字。 高杰本人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北京城模糊的轮廓,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妈的,总算赶到了。告诉弟兄们,就地扎营!” “明日老子就去京城,找陛下讨赏!” “是!” 第25章鸿门宴前夕 再往东二十里,刘良佐部的前锋也慢吞吞到了,也有万人之多。 而城西驿馆里,更是热闹。 左良玉的使者、刘泽清的使者、还有其他几家观望军阀的代表,全挤在这里。 ...... 乾清宫暖阁。 王承恩垂手禀报,语速极快:“皇爷,黄得功部前锋三千,已至城南三十里扎营。” “高杰部五千,至三十五里扎营。” “刘良佐部前锋六千,至二十里扎营,观望不前。” “左良玉、刘泽清等使者共七人,已入住西城驿馆。” 话音刚落,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到近乎疯狂的脚步声! “报!!!” 一名背插三根红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暖阁,扑跪在地,嘶声裂肺: “宁武关八百里加急!” “贼兵前锋五万,不日将至宁武关外!” “周遇吉总兵血书求援!!!” 闻言,王承恩脸色煞白,七日前,太原才刚刚被攻破。 连朱友俭都霍然起身!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过信使手中的染血军报。 将其展开:臣宁武关总兵周遇吉,泣血拜上,关内守军仅六千,粮草箭矢尚可支半月,臣受国恩,必与关共存亡! 然贼势浩大,恐关破只在旬日之间。 一旦宁武失守,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可长驱直入,直逼居庸关! 京师危矣! 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迟则不及。 臣周遇吉,顿首再拜! 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夜,笔。”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史书上的画面,血淋淋地撞进脑海。 周遇吉,宁武关血战,六千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死战不退,最后带着全家老小壮烈殉国! 一门忠烈,满门死绝。 想到这里,朱友俭猛地抬头,现在他必须加快进程。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声音发颤。 “传李国桢、徐允祯、李若琏、高文采他们速来见朕!” “快!” “是。” 王承恩不敢耽搁,连忙冲出暖阁,连暖阁的门都忘了关。 ...... 戌时三刻,乾清宫。 暖阁的门被撞开,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李国桢第一个冲进来,盔甲上的雪还没化完,额角汗湿了一片。 他身后紧跟着徐允祯,李若琏和高文采几乎同时踏进门槛,两人都穿着飞鱼服,肩头落着夜行的寒霜。 四个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连行礼都顾不上,目光齐刷刷钉在朱友俭手里那封军报上。 “陛下!” 李国桢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宁武关...” “这是周遇吉的求援信。” 朱友俭没让他们猜,直接将军报甩在案上。 纸页滑过桌面,停在四人面前。 “六千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就算周遇吉死守,最多也就撑半个月。” “宁武关一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一个月就能到居庸关。” “所以咱们这边要抓紧,赶在宁武关失守之前支援周遇吉。” 闻言,李国祯上前半步说道:“可京师只有八千人,而且那些勤王之人各怀鬼胎...” “这朕都知道,所以这次朕让你连夜赶过来,就是想问前些日子让你们办的两件事成了吗?” 李若琏第一个上前半步,抱拳沉声:“陛下,成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四句童谣,已传开。” “京师九门内外、通州码头、城外难民营,甚至酒肆茶摊,三日内无人不晓。” “臣派了十二组暗桩混在人群里听,十个人里有八个能顺口哼出后两句。” “嗯,不错。” 说着,朱友俭看向李国祯与徐允祯二人。 李国桢和徐允祯对视一眼,徐允祯先开口:“陛下,唐通那边,火已经烧起来了。” “按陛下旨意,末将令京营休沐士卒每日去集市炫耀。得知真相的唐通麾下将士逐渐不满。” “而且唐通给所有千户以上军官,每人发了二十两安抚银,令其弹压部下。但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得知军官拿了钱,底下的兵更恨了。” “咱们安插在唐通营中的几名暗桩,今晨传回密信。” “营中已有士卒密谋,若三日内再无饷银下发,便要哗变,劫掠中军帐后那几顶藏银子的帐篷!” 徐允祯紧接着说道:“唐通大营有个伍长,叫赵黑塔。此人兄长战死于辽东,家中有老母幼子,对朝廷尚有忠念。” “咱们的人前日暗中接触,许他事成之后,提拔为百户,赏银百两,他当场就跪下了,说愿做内应。” “还有三个底层把总。” 李国桢接话:“都是穷苦出身,对唐通吞没二十万两之事愤慨至极。” “臣已让人秘密接触。此三人可信,到时候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倒戈。” 朱友俭听完,沉默了三息。 “好。” “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不能让它白白烧完。” “明日午时,朕要在西苑演武场设宴,犒劳所有勤王将领。”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臣在!” 朱友俭将写好的第一道密旨卷起,递过去:“你持朕密旨,连夜出城,秘密前去高杰营中。” 李若琏双手接过。 “高杰此人,悍勇贪利,且与李自成有旧怨,绝不会投贼。” “但他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朱友俭盯着李若琏:“你告诉他两件事。” “一,唐通私吞二十万两军饷,暗通闯贼,朕明日要诛唐通,让他部配合京营、控制所有勤王之师。” “事成之后,封高杰为忠勇侯,赏银万两,并给他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臣明白!” “高文采。” “卑职在!” 第二道密旨写好,朱友俭将其递出:“你秘密联络黄得功。” 高文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黄得功忠勇,可示之以诚。” “你把周遇吉的求援信抄本给他看,告诉他:宁武关危在旦夕,但京师周边这些军阀各怀鬼胎,朕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兵马镇场子。” “若他愿在明日配合京营和高杰部控制局面,朕许他忠义侯,赏银万两,再发饷三十万两!” 高文采重重点头:“卑职必说服黄总兵!” 随后朱友俭看向最后两人。 “李国桢,你坐镇京营。明日朕设宴时,京营八千新军全员备战,甲不离身,刀不出鞘,但必须瞬息可动。九门许出不许进,凡有兵马异动,鸣炮为号。” “臣遵旨!” “徐允祯。” 朱友俭盯着他,继续道:“你的任务最险。朕给你五十名死士,都是锦衣卫和东厂挑出来的好手。你带着他们,明日唐通离开后,潜入唐通大营,联络赵黑塔和那三个把总。” 徐允祯腰杆挺得笔直:“陛下吩咐!” “明日午时,朕在演武场摔杯。同一时刻,你要在唐通大营内动手。” “控制中军帐,拿下唐通所有心腹将领,营中若有反抗者,杀。” “同时,立刻宣布唐通贪墨军饷、暗通闯贼,罪当万死!其余将士,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并当场补发欠饷,每人十两!”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每人十两?陛下,那得八万两。” “朕给得起。” 朱友俭打断他:“这八万两,买唐通八千兵的军心。值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控制大营后,立刻配合李国祯、高杰、黄得功控制勤王之师,若是蠢蠢欲动者,杀。”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部署完三人,朱友俭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慌忙上前。 “明日宴席,由你统筹。” “宴席设在西苑演武场,那里开阔,四周无高楼,利于控制。” “所有侍者、杂役,全部换成东厂训练过的番子,每人袖中藏短刃。” “奴婢明白。” “记住,明日午时之前,所有布置必须到位。” “朕要将这场宴,吃得风风光光,收得干干净净。” 四人齐声:“臣(奴婢)领旨!” ...... 第26章各就各位! 当夜丑时,北京城南三十五里,高杰大营。 营寨扎的潦草,栅栏东倒西歪,巡夜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柱子上打盹。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高杰光着膀子,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鸡,啃得满嘴流油。 他面前围着四五个心腹,都在埋头啃肉,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有吃上一顿好的。 “他娘的唐通,走了狗屎运。” 高杰啐了一口,把鸡骨头扔进火盆,溅起一片火星:“二十万两啊!” “老子拼死拼活,这半年,朝廷一个子儿没给。” “他倒好,带八千人晃悠一圈,不但捞了个伯爵,还得了二十万两银军饷!” 一个独眼副将咧嘴笑:“将军,咱们不也来了吗?” “咱们明天进城,也能找陛下讨赏去!” “咱们也八千人呢,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呸!” 高杰瞪眼:“你当陛下傻?” “第一个到地吃肉,第二个到地喝汤。咱们现在去,能捞着口汤就不错了!” 正骂着,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回禀:“将军,有一人求见。” 高杰眉头一皱,看向麾下众将:“你们说会是谁?” 众将摇了摇头,但却知道,京城局势很复杂,半夜拜访准没有好事。 “将军,还是先让他进来。” “嗯。” 高杰随后对着帐外喝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李若链走了进来,不待高杰开口,他便率先开了这个口:“高总兵,陛下密旨。” 高杰眼睛眯起,仔细打量眼前的李若链:“锦衣卫?” “对,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李若琏?” 高杰挑眉:“你就是接骆养性位置的李若链?” “是。” 李若琏没废话,将密旨递过去:“高总兵,先看旨意吧,至于其他的事,咱们之后再聊。”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高杰接过密旨,扫了几眼,又抓过那封密信,凑到灯下看。 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 先是惊疑,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狂喜。 “唐通这王八蛋真敢通贼?!”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证据确凿。” 李若琏继续说道:“只是现在他手中有八千将士,还有其他勤王之师相助。” “因此,在高总兵来之前,陛下不敢动。” “如今高总兵赶来,陛下便想明日设宴,要诛此獠。” “所以,明日需要高总兵相助,一同遏制住其他勤王之师。” 高杰盯着他,沉默了许久,他如今前后也不过八千人。 而勤王之师不单单只有他与唐通二人,其他几人更是势大。 哪怕陛下设下鸿门宴,控住主将,但麾下的死忠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见高杰有所犹豫,李若链再次开口: “陛下允诺,事成之后,封忠勇侯,世袭罔替。赏银万两,并给高总兵所部补发半年军饷,共计三十万两,足额现银。” “三十万两!” 高杰呼吸粗重起来。 “明日午时,唐通大营狼烟为号。” 李若琏继续道:“高总兵需率本部精兵,配合京营,控制所有勤王之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高杰并未马上答应。 陛下是否真的能发出饷还不一定。 李若链嘴角微微一笑:“高总兵莫不是担心陛下发不出饷?” “我在这里告诉你,就骆养性、王之心两家,陛下从中抄出来的现银就有两百万之巨,而且想必北上前,你也打听到了九边之地的军饷已经在发放中了。” 高杰眼中贪光大盛,随后看向麾下众将。 麾下数人也战意十足,见此,高杰猛地一拍大腿:“干了!” ......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不远的黄得功大营。 营寨扎得齐整,栅栏高耸,巡夜士卒五人一队,篝火照得雪地发亮。 中军帐里,黄得功没睡。 他披着棉袍,坐在油灯前,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磨着自己那把带血的佩刀。 刀身映着火光,泛起冰冷的青芒。 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他的目光落在宁武关三个字上,眉头紧锁。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低声道:“大帅,有人求见,说是京城来的。” 黄得功抬头:“谁?” “他说他叫高文采,锦衣卫指挥同知。” 黄得功瞳孔一缩:“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高文采闪身而入,肩头带着寒气。 他抱拳行礼道:“黄总兵,在下高文采,奉陛下密旨而来。” 黄得功放下刀,起身看向一旁的椅子道:“高同知请坐。陛下有何旨意?” 高文采没坐,直接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一封密旨,一封宁武关军报。 “黄总兵先看这个。” 他将军报递过去。 黄得功接过,凑到灯下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周遇吉的求援信?!” 他猛地抬头:“难道宁武关已经......” “还没破,但危在旦夕。” 高文采沉声道:“周总兵六千孤军,面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最多撑半个月。” 黄得功攥紧信纸,手背青筋暴起:“陛下要末将北上驰援?” “是,但不是现在。” 高文采将密旨递过去:“陛下明日要在西苑演武场设宴,犒劳勤王诸将。” “但这些人里,都是首鼠两端,暗通闯贼之贼。” “陛下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兵马协助京营以及高杰,控制城外的勤王之师镇场。” 黄得功展开密旨,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许我忠义侯?” 他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黄总兵忠义无双,最有大将风范,也是陛下唯一可以依靠之人,这忠义二字自然非黄总兵莫属。” “而且陛下说了,一旦完成这次任务,将拿出三十万两白银犒赏三军,凡在此任务中牺牲者,其家眷获赏土地二十亩。” 黄得功喉咙滚动,半晌,才哑声道:“陛下如此厚待,末将何以为报?” “明日,必率麾下将士,遏制所有勤王之师!” 随后,黄得功看向高文采,问道:“哪些人要动?” “各勤王之师首恶麾下的心腹。” “至于其余诸将,只要当场跪地效忠,陛下既往不咎。但若有人敢异动......” 他盯着黄得功的眼睛:“格杀勿论。” 黄得功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炸了一声。 终于,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臣,黄得功,愿为陛下前驱!” “请高同知回禀陛下,明日午时,臣必率三千精兵到位。协助陛下控住所有勤王之师!” 高文采眼圈微红,重重抱拳:“黄总兵忠义,卑职敬佩!” ...... 寅时,京营大校场。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在寒风里打着旋,落在八千士卒的铁甲上。 八千新军,黑压压站满了校场,队列整齐得像刀切过。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 徐允祯已经带着五十名死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直奔唐通大营。 “弟兄们。” 李国桢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台下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明日,陛下要在西苑设宴,犒劳勤王诸将。” 李国桢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些人,拿了陛下的赏银,却暗地里打着别的主意。有些人,吃着朝廷的粮饷,却想着等闯贼来了,开门献城。” 校场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陛下给了咱们田,给了咱们饷,给了咱们婆娘。” 李国桢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就不能辜负了陛下这份信任。” “所以天一亮,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稳住北京城,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台下,有人低吼出声:“谁跟陛下作对,咱剁了他!”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剁了他!” “剁了他!” 声浪起初杂乱,很快汇聚成一片,在雪夜里回荡,震得火把都在摇晃。 李国桢抬手压下声浪。 “记住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九门许出不许进。明日辰时起,所有城门加派双岗,凡无陛下手令者,一律不得出入。” “二、凡有兵马异动,鸣炮为号。炮响一刻钟内,各部必须按预案就位,违令者,斩!” “三、保护百姓,不得扰民。咱们是陛下的兵,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是土匪!” “明日与高杰、黄得功两部控制所有各怀鬼胎的勤王之师,一个不许走脱。” “有没有问题?!” 台下齐声暴喝:“没有!” 李国桢重重点头,最后说了一句: “今夜,人不卸甲,刀不离手。明日,要见血,要杀人,要替陛下清小人!” “是!” 八千人的吼声,冲破了雪夜,直上云霄。 ...... 第27章宴会开始。 寅时初刻,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雪还在下,远处宫殿的轮廓模糊在雪幕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笼的光,在宫墙根下晃着。 王承恩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李若琏、高文采都回来了。” “事,办成了。” 朱友俭没回头:“李国桢那边呢?” “京营已集结完毕,徐允祯带着五十死士,半个时辰前已提前出城,往唐通大营去了。” “好。”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又很快消散。 “承恩。” “奴婢在。” “你说,明日之后,这北京城,会是个什么模样?”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答。 朱友俭也没有逼他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摊着北境舆图,宁武关那个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周遇吉...” 朱友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 “再撑几天。” “朕就给你送援军,送粮草。” “你给朕守住那道门。” ...... 时间眨眼即瞬,一瞬间已到午时。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西苑演武场新扫过的青砖地上。 演武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上铺着猩红毡毯,摆开二十余张矮几。 台子四周空旷,视野极佳往东能望见宫墙角楼,往西是结了冰的太液池,往南是空旷的校场,往北则是一排低矮的营房。 营房的门窗紧闭,但若有心人细看,能发现窗纸后偶尔闪过甲胄的反光。 两百名东厂番子换了寻常侍者的灰布棉袍,垂手伺立在台子周围。 他们低眉顺眼,袖口却都扎得紧,袖筒里藏着尺长短刃,刃口磨得雪亮。 万事俱备,只待人来。 “唐总兵到——” 尖细的通报声从演武场入口传来。 唐通今日特意换了身新麒麟服,外罩墨黑貂绒披风,腰悬御赐宝剑,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 走到台前五步,王承恩迎上,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伯爷来了,皇爷还在更衣,稍候便至。请伯爷先上座。” 唐通点头,正要带亲卫上台。 王承恩伸手一拦:“伯爷,今日乃陛下赐宴,护卫止步台前即可。” 唐通身后一名亲卫瞪眼想说什么,被唐通用眼神制止。 “应当的。” 唐通解下佩剑递给亲卫,独自踏上台阶。 随后直接在主位左下首的第一张矮几后坐下,这个位置,离御座最近,也最显眼。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唐通,是第一个勤王的,是陛下最器重之人! 亲卫们被引到台侧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唐通没在意这些。 此刻他的脑子里转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再跟陛下讨点赏。 二十万两是不少,可谁嫌钱多? 况且高杰、黄得功那些人都到了,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正想着,入口处又传来通报: “左总兵到——” 左良玉来了。 今日的他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两名副将与四个贴身护卫。 王承恩同样迎上,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拦人。 左良玉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台上的唐通,又扫了扫四周那些低眉顺眼的侍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他没说什么。 解下佩剑,独自上台。 “左总兵。” 唐通起身拱手,脸上堆笑。 “唐伯爷。” 左良玉淡淡回礼,在唐通对面坐下,右下首第一位。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戒备,还有一丝算计。 “刘总兵到——” “刘将军到——” 刘泽清和刘良佐几乎前后脚到了。 刘泽清今日特意在脸上扑了点粉,显得面色苍白,走路时腿还有点瘸,将坠马重伤的戏,得演到底。 刘良佐则圆脸堆笑,看着一团和气,眼睛却不停往台上那俩空位瞟:看来高杰和黄得功还没来? 刘泽清在左良玉下首坐下,刘良佐坐在唐通下首。 四人互相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气氛微妙。 接着,七八个小军阀的代表也陆续到了,都在台下陪坐。 此刻,人基本到齐,唯独高杰、黄得功两人,不见踪影。 左良玉忽然开口:“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为何未至?” 刘泽清咳嗽两声,虚弱道:“或许是军务繁忙...” “忙到连陛下的宴都赶不上?” 唐通嗤笑:“流贼降将而已,岂会知礼数。” 刘良佐打圆场:“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正说着,台下一阵骚动。 两名信使匆匆赶来,扑跪在台前,双手高举文书: “庐州总兵黄得功麾下亲兵,奉我家将军令,呈禀陛下,将军正整顿营伍,处置急务,稍后便至请罪!” “江北总兵高杰麾下副将,奉令禀报:将军巡防未归,已派人急召,宴前必到!” 两份文书递到王承恩手里。 王承恩扫了一眼,转身快步送往后面临时搭建的暖阁。 台上四人交换眼色。 左良玉嘴角微微一笑。 刘泽清低头喝茶,掩住嘴角一丝冷笑。 唐通则直接骂出声:“好大的架子!陛下设宴,他们也敢迟到?” 刘良佐没说话,心里飞快盘算:高杰、黄得功未来,是察觉了什么? ...... 暖阁里。 朱友俭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身着玄色常服的他,外罩一件半旧貂裘,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王承恩将文书递上,低声道:“皇爷,高、黄二人未至,但送了请罪文书。” 朱友俭睁眼,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不错,看来这二人不傻。” 王承恩看了一下天色,随后道:“皇爷,时辰差不多了。” “嗯。” 朱友俭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暖阁门。 寒风扑面。 “承恩,走,还咱们出场了。” “是,陛下。” 王承恩连忙走到前头,抵达宴会高台的时候,大声喝道:“陛下驾到!” 尖亮的通报声刺破演武场的寂静。 台上台下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垂首。 朱友俭缓缓走上前,四名禁卫紧跟身后。 朱友俭在御座坐下后,抬手下挥,说道:“平身,坐。” “谢陛下!” 众人落座。 朱友俭目光扫过台下,在空缺的两个位置上顿了顿,眉头微皱:“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 “陛下!” 刘泽清第一个站起来,一脸激愤:“高、黄二人,目无君上!” “陛下设宴犒劳,他们竟敢不至,此乃大不敬!” 他说话时,腿还故意晃了晃,显得站立不稳。 左良玉缓缓接话:“陛下,高杰本是流贼降将,野性难驯。” “黄得功虽勇,却骄横跋扈。此二人今日之举,恐非无意。” 唐通拍案:“陛下!当严惩以儆效尤!” “不如削其兵权,分予在座忠勤之将!” 刘良佐连忙附和:“唐伯爷所言极是!此二人麾下兵马,正好补入勤王各部,增强战力。”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 第28章青烟四起。 兵权,兵马,谁不想要? 朱友俭听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有理。” “宴后,朕当降旨申饬。若仍不知悔改......”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再行处置。” 刘泽清眼底闪过喜色。 左良玉也得意的笑了笑。 唐通咧嘴笑了。 刘良佐低头喝酒,掩住眼中的算计。 “上菜。” 王承恩挥手。 侍者、侍女们鱼贯而上,端来酒菜。 菜色简单:四冷四热,一盆羊肉汤。 众人举杯,敬陛下。 朱友俭浅抿一口,放下碗,看向众人:“宁武关军报,诸卿都知道了吧?” 气氛陡然一沉。 左良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陛下,周总兵忠勇,然六千对闯贼百万,恐难久持。” “所以朕急召诸卿勤王。” 朱友俭身体前倾,眼神恳切:“宁武关若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京师将危矣。” “诸卿皆是大明栋梁,麾下皆是大明精锐。” “朕需要你们西进驰援。” 台下安静。 只有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呜声。 左良玉第一个开口:“陛下,非是臣等不愿。” “只是......” 左良玉欲言又止。 刘泽清立刻接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陛下明鉴!” “臣前日坠马,为赶赴勤王,强撑病体。” “臣也知道宁武关危急,可军中无粮,将士们衣不蔽体,冻伤者众多。” “臣恨不能即刻北上,与周总兵并肩死战!”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唐通见状,也赶紧表忠心:“陛下,臣部虽得陛下厚赏,然八千将士分润亦薄。” “若陛下能再拨些钱粮,臣愿为先锋,直捣闯贼老巢!” 刘良佐最直接:“陛下,臣闻内承运库充盈。若能拨付三十万两,臣等即刻整军,十日内必解宁武关之围!” 他说三十万两时,眼睛死死盯着朱友俭。 其他几人,也都看了过来。 目光灼灼。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边。 他脸色为难,嘴唇抿紧,眼底有挣扎,有痛惜,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的无奈。 许久。 他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 这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朱友俭咬牙道:“只要诸卿肯真心勤王,肯西进解宁武关之围,朕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说罢,他转向王承恩,吩咐道:“承恩!” “奴婢在!” “开库!” 朱友俭双眼通红,一字一顿道:“取六十万两现银,抬到这里来!” “让诸位将军看看,看看朕的诚意!” “是!” 王承恩转身,对台下一名东厂档头重重挥手。 档头掏出铜哨,用力一吹—— “哔——!” 尖厉的哨音刺破长空。 演武场东南侧的库房门,轰然打开。 三百名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一百五十口包铁木箱,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走进场中。 箱子很沉,扁担压得吱呀作响,抬箱子的锦衣卫额角青筋暴起,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口,两口,十口,五十口...... 箱子被抬到木台正前方,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几乎占满了小半个演武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大,盯着那些箱子。 唐通喉结滚动。 左良玉呆呆的望着箱山。 刘泽清忘了“哭”。 刘良佐直接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开箱!” 王承恩尖声喝道。 锦衣卫上前,同时掀开一百五十口箱盖。 “轰——”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箱子里。 白花花,银灿灿。 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整整齐齐码满每一口箱子,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堆到箱口。 一百五十箱。 六十万两。 一座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冰冷的、沉重的白银之山。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台上台下每一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 朱友俭见状,心中一笑,接着说道:“这些都是朕从骆养性、王之心、魏藻德、朱纯臣从那些贪官污吏、国贼蛀虫手里,一刀一刀,挖出来的血汗钱!” “朕今日,全拿出来!” “现在朕只要你们一句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挨个散过唐通、左良玉、刘泽清、刘良佐等人:“何时发兵宁武关?!” 台上四人,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颤。 但下一秒,贪婪就压过了恐惧。 “陛下!” 唐通第一个跳起来,扑到台边,眼睛盯着那堆银山道:“臣愿为先锋!” “只要陛下拨付...再拨付二十万两开拔银,臣部明日便西进!” 左良玉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道:“陛下,六十万两,分予各部,难免杯水车薪。臣建议先拨三十万两予臣部安抚军心,余下三十万两,可分予其他各部,如此方能尽快整军。” 他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我左良玉兵最多,该拿大头。 刘泽清急了:“左帅此言差矣!我部虽人少,然将士忠勇,当多分!” 刘良佐更直接:“陛下,臣愿立军令状!” “只要二十万两犒赏三军,五日内必抵宁武关!” “我部只需八万两!” “我部五万两便够!” “......” 台上吵成一团。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嚷嚷。 朱友俭冷眼旁观。 看着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围着肉骨头争抢撕咬。 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王承恩悄步退到台侧,对一名扮作侍者的东厂档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档头转身,面向营房阴影处,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营房里,高文采按刀而立,透过窗纸缝隙,死死盯着那只手。 三根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五百甲士低喝:“准备。” “铿——” 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五百把刀,同时出鞘半寸。 寒光在阴影里一闪而逝。 而此刻台上,争吵还在继续。 左良玉毕竟老辣,很快压下其他人,转向朱友俭,抱拳道:“陛下,非是臣等挟兵自重。” “只是若无足够粮饷,将士不肯向前,军心不稳,臣也难约束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万一激起兵变,惊扰京师,臣万死难赎其罪。” 这话,是劝告,也是威胁。 朱友俭装出面色挣扎之容,看着左良玉,又看看那堆银山,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妥协。 就在这时,台下有人惊呼。 “快看!” 所有人下意识扭头。 只见演武场西北方向,约莫三十里外,三道笔直的青烟,正从一片营寨上空缓缓升起。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方向。 那是? 唐通大营的位置。 唐通一愣:“我的驻地?”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也有三道青烟升起。 紧接着,正西、东北...... 在四个不同方位,同时升空。 左良玉瞳孔骤缩。 刘泽清脸色变了。 刘良佐猛地后退一步。 这是闯贼打进来?! 朱友俭心中大喜,看来徐允祯他们成功了。 于是拿起酒杯,用力一摔。 “啪嚓——!” 脆响炸裂! 瓷片飞溅! “动手!” 王承恩尖声厉喝一声。 ...... 第29章周遇吉,朕来了! 台上台下,那两百名侍者,同时动了! 灰布棉袍一掀,短刃出鞘! 寒光如雪! 离唐通最近的那名侍者,一步跨前,手中短刃自下而上,斜刺唐通后心! 唐通到底是沙场老将,生死关头,本能侧身。 “噗嗤!” 刀锋偏了半寸,刺穿他右肋。 剧痛传来,唐通惨叫一声,反手去拔腰刀,却摸了个空! 佩剑早在台下就被收了! “陛下!你...” 第二刀已至! 另一名侍者从侧面扑上,短刃横掠,抹过唐通脖颈! “嗬...” 唐通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狂喷而出。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上的朱友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涌出。 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 左良玉动了! 这老狐狸在朱友俭摔碗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妙。 他没有像唐通那样傻站着,而是身体一弓,像头老豹,直扑御座上的朱友俭!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他唯一活路! 但他快,有人更快。 四名一直站在朱友俭身后的禁卫,同时拔刀! 刀光如匹练,交织成网。 左良玉冲前三步,就撞进这刀网里。 “噗!噗!噗!噗!” 四把刀,几乎同时砍在他身上。 一刀削肩,一刀断臂,一刀捅腹,一刀斩腿。 左良玉身体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飙出的血,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 然后是不甘。 “朱由检!”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你杀功臣...天下谁还敢为你效忠?!” 吼完,一口血喷出。 身体重重摔在猩红毡毯上。 血迅速泅开,染红了一大片。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没动。 他甚至没看左良玉的尸体。 “忠臣,朕自然厚待。” “但你却非忠臣,而是国贼!” 另一边。 刘泽清在朱友俭摔碗时,就“扑通”跪下了。 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愿戴罪立功!” “臣......” 一名禁卫走到他身后。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无头尸身还保持着跪姿,脖颈断口血如泉涌。 刘良佐跑得最快。 他几乎在唐通中第一刀时,就转身往台下冲! 一边冲一边嘶喊:“护我!!” 但他的亲卫,早被三十名侍者围在棚子里。 刀光起落,惨叫声短促。 刘良佐冲下台阶,往演武场入口狂奔。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眼看就要冲到门口。 “嗡——” 弓弦震颤。 数十只支弩箭,从门口射出。 “噗噗.....” 刘良佐惨叫倒地。 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血在雪地上漫开,红得刺眼。 台下,那七八个小军阀代表,早吓傻了。 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鸡啄米,裤子湿了一片。 “陛下饶命!” “臣等有罪,臣有罪......” 整个诛杀过程,从摔碗到刘良佐毙命,不到半盏茶时间。 四具尸体被锦衣卫拖走,血迹迅速用雪掩盖。 台上重新干净。 只有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一时散不去。 朱友俭重新起身,走到台前。 俯视着台下跪了一地的人。 “尔等从贼,罪当同诛。” 他开口,声音冰冷。 那些人磕头更急了,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但朕念你们多是胁从,给你们一条活路。” 朱友俭顿了顿: “即刻返回各自营中,传朕旨意: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两个时辰后,朕要看到各营所有把总以上军官,至此听令。” “去。”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身,踉跄着往外跑。 ...... 未时正刻。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 都是各营的把总、千户、副将。 个个脸色惨白,垂首肃立。 朱友俭站在台上,王承恩、李国桢、徐允祯分立两侧。 高杰和黄得功,此刻也到了。 二人甲胄染尘,显然刚经历厮杀。 高杰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陛下,左良玉那老狗的大营,末将已控制住了,杀了七十多个刺头,剩下的都老实了!” 黄得功抱拳:“刘泽清、刘良佐二部,负隅顽抗者已诛,余者皆降。” 朱友俭点头:“辛苦了。” 他转身,面向台下那三百多名军官。 “唐通私吞二十万两军饷,暗通闯贼。” “左良玉拥兵自重,屡诏不勤,索贿要挟。” “刘泽清诈伤避战,首鼠两端。” “刘良佐与南京暗通款曲,欲待价而沽。” “此等国贼,朕已诛之。” “尔等虽曾从其麾下,然多是奉命行事。” “朕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演武场一侧。 那里是暂放两个时辰前吸引唐通等人的银子。 “开箱。” 箱盖掀开。 三百名军官看向银箱,顿时目瞪口呆。 朱友俭看向徐允祯:“徐卿。” “臣在!” “你暂代统领。凡愿效忠者,当场补发欠饷,按照军职大小给!” “臣遵旨!” 徐允祯大步下台,一挥手:“听到了没,陛下发饷了。” “排队,领饷!” 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颤抖着上前。 第一个领到百两银锭的千户,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陛下不但给他机会,还给他发饷, 他扑通跪倒,嘶声大喊:“陛下万岁!末将愿效死!”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跟上。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声浪渐起。 朱友俭挥手让众人安静,随后看向二人说道:“高杰封忠勇侯,赏银万两,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黄得功封忠义侯,赏银万两,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谢陛下隆恩!” 二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朱友俭抬手虚扶,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即日起,重整勤王各军,组建三军!” “其一。” 他看向李国桢,继续道: “以京营八千新军为骨干,补入左良玉部精锐三千,共一万一千人,号振武军!李国桢为统帅!” “其二。” 朱友俭看向徐允祯和高杰: “唐通部整改后八千人,合并高杰部八千人,共一万六千人,号破虏军!徐允祯任统领,高杰为副!” “其三。” 最后指向黄得功:“黄得功部八千人,合并刘泽清、刘良佐部整编后九千人,共一万七千人,号荡寇军!朕为统帅,黄得功为副!” 三军之名,响彻演武场。 “再赏!” 朱友俭挥手。 最后八十口箱子抬出。 “振武、破虏、荡寇三军,凡士卒,每人再赏十两忠勇银!” “领赏!” 轰—— 全场沸腾! 赵黑塔因为内应有功,站在唐通部队列里,又领到了一个十两银锭。 一下子,他领取了六十两。 他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 这兵当了七年,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扑通跪倒,朝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 旁边,其他军阀降兵捧着银子,面面相觑。 有人喃喃:“当兵十年没见过这么足数的饷......” “以前都是上官层层克扣,到手不到三成!” “陛下是来真的。” 演武场变成了发饷场。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发下去。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声浪滚雷,震得太液池的冰面都仿佛在颤。 ...... 申时末,发饷完毕,三军重新列队。 振武、破虏、荡寇,三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友俭走到台前,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四万多人。 “以前,你们被上官吃空饷、克扣粮饷,不得不去欺压百姓,抢掠民财。” “那不是你们的错,朕也不会揪着过去不放。” “但从今天起,你们是朕的兵!” “朕的兵只有军规三条——” “一不扰民!二不怯战!三听军令!” “只要遵守,朕绝不缺你们一个铜板!” 说着,他抬手指向西面:“凡战死者,其父母妻儿,皆可领二十亩良田,免五年赋税!” “受伤残疾者,可领十亩良田,免三年赋税!” “现在!”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暴喝出声:“破虏、荡寇两军,给你们三日时间整顿!” “三日后,随朕西进,驰援宁武关!” “朕要御驾亲征!” 全场死寂一瞬。 然后! “陛下万岁!!!” “愿随陛下死战!!!” “万死无悔!!!” 山呼海啸。 朱友俭转头,对王承恩道:“传旨,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留守京师,总揽后勤。” “李国桢率振武军镇守九门。高文采领锦衣卫协防。” “李若琏、王承恩、王德化,随朕亲征。” “抽调一半锦衣卫、东厂番子护卫。” “拨付粮草器械,再备五十万两饷银,随军携带。” “是!” 王承恩躬身。 朱友俭转身,望向西面。 夕阳正在沉落,天际一片血红。 宁武关,就在那个方向。 “周遇吉……” 他低声自语: “撑住。” “朕来了。” ...... 第30章代州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三,黎明前。 代州城头,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旌旗冻得发硬,在风里发出“嘎吱”的响声。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垛口后,身披一件半旧的鱼鳞甲,甲片上凝着白霜。 他已经四天没合眼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胡茬凌乱,像荒地上长出的杂草。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鹰隼般的锐利光。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身体前倾,望向南方。 十里外,便是李自成前锋大营。 贼兵前锋兵力不下五万,而自己这边老弱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人。 而且李自成的主力还在往这边赶。 六千对二十几万,毫无胜算。 周遇吉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守一日,是一日。 每多守一日,大同、宣府就多一天准备,京师就多一天调兵。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封已被揉得发烂的信纸。 信是昨天到的,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中。 纸上只有九个字,朱砂御笔:朕已知,援即至,望坚守。 周遇吉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折好,塞回贴胸的内袋。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者名为赵彪,四十出头,是周遇吉的副将。 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是早年跟鞑子厮杀留下的。 他走到周遇吉身侧,压低声音道:“探马刚回,贼军主力距城已不足五十里。” “最迟明日午时,必至城下。” 周遇吉没回头:“城内如何?” “百姓还算安稳,青壮已编入民夫队,帮着运石料、修城墙。” “老弱妇孺已经安排将士让他们先躲进了山里。” 赵彪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但箭矢、火药不足三成。” “能用的大炮,加上咱们今日维修的两门,也才四门而已。” “其余都是洪武年的老家伙,一开炮就得炸膛。” 周遇吉沉默。 风从垛口灌进来,卷着细雪沫,打在他脸上。 许久,他开口道:“省着点用,坚守十日应该够了。” 赵彪一愣:“坚守十日?!” “对,如今陛下在整顿京营,筹措援兵。” 周遇吉转身,看向赵彪:“需要我等在此坚守十日。” 赵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周遇吉那坚定的神情,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嗯,你我再去巡察一番,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是。” ...... 二人沿着南门城墙,每走三十步,就停一停,检查垛口后的守备。 守军多是山西本地兵,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紧张,但握刀的手很稳。 走到一处拐角,周遇吉停下。 一名弓手正缩在垛口后跺脚,二十来岁,脸冻得发青。 周遇吉上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皮盔,又拍掉他肩甲上的霜。 “哪里人?” 弓手吓了一跳,慌忙挺直腰板:“回...回将军,大同人,家就在城里西街!” “家里几口?” “爹娘,一个妹子,还有...” 说到这里,弓手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 弓手说完,脸有点红。 周遇吉点点头,手按在他肩膀上:“待此战结束后,我放你十日休沐,好好与媳妇造个大胖小子。” 被周遇吉这么一说,弓手的脸更红了。 周遇吉笑了笑:“到时候记得请我你孩子的满月酒。” 弓手一听,大喜:“谢将军,到时候将军你一定要来。” “一定!” 与弓手又寒暄了几句后,周遇吉继续巡防。 巡到北门时,周遇吉下城墙,穿过瓮城,走进城内。 街道冷清,粮仓在城北校场旁。 周遇吉走进去时,粮官正拿着账本对着一排空了大半的粮囤发愁。 “将军。” 粮官见他进来,慌忙躬身。 “还剩多少?” 粮官摇了摇头:“东拼西凑,就眼前这些。” 周遇吉没说话。 他走到粮囤边,抓起一把糙米。 米粒干瘪,掺杂着沙砾。 “从今天起,守城将士一日一斤,民夫半斤。” 粮官喉结滚动:“将军,那您...” “我与将士同食。” “这...” “这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是将,就要搞特殊吗?” 说完,周遇吉转身往外走,穿过两条街,路过一处民宅时,他停下脚步。 宅门开着,院子里架着三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 十几个妇人围着锅忙活,有的和面,有的烧火,有的把蒸好的饼子捡进箩筐。 饼子黑黄黑黄的,掺着麸皮和野菜。 一个老妇人抬头看见周遇吉,擦了擦手,从箩筐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饼子,塞进他手里。 “将军,您拿着,垫垫肚子。” 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俺儿子也在城墙上,叫李大牛,东门守军,您见到他,替俺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安心守城。” 周遇吉握着饼子,饼子粗糙,有些硌手。 他重重点头:“一定带到。” 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周遇吉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妇人们低声交谈: “多蒸点,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 “我家还有半袋豆子,一会拿来...” “我家也有......”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将军,不好了,敌军准备攻城了!” 周遇吉眉头一皱,对着身后的赵彪吩咐道:“走,去南门!” 很快,众人抵达南门楼。 此刻,天微微亮,雪刚停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 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 越来越近。 “传令。” “所有将士,上城墙。” “备战!” ...... 时间一点点流失,代州城外,黑线变成了黑潮,一眼望不到头。 前排是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木棍、锄头、草叉,眼神麻木。 他们是李自成一路裹挟来的百姓,被驱赶着填壕、攀城,用命去消耗守军的箭矢滚石。 中间是老营步兵,衣甲杂乱但结实,手持刀盾长矛,队列相对整齐,杀气腾腾。 两侧是李自成的精锐骑兵,约两千骑,马匹肥壮,骑士披甲。 更远处,还有数十架简陋的云梯、撞车,被民夫推着,缓缓向前。 号角声响起,接着是战鼓。 “咚!咚!咚!” 鼓点沉重,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城头上,守军寂然无声。 只有弓弩上弦的“嘎吱”声,火炮装填的“哗啦”声,滚木礌石堆放的“咚咚”声。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扫过城外敌阵。 “将军,看那里。” 赵彪指向城西:“骑兵在往西移动,云梯也往那边聚。” 周遇吉眯起眼。 城西城墙最矮,去年地震塌了一段,虽然修补过,但仍是薄弱处。 李自成的人,情报很准。 “传令西城,加派两百弓手,滚油、金汁备足。” “是!” 命令刚传下,城外鼓声骤急! “咚!咚咚咚!” 前排流民动了。 像被鞭子抽打的羊群,他们发出不成调的嘶吼,扛着土袋、木板,冲向护城壕。 黑压压一片,漫过雪地。 ...... 第31章血战代州 周遇吉站在垛口后,手缓缓抬起。 “弓箭手!” 所有弓手闻令,搭箭,开弓。 冰冷的箭镞斜指灰蒙蒙的天空。 流民已经冲到最外沿的壕沟,开始疯狂填土。 土袋、木板、甚至门板,被扔进沟里。 五十步。 四十步。 脚步杂沓,嘶吼声越来越近。 待他们离城墙只有三十步之时,周遇吉抬到半空的手,猛地挥下。 “放!” “嗡——” 上千张弓弦同时震颤,发出一片沉闷的轰鸣。 箭矢离弦,撕裂空气,带着一声声尖啸扑向壕边。 “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湿破布。 惨叫瞬间炸开! 第一排流民齐刷刷倒下,第二排收不住脚,就被后面涌来的人推挤向前,惨叫着跌进深壕。 鲜血泼在冻硬的雪地上,迅速晕开,红得刺眼。 可人太多了。 倒下一片,立刻又涌上来一片。 数条壕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周遇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向另一侧:“炮队,实心弹,装填。” “是!” ....... 填壕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十几处通道被强行铺了出来。 城下,一直按兵不动的老营精锐终于出动了。 他们扛着云梯,高举盾牌,踏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迅速冲向城墙。 城头,守军握紧了手中刀枪,呼吸粗重。 “稳住!” 周遇吉大喝一声:“等他们到城下!” 不一会儿,“哐”的一声,第一架云梯重重砸上垛口,木屑飞溅。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攀爬声、喊杀声顷刻间淹没了城墙。 “倒油!!” 周遇吉暴喝。 垛口后,早就烧得滚沸的几口大铁锅被民夫奋力抬起,黑黄色的滚油对准云梯倾泻而下! “啊!!!” 一声声惨叫冲天而起。 滚油淋下,皮肉立刻冒起白烟,发出“滋啦”的声响。 随后火星落下,瞬间点燃数人,眨眼之间,只见几个浑身着火的人影惨叫着从半空摔落,砸进下面的人群,又点燃一片。 “礌石!滚木!砸!” 守军两人一组,吼叫着将沉重的石头和木头顺着云梯推砸下去。 骨碎声、闷响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但贼兵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一架云梯被毁,立刻补上两架。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与第一道矮墙齐平,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在寒气中冒着阵阵白雾。 “将军!东段有人上墙了!” 周遇吉眼神一厉,拔刀而起:“跟我上!” 他带着十余名亲卫,一马当先猛扑过去。 一名贼兵刚从垛口冒头,刀光已至! “噗嗤!” 刀尖精准地捅进咽喉,周遇吉手腕一拧,抽刀,顺势横斩! 旁边另一个刚登上城墙的贼兵,脖子瞬间裂开一道血口,鲜血喷溅,仰面栽倒。 亲卫们刀枪并举,迅速将这段城墙清空。 “把梯子推下去!”周遇吉喘着粗气吼道。 几名士兵冲上,用长杆死死顶住云梯。 “一!二!三!推!!” “轰隆!” 云梯向外倾倒,上面攀爬的五六个贼兵绝望地摔落。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申时,鸣金声终于从贼军大营传来。 潮水般的贼兵退了下去,留下城墙下那一片尸山血海。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大多瘫倒在地,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有人抱着同伴残缺的尸体,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 周遇吉挂刀而立,甲胄破损多处,左臂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他胸膛剧烈起伏,扫视着城墙。 守军少了近三成。 箭矢、滚木、礌石几乎耗尽。 仅剩的四门炮还有炮弹,但那是最后的家底,不敢轻动。 赵彪拖着步子走过来,脸上血污混着黑灰,左肩的甲叶裂开,能看到翻卷的皮肉。 “将军,西城守军死伤过半。” 周遇吉沉默了很久,哑声道:“从北门调三百人过去。” “那北门……” “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是!” ......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第八天,夜上。 城楼内,油灯昏暗。 周遇吉坐在椅子里,甲胄未卸,上面的血污早已干透发黑。 面前站着赵彪,军需官,粮官三人,个个面如死灰。 “将军,箭,一支都没了。” “城内的房屋也拆干净了。” “火药,三天前就打光了......” 粮官接着开口:“若不是那贼兵的火箭,咱们的粮也不会只剩明早最后一顿......” 赵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将军!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继续道:“八天!咱们守了整整八天!” “六千弟兄连同留守在城中的两万百姓,如今能站起来的不过千数!” “现在粮没了,箭没了,石头都没了!” “不如趁着还有点力气,突围吧!” “退到宁武关,咱们还能接着守!” 军需官和粮官也抬起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哀求。 周遇吉犹豫了许久,认为他们说的也有道理,继续死守代州,意义不大,而且他在此拖延了八天,只需要在宁武关继续坚守数日,便可以等到陛下的援军。 “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周遇吉站起身,看向城外:“今夜,让弟兄们吃最后一顿饱饭,把所有能吃的,全做了。” “子时,开南门。” 赵彪心中大喜:“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随后三人迅速离开! ...... 当夜子时,子时,代州城南门内。 一千二百人,刚刚吃了八天来第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掺着麸皮的饼子配热水,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便有了力气。 周遇吉站在队伍前,没穿重甲,只套了轻便的皮甲,手中提着一柄新磨好的刀。 他没说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弟兄们。” “外面那些贼子,以为咱们是待宰的羔羊。” “今夜,咱们让他们知道,大明边军,死,也要站着死!” 他深吸一口气,暴喝:“随我杀贼!” “为后方百姓、为陛下援军,再争几日时间!” “开城门!” “嘎吱——” 沉重的南门被缓缓推开。 寒风灌进来,卷着雪沫。 周遇吉第一个冲出去。 身后,一千二百人如洪流一般涌出城门。 队伍在雪地上疾行,像一群夜行的狼。 三里路,转瞬即至。 敌营就在眼前。 外围只有简陋的栅栏,哨兵抱着矛,在火堆边打盹。 周遇吉抬手。 “冲!” 周遇吉一刀劈开栅栏! 一千二百人如尖刀,捅进敌营! “敌袭——!!” 营内瞬间大乱! 贼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有的光着膀子就往外冲。 周遇吉目标明确:中军粮草区。 他带着三百人,直扑营地中央! 沿途撞翻火盆,点燃帐篷! 火光冲天! “粮仓在那里!” 赵彪指向前方一排排粮囤大喝一声。 周遇吉一马当先冲过去! 守粮的贼兵约百人,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代州的那帮残兵,竟有胆量出城作战,没有丝毫防备的他们只能仓促迎战。 “杀!” 周遇吉刀光如雪,劈开一名贼兵头颅! 三百人紧随其后,刀砍人踏,杀出一条血路! “烧!” 火把扔向粮囤! 干燥的粮草瞬间燃起! 大火冲天! 整个敌营被照得亮如白昼! “走!” 周遇吉勒马,转身:“向西,突围!” ...... 第32章宁武关再战! 宁武关,天刚微微亮,关隘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周遇吉第一个侧身挤进来。 他身后的士卒鱼贯而入,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脚步踉跄,走进关内便有人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力气。 “将军!” 宁武关副将王孕懋快步迎上,看到周遇吉身后稀稀落落的人影,瞳孔猛地一缩:“代州就剩这些了?”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冰冷的目光扫过关墙。 墙还算完整,可见王孕懋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 “王孕懋,清点人数。” “是!” 半个时辰后,数字报了上来。 周遇吉从代州带出一千二百人,沿途厮杀、失散,入关时仅剩八百七十三人。 宁武关原有守军两千四百,刨除老弱病残,能提刀上墙的,不过两千二百。 总计,三千零七十三人。 周遇吉走到队伍前,大声道:“贼兵,就在关外。” “人数,是我们的百倍。” “但关,还在我们手里。” “城墙没塌,刀还没断。” “从今日起,这宁武关里,没有将军,没有士兵,只有三千个不想让爹娘妻儿被贼兵祸害的汉子。” “砖石,是兵器。” “房梁瓦片,也是兵器。”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斜指灰蒙蒙的夜空: “贼要破关,就得从我们三千条命上踏过去!”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好。” 周遇吉收刀:“现在,收集一切能扔能砸的东西。拆房!把能用的梁木、石块,全给我搬到墙根下!” “是!” 人群轰然散开。 就在此时,关墙上传来嘶声裂肺的呐喊:“流贼大军来了!” 此时关外。 雪原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蠕动,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旌旗如林,在寒风中猎猎翻卷,最大的一面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闯”字。 中军处,李自成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猩红斗篷,望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上的关隘。 “这就是宁武关?” 身旁一名谋士打扮的人躬身道:“回闯王,正是。” “守将周遇吉,刚刚从代州败退至此。” “周遇吉...” 李自成眯起眼:“就是昨晚烧了我前锋营粮草的那个?” “正是。” 李自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一员满脸横肉的将领催马上前,瓮声道:“闯王!让末将带人上去,一个时辰,必破此关!” “把那周遇吉的脑袋拧下来,给闯王当夜壶!” 李自成没回头。 他盯着宁武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困兽罢了。” 他摆了摆手,对身边亲兵道:“传令,射书入城。” “是!” 亲兵策马向前,奔到关前一箭之地,勒住马,张弓搭箭。 箭矢带着一封信,“嗖”地射上关墙,牢牢钉在垛口的木头上。 ...... 关墙上。 周遇吉走到那支箭前,抬手拔下。 展开信纸。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蛮横: “限五日献关,逾期不降,破关之日,鸡犬不留。” 周围几名亲兵伸头来看,脸色瞬间白了。 “将军...” 周遇吉没马上回答,捏着那张纸,看了三息。 然后,双手握住纸边,猛地一撕! “刺啦!” 眨眼间,成了碎片,抬手之间,将碎纸屑从垛口撒出去。 纸屑在寒风里打着旋,纷纷扬扬飘落。 关墙上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遇吉转身,面向关内所有人,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暴喝出声: “贼子要亡我们的种!” “五日?” “咱们便守五十日给他看!” “想进关?” 忽然“铿”的一声,拔出腰刀,随后刀尖直指关外那黑压压的敌营,大声喝道: “拿命来填!” 赵彪、王孕懋见此,大喝一声:“杀!” 紧接着,三千甲士的喊杀冲天而起:“杀!!!” 关外,听到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的李自成眉头一皱:“该死,田见秀攻城!” 几息之后,战鼓声从敌营中响起。 “咚!咚!咚!” 沉闷,压抑,一声声敲在守军心上。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向前蠕动。 周遇吉站在南门正上方的城楼,手按垛口,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进入射程了!”身旁炮队把总低声道。 关墙上仅有的三门火炮,炮口已经调整到位。 炮手举着火把,等待命令。 周遇吉死死盯着下面。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放!” 他猛地挥手。 “轰!!!” 三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炮身猛地向后座去,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三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三道模糊的轨迹,然后狠狠砸进人群! “噗噗噗……” 血肉横飞! 铁弹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犁头犁过雪地,瞬间清空三条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碎裂的内脏混合着惨叫泼洒开来,在雪地上涂抹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 一轮炮击,至少带走了数十条性命。 人群瞬间大乱! 前排的流民哭喊着向后逃窜,却被后面督战的老营兵挥刀砍倒。 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整个前锋阵型开始崩溃。 周遇吉面无表情,命令道:“继续装填!” 炮手们动作飞快,用拖把清理炮膛,填入火药包,塞进弹丸,夯实...... “轰!” “轰!” “轰!” 又是三轮齐射。 关墙前两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区域,几乎变成了屠宰场。 积雪被染红、融化,混合着泥浆和碎肉,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猩红沼泽。 残破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还没死透,在血泊中抽搐、呻吟。 粗略估算,这几轮炮击,至少造成了小百人的伤亡。 农民军的前锋彻底崩溃了,无论督战队如何砍杀,都无法阻止人潮向后倒卷。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周遇吉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向炮队把总。 把总脸色惨白,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没了。” 火药,告罄。 最后一颗实心弹已经打出去。 从现在起,这三门炮,成了摆设。 关墙下,敌军的溃退渐渐止住。 老营的精锐开始向前压,重新整队。 督战队的刀砍倒了数十名逃兵后,溃兵们终于稳住阵脚,在军官的呵骂声中,转身,重新面向关墙。 这一次,他们眼中除了麻木,更多了恐惧,但也多了被血腥激起的凶性。 周遇吉缓缓拔出腰刀。 刀身映着惨白的天光,泛起一层冰冷的青芒。 “火器尽矣。” “但手中刀剑仍在。” 他转身,面向身后所有能战的士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宁武关。” 无人动弹。 “好,不愧是我大明好儿郎!” 周遇吉点头,刀尖指向关下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 “随我杀贼!” “开门!!!” ...... 第33章悍将周遇吉! “嘎吱!” 沉重的关门突然洞开! 正在冲冲锋的农民军顿时愣住了。 下一秒,周遇吉一马当先,从门洞中狂飙而出! 他身后,三千名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出城门,撞向被周遇吉这反向操作弄蒙的敌军! 短兵相接! 周遇吉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敌军阵中那些骑着马、正在呼喝指挥的军官! 他盯住一个身穿皮甲、头戴红缨盔的小将,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翻两名挡路的刀盾手! 周遇吉借着马势,腰刀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掠过马颈,斩入那小将的胸腹! 热血喷溅! 小将惨叫一声,栽下马背。 周遇吉看都不看,抽刀,横斩! 将旁边一名试图刺矛的贼兵连人带矛劈成两截! 周遇吉率领众将士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一块冻硬的黄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浪翻涌! 三千守军紧随其后,以周遇吉为锋矢,撞进敌阵,疯狂劈砍! 农民军前锋本就惊魂未定,阵型松散,被这亡命般的反冲锋一打,瞬间大乱!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但周遇吉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敌军数量是他们的百倍,一旦中军反应过来,合围上来,他们这点人瞬间就会被淹没。 “斩将!夺旗!”周遇吉暴喝一声。 几名悍卒扑向一面“田”字将旗,砍翻护旗兵,夺过大旗,狠狠掼在地上,践踏! 将旗一倒,这段的敌军彻底失去了指挥,哭喊着四散奔逃。 周遇吉勒住战马,环视战场。 短短一刻钟,他们像楔子一样凿穿了敌军前锋,至少斩首千余,自身伤亡不过百余。 但远处,沉闷的牛角号已经响起。 中军方向,黑压压的骑兵开始调动,更多的步兵方阵正在压上。 “撤!” 周遇吉毫不恋战,调转马头:“回关!” “哐当!” 城门在最后一员守军退入后,重重关闭。 门闩落下。 关墙外,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溃散的敌军。 还有那面被踩烂的将旗躺在血泊里,格外刺眼。 ...... 李自成的大帐。 “啪!” 一只粗陶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自成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帐下众将噤若寒蝉。 “一日...”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怒道:“一日之内,先折我上千儿郎,又被冲阵斩将夺旗!”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众将,继续道:“一群废物!” 麾下众将皆不敢抬头,他们也没有想到周遇吉如此大胆,还敢开门冲锋杀敌! 谋士宋献策小心翼翼上前:“闯王息怒。周遇吉此人,悍勇绝伦,且深得军心,困兽犹斗,不可力敌啊。” “不可力敌?” 李自成冷笑:“我数十万大军,堆也堆死他了!” “闯王明鉴。” 宋献策低声道:“正因我军势大,才不必急于一时。” “宁武关险峻,强攻伤亡必重。” “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绝其水源。” “周遇吉在代州新败,想必关内粮草有限,不出十日,其军自溃。” “届时,或降或破,皆由闯王。” 闻言,李自成沉默片刻,认为宋献策说的有理。 “传令,围城!” ...... 当天晚上,宁武关内。 关墙上点起了火把,士卒们两人一组,警惕地盯着远处敌营的篝火。 关内一片寂静。 拆房得来的梁木、砖石堆在墙根下。 周遇吉没有睡,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关防图。 赵彪端着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走进来,一碗放在周遇吉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将军,闯贼撤了。” 赵彪抹了把嘴:“不过咱们也成了孤城,若是陛下援军不到,咱们必死。” “将军,现在咱们怎么办?” “而且宁武关的粮......” “我知道。” 周遇吉打断他:“先省着吃吧,能多撑几天,就多撑几天。” “陛下那边......” 说到这里,周遇吉叹了一口气。 加上今天,他已经在代州、宁武关守了九天了。 真如陛下密信所说,坚守十日。 那此刻援军也应该有消息。 可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彪也不再问话,只是低头喝粥,毕竟京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就连天子也有可能困死池中。 周遇吉拿起陶碗,一口饮下后,再次看向城防图。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昨晚咱们突围,我发现这帮贼兵军纪涣散,这不失一次机会。” 他转身,看向赵彪:“赵彪,去挑选两百精壮。” 赵彪一愣:“挑人?” “对,要最悍勇的,熟悉地形的,不怕死的。” 赵彪明白了,眼睛一亮:“将军是想夜袭?” “不错。” 周遇吉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骚扰。烧他们零星粮垛,惊扰马匹,刺杀巡逻军官。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让他们睡不安稳,让他们的兵时刻提防。” “明白!” 赵彪把粥碗往旁边一放,说道:“末将这就去!” ...... 当夜,子时。 宁武关西侧一段最为陡峭的城墙。 二十条粗麻绳悄无声息地从垛口垂下。 二百条黑影,口衔枚,背负短刃、火折、钩索,像壁虎一样贴着城墙,敏捷地滑下。 落地后,在周遇吉的带领下,迅速散开,没入黑暗。 他们像一群融入夜色的鬼魅,绕过外围零星的哨卡,利用地形和阴影,向敌营摸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李自成的前军大营,一支十人巡逻队正缩着脖子,在营区边缘慢吞吞地走着。 为首的什长抱怨着天气,忽然,他脚下一绊,“扑通”摔倒在地。 “谁他娘……” 骂声戛然而止。 黑暗里刀光一闪,伍长的喉咙被割开,血“嗤”地喷出来。 另外九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阴影里扑出的黑影捂住嘴,短刀精准地捅进心窝、后颈。 尸体被拖进阴影。 片刻后,马厩方向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和人的惊呼! 几处草料堆被点燃,火苗“呼”地窜起! “走水了!” “敌袭!敌袭!” 营中瞬间大乱! 士兵们从帐篷里惊慌失措地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茫然四顾。 军官的呵骂声、士兵的奔跑声、战马的嘶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而那二百条黑影,早已分散成数十股,在混乱中穿梭。 他们用火折点燃一切能点燃的帐篷、车辆,将刀锋劈向火光中呼喊指挥的军官,然后毫不停留,迅速离开,扑向下一个目标。 整个前军大营,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直到中军方向传来急促的金锣声,大批精锐老营兵出动弹压,混乱才渐渐平息。 而这时,宁武关西墙,百来黑影爬上了城墙。 ...... 李自成大帐,灯火通明。 他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脚下,跪着三名负责今夜巡防的将领,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好,好一个周遇吉。” “我数十万大军,被他几百人,搅得鸡犬不宁。”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三人面前。 “我要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身旁亲卫的腰刀! 刀光一闪! “噗!噗!噗!” 三颗人头滚落在地,无头尸身喷着血,向前扑倒。 热血溅在李自成的靴子和袍角上。 他看都没看,将染血的刀扔回给亲卫,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擦着手。 “传令。” “全军后撤二十里!” “然后令土营,给我将那城墙挖倒!” “是!” ...... 接下来的两天,农民军没有再大规模攻城,只是将营寨扎得更稳,巡逻队增加了数倍,夜间更是戒备森严。 但宁武关上的守军,能清晰地听到,关墙外某些地段,传来持续不断的、闷闷的挖掘声。 那是李自成的土营在作业,试图挖掘地道,直达关墙之下。 关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最要命的是,粮断了。 最后一点麸皮混杂着扒下来的树皮,煮成了糊,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 箭,早就没了。 弓手们抱着空荡荡的箭囊,靠在垛口后,眼神空洞。 伤员没有药,伤口在寒冷中溃烂、流脓,痛苦的呻吟日夜不停。 三千人,还能站起来、提着刀的,已经不足两千。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第三日,黄昏。 箭楼内,周遇吉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军官。 不到十个人。 周遇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守,是等死。” “贼兵在挖地道,墙塌,是早晚的事。” “唯有行险,方可搏一线生机。” “将军有何计策?” 周遇吉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诈降。” “诈降?” 众人大惊! ...... 第34章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将军,这会不会太过冒险?”王孕懋问道。 “就是,一旦失守,那宁武关便彻底没了。” 赵彪也不同意如此冒险的做法,他继续道:“将军,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等待陛下的援军吧,就算陛下是诓咱们的,那也有念想。” 周遇吉知道此法冒险,可是现在闯贼都在关口,后面宣府、大同的守将也迟迟不给回信,八成已有投降闯贼的准备。 就算陛下真的集结了一批援军,数量也不会多,顶多上万。 如此阵仗之下,那宣府、大同两地,更会觉得此战必败,必会从中阻拦,为他们后续投降闯贼多拿一些筹码。 可这些,他都不能说给眼下诸将听,因为赵彪有一句话说得不错,陛下的援兵,总归是个不错的念想! “陛下援兵迟迟未来,必定是中途出现了状况,若是咱们固守,必定守不了几日。” “只有让闯贼害怕,咱们才能坚守多几日。” 王孕懋与赵彪互相看了几眼,随后看向其他诸将。 周遇吉这话,他们也认同,就他们这帮残兵败将,坚守不了几日。 若是让李自成害怕,对宁武关内部情况越是模糊与畏惧,那就需要更多的准备。 只是这样做,就算能耽搁李自成几日,那几天后,他们将面对的是李自成的怒火,再无生还的可能! 周遇吉也看出了他们心中的顾虑,于是问道:“你们怕了?” 赵彪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只是将军夫人还在关中,要不要先让她们......” 周遇吉无奈一笑:“夫人她会同意的,而且现在咱们转移家室,必会让闯贼怀疑。” 见周遇吉如此说道,赵彪与王孕懋等人也没有啥顾虑了。 “我等,皆听将军之令。” “好!” 周遇吉深呼一口气,随后提笔写字。 “罪将周遇吉顿首百拜闯王麾下,守关力竭,粮尽援绝。” “三千将士皆望生路,不敢再抗天兵。” “乞闯王宽宏,准予归降,开关以迎。” “盼复。” 写完,帐内一片寂静。 周遇吉望着众将,心中也有些惭愧,这些人跟着他,就没有享受过一次福。 如今,还要带着家室与自己赴死。 “诸位,是我愧对了大家。” “将军,我等能遇到您,是我等荣幸,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职责。” “你们!” 望着一张张坚定的脸,周遇吉深呼一口气,随后道:“这两日,好好与家人团聚一下吧,说不定这是咱们的最后几日了!” 周遇吉的话中之意早明白不过了,赵彪等人并未再语,而是纷纷抱拳告辞。 周遇吉将那份降书交给自己的心腹后,离开简陋的军议处,踩着被踩得发硬的积雪,走向关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那是他临时安置家眷的地方。 院门虚掩。 他缓缓推开大门,只见正屋还亮着灯,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灯下,正低头擦拭着什么。 听到动静,身影微微起身,打开房门。 只见房门之内,乃是一名女子。 此女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脸上有操劳的细纹,但眉眼依然清亮,下颌的线条透着北方女子特有的硬朗。 她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袄,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很细,却稳稳地握着一把牛角短弓。 她就是周遇吉的夫人刘素娥。 见周遇吉停在院门口,迟迟不进来,刘素娥嘴角微微一笑:“回来了。” 见到这一笑,周遇吉沉重的心,微微轻松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关上院门,走进屋,随后反手带上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角堆着两个不大的箱笼。 刘素娥走过来,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继续擦拭那把短弓。 弓身油亮,弦是新换的,绷得紧紧的。 沉默了片刻。 周遇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道:“夫人,我...我可能要行一步险棋。” 刘素娥擦拭弓身的动作没停:“嗯。” “贼兵势大,关内粮尽援绝,死守...守不了几日了。” 周遇吉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打算诈降。” 刘素娥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擦拭:“何时?” “就这两日,降书已经送出。” 周遇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此计若成,或可拖延贼兵数日,为陛下援军多争一线时间。” “但接下来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刘素娥也没有问,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许久,刘素娥放下手中的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此计凶险,一旦有失,关破人亡。” “夫君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遇吉一脸愧疚,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只是...连累夫人,还有家中......” “不必说这些。” 刘素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妾身既嫁入周家,便是周家的人,而他们也是周家子女。” “夫君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何来连累?”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其中一个箱笼。 里面不是衣物细软,而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箭矢,箭头磨得雪亮。 旁边还有几把保养良好的腰刀、匕首。 周遇吉愣住了。 刘素娥拿起一壶酒,掂了掂,转身看向他:“这段时间,妾身也没闲着。” “你不怕?”周遇吉问道。 “怕。” “但更怕城破之后,落入贼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遇吉浑身一震,他倒是忘了,自己夫人也是悍勇之人,只是嫁给他后收敛了起来。 看着妻子的身影,周遇吉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重重抱拳,对着妻子,深深一躬。 刘素娥扶住他,笑道:“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此话一出,二人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宁武关大门打开一道缝隙,一名骑士疾驰而出。 一个多时辰后,李自成中军大帐内。 帐内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骑士面色平静,见到李自成,身板更是挺得直直的,丝毫看不出一点残兵败将的影子。 若不是知道他来意,还以为是来劝降的! ...... 第35章我誓剐汝!!!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很久,心中好笑:“周遇吉派你来我大营何事?” 骑士并未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周遇吉的降书拿了出来:“闯王自己看了便知。” “你!” 见这名骑士如此嚣张,李自成的亲卫刚开口训斥,就被李自成打断:“拿过来吧!” 亲卫怒目接过骑士手中的降书,随后拿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有些不敢相信。 周遇吉竟然降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骑士:“你们烧我粮草,杀我将士,如今说要降,让我如何信你们?” 骑士无奈一笑:“若不是关内粮尽,朝廷视我等为弃子,我等又岂会投降。” “天子不义再先,我等虽有心抗敌,但也不想白白牺牲。” “闯王若是不信,便放我归去,若是信,便安排信使随我前往宁武关,或是信使独自过去,我留在营中。” 李自成摩挲着下巴,目光闪烁。 宋献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李自成沉吟片刻,缓缓道:“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明日辰时,开门投诚,你部士卒放下兵器,出关受降。” “至于你,便先留在营中,不过你放心,本王从来都欣赏勇者,这两日便在营中好生修养。” “谢闯王!” 骑士抱拳谢道,随后跟着一名士兵前往李自成给他安排的营帐。 李自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脸色慢慢冷下来。 “你觉得,他是真降,还是假降?” 宋献策捻须:“关内情况,与我们探知相符,应是真到绝境了。不过,周遇吉悍勇,不可不防。” 李自成点头:“传令王升,明日率本部一万人,入关。” “告诉他,进了瓮城就给我控制住城门,若有异动......” 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道:“格杀勿论。” “是!” ...... 次日,辰时。 宁武关大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周遇吉率领众将卸甲立于大门之前。 关外,王升骑在马上,望着洞开的城门,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但看到周遇吉等人卸甲受降的模样,他还是一挥马鞭,喝道:“进!” 五千前锋,小心翼翼,排成纵队,穿过门洞,进入瓮城。 瓮城不小,足以容纳数千人。 周围是高大的内城墙,前方是通往关内的内城门,此刻紧紧关闭。 五千人陆续进入,显得有些拥挤。 王升带着亲卫,最后进入瓮城。 他勒住马,环视四周。 太安静了,安静有些反常。 “不对劲!” 就在此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身后的外城门,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竟然直接关闭! “不好,中计了!” 王升脸色剧变,嘶声大吼:“抓住周遇吉!” 可是关门外的周遇吉与一众出门受降的将士早已向两侧的矮墙跑去。 关外的贼兵想要追击,却被城墙的滚石、檑木阻拦。 与此同时,瓮城内,四周高大的内城墙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垛口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将早已备好的滚石、檑木、甚至拆房得来的砖瓦梁柱疯狂推下! 数千人挤在瓮城之中,根本无处躲闪,手中也无攻城器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滚石、檑木砸向自己! “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巨石砸下,盾牌破碎,骨断筋折! 檑木滚过,一片人仰马翻! 砖瓦碎块如同冰雹,砸得人头破血流! 这还没完! 几口架在垛口后的大铁锅被奋力抬起,里面烧得滚沸的金汁,对准下方最密集的人堆,倾泻而下! “嗤!!!” 滚烫的金汁淋下,皮肉立刻烫起大片水泡,恶臭和剧痛让中招的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 更可怕的是这些金汁,烫伤后极易引发溃烂,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几乎是必死无疑! 瓮城内,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五千人挤在封闭的空间里,进退无路,上天无门。 石头、木头、金汁不断从头顶落下,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人们哭喊着,推搡着,互相践踏,想要躲开,却无处可躲。 王升被亲卫拼死护着,躲到一处墙根死角,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部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最后一块滚石落下,瓮城内渐渐安静下来。 幸存者不足千人,大多带伤,瘫在血泊和尸堆中,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内城门缓缓打开。 周遇吉不知何时进了关,还换上甲胄,他提刀,走了出来。 他站在内城门口,看着瓮城内修罗场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升被两名亲兵搀扶着,挣扎着站起,死死瞪着周遇吉,嘴唇哆嗦:“周遇吉,你...你好毒啊!” 周遇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守军涌出,将残存的敌军缴械,拖走。 王升被押到周遇吉面前。 “杀了我!” 周遇吉沉默了一下,摇头:“留你还有用。” 不一会儿,王升便吊在在关门口。 “周遇吉,有种你就杀了!” 可是,周边的守军,对此充耳不闻,好似被吊着的王升是个死人一般。 ...... 周遇吉诈降,王升被生擒一事,很快传到了闯王中军大营。 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大帐,哭喊着报告瓮城全军覆没,王升被擒的消息时,李自成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砰~” “周!遇!吉!” 李自成彻底炸了:“我誓剐汝!!!” “传令!!!” “将昨日那使者生刮了!” “是!” ...... 不一会儿,前去的亲卫匆忙赶来:“大王,不好了,那人服毒了!” “该死!” 李自成暴喝一声:“传令所有土营!” “给我日夜不停挖!” “挖到关墙底下!” “其次,所有火炮,给我轰!一刻不停地轰!” “不惜代价!” “不可,王升还挂在城墙呢!”宋献策连忙阻止道。 闻言,李自成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周遇吉!” “大王!”宋献策再次开口! 李自成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随后道:“取消火炮,让所有土营行动。” 说罢,李自成看向宁武关,怒目而道:“数日后,我要周遇吉,死无全尸!!!” ...... 第36章周遇吉,朕来也! 宁武关关外,上千名土营士兵轮班上阵,在冻土和岩石中疯狂挖掘。 周遇吉站在东墙城楼,望着城外蚂蚁般忙碌的挖土人群,脸色凝重。 他知道,墙塌,只是时间问题。 第六日,未时。 血日斜挂西天,关墙上,所有守军都屏住了呼吸。 周遇吉就站在那段城墙后面,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敌军土营已经挖到了墙根下,埋好了火药。 就等一声巨响,便要投入最后的决战之中。 他再次看向北方,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唉!” 周遇吉叹息一声:“果然如此!” 眼中的希冀瞬间消散,眨眼之间,唯有决然:“全军听令,舍弃城墙!” “是!”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 突然! “嗤嗤嗤...” 一阵急促的导火索燃烧声,从地底传来! 周遇吉瞳孔骤缩! “退!!!”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眼前的城墙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如同被巨人之手从内部狠狠撕开! 砖石、泥土、木料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抛上天空! 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大段城墙!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如同风暴般横扫周边! 一段长达十余丈的城墙,在烟尘中轰然坍塌! 露出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 砖石废墟堆积成斜坡,直通关内! “墙塌了!!!!” 关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杀进去!!!” “活捉周遇吉!!!” 黑压压的农民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缺口处汹涌而入! 周遇吉被亲兵扑倒,压在身下,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碎石雨。 他挣扎着爬起,吐掉嘴里的泥土,抬头望去。 缺口处,贼兵如潮水般涌入。 他拔出长刀,对周围还能站起来的士卒嘶声大吼:“杀!!!” 残存的守军跟随着他们将军的步伐,逆着人潮,扑向缺口! 血肉碰撞! 刀剑交击! 厮杀声瞬间响彻云霄! 周遇吉冲在最前,刀光过处,必有人倒下。 但他身边的人,也在飞速减少。 贼兵太多了,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涌上来四个...... 他们被逼得一步步后退,从缺口退入关内,退入街道。 此刻,每一间还立着的屋子,每一条狭窄的巷道,都成了战场。 守军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占据门窗、拐角,用长矛捅刺,用刀斧劈砍,用砖石砸击。 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延着贼兵推进的速度。 但兵力差距太大了,防线被节节压缩。 周遇吉且战且退,身上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新伤。 他退到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背靠着一处高大的宅院外墙,喘着粗气。 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 前方,密密麻麻的贼兵举着刀枪,缓缓逼近。 就在此时,“嗖”的一声。 一支箭矢从侧面屋顶上射下,精准地钉入一名贼兵小头目的眼眶! 那小头目惨叫着捂脸倒地。 贼兵队伍一阵骚动,纷纷抬头。 只见侧面那栋宅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二十余人。 全是女子。 为首一人,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秀却坚毅,身着劲装,挽弓搭箭,正是周遇吉的夫人刘素娥。 她身后,是府中健壮的婢女和亲兵家眷,有的拿弓,有的持刀,有的甚至只拿着剪刀、菜刀。 刘素娥面无表情,再次开弓。 “嗖!” 又一名贼兵咽喉中箭,栽倒。 屋顶上的女子们,也纷纷用简陋的武器,向下投掷砖瓦,或者用弓箭零星射击。 虽然造成的伤亡有限,却成功吸引了这部分敌军的注意力,迟滞了他们的推进。 “上去!抓住这帮婆娘!” 贼兵军官怒吼一声。 一队贼兵开始试图攀爬院墙。 刘素娥射空了箭囊。 她扔掉弓,从腰间抽出长刀,环视身边。 二十余名女子,无人后退,无人哭泣。 她们看着刘素娥。 刘素娥惨然一笑。 目光越过厮杀的街道,看向远处那个浑身浴血、仍在死战的身影。 夫君,妾身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姐妹们。” “谁说女子不如男,今日便让你们的夫君,儿子看看,他们的娘子、娘亲,也能陷阵杀敌!” “杀!” 二十几名女人,此刻的喊杀声丝毫不弱守城将士。 “夫人。” 周遇吉惨笑一声,握紧长刀,看着前方再次逼近的敌军,看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伤痕累累的弟兄。 “兄弟们,婆娘都如此英勇,咱们做丈夫岂能落伍。” “杀!” 一声大喝,周遇吉举起卷刃的刀,冲向敌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呜————” 一声雄浑、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从极远的天边传来,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闷响! 那不是炮声,而是千军万马奔跑而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从北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海啸席卷平原,如同闷雷滚过苍穹! 交战双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望向北方! 北面,那道蜿蜒的官道尽头,一座低矮的山坡之后! 一面巨大的玄黑色旗帜,率先跃出地平线! 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狂舞,上面金色的明字,在夕阳余晖下,光芒夺目! 紧接着,是第二面旗帜! 明黄底色,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天子龙旗! “杀!” 数千骑兵,如同钢铁洪流,漫过山坡,铺满了官道,践踏起遮天蔽日的雪泥烟尘! 长矛如林,直指苍穹! 刀锋映着残阳,泛起一片令人胆寒的血色光芒! 洪流的最前方,一骑突出。 金甲耀眼,红缨如血。 那人勒马坡顶,手中长剑铿然出鞘,剑尖笔直指向宁武关的方向,指向那面闯字大旗! 一个充满不容置疑威严之声,借助山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宁武关战场,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头上: “周遇吉,朕来也!” “杀贼一人者,赏银五两!” “战死牺牲者,授田二十亩!” “杀!!!” ....... 第37章王师天降,君威撼敌胆 “杀!!!” 朱友俭长剑所指之处,数千铁骑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黑色的铁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马蹄践踏冻土的声音汇成滚雷,大地在震颤。 冲在最前面的,是高杰本部八百老营为锋矢,黄得功麾下一千二百精骑为两翼。 马蹄翻飞间,雪泥四溅。 他们阵型并不特别齐整,甚至有些散乱,但那股扑面的杀气,却如同实质的刀子,狠狠捅进战场每一个人的胸膛。 “杀贼一人,赏银五两!” “为国捐躯者,授田二十亩!” 吼声从骑兵阵列中炸开,被军官们接力嘶喊,一浪高过一浪。 那不是空洞的口号,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能传子孙的田地,是最硬的赏赐。 冲在最前的一名高杰部千户,满脸横肉,左耳缺了半块。 他根本不看前方有多少敌人,眼睛只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闯字大旗,嘶声咆哮: “银子!田地!就在眼前!” “随老子杀狗!” 他身后,八百老营骑兵齐声怪叫,马速竟又快了一分。 朱友俭勒马坡顶,金甲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长剑并未放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 左边,王承恩紧紧跟随,老脸绷得死紧,手按在腰刀上。 右边,李若琏按刀而立,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散在四周,人人弩已上弦,刀已出鞘半寸。 更远处,徐允祯统领的破虏军步兵主力已开始整队,黑压压的人潮正在山坡后展开。 朱友俭没有动,也不需要动。 他是这支部队的魂。 只要站在这,便可激励众将士。 与此同时,关墙缺口处。 刚刚还在欢呼冲锋的农民军,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北方那道席卷而来的黑色铁流,看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明黄龙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子旗? 大明天子御驾亲征? “慌什么!” 一名农民军老营的把总挥刀怒吼:“管他是皇帝还是天王!” “咱们人多!顶住!” 话音未落。 “嗡。” 一片箭雨从骑兵阵列中抛射而出。 箭矢如蝗,扑向缺口处最密集的人群。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响起。 那老营把总肩头中了一箭,痛得龇牙,还想再喊,第二波箭雨又至! 这一次,是从侧翼黄得功部骑兵手中射出的。 黄得功的骑兵纪律明显更好,冲锋中仍能保持阵型,分批放箭。 箭矢并不追求覆盖,而是专挑那些看起来像头目、或者阵型最乱的地方扎。 两轮箭雨,农民军挤在缺口处的先锋队列,已经乱了。 “让开!让开!” 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前面的人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中间的人被尸体绊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踏。 缺口处,瞬间从进攻的通道,变成了混乱的旋涡。 ...... 更远处,李自成的中军大旗下。 李自成猛地从马鞍上直起身子。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北方山坡上那面刺眼的龙旗,盯着那道金甲红缨的身影。 “朱由检......” 天子亲征? 这个优柔寡断,困守深宫的崇祯皇帝,居然敢离开北京,跑到宁武关来? 他哪来的兵? 哪来的胆子? “闯王!” 谋士宋献策策马上前,声音急促:“天子亲临,看那旗号,还有两支骑兵,不像是京营的废物!” 李自成脸色阴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一众将领也都骚动起来。 刘芳亮攥着马鞭,瞪着眼:“怕个鸟!” “皇帝来了更好!抓了他,北京不攻自破!” “不可轻敌。” 宋献策急声道:“崇祯敢来,必有倚仗!” “看他骑兵冲阵的架势,绝非乌合之众!” “而且他刚才喊的赏格,你们听见了吗?” “杀一人五两,战死授田二十亩!”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句话,忽然冷笑起来:“好大的手笔。朱由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这话一出,周围将领脸色都变了。 五两银子,对普通士卒来说,是一笔巨款。 二十亩田,更是能传家的根本。 崇祯用这两样东西砸下去,他那些兵不疯才怪。 “传令!” 李自成猛地挥手:“前锋变阵!收缩!” “守住缺口,别让明军冲出来!” “中军预备队向前压!+” “老子倒要看看,他朱由检带了多少家底!” “是!” 号角声从中军响起。 但已经有点晚了,此时缺口处。 高杰的八百老营,已经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混乱的农民军阵列。 他们没有直接冲缺口那里太挤,马冲不起来。 而是稍稍偏转方向,贴着关墙内侧,从侧翼狠狠撞向那些挤在缺口外还没来得及调整阵型的农民军步兵。 “轰!” 人马碰撞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混成一片。 高杰一马当先,手中一把厚背砍刀抡圆了劈下,直接将一名持盾的刀牌手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 “痛快!” 高杰狂笑一声,砍刀横掠,又将一名试图刺矛的枪兵脑袋削飞。 身后,八百老营如同虎入羊群。 这些人本来就是流寇中的精锐,悍勇剽悍,如今拿到了赏银,吃了饱饭,加上刚刚陛下的格赏,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 他们根本不讲究什么阵型,就是三五成群,盯准一个方向猛冲猛砍。 农民军的前锋原本就是裹挟来的流民和战力普通的老营兵,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被骑兵一冲,顿时四分五裂。 “散开!散开结阵!” 有军官在嘶吼,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高杰盯上了那名军官,见他正在几十步外挥刀督战,冷笑一声:“你的脑袋,老子要了!” 高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踹翻两名挡路的敌兵,直扑过去。 那军官看见高杰冲来,脸色一变,还想组织身边亲兵结阵。 晚了。 高杰马快,眨眼就到面前。 砍刀带着风声劈下。 军官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军官虎口崩裂,刀被震飞。 高杰第二刀已经跟到,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从肋下切入,从肩头劈出。 军官半个身子几乎被劈开,惨叫着栽倒。 高杰看都不看,伸手抓起正要倒地的头,砍刀一横,一颗首级瞬间到手。 随后高高举起,嘶声狂吼:“老子高杰!大明忠勇侯高杰!” “挡吾者,死!!!” ...... 第38章双侯破阵,御驾亲征! 周围农民军士卒看见那血淋淋的人头,再听见忠勇侯三个字,斗志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 缺口侧翼,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 黄得功率领的一千二百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他们没有去冲已经混乱的缺口侧翼,而是稍稍绕了半圈,从关门口用处,直扑那些正在从后方涌来,试图稳住阵线的农民军第二批援兵。 黄得功冲在阵列最前。 他穿着朱友俭特赐的山文铠,手提一杆丈二长枪,枪缨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他的骑术不如高杰部下那些马贼出身的老兵花哨,但极其稳健。 马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长枪始终平端,枪尖微微下压。 对面,约五百农民军枪兵刚刚列好阵,长枪如林,指向冲来的骑兵。 若是寻常骑兵,面对这种枪阵,多半会选择绕开或者用弓箭骚扰。 但黄得功没有。 他暴喝一声:“破阵!” 身后骑兵齐声应和:“杀!” 马速陡然加快! 就在即将撞上枪林的前一瞬,黄得功突然一提马缰,战马猛地人立而起! 与此同时,他身后骑兵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前排骑兵齐齐提缰,战马人立,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向那些刺出的长枪! “咔嚓!咔嚓!” 木杆断裂声爆豆般响起。 战马的铁蹄和胸甲撞断了前排长枪,骑兵们借着下落的势头,顺势下马,翻滚一圈后,手中马刀横扫而出! 枪阵一瞬间被前排这种舍弃战马的打法杀开一个缺口。 黄得功长枪如龙,一枪捅穿一名敌兵胸膛,手腕一抖,将尸体挑飞,砸向后面的人群。 “杀!” 他暴喝。 后面的骑兵顺着缺口涌入,左右劈砍。 五百枪兵,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便被杀穿。 黄得功浑身浴血,却看都不看身后倒下的敌人,接过一名骑兵送来的战马,一个翻身,骑到马背之上,随后长枪前指:“杀!” ...... 前三刻钟,关内。 周遇吉背靠着那处宅院的外墙,手中的刀已经砍得卷刃。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六十人。 人人带伤,个个血污满身。 周遇吉喘着粗气,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能站着的弟兄,又抬头望了一眼屋顶。 夫人刘素娥和那些女子,已经射空了箭,此刻正拿着刀,与爬上去的贼兵搏杀。 到此为止了么......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关外,那山呼海啸般的杀贼赏银、战死授田的吼声,如同惊雷般滚滚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喊杀声,和骑兵冲锋时那种特有的沉闷如滚雷的马蹄踏地声! 周遇吉浑身一震。 他猛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隔着院墙和房屋,他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 “会不会是......” 一名亲兵嘶哑着开口,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周遇吉还没回答。 “轰!!!” 一声巨响,从缺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狂吼: “吾乃高杰!大明忠勇侯高杰!” “挡我者死!” 高杰? 忠勇侯? 周遇吉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陛下! 陛下的援兵来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绝望。 “兄弟们!” 周遇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援军到了!” 他举起卷刃的刀,指向面前那些因为关外巨响而惊疑不定的贼兵,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随我杀出去!接应王师!” “杀!!!” 最后六十人,如同回光返照的伤虎,爆发出惊人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反冲过去! 屋顶上。 刘素娥握着刀,正准备跃下。 她听到了关外的吼声,听到了丈夫那声嘶力竭的呐喊。 她动作顿住了。 低头,看着街道上那些原本步步紧逼,此刻却显得有些慌乱的贼兵,又抬头望了一眼北方天际。 忽然,一杆龙旗映入眼帘。 她嘴唇抿紧,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 “夫君。” “是御驾亲征。”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二十几支弩箭从侧面巷口射出,精准地撂倒了七八名正准备围攻周遇吉残部的贼兵。 紧接着,二十余名穿着简易黑甲,手持弩机和短刃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巷子里闪出。 他们动作极快,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专挑贼兵中的小头目下手。 割喉,捅心口,刺后颈。 手法干净利落,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贼兵队伍瞬间大乱。 “是锦衣卫还有东厂的番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遇吉大喜,没有想到是御驾亲征。 一瞬间,周遇吉原本透支的六十几人,战意升腾,直扑贼兵! ...... 与此同时,北面坡顶。 朱友俭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前几日王承恩从宫中库房里翻出来的西洋千里镜,据说是万历年间利玛窦进贡的,一直丢在库里吃灰。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战场细节: 高杰部像一群疯狂的野狼,在缺口侧翼撕咬,搅得敌军阵脚大乱。 黄得功部则如一道厚重的铁墙,稳步推进,已经接应上了部分被围在关墙附近的守军残兵。 关内,虽然还有厮杀,但贼兵的攻势明显滞涩了,而且局部开始出现溃退。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中军方向,旗号频繁变动,大批主力正在向前移动,但似乎有些犹豫。 很显然,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懵了,搞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援兵。 朱友俭收起望远镜。 “王承恩。” “奴婢在!” “传令徐允祯:破虏军步兵主力,分出三队。” “左队一千,携弓弩,抢占西侧那个土丘,压制敌军侧翼。” “中队三千人,直插缺口,接替高杰部,巩固突破口。” “右队五百人,从东侧缓坡绕过去,做出包抄后路的姿态,但不要真打,摇旗呐喊即可。” “是!” 王承恩转身,对身后三名早就等候的传令兵飞快复述命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狂奔而下。 朱友俭又看向李若琏:“李若链,你派去关内的小队,情况如何?” 李若琏一直盯着战场,闻言抱拳:“回陛下,刚收到鹰哨信号,已与周总兵残部接上头,正在清除周边残敌,周总兵还活着。” 听到最后几个字,朱友俭沉重的心这才松了一些。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告诉小队,不计代价,护住周遇吉。” “臣明白!” 李若琏转身,对一名锦衣卫小旗低语几句,那小旗掏出一个铜哨,鼓起腮帮子,吹出一长两短三声尖锐的哨音。 紧接着,哨音一个个传递出去。 ...... 第39章是朕来迟了! 片刻后,关内某处,也传来类似的哨音回应。 朱友俭不再看关内。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李自成中军那面巨大的闯字旗,没有丝毫犹豫说道:“随朕压境!” “陛下......” 李若琏一惊,刚想阻止朱友俭,就被朱友俭打断。 “无妨。” 朱友俭一抖马缰,战马缓缓向前,李若链无奈,只能率领锦衣卫紧随其后。 走了约数百米,停在另一处稍高的土坎上。 这个位置,比刚刚的高坡,更能让前线的将士们看到。 他勒住马,剑尖再次指向战场,指向那面闯字大旗。 然后,他运足气息,声音借助山坡的地形和风向,大喝一声: “大明的将士们!” “朕,朱由检与你们同在!” “今日,宁武关下,你们流的每一滴血,砍的每一个贼,都是在为大明而战!” “此战之后,活着的,朕许你们富贵荣华!” “战死的,朕许你们子孙荫庇!” “你们的功绩,朕会让人刻在碑上,立在京师,让后世子孙都知道!”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 “崇祯十七年,宁武关,有一群好汉子,没有怂!没有退!用命,替大明扛住了这天!” “你们都是朕的英雄!” “都是大明的英雄!” “杀!!!” 最后一声杀,彻底点燃了整个战场,明军一方,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然炸开!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杀贼!杀贼!杀贼!!!” 吼声如山崩海啸。 高杰部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满足于侧翼骚扰,开始主动向缺口内冲杀。 黄得功部结阵如墙,一步一吼,稳步推进,所过之处,贼兵如同被铁犁犁过的稻草,成片倒下。 徐允祯的步兵主力也加入了战团,生力军的涌入,让战场天平彻底倾斜。 关内的贼兵,开始成建制地溃退。 他们被杀的丢盔弃甲,从缺口,从其他破损的墙段,甚至从他们自己搭的云梯上,连滚爬爬地逃向关外。 兵败如山倒,随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到西山脊下。 关内的厮杀声,渐渐稀落。 取而代之的,是明军士卒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以及军官收拢队伍的号令声。 缺口处,已经被徐允祯部用临时砍伐的木桩和搜集来的砖石,勉强堵住了一个临时屏障。 关墙上,重新插上了明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关内主街,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朱友俭下了马,站在一面刚刚竖起的明字大旗下。 他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奔波的尘灰,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锦衣卫、东厂番子、禁卫,层层环绕,警戒着四周。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街道另一头。 那里,几个人影,正踉跄着走来。 周遇吉被两名锦衣卫架着。 他身上的鱼鳞甲破损不堪,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左臂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战袍染成深褐色,脚步虚浮,但周遇吉仍然努力挺直脊梁。 他走到离朱友俭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挣开两名锦衣卫扶着他的手,上前一步。 缓缓抬起头的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血污和散乱的发丝,望向眼前那道金甲红缨的身影。 真是陛下! 陛下真的亲自来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可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让他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退而其次,稳住身形,随手深吸一口气,试图跪下。 膝盖刚弯,一道金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双手瞬间扶住了他的双臂。 “周卿!” 一道急切的,近乎失态的呼唤声传入周遇吉耳中。 周遇吉瞬间僵住了。 “周卿。”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张伤痕累累、憔悴不堪的脸,继续道:“辛苦了。” 周遇吉浑身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声音: “陛下...” “末将周遇吉,幸不辱命!” 他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口气,但眼神死死盯着朱友俭:“宁武关...还在!” “末将没丢大明的脸!”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晃。 朱友俭双手用力,死死架住他。 “朕知道。” “是朕来迟了。” 周遇吉摇头,想说什么,眼前却一阵发黑。 朱友俭立刻察觉不对,扭头暴喝: “御医!御医何在?!” 一名早就候在一旁的太医连滚爬爬冲过来。 “快!” 朱友俭盯着那太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周卿若有事,朕,自断一臂!” 太医腿一软,扑通跪倒,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拿自己威胁他,于是马上道:“臣...臣必竭尽全力!” 周遇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最后那句话,他还是听见了。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 朱友俭松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别说话。” “给朕好好活着。” “大明,还需要你。” “需要你这样的忠臣,这样的猛将。” 周遇吉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来人...” 朱友俭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将周遇吉放在早就备好的担架上,快步送往后方临时设立的医帐。 朱友俭目送担架离开,直到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看向周围。 高杰、黄得功、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一众将领和近臣,不知何时都已聚拢过来。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晚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灌入肺中。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夜,犒赏三军。” “酒肉管够。” “阵亡者,抚恤加倍,田亩加授十亩,由朝廷供养其儿女,直至成人。” “伤者,厚赏,残疾者,赐田养终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渐暗的暮色中炸开: “诸位都是朕的英雄!” “都是大明的脊梁!” “此战之功,朕,铭记于心!” “大明,铭记于心!” 短暂的寂静后,眨眼之间吼声如潮,震动四野。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 第40章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与此同时。 二十里外,李自成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李自成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脚下,跪着三名今日作战不利的将领,瑟瑟发抖。 谋士宋献策站在一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许久。 李自成缓缓开口:“废物了,一群废物!” “老子二十几万大军,打了六天没打下来的宁武关,还折了老子万余人!” “你们说,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三名将领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李自成看都不看他们,挥了挥手。 亲卫上前,将三人拖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短促的惨叫声。 帐内,更静了。 宋献策这才小心翼翼上前:“闯王,息怒。今日之败,非战之罪。” “实在是那崇祯来得太过突然,又舍得下血本,赏格,太毒了。” “赏格!”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是啊,赏格。朱由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他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宋献策低声道:“怕是...抄了某些贪官的家。” “好,好得很。” 李自成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走了七八个来回,他忽然停住,转身,盯着宋献策: “军师,你说,接下来,怎么打?” 宋献策沉吟片刻:“崇祯亲至,军心正盛。强攻宁武关,伤亡必巨,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退兵?” “不可退。” 宋献策摇头:“一退,军心必散。而且崇祯若趁机掩杀,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 “闯王,宁武关硬骨头,咱们不啃了,就在这里与他耗着。” 李自成眉头一挑:“耗?” “对。” 宋献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刘宗敏的位置: “崇祯敢亲至宁武关,说明他将北京所有能战之兵都带了过来,此刻的京城必然空虚。” “所以,只要在此牵制住崇祯的主力。待刘将军攻破真定、保定二地,宁武关必乱!” “他回援,咱们就以逸待劳,直接冲杀。” “他不回援,北京就是咱们的!” 李自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就依军师之言!”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银子硬。” “还是老子的刀子快!” 李自成猛地转身,对帐外暴喝:“传令!” “各营主将,即刻来见!” “老子有新的安排!” “是!” ...... 宁武关内,篝火照着一张张领到赏银后兴奋发红的脸。 关墙根下,几个刚领了赏的士卒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指头摩挲着银锭上清晰的官印。 “兄弟,你领了多少?”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眼珠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嘿嘿。” 旁边稍年轻些的士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心地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锭十两的官银。 “我瞅准机会,砍了四个贼子脑袋,足足二十两!够在老家起三间瓦房了!” “二十两?!” 周围几个脑袋都凑过来,倒抽冷气声一片。 “我运气差点。” 疤脸汉子掂了掂自己手里六两的银子,又看向缠着绷带的左腿:“只砍了一个,就挨了一矛。” “不过陛下仁义,该给的五两赏银一分不少,还多给了一两受伤银。”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下银锭温润的光泽,继续道:“以前总听上官哭穷,说朝廷没钱,饷银发不下来,现在想想,怕不是朝廷没给,是让上头那些黑了心的,全给吞了。” 火堆旁一阵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的爆响。 另一个老卒往火里添了根柴,小声道:“这话心里明白就成。” “如今陛下亲自带咱,而且银子也是实打实发到咱手里,田也划了,咱这条命,也算是卖给陛下,不过能卖给陛下,这条命值!” “对!值!” “跟着陛下,有奔头!” ...... 而另外一边,临时辟出的医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周遇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御医刚给他换完左臂伤口的药,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撒上金疮药粉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破布,一声没吭。 “周总兵,您失血过多,这段时间必须静卧,万万不可再动气力。” 御医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心叮嘱道。 周遇吉缓缓吐出口中的布条,并没有在意御医的话,而是看向一旁的亲兵,问道:“陛下是不是在召集众将议事?” 守在床边的亲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在帅帐。” “徐将军、两位侯爷以及赵副将、王副将他们都过去了。” 闻言,周遇吉直接坐起。 “将军!” 亲兵和御医同时上前按住他。 周遇吉一把挣开,大喝一声:“取我的甲来,我也要去。” “将军不可!您的伤......” “取来!” “陛下议的是守关大事,我守了十几日,关内关外,一草一木,没有人比我更熟。躺在这里,我如何安心?” 御医还想劝,周遇吉已经看向默默站在床尾的妻子刘素娥。 刘素娥没说话,只是走到木架前,伸手取下那副沉重的鱼鳞甲。 甲胄上刀痕箭孔密布,血迹已被她细心擦洗过,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几处破裂严重的地方,她用结实的粗布条内外捆扎加固过。 她捧着甲,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开始帮丈夫穿戴。 御医和亲兵知道拦不住了,只能帮忙。 沉重的甲胄压上伤躯,周遇吉身体晃了晃,牙关紧咬。 左臂无法穿戴,就用布带将破损的护臂勉强绑在吊起的胳膊上。 最后,刘素娥将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递到他完好的右手中。 周遇吉以杖拄地,试着站直。 身形不稳,摇晃得厉害,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将军,我扶您...” 亲兵上前。 “不必。” 周遇吉格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我自己能走。” 说罢,周遇吉一步一顿,走出医帐,走向那片篝火围绕的中央帅帐。 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朱友俭坐在主位,已卸去金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陛下,今日击退敌军,阵斩六千四百余,俘获三百二十人。” “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一人,重伤三百余,轻伤逾千。” 高杰拧着眉头,抱拳补充:“陛下,贼军虽退,但兵力依旧远超我等。” “李自成号称百万是虚的,可保守估计,此刻关外能战的老贼,至少还有十五万以上!” “这还不算那些被裹挟的流民!” 黄得功沉声道:“更麻烦的是东路。刘宗敏部前锋已破真定外围数堡,真定府城告急。若真定一失,保定门户洞开,贼兵旬日之间便可威胁京师。”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宁武关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两侧延伸。 “诸位,今日小胜,不足为喜。” “宁武关经此血战,城防残破,更是一座孤城。” “而贼军势大,若一味对峙消耗,我军必败。” “更重要的是刘宗敏若在东路得手,则京师危矣,我等在此血战,将毫无意义。” “困坐等,就是坐以待毙,徒耗将士性命。” “所以,咱们必须破局。” 徐允祯喉结滚动,上前问道:“陛下之意是?” 朱友俭手指猛地敲在舆图上宁武关两侧:“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高杰、黄得功听令!” 高杰、黄得功下意识挺直身躯:“臣在!” “朕命你二人,自今夜丑时起,率破虏、荡寇两军主力,偃旗息鼓,分批次悄然出关。” “高杰率破虏走关左黑风峪小路,黄得功率荡寇走关右老鸦故道。” “这两条路,虽崎岖难行,但可绕至李自成大军侧后!”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朱友俭不为所动,语速加快,继续道:“出关后,隐匿行踪,昼伏夜出,避开贼军耳目。” “三日后,务必抵达贼军大营后方指定位置潜伏。” “届时,以狼烟三支为号!” “见信号起,你二人合力,自贼军背后发起全力突袭,直插其中军!” “而朕。” 朱友俭声音陡然拔高:“将与周总兵率锦衣卫、东厂及原宁武关守军,在此固守,虚张声势,牢牢吸住李自成主力!” “待其后方大乱,阵脚动摇之际,朕会率守军从关内杀出!” “前后夹击,一举击溃李自成!” “此战若成,宁武关之围立解,贼军东路攻势必受震慑!” “大明国运,在此一搏!”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位天子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住了。 “陛下不可!” ...... 第41章徐允祯,陛下就交给你了! 忽然,一声大喝从帐外传来。 众人看去,只见周遇吉不知何时已站在帐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倚着木杖,身体摇摇欲坠。 他挣开想来搀扶的锦衣卫,以杖顿地,踉跄着向前几步:“陛下!” “此计太过凶险!” “宁武关经此血战,城墙残破,守军不足三千,且人人疲惫不堪!” “如何能抵挡关外二十多万贼军猛攻?” “陛下乃万金之躯,天下之主,岂可置于如此绝险之地?” “这非用险,这是...这是将陛下您自己置于死地啊!” 他越说越急,猛地单膝跪下,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却仍昂着头:“陛下!若需守关,末将愿拼此残躯,率旧部死战到底!” “纵粉身碎骨,绝不后退一步!” “但请陛下...请陛下即刻移驾,北撤大同!” 徐允祯也急忙出列,躬身急道:“陛下三思!分兵则力弱!高、黄二位将军绕后,路途艰险,若被贼军斥候察觉,或道路受阻延误,宁武关顷刻即破!” “届时陛下安危,臣等万死难赎!” 高杰也上前一步,劝道:“陛下!咱将不怕死,你让咱去捅李自成的腚眼,咱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把您留在这儿当诱饵,吸引几十万贼兵?” “这活儿咱干不了,太他娘险了!” 黄得功也上前抱拳沉声道:“陛下,是否可从长计议?” “或可加固城防,固守待援?” “或许宣大援军不日即至。” “援军?何处还有援军!” 朱友俭一声断喝,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几步走到周遇吉面前,伸手将其扶起,随后看向众人。 “朕知你们忠心,也知你们担忧朕之安危。” “但此一战,非为朕一人之生死,乃为大明之国运,为天下亿兆生灵之喘息之机!” “宁武关若无朕在,必会引起李自成怀疑,而且固守不是上策!” “刘宗敏若破真定、保定,兵临北京城下,则大势去矣!” “届时,你我在此血战之功,皆成画饼!” “这宁武关内外,战死的英魂,何以瞑目?!” “朕将性命,将国运,皆托付于此计,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相信你们,相信与朕一统杀敌的大明将士!” 说着,朱友俭猛地转身,看向高杰和黄得功:“朕更信忠勇侯、忠义侯!信你们麾下百战劲旅,必能克服险阻,如期抵达!” “必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自贼军背后,杀出那决定胜负的一击!” “挽此狂澜,拯此国运!”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不再解释,不再商讨,决断之力沛然而出:“高杰、黄得功接旨!” 高杰、黄得功身躯一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但最终,那挣扎化为一股狠厉的决然。 二人重重抱拳:“臣领旨!” “好!” 朱友俭颔首:“丑时一到,即刻行动!” “徐允祯。” “臣在。” “你统筹留守诸军,协助周总兵布防。关内一应事务,由你二人决断。” “臣遵旨!” “都去准备吧。” 朱友俭挥了挥手,背过身去,目光重新投向舆图。 众将默默行礼,依次退出帅帐。 周遇吉在亲兵搀扶下最后离开,回头望了一眼皇帝那在火光映照下略显孤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根木杖,攥得更紧了些。 ...... 夜色深沉。 丑时将至,宁武关内除了巡夜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但在这种寂静之下,破虏、荡寇两军的士卒,已接到秘密命令,正在军官的低喝声中,检查兵器,捆扎行装,默默列队。 徐允祯站在自己的临时军帐外,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蠕动的队伍,脸色凝重。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徐允勋警觉回头,按刀低喝:“谁?” “徐将军,是我。” 黄得功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忠义侯?” 徐允祯松了口气,迎上前:“你来我这作甚?” 黄得功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徐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入帐内,黄得功也不绕弯,直接道:“陛下此计,乃绝境求生之策,黄某深知其必要,亦决心用命。” “然,世事难料,绕后奔袭,变数太多。” “宁武关留守,压力如山。” 他顿了顿,看着徐允祯:“黄某不才,麾下有一千黄家骑,皆是跟随我多年的乡党子弟,最为骁勇忠诚。” “我走之后,会将他们秘密留下,交予将军。” 徐允祯瞳孔一缩:“忠义侯,这陛下可知?” “万万不可令陛下知晓!” 黄得功断然道:“陛下心志决绝,若知我等留手,必不允。” “但徐将军,关城若真有万一...陛下安危,重于泰山!” “这一千人,我已吩咐心腹,让他们藏于关北废弃的旧煤窑之中,备足了五日干粮饮水。” “此事绝密,除你我和带队心腹,无人知晓。” 他重重一抱拳:“徐将军,黄某将此千人性命,并护卫陛下最后一线生机之重任,托付于你了!” “若...若关城真的危急,请将军务必,护陛下自北门撤离,这一千人可保陛下杀出重围,北走大同、宣府!” 徐允祯浑身一震,看着黄得功恳切甚至带有一丝哀求的眼神,喉头滚动,半晌,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黄得功深深一揖到底:“忠义侯高义!允祯必不负所托!” “忠义侯放心,只要徐某还有一口气在,定护陛下周全!” 黄得功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匆匆没入夜色。 徐允祯站在帐中,心潮起伏。 未及平复,帐帘又是一动。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 “高侯爷?” 徐允祯又是一愣。 高杰闪身进来,咧了咧嘴,同样压低他那大嗓门:“徐帅,咱老高也不废话。” “咱手下有八百弟兄,是当初跟老子从陕北一路杀出来的,最能打,也是最不怕死的悍卒。” “咱将他们留给你。” 徐允祯:“......” “人我已经让亲信带走了,藏在黄闯子对面一处的煤窑中,这帮兔崽子你不用客气,关键时候当肉盾使都行!” “咱就只有一个要求......” 高杰停顿一下,上前凑近一步,继续道:“请徐帅务必保护好陛下,若是少了一根头发,老跟你没完!” 说完,也不等徐允祯回答,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就走,像来时一样突兀。 帐内再次恢复安静。 徐允祯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帐外,唤来绝对心腹的副将,低声吩咐良久。 副将领命,悄然离去。 ...... 寅时初,关左黑风峪、关右老鸦峡,两条隐秘的山道上隐约有黑影浮动。 而宁武关上,朱友俭披着一件大氅,与李若链并肩而立,望着关外远处李自成大营连绵的篝火。 “他们走了?” “回皇爷,两位侯爷各带一千先锋,先行一步,其余队伍也会在这两天时间内,夜间分批出关,与他们汇合!”李若链回答道。 “嗯。” 朱友俭应了一声,继续道:“接下来,看朕的表演了。” ...... 第42章绿毛乌龟! 次日,天色微明。 宁武关显得异常平静。 关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旌旗,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空荡。 值守的士兵数量也明显减少,巡逻的间隔拉得很长,甚至有些垛口后空无一人。 最令人心惊的是,南门那段昨日血战最激烈、最后用木石勉强堵住的缺口,居然又被主动移开了一部分障碍,露出一个不设防的洞口。 城门大开,整个宁武关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周遇吉坚持披甲登城,左臂依旧吊着,右手扶着垛口,看着陛下下令做出的这些布置,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陛下,这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若是李自成派小股人马攻城.......”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朱友俭打断了周遇吉:“周将军前几次的守城之策,加上咱们昨日初胜,如今又摆出这副阵仗,必会让李自成多疑。” 周遇吉苦笑,这何止是行险,简直是在万丈悬崖边跳舞。 但他没有再说,只是悄悄的后退几步,对身后跟着的亲兵小声吩咐道:“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贼兵若真敢来,你们二人便打晕陛下往北撤,与那边的伏兵汇合,至于这边交给我。” “是!” ...... 与此同时,李自成中军,高高的望台之上。 李自成与宋献策并肩而立,遥望宁武关。 “闯王,您看。” 宋献策捻着胡须,眼中带着疑惑:“关墙上旌旗锐减,守军稀疏,南门缺口处的障碍似被移开。” “这朱由检,唱的哪一出?” 李自成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诱敌之策?” “朱由检小儿,读了几本兵书,就敢在老子面前卖弄?”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髯,语气带着不屑:“他越是摆出这副样子,越说明宁武关有鬼!” “此刻关内肯定埋伏了不少伏兵!” 宋献策沉吟道:“闯王英明,一眼便识破了崇祯小儿之计。”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王,捷报!” “东路军捷报,刘将军已抵真定城下,不日应有佳音。” “好!” 李自成重重一拍栏杆,嘴角勾起一道弧度,“等真定破了,我看他崇祯小儿是继续守宁武关,还是放弃宁武回援京城!” “跟老子玩心眼?他还嫩点!” ...... 接下来的两天,宁武关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农民军大营紧闭,除了必要的巡逻哨探,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而宁武关上,依旧是那副兵力空虚,待君攻城的模样,双方隔着二十里地的雪原,默默对峙。 但关内的压力与日俱增。 每一个守军都知道自己兵力薄弱,每一次看到关外那黑压压的连营,心都会揪紧。 第三天上午,朱友俭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赵黑塔!” “末将在!” 赵黑塔因内应立功,已被擢升为把总。 “你敢不敢带二十骑,去贼营前骂阵?” “不必接战,只管骂,骂得越难听越好。” “若能激得李自成怒而出战,最好。” “若不能,也要乱其军心,让贼营上下都知道,朕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赵黑塔眼睛一亮,胸膛一挺:“陛下放心!骂人这活儿,俺在行!” “定叫那闯贼七窍生烟,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好!” 朱友俭亲自斟了一碗酒,递过去:“为你壮行!” “朕等你回来,再饮庆功!” 赵黑塔双手接过陶碗,仰脖子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把嘴:“陛下瞧好吧!” 片刻后,宁武关关门微启,赵黑塔一马当先,带着二十名精心挑选的悍骑,冲了出去,直扑李自成大营。 至营前一箭之地外,赵黑塔猛地勒住战马,身后二十骑左右雁翅排开。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那在军营里练就的大嗓门,吼声如同炸雷,滚滚传向农民军大营: “李自成!” “你个驿卒站夫出身的反贼头子!” “给爷爷赵黑塔滚出来瞧瞧!” 营寨栅栏后的贼兵一阵骚动,纷纷探头张望。 赵黑塔更来劲了,手指营寨,骂得唾沫横飞: “缩在你那乌龟壳里作甚?” “你那二十万大军是泥捏的还是纸糊的?” “前天被咱手无寸铁的陛下杀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这才一战,当起了缩头乌龟了?” 说着,赵黑塔松开缰绳,在马背上夸张地缩起脖子,弓起背,学起乌龟爬的模样,引得身后骑兵一阵哄笑。 看到赵黑塔这乌龟模样,气得大营之中的贼兵、贼将咬牙切齿。 “瞧瞧你们那怂样!” 赵黑塔重新坐直,满脸鄙夷:“还他娘自称闯王?” “闯你娘个鬼!爷爷看你是闯龟!只会缩头!” “听说你老婆那邢氏,跟你手下将领经常眉来眼去,不清不楚?” “怪不得前几天你脑袋上一片绿油油,原来是顶着一片王八盖子啊!” “绿头龟李自成!” “哈哈......” 这话恶毒粗俗至极,却直戳某些流传的隐秘。 营寨内瞬间哗然,许多士卒脸色古怪,交头接耳,军官的呵斥声都压不住。 赵黑塔越骂越顺:“李自成!无胆鼠辈!绿头王八!” “有种出来,跟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看你爷爷不把你屎打出来!” ...... 污言秽语,嬉笑怒骂,一声接着一声! 农民军大营彻底乱了套,不少血性将领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哇哇大叫着冲到李自成望台下请战: “大王,让末将出去宰了那狂徒!” “欺人太甚!末将愿率本部兵马,踏平宁武关!” “闯王!士可杀不可辱啊!” 望台上,李自成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紫红,额角血管突突直跳,捏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奇耻大辱! 他李自成纵横天下十几年,何曾受过如此当众,如此粗鄙不堪的辱骂? 尤其是涉及小妾与手下的污言,更是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窝。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宁武关城头。 那里,一道身着金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现身,正凭栏远眺,似乎在欣赏这场骂阵。 朱由检! “老子定会亲手剐了你!”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胸中暴戾的杀意如同火山般翻腾,右手猛地举起,就要挥下总攻令! “闯王息怒!万万不可!” 宋献策一直死死盯着李自成的反应,此刻见状,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前,不顾礼仪,双手抱住李自成举起的手臂,急声道:“闯王!小卒狂吠,意在激将!” “此乃崇祯小儿诡计!” “就是等您盛怒之下,挥军攻城啊!” “如此正中其下怀,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将军东路大军捷报在即,此刻冲动,前功尽弃啊,闯王!” 李自成手臂肌肉贲张,颤抖着,几次想要挣脱,将眼前这啰嗦的谋士甩开。 他死死盯着关墙上那道金甲身影,对方似乎还遥遥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啊~~~~~” 李自成发出一声怒吼。 足足过了十几息,那沸腾的杀意才被强行压下一丝理智。 “放箭,给老子射退那狂徒。” “还有各营谨守,无老子将令擅出战者...斩!” ...... 营寨内飞出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赵黑塔等人早已勒马后退到安全距离,见状哈哈大笑,对着营寨又比划了几个极其侮辱的手势,这才耀武扬威地拨转马头,慢悠悠地返回宁武关。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赵黑塔登城,单膝跪在朱友俭面前。 朱友俭亲手将他扶起,又斟满一碗酒:“骂得好!大涨我军威风!记你首功!” “谢陛下!” 赵黑塔咧嘴一笑,接过酒碗,又是一口干尽,赢得周围一片叫好。 而远处,李自成望台上,双眼死死盯着宁武关,盯着那道金甲身影: “朱由检...你给老子等着。” “破关之日,老子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43章以身作饵,吸引李自成 当夜,宁武关。 火堆在关墙根下明明灭灭,映着守军疲惫却兴奋的脸。 赵黑塔白日的壮举还在被津津乐道,关内弥漫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畅快。 但帅帐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遇吉与徐允祯立在舆图两旁,眉头紧锁。 李若琏、王承恩侍立朱友俭身后,帐内还有几名锦衣卫和东厂档头,个个神情肃穆。 “陛下。” 周遇吉哑着嗓子开口:“李自成今日忍了赵黑塔那顿骂,说明他至少在等东路消息。” “刘宗敏若真破了真定,他恐怕......” 话音未落。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道缝,寒风灌入。 一名满身尘土的锦衣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从贴胸的内袋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高举过头:“陛下,忠勇侯密报!” 几乎同时,另一名同样风尘仆仆的锦衣卫跟着冲进来,也是单膝跪地,呈上另一封密信:“陛下!忠义侯密报!” 帐内所有人,呼吸都是一窒。 朱友俭快步上前,亲手接过两封信。 油布拆开,火漆完好。 他先拆开高杰那封,就着烛火快速扫过。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高杰式的粗豪:“陛下,臣已率破虏军主力抵黑风峪以西十五里狗头山潜伏,沿途遇到三队贼兵游骑,暂未暴露。” “将士休整完毕,臣与黄闯子约定,明日下午未时正,见狼烟起,便东西同时突袭,直插闯贼中军腚眼!” “臣高杰顿首,愿为陛下前驱,剁了李自成那驴球子!” 再拆黄得功那封。 字迹工整许多:“臣黄得功拜上:荡寇军已秘密抵达老鸦峡东侧鹰嘴岩,距贼营东翼约十二里。” “沿途遇小股贼兵哨探,皆已清除,然大军行踪难保万全,迟则生变。” “末将与高侯爷议定,明日未时,见狼烟信号,便合力击贼后路。” “陛下万金之躯,坐镇宁武,牵制贼军主力,实乃重任。”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纵粉身碎骨,亦要斩将夺旗!” 两封信看完,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成了。 高杰、黄得功两部,克服艰难险阻,如期抵达了预定位置。 “陛下!” 徐允祯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涌起狂喜:“二位侯爷已就位!计划成了!” “只待明日未时,前后夹击,贼军必乱!” 周遇吉也激动地靠了过来:“天佑大明!” “陛下,末将请命,明日率留守将士,待贼后路乱起,便开关杀出,与二位侯爷合力,一举击溃闯贼!” 帐内气氛瞬间高涨。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仿佛被这两封密信撬开了一道缝隙。 连李若琏、王承恩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然而,朱友俭却没有笑。 他捏着那两封密信,看向舆图前,手指从狗头山、鹰嘴岩两个位置,缓缓划向李自成中军大营。 “计划是成了,但还不够。” 朱友俭的话,让众人一愣。 徐允祯不解:“陛下,高、黄二位将军奇兵已至,时机恰好,如何不够?” “三万兵马运动,纵有山道遮掩,十里之内,必露行迹。” “李自成不是蠢材,若明日,他察觉到侧后出现大规模兵马调动......” 朱友俭顿了顿,随后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觉得,他是会继续盯着宁武关,还是立刻分兵防备侧后?”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遇吉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陛下是说李自成可能会警觉?” “不是可能,是一定。” 朱友俭斩钉截铁:“三万生力军,不是三只蚂蚁。” “靠近到十里,游骑斥候只要不是瞎子聋子,迟早会发现端倪。” “一旦李自成提前有了防备,高杰、黄得功的偷袭,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撞上严阵以待的贼军,被反包围,逐个击破。”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那岂不是这一切都是白用功?”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心中那颗忐忑的心,继续道:“所以想要保证他们成功,就需要吸引二十多万贼军全部注意力,让他们无心他顾。” “而想要吸引住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那就只有一个!” 众人闻言,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只有朕这个大明天子,亲自做饵,假意舍弃宁武关,仓惶北撤,出现在他们以为能抓到的地方。” “轰——” 帐内所有人,脑子都像是被这句话炸开了。 周遇吉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顾不上左臂剧痛,扑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道:“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万乘之尊,国本所在!” “天下亿兆生民所系,岂可亲身涉此绝险?!” “末将愿代陛下!末将可以穿上陛下盔甲,站在关墙也能......” “你代不了。” 朱友俭打断他,继续道:“李自成要的是朕。” “换任何人,哪怕穿着朕的龙袍,他也只会怀疑是诱饵,只会派兵试探,绝不会倾巢而出,将后背彻底暴露。” 徐允祯也扑通跪倒,急声道:“陛下!高、黄二位将军奇兵已在后,我等只需固守宁武关,待敌后乱起,内外夹击即可!” “何须行此...行此玉石俱焚之策啊陛下!” “固守?” 朱友俭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位重臣,摇了摇头:“徐卿,你看看这宁武关,还守得住吗?” 他抬手指向帐外:“城墙残破,缺口处处。守军算上伤员,不足三千。人人疲惫,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拆房都快拆光了。” “高杰、黄得功即便偷袭成功,击溃其一部,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的根基未损,他随时可以收拢败兵,卷土重来。” “甚至,若他狠下心来,分兵挡住高、黄二人,主力强攻宁武关,朕与这三千将士,能守到几时?” 朱友俭的声音渐渐提高:“朕要的不是击退,不是小胜。” “朕要的是一战定乾坤!” “是彻底打断李自成的脊梁!” “是让他这二十几万大军,在此地血流成河,再也无力威胁京师,威胁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唯有朕现身,以身为饵,李自成才会疯狂,才会不顾一切扑上来,才会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压到宁武关前,压到朕身上!” “他的侧后,才会真正空虚。” “高杰、黄得功的三万人马,才能像刀子一样捅进,直插他的心脏!” 周遇吉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不可啊!” “陛下若有不测,大明...大明就真的完了!” “末将宁愿战死关前,也绝不能让陛下......” “周卿。” 朱友俭弯下腰,双手扶住周遇吉颤抖的肩膀,用力将他搀起。 “朕意已决。” “此非鲁莽,是朕算尽了一切可能后,看到的唯一的胜机。” “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而且,朕就算真的没了。” “还有太子,朕早已秘密送往南京。” “只要朕出事,太子随时可以登基。大明,不会亡。”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劈散了周遇吉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皇帝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他是真的准备拼命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张布满风霜与决绝的脸,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众将听令,一切按照朕接下来的军令行事,若有抗令者以乱军心论处,斩。” “现在,听令。” ...... 第44章狗皇帝自己跑了! 子时,宁武关内。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 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出值守士卒缩着脖子的身影。 而在关墙之下,街道废墟之下,一场无声的布置正在紧张进行。 李若琏和王承恩亲自督阵。 所有随军携带的火药,一箱箱从临时库房抬出。 混合火油与收集来的破布、干草、甚至拆房得来的木屑、废料,都被放置在了关内几条主干街道,十字路口、狭窄巷口等重要位置。 只要点燃引信,不用几息,整个宁武关都将化成一片火海! 而帅帐内,朱友俭与众将在此指挥下一步计划。 如今计划,只缺一员有足够分量的将领,假意叛逃,去向李自成献上宁武关空城、天子正在北撤的机密。 因为前车之鉴,此人这次过去,十死无生。 周遇吉嘴唇动了动,他想自己去,但他去了李自成也不会信,只会立刻杀了他泄愤。 徐允祯也不行,他是京营副总督,身份足够,但李自成对他不熟,缺乏说服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末将愿往。” 赵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末将是周总兵的副将,跟了总兵十几年,由末将叛逃,去献关,告诉李自成周总兵重伤不治,陛下正在北撤,那老贼八成会信。” 他顿了顿,看向周遇吉,脸上那点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郑重的抱拳: “将军,赵彪跟了您十几年,没给您丢过人。” “这次,能让赵彪替陛下,替咱死去的几千弟兄,把李自成那老王八蛋引进这火坑里值了。” 他挺直腰板,对着周遇吉,也对着朱友俭,重重地再抱一拳: “若有意外,望陛下替俺照顾一下末将的家人!” 随后对周遇吉继续道:“若有来世,赵彪还跟着您,杀鞑子,砍流贼!” 周遇吉浑身剧震。 他踉跄着扑到赵彪面前,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赵彪的手腕,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好...好兄弟!” 赵彪反手用力握了握周遇吉的手,然后轻轻掰开。 他转身,对着朱友俭单膝跪地:“陛下,末将赵彪请旨!”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三息。 然后,解下自己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装饰短剑,递了过去。 “带上它。” “告诉李自成,这是朕慌乱中遗落的。” 赵彪双手接过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剑鞘上的宝石在火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重重磕了个头:“末将,领旨!” ...... 寅时末,北门被悄悄打开一道足以通行车马的缝隙。 队伍默默地鱼贯而出。 担架抬着重伤员,轻伤者互相搀扶,还能走的士卒护在两侧。 朱友俭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站在北门楼上,目送着队伍离去。 徐允祯安排完外围接应,匆匆返回,低声道:“陛下,人员已开始撤离。” 黄得功与高杰留下的那两千精锐,他不敢上报,毕竟这可是抗旨。 朱友俭点点头:“你也走吧。” 徐允祯急了:“陛下!臣...” “这是军令。” “周总兵有伤,需要人护卫指挥。” 说着,他拍了拍徐允祯的肩膀,继续道:“徐卿,重任在肩。” 徐允祯眼眶一热,咬牙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快步追上队伍,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回头,深深看了朱友俭一眼。 周遇吉是被几名将士强行架上担架的。 他挣扎着,死死盯着城墙上的那道身影,直到视线黑暗吞没。 ...... 寅时末,宁武关内几乎空了。 只剩下百余名负责制造守军假象的将士。 他们也没有想到,天下之主的天子,竟然与他们一同殿后。 心中对眼前这个皇帝的印象,变了许多。 朱友俭最后检查了一遍关内的布置。 待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之时,那里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 “天,亮了。” 李若琏和王承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皇爷,该走了。” “赵彪将军那边若是成功,也差不多了。” 朱友俭点点头,便让李若链通知剩下的百来人,一同缓缓离开宁武关。 ...... 与此同时,李自成大营。 李自成裹着厚重的貂裘,一夜未眠。 “大王,东路最新军报,刘将军已开始对真定府城发起试探性攻击,守军抵抗微弱,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宋献策低声道。 李自成“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昨日赵黑塔那顿恶骂,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 尤其是那些关于自己小妾和手下将领的污言秽语。 虽然他知道多半是胡扯,但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就像瘟疫,止不住。 而且,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自己之前的小妾刑氏就是与高杰私通! 正烦躁间。 营寨前沿突然传来骚动。 “报!”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急声道:“大王!宁武关有变!” “有百人仓皇出逃,直奔我军大营而来,为首者自称宁武关副将赵彪,说要献关投降!” 李自成瞳孔骤然收缩。 宋献策急声道:“闯王小心!此恐是诈降!”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不会中两次同样的奸计:“将那赵彪带进来!” “是!” 不一会儿,赵彪被五花大绑,押到李自成面前。 “罪将赵彪,叩见闯王!闯王万岁!” 赵彪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李自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冷冷道:“抬起头来。” 赵彪抬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你是周遇吉的副将?” “是是是!罪将跟了周遇吉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十几年!脸上这道疤,就是当年在跟鞑子拼命时留下的!” “既是周遇吉心腹,为何来降?” 赵彪立刻哭丧着脸:“闯王明鉴啊!” “周将军,守城受了重伤,昨夜...昨夜撑不住,去了!” “可那狗皇帝,见周将军死了,便想放弃宁武关,让我们继续死守!” 赵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愤怒,“他带着自己的亲信跑了,就留我们送死,我岂能让他得意!” “而且,明明只要有药,周将军可以活的!” “可那狗皇帝......” 李自成眉头紧锁,仔细地观察着赵彪的表情,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于是问道:“崇祯跑了?” “对,跑了!” “恐怕现在整个宁武关,也就我麾下那点人了!” 赵彪声泪俱下:“若闯王不信,就当罪将投错了!” “若闯王信罪将,可以让大将随我前往宁武关一观究竟!” 宋献策凑近,低声道:“闯王,此人所言,虽与近日宁武关示弱、骂阵激将等情形吻合,但大王不要忘了之前的诈降。” 赵彪闻言,说道:“既然不信,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李自成并未马上决定,而是一直盯着赵彪。 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宁武关的确怪异。 而且这也是一次天赐的机会! 若让崇祯跑回北京,凭城固守,又生变数。 自己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消耗日巨,士气也会受损。 若能在此擒杀崇祯...... 北京,唾手可得! 大明,顷刻可亡! 不过不可防! 想到这里,李自成起身走到赵彪身前,将其扶起,为其松绑:“赵副将既投了本王,便是自己人!” “本王岂能不信自己人!” “王亮!” “末将在!” 一员满脸横肉、手持双戟的将领应声出列。 “你率五千先锋,随这赵副将入关!” 随后,走到王亮身前,附耳小声道:“若关内有诈,当场格杀此獠!” “若真如他所说,立刻抢占城门要道,发信号!” “得令!” 刘芳亮抱拳,转身点兵。 赵彪唯唯诺诺地在前引路。 五千先锋,朝着宁武关缓缓逼近。 ...... 第45章全军听令,随朕杀敌! 辰时初,宁武关内。 王亮骑在马上,警惕地环视四周。 关内,寂静的可怕。 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面破败的旗帜在寒风中耷拉着。 赵彪在一旁点头哈腰:“刘将军您看,我没说谎吧?” “人都跑光了!王孕懋那点残兵,肯定缩在北门附近,说不定已经跟着崇祯的尾巴溜了!” 王亮没有轻信。 他派出一队士兵,迅速控制南门及附近几条主要街道的制高点,搜查两侧的残破房屋。 片刻后,回报陆续传来:“将军,东街无人!” “西街无人!” “北面有新鲜的车辙痕迹,通往北门!” 一切迹象,都指向赵彪所说,这是一座被放弃的空城。 王亮心中疑虑稍减,但常年征战的谨慎以及之前周遇吉的诈降让他仍未完全放松。 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沿着主干街道,向着北门方向慢慢推进。 越往北走,街道越发凌乱,散落着一些遗弃的破损盔甲、兵器,甚至还有几辆断了车轴的破车。 一切都符合仓皇撤离的景象。 终于,接近北门。 城门大开,门外官道上,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清晰可见,迤逦向北。 而北门内侧附近,只有寥寥数十名穿着破烂号衣、面黄肌瘦的守军,瑟缩在墙角,看到大队贼兵涌来,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从城门洞逃了出去,眨眼消失在官道远方。 “哈哈......” 王亮终于放下心来,仰天大笑:“天助我军,崇祯小儿,果然跑了!” 他猛地挥手:“快!发信号!” “通知闯王,宁武关是空城,崇祯刚跑不久!” 眨眼间,一道狼烟升起。 李自成中军。 看到那道细小的狼烟,李自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是即将抓住猎物的兴奋,是一种天下在握的豪情。 “全军听令!” 他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宁武关: “除必要留守,所有人,给老子冲进宁武关!” “追击大明皇帝!” “活捉朱由检者,封侯!赏万金!” “杀!” “轰隆隆......” 二十多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开拔。 尘土漫天,吼声震地。 李自成率领一支骑兵,一马当,率先冲出宁武关,直扑朱友俭的屁股。 其后刘芳亮带领数万精锐紧随其后。 刚追五地,一名将士指着北面远处大喝一声:“闯王!快看北面!” 李自成抬头望去。 只见北面大约五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三道笔直的狼烟,正缓缓升上天空,在午时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什么? 李自成心中莫名一紧。 几乎就在他看见狼烟的同一瞬间。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跳!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从后面,轰然爆发! 宁武关南门缺口处,率先化作一片火海! 埋设在那里的巨量火药和火油被同时引爆,狂暴的火焰和气浪停留缺口内外的数百名贼兵瞬间吞噬! 碎石、残肢断臂混合着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主干街道! 一条接一条的街道,地面在可怕的巨响中拱起、塌陷! 赤红的火焰从无数个孔洞、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底岩浆爆发! 街道上的贼兵成片成片地被掀飞、被火海吞噬! 宁武关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雄隘,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一片炼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关南,宋献策被亲卫死死扑倒在地,才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 他挣扎着爬起来,望着眼前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宁武关,心中大惊。 若不是自己负责后勤,晚进一刻,不如自己就尸骨无存了! “中计了...” 宋献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朱由检根本没跑! 他以身为饵,将整座宁武关,变成了一个埋葬他大军的火坑! 忽然他心中一惊,闯王还在关中。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寻找李自成消息的时候,他的身后,东西两侧的地平线上! 三道粗大的狼烟,同时笔直升起!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由远及近的喊杀声响起。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游骑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满是绝望:“军师!不好了!” “我军东面发现大队明军,人数过万,正向我军侧后杀来!” 几乎同时,另一名游骑也从西面狂奔而至:“军师!西面!西面也有明军!已经冲破外围警戒,直扑我军!” “该死!” 宋献策怒骂一声,如今闯王生死不知,此刻整个大军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袭来...... 看这越来越近的两面旗帜。 宋献策也别无他法。 群龙无首不说,刚刚宁武关的爆炸,更是让大军的战意乃是士气都给炸慢了。 就算他自己接过指挥,也不可能抵挡的住高杰与黄得功二部的冲击。 他深呼一口气,再次看向还在冒火的宁武关,叹道:闯王希望你没有事! 随后,对着周边的传令官下令道:“全力阻止敌人,杀!” 可命令下去,结果与宋献策想象中的一样,没人去阻止,全部在逃。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自己的几名亲卫,趁着高、黄两军未到,先一步撤出这里。 ...... 北门外十里。 朱友俭勒马立于坡顶,黑色大氅在午后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周遇吉、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在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宁武关方向。 即使相隔十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毁灭般的炙热和连绵不绝的沉闷爆炸与惨叫。 “成了。” “可惜李自成没有在关中,不然......”周遇吉看着不远处的李自成追兵叹道。 李若琏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该走了,再不走,等李自成他们反应过来,怕是走不了!” 李自成的追兵可有人上万人,就他们这两千多残兵,可无法抵抗。 而且宁武关的爆炸,虽然阻断了李自成后面的几十万大军,可也阻断了高杰、黄得功二人。 一旦李自成反应过来,继续追击,他们可跑不了! “不。” 朱友俭开口道:“现在跑,也跑不了多远,与其被动被追,不如利用地形主动出击!” “而且,李自成也不会放过擒拿朕的这个机会! 说着,朱友俭拔出腰间宝剑,挥剑指向不远处李自成大军所在之地,毋庸置疑地下令道: “全军听令——” “随朕——” “杀贼!!!” ...... 第46章徐允祯临阵脱逃? 李自成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已成火海的宁武关。 浓烟遮天蔽日,火光映红了半边苍穹。 关内连续不断的沉闷爆炸声还在传来,间杂着依稀可辨的凄厉惨叫。 “闯王!” 一名将士策马冲到他身侧,脸上满是惊惶:“宁武关...宁武关炸了!” 李自成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扭头,望向北面五里外那道山坡。 山坡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金色盔缨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夺目。 朱由检!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崇祯皇帝,就在那里! 身后是火海炼狱,前方是毕生大敌。 “闯王!是否回援?”另一名将领急声道。 李自成死死盯着山坡,眼中血丝密布。 回援? 回去面对那片火海和混乱? 面对那些被炸懵了、吓破了胆的溃兵? 还是...... 李自成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山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道嘶哑: “传令!” “所有能动的,跟老子追!” “活捉崇祯者。”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封王!赏万金!裂土封疆!” “杀!!!” 万余人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那道山坡狂涌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混着黑泥的雪沫。 ...... 坡顶上,王承恩正指挥着几十名东厂番子,拼命将积雪堆成一道不足三尺高的矮墙。 他累得满头大汗,直起腰想喘口气,抬眼间,恰好看见徐允祯策马离开的背影。 王承恩一愣。 这个时候离开?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 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正要带着大伙儿拼命,他徐允祯身为一军主帅跑了?! 王承恩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坐在雪地里。 他连滚爬爬地冲向坡顶的石头后面,那里朱友俭正在和李若琏低声交代着什么。 “皇爷!皇爷!” 王承恩扑到朱友俭身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不好了!徐...徐允祯跑了!” “奴婢亲眼看见!他骑马跑了!”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军官、士兵耳中,却如同惊雷。 所有人动作都顿住了。 赵黑塔正指挥士兵搬运仅有的几架弩机上坡顶,闻言猛地扭头。 几名千户、把总互相交换眼色,眼神里闪过惊疑。 徐允祯是谁? 京营副总督,陛下新封的破虏军统领,如今留守部队里官职最高的将领之一。 他若跑了,军心瞬间动摇。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王承恩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又扫了一眼周围军官们的神色。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问道:“徐卿走了?” “是!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 朱友俭心中也是一惊,不过历史上的徐允祯也是投降的一员。 这段时间,见他很本份,便以为他能继承他先祖徐达的忠勇,没有想到....... 朱友俭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他可不想因为徐允祯,而让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士气与战意涣散。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写着怀疑,写着大厦将倾前的惶然。 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远处李自成大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如闷雷滚地。 朱友俭忽然笑了笑:“承恩,定是你看错了!” “皇爷,奴婢...” 朱友俭挥手打断了他,继续道:“昔年长坂坡,曹操大军追袭,有人报于刘备,说赵云投曹去了。” “刘备怎么说的?” 朱友俭自问自答:“他说: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 “今日,朕也说一句,徐允祯乃我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之后,必不负朕。” “必不负大明。” “此去,必然是寻求援兵!” 话音落下,坡顶上一片寂静。 军官们怔怔地看着皇帝。 赵黑塔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承恩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诸君。” 朱友俭再次开口:“此刻怀疑,无益。” “唯有死战。” 他向前一步,走到那道简陋的雪墙前,背对着众人,面向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朕就在此处。” “与你们同生共死。” “朕若后退半步——” “尔等,可斩朕头。” 语音刚落,周边一片寂静。 看着眼前皇爷的决然,众将士也明白了皇帝的决心。 他们从来不怕,只是不想白白送死。 尤其是为那个压榨他们的大明朝送死。 如今,陛下就在眼前,而且这几日与他们同吃同睡,奖赏说给就给,毫无克扣。 赵黑塔第一个反应,单膝跪地,抱拳而道:“陛下放心,只要有末将一口气在,贼兵休想从末将身上跨过去!” “对,只要有我等一口气在,流寇休想伤陛下一毫!” 一瞬间,周边的将士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 闻言,朱友俭大笑道:“哈哈...朕有尔等忠勇之师,何愁不胜!” 就在此时,坡下三百步传来一声大喝:“贼兵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看向坡下黑压压的贼兵前锋。 最前面是约五百骑兵,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长矛如林,刀光刺眼。 “弓弩手准备!” 赵黑塔嘶声大吼。 坡顶上,仅有的两百名弓弩手拉开弓弦,搭上箭矢。 “稳住!等近了再放!” 朱友俭站在岩石后,手扶岩壁,目光死死盯着坡下。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贼兵骑兵开始小跑加速,马蹄践起漫天雪泥。 一百步! “放!” 朱友俭猛地挥手。 “咻咻......” 一片稀稀落落的箭雨抛射出去。 箭矢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落进冲锋的骑兵队列里。 “噗噗噗......” 中箭者不过二三十人,战马嘶鸣着栽倒,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箭雨覆盖区。 “没箭了!” 弓弩手绝望地大喊。 “长枪!上前!” 赵黑塔拔出刀,冲到雪墙后。 第一道矮墙后,三百名长枪手咬着牙,将长枪从雪墙缝隙中刺出去,枪尾死死抵住地面。 “轰!” 骑兵撞了上来。 最前面的几匹马狠狠撞在雪墙上,脆弱的雪堆瞬间垮塌了大半! 马上的骑兵惨叫着摔飞出去。 但后面的骑兵已经涌上,马蹄踏过同伴的身体,刀光劈向墙后的长枪手。 “顶住!” 赵黑塔一刀劈翻一名冲进来的骑兵,马血溅了他满脸。 长枪手们吼叫着,疯狂地突刺。 第一排骑兵被刺倒,但第二排、第三排紧跟着涌上。 雪墙被彻底踏平。 “退!退到第二道!” 赵黑塔嘶声狂吼,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后撤。 第二道防线,是仓促用粮车、破损的盾牌以及一些周边的石头堆起来的半人高障碍。 贼兵的步兵也冲了上来,一波接一波冲击摇摇欲坠的大明阵地。 “李若琏!” 朱友俭站在坡顶指挥台上,厉声喝道。 “臣在!” “不必护朕,只要守住防线,朕便无事,带你的锦衣卫,支援王副将他们!” “是!” 李若琏一挥手,百来名锦衣卫缇骑如鬼魅般散开,他们不结阵,不硬拼,三人一组,专挑那些正在呼喝指挥的贼兵小头目下手。 弩箭冷射,短刃偷袭。 短短片刻,七八个冲在最前、喊得最响的贼兵头目无声无息地倒地。 局部的冲锋势头微微一滞。 但整个防线,依然在节节后退。 第二道防线,不但半个时辰,便被突破了。 明军被压缩到坡顶最后方圆不足百步的区域。 ...... 第47章徐允祯:陛下,末将来了! 坡顶岩石后,临时划出的伤员堆放处。 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三十几个伤兵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医士们各个手忙脚乱。 一个年轻士卒抱着大腿惨叫,那里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 朱友俭走来到这里。 “皇爷!” 王承恩惊呼,想拦住他。 朱友俭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到那个年轻士卒身边。 他蹲了下来。 周围的伤兵、还有医士们全都愣住了。 陛下? 朱友俭没有理会周边的目光,而是紧盯眼前小卒伤口。 他伸手,抓住自己玄色龙袍的下摆,“刺啦”一声,撕下了一大片内衬。 内衬是干净的白色棉布。 朱友俭按住伤口,对旁边吓呆了的厂卫喝道:“愣着干什么?拿金疮药来!” 那厂卫一个激灵,慌忙从怀里掏出半瓶金疮药。 朱友俭接过药瓶,用嘴拔掉塞子,然后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年轻士卒疼得浑身抽搐。 朱友俭用撕下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 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紧紧的。 年轻士卒意识模糊,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喃喃道:“陛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只他只能仰望的存在,如今竟然亲手为他疗伤。 朱友俭手顿了顿,低声道:“放心,咱们一定能活下去的。” “毕竟,你娘还在家中等你等会娶媳妇呢。” 说罢,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那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卒,伤口用破布胡乱捆着,血还在不断渗出,将布条浸成暗红色。 老卒疼得脸色发青,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一声不吭。 朱友俭蹲下,看了一眼,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玉带。 “陛下,不可,您是金枝玉叶,我.......” 朱友俭摇了摇头:“胡说,谁不是爹娘生!” “再说,你们是为大明而战,身为大明的天子,难道连这点微不足道的事都做不了吗?” “你的命,可比这玉带值钱!” “忍住!” 说着,朱友俭毫不犹豫地用玉带缠住老卒断臂上方,用力勒紧! 血流渐渐缓了。 老卒疼得浑身发抖,眼睛婆沙,嘴唇哆嗦:“陛...陛下。” 朱友俭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别说话,省力气。” 他撕下龙袍另一片内衬,上完药后,小心地裹住断臂残端。 此刻,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岩石前面的喧闹与他们无关。 所有伤员,所有还能睁眼看的人,全都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大明天子在亲手给他们包扎? 用的还是龙袍! 与此同时,赵黑塔刚一刀砍翻一个贼兵,下意识地想知道陛下的安全,却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蹲在血污之中,正低头忙碌。 赵黑塔心中一震,心中大喜:果然,我这一次没有选错! “弟兄们!” 赵黑塔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一声: “陛下在给咱们的兄弟裹伤!” “绝不能让一个贼兵冲上去!惊了陛下!” “杀啊!!!”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节节后退的防线,突然像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力量。 还站着的明军,无论带伤不带伤,全都红了眼睛。 他们不再后退。 反而迎着贼兵的刀锋,反冲了上去! “杀!!!” “保护陛下!!!” 怒吼声震天动地。 已经冲上坡顶的贼兵,竟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冲击,硬生生逼退了好几步! 防线,奇迹般地稳住了。 ...... 李自成立马坡下,脸色铁青。 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又挺住了。 不仅挺住,还反击了! “废物!一群废物!” 李自成暴怒,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长矛。 “跟老子上!”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直接冲坡顶!抓崇祯!” 他身后,最精锐的五百老营骑兵齐声应和,如同黑色的铁锥,开始加速,朝着坡顶那道已经薄如蝉翼的防线,发起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冲锋! 马蹄如雷,杀气冲天! 坡顶上,明军刚刚稳住的防线,在这股重骑兵的冲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赵黑塔眼睛红了,他知道,这次,真的顶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 “呜~~~~~” 一声苍凉的号角,突然从李自成大军侧后方的林子里响起! 紧接着,滚雷般的喊杀声传出来! “杀贼!!!” “护驾!!!” 徐允祯一马当先,从林子中狂飙而出! 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洪水,自侧翼狠狠撞入李自成那五百老营骑兵的腰部! 那是养精蓄锐了一日一夜的生力军! 高杰留下的八百悍卒,黄得功留下的一千精骑,此刻合兵一处,如同烧红的尖刀,捅进了黄油! 坡顶上,周遇吉见此,大喝一声: “援军!” “是徐将军!” “徐将军回来了!” “他带着援军回来了!!!” 一瞬间,狂喜的吼声炸开! “徐将军果然没有辜负陛下!” “杀啊!跟徐将军前后夹击!” 原本已经力竭的明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当面之敌反扑过去! 李自成的大军瞬间陷入前后夹击。 侧翼被徐允祯的生力军狠狠凿穿,正面又被明军疯狂反扑。 阵型大乱! “闯王!不行了!快撤!”亲卫嘶声大吼。 李自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被冲散,看着坡顶上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矗立。 他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朱由检!!!” 但战场的局势,已经不容他犹豫。 徐允祯的骑兵正在分割包围,再不撤,他将被徐允祯的人马包饺子。 “撤!!!”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调转马头。 “撤!往西撤!” ...... 王承恩见到支援而来的徐允祯,这才知道之前自己有多傻,差点冤枉了一名忠臣。 他连忙跪在朱友俭面前,老脸涨得通红,额头抵着冰冷的血地。 “奴婢愚钝!奴婢该死!” “错怪忠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请皇爷治罪!重重治罪!” 朱友俭伸手,将他扶起。 “你也是忧心朕之安危。” 他看向坡下。 徐允祯正率领骑兵追杀溃逃的贼兵。 “朕说了,徐卿必不辜负。” ...... 李自成撤离后,战斗也接近到尾声。 残阳如血,雪坡上,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猩红的雪泥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朱友俭站在坡顶,龙袍早已被撕光,只剩下一件外氅裹在身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望向李自成溃逃的方向。 “李自成,下次,绝不会给你机会逃了!” ...... 第48章臣有罪! “皇爷,天冷,穿上奴婢这件吧。” 朱友俭摆了摆手,说道:“承恩。” “奴婢在。” “人清点了么,咱们还剩多少人?” 王承恩喉咙滚动了一下,说道:“回皇爷,能站着的,八百余人。重伤的有...有两百多人。” 两千多人只剩千人。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穿越者的傲慢差点害死自己,也害死这些忠勇将士。 以为知道历史走向,就能算无遗策。 可历史的细节,岂是史书几行字能尽载? 若不是徐允祯,自己此刻,已经是一具躺在坡上的尸体。 “皇爷,徐将军来了。”王承恩忽然低声说。 朱友俭睁开眼,望过去。 坡下,一个人影正沿着被血浸透的斜坡,一步步走上来。 此刻的徐允祯卸了甲,只穿着一件染血的单衣,背后捆着一捆削尖了的荆棘条,尖刺扎进皮肉,每走一步,背上就渗出一片暗红。 左手提着他的佩剑,右手托着一方用布裹着的印信。 走到坡顶,在朱友俭身前三步外停下,接着缓缓跪下。 膝盖砸在冰冷的血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佩剑和印信放在身前雪地上,然后双手按地,额头重重磕下。 “末将徐允祯犯擅离职守、欺君瞒上二罪,请陛下严惩!” 周围瞬间安静了。 正在包扎伤口的医士停了手,抬尸体的士卒直起身,连那些疼得呻吟的伤员,都咬着牙望过来。 周遇吉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站在不远处,闻言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地上的徐允祯和朱友俭身上。 朱友俭没动,只是垂眼看着他。 看了三息。 这三息,像三年一样长。 然后,朱友俭缓缓走到徐允祯面前。 在徐允祯身前停下,目光扫过那柄佩剑,扫过那方破虏军统领印信,最后落在徐允祯低垂的后颈上。 荆棘的尖刺扎进去,血已经浸透了单衣的领子。 “擅离职守?” 徐允祯头没抬,声音从地面传来:“回陛下,末将见陛下危在旦夕。不及请命,便离开找之前预留精锐出击。” “预留精锐?” “是。”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忠勇侯高杰、忠义侯黄得功,离营前私下各留八百与一千精锐,共计一千八百人,托付末将,藏于关北废弃煤窑,以防万一。” “末将知情,且协助隐匿,未报陛下。此乃合谋欺君之罪。”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高杰、黄得功私自留兵? 还是足足一千八百精锐? 周遇吉眼睛瞪大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事。 赵黑塔挠了挠头,他只知道徐将军突然带人杀出来,还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援兵。 王承恩更是愣住,原来徐允祯不是逃跑,是去调这支伏兵? 朱友俭沉默着。 他看着徐允祯背上那些荆棘条,看着那些扎进皮肉里的尖刺,看着血一点点渗出来。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徐允祯的胳膊。 徐允祯浑身一震。 “起来。” 徐允祯被朱友俭硬生生扶了起来。 徐允祯抬起头,脸上沾着雪泥和血污,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陛下,末将......” “别说话。” 朱友俭打断他,抬手,替他拍去肩上沾着的雪沫和草屑。 拍完了肩,朱友俭的手停在徐允祯背后那捆荆棘条上。 朱友俭随手把荆棘扔到一旁,目光扫过徐允偁血迹斑驳的后背,又看向他的眼睛。 “徐允祯。” “末将在。” “你听着。” “今日若非你们的伏兵侧击贼军,朕恐怕已经死了。” “你等救驾之功,大于瞒朕之过!” 闻言,徐允祯眼圈更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继续道:“临阵机变,乃为将者本分。” “敌情瞬息万变,若事事需朕决断,要尔等将领何用?” 他转身,面向周围所有将士,大声:“此非欺君!” “乃是朕思虑不周,险些送尔等大明将士与朕陪葬,是朕之错!” “是尔等忠勇,救了朕,救了大明!” “朕牢记今日,牢记你们忠勇之姿!” 话音落下,坡顶上先是一静,然后一声传来。 “愿为陛下效死!” 赵黑塔第一个嘶声大吼。 紧接着,周遇吉推开搀扶他的亲兵、王承恩、李若琏、所有还能动的军官、士卒,齐刷刷喊道:“愿为陛下效死!” 徐允祯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扑通重新跪倒,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出血印: “陛下隆恩!末将万死难报!” 朱友俭再次扶起他,然后转向众人:“都起来。” 众人起身。 朱友俭看着徐允祯:“擅离职守,终是有过。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陛下!”徐允祯哽咽。 “至于救驾、破敌之功。”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赏银千两,仍领破虏军政。” “末将领旨!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徐允祯又要跪,被朱友俭托住。 “行了,先去裹伤。”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仗还没打完,朕还需要你。” “是!” 徐允祯重重抱拳,转身走向医帐,背挺得笔直。 周围将士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敬佩,这才是真忠臣,敢作敢当,陛下也是真明君,赏罚分明! 王承恩凑到朱友俭身边,低声道:“皇爷,奴婢之前错怪徐将军,真是...真是瞎了眼。”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知错就好。去,把周遇吉、李若琏叫来,还有,让还能动的千户以上军官,都到坡顶那块平地集合。” “是!” ...... 半个时辰后,坡顶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还能站着的军官,十余人,排成三列。 朱友俭已经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将领棉袍,坐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刚想开口,就被远处的一声吸引。 “陛下!” “宁武关大捷!” 一名骑兵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快步跑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 “忠勇侯、忠义侯捷报!” 朱友俭眼睛一亮:“念!” 王承恩接过密信,展开念道: “臣高杰顿首百拜陛下:臣与黄闯子合兵,自贼军背后突袭,击溃其溃兵及后军,斩首一万七千四百余级,俘获五千二百人,缴获粮草辎重无算!” “李自成残部已西渡汾河,向吕梁山区溃逃,沿途丢盔弃甲,军心溃散!” “臣等建议,乘胜追击,收复太原,并将贼军彻底赶过黄河,收复平阳,将战线推回山西中部!” “机不可失,请陛下定夺!” 念完,坡顶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赢了!真赢了!” “高侯爷、黄侯爷威武!” “收复太原!把闯贼赶过黄河!” 朱友俭抬手压下声浪。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盘算。 高杰、黄得功的建议没错,此刻正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最好时机。 李自成新败,士气低迷,刘宗敏在东路也必然震动。 但自己这边,朱友俭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将士。 宁武关守军已经打残了,需要休整。 这次带来的兵也就三万人,若是把李自成逼急了,必会反扑。 现在还不是与李自成决战的时候,一旦自己与李自成两败俱伤,必会便宜建奴!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自己缴获的三千多万两已经挥霍了一半,继续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大明的蛀虫可不单单只有京城的那些,边关乃至地方都要清除! “王承恩,笔墨。” “是!” ...... 第49章封赏 王承恩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还算干净的帛,随后拿出墨在一旁的岩石上,就着一点水研磨起来。 朱友俭拿起王承恩给的断笔,蘸墨,在帛上飞快书写:朕谕忠勇侯高杰、忠义侯黄得功。 二卿血战破敌,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今予尔等临机专断之权,山西战事,可由二位侯爷便宜行事。 将闯贼赶过黄河,收复太原、平阳。 所需钱粮,由户部尚书倪元璐统筹调拨,朕手谕随后即至。 望二卿不负朕望,再建奇功! 写完,他从怀中掏出那方随身携带的小印,在帛尾重重按下。 “八百里加急,送至二位侯爷手中。” 朱友俭将手谕递给王承恩。 “是!” 王承恩看着帛书上的字迹,心中一愣,这很明显不是皇爷的字。 可是自己刚刚是亲眼看着皇爷写的。 他暗自摇了摇头,打消心中那不好的猜测,随后将帛书将给一名心腹厂卫。 厂卫双手接过,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朱友俭看着马匹消失在暮色中,便转身,重新面向众将。 “诸位,今日之功,非朕一人之功,是你们,是每一个死在关前、倒在坡上的将士,用命换来的。” “朕,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周遇吉听封!” 周遇吉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宁武关血战半个月,六千将士阻贼二十多万于关前,为大明朝争得喘息之机,为朕调兵遣将赢得时间。” “朕封你为西宁伯!” “西镇守西陲,宁安定宁武!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赏银千两!” “另,任命为山西镇守总兵官,提督山西军务!” 周遇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嘶声道:“臣...臣周遇吉,谢陛下隆恩!必以死报国!” “起来。” 朱友俭扶起他,然后看向站在周遇吉身后不远处的刘素娥。 刘素娥一身劲装染血,脸上有擦伤,但背挺得笔直。 “刘氏听封。” 刘素娥一怔,上前两步,敛衽行礼:“民妇在。” “宁武关危难之际,率女子登屋射贼,陷阵杀敌,贞烈勇毅,巾帼不让须眉。” “朕封你为二品贞毅夫人,赐凤冠霞帔,褒奖忠烈!” 刘素娥眼圈一红,盈盈拜倒:“民妇谢陛下!” 周围将士爆发出欢呼。 周遇吉与刘素娥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中都有泪光。 朱友俭继续封赏:“赵黑塔听封!” 赵黑塔一个激灵,扑通跪倒:“末将在!” “骂阵激敌,陷阵先登,斩首十二级!擢升参将,赏银百两,另赐北京宅邸一座!” 赵黑塔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重重磕头:“谢陛下!末将以后骂阵更带劲!” 众人大笑。 朱友俭也笑了笑,继续念: “王孕懋、赵彪等宁武关幸存军官,皆有擢升,赏银五十至二百两不等!” “凡此战有功士卒,皆按杀贼赏银、战死授田之诺,即日起统计战功,三日之内,兑现金银!” “阵亡者,抚恤三倍,立即执行!” “朕,绝不食言!” 最后一句,他用尽力气吼出。 坡顶上,先是一静。 眨眼一瞬之间!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吼声如山崩海啸,冲散了暮色,震得远处林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 夜幕彻底落下时,坡顶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伤员安置在背风处,糠粥的香味飘散开来。 本来王承恩是想给朱友俭开小灶,但被朱友俭拒绝了。 自己吃白米饭与菜,麾下将士喝糠,这样子只会还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凝聚力消散。 于是也排队领糠粥,期间有将士让出位置,让朱友俭插队,也被朱友俭一一拒绝。 领到粥后,朱友俭回到了临时军帐。 其实就是一块搭在岩石下的油布棚子。 棚下,火光摇曳。 周遇吉、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四人围坐。 朱友俭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小口喝着。 “仗打完了,但事还没完。” 他放下碗,看向周遇吉:“西宁伯,山西交给你了,所以山西接下来的事,需要你来完成。” 周遇吉肃然:“陛下吩咐。” 朱友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就是土地。”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山西历经战乱,十室九空,无主之地甚多。” “如今你总理山西军政,第一要务,是将收回这些土地,无论是军屯还是民地,全部登记造册。” 周遇吉点头道:“臣明白。” “收来的土地分两份。” 朱友俭继续道:“其两成,作为勋田,分给此战有功将士。按功绩大小,五亩到五十亩不等。阵亡者,田由其子嗣继承,免赋五年。” “两成作为军屯,分给其他将士耕种。” “勋田可传家,但不可私下买卖。凡私下交易者,田产收回,买卖双方皆以盗卖朝廷财物论罪。” 周遇吉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朱友俭的意思,于是应道:“臣遵旨!” “剩下六成,重新分给还在山西的百姓。” “凡是原主还在的,核实后归还。无主的,按户分配,每户先分二十亩,后有多余的,再进行分配,助其恢复生计。” “还有严查战时投贼、作恶地方、兼并土地的豪绅。查实者,按大明律严办,田产充公,纳入分配。” 周遇吉重重点头:“臣必从严处置!” 朱友俭颔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钱粮。” 他看向徐允祯:“徐卿,你协助西宁伯。山西恢复民生,需要钱粮。朕会让倪元璐从京师调拨一批,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最好是山西明年开始,能给朝廷补回,否则就朕国库的那点钱粮可撑不了多久,所以生产这边你得抓紧。” “至于接替山西政务之人,朕尽量在三个月内给你安排过来。” “此人是来减轻你的负担,所以朕会好好甄选。” “陛下英明!” 朱友俭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如今的山西,百姓流失严重,所以百废待兴,朕给你拨下的钱粮不能白白浪费,农闲时期就给百姓修缮城池、疏通道路、恢复灌溉。付他们工钱,不能拿徭役一说让他们白干,同时免费发放粮种。” 徐允祯与周遇吉抱齐声道:“臣明白!”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和王承恩。 两人神色一凛。 “朕知以往文武官员俸禄微薄,不足以养廉。” “即日起,大明各级官吏、军官俸禄,提高至原有三倍。” “同时设置绩效考核,优秀者升迁,合格者继续任职,这二者,每年朝廷都是发放津贴,按照官员大小补贴,其不合格者降级处置。至于详细章程,朕会与内阁商量后再给你。” “朕在这里说,就是想让山西先一步进行。” 周遇吉和徐允祯都愣住了。 三倍? 他们的俸禄确实很少,若是靠朝廷的俸禄,他们连家里的几个奴仆都养不起。 许多官员都是被迫拿点补贴家用,若是有之前三倍的俸禄,加上津贴,能杜绝许多贪污现象。 不过,这钱...... ...... 第50章是继续,还是暂停? 朱友俭看出了他们眼中的疑虑,不过眼前的他弄到的钱还能撑上半年,而且目前也只是支撑半个山西而已。 他国库的钱足矣。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许多搞钱的地方,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贪官污吏,朝廷都是一团乌烟瘴气,那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稳住了现在局面,那他就能抽出手对这些出手。 “钱不用担心,朕自有办法。” “朕现在只想要让大明的官,凭俸禄就能体面生活!” “让清廉者无后顾之忧,让贪墨者无所借口!” “不过!” 朱友俭话锋一转:“俸禄高了,但贪婪不得不防,这也就是朕想说的第三件事监察。” 他盯着李若琏和王承恩:“李若琏,你选派十名精明锦衣卫。王承恩,你选派十名可靠东厂厂卫。组成山西军功田粮监察左右司,常驻太原。” “山西军功田粮监察左右司独立于地方军政,直接向朕汇报。” “专门监督军饷发放、授田落实、钱粮调拨。凡有克扣贪墨、欺压百姓者......”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可先锁拿,后奏报。” 帐内一片死寂。 先锁拿,后奏报! 这是天大的权柄! “同时...” 朱友俭补充道:“左右二司,互相监督。” “锦衣卫左司督查东厂右司,东厂右司督查锦衣卫左司。凡有勾结舞弊者,同罪。” 李若琏和王承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陛下这是把刀递给他们,但也把绳子套在了他们脖子上。 “臣遵旨!” 二人齐声。 朱友俭看向周遇吉:“西宁伯,此非疑你。乃是为伱减负,为制度护航。坏人,让厂卫去做。你只管恢复山西,整顿军务。” 周遇吉深吸一口气,起身,重重抱拳: “陛下思虑深远,臣五体投地!” 他原本只想着守住关、打跑贼,可陛下想的,是长治久安,是百姓生计,是制度根本! 这才是明君! 随后,朱友俭又将自己的想法与周遇吉等人商议,最后定了一个简易的章程,至于详细的章程,朱友俭只能等回到京城与内阁商议过后才能正式定下。 ...... 次日,真定府城外,刘宗敏大营。 酒碗碰撞,肉香混着汗味,大帐里一片喧闹。 刘宗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条烤鱼,啃得满嘴流油。 “将军!” 一名部将举碗:“真定城破就在这两日!等拿下来,咱们直扑保定,给闯王献份大礼!” “哈哈哈!” 刘宗敏大笑,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闯王在宁武关收拾朱由检,老子在真定给北京开门!” “到时候两路会师,北京城里的金银财宝、娘们儿,随兄弟们挑!” 帐内哄笑,几个将领眼睛放光。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变调的嘶喊,刺破了喧闹。 一名浑身是土的信使连滚爬爬冲进大帐,扑跪在地,抱拳道: “将...将军!宁武关...宁武关......” 刘宗敏眉头一皱:“宁武关怎么了?闯王破关了?” 信使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败了...闯王大军...败了!” “轰!!!” 大帐里瞬间死寂。 所有笑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全部消失。 刘宗敏脸上的笑容僵住,缓缓放下烤鱼。 他盯着信使,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宁武关...宁武关炸了!” “咱们的人刚冲进去没多久,整个关城全炸了!” “死伤无数!高杰、黄得功又从背后杀出来...大军...大军溃了!” “闯王呢?!” 刘宗敏猛地站起。 “不...不知下落!” 刘宗敏瞳孔骤缩。 “二十几万大军...” “砰!” 他右手猛地攥紧! 粗陶酒碗在他掌中炸裂,瓷片扎进皮肉,血混着酒液,顺着手腕滴答流下。 帐内将领全都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将军!” 一名副将急声道:“宁武关若真败了,高杰、黄得功两部腾出手,必会东进或南下!” “咱们屯兵真定城下,后路危矣!” 另一人更直接:“将军!快撤吧!趁真定守军还没反应过来!” 刘宗敏没有立即回应,沉思了一会儿。 “传令!” “今夜子时,全军拔营!” “攻城器械、笨重辎重,全扔!” “只带五日干粮、必备兵器,轻装南撤!” “前锋改后队,沿路多设篝火疑兵,把废弃营帐全烧了!” “做出溃退诱敌假象,拖住真定守军!” 帐内将领齐声:“是!” “咱们必须在明军之前抵达平阳!守住黄河以北这块跳板!” “末将领命!” ...... 子时,真定城外,农民军大营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人影憧憧,在一片混乱中向南涌动。 真定城头,守军惊疑不定地看着远处。 “贼兵...撤了?” “会不会是诱敌?” “看那火烧的...不像假的...” 直到天明,哨探战战兢兢出城查看,才发现营寨已空,只余满地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灰烬。 真定守将狂喜,连忙书写捷报: 八百里加急,直奔京师! 数日之后,代州。 朱友俭换了身干净的青布棉袍,坐在上首。 下首,周遇吉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许多。 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分坐两侧。 “陛下。” 李若琏起身,回禀道:“真定捷报,刘宗敏部已南撤。高、黄二位侯爷军报,太原光复,请示下一步方略。” 朱友俭看向众人,问道:“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徐允祯先一步开口:“陛下,当命二侯猛攻平阳,毕其功于一役!” 几名随军的参将、千户也纷纷点头。 “是啊陛下,机不可失!” 周遇吉却缓缓摇头:“陛下,末将以为,不宜强攻。” 众人看向他。 周遇吉走到墙上那幅简陋的山西舆图前,手指点在平阳位置。 “平阳城坚,自古便是晋南重镇。刘宗敏麾下有数万老营精锐。其退守平阳,必作困兽之斗。” 他转身,看向朱友俭:“我军新胜,然将士久战疲惫,粮秣转运艰难。从太原到平阳,数百里山路,补给线拉长。若强攻坚城,屯兵于下,伤亡必重。一旦久攻不克,士气受挫,反生变故。” 徐允祯皱眉:“西宁伯是否太过谨慎?贼兵胆气已丧...” “胆气丧了,但刀还在手里。” 周遇吉打断他,继续道:“狗急跳墙,何况数万悍贼?” “陛下,末将在山西多年,深知此地地形民情。” “此时强攻,正中刘宗敏以逸待劳之下怀。我军血战方歇,急需休整,恢复元气。” 朱友俭沉思一下,目光在地图上游移。 从宁武关到太原,再到平阳,最后落在黄河那道弯曲的弧线上。 ...... 第51章出发,北上!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因为贪功冒进而导致的惨败,想起李自成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就是在一次次败而不垮中卷土重来。 更想起此刻大明真正的病根,从来不只是这些流寇。 “西宁伯所言有理。” “李自成新败,刘宗敏胆寒。其据守平阳,实为自保,短期内已无力北犯。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 “传旨高杰、黄得功。” 王承恩立刻备笔铺纸。 朱友俭口述:“二卿收复太原,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现命你部以太原为中心,就地休整,补充兵员,巩固城防,安抚百姓。对平阳方向,采取守势,多派哨探,广布耳目,严防贼兵反扑即可。” “待西宁伯上任后,便率荡寇军回到代州,破虏军驻守太原。” 王承恩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朱友俭转向周遇吉,目光郑重: “西宁伯。” “臣在。” “太原乃至半个山西的善后、重建、防务,朕全权交予你了。” “缴获的李自成物资,优先用于在太原、代州等地设立招兵处。招募对象,以此战中伤亡将士的子侄、山西本地流民青壮为先。” “新军编练,严格遵循朕定下的章程:足饷,授田许诺,严明军纪。朕要山西,成为朝廷稳固的西北屏障,而不是又一个耗空国库的窟窿。” 周遇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万死不辞!” “都去准备吧!” “是!” 众人离开后,朱友俭将目光放在了舆图上的大同、宣府两镇。 如今李自成此番元气大伤,没有半年一载缓不过来,京师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大同、宣府两镇,皆是朝廷的将门世官,历史上这些人基本都是一些首鼠两端之辈,周遇吉被李自成围攻之时,不但按兵不动不支援,甚至暗通款曲。 如今外患稍息,这些拥兵自重、随时可能倒向李自成甚至关外建奴的内患,就成了卡在大明咽喉的毒刺。 不拔掉,宁武关的胜利,终究是镜花水月。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 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皇爷,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吩咐的。” “你回一趟京城,从国库支出两百五十万白银出来,其中五十万拨给周遇吉,另外两百万先运到宣府,朕与带着荡寇大军前往宣府。” “还有,粮草也弄五十万石过去。” 闻言,王承恩心中诧异,之前宣府的欠饷,不是一个月前已经送过去了,怎么还弄这么多钱粮过去。 就在王承恩不解之时,朱友俭又补充道:“对了,将京城的一些美酒也收集一些,到了宣府有用!” “你今天准备一下,明早直接出发!” 见皇爷如此之急,王承恩也不敢多嘴:“是,皇爷,明日一早,奴婢就返回京城!” ...... 眨眼间,雪停了几天,官道上的积雪被行军的人马踩成了混着黑泥的冰碴子,在午后惨白的日头下泛着油腻的光。 荡寇军一万五千余人,排成数个纵队,沿着蜿蜒的官道向北行进。 队伍中间,朱友俭骑在一匹普通的栗色战马上,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沾满了尘土,但朱友俭丝毫不在意。 他想要就是这种与将士同在的表现,如此,才能让这帮将士为他卖命,同时这样做,还能减少不必要的后勤麻烦。 朱友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但只有紧跟着他的李若琏和王承恩留下的几名东厂档头能察觉到,他们的陛下,这几天格外沉默。 从代州出发已经三日,每日行军三四十里,不快不慢。 陛下除了必要的军议和下令扎营,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大多数时候,他就这样骑着马,看着前方,或者偶尔抬头望望阴沉的天。 此刻,前方探马来报,距大同已不足百里。 按这个速度,再有两日便能抵达。 “陛下。” 李若琏策马靠近半个马身,低声道:“前方十里有一处背风坡地,水源充足,是否下令今夜就在彼处扎营?” 朱友俭似乎刚从某种思绪中被拽出来,他眨了眨眼,看向李若琏,点了点头:“可。” “是。” 李若琏抱拳,调转马头向前传令。 ...... 申时末,大军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有条冻了一半的小溪从北面山涧流下。 山坡上稀疏的枯树林能提供些柴火,地势也利于防守。 军官们的呼喝声响起,各营开始按划定的区域扎帐、取水、生火。 中军帐很快立了起来,因为朱友俭之前的规定,他这天子军帐,也就是一顶比普通营帐稍大些的帐篷,里面除了行军床、一张简易木桌和几个马扎,再无他物。 朱友俭走进帐篷,解下大氅随手搭在行军床上。 “陛下,可要用些热食?” 一名东厂档头端着个陶碗进来,碗里是刚煮好的菜粥,冒着热气。 “先放着。” 朱友俭摆了摆手:“让李若琏进来。其余人,帐外十步警戒,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是!” 档头躬身退出。 片刻后,李若琏掀帘而入,抱拳行礼:“陛下。” 朱友俭没回头,他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大明九边的舆图。 舆图上,大同、宣府两个地名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若琏。” 朱友俭缓缓开口问道:“你觉得,大同总兵姜镶,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若琏一怔。 他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对各地将官自然有基本的了解,但姜镶远在大同,平日交集不多。 他沉吟片刻,谨慎道:“回陛下,姜总兵乃将门之后,升任大同总兵已有五年,在大同根基颇深。” “根基颇深。” “是啊,根基颇深啊。” “如今显然已经是大同的地头蛇。” 李若琏垂手肃立,不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陛下此刻问的,绝不是表面上的评价。 朱友俭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圈。 脑子里,另一份记忆正在翻涌。 他记得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破宁武,大同总兵姜镶闻讯,遣使奉表迎降。 闯军至,镶出城三十里,具牛酒犒师,宴请李自成于总兵府。 自成授镶制将军印,仍守大同...... “主动开城,设宴迎闯。” 李若琏没听清朱友俭的碎碎念,于是小心道:“陛下?” 朱友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若琏,你说,一个世受国恩、手握重兵的边镇总兵,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毫不犹豫地开城投降流寇?” 李若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友俭,眼中全是惊骇:“陛下,您是说姜总兵他......” ...... 第52章宣府! “不错,若是宁武关失守,姜镶定会开城投敌。” “想必在李自成攻打代州之前,他便已经准备好了。” “否则,在周遇吉死守的那半个月时间,为何离得最近的大同不出一兵一卒支援周遇吉!” 闻言,李若琏恍然大悟:“若真如此,陛下,大同兵员册载五万余,实额或许不足,但两三万可战之兵总是有的。” “如今我军这样过去,恐怕......” “不用担心。”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此刻咱们大胜,目前大明对他还有用,故而暂时不会投降。” “朕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动用锦衣卫,彻查此事,以及他们克扣军饷一事。” “只有拿到罪证,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拿下他,否则只会逼反他们。”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去安排!” “嗯,不过不用太过着急,一切以稳为主,这次朕的目标是宣府!” 不是近在咫尺的大同,而是宣府? 李若链心中诧异万分,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天子了。 他总感觉天子身后还有一个独立于锦衣卫、东厂的机构,时刻为天子提供情报。 “宣府的情况复杂,是最适合突破的地方。” “所以,朕要你先行一步,联系巡抚朱之冯,看能不能掌控一些兵力。” “还有询问之前的军饷,可有足额发放给麾下将士,若是没有,便将他们克扣军饷的事散发出去,因为朕抵达宣府时,有用!” 李若琏垂首:“臣明白。” 朱友俭摆了摆手,道:“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宣府能不能兵不血刃,就靠你了。” “是!” 说罢,李若链转身离开了营帐。 朱友俭的目光则是再次落到舆图上,只要宣府、大同的蛀虫清理完,那整个西北边防,便可焕然一新,为自己日后与南方的豪绅斗争奠定基础。 ...... 李若琏快步走向自己营帐。 两名心腹锦衣卫百户已候在帐外,见指挥使出来,立刻跟上。 “赵成,钱武。” “卑职在!” “一刻钟内,备好三匹快马,行商装扮,干粮饮水。你二人随我走。” “是!” 没有多余废话,赵成和钱武都是北镇抚司的老人,跟着李若琏办过无数密案,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只需执行。 李若琏回到自己帐中,迅速换下一身锦衣卫官服,套上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罩羊皮坎肩,腰带上别了个算盘,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跑塞外生意的行商掌柜。 他从箱笼底层摸出三个油布包,里面是伪造的路引、商号凭信,还有一小袋碎银。 最后,他取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绣春刀,仔细用粗布层层包裹,塞进行李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在靴筒里的淬毒短匕,和袖中暗袋里的三支袖箭。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盏茶时间。 帐外传来马蹄轻响。 李若琏掀帘而出,赵成、钱武也已换好装扮,两人扮作成了伙计。 三匹马都是普通的蒙古马,不高大,但耐力极好,鬃毛杂乱,正符合长途行商的模样。 “走。” 李若琏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三骑融入夜色,离开荡寇军大营,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营门的士卒见到李若琏出示的令牌,默默放行。 宣府在东北方,距此约数百里。 若按大军行进速度,需十日。 但他们三人轻装简从,昼夜兼程,三日内必能抵达。 朱之冯此人,李若琏了解不多,只知是崇祯十六年才上任的宣府巡抚,进士出身,在朝中并无明显派系。 陛下选中他作为突破口,想必有其道理。 若宣府军饷已足额发放,陛下后续计划便要调整。 若没有,李若琏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宁武关那些饿得面黄肌瘦却死战不退的守军,想起了周遇吉那裹着破布、渗着脓血的伤口。 若边军饷银再被贪墨,那帮人真是死不足惜。 日夜兼程,三人终于抵达宣府境内。 “大人,前方十里就是宣府南郊了。” 赵成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他脸上结了一层薄冰,胡须都白了。 李若琏抬眼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雄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城墙高大,敌楼森严,正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宣府镇。 “绕开大路,走西面,从永宁门入。” “是。” 永宁门是宣府西侧偏门,平日多走商旅,盘查相对松懈。 更重要的是,锦衣卫在宣府的暗桩之一,就在永宁门内的一家车马店。 三人拨转马头,离开官道,绕向西面。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永宁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半开,七八个守门兵卒缩在门洞两侧避风,抱着长矛,跺着脚,时不时朝手心哈气。 门楼上有几个哨兵,也蜷在垛口后,探头往下看。 李若琏眯眼观察片刻。 守备松懈,但该有的岗哨都有。 这种天气,谁也不愿多事。 他抖了抖缰绳,催马向前。 “站住!” 刚走近城门三十步,一个队正模样的老卒从门洞里走出来,抬手拦住。 他脸上有道疤,眼神浑浊,但握着刀柄的手很稳。 “哪儿来的?路引。” 李若琏勒住马,露出行商惯有的讨好笑容,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抽出路引双手递过去:“军爷辛苦,小的是从太原来的,贩点皮货。这是路引,您过目。” 队正接过,眯着眼看了看——行商李三... “李三?”队正抬眼打量他。 “是是是,小人李三。” 李若琏点头哈腰,顺势从袖中摸出一袋约莫几十枚铜钱,不着痕迹地塞进队正手里:“天寒地冻的,军爷们辛苦,买点酒驱驱寒。” 队正掂了掂钱袋,脸上神色缓和了些,随手将路引还给他:“进去吧。城里最近不太平,少走动,做完买卖赶紧走。” “是是是,谢军爷。” 李若琏接过路引,牵马入城。 赵成、钱武紧随其后,经过时也各塞了点铜钱给旁边小卒。 一进城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然天气酷寒,但宣府毕竟是边镇重镇,街面上行人不少。 有裹着厚袄匆匆走过的百姓,有牵着骆驼的蒙古商人,有推着独轮车叫卖木炭的小贩,还有三五成群、缩着脖子巡街的兵卒。 李若琏牵着马,沿街缓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街面还算整洁,但两侧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行人脸上多是麻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气氛不对。 若是军饷足额发放,边镇士卒手里有了钱,市面不该如此萧条。 “掌柜,前面就是悦来车马店。”钱武凑近低声道。 李若琏抬头看去。 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店面,招牌旧得掉漆,门口拴着几匹瘦马,一个伙计正拿着刷子给马刷毛。店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柜台后坐着个人。 “你们在外头等着,看好马。” 李若琏将缰绳递给赵成,独自走进店里。 柜台后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打着算盘对账本。 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住店还是存车?” “存车。” 李若琏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铜钱放在台面上,铜钱是正面朝上:“订东厢第三间。” 看到这枚铜钱,老头打算盘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若琏。 那是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目光在李若琏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垂下,收起那枚铜钱。 “东厢第三间有人订了。” 老头慢吞吞地说:“第二间空着。” “第二间也行。” 老头站起身,朝里屋努了努嘴:“里头说话。” 李若琏闪身进入里屋。 老头随后跟入,关上门,转身便单膝跪地:“北镇抚司宣府暗桩小旗孙老七,参见指挥使大人!” “起来,长话短说。” 李若琏扶起他:“宣府巡抚朱之冯,人在何处?可还可靠?” ...... 第53章烂到骨子了! 孙老七压低声音:“朱巡抚就在巡抚衙门,今日未出。” “此人上任半年,行事谨慎,不与总兵王承胤、镇守太监杜勋过多往来,但也没明着对抗。” “卑职观察,此人尚存忠义之心,但对宣府局面似有无奈。” “军饷呢?朝廷之前拨付的百万两补欠饷,可发到士卒手中?” 孙老七脸上露出怪异神色:“大人,您问这个...卑职也正有密报要递!” 他快步走到墙边,挪开一个破柜子,从墙缝里抠出一个小竹筒,双手呈给李若琏:“这是卑职三日前才全部探清,因为陛下还有大人行踪未确定,故而还未来得及送出。” 李若琏接过竹筒,拧开蜡封,倒出一卷薄纸。 展开,快速阅读。 纸上字迹潦草,但信息触目惊心: “正月二十,兵部文书至,拨宣府镇补欠饷一百万两。正月廿八,押运车队抵宣府,实到银两八十万。镇守太监杜勋、总兵王承胤亲自验收,私存库中。” “正月廿九至三十,王承胤亲兵两千人足额领饷,人均三十两。其余各营士卒,被告知朝廷只拨数万,已分发,实则人均到手不足一两。士卒哗然,有把总质问,被王承胤以‘蛊惑军心’为由杖三十,革职。” “二月初一,巡抚朱之冯问及军饷,王承胤答已发放完毕。朱索要发放册录,王推诿未给。杜勋从中斡旋,称兵事紧急,容后补报。” “目前营中怨气沸腾,士卒皆言朝廷无钱,陛下诓我等,然慑于王承胤亲兵淫威,无人敢公开闹事。” 李若琏捏着纸页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一百万两,实到八十万。八十万中,两千亲兵分去六万,剩余近万士卒,只拿到区区不到一万两? 人均不足一两? 而朝廷,明明拨的是一百万两! 那么,那消失的九十多万两去了哪里? “好,很好。” “顶风作案,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他们是真以为,陛下杀了一个骆养性、一个王之心,就不敢再动刀了?” 他将纸卷重新塞回竹筒,收入怀中。 “孙老七。” “卑职在!” “我要立刻见朱之冯,你可能安排?” 孙老七犹豫了一下:“巡抚衙门有王承胤的眼线,白日直接求见恐打草惊蛇。” “大人可扮作送公文的书吏,从后门入。” “卑职有门路,但需等到申时交班时。” “就申时。” 李若琏看了眼窗外天色,现在是午时初:“在这之前,你再做一件事。” “大人吩咐。” “把军中士卒实际到手饷银不足一两、而王承胤亲兵足额三十两的消息,用最隐秘的方式散出去。” “不要大张旗鼓,要让它在将士之中互相传播。” 孙老七眼睛一亮:“卑职明白!” “伤兵营、伙房、夜里赌钱的角落,这些地方,都有我安置的人。” “去吧,酉时前回来。” “是!” 孙老七匆匆离去。 李若琏坐在里屋破旧的木椅上,闭目养神。 脑中思绪飞转。 宣府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更糟,但也更清晰。 王承胤和杜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他们吃定了士卒不敢造反,吃定了朝廷无力深究。 但他们没想到,陛下会御驾亲征,会亲自来宣府。 更没想到,陛下之所以没有继续抄家,不过是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事,有些人,不懂得争取这一次机会。 李若链叹一口气,随后收复心神,闭眼休息。 ...... 酉时初,天色渐暗。 风雪未停,反而更大了。 街上行人稀少,连巡街的兵卒都躲进了巷口的窝棚里。 李若琏换上一身半旧的书吏青袍,夹着个公文,跟着孙老七从车马店后门溜出,穿街过巷,绕到巡抚衙门后侧的一条窄巷。 巷口有个侧门,平日里是杂役、厨子进出所用。 一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中年汉子等在门边,见到孙老七,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拉开侧门。 李若琏闪身而入。 孙老七留在门外望风。 衙门后院里堆着些柴垛和杂物,雪积了厚厚一层。 衙役引着李若琏,沿着屋檐阴影快步前行,绕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巡抚大人就在里面。” 衙役低声道,随即退到廊下警戒。 李若琏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敲门。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李若琏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个炭盆烧着,但屋里依旧寒气逼人。 书案后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三缕短须,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李若琏的瞬间,朱之冯愣了一下,自己府衙的面孔他都清楚,于是问道:“你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若琏反手关上门,上前三步,从怀中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牙牌:“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若琏,奉陛下密旨,特来拜见朱巡抚。” 朱之冯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接过牙牌仔细验看。 金牌入手沉甸,纹理清晰,正面“锦衣卫指挥使”,背面“李若琏”,还有内廷特有的暗记。 是真的。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将牙牌双手递还,压低声音:“李指挥使为何至此?可是陛下......” “陛下御驾恐怕已至蔚州,不日便将抵达宣府。” 李若琏收起牙牌,直视朱之冯:“本官奉旨先行,有一事需向巡抚大人核实。” “何事?李指挥使请讲。” “正月末朝廷拨付宣府镇的一百万两补欠饷,可是已足额发放至士卒手中?” 朱之冯脸色瞬间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愤怒,最后化为无奈的苦笑。 “李指挥使...” “本官未曾收到朝廷拨付军饷的正式文书。” 尽管已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从宣府巡抚口中说出这句话,冲击力依旧巨大。 朱之冯没收到文书? 那兵部的拨饷公文去了哪里? “巡抚大人。” 李若琏缓缓道:“您的意思是,您身为宣府巡抚,对一百万两军饷拨付一事,毫不知情?” “本官只知朝廷要补欠饷,兵部曾有风声。” 朱之冯苦涩摇头:“但至今未见正式行文,亦未见户部或兵部派员前来交接。本官曾询问总兵王承胤,他答军饷已由镇守太监杜勋协同发放完毕,本官索要发放册录,他推诿未给。”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怒火:“李指挥使,若朝廷真拨了饷银,怎么说本官是宣府巡抚,也得知晓,若不是本官手下告知,本官恐怕至今不知。” “本官怀疑王承胤与杜勋欺上瞒下,私吞军饷!” 李若琏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孙老七那份密报,递了过去。 “朱巡抚,请看看这个。” 朱之冯接过,展开纸卷。 起初是疑惑,接着是震惊,最后是勃然大怒。 他握着纸页的手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随时要炸开。 “蠢材!国贼!蠢材!!” 朱之冯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 “一百万两实到八十万!自己的亲兵足额三十两,近万边军人均不足一两?!”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李若琏,眼中全是血丝:“李指挥使,这上面所言,可都属实?!” “锦衣卫暗桩亲探,千真万确。” “而且,据本官所知,内阁让兵部拨付的确实是一百万两。那消失的二十万两,恐怕在离开京城时,就已经没了。” 朱之冯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贪墨的不只是宣府的将官太监,还有兵部内部的人。这是一条从中枢到边镇的、完整的贪腐链条! “他们...他们怎么敢?!” “陛下刚在京城抄家灭门,血还未干,他们就敢再犯?!他们就不怕......” “他们怕。” 李若琏打断他:“但他们更贪。而且他们以为,边镇天高皇帝远,陛下查不到,而且还有边将打配合,加上陛下这个节骨眼离开京师,内阁人手不够。” 李若链轻叹一声,随后接着说道:“朱巡抚,其实陛下早有预感,所以让我先行一步抵达宣府,就是他们趁陛下赶路的时候,做好假账。” “对了,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若陛下要整顿宣府,肃清贪墨,你可愿助一臂之力?” 朱之冯毫不犹豫,撩袍跪地:“臣朱之冯,世受国恩,岂能与国贼同流合污?!” “陛下若有需要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好。” 李若琏扶起他:“那便请巡抚大人,配合我做几件事。” “李指挥使吩咐!” “不知朱巡抚你手中可有可靠人手?不必多,三五十人即可,但要绝对忠心。” 朱之冯沉吟:“有。衙中捕快班头是本官同乡,其手下二十余人可信。此外,南营有个守备曾受过本官恩惠,其麾下约三十名老卒,皆是正直之人。” “够了。” 李若琏点头,继续道:“请巡抚大人动用这些人手,配合锦衣卫暗桩,将百万军饷被贪墨、士卒只得一两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散入军中。”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要公开喊,让每一个士卒自己知道,朝廷并没有亏待他们,是上面的官员,黑了他们的卖命钱。” 朱之冯重重点头:“本官明白!此事不难,营中本就怨气沸腾,只差一点火星。” “此地我不能久留,若有事,便在侧门左侧放三块石头,我到时候会过来找您。” “指挥使安心去吧,这件事交代给本官即可。” ...... 李若琏离开后,找来钱武,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密信:“这封信,八百里加急,直送陛下行营。” 钱武双手接过密信:“大人放心,钱武必送至陛下手中!” ...... 第54章陛下来了! 夜幕彻底笼罩宣府城。 总兵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炭火烧得通红,暖如春日。 桌上摆着烤全羊、炖鹿肉、各色时蔬,还有两坛刚从地窖取出的汾酒。 总兵王承胤坐在主位,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锦绣常服,正用小刀割着羊腿肉,吃得满嘴流油。 下首坐着镇守太监杜勋,面白无须,眯着眼,慢慢品着杯中酒。 两侧还有几名宣府副将、参将,都是王承胤的心腹。 “王总兵,这羊肉烤得不错。” 杜勋尖着嗓子笑道:“比宫里御膳房的也不差。” “公公喜欢就好。” 王承胤咧嘴一笑,举杯:“来,敬公公一杯,若不是公公在京里打点,那八十万两饷银,哪能这么顺利到手。” 众人纷纷举杯。 杜勋矜持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咱家也是为朝廷办事。只是王总兵,底下那些泥腿子,最近没闹事吧?” “闹事?” 王承胤嗤笑:“给他们几个铜板打发了,谁敢闹?” “有几个刺头,早就打发了。现在营里安稳得很。” 一个副将凑趣道:“就是!那些穷军汉,给口吃的就感恩戴德了。还想要饷?做梦!” 众人大笑。 杜勋却微微皱眉:“咱家听说,巡抚衙门那边,朱之冯似乎问过饷银的事?” 王承胤摆摆手:“问就问呗,他能怎样?” “饷银是咱们发的,册录在咱们手里,他说破天去,也查不出什么。” “再说了......” 忽然,王承胤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兵部那边,陈侍郎可是打了包票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就算朝廷来查,也是足额拨付,加上咱们做好的障眼法,谁能证明咱们贪了?” 杜勋点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不安。 “王总兵,还是小心些好。听说陛下在宁武关打了胜仗,如今正往北来,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王承胤打断他,满不在乎:“陛下打了胜仗,那是好事。咱们是边镇总兵,守土有责,陛下还能无缘无故动咱们?” “再说了,咱们手里有兵,宣府城高墙厚,陛下真要翻脸,也得掂量掂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公公放心,天塌不下来。来,喝酒!” 杜勋勉强笑了笑,举杯应和。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想起京城里传来的消息,骆养性被凌迟,王之心被砍头,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陛下动手时,可没掂量过什么。 而他们这次贪的,是军饷。 是足以让边军哗变、让城池沦陷的军饷。 若陛下知道了...杜勋打了个寒颤,不过一想到自己家中的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锭,他的寒意又减少了许多。 ...... 次日晚上,宣府南营。 一处低矮的营房里,挤着十几个士卒。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众人裹着破旧的棉被,蜷在土炕上,冻得瑟瑟发抖。 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低声骂着:“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嘟囔:“张头,忍忍吧,就咱那点饷银,吃饭都成问题,那还有多余的去买衣炭?” “一群混账玩意儿!” 疤脸老卒啐了一口:“我听说,朝廷可是拨了一百万两啊。” 另一个士卒小声道:“不可能吧,要是一百万两,咱们这半年的军饷都能拿到,不可能只有这一两不到,” 疤脸老卒嗤笑一声:“朝廷有钱?朝廷要是有钱,会年年欠饷?” 众人沉默。 毕竟朝廷欠饷也不是一年两年,这十几年来,他们就没有拿到足额的军饷。 若不是因为没有地,只能参军混口饭吃,让自己不必担心饿死,这兵谁愿意当?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伙夫模样的汉子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木桶。 “老刘?你咋来了?”疤脸老卒抬头。 “给你们送点热水,暖和一下。” 伙夫老刘放下木桶,压低声音道:“你们猜我刚刚过来听到了啥?” “啥事?” 老刘凑近道:“我听两个亲兵喝酒吹牛,说...说朝廷拨的其实是八十万两,不过全被王总兵和杜公公扣下了,只拿出几万两打发咱们。” 闻言,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老刘,你不会是耳朵听错了吧!”疤脸老卒声音发颤问道。 老刘肯定道:“我怎么会听错!” 年轻士卒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王八蛋,我们给他们卖命,八十万军饷,就给咱们八百文!” “小声点!” 疤脸老卒低喝一声,其实他也被气得不行。 “老刘。” 疤脸老卒盯着伙夫:“这话,你还跟谁说了?” “就你们。” 老刘道:“但我听说,伤兵营那边也有人在传,说京城来的商队说了,陛下在京城抄了贪官的家,有钱得很,京营、辽东的饷银早就足额拨下来了。” “尤其是京营的那帮废物,饷银被堆成了一座座银山。” “该死!” 可是他们敢怒不敢言,之前有几个对亲兵领了重饷有异议,次日就不见人了。 他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是那帮大人物的对手。 “唉~” 众人叹了一口气,随后捧着手里的热水无奈摇头。 消息像野火,在寒夜里悄然蔓延。 ...... 第三日,午时。 蔚州通往宣府的官道上,荡寇军正在休整用饭。 中军帐内,朱友俭刚放下碗筷,一名小太监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竹管。 “皇爷,宣府八百里加急,是李若琏大人密信。” 朱友俭接过竹管,验过火漆完好,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信纸。 将其展开后,目光快速扫过。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朱友俭苦笑一声:“朕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他以为,杀了骆养性、王之心,抄了那么多家,足以震慑宵小。 他以为,补发九边欠饷,能收拢军心。 他以为,自己御驾亲征,击退李自成,足以让那些蛀虫收敛。 可事实呢? 他们顶风作案。 这些可是军饷! 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的保障! 他们怎么敢?! 朱友俭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消失:“笔墨。” 小太监慌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沉吟片刻后落笔:查,从兵部职方司、武库司经手此事的郎中、主事、书办,到宣府镇守太监杜勋在京关联之人,一个不漏! 证据确凿后,立即抄家! 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官卖! 写完,直接交给眼前的小太监:“将此密信亲手交到王承恩手中!” 小太监心头一凛,双手接过:“奴婢立即启程回京!” “还有。” 朱友俭继续书写第二道命令:“这道手谕,八百里加急,送交内阁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 他边写边念道:“警告他们,严查各自部院!兵部、户部、工部,凡有经手钱粮军械之司,给朕彻查!” “若再有此类顶风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之事发生,朕不管是谁的人,主犯同谋,皆以谋逆论处,朕绝不姑息!” “让他们好自为之!” 最后一笔落下,朱友俭搁下笔,将手谕封好,递给小太监。 “是!” 小太监离开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府”二字上。 “是该去给宣府的将士们一个交代了。” ...... 两日后,傍晚。 宣府城,永宁门内一处隐秘民宅。 这里是锦衣卫暗桩孙老七安排的安全屋。 李若琏坐在屋内,慢慢擦拭着那柄绣春刀。 朱之冯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 “李大人,这都五天了,陛下大军何时能到?” “快了。” 李若琏头也不抬:“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 朱之冯焦虑道:“如今营里消息已经传开了,王承胤似乎有所察觉,今天上午,他的亲兵巡营次数多了三倍,还抓了几个聚在一起议论的士卒,打了一顿军棍,那几人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李若琏淡淡道:“士卒怨气是压不住的,他用暴力压得越狠,反弹时就越是猛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孙老七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人,城外暗桩传来消息!” 李若琏转身:“说。” “大军前锋,已至宣府南二十里!”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朱之冯。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重重点头。 李若琏吐出四个字:“陛下来了。” ...... 第55章天子驾临,银山压顶惊蛀虫 午时初刻,一面玄色龙旗率先从官道拐弯处跃出,紧接着是黑压压的铁甲洪流。 最前面是三百骑兵开路,马匹鼻孔喷着白气,骑士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中军处,朱友俭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身上那件黑色大氅沾满了尘土,下摆甚至结了冰凌。 他没戴盔,只束了发,目光扫过前方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雄城轮廓。 宣府。 九边重镇,京师门户之一,也是蛀虫巢穴。 “陛下。” 黄得功策马靠近半个马身,低声道:“前方二里,宣府文武官员出城跪迎。” 朱友俭“嗯”了一声,没多说。 又走了约莫几刻钟,前方景象清晰起来。 官道旁一片清扫过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上百号人。 文官绯袍青袍,武官盔甲鲜明,最前面一人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总兵服,正是宣府总兵王承胤。 他身旁是个面白无须、穿着太监服就是镇守太监杜勋。 两人身后,是副将、参将、游击、知府、同知... 宣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全到了。 “臣宣府总兵王承胤。” “奴婢杜勋。” “臣朱之冯。” “率宣府文武,恭迎陛下圣驾!” 朱友俭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在王承胤和杜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王承胤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恭敬:“陛下御驾亲征,宁武关大捷,扬我大明国威!” “臣等翘首以盼,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话说得漂亮,但眼神却忍不住往朱友俭身后那支军队瞟。 荡寇军虽只有万余人,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让王承胤心头打鼓的是,陛下不在宁武关善后,不回京师,却率军跑到宣府, “王总兵守御边镇,辛苦了。” 朱友俭下马,走到王承胤面前,伸手虚扶。 王承胤连忙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宣府镇如今实有兵马几何?” 朱友俭问得随意,像拉家常,但这话却在王承胤心头猛地一跳。 他喉结滚动,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随后还是硬着头皮按兵册上报:“回陛下,宣府镇在册兵员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朱友俭点点头,目光转向杜勋:“杜勋,王总兵所言可实?” 杜勋脸上挤出笑:“回皇爷,王总兵所言句句属实。” “哦。” 朱友俭笑了笑。 这笑容很淡,却让王承胤和杜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 “皇爷!皇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尖亮的呼喊。 众人扭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数千辆沉重的马车正艰难驶来,拉车的牛马喘着粗气,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领头一骑飞奔而至,冲到近前滚鞍下马,正是王承恩。 跑得满头大汗的王承恩,脸上带着亢奋的红光,扑跪在朱友俭面前: “皇爷!奴婢奉旨,从内库急调现银二百万两,粮草三十万石,日夜兼程,现已押运至后军!” “哗——” 跪迎的官员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二百万两现银? 三十万石粮草? 王承胤瞳孔骤缩。 杜勋手指一颤,差点没站稳。 朱友俭却像是早有预料,点点头:“辛苦你了,起来。” “谢皇爷!” 王承恩爬起来,喘着气,声音却故意拔高,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皇爷,银子全是十两一锭的官银,奴婢一路紧赶,生怕误了陛下犒军!” 这话像重锤,狠狠砸在王承胤与杜勋心口。 二人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朱友俭转身,重新面向王承胤,语气温和依旧: “王总兵方才说,宣府有将士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是...是......” 朱友俭叹息一声:“唉,我大明将士戍边不易啊。” “承恩!” “奴婢在!” “取五十万两现银,由你亲自督办,按宣府镇实有兵员每人十两之数,足额发放赏银!” 朱友俭死死地盯着王承恩,继续道:“朕要你一直盯着,从开箱、称重、到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半个铜子都不能漏!” “若是发现你漏了半个子,朕抄你九族!” 这话看似说给王承恩听,却吓得王承胤、杜勋,以及他们身后那一众文武官员脸色发白。 王承恩心中一笑,随后尖声应道:“奴婢遵旨!必亲自盯着,绝不敢有负皇爷重托!” 此刻,人群彻底骚动了。 每人十两! 王承恩亲自督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吃空饷的老底,将被彻底掀开! 意味着发放过程,必然会牵扯出之前贪墨军饷的旧账! 意味着陛下根本不是来巡视,而是来清账的! 王承胤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站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撩袍跪倒: “臣代宣府五万三千四百余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雪沫沾了一脸。 没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皮底下,那骤然缩成针尖的瞳孔里,翻涌着的是无边的恐惧,以及一丝疯狂的凶光。 朱友俭伸手,将王承胤扶起。 “王总兵不必多礼。” “将士们得了赏银,士气必振。朕还要在宣府盘桓几日,看看边镇防务。” “明日,朕在巡抚衙门设宴,犒劳宣府文武。” 王承胤喉结滚动,重重抱拳: “臣等谢陛下隆恩!” “行了,都起来吧,朕今日有点乏了,就先不进城了。” 说罢,朱友俭让高杰、黄得功二人就地扎营。 ...... 当天晚上,总兵府,密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角落里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一屋子人脸上的寒意。 王承胤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茶杯,指节捏得发白。 杜勋坐在他对面,面白无须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更加惨白,眼珠子不时转动,透着不安。 下首还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宣府副总兵郑孝谦,四十出头,满脸横肉,是王承胤的头号心腹。 一个是督粮郎中周汝明,胖得像球,此刻却缩着脖子,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 还有一个是镇守太监杜勋的干儿子、监军内使刘昌,二十七八岁,眼神阴鸷。 “都说说吧。” 王承胤开口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 第56章明日赴宴! 郑孝谦最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总兵,这不明摆着吗?” “陛下让王承恩那老狗亲自发饷,就是要查咱们的底!” “五万多人?咱们实有能战的,连两万都不到!” “空额三万多,这些年吃的饷,少说也......” “闭嘴!” 王承胤低喝一声,眼神凶厉地瞪过去。 郑孝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杜勋尖着嗓子,声音有些发干:“王总兵,咱家怕的不是空饷,而是之前那一百万两军饷。” “兵部拨的一百万两补欠饷,实到八十万。咱们报的足额发放,可底下那些泥腿子,一人只拿了不到一两。这账根本经不起查啊!” 周汝明浑身一颤,哭丧着脸: “公公,总兵大人,下官早就说过,那账做得再漂亮,也架不住陛下派贴身大珰来亲自发钱啊!” “一旦核对名册,发现人名对不上,或者士卒嚷嚷根本没拿到那么多饷,咱们全得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老子也没有想到陛下这么闲,跑到边关来!” 王承胤猛地将茶杯砸在桌上。 “砰”一声闷响,茶水溅了一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当初贪银子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拿得欢!现在出事了,就知道哭丧?!” 众人噤若寒蝉。 密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杜勋幽幽开口: “王总兵,发火没用。咱家只问一句,咱们...还有退路吗?” 他抬起头,看着王承胤: “陛下的手段,咱们都清楚。骆养性,王之心,可都是陛下的心腹。不但被杀,家产还被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在场每一个人心里。 王承胤死死盯着杜勋:“公公的意思是?” 杜勋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凶光。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道:“诸位,咱们贪的是军饷,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国本的银子!” “这罪,按《大明律》,是什么下场大家都应该知道!” “主犯斩立决,抄家,株连三族。” 密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所以......” 杜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咱们还有退路吗?” “与其在此,不如一搏。” 王承胤等人心中一震“公公此言......” “没错,咱们想要活命,就得趁陛下没有发现之前行动!” “明日宴席,陛下不是要犒劳文武吗?” “咱们就在宴上......” 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人瞬间明白了杜勋的意思。 弑君?! 王承胤瞳孔缩成针尖,手猛地按在桌上,青筋暴起。 “杜公公,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咱家清楚得很!” 杜勋尖声打断他,脸上肌肉扭曲:“不动手,咱们全是死路一条!动手,还有一线生机!” “控制了皇帝,以其性命要挟城外大军!” “然后,带着宣府库银、粮草,北投建奴!” “皇太极早有招揽之意,开出的价码不低,而且咱们这份投名状,够不够分量?!” 北投建奴! 王承胤浑身剧震。 这念头,他不是没想过。 可这是叛国,是要遗臭万年! “总兵!别犹豫了!” 郑孝谦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道:“咱们没路了!” “要么等死,要么搏一把!” “搏赢了,去关外照样富贵!” “搏输了...横竖都是死,拉个皇帝垫背,值了!” 周汝明畏惧道:“不能...不能啊...这是诛九族的罪啊!” “闭嘴!” 刘昌一脚踹在周汝明肚子上,胖郎中闷哼一声,蜷缩着说不出话。 刘昌看向王承胤,继续道:“干爹说得对。王总兵,您麾下两千家丁死士,是时候用了。” 王承胤嘴唇哆嗦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贪的银子,想起京城那些被抄家灭门的同僚,想起陛下今日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却像在看死人。 “......”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所有犹豫、恐惧,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 “干!”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怎么安排?” 杜勋眼中狂喜,急声道:“明日宴席将设在巡抚衙门正堂。” “咱们的人提前埋伏在后堂、厢房、廊下。” “以摔杯为号,杯碎,刀斧手齐出,直扑御座!” “第一时间控制陛下,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呼救或逃脱!” 王承胤点头,脑子飞快转动:“我带一百家丁,扮作亲兵随从,入宴护卫。另五百人,由你带领,以负责天子安全为由,埋伏在衙门四周街道,一旦事发,立刻封锁衙门,阻挡可能赶来的援军!” “衙门内呢?”杜勋问。 “巡抚衙门里,咱们能控制多少?” 刘昌阴声道:“巡抚朱之冯是个书呆子,手下没几个人。咱家能调动监军衙门的三十名内使,都配了弩。” “不够。” 王承胤摇头:“至少要两百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向郑孝谦:“我在抽调一百名信得过的老兵,扮作杂役、厨子,提前混进去。剩下的一千多人,你能第一时间控制四方城门不?” “足以!”郑孝谦重重点头。 “很好,那下一步。” 王承胤眼神凶厉,继续道:“事发同时,立刻控制巡抚朱之冯!此人虽无能,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控制他,能稳住一部分人心。然后,封锁宣府四门!绝不能让消息第一时间传出去!” “好!” 杜勋拍案:“就这么办!咱家现在就派人去联络关外...” “不,等得手后再联络,免得走漏风声!” 随后,五人又将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确保明日行动万无一失。 就在密谋至最关键处,忽然“咯吱”一声。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声。 “什么人?!” 王承胤猛地扭头,手按在了刀柄上。 刘昌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 窗外是后院,积雪皑皑,空无一人。 此时一只黑猫从墙头蹿过,“喵”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野猫?!” 刘昌松了口气,关上窗户。 王承胤眉头依旧紧锁,心头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雪地上,除了猫脚印并没有其他的痕迹? 也许是错觉。 王承胤摇摇头,压下心头疑虑,转身走回桌边。 与此同时,后院柴垛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直到屋里再次传来压低的议论声,黑衣人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片刻后,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滑下,没入黑暗。 ...... 戌时三刻,城外荡寇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朱友俭已卸下大氅,只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坐在简易木桌后。 桌上摊着宣府城防图。 帐下站着四个人。 高杰、黄得功、李若琏,以及本该在城内的宣府巡抚朱之冯。 “陛下。” 李若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锦衣卫暗桩急报,一个时辰前,王承胤、杜勋、郑孝谦、周汝明、刘昌五人,于总兵府密室密谋。” 他顿了顿,声音沉冷: “欲于明日接风宴上发难,以摔杯为号,伏兵齐出,挟持陛下,而后北投建奴!” 高杰猛地瞪大眼睛,黄得功手按上了刀柄,朱之冯则倒抽一口冷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依旧浑身发凉。 唯有朱友俭,面色平静。 他笑了笑,接过密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果然。” 黄得功沉声道:“陛下,明日宴席,凶险万分。臣建议,陛下称病不出,或直接调兵入城,先擒王承胤、杜勋!” “不可。” 朱友俭摇头:“朕若称病,他们必生疑心,可能提前发难,甚至狗急跳墙,煽动营变。” “直接调兵入城更不可取,宣府城高墙厚,王承胤麾下仍有近数万兵马,一旦强攻,伤亡必重。” 朱友俭停顿一下,随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们要宴上动手,那朕,就将计就计。” “陛下!” 朱之冯急声道:“宴席乃虎狼之穴,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涉险?” “臣愿代陛下赴宴,或...或另设他法!” 朱友俭看向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问道: “朱巡抚,朕之前让李若琏联络你,让你暗中聚集可信之人。如今,有多少可用?” 朱之冯一怔,不知陛下转移话题,这是何意,但还是回禀道: “回陛下!臣已秘密联络衙中捕快班头,他是臣同乡,忠直可靠,其手下二十余名捕快皆可用。” “此外,南营守备赵振威,曾受过臣恩惠,其麾下有三十余名老卒,皆是正直敢战之辈。” “合计...约六十人。” “六十人,加上李若链的人,以及厂卫应该够了。” 随后朱友俭笑道:“明日宴席,朕会准时赴宴。” “陛下!” 朱之冯大惊,没有想到天子还想着以身冒险。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朱巡抚,朕要你将这六十人,提前安排进巡抚衙门,扮作杂役、侍者、护卫。宴席之时,听朕号令。” 朱之冯浑身一震。 陛下连续两次无视自己的劝阻,看来是铁了心要做饵。 而且李若链让他联络可信之人,不单单只是找证据,而是为了陛下此举的疯狂! 他心中轻叹一声,陛下这是要把性命,交到他手里! 明日宴席,刀斧手环伺。 他这六十人,就是陛下在虎穴中唯一的依仗! 若他...若他有二心...... 想到这里,朱之冯猛地跪下,以头抢地: “陛下!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信重!” “陛下就不怕...不怕臣与王承胤乃一党,设局诱陛下入彀吗?!” 朱友俭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朱巡抚。” “朕在宁武关,朕信周遇吉。” “如今在宣府,朕信你。” “若连忠奸都辨不明,朕早死在宁武关了。若你真与他们一伙...” 朱友俭笑了笑,淡然道:“那朕命该绝。” “......” 朱之冯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红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然后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朱之冯,纵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朱友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看向帐内诸将,眼神瞬间转为冷厉: “现在,部署。” “李若琏!” “臣在!” “你率锦衣卫精锐,继续监控总兵府及王承胤亲信动向。设法在明日宴前,安排人进入府衙。” “臣领旨!” “朱之冯!” “臣在!” “你即刻回城,暗中安排那六十人渗透入巡抚衙门。将其安置在关键位置,尤其是正堂侧门、后堂通道、衙门口岗哨,这几个关键位置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 “宴席之时,听朕摔杯为号,杯碎,你们立刻动手,控制衙门内通道,阻截王承胤伏兵,并保护朕之安全。” “臣遵旨!”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荡寇军主力,于明日午时前,秘密行动至宣府南门外等候。见城内一缕黑色烽烟,你立即率军攻城!” “攻占南门,控制城门,直扑总兵府及王承胤亲兵营驻地,镇压叛乱!” 黄得功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必在烽烟起后半刻钟内,攻入城中!” 最后,朱友俭看向高杰。 “忠勇侯。” 高杰挺直腰板:“陛下吩咐!” “明日,你精选一百名最悍勇的老营兵,全副武装随朕入府赴宴。”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保朕。” 高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凶光毕露: “陛下放心!有高杰在,谁也动不了您一根汗毛!” “他们敢亮刀子,老子把他们卵蛋都捏爆!” 朱友俭点点头。 他走回桌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君。” “明日,不是酒宴,是战场。” “朕将性命,托付于尔等。” “大明国运,在此一搏。” 四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低吼: “臣(末将)万死不辞!” ...... 第57章准备 寅时初刻,天还黑着。 巡抚衙门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捕快班头陈大勇侧身闪出来,肩上扛着半袋麸皮,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左右张望,朝身后摆了摆手。 阴影里,二十几个穿着杂役灰布棉袄的汉子鱼贯而出,人人低着头,脚步轻快,迅速散入衙门各处。 后厨、柴房、廊下、马厩...... 这些人不说话,只靠眼神和手势。 有人接过扫帚,有人挑起水桶,有人蹲在灶前添柴。 动作熟练得就像干了十几年。 正堂侧门处,陈大勇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挂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钉子上。 与此同时,南营守备赵振威带着三十几个老卒,从衙门东侧的矮墙翻了进来。 赵振威走到正堂后窗下,蹲身,用手指在窗沿积雪上画了个圈。 身后老卒们点头,两人一组,隐入廊柱阴影、假山石后、甚至茅厕旁的柴垛里。 朱之冯站在二进院的书房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棉袍内衬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冰凉。 不一会儿,窗纸泛着鱼肚白。 天快亮了。 ...... 总兵府。 油灯彻夜未熄,灯油将尽,火苗跳动着,映得王承胤那张圆脸明暗不定。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 杜勋、郑孝谦、周汝明、刘昌。 “都听清楚了。” “我再重复一遍。” 王承胤看向杜勋,继续道:“杜公公,府衙的几条街就交给你的干儿子了。午时宴开,立刻封锁,一只耗子都不许进出。” “咱家省得。” 说完,杜勋看向自己的干儿子。 刘昌阴笑道:“干爹放心,三十把弩,够用了。” “剩下的一千三百人……” 王承胤最后盯住郑孝谦道:“记住,时间一到,立刻换防!” “原守军全部赶到城外兵营看管,敢反抗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总兵放心!” “都去准备。” 王承胤挥挥手,四人躬身退出。 密室里只剩下王承胤一人。 他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腰刀。 “沧啷——” 刀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那双细眼。 眼里有恐惧,有疯狂,最后全都化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朱由检,好好待在京城不好吗,非要来宣府!” “你不让老子活……” “老子就先送你上路!” ...... 城外,宣府守军大营。 伙头军已经开始烧火做饭,大锅里熬着能见底的清粥。 一处营帐里,十几个士卒正在谈话。 这些是昨夜领了十两赏银的宣府本地兵,被暂时编在荡寇军辅兵营里。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旗总,叫孙二狗,左脸有道疤,是早年跟鞑子哨探遭遇时留下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把嘴,环视众人。 “兄弟们。”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赏银,咱们领了。十两,足秤的官银。”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摊在手心。 “可这银子怎么来的?” 孙二狗继续道:“是陛下让王公公亲自发到咱手里的!” “为什么?因为陛下信不过咱们上头那些官!” “往年朝廷发饷,层层克扣,到手能有一两成就不错了。这次呢?” “陛下宁可让贴身大珰亲自督办,也要把钱一分不少塞进咱怀里!” “这说明什么?” 他扫过每一张脸:“说明陛下知道咱们苦!知道咱们的饷,被人黑了!” 营帐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年轻士卒怯生生开口:“旗总...那...那咱们能要回以前的饷吗?还有军屯田,都被千户、把总们占去出租的......” “能不能要回,就看今天。” 孙二狗把银子揣回怀里,眼神锐利起来:“我打听过了,今日午时,陛下在巡抚衙门设宴,宣府所有文武都要到场。” “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等陛下宴后出城时,咱们就拦驾喊冤!把上官克扣军饷、强占屯田的事,全抖出来!” 有人哆嗦:“可...可那是拦御驾是要杀头的。” “杀头?” 孙二狗冷笑:“饿死不是死?被上官当狗欺压不是死?与其窝窝囊囊活,不如搏一把!” “而且我有种感觉...今日这宴,不会太平。” 众人脸色都变了。 “旗总,你是说......” “王总兵把咱们的饷贪了九成九,陛下这次来,摆明是查账的。”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他手里有兵?” 孙二狗站起身:“所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我挑三十个胆大敢拼的弟兄,换上便服,提前混进城里,在衙门附近盯着。” “万一......”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万一王总兵真要铤而走险,对陛下不利,咱们就是拼死,也得护驾!” “护住了陛下,之前的饷、被占的田,才有可能拿回来!” “护不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护不住,大家全的完。 几个老卒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年轻士卒咬牙,也跟着点头。 ...... 辰时初,宣府永定门。 郑孝谦骑在马上,看着城门口正在换防的亲兵。 原守门的是南营一个把总,带着五十来个兵,此刻被赶到一旁,脸上满是不解和愤怒。 “郑副将!这是何意?!”把总上前问道。 郑孝谦皮笑肉不笑:“王总兵有令,今日陛下驾临,全城戒严。你们辛苦了,先回营休整。” “戒严?戒严也该由我们南营负责!你们是总兵亲兵,凭什么换防城门?!” 把总心中不爽,今日可是陛下要经过永定门,这可是自己表现的机会,岂能拱手让人。 “就凭这个。” 郑孝谦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箭,在把总眼前晃了晃:“总兵手令,见令如见人。怎么,你想抗命?” 把总脸色铁青,盯着那令箭,又看看郑孝谦身后那两百多名按刀而立的亲兵。 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挥手:“弟兄们,走!” 五十几个守门兵骂骂咧咧地离开。 郑孝谦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对身边心腹低声道:“派人盯着他们,若是老老实实回营,就算了。若是敢去别处,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城楼上,几个老兵缩在垛口后,看着下面这一幕。 一个独眼老兵咂咂嘴:“不对劲啊,戒严换防,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小声道:“李头儿,您说陛下昨日让王大太监亲自发放饷银,是不是陛下知道了些什么,王总兵会不会......” 他没敢说完。 独眼老兵眯起仅剩的那只眼,望着总兵府方向,许久,才低声道:“今天这城怕是要见血。” “走,咱们也准备一下,看看风向!” “行,李头儿!” ...... 第58章赴宴 巳时初,宣府城内。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街面积雪上,刺得人眼疼。 几条主街被清扫过,但行人稀少。 平日里该热闹的早市,今天冷清的反常。 卖菜的摊子稀稀拉拉,掌柜的都缩着脖子,眼神不时瞟向街道两侧,那里多了许多巡街的兵卒,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城西一处低矮的茶摊,冒着热气。 两个穿着破袄的老兵蹲在条凳上,捧着一碗热茶,小口啜着。 “看见没?” 左边脸上有麻子的老兵压低声音:“永定门、安定门、阜成门...全换成王总兵的人了。” “连宣武门那种偏门都没落下。” 右边缺了颗门牙的老兵点头,声音含糊道:“不单是城门。巡抚衙门的这几条街,一大早就有兵封了,说是戒严,可我瞧见是刘昌那阉货带队。” 麻子脸手一抖,茶水溅出来:“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缺牙老兵冷笑:“陛下昨天让王公公发饷,摆明是查账。” “王总兵贪了多少,你心里没数?狗急跳墙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那咱们...” “咱们能怎么办?” 缺牙老兵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你我都是小卒,家里还有老小。掺和这种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可陛下......” “陛下是明君。” 缺牙老兵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明君也得有命活。今日这宴...我看悬。” 麻子脸沉默了。 许久,他哑着嗓子道:“老哥,你说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缺牙老兵没说话,只是盯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沫。 茶摊老板过来添水,瞥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壶走了。 待老板走远,缺牙老兵才缓缓开口:“南营的孙二狗,今天一早带了三十几个人,换了便服出营了。” “孙二狗?” “对。我侄子在他手下,听说他们要去衙门附近盯着。” 麻子脸瞳孔一缩:“他们想.....” “不知道。” 缺牙老兵摇头:“但孙二狗那性子,你清楚。当年鞑子哨探摸到营外,他带着五个人就敢摸出去剁了三个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侄子说,孙二狗撂下话了,今日要是王总兵老老实实,他们就等陛下出城时拦驾喊冤。要是王总兵敢动歪心思他们就拼死护驾。” 麻子脸呼吸粗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咱们?” 缺牙老兵犹豫了一下,说道:“走,咱们也去叫些人准备一下,看看情况,若是风向对,咱们也能混个护驾之功!” 麻子脸心中一喜,他也是这想法,毕竟待在王总兵麾下,他们迟早也会饿死。 “行,我这就回去带着我那帮兔崽子准备!” ...... 与此同时,城东一条背巷。 一个洗衣妇模样的女子挎着木盆,低头快步走着。 她走到一处墙角,左右看看无人,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手却飞快地从墙缝里抠出一小块碎砖。 砖后是个小洞。 女子从怀里摸出个小纸条,塞进洞里,又将碎砖按回原处。 起身,挎着盆,继续低头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巷口拐进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嘴里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货郎走到那墙角,放下担子,也蹲下身系鞋带。 手往墙缝里一摸,取出纸条,塞进怀里。 起身,挑起担子,吆喝着走远。 ...... 巡抚衙门,外围。 孙二狗看着眼前三十几个弟兄。 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要么是家中被上官欺压的活不下去的,要么是性子悍勇不怕死的。 人人换了百姓棉袄,腰里藏着短刀、匕首,甚至有人把军中制式手弩拆了,用布裹着背在背上。 “话,都说清楚了。” 孙二狗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这一去,可能活着回来,也可能死。” “怕的,现在退出,我绝不怪你。” 无人动弹。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旗总,咱们的饷被贪了,田被占了,爹娘姊妹被上官欺辱时,咱们连屁都不敢放。这种日子,老子过够了!” “对!过够了!” “搏一把!赢了,拿回该拿的!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孙二狗眼圈微红。 他重重点头:“好!都是带把的汉子!” “记住,若是宴席无事,咱们就在衙门外等着,等陛下出来,一起跪地喊冤!” “若是里面乱了......” 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撕成条,分给众人:“系在左臂!这次不单单只有咱们这些人,若真乱了,看见系红布的,就是自己人!” “往死里砍那些骑在咱们头上的总兵亲兵!” “明白!” ...... 午时初刻。 宣府城,巡抚衙门外长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雪地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路面。 两侧屋檐下,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兵卒,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更远处,几个卖炊饼、补锅、糖人的“小贩”蹲在墙角,目光游移,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衙门正门大开。 朱之冯穿着绯色官袍,站在台阶下,身后是宣府一众文武官员。 王承胤站在最前,圆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杜勋站在他身侧,面白无须的脸上也挤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朱之冯手心里全是汗。 他强作镇定,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衙门内。 今日可是混进了不少陌生面孔,自己就六十几人,真的能护住陛下吗? 就在朱之冯担忧之时。 “来了!” 街口传来一声低呼。 所有人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垂首肃立。 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二十名骑兵开道,玄甲红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中间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车前插着一面小小的明黄龙旗。 马车旁,高杰骑着一匹黑马,身着山文铠,腰悬厚背砍刀,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后,八十名精悍老兵步行跟随,人人披甲,眼神如狼。 马车在衙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 朱友俭弯腰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玄色貂裘,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剑鞘上宝石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光。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王承胤率先跪倒,额头抵地。 身后文武齐刷刷跪了一片。 朱友俭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在王承胤和杜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了抬手。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 王承胤上前两步,脸上堆起夸张的激动:“陛下御驾亲临,宣府蓬荜生辉!臣等盼陛下如久旱盼甘霖!”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忍不住往高杰身后那些老兵身上瞟。 那些兵,眼神太凶了。 而且他们的站位隐隐护住了马车四周所有角度。 王承胤心头一沉,幸好昨晚听从了杜勋的话,多安排了一些人,不然就自己的那点人,一时半会儿真不一定能拿下。 朱友俭却似无所觉,淡淡道:“王总兵守御边镇,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带路吧。” “是!” 王承胤侧身引路。 朱友俭迈步踏上台阶。 经过朱之冯身边时,朱之冯压低声音,急急道:“陛下,衙门内大半都是王承胤的人,陛下要不......” 朱友俭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计划不变。” 朱之冯浑身一震。 他看着皇帝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读的圣贤书,全都白读了。 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脚步。 高杰带着百名老兵紧随其后,经过衙门门槛时,他忽然停下,扭头对身后一个亲兵低声道:“告诉弟兄们,进去后,眼睛都放亮点。谁的手往怀里摸,直接剁了。” “是!” 亲兵传令下去。 百双眼睛,瞬间锐利如刀。 ...... 午时正,巡抚衙门正堂。 堂内摆了二十余席,文武分坐。 朱友俭居主位,面前一张紫檀木大案,铺着明黄绸布。 王承胤、杜勋陪坐下首左右第一位,朱之冯坐在王承胤对面。 菜肴已经上齐,四冷八热,中间还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全羊。 乐工在屏风后奏着雅乐,舞姬在堂中翩跹。 一切看起来祥和热闹。 但空气中的紧绷,几乎要凝成实质。 文官们低着头,小口啜酒,不敢多言。 武官们则大多盯着面前的酒菜,手却一直放在膝上,离腰刀不远。 高杰站在朱友俭身后三步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带来的百名老兵,一半留在堂外警戒,一半散在堂内四周,个个眼神如鹰。 王承胤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 他安排在堂内的伏兵,都藏在两侧厢房、后堂帘后、甚至舞姬中。 可高杰的人站的位置太刁钻了,正好卡住了所有伏兵出击的路线。 而且陛下身后那个老太监王承恩,虽然垂手侍立,但那双老眼时不时扫过堂内,看得人心里发毛。 得想办法让高杰的人动起来...... 王承胤眼珠一转,端起酒杯起身。 “陛下!” ...... 第59章宴会厮杀! “臣王承胤,代宣府五万三千四百将士,敬陛下一杯!” “陛下御驾亲征,宁武关大捷,扬我大明国威!” “更体恤边军,亲发赏银!” “此等隆恩,臣等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 说罢,仰脖子一饮而尽。 朱友俭看着他,微微一笑,也端起面前酒杯,浅抿一口。 “王总兵有心了。” 王承胤余光撇了左右,见自己的人逐渐靠前,心中大喜。 他正要再说几句,将气氛抄一抄,让自己的人再靠近一些,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正堂,走到朱友俭的身边。 王承胤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小太监! 这是王承恩的跟班,一直跟在王承恩身边! 此时此刻应该在与王承恩继续发赏银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承胤心中的不妙感越来越重。 杜勋手指一颤,酒杯差点脱手。 小太监喘着粗气,凑到朱友俭耳边,低声急语。 声音太小,堂内无人听清。 但众人看见,陛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承胤心头狂跳,他猛地看向杜勋。 杜勋也正看向他,两人眼神一碰。 杜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能再等了! 王承胤眼中凶光暴涨,手中酒杯猛地举起。 “哐当!!!” 酒杯狠狠摔碎在地! 瓷片飞溅! “护驾!!!” 高杰几乎是同时暴喝,一步踏前,厚背砍刀铿然出鞘! 他身后老兵瞬间结阵,刀光如墙,护住御座! 但更快的,是伏兵! “轰——” 两侧厢房门窗轰然破开! 十几名弩手从窗口探出身子,弩箭上弦,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御座! 廊下、屏风后、甚至舞姬中,突然冲出数十名“杂役”,手中刀剑出鞘,直扑朱友俭! “诛国贼!!!” 朱之冯猛地掀翻面前酒桌,拔出袖中短刀,嘶声狂吼! 他埋伏的六十人同时动了! 捕快班头陈大勇从侧门杀出,一刀劈翻一个冲向御座的伏兵! 赵振威的老卒从假山石后跃出,弩箭连发,三名弩手惨叫倒地! 堂内瞬间大乱! 一些不知所以的文官们尖叫着往桌下钻,武官们有的拔刀,有的愣在原地。 王承胤赤红着眼,拔刀冲向朱友俭! “拦住他!” 高杰迎上,两刀相撞! “铛!!!” 火星四溅! 王承胤被震得后退两步:“高杰!你一个流贼降将,也敢拦我?!” 高杰啐了一口:“老子现在是忠勇侯!” “陛下亲封!你他妈一个贪军饷的蛀虫,也配跟老子叫板?!” 说罢,又是一刀劈下! 王承胤举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他心中骇然,高杰这厮,力气怎么这么大?! 而此刻,堂外也传来喊杀声! 衙门外的街道上,刘昌率领五百亲兵正要封锁街道,却突然从巷口冲出数十名系着红布的汉子! 为首一人,正是孙二狗! “保护陛下!诛杀贪官!!!” 孙二狗嘶声狂吼,手中短刀劈翻一个亲兵! 他身后三十几个弟兄如狼似虎,虽然人少,但悍不畏死,瞬间冲乱了亲兵阵型! 刘昌又惊又怒:“哪来的泥腿子?!放箭!放箭!!” 弩手调转方向,箭雨倾泻! 孙二狗身边两个弟兄中箭倒地,但他眼睛都没眨,继续前冲! “弟兄们!拼了!今日护不住陛下,大家都得死!!” “杀!!!” ...... 堂内,厮杀已白热化。 高杰与王承胤缠斗,刀光翻飞。 朱之冯带着捕快和老卒,死死守住通往御座的通道。 伏兵人数虽多,但被狭窄的地形限制,一时间竟冲不过来。 弩手被赵振威的人重点照顾,已经倒了一大半。 朱友俭一直坐在御座上,没动。 他甚至没拔剑。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厮杀,看着那些为他流血拼命的人。 直到一支冷箭从后堂帘后射出,直扑他面门! “陛下小心!” 朱之冯惊呼,竟猛地扑上前,用身体去挡! 箭矢擦着他肩膀飞过,带出一溜血花! 朱之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朱友俭眼中寒光一闪,扶住朱之冯,缓缓站起身。 “铿~~~” 腰间长剑出鞘。 剑身映着堂内火光,泛起一片冰冷的青芒。 他没有去看那些厮杀的人,而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王承胤身上。 “王承胤!” 王承胤正被高杰逼得节节后退,闻言下意识扭头。 “你贪墨军饷百万两,克扣士卒,中饱私囊!” 朱友俭剑尖指向他,继续道:“朝廷拨付宣府镇补欠饷一百万两,你亲兵超额发放三十两,万余边军人均不足一两!” “此等国贼,天理难容!” “今又设宴伏兵,欲弑君叛国,投靠建奴!” “罪无可赦!!!” “尔等乃我大明子民,今日犯错,全因职责所在,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朕既往不咎。” “如若继续执迷不悟,愿随王贼叛国投敌,做那万夫所指的罪人,那休怪朕没有给你们机会!”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堂内所有人心上。 那些正在厮杀的伏兵,动作忽然慢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是普通士卒,只是奉命行事。 王承胤脸色惨白,嘶声怒吼:“别听他胡说!” “他在挑拨离间!杀了他!杀了朱由检!!” “荣华富贵都等着你们!” 朱友俭一笑:“荣华富贵,是靠出卖自己亲人的性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这些年,你们亲人的命有多少死在建奴手中。” “难道,你们就愿意被背着这罪名下去面对那些惨死在建奴手中的亲人?!” “而且你们不过是小卒,哪怕过去了,也不会有很好的待遇。” “想必你们也清楚那些投靠过去的汉人,在建奴麾下是怎么的待遇。”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诸位不信朕之言,朕可再次立誓,若是朕秋后算账,这桌便是朕的下场!” 说罢,一剑劈向桌角。 “咔嚓~” 案桌的一角瞬间被劈下。 见天子以此立誓,一些人开始动摇起来。 虽然不多,但却也减弱了攻势。 ...... 于此同时,周边观望的边关将士,见陛下并非没有准备,于是也不打算继续看着,纷纷抄出武器,协助孙二狗。 孙二狗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大喜! 他嘶吼一声:“弟兄们!看见了吗?!” “咱们的援兵来了!!” “随后护驾!杀国贼!!!” 三十几人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在援兵的协助下,竟硬生生在五百亲兵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到了衙门口! ...... 第60章走出宣府第一步! 而此刻,堂内。 伏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个接一个,扔下了兵器。 毕竟,朱友俭说的事实,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卒,跟着上官过去,也还是炮灰的命。 更重要的事,眼前的天子临危不惧,守卫严防死守,很显然早有准备,再者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来,天子给了机会,如是现在不听,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王承胤看到自己的人下手的力度越来越犹豫,心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杜勋。 杜勋早已脸色煞白,此时见大势已去,竟转身就往堂后跑! “想跑?!” 赵振威冷笑,张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杜勋大腿! “啊!!!” 杜勋惨叫着扑倒在地,一名护卫直接上前,将他像条死狗般被拖了回来。 王承胤绝望了,狂吼一声,不顾高杰劈来的刀,竟直扑朱友俭! “朱由检!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刀光如匹练,劈向御座! 高杰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 朱友俭没退。 他竟迎着刀光,上前一步。 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斜撩! “铛!!!” 刀剑相撞! 朱友俭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彻底崩裂,刀脱手飞出! 王承胤心中大喜,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再次挥刀,朱友俭见眼前的刀刃朝自己袭来,并未害怕。 自己既然决定挽救大明,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再说,大明的顽疾不除,自己在京城、宁武关的胜利也不过是给大明续几年的命而已。 眼看王承胤就要得逞,“噗嗤”一声! 一把长刀精准地刺入王承胤右肩,透肩而出! 王承胤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高杰随后一脚将其踢飞,紧接着几个箭步追上,一刀架在他脖子上。 “绑了!” 说罢,看向朱友俭,见天子无事,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天子可不能倒下,若是失去了大明的庇佑,他必会被李自成追剿。 而且,眼前的天子极其信重与他,只有保住当前的天子,他才能继续坐稳现在的位置! 处理好王承胤之后,高杰连忙上前请罪:“末将该死!” 朱友俭一笑,将其扶起:“果然,朕没有错信你!” 随后,朱友俭看向众人,大声道:“尔等还不放下武器,若是继续顽抗,休怪朕无情!” 眨眼之间,众人纷纷放下武器:“我等有罪,陛下饶命!” ...... 午时三刻。 巡抚衙门内的厮杀,基本平息,除了零星的死士还在负隅顽抗,其余人等皆以投降。 王承胤、杜勋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堂中。 郑孝谦在城门口听到衙门出事,想带兵来援,却被黄得功挡住,最终在内应的配合下,被黄得功斩杀! 周汝明更干脆,见势头不对,直接往北门门逃窜,被守在那里的边关老卒逮个正着,像拎鸡崽一样拎了回来。 刘昌在街口顽抗,被赵振威一箭射穿咽喉,当场毙命。 五大首恶,三擒二死,最终尘埃落定。 朱之冯浑身是血,踉跄走到朱友俭面前,扑通跪倒: “陛下!臣幸不辱命!” 朱友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 然后,他看向堂外。 孙二狗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弟兄,正靠在衙门口石狮子上喘气。 人人带伤,几个重伤的已经昏死过去。 朱友俭走过去。 孙二狗等人见皇帝过来,慌忙想跪。 “免礼。” 朱友俭按住孙二狗,看着他还在渗血的右臂:“你叫什么?哪个营地?” “回...回陛下!小人孙二狗,南营旗总!” “今日护驾有功。” 朱友俭点头,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有功。” “来人,传令医士,无论付出什么要的代价,全力救治今日受伤的护驾功臣!” 孙二狗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他身后那些汉子,也都红了眼眶。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是朕对不住你们,若非朕之前轻信他们,岂会让你们受苦,心寒。” 说着,朱友俭双手抱拳,朝过来护驾的宣府边关将士深深鞠上一躬。 “这......” 孙二狗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不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们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那个他们遥不可及,远在九重天之上的天子,竟然因为自己的失职,向他们致歉。 “噗通”一声,孙二狗跪了下去:“陛下怎能如此,那皆是这帮贼人之错,岂是陛下......” 朱友俭上前一步,打断孙二狗,将其扶起:“不,就是朕的错。” “陛下!” 一瞬间,这帮过来护驾的老卒感觉心里暖暖的,这一次他们没有选错。 一切不是陛下的错,如此爱民爱兵之士,昔日只不过是被他们懵逼的双眼而已。 “诸位大明将士放心。从今日起,你们之前所受的不公,朕一定会一一找回!” “谢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未时初,巡抚衙门正堂。 血腥气还未散尽,尸体已被拖走。 堂内重新摆上了椅子。 朱友俭坐在主位,堂下跪着三个人。 王承胤、杜勋、周汝明。 刘昌与郑孝谦的尸体被拖进来,扔在一边。 堂外围满了人。 有荡寇军的将士,有宣府本地的士卒,有衙门差役,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 孙二狗等人被安排在最前面,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堂内。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王承胤面前,俯视着他。 “王承胤。” 王承胤抬起头,满脸狰狞:“成王败寇!要杀就杀!” 朱友俭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面向堂外所有人,声音朗朗,传遍衙门内外: “传旨。” “宣府总兵王承胤,镇守太监杜勋,副总兵郑孝谦,督粮郎中周汝明,监军内使刘昌,五人合谋,贪墨军饷百万两,克扣士卒,动摇国本!” “今又设伏弑君,意图叛国投敌!” “罪证确凿,罪无可赦!”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字一顿道: “就地斩首!” “首级传示九边各镇,以儆效尤!” “抄没五家,家产全部充公,折现后,补发宣府镇历年欠饷!” “被侵占军屯田、民田,一律收回,重新分配!” “凡今日反正、护驾有功将士。”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孙二狗等人,被天子目光注视,孙二狗等人的腰杆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赏银三十两!” “授田,每人二十亩,永为世业!” “阵亡者,抚恤加倍,其父母妻儿,由朝廷供养!” 短暂的死寂,然后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孙二狗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身后那些汉子,也都跪倒,磕头,嚎啕大哭。 这并不是伤心,而是憋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委屈、愤怒、绝望... 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 他们的饷,拿回来了。 他们的田,拿回来了。 那些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蛀虫,终于要被砍头了! 朱友俭看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回座位,坐下。 对高杰挥了挥手。 高杰咧嘴一笑,拎着刀走到王承胤面前。 刀光一闪。 “噗!” 人头落地。 接着是杜勋、周汝明。 随后,五颗人头,被插在大明的旌旗之上,高高挑起。 堂外,欢呼声更烈。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震天的“万岁”声。 心里却一片清明。 宣府,算是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是那些作恶的豪绅了! 目前处置的这些,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宣府九成的土地,皆在这帮压榨民脂民膏的当地豪绅与地主手中! “李若链!” ...... 第61章召集宣府各地军官 李若琏上前一步,按刀躬身:“臣在。” “立刻挑选精干人手,锦衣卫、东厂各出一半。” “组成二十队,持朕手谕即刻出发。” “宣府镇下,所有卫所千户、百户,各军堡守备、把总,凡现职军官...” “接令后,立即动身,赶至宣府巡抚衙门议事。” “告诉他们,朕只论将来,不问过往,一概不究。” “凡不至者!” 朱友俭收回目光,落在李若琏脸上,一字一顿道:“以王承胤同党论处。” “锦衣卫,可就地擒拿。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李若琏抱拳,斩钉截铁道:“臣领旨!” 说罢,转身,快步走出正堂。 片刻后,衙门外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骑分作不同方向,消失在宣府城的大街小巷。 ...... 数日后,柴沟堡,守备衙门。 守备刘洪捏着那张盖着锦衣卫鲜红大印、附有皇帝私玺的手谕,指节捏得发白。 他四十出头,方脸阔口,左眼下一道陈年刀疤,让他看起来总带着三分凶相。 此刻,这道疤却在微微抽搐。 “大人...” 身旁的心腹家兵头目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疑:“这……真是陛下的意思?只论将来,不问过往?” “王承胤的人头,还在城门旗杆上插着。” 刘洪缓缓开口:“王承胤、杜勋、郑孝谦...五颗脑袋,还在城门旗杆上插着呢。” “所以皇帝说‘一概不究’?” 说到这里,刘洪嗤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反问道:“你信吗?” 家丁头目不敢接话。 “唉~” 刘洪轻叹一声,继续道:“不信,也得去。” 说罢,他望向堡内稀稀拉拉的兵卒:“王承胤几千亲兵,说没就没了,何况我呢!” “皇帝手里有兵,有银子,还有大义名分。” 他转过身,盯着家丁头目,继续道:“不去,就是王承胤同党。锦衣卫上门,咱们这数百人,挡得住黄得功、高杰他们?” “挡得住那些刚刚拿了赏银、正愁没处表忠心的宣府兵?” 家丁头目脸色发白。 “备马。” 刘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二十个精兵,随我去宣府城。” “大人,那堡里……” “堡里?” 刘洪无奈笑道:“让老二看着。交代下去,我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尤其是庄子上的那些人,给我藏好了。” “是!” ...... 与此同时,怀安卫。 老千户马顺接过手谕时,手很稳。 他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看完,他将手谕递给身旁的儿子,一个三十出头、现任百户职位的壮汉。 “爹,这...” 百户马魁脸上闪过挣扎,说道:“咱们家那一千多亩水浇地,还有后山那片林子,可都是......” “都是什么?” 马顺打断儿子道:“是祖上跟着成祖爷打鞑子挣的?还是你爷爷、你爹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马魁语塞。 因为除了百亩赏田,其他的都来历不明。 马顺望着自己儿子继续道:“皇帝说得明白,只论将来,不问过往。王承胤的人头就挂在宣府城门口,皇帝这次,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爹,您真信皇帝会放过咱们?” 马魁急道:“万一这是诱咱们去,一网打尽呢?” “一网打尽?” 马顺摇头道:“皇帝要是想杀光,用不着这么麻烦。” “让黄得功带着荡寇军,一个一个堡推过来就是。” “宣府那些已经拿到足额军饷的兵,必会比陛下的荡寇军更加积极,何况你能保障咱们卫所的兵会跟着咱们一起造反?” 马魁顿时无语,所里的兵皆是害怕他们的淫威,若是陛下亲至,加上宣府的所作作为,恐怕也就他们眷养的私兵会跟着他们一起死守卫所。 马顺轻叹一声,说道:“皇帝既然给了台阶,咱们就得下。” “可是地...” “地没了,就没了。” 马顺拍了拍儿子的肩,眼神复杂:“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咱们马家,从你祖爷爷那辈就是千户,绝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再说,皇帝敢开只论将来这个口,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就是真有容人之量。咱们赌一把。” 马魁咬牙,最终重重点头:“我听爹的!” ...... 云州堡。 把总赵三奎接到手谕时,正在喝酒。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菜只有一碟咸豆子。 他看了手谕,愣了半天,然后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 “砰!” 粗陶碗碎成几瓣。 “操他娘的!一概不究?老子信他个鬼!” 赵三奎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老子的百亩好田,是拿命跟鞑子换的!现在一句话就要交出去?!” 屋里几个心腹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赵三奎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盯着门外夜色:“不去!老子就说病了!重病!起不来床!”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小心翼翼道:“千总,手谕上说了,不至者以同党论,锦衣卫可...可就地擒拿。” “擒拿?!” 赵三奎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让他们来!老子这堡里七八百弟兄,都是跟我刀口舔血过来的!” “锦衣卫敢乱来,老子宰了他们。” “是,属下这就去说。” ...... 片刻后,院外传来喧哗。 赵三奎一愣,冲了出去。 之前过去汇报的老兵连滚爬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千...千总!” “堡外来了几名锦衣卫!说...说奉旨查验,看您是否重病!” “若不是,除非他们死,不然您依旧要随他们前往宣府!” 赵三奎浑身一震,握拳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许久,他颓然松手。 “告诉他们。” 赵三奎声音干涩道:“明日我跟他们走!” ...... 眨眼之间,从王承胤兵变身死,已过去十日。 今日申时初,宣府城,巡抚衙门正厅。 此刻的大厅,摆设极其简单,只有十几张从库房搬出来的老旧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两边摆着几十张条凳。 桌上空空荡荡,连杯茶都没有。 数十名军官陆陆续续被引进来。 从守备、千户,到百户、把总,品级不一,年龄各异。 人人卸了兵器,穿着常服或半旧戎装,各个脸上表情复杂。 他们按品级高低,默默在条凳上坐下。 无人交谈。 偶尔有眼神接触,也是迅速避开。 整个大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赤城堡曹宏坐在靠前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但眼角余光一直扫视着厅内布局、守卫站位。 马顺坐在他斜后方,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泥塑。 赵三奎坐在最末尾,低着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陛下驾到!!!” 厅外传来一声通传。 所有军官浑身一震,齐刷刷站起,垂首肃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朱友俭缓缓走了进来。 没穿龙袍,没戴金冠,只一身玄色棉袍,外罩半旧貂裘,腰悬一柄寻常防身用的宝剑。 身后跟着黄得功、李若链,还有已经包扎好肩膀、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朱之冯。 王承恩佝偻着腰,落后半步。 “臣等叩见陛下!” 军官们齐刷刷跪倒。 朱友俭走到主位前,没立刻坐下。 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平身。” “谢陛下!” ...... 第62章路,朕让你们自己选! 众人起身,却不敢全站直,微微躬着身子。 朱友俭坐下,指了指长桌两侧:“都坐吧。” 军官们小心翼翼落座,朱友俭也没再说话。 他看向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尖着嗓子:“上宴~~~” 宴? 军官们一怔。 旋即,他们看见几名小太监抬着三个硕大的木桶进来,桶里冒着热气。 接着,又有人端上来十几个粗陶碟子,每个碟子里堆着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最后,是一摞摞粗陶碗和木筷子。 “咣当。” 木桶放在厅中央。 “诸位,请自便。” 朱友俭说完,率先起身,走到桶边,拿起一个陶碗,从桶里舀了大半碗稠粥。 粥是黄褐色,里面混着明显的麸皮和少量的小麦。 他走回座位,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上。 然后,旁若无人地大口吃起来。 “吸溜...吸溜......” 喝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李若链、黄得功也上前,舀了粥,坐下就吃。 两人吃得很快,稀里呼噜,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朱之冯、王承恩,也盛了碗粥,小口吃着。 军官们全傻了。 御宴? 米糠粥配咸菜? 这是大明天子能吃得下的东西? 曹宏眼角抽搐,他看向皇帝,朱友俭吃得很专注,一口粥,一口咸菜,咀嚼得很认真,脸上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马顺沉默着,起身盛了一碗,坐下,慢慢吃。 他吃得慢,但很稳,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赵三奎脸色发青。 这他妈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的脑子是秀逗了??? 皇帝在吃,身边的红人在吃,巡抚在吃...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盛了满满一碗,坐回座位,恶狠狠扒了一大口。 “咳...咳咳!” 粗糙的麸皮和谷壳扎着喉咙,他差点噎住,脸憋得通红。 周围有人发出极低的闷笑。 赵三奎狠狠瞪过去,对方立刻低头。 大厅里只剩下吞咽声、碗筷碰撞声。 有人吃得面色发苦,有人吃得满头大汗,有人吃得眼神闪烁。 朱友俭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半碗。 他吃得并不快,但很干净,碗里一粒米糠都没剩下。 吃完,他将碗筷轻轻放下,从袖中取出布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这一次,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粥,可还咽得下?” 无人敢应。 “朕看,有些人咽得很辛苦啊。” 朱友俭缓缓道:“为什么呢?” “想必是平日吃惯了细米白面,吃惯了兵血,占惯了屯田,喉咙被油水糊住了,咽不下这麸皮米糠粥了!” “哗——”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眼神躲闪。 曹宏背脊绷紧,手按在膝上,微微颤抖。 “放心,不用紧张,起初,朕也也不下去。” “而且,来之前朕也说了。” “今日,只论将来。” “朕这次唤您过来,就是给你们,也给宣府镇所有将士,一条改过自新的明路。” 李若琏适时上前,取出展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大幅告示。 王承恩也安排人撤走了桌上的碗筷,随后李若链将告示展示在桌面上。 “自即日起,宣府镇为朝廷试点,推行新制。” 朱友俭手指点在第一行大字上: “第一,今日军饷足额发放。由朝廷国库直拨,不经层层之手,每三月一次,准时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每一名军官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念出告示上那一串令人心脏骤停的数字: “至于你们俸禄,也有所改变,总兵,年俸一万两白银!” “啥?” 厅内瞬间炸开! 一万两白银?! 马顺、赵三魁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参将,四千两!” “守备,一千两!” “千总,六百两!” “把总,二百五十两!” “旗总,年俸百两!” “士卒,月饷二两!” “以上皆足额实发!”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军官们心上! 马顺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呼吸粗重起来。 赵三奎张着嘴,忘了合上。 二两月饷? 普通士卒? 宣府镇普通士卒,就算足饷,一个月也就一两多银子,还常年拖欠! 甚至还拿一些宝钞糊弄。 现在直接翻倍,还是每三月实发?! “此俸禄,是你们旧俸的数倍!” “足以让你们,不贪不占,不喝兵血,不夺民田,亦能锦衣玉食,养家荫子,体面做人!” “至于阵亡者,抚恤加倍!” “伤残者,朝廷供养终身!” “军中节庆,另有嘉赏,由军屯田赋税中专项支取!”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粗重、滚烫的喘息声。 许多军官的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是激动,是狂喜,是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轰然铺开的震撼! 不过有些人却不一样。 赤城堡的曹宏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过是赤城堡的守备,一年千两,确实比以往的多了许多,但他曹家三代积蓄,所有田庄、商铺,加起来可远不止千两! “还有第二点。” 朱友俭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他手指移到告示下一部分: “解除你们现在家兵,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偷偷眷养私兵。” “所谓家丁,饮兵血而自肥,挟将领以自重,实为国之大害!” “自今日起,一律解散!其中精锐,可经考核,编入朝廷亲兵序列。” “此后,各级军官,依律可配亲兵护卫。但——” 朱友俭目光陡然锐利,继续道:“规模、饷银,皆由朝廷定!” “名册报备兵部,人员定期轮换!” “总兵,亲兵三百人。” “参将,二百人。” “守备,五十人。” “千总,十人。” “此亲兵,乃国家之兵!” “护的是将,忠的是国,绝非尔等私产!” 所有军官心头一凛。 高薪的背后,是交权,是散兵,是割肉。 “还有,交出所有侵占之军屯田、民田,无论大小,无论来源,限三日之内,造册上交巡抚衙门!” “隐匿不报者,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做到散兵、交脏田者,过往一切,无论侵占多少,无论养兵几何,朕说话算话,一概不究!” “你们,便是我大明新军之将!” “享此厚禄,掌此亲兵,为国守边,光耀门楣!” “做不到...”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做不到,王承胤他们的人头,就是榜样。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次的寂静,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只有恐惧和猜疑。 现在,却充满了激烈的挣扎、算计、权衡。 交田,交兵,换一个厚禄与无罪之人。 曹宏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曹家在赤城堡周边,占了两千多亩上好的水浇地,其中一千五百亩是取豪强夺来民田,五百多亩是私占的军户屯田。 这些地,每年给他带来不少收益。 更何况还有家兵。 自己麾下的两百私丁可都是自己依仗,若是交出去...... 另一边的马顺垂着眼,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马家那八百多亩地,交。 他老了,儿子还年轻。 用一个虚名和些微田产,换儿子一个安稳前程,一个年俸六百两的千总之位,值。 赵三奎脸色变幻不定。 他的田不多,就百来亩,而且都是朝廷给的赏赐,根本不用上交。 但私兵百人是他立足的根本。 散了兵,他赵三奎在这永宁堡,还算个屁? 日后遇到鞑子,那指挥谁去打? 就那帮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扛枪的病秧子? 他咬牙,再咬牙。 “田交上来,兵散出去。” 朱友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厅内的沉默。 他环视众人,语气放缓道:“你们或许会觉得,手里空了,权轻了。” “朕,再给你们一条路。” “一条立功晋身,赚取新富贵的新路。” 所有军官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和期待。 朱友俭指向厅外,指向宣府广袤的田野乡村:“宣府乃至九边之一,真正的蠹虫,除了军中败类,还有另一群人。” “那些勾结官吏、兼并土地、盘剥军户、百姓的当地豪绅、地主!” “他们才是边镇疲敝、民不聊生的真正根源!” “他们手里攥着的田地,何止万亩?” “他们窖藏的金银,何止百万?” 军官们眼神渐渐变了。 “李若琏的锦衣卫,王承恩的东厂,已开始着手清查。” “朕,要你们全力配合!” “你们世代居此,扎根于此。” “孰善孰恶,谁家田连阡陌却一毛不拔,谁家恶贯满盈民怨沸腾,谁家与关外不清不楚,你们最清楚!” “凡提供确凿罪证、协助查抄者,按军功论赏!” “赏银、记功、乃至优先分配清查出的良田!” “这是给你们,一个干净的富贵机会!” “是跟着王承胤,走喝兵血、叛国家的死路!” “还是跟着朕,是拿厚饷、清蠹虫、保家园的活路!” “是做个干净体面的国家将军,还是当个人人唾弃的土豪劣绅帮凶、叛国之将。” 朱友俭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随后继续道:“你们自己选吧!” ...... 第63章都是陛下您逼的 话音落下。 “噗通!” 马顺第一个离席跪倒,抱拳道:“陛下天恩!末将马顺,愿遵新制,交田散兵,效死以报!” “末将家中侵占屯田八百三十亩,民田一百二十亩,三日内必造册上交!” “私丁一百一十七人,即刻遣散,兵甲全缴!” “末将愿为陛下前驱,清查地方,铲除作恶豪强!” 有人带头,瞬间引爆! “末将愿遵新制!” “末将交田!” “末将散兵!” 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曹宏眼神剧烈闪烁,最终,他一咬牙,也跪了下去:“末将曹宏,愿遵新制,效忠陛下!” 赵三奎看着周围跪倒的同僚,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末将赵三奎,遵旨。” 朱友俭看着跪了满地的军官,笑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起身。 “承恩。” “奴婢在。” “从抄没王承胤、杜勋等五家的现银中,拨出首批款项。” 朱友俭淡淡道:“按新制标准,给今日在场的所有军官,及他们麾下士卒,预发一个月饷银。”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今夜就办!” “还有,你们之前的赏田,就自己留着吧,朕只取你们夺下来的不义之财。” “谢陛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继续道:“都回去准备吧。三日期限,朕等你们的册子。” “臣等告退!” 军官们行礼,鱼贯退出大厅。 许多人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回驻地,清点田亩,遣散私兵。 曹宏走在人群中,脸色看似平静,但袖中的手,却捏成了拳头。 交田?散兵? 他曹家三代积蓄,他苦心经营几十年才拉起来的两百死士,就这么交出去? 皇帝说得好听,既往不咎,高薪厚禄。 可权力呢? 没了私兵,他曹宏在赤城堡,还能像以前一样说一不二? 那些被他压榨过的军户,那些被他抢过田的百姓,会不会反咬一口? 还有皇帝要动豪绅。 赤城堡最大的豪绅是谁? 就是范家。 范家和他曹宏,可是姻亲! 他曹宏能坐稳守备,范家在京里的关系,没少出力。 范家每年给他的孝敬,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现在皇帝要他反咬范家? 曹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 酉时三刻,宣府城,某处不起眼的客栈。 曹宏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屏退左右,只留下他的心腹家兵曹七。 “大人,咱们真要把田和兵都交了?”曹七眼里全是不甘的问道。 “交?” 曹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交出去,我曹家三代人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猛地转身,走到桌边,手按在桌面上。 “两千三百亩水浇地,上好的河滩田,一年光是租子就能收两千多石粮食!” “还有那两百死士,我养了他们十年!顿顿有肉,月月发饷,最好的刀,最厚的甲!赤城堡上下,谁听见曹家兵三个字不得哆嗦?” “现在皇帝一句话,就要我把这些都交出去?换一年一千两的俸禄?” “一千两!”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够干什么?够养我曹家上下六十多口人?够我在宣府城维持体面?够我打点各路神仙?” 曹七低着头,不敢接话。 曹宏喘了几口粗气,胸膛起伏,慢慢冷静下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见四周无人,这才走回曹七面前,随后小声道:“皇帝要动豪绅,首当其冲是谁?” 曹七猛地抬头:“范家?” “对,范家。” 曹宏冷笑:“范永是我妹夫,范家每年给我曹宏的孝敬,少说千两。范家在京里、在宣府、甚至在关外的关系,帮我曹宏摆平过多少事?” “皇帝要动范家,就是要断我的财路,断我的靠山!” 他盯着曹七,眼中凶光毕露:“交田、散兵,再帮着皇帝咬死范家,我曹宏以后在宣府,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狗!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曹七脸色发白:“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曹宏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皇帝不仁,休怪我不忠!” 他一把抓住曹七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听着,现在,立刻,出城!骑快马回赤城堡!办三件事!” 曹七浑身一震:“大人吩咐!” “第一,密告范永,皇帝已决意清算豪绅,让他立刻联络关外!” “请他们兵临独石口堡!告诉他,只要大军一到,我曹宏愿献赤城堡为内应!助他们劫掠宣府!” 曹七瞳孔骤缩:“大人,这...这是通敌啊。” “通敌?” 曹宏狰狞一笑:“骆养性通敌了吗?王之心通敌了吗?不还是被皇帝砍了头,抄了家?” “咱们老老实实交田、散兵,皇帝就会放过咱们?” “范家倒了,下一个就是我曹宏!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他松开曹七,继续道:“第二,你回去后,以防鞑子异动为名,把我麾下两百私兵全部调入堡内!” “控制粮仓、武库、城门!” “尤其是粮仓,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必须握在手里!” “第三,派人盯住堡里其他几个百户、把总!尤其是王麻子、李瘸子那几个,平时就跟我不对付。” “若有异动,先下手为强!” “找个由头,直接宰了!” 曹七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大人,万一皇帝察觉......” “他察觉不了。” 曹宏打断他,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陛下现在的心思,全在收田整军上。” “锦衣卫盯的也是那些明着抗命的蠢货。” “只要咱们动作快,等建奴兵临城下,他朱由检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赤城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幻想:“建奴重勇士,我献赤城堡,里应外合,至少一个副将跑不了!” “说不定还能封个爵位!关外天地广阔,比在这宣府当个被架空的守备,强上百倍!” 曹七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寒意。 但他没敢说。 他是曹家的家生子,老子娘、老婆孩子都在曹家庄子上,他的命早就和曹宏绑在一起了。 “小人明白!” “去吧。” 曹宏挥挥手:“从后门走,马已经备好了。记住,尽快赶回赤城堡!” “是!” 曹七转身离开。 曹宏站在屋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回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火。 “朱由检!” “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 一刻钟后,宣府巡抚衙门,书房。 朱友俭卸了外袍,只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坐在书案后。 书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宣府田亩粗略统计,是朱之冯这十天带着人日夜不停,从旧档里扒拉出来的。 数字触目惊心。 “陛下。” 朱之冯站在书案前,脸色疲惫但眼神清亮:“粗略算下来,光是王承胤、杜勋等五家被查抄的田产,就有近四万亩。这还不算他们暗中控制、挂在别人名下的。” “宣府镇在册军屯田,应有二十八万亩。可实际还能找到田契、有人耕种的,不足五万亩。” “剩下的二十三万亩......”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要么被各级军官侵占,要么被地方豪绅巧取豪夺,要么干脆成了无主荒地。”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书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若琏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抱拳而道:“陛下,曹宏有异动!” ...... 第64章赤城堡范永 朱友俭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说。” “一刻钟前,曹宏与其心腹曹七在客栈密谈。” “锦衣卫的暗桩藏在隔壁,听得清楚。” “曹宏命曹七连夜出城,回赤城堡办三件事。” 李若琏将曹宏那三条密令,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之冯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他...他竟敢通敌?!还要献城?!” 李若琏没接话,只是看着朱友俭。 朱友俭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惊讶的表情,甚至笑了笑。 “朕正愁缺一只分量够、罪名实的地方鸡。” 说着,朱友俭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宣府舆图前,看向赤城堡三个字上。 “来儆那群还在观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猴。” “没有想到曹宏自己跳出来了,很好。” 朱之冯急道:“陛下!曹宏若真勾结建奴,引兵叩关,独石口堡一旦有失,宣府东北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成不了。” “曹宏敢动,倚仗的无非两点:一是自己的私兵,二是当地豪绅。”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若琏:“锦衣卫对赤城堡的豪绅掌握多少?” 李若琏立刻道:“赤城堡只有一家,其家主名范永,宣府豪商,主要做关外皮货、药材生意。” “暗地里,常年向关外走私铁器、粮草。” “锦衣卫早有怀疑,但此前王承胤在位,多方庇护,一直未能深查。” 朱友俭点点头。 他走回书案后,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谕令纸。 沉吟一息,落笔。 写完后,递给李若链。 “李若琏听令。” “臣在!” “你持朕手令,即刻从荡寇军中调一千精骑,连夜出发,奔袭赤城堡!” “抵达后,不必通报,不必等待,直接控制四门,封锁消息!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你的任务有三。” “第一,包围范家。所有人等,上至范永,下至护院仆役,一律锁拿!搜查所有书房、密室、地窖,重点是通虏书信、账册、往来记录!” “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第二,持朕整编令,接管曹宏麾下所有兵马。其私兵若服从整编,交出兵器甲胄,可暂不追究,打散编入各营。若敢鼓噪反抗以谋逆论,当场镇杀。不必请示。” “第三,控制赤城堡后,立即查封曹、范两家以及其他大小恶绅的所有田产、店铺、库房、银窖。全部封存,造册登记,待朕后续处置。” 李若琏双手接过手令,抱拳而道:“遵旨,臣定不让一人走脱!” “去吧。” “是!” 李若琏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书房。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朱友俭和朱之冯。 朱之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擦了擦,上前一步问道:“陛下,曹现在还在宣府城中,是否要先......” “不急。” 朱友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继续道:“让他再多活两天。” “你明日开始,就按计划,与曹宏对接账目事宜,清点他上报的田亩。演得像一点,别让他起疑。”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臣明白。” ...... 数日后,巳时末。 李若琏勒住马,抬手。 身后骑兵齐齐停住,动作整齐划一。 “下马。” 一千人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路旁林子里,留了两百人看守。 李若琏带着八百人,徒步向城堡摸去。 城堡寂静。 城头上人影在垛口后晃动,似乎比平日多了些。 李若琏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巡逻的士兵,走路的姿态、持矛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精悍气,不是普通守军,是曹宏的私兵。 很显然曹七已经回来了,并做了一些布置。 此时硬攻只会徒增伤亡,而且会打草惊蛇。 “刘把总。” 李若琏低声道。 一名身材精瘦的人凑过来:“指挥使大人。” “带你的人,天黑后从东面那段矮墙摸上去。” “明白。” 刘百户一挥手,百名将士借着地形和阴影,向城墙东侧摸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黑后半个时辰,城头东侧,忽然有火把晃了三下。 短,短,长。 得手了。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起身,挥手。 剩下的七百人如离弦之箭,从藏身处冲出,直扑城门! 城头上,被解决的哨兵尸体的刘把总率领兄弟直扑城门 “什么人?!” 听到察觉到不对的一名守军问道。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弩箭! “噗!” 箭矢钉入咽喉,那守军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敌袭!敌袭!!” 惊呼声炸开。 但已经晚了。 很快,东门的吊桥轰然落下! 李若琏第一个冲过吊桥,绣春刀出鞘,一刀劈翻一个支援而来的守军! “控制城门!占据城墙!” 荡寇军精锐涌入城门洞,如同烧红的刀子捅进黄油,瞬间将仓促集结的几十名守军冲散! 半刻钟后,城门、城墙彻底易主。 “两百人守城门,许进不许出!” “一百人跟我走,其他的去夺另外三门。” 说罢,李若链带着百人直扑范府! ...... 范府在赤城堡南侧的小镇上,占地极广,高墙大院,朱门铜钉。 天刚蒙蒙亮,范府的大门还紧闭着。 李若琏带人冲到府门前,二话不说,一挥手。 几名膀大腰圆的荡寇军士卒抱着早就准备好的撞木,喊着号子,狠狠撞向府门! “咚!!!” “咚!!!” “咚!!!” 三声巨响,府门门闩断裂,两扇包铜大门轰然向内倒去! “什么人?!敢闯范府!!” 门房里冲出七八个护院家丁,手里拿着棍棒刀枪,睡眼惺忪,但气势汹汹。 李若琏看都不看,吐出一个字:“杀。” 身后弩箭齐发! “嗖嗖~~~” 护院家丁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下一片。 “进去!” 百人如潮水般涌入范府。 府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叫声、哭喊声、奔跑声乱成一团。 李若琏目标明确,直奔后宅书房。 一路上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范府养了不少护院,甚至有些是见过血的亡命徒,但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片刻后,李若琏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范永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信件扔进火盆。 看到李若琏和身后如狼似虎的官兵,他手一抖,最后一封信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私闯民宅?!我是范永!我和曹.....” “锦衣卫办事!” 李若琏冷冷打断他,走到火盆边,一脚踢翻火盆,火星四溅。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封还没烧完的信。 内容用的都是暗语,但落款处一个模糊的印痕,能看出是建奴某贵族的私章。 “范永。” 李若琏将信纸在他面前晃了晃:“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范永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我...我是被逼的!是曹宏!是曹宏逼我和建奴联络的!大人明鉴!明鉴啊!!” “这些话,留着跟阎王说吧。” 李若琏一挥手:“绑了!搜!” 荡寇军一拥而上,将范永五花大绑。 其余人开始彻底搜查书房。 撬开地板,推开书架,敲击墙壁。 很快,在书桌下的暗格里,找到一摞账册。 在仓库地下,甚至挖出一个地窖,里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生铁锭、硝石、药材。 “大人!这里!” 一名锦衣卫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跑过来。 李若琏接过,翻开。 册子记录的是范家近二十年与关外的交易皆是硝石、生铁、粮食等战略物资。 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 李若琏合上册子,面无表情。 他走到被按跪在地上的范永面前,蹲下身。 “范永,你范家世代居此,受大明荫庇,却行此卖国勾当。” “你可知罪?” 范永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若琏站起身,对身旁的锦衣卫道:“范府上下,所有人等,全部锁拿,押至前院。反抗者,杀。” “是!” ...... 第65章只要百姓终于朝廷,朕必不负卿! 赤城堡外校场。 天色大亮,但阴云密布,寒风刺骨。 堡内以及周边的军户、百姓被锣声召集到校场上。 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人。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惶和疑惑。 “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一夜之间,堡里换了军队?” “为什么范老爷全家都被绑了?” 李若琏缓缓走出队伍,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微微抬手。 刹那间,喧嚣声平息。 “赤城堡的父老乡亲以及军户们。” “我乃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奉天子诏令,前来赤城堡办差。” 人群瞬间再次骚动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 天子诏令?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李若链再次开口:“第一件事,捉拿通敌卖国之贼!” 说着,李若琏一挥手。 几名锦衣卫押着范永,以及范家几个主要男丁,走到人前。 范永被绑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脸色惨白如纸。 “此人,范永,赤城堡豪绅,表面行商,暗地里,常年向关外建奴走私铁器、粮草甚至是火药!” “若无他们这种叛国之徒,小小建奴岂能如我大明国土!”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那本账册,高举过头。 “这账本上,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十几年间,经他手运出关外的生铁,足够打造刀枪数万柄!” “粮食,足够数十万人食用一年!” “火药足以轰开京师城墙!” “甚至,此人还勾结本堡守备曹宏,密谋引建奴入关,里应外合,欲献赤城堡,劫掠宣府!” “什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通敌?卖国? 引建奴入关? 一些年老的军户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的儿子、兄弟、姐妹,有多少死在关外鞑子手里? 赤城堡最有钱有势的范老爷,不断联合守备大人夺他们的土地,竟然还在背后给鞑子送刀送粮?! “畜生!!” “该千刀万剐!!” 怒吼声从人群中爆发。 李若琏任由怒吼声持续片刻,继续道:“第二件事,整编赤城堡守军,发放欠饷!” 他拿出另一份文书:“陛下有旨,自即日起,宣府镇推行新制!” “所有士卒,月饷二两,足额发放!” “过往欠饷,逐步补清!” “军户屯田、百姓私田,皆会重新分配!” “这......” 周边的军户、百姓坚持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大人,这是真的?” 一人上前,疑惑道。 李若链嘴角一笑,将手中诏书高高举起:“自然,陛下诏书在此,岂敢儿戏!” 随后,李若链看向周边的军户与士卒,继续道:“现在,赤城堡所有守军听着,即刻起接受整编!” “愿继续为国效力者,留下!” “愿归家务农者,发路费!” 周边守军士卒愣住了。 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二两军饷? 足额? 以前,他们一个月能拿到一两百文就不错了! 现在能足额拿到? 一名老卒上前问道:“指挥使大人,这是真的?” 对这样的问题,李若链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他看向身边的荡寇军将士,说道:“将今日抄家所得现银拿出来。” 语音落下,只见一箱箱大木箱被数十名荡寇军的将士抬了出来。 李若链上前,走到最近的一个大木箱身前,将其中一个箱子掀开,随后说道:“想要饷地,现在就排队!” 看着白花花的银锭,周边的士卒两眼发光。 他们早就不想给曹宏卖命了,若不是离开后没地方找口吃的,他们又岂会在这里继续给曹宏卖命。 见他们还愣在原地,李若链大声催促道:“都还愣着干嘛?” “领赏啊!” 李若链的这一声,惊醒了众人。 “对,排队领饷。” 待士卒前去领赏后,李若链再次来到军户与百姓们面前,看向被五花大绑的范永等人。 “诸位,依《大明律》,通敌卖国者,斩立决!” “范永,及其长子范明德、次子范明理,勾结建奴,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判处,斩立决!” “即刻执行!” 三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走上台,鬼头刀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寒光。 范永猛地挣扎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但他的挣扎毫无用处。 刽子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脚踢在他腿弯。 范永跪倒在地。 鬼头刀举起。 “斩!” 李若琏一声令下。 刀光闪过! “噗!” 人头滚落,鲜血喷溅出三尺远。 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紧接着,是范明德、范明理。 三颗人头,滚在地上,双目死死地睁着李若链。 李若链嘴角一笑,走到三颗首级面前,一脚踩住范永的首级:“尔等大明蛀虫,也配记恨。” “来人,将此三人的首级,悬挂堡门示众三月!” 广场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阵吼声如山崩海啸,冲破云霄! “杀得好!!”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 许多百姓跪倒在地,对着宣府方向,重重磕头。 他们被范家欺压太久了。 租子高得吓人,借粮利滚利,强占田地,欺男霸女...... 今天,这尊压在赤城堡头顶几十年的恶绅,终于倒了! 李若琏看着周边激动的人群,等吼声稍歇,再次开口: “陛下有旨,粮仓即日开仓,按户赈济堡内外军户、百姓!” “被范家强占的田产,一律归还原主,其余者,由官府重新分配!” “陛下说了,凡我大明子民,只要安分守己,忠于朝廷,陛下必不负尔等!” “万岁!!!” “陛下万岁!!!” 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狂热。 ..... 两日后,宣府城,巡抚衙门。 偏厅里,曹宏坐立不安。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 茶都换了数盏了,从烫到温,从温到凉。 朱之冯半个时辰前露过一次面,客客气气地说陛下正在处理紧急军务,请他稍候,还拿来几本账册,和他核对了几处田亩数字。 看着一切都正常。 但曹宏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曹七应该已经到赤城堡了。 范家收到消息了吗? 信送出去了吗? 私兵调动好了吗? 还有皇帝到底在忙什么军务? 他忍不住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衙役在扫雪,一切如常。 ...... 第66章昏君啊!!!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马蹄声从衙门传来! 马上骑士浑身尘土,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那骑士被一名锦衣卫接住,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快步向后堂走去。 看到这一幕,曹宏心里猛地一咯噔。 “如此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曹宏的心有些发凉,尤其是没有得到曹七的回信。 他缓缓转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走到茶桌旁,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想喝一口镇定一下,可手却抖得厉害。 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 忽然,一名小太监走进来,面无表情:“曹守备,陛下宣你觐见。” 曹宏手一颤,茶盏掉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 小太监见状,连忙问道:“曹守备,你这是?” 他慌忙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没事。”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子,见四周无人,将其塞进小太监的手中,问道:“公公,陛下召见我究竟何事?” “公公可否透支一二?”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钱袋收进了自己的袖中,说道:“曹守备,就是一些田地之事,刚刚陛下问赵守备也是这些事!” 闻言,曹宏想到自己过来的时候,赵三魁也在这里,于是那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多谢公公,麻烦带路!” “曹守备,这边请!” 小太监带着曹守备离开偏厅,穿过回廊,来到后堂。 后堂的大门开着。 曹宏收拾了心境,大步迈过门槛。 堂上,朱友俭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得入迷。 朱之冯、王承恩垂手站在一旁。 下面还有黄得功、赵三魁、马顺三人。 曹宏看到赵三魁与马顺二人,顿感诧异:他们怎么还在这里?! 尤其是看到黄得功、赵三魁、马顺三人看自己眼神非常不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曹宏的脑子。 “曹守备。” 朱友俭放下文书,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曹宏腿一软,几乎要跪下,但他强撑着,抱拳躬身:“末...末将在。” “让你久等了!” “不,一点也不久。” 朱友俭嘴角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刚刚那名骑士带回来的范家账册、书信以及曹七的口供。 “曹守备,你先看看这个。” 朱友俭将文书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走下堂,递到曹宏面前。 曹宏颤抖着手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身子晃了晃,像被抽掉了骨头,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文书掉在地上,散开。 “陛...陛下......” 曹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宏。”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守备。 “朕给过你机会。” “高薪厚禄,既往不咎,甚至允你保留赏田。” “可你,却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甚是让朕心寒啊!” 曹宏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想爬过去抱朱友俭的腿,却被赵三魁拦住,随后一脚踢了回去。 曹宏哪里顾及得了赵三魁这一脚,连忙向朱友俭求饶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末将是一时糊涂!是范永蛊惑我的!都是他......” “蠢货。” 朱友俭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把冰锥,扎进曹宏心里。 “陛下,再给末将一次机会!” “末将愿意将功赎罪!” 说到这里,曹宏脑海中想到了一个想法,连忙说道:“陛下,末将愿做细作,吸引建奴大军入咱们的伏击圈,然后一网打尽!” “陛下......” 朱友俭不屑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机会就一次!” “来人,将他拖下去。” “赤城堡守备曹宏,勾结豪绅范永等,通敌卖国,意图献城,罪证确凿。” “依律,斩立决,其同党,按律严惩。” 两名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曹宏拖了出去。 堂外隐约传来绝望的哀嚎,很快远去。 堂内一片寂静。 朱友俭拿起送来的证据,笑道:“范家抄的现银十七万两,粮食一万八千石,田契两万三千亩,店铺二十七处。其余珠宝、古董、货物无算。” “曹宏现银一万多两,田契两千多亩。” “哈哈......” “朕的大明真是穷啊!” “陛下!”王承恩、朱之冯担忧道。 朱友俭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无碍,只是被他们富,震惊到了。” “都下去吧,接下还有一场硬战需要打。” “想要大明边疆永固,这些蛀虫就得全部铲除。” “宣府不过是起点,这段时间,你们看住那边作恶豪绅。” “绝不能出现曹宏、范家的事了。” “马顺、赵三魁,你们二人积极协助。” “是!” 王承恩、朱之冯、赵三魁、马顺四人拱手答道。 随后,朱友俭看向黄得功:“得功啊,你与高杰准备一下,谨防大同那边叛变。” “同时给周遇吉发话,让他那边也做好准备!” “是,末将这就去办!” ...... 数日后,大同总兵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静室。 炭盆烧得通红,火光映照着几张神情凝重的脸。 大同总兵姜镶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目光低垂,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久久不语。 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常服锦绣,看似随意,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透着边镇大将被风沙磨砺出的锐利与阴沉。 下首坐着四个人。 左手边是大同知府张炜,五十许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此刻眉头紧锁。 右手边是三个穿着华贵裘袍、但面色惶然的中年人。 赵家家主赵文瑞、王家家主王守业、靳家家主靳良辅。 这三家,加上未到场的梁家,便是盘踞大同百年、根深蒂固的四大豪绅。 “姜总兵。” 最终还是张炜先开了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放在桌上。 “这是赵、王、靳、梁四家,还有城中其他十几户有头脸的人家,凑出的心意。” 姜镶眼皮都没抬,只用指尖将清单拨开,扫了一眼。 纹银三十八万两。 粮草十二万石。 布帛三千匹。 骡马六百头。 精铁八千斤。 弓弩一千张,箭矢两万支。 清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另,各家可立募私兵、家丁,计两万一千人,三日内可集结完毕。 饶是姜镶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些数字,指尖仍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好大的手笔。 看来,这些人是真的被吓破胆了。 “姜总兵。” 赵文瑞见姜镶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不能再犹豫了!” “宣府那边,王承胤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挂着呢!” “满门男丁被杀了个干净,田产、店铺、银窖,全被抄了个底朝天!” 王守业紧接着道:“何止是他们?其他大小豪绅地主皆是如此,家主被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这昏君是要把咱们边镇的将门、地方上的大户,连根拔起啊!” 靳良辅脸色发白接着道:“用不了几日,昏君的屠刀必会落在咱们头上!” 赵文瑞咬牙道:“总兵,咱们不是要造反,是要自保啊!” “陛下被奸佞蒙蔽,行事酷烈,不给我们留活路!” “咱们大同,城高墙厚,兵马精良,您又深得军心。” “只要您振臂一呼,咱们倾家相助,足可割据一方,保境安民!” ...... 第67章南北合作! “割据一方?” 姜镶轻声喃喃一声,随后放下玉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 “诸位,你们可知,宣府之事后,陛下在宣府收了多少兵马?” “而且京营主力荡寇军还护在陛下身边。” “周遇吉坐镇太原,麾下是血战宁武关的老卒以及京营主力破虏军,还有正在整编的山西新军。” 说到这里,姜镶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本人,此刻就在宣府。从宣府到大同,快马几日便到。反?” “你们告诉我,凭大同镇三万兵马,加上你们那两万私兵,能挡得住陛下挟宁武大胜之威、携宣府整顿之力的雷霆一击?” 静室瞬间陷入沉默。 张炜脸上青红交错,思虑片刻后,身子前倾,小声道:“若只我大同一路,自然难挡。但若...南北夹击呢?” 姜镶瞳孔微微一缩。 “南北夹击?” “对!” 赵文瑞眼中闪过一道狠光:“北面,咱们可以联络关外的建奴。” “至于南面......”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李自成。” “李自成新败于宁武关,损兵折将,此刻正憋着一口恶气,屯兵平阳。” “若我等遣使密约,约定时日,姜总兵出兵太原,而闯贼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南北呼应,周遇吉首尾难顾,太原必破!” 王守业接口道:“太原一破,山西震动。” “陛下在宣府便成孤军,若是建奴及时赶来,便会被截断粮道,后路堪忧。” “事成之后,姜总兵便可在两方周边,看谁许利最多!” “或者姜总兵您割据三镇,成为三镇之主!” 闻言,姜镶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联络李自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已非一日。 但得知宁武关大败,他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他姜镶不是蠢货,贪了军饷还妄想皇帝既往不咎。 他太了解朱由检了,或者说,太了解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了。 刻薄寡恩,疑心深重。 宣府这一连串动作,哪里是整顿军务? 分明是借机收权,铲除异己! 王承胤死了,杜勋死了,接下来轮到他姜镶,轮到大同这些将门、豪绅,只是时间问题。 坐以待毙,不是他姜镶的风格。 “李自成会答应吗?”姜镶缓缓问道。 张炜听出姜镶语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道:“闯贼新败,急需一场大胜重振旗鼓,更需要钱粮补给。” “我等许以重利,约定共击太原,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派谁去?” “下官府中有一幕僚,名王仁,实乃下官远亲,机警忠勇,可担此任。” 张炜立刻道:“此人熟知路径,且与平阳那边有些暗中往来。” 姜镶沉默了片刻。 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份沉甸甸的礼单,扫过眼前四人期待的脸。 他想起想起自己经营多年的兵马、田庄、人脉。 想起宣府城头那几颗风干的人头。 不反,就是等死。 反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甚至更进一步的富贵! 只要破了太原,他便可以再做选择,是建奴还是李自成! 姜镶深呼了一口气,随后说道:“好。” 说着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西北边境的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大同的位置,然后一路向南,划过雁门关、忻州、太原,最后落在平阳。 “让王仁去。告诉李自成,我姜镶愿献大同的诚意,与他共击太原。” “同时我会派人前往关外,与建奴联系,让他们牵制朱由检。” “与李自成约定三月十五日,同时举事。” “我大同军将南下做出进攻雁门关态势,牵制周遇吉北线兵力。” “他李自成需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破太原后,我奉他号令。” 张炜大喜,与其他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总兵英明!” 姜镶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片冰寒的决绝。 “让你们的人,秘密集结,备好粮草军械。但记住,未得我令,绝不可轻动。” “明白!” ...... 五日后,平阳府。 府衙被李自成改成了临时的闯王行宫,虽然陈设远不如北京皇宫,却也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后堂暖阁里,李自成裹着一件貂皮大氅,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脸色比起宁武关败退时,更加阴郁了几分,眼窝深陷,但眸子里的凶光却未曾稍减。 谋士宋献策、大将刘宗敏、李过、田见秀等人分坐两侧。 暖阁的气氛有些沉闷。 宁武关一场大败,折损数万老营精锐,近十万炮灰失踪,更严重的是挫动了锐气。 如今大军困守平阳,钱粮日蹙,南面明军防线又渐渐稳固,北上太原之路被周遇吉像钉子一样楔住,进退维谷。 “闯王。” 宋献策捻着稀疏的胡须,打破了沉默:“近日哨探回报,太原周遇吉活动频繁,似在加固城防,并向北线增兵。” “宣府方面,崇祯小儿坐镇,黄得功、高杰两部纹丝未动。咱们得尽快拿个主意了。” 刘宗敏啐了一口:“妈的,周遇吉那厮,守着个破太原,跟个铁王八似的!” “老子带兵去啃了几次,都没啃动,还折了些弟兄!” 李过皱眉:“强攻不是办法。我军新败,士气未复。太原城坚,周遇吉又是悍将......”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高声禀报:“闯王!大同有密使至,自称王仁,持大同总兵姜镶亲笔信求见闯王!” 暖阁内所有人,瞬间坐直了身子。 大同? 姜镶? 李自成眼中精光爆射:“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商人打扮、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正是张炜的心腹幕僚王仁。 王仁进堂便跪,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高举过头:“小人王仁,奉我家姜总兵之命,特来拜见闯王!” “献上书信及薄礼清单,愿与闯王共谋大事!” 亲兵接过包裹,检查无误后,呈给李自成。 李自成先展开那封薄礼清单,扫了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白银二十万两,粮五万石,战马千匹,军械无算...... 好个薄礼! 他压下心中翻腾,又展开姜镶的亲笔信。 信中先痛陈崇祯皇帝在宣府倒行逆施,屠戮将门,劫掠士绅,欲绝我等边臣活路,继而表明姜镶为将士计,为百姓计,不得不另寻明主。 最后提出具体方略:约定三月十五日,大同军南下牵制雁门关、太原北线,请闯王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南北夹击,共破太原。 事成之后,姜镶愿奉闯王号令。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联名效忠书,上面盖着大同数十家豪绅的私印,承诺全力资助钱粮兵员。 “哈哈哈!!!” 李自成看罢,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信对宋献策等人道:“你们看看!看看!” “朱由检小儿!你清理门户,整顿边镇,整得好啊!” “把自家的总兵,整到老子这边来了!” 刘宗敏等人凑过去看完信,也都是又惊又喜。 “姜镶真肯反?” 刘宗敏还有些不敢置信。 “金银粮马都送来了,信也写了,还能有假?” 李过兴奋道:“闯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同若反,周遇吉腹背受敌,太原必破!” “拿下太原,山西就在咱们掌中了!” 宋献策却比众人冷静得多,他接过信件,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份联名书。 片刻后,他走到李自成身边,细语道:“闯王,此事固然是天赐良机,但也需谨慎。” 李自成笑声稍歇:“军师有何顾虑?” “其一,姜镶此人,乃将门之后,世代镇守边关,在军中根基极深。” “他如今反,是迫于崇祯压力,为求自保。” “其心未必真附闯王,恐是借我等之力,解他大同之围,甚至存了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之心。” “其二,约定同时举事,南北夹击。但我军动向,周遇吉未必没有防备。若姜镶那边稍有延迟,或是虚张声势,则我军独自强攻太原,伤亡必重。” “其三,宣府崇祯身边,荡寇军这支劲旅。若其闻讯回援太原,或直扑大同,局势又会生变。” 李自成摸着下巴上的短髯,点了点头:“军师所虑有理。那依你之见?”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附耳道:“机会必须抓住,但防备不可不有。” “答应姜镶,就定三月十五日!” “令他必须如期出兵,猛攻太原北线,吸引周遇吉北顾。” “我军主力,如期北上,但可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猛攻,中军接应,后军则暗中分出一支精锐,不必太多,数千精兵即可,由大将统领,潜行至大同附近。” “若姜镶依约行事,真能牵制太原北线守军,这支精骑便按兵不动,甚至可助其稳固大同。” “若姜镶首鼠两端,或与朝廷暗通款曲,这支精兵,便可趁大同空虚,直取其城!” “先灭姜镶,再夺大同!届时,大同之地,尽归我手,亦可从北面威胁太原!” 李自成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他看向王仁,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王先生,回去告诉姜总兵,他这份心意,我李自成收下了!” “这个朋友,本王交了!” “三月十五日,南北并举,共破太原!” “到时候,我和姜总兵,在太原城里把酒言欢!” 王仁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小人必如实回禀!” “姜总兵与大同父老,翘首以待闯王王师!” 待王仁被带下去安置后,李自成脸上笑容收敛,对田见秀道:“见秀,挑选五千最精锐的老卒,准备好干粮。” “三日后秘密出发,绕道北行,潜伏到大同西面的山中。具体如何行动,出发前,我会与军师协商好给你。” 田见秀抱拳,狞笑一声:“闯王放心!姜镶那厮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李自成又看向宋献策、刘宗敏和李过:“大军准备,三月十五日,誓师北上!” “这一次,老子要一口气,吞下太原!” “是!” ...... 第68章朱由检,莫怪我不忠不义! 三月初九,太原。 府衙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周遇吉眉宇间那层凝重的寒霜。 他站在巨大的山西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 身边站着两名副将,王孕懋和赵彪。 赵彪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此刻一脸烦躁,抓耳挠腮。 王孕懋则沉稳得多,只是眉头也紧紧锁着。 “将军,陛下的谕令让咱们小心大同总兵姜镶。” 赵彪率先开口,嗓门洪亮:“要我说,管他娘的反不反!” “咱们直接从代州调旧部,加上太原的新兵,主动打过去!先下手为强!” “姜镶那厮,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宁武关血战的时候,他缩在大同连个屁都不放!” 周遇吉没说话,目光落在沙盘上大同的位置。 王孕懋摇头道:“赵副将,不可鲁莽。” “陛下谕令中说谨防,而非征讨。” “姜镶是否真反,尚无确凿证据。” “若无旨意擅攻大同,那是逼反边镇大将,陛下在宣府辛苦经营的局面,就可能毁于一旦。” “那难道就干等着?”赵彪瞪眼怒道。 “不是干等。” 周遇吉终于开口,手指点在沙盘上:“你们看近日哨探回报。” “大同方向,商旅异动。” “以往商队南来北往频繁,但最近这段时间,从大同南下的商队锐减,尤其是我方哨探伪装商队试图北入,在大同左卫、右卫等地被严加盘查,甚至有几队兄弟失了联系。” “此外。” 他手指移向大同周边几个点:“这些地方,赵家堡、王家庄、靳家围...都是大同豪绅的庄园堡垒。” “咱们的夜不收冒死抵近观察,发现庄内灯火彻夜不息,隐约有打铁声、操练声。” “庄外车马进出频繁,但运进去的多是粮袋、草料,运出来的却是粪土居多。” 赵彪没听明白:“粪土?啥意思?” 王孕懋脸色一沉:“意思是,庄里突然多了很多人吃饭!正常庄户,基本都是固定住户,人数变化不大。” “除非是收留了大量的难民,或是在集结私兵!” 周遇吉点头,手指又从大同向南划,经过雁门关、忻州,最后重重落在太原。 “再看南面。平阳的李自成,败退之后,也就尝试性地进攻了几次,随后一直很安静。” “尤其是这几天,连平阳外围的游骑都减少了许多,与我军哨探冲突基本没了。” “而且,有百姓从南边逃难过来,说看见贼军正在大规模砍伐树木,想必是在制造攻城器械。” “北面大同异动,南面平阳却很平静。若这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赵彪倒吸一口凉气:“将军,你是说姜镶那王八蛋,真如陛下所说,他和李自成勾搭上了?” “想南北夹击咱们太原?” “不得不防。” 周遇吉缓缓道:“陛下在宣府刮骨疗毒,触动的是整个边镇将门和地方豪绅的利益。” “姜镶不是蠢货,他不会坐以待毙。而李自成新败,急需破局。两者勾结,各取所需,可能性极大。” 王孕懋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太原便是风暴中心。” “将军,须立即调整部署,向陛下急报!” “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宣府了。” 周遇吉沉声道:“但军情急如火,我们不能等。” 他直起身,开始下令:“王孕懋!”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并调拨新编练的三千山西新军,即刻配合徐帅加强太原南线防务!” “重点布防祁县、太谷、徐沟一线,依托城池村落,构筑纵深防线。” “多派斥候,深入平阳方向百里探查,我要知道李自成主力的一举一动!” “是!” “赵彪!” “末将在!”赵彪挺胸道。 “你率你本部,即刻北上,进驻忻州!同时将代州的三千新兵南撤出,交给你调配。” “是!” “忻州乃太原北面门户,给你七日,加固城防,清理周边,储备粮草。” “你的任务不是进攻,是盯死大同方向!” “若姜镶军有南下图谋,给老子死死顶在忻州一线!绝不能让其威胁太原侧后!” “得令!” 赵彪目露凶光道:“姜镶的兵要是敢来,老子让他们知道,我的刀还利不利!” 周遇吉最后看向沙盘上的太原城,手指轻轻敲了敲城墙标记。 “本将坐镇太原,整饬其余新军,加固四门,清查粮仓、武库、水源。” “同时,以巡抚衙门名义,晓谕全城及周边百姓,告诉他们,贼寇或将卷土重来,欲夺我桑梓,毁我家园!” “但太原城,不是宁武关!” “我们有更多兵马,有更高城墙,有陛下在宣府为后盾!” “更有......” 说到这里,周遇吉的目光扫过王、赵二将:“我们刚刚分到田地和盼来了青天!” “他们想夺回的,不只是太原,更是我们刚刚看到希望的活路!” “告诉所有人,备战!同心!守城!” “是!” 王孕懋和赵彪重重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命令迅速传下。 城头上,守军巡逻的密度增加了一倍。 城外,新编练的山西新军喊着号子,将滚木礌石运上城墙,检查着每一架床弩、火炮。 城内,街道上不再是之前的闲适。 青壮被组织起来,协助官兵加固城门,搬运粮草入库。 铁匠铺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当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抱怨。 陛下发放的饷银,刚刚到手还带着地契余温的田亩...... 这一切,让太原的军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们保卫的是什么。 不是那座遥远的紫禁城,不是那个抽象的大明。 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田地,自己妻儿老小刚刚盼来的一点好日子。 以及,那个愿意为他们这些丘八亲手包扎伤口、为他们向贪官污吏挥起屠刀的皇帝。 ...... 与此同时,大同府。 总兵府议事大厅灯火通明。 姜镶负手站在一张巨大的山西舆图前,身上已换上了一袭轻便的软甲。 他身后,站着刚刚从平阳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王仁。 “闯王答应了?” “答应了!” 王仁脸上带着兴奋赶路的潮红,低声道:“李自成看了总兵的信和礼单,大喜过望,当即应允!” “约定三月十五日准时举事!他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 “请总兵务必如期出兵,南下进攻,牵制周遇吉北线兵马!” 姜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破太原后,与总兵把酒言欢,共分山西!事成之前,愿与总兵兄弟相称!” “兄弟?” 姜镶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转过身,看着王仁:“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无尾巴?” 王仁想了想:“小人十分小心,绕了远路,并未发现有人跟踪。” 姜镶点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李自成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地让他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 不过,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他们都准备好了吗?”姜镶看向张巡抚问道。 “准备好了!” 张炜继续道:“赵、王、靳、梁以及其他几十家,已秘密集结私兵、家丁一万八千余人,粮草军械充足,分散在城外各处庄园,只等总兵号令!我也联络了城内其他大户,凑出了两千余人,并控制了大部分府库衙役。” 姜镶走到桌案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决绝。 “朱由检...” “你不念君臣之义,欲断我根基,夺我袍泽活路......” “那就别怪我姜镶,不忠不义了。” “这大同,这山西......” “该换换主人了。” 随后看向张炜:“传令,即刻发出,按计划,令各营亲信将领,秘密集结兵马,三月十五日前,抵达指定位置。记住,动静要小。” “是!” 张炜双手接过将令,匆匆离去。 ...... 第69章和硕英亲王阿济格 三月初十,夜,满套儿。 此地乃是宣府镇东北之外,往年只有零星鞑靼牧民游荡的草场,这几年却扎满了帐篷。 镶白旗大营,中军帐内。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帐内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厚实的毛毡帐壁上。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坐在铺着完整黑熊皮的胡床上,手里捏着一只银质酒碗,碗里是刚温好的马奶酒。 他四十出头,方脸阔口,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 帐下,镶白旗固山额真苏克萨哈、两个梅勒章京,还有一个穿着汉人儒衫、但脑后梳着小辫子的中年文士,分坐两侧。 就在几人饮酒作乐的时候。 “王爷。” 帐帘被掀开,一名戈什哈(亲兵)躬身进来,用满语低声道:“南边来人了,说是大同姜总兵的信使。” 阿济格眼睛倏地睁开,说道:“带进来。” 戈什哈退下,片刻后,领着一个商人打扮,满脸风尘的汉子进来。 那汉子进帐便跪,从贴肉的内衣夹层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双手高举过头:“小人奉大同姜总兵之命,特来拜见王爷!献上密信!” 苏克萨哈上前接过,仔细检查油布包裹,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拆开,取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递给阿济格。 阿济格接过,就着火光,眯眼细看。 看完,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好!” 他猛地将酒碗顿在身旁的小几上,马奶酒溅了出来。 “朱由检小儿!自毁长城!自断臂膀!” “此真乃天赐良机!天佑我大清!”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 苏克萨哈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又递给那两个梅勒章京。 片刻后,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梅勒章京忍不住叫道:“王爷!还等什么?咱们立刻点兵,杀进宣府,抢他娘的!” 另一名年纪稍长,面皮黑黄的梅勒章京也点头:“宣府刚经过内乱,王承胤死了,军心肯定不稳。” “崇祯的主力又在西面盯着大同和太原,此刻宣府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苏克萨哈却皱着眉,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王爷,卑职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阿济格看向他:“嗯?” “明人狡诈。” 苏克萨哈沉声解释道:“这姜镶,世代将门,在大同经营了多年,根深蒂固。” “他突然说要反,还主动邀咱们入关,卑职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万一是崇祯和姜镶联手做的局,故意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设伏围歼......” 此话一出,帐内兴奋的气氛微微一滞。 那络腮胡梅勒章京瞪眼:“额真太过小心了!咱们镶白旗的勇士,还怕他明人设伏?” “不是怕。” 苏克萨哈摇头,继续道:“是值不值。此番若中计,折损了兵马,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 阿济格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他看向那个一直没开口的汉人文士。 “程先生,你怎么看?” 那文士名为程允才,本是个辽东的落魄秀才,早年投了建奴,因通晓汉地事务,渐渐得了些信任,如今在阿济格帐下做个类似谋士的角色。 程允才闻言,起身,先对阿济格行了一礼,然后才缓缓道:“回王爷,奴才这几日,也多方打探了宣府的消息。” “苏克萨哈额真的顾虑,不无道理。用兵之事,确该谨慎。” 他话锋一转:“但,奴才综合各方情报,认为姜镶此番,八成是真反。” 阿济格挑眉:“哦?细说。” 程允才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宣府之变,千真万确。王承胤、杜勋等五人被斩首示众,家产抄没。范永等宣府豪绅、地主基本上被挂上通敌、强买民田、霸占军田等罪名清除,男丁被诛,女眷发卖,田产店铺充公。这些事,咱们在宣府城内的眼线,都已证实。” “第二,崇祯在宣府推行所谓新政,核心便是收田、收兵权。” “边镇将领侵占的军屯田、豪绅强占的民田,一律收回。将领私养的家丁,一律解散。” “此举,触动的是整个宣大边镇将门和地方豪绅的根本利益。” “姜镶在大同,岂能不怕?” “他若不反,等崇祯整顿完宣府,下一个必是大同。到时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第三。” 程允才顿了顿,继续说道:“奴才收到风,姜镶似乎在暗中集结兵马。” “将这几件事连起来看王爷,这分明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啊。” 阿济格眼睛越来越亮:“你的意思是?” 程允才压低声音:“姜镶被崇祯逼得走投无路,只得铤而走险。” “他联络李自成,约定南北夹击太原。” “又怕实力不足,或担心李自成事后翻脸,所以再联络咱们,想让咱们从北面牵制宣府明军,甚至攻入宣府,搅乱局势。” “无论姜镶是真心归附,还是只想利用咱们,对王爷而言,这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我军此时动兵,至少有三大好处。” “其一,可试探宣府明军虚实。若其防备空虚,我军便可趁势劫掠,获取钱粮人口,充实我旗。” “其二,能给姜镶壮胆,给崇祯添乱。明廷内乱越甚,对我大清越有利。” “其三,哪怕只是突破防线,在宣府境内走一遭,也能极大打击崇祯威信,让关内那些本就摇摆的汉官汉将看看,大明皇帝连自己的院子都守不住!” “这对日后大有裨益。”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阿济格听完,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程允才面前,拍了拍程允才的肩膀:“先生不愧是读过书的,看得明白!” 说罢,阿济格转身,看向苏克萨哈和两个梅勒章京,脸上再无犹豫,只剩下征战的兴奋和贪婪: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管他姜镶真心假意,宣府乱了是实!” “崇祯小儿把刀子架在边将脖子上,也是实!” “传令!” 帐内众人肃然。 “各牛录即刻整顿兵马,备足十日干粮与充足的箭矢!” “三日之后,攻打宣府!” “嗻!” 众人齐声应喝。 ...... 三月十一,凌晨。 独石口堡。 天色还是一片墨黑,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堡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着值守士卒缩着脖子的身影。 忽然,堡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开门!快开门!” “夜不收回报!紧急军情!” 城头守军一个激灵,探头往下看。 只见堡外三四骑正狂奔而来。 “是韩小旗!快开堡门!” 吊桥“吱呀呀”放下,堡门打开一道缝隙。 韩小旗几人冲进堡内,马都没下稳,便滚鞍落地,朝着守备官衙狂奔。 “守备大人!守备大人!” 官衙后厢,独石口守备陆鸣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听到外面亲兵的急呼和凌乱的脚步声,他猛地睁眼,一把掀开被子,赤脚就跳下了炕。 “何事?!” “大人!韩小旗他们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亲兵在门外急声道。 陆鸣心头一沉。 他连甲都没披,只抓起外袍裹在身上就冲了出去。 刚出房门,便看到韩小旗和几个夜不收兄弟被亲兵引着,正冲进院子。 “大人!” 韩小旗见到陆鸣,扑通就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建奴...建奴有大动静!” 陆鸣瞳孔一缩:“进来说!” 几人快步走进旁边的签押房。 陆鸣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韩小旗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慢慢说,说清楚!” 韩小旗咽了口唾沫,嘶声道:“卑职奉命,带弟兄们往满套儿方向哨探。子时左右,摸到离建奴大营约五里的一处山包。” “从山上往下看,满套儿那边的建奴大营,灯火比平日多了数倍!营里人喊马嘶,动静极大!” “卑职趴着看了半个时辰,发现他们正在大规模集结战马,往营前空地集中。” “还有...” 韩小旗眼中闪过余悸,继续道:“卑职想再靠近些,看看具体人数,却被他们的游骑发现了。那帮建奴的夜不收,鼻子比狗还灵!” “我们边打边撤,折了两个兄弟,才甩掉他们。” 陆鸣脸色铁青。 他在宣府当了快十年的守备,跟关外的鞑子打交道太多了。 建奴大规模集结战马,游骑加倍警戒,这是要出兵了。 而且看这架势,规模绝对小不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动的?”陆鸣沉声问。 “看方向是冲着咱们来的!” 韩小旗咬牙道:“至少,前锋是冲着咱们这边!” 独石口堡。 宣府镇东北方向最重要的隘口之一。 此堡一失,建奴骑兵便可长驱直入,肆虐宣府北路,威胁宣府城侧后,甚至可能绕道扑向居庸关,震动京师! 陆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你们做得很好。” 陆鸣拍了拍韩小旗的肩膀:“先下去裹伤,吃口热食。” “谢大人!” 韩小旗几人退下。 陆鸣转身,走到签押房墙边悬挂的独石口堡防区图前,死死盯着地图。 片刻后,他猛地回头,对守在门外的亲兵厉声喝道: “传令!” 第70章果然来了!! “全堡戒严!所有士卒,立刻上城!” “滚木礌石、火油、弓弩,全部就位!” “还有敲锣!把堡内外所有青壮男丁都叫起来!协助官兵守城!老人妇孺,全部集中到堡中地窖躲避!”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霎时间,独石口堡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整个炸开了锅。 铜锣声咣咣响起,伴随着军官们粗粝的吼叫。 士卒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皮甲,抓兵器。 百姓们惊恐地从屋里探出头,听到建奴要来了的呼喊,女人们的哭叫声、孩子的啼哭声瞬间响成一片,但很快又被家里男人的呵斥和催促压下。 男人们咬着牙,帮着官兵往城头搬运守城器械。 陆鸣已快速披挂整齐,一身锈迹斑斑但擦拭干净的铁甲,腰间悬着刀。 他没有立刻上城,而是回到签押房,写了一封密信,做完这一切,他唤来两名跟了他最久、也最骁勇的亲兵。 “陆大,陆二。” “在!” 两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抱拳,他们是陆鸣的同族子侄。 陆鸣将信递给陆大,盯着两人的眼睛:“八百里加急,直送宣府城,巡抚衙门,面呈陛下!” “沿途换马不换人!马跑死了,就用腿跑!” “记住,哪怕你们只剩下一口气,也得把信送到陛下手里!听明白没有?!” 陆大双手接过信,塞进贴胸的皮囊,重重磕头:“叔父放心!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陆二也磕头:“必不辱命!” “去吧!” 两人起身,冲出签押房,片刻后,堡内传来战马嘶鸣和远去的马蹄声。 陆鸣听着马蹄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按着刀柄,走出签押房,望向北方,努力压着心中的畏惧! ...... 三月十二,午后。 宣府城,巡抚衙门,前堂。 朱友俭站在地图前,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背对着门口。 这几日宣府的好消息不断,而且这段时间的花出去的钱,不但补了回到,还多了一倍。 而这些,只是宣府镇附近的村镇所得,还未统计宣府镇外围的十几镇、堡。 此刻,李若琏、王承恩侍立在他身后左右。 高杰、黄得功二将则站在桌案另一侧,面色肃穆。 “陛下。” 王承恩手里捧着一封刚刚送到,带着火漆的军报:“独石口堡守备陆鸣,八百里加急。” 朱友俭缓缓转过身,接过军报,拆开,快速扫过。 看完,他深呼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来了。” 李若琏上前一步,急声道:“陛下,形势危急!” “是否急令山海关吴三桂,率关宁军回援宣大?或调京营剩余兵马北上?” “关宁军不可动。” 朱友俭直接打断了李若琏的话。 “山海关乃锁钥之地,国之咽喉。” “关宁军一动,辽东的建奴主力必倾巢而入。那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况且。”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吴三桂此刻,必在观望。朕若示弱求援,他更会待价而沽,甚至生出别样心思。” “唯有我等在此地打赢,打出威风,他才会继续当大明的忠臣。”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但李若琏、高杰等人听了,却都默默点头。 边镇将门是什么德行,他们太清楚了,值得他们敬佩的屈指可数。 王承恩忧心忡忡:“可陛下,北有建奴叩关,西有姜镶谋反,南有李自成虎视眈眈,咱们就这么点兵...” “兵不在多,而在精。局不在乱,而在明。” 朱友俭手指敲在舆图上,将当前局势剖析开来: “如今局面,看似三面受敌,实则可分主次。” “李自成与姜镶勾结,欲南北夹击太原,夺我山西,此为心腹之患!” “太原若失,山西震动,宣府便是孤城,朕在宣府所做一切,前功尽弃。” “建奴趁火打劫,是为边患,亦是牵制。他们想乱我后方,让朕首尾不能相顾。” “所以,破局关键,不在北,而在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杰和黄得功:“高杰!黄得功!” “末将在!” 二人踏前一步,抱拳应道。 “你二人,整顿荡寇军全军,备足十日粮草!” “明日拂晓,兵发大同!” 高杰咧嘴一笑:“陛下放心!姜镶那王八蛋,老子早就想剁了他!这次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球踢!” 黄得功抱拳道:“末将领旨!荡寇之锋,必克大同!” 朱友俭点头,继续部署: “打大同,要快,要狠!不要管什么城池关隘,直扑大同城!” “攻破大同后,不必停留,立刻分兵!” “黄得功,你率一部,南下雁门关,做出驰援太原态势,给周遇吉壮胆,也给李自成施加压力!” “高杰,你率五千,回援宣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末将明白!”二人齐声。 朱友俭又看向李若琏:“若琏,你派得力锦衣卫,先行潜入大同,摸清姜镶具体布防,尤其是他那些亲信将领的驻地、家眷所在。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 “臣遵旨!”李若琏抱拳。 安排完西线,朱友俭目光转向北面。 “对北线建奴...” 他手指在独石口堡、龙门卫、长安所等堡垒上一一划过:“传令宣府各卫所、军堡:全面收缩,坚壁清野!” “所有外围兵力、粮草,尽可能收归主要堡垒。小堡若守不住,可酌情放弃,军民并入大堡坚守!” “告诉各堡守将,朕不要求他们出去野战,不要求他们斩首多少。只要求他们做一件事——拖!” “把建奴拖在堡垒之下,拖在山路之中!每多拖一天,便是大功!” 王承恩一边听,一边用笔飞快记录。 朱友俭继续道:“再传令各堡,通知周边百姓、军户,带上能带的干粮、细软,立即撤入堡内或就近上山躲避!” “告诉他们,只需躲一个月!” “一个月后,朕还他们太平,还他们田地!” “若因不肯撤离而遭建奴屠戮,朕不负其责!” 这话说得冷酷,但却是最现实的保命之法。 边地百姓,常年活在刀尖上,都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朱友俭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居庸关。 他记得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宁武,下大同,宣府投降,大军东进。 居庸关守将唐通,不战而降。 整个京师西线,门户洞开。 唯有一地,抵抗到了最后,那就是昌平,其守备名为李守镔。 史料对此人记载极少,只知他率昌平守军,在居庸关已失、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仍坚守昌平城,最终城破殉国。 无人知他能力如何,但能在那种绝境下不降,选择死战,至少忠勇可嘉。 有此人在一旁协助,就算李国祯军事能力不行,那也不至于一个月内丢掉居庸关, 只要居庸关不丢,那他关门打狗的计划便可行! 想到这里,朱友俭深吸一口气,随后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你立刻带朕手谕回京。” “命李国祯率振武营,火速进驻居庸关加固关防,严防死守!” “无朕亲令,任何人不得开关,敢言弃关者,斩!” “然后擢昌平守备李守镔,为居庸关防守副将,协守居庸关,一切防务,可相机决断。” 说完,朱友俭提笔写字。 片刻后,朱友俭将两道手谕递给王承恩:“立刻出发。告诉倪元璐、施邦曜,宣大、居庸关一线,钱粮军械输送,列为第一等要务!若有延误,朕唯他们是问!” 王承恩双手接过,肃然道:“奴婢遵旨!” 说罢,王承恩快步退出前堂。 堂内,只剩下朱友俭、李若琏、高杰、黄得功四人。 朱友俭重回舆图前,目光再次扫过那纵横交错的线条。 “此一战,关乎大明国运,关乎宣大、山西乃至京师安危。” “朕将身家性命,托付诸位。” “也将这宣府、大同、山西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托付诸位。” 高杰收起脸上惯有的痞气,黄得功挺直了腰背,李若琏按紧了刀柄。 三人齐齐抱拳,甲叶摩擦,发出铿锵之声: “臣(末将)万死不辞!” “嗯,都去准备吧!” “是!” ...... 第71章狼烟四起! 三月十五日,寅时末。 天还黑着,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 风从北面刮来,带着冰雪刚化的寒意,扑在人的脸上,有些刺痛。 就在这黎明前最冷的时刻,三道烽烟,几乎同时在山西、宣北的大地上冲天而起。 忻州城北二十里,姜镶军前锋大营。 营火如星,照亮了黑压压的人马。 其中有姜镶麾下最精锐的五千家兵,以及从大同各卫所抽调的两万边军,更有赵、王、靳、梁等豪绅凑出的一万八千私兵,共计四万三千之众,号十万! 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 刀枪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姜镶的心腹副将姜武骑在马上,望着南方忻州城模糊的轮廓,缓缓抽出腰刀。 刀尖前指。 “擂鼓!” “进军!” “轰!轰!轰!” 战鼓如闷雷滚地,骤然炸响! 黑色的人潮开始涌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忻州城扑去。 几乎同一时间。 太原城南五十里,祁县外围。 李自成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貂皮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森严如林的老营步卒方阵,是两翼游弋的骑兵洪流。 更远处,无数被驱赶的流民扛着土袋、推着简陋的盾车,像蚁群般向前蠕动。 云梯、冲车、楼车......各种攻城器械被缓缓推向前线。 刘宗敏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粗粝的吼声压过风声:“闯王有令!破太原,三日不封刀!” “金银女子,任取!” “第一个登城者,封将军,赏万田与千金!” “杀!!!” 吼声如山崩海啸! 黑色的大潮,开始向祁县城墙缓缓推进。 而在更北的宣府北路。 独石口堡往南三十里的官道上,建奴镶白旗的铁骑正滚滚南下。 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混着冰碴的黑泥。 阿济格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眯着眼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和远处隐约的堡寨轮廓。 苏克萨哈策马靠近,低声道:“王爷,前方探马回报,猫儿庄、滴水崖等堡,皆为空寨,人影不见。” 阿济格“嗯”了一声,没说话。 程允才跟在另一侧,小声道:“王爷,明军坚壁清野如此彻底,必是兵力不足,畏我兵威!” “畏?” 阿济格忽然冷笑:“崇祯那小儿,在宁武关敢跟李自成二十几万人对杀,在宣府敢把总兵、豪绅的脑袋一串串挂城墙,他会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他是想拖,想把咱们拖在野外,等西边打完,再回头收拾咱们。” “那咱们......”苏克萨哈迟疑。 “咱们偏不让他如意!” 阿济格猛地一抖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传令,加快速度!直扑宣府城!” “本王倒要看看,是他崇祯小儿的城墙硬,还是我镶白旗的马刀快!” “嗻!” 铁骑洪流,骤然加速。 三股黑色的风暴,几乎在同一时刻,狠狠撞向大明在山西、宣北的防线。 烽烟蔽日,血火将燃。 最先爆发战火是忻州城头。 赵彪扶着一处垛口,眯眼望着北方那一片缓缓压来的黑色潮水。 风把他脸上的胡须吹得乱飞,左颊那道在宁武关留下的新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娘的,人还真不少啊。” 他啐了一口,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告诉弟兄们,按老子之前说的,城外那些小寨子的人,看到信号就撤回来,别死磕。” “是!” 亲兵飞奔传令。 赵彪又看向另一个方向:“火炮准备好了没?” “回将军!八门大将军炮,十二门佛郎机,全部就位!火药、弹子充足!” “好。” 赵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等狗日的靠近了再打,专轰那些扛梯子的、推车的!” “明白!”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城头上,士卒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枪弓弩,很多人脸上还带着刚领到赏银、分到田地的兴奋残留,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他们大多是新编的山西兵,很多人家就在忻州附近。 陛下发的饷银,是真金白银。 分田的文书,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就在家中的角落藏着。 二十亩地,旱涝保收,传子传孙。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现在,姜镶带着人要打过来。 打过来会怎样? 饷银会被抢走。 田契会被烧掉。 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又会变成豪绅的佃户,将军的奴仆,吃不饱,穿不暖,像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不能。”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年轻些的士兵扭头:“王叔,你说啥?” “我说不能。” 老卒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指节发白,继续道:“老子当了二十年兵,吃了二十年糠,挨了二十年冻,家里婆娘娃娃饿死了一半。” “好不容易,陛下给了咱活路,还给咱娃建了学堂,眼前好日子就来...”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谁想夺走,老子就跟他拼命!” 周围几个士卒默默点头。 城下的黑色潮水,越来越近。 “放箭!” 姜镶军阵中,一声令下。 “咻咻咻——”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抛射而起,划过清晨灰白的天空,朝着忻州城头落下来。 “布幔,起!” 赵彪大吼。 城头上瞬间竖起一片片类似布的东西。 箭矢砸在上面,就像扎入了棉花一样。 箭雨刚过,姜镶叛军终于发起了进攻! “杀啊!!!” 私兵们扛着简陋的云梯,嘶吼着冲过最后几十步的距离,扑向城墙。 “滚木!砸!” 赵彪亲自抱起一根裹着铁刺的滚木,对着城下一架刚搭上的云梯狠狠砸下去! “轰!” 云梯连带上面爬着的三四个人,一起被砸得粉碎! 一瞬间,惨叫声冲天而起。 但眼前的一切,只是开始。 更多的云梯搭上城墙,私兵们像蚂蚁一样向上攀爬。 刀光、矛影、箭矢、石头、热油...所有能杀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疯狂倾泻。 城头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一处垛口被几名凶悍的私兵突破,跳了上来,刀光乱砍。 “顶住!” 赵彪红着眼冲过去,一刀劈翻一个,却被另一个私兵一矛扎在肩甲上,铁甲凹陷,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将军!” 两名亲兵扑上来,乱刀将那名私兵砍死。 赵彪喘着粗气,一把扯开破损的肩甲,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嘶声怒吼一声:“弟兄们!姜镶打过来,他想抢走咱们的田,让咱们继续给他当佃户、当奴才!” 说着,他高举长刀,刀尖滴血:“告诉老子,能不能答应?!” “不能!” 城头上,响起一片炸雷般的怒吼! “那就杀死这帮狗日的!” “杀!” 刹那间,守军士气再上一层。 一名重伤的老卒孙老根,半月前刚在衙门领了二十亩靠近河滩的好田,此刻看着数名叛兵快要爬上城头,忽然咧嘴笑了。 他心一横,一咬牙,从一旁拿起一个装满火油的陶罐。 用牙咬掉塞子,把火油浇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单手点燃火折子。 “将军,俺孙老根已经活不了!” 孙老根扭头,对不远处的赵彪嘶声大喊:“俺的田,记得给俺娃留着!” 说着,看向正在往上爬的叛军:“小崽子们,你孙爷爷来了!” 语音刚落,他点燃自己,猛地扑向那个刚爬上城头的叛兵,死死抱住!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两人一起从城头翻滚下去,摔进下面的人群,火星四溅! 那一小片攻势,为之一滞。 赵彪眼睛瞬间红了。 他狠狠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吼道:“跟老子反冲锋!把狗日的推下去!” “杀!” 周边的守军跟着赵彪,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被突破的缺口。 刀砍、矛刺、脚踹、牙咬...没有章法,只有拼命。 姜镶军的豪绅的私兵本就被驱赶着上前,战斗意志远不如这些为保田保家而战的明军,此刻被这亡命的反冲击一冲,顿时溃散。 姜镶军的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私兵们死伤惨重,开始畏缩不前,任凭军官如何砍杀督战,也只是在原地磨蹭。 姜镶军中军。 姜武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忻州守军抵抗会如此激烈。 更没想到,那些看起来装备简陋、训练不足的新兵,打起仗来竟然一个个像疯子,根本不怕死。 “废物!一群废物!” 他狠狠抽了身边一个退缩的干总一马鞭:“再冲!给老子再冲!中午之前,必须拿下忻州!” “将军,弟兄们死伤太重了,那些豪绅的私兵快撑不住了。”副将低声道。 “撑不住也得撑!” 姜武咬牙,看向城墙,眼中闪过狠色:“调火炮!” “把咱们那六门大将军炮拉上来!轰他娘的!” “老子就不信,他们的城墙是铁打的!” ...... 第72章三线进行时! 与此同时,太原南线,祁县城头。 周遇吉站在最高的敌楼里,举着单筒望远镜,默默观察着城外李自成大军的调动。 徐允祯快步走上敌楼:“西宁伯,贼军开始填壕了。” 周遇吉放下望远镜,点点头:“看到了。” 城外,黑压压的流民被驱赶着,扛着土袋,哭喊着冲向护城壕。 壕沟不深,但很宽。 土袋扔进去,溅起浑浊的水花。 后面有老营步卒押阵,弓箭手不停放箭,射杀那些退缩的流民。 尸体和土袋一起填进壕沟,渐渐铺出一条条血肉之路。 “让炮队准备。”周遇吉沉声道。 “是!” 命令传下。 城头,八门重炮缓缓调整射角,炮口对准了那些正在推进的冲车和楼车。 “放!” “轰!轰!轰!”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外! 一辆正在推进的冲车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连带后面推车的十几名贼兵一起被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另一发炮弹落在密集的步卒队列里,犁出一道血胡同,残肢断臂飞起老高。 贼军的攻势微微一滞。 但很快,更多的流民被驱赶上来,更多的冲车、云梯被推向前。 李自成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要把宁武关丢得面子,在太原找回来。 “弓箭手!覆盖射击!” 刘宗敏在阵前狂吼。 贼军阵中腾起更大片的箭雨,黑压压如同蝗群,扑向城头。 “举盾!” 明军早有准备,盾牌层层叠叠。 但箭矢太密,还是有不少穿过缝隙,钉进人体。 惨叫声响起。 “医护队!抬下去!” 徐允祯在城头奔走指挥。 刘素娥带着女子队,抬着担架,冒着箭雨,把伤员一个个从城头抢下来,送到临时搭起的医棚。 一个年轻女子肩膀中了一箭,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吭声,继续帮军士包扎伤口。 刘素娥撕下自己的衣袖,给她简单止血,低声道:“撑住,妹子。撑过去,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那女子重重点头道:“夫人,我不怕疼,我就是怕,怕城破了,咱刚分到的田就没了,我爹我娘,还有弟弟,还指望那几十亩地活命呢。” “不会破。” 刘素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抬头看向城头那道屹立的身影:“有周将军在,有陛下在,这祁县,破不了。” 城头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贼军的老营步卒确实凶悍,冒着箭矢滚石,硬是把几十架云梯牢牢搭上城墙,开始向上攀爬。 一处垛口,三名贼兵悍卒跳了上来,刀法狠辣,瞬间砍翻四五个明军。 “堵住!” 一名把总带着人冲上去,双方混战在一起。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新兵陈二狗被一刀划开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靠在一个垛口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苦笑一声。 “狗日的...想抢老子的地。” 他猛地拿起一个火药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点燃了引信。 然后,扑向了那三名正在厮杀的贼兵悍卒。 “弟兄们!保田啊!!!” 轰!!! 火光和硝烟吞没了那一小段城墙。 碎肉和砖石一起飞溅。 缺口,被这亡命的自爆,硬生生炸没了。 周围的明军眼睛都红了。 “杀!!!” “为二狗报仇!!!” “保田!保家!!!” 无数的怒吼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周遇吉在敌楼上看到了这一幕。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对身边的徐允祯道:“徐帅,看到了吗?” 徐允祯眼圈微红,重重点头:“看到了。” “这不是我周遇吉能战。” “是民心可用。是陛下新政,给百姓活路,他们才愿以命相报。” “咱们这太原城,不是砖石垒的。” “是人心垒的。”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西宁伯,你放心,我会监督麾下,用心记录,绝不会让英勇之士寒心。” 战斗还在继续,李自成显然不肯罢休。 黄昏时分,贼军退下去休整,但城下依旧留了数万人,围着城池,火光点点。 更麻烦的是,夜不收回报,贼军正在后方大肆砍伐树木,制造更多的攻城器械。 而且,有经验的老兵从地听中,听到了隐约的挖掘声。 “他们在挖地道。”周遇吉判断道。 “他们想墙?”徐允祯脸色一变。 这是流贼常用的手段,挖地道到城墙下,填埋火药,炸塌城墙。 “找。” 周遇吉下令:“沿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埋一口大缸,派人日夜监听。发现动静,立刻反向挖掘,灌烟灌毒。” “是!” “还有。” 周遇吉望向城外那连绵的贼营火光:“告诉将士们,今夜分批休息,但衣不卸甲,刀不离手。” “这段时间,李自成不会让咱们安稳过夜的。” “是!” ...... 三月十五日,申时初。 宣府北路,龙门卫堡。 堡门大开。 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几面破烂的旗帜在城头耷拉着,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堡内街道上,散落着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家什,水井被大石填埋,粮仓里一粒米都没剩。 连灶坑里的灰,都是冷的。 阿济格骑马走进堡门,脸色阴沉。 他身后,镶白旗的精锐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声在空荡的堡寨里回荡,格外清晰。 “王爷,搜遍了,没人。”苏克萨哈策马过来汇报。 “其他几个小堡呢?”阿济格问。 “一样,都空了。百姓全撤走了,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都毁了。” “看样子他们撤走有些日子了。”阿济格缓缓道。 程允才凑过来,小声道:“王爷,明军这是铁了心要坚壁清野,就连龙门卫这样的大堡都放弃了。” “依奴才看,不如先扎营,稳扎稳打,确保后路,再徐徐图进。” “徐徐图进?”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梅勒章京忍不住了,瓮声道:“程先生,您这胆子也太小了!明军都吓成这鸟样了,军堡都不要了,咱还等什么?” 另一个面皮黑黄的梅勒章京也附和:“就是!王爷,崇祯小儿在宣府抄了那么多豪绅,金银粮草堆成山!” “他急着对付姜镶和李自成,肯定没来得及运走!” “这会儿宣府就是一座金山!” “对啊!去晚了,说不定就被他运回北京了!” “咱们镶白旗的勇士,什么时候这么畏畏缩缩过?” 几个甲喇章京、牛录章京也跟着鼓噪起来。 他们盯着阿济格,眼里全是贪婪和战意。 出来一趟不容易,谁不想抢个盆满钵满? 而且这次出兵仓促,他们也没有带多少干粮,若是得不到补给,他们只能撤出关外。 空堡空村,也正好说明明军不行了,畏惧他们! 阿济格犹豫了一会儿,随后环视众人,又看了看空荡的龙门卫堡。 程允才的分析有道理。 但部下的战意和贪婪,也是实实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里也有一团火。 宁远、锦州打不下来,关宁军像乌龟壳。 好不容易崇祯在宣府内乱,边镇不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能趁虚攻破宣府,哪怕只是劫掠一番,也是大功一件! 皇上和八旗各旗主,都会高看他一眼! 风险? 打仗哪有不风险的! 朱由检的主力,肯定被姜镶和李自成拖在山西了! 宣府能有多少兵? “苏克萨哈。” 阿济格终于开口。 “奴才在。” “你率五千兵马,为本王殿后。清扫沿途这些小堡,确保龙门卫、独石口在我手,押送后续补给,守住退路。” 苏克萨哈拱手而道:“王爷放心,我必守好后路。” “其余勇士!” 阿济格抽出腰刀,刀尖直指西南方:“随本王直捣宣府!” “破其城,金银女子,任取十日!” “嗻!!!” 震天的欢呼声中,近三万镶白旗精锐骑兵如同脱缰的野马,沿着官道,向西南狂飙而去。 阿济格一马当先,脸上再无犹豫,只剩下征战前的兴奋和志在必得。 他没有注意到。 在龙门卫堡西面五里处的一座小山包上,几块“石头”悄悄动了一下。 那几个会动的石头,其实是披着灰褐色伪装布的宣府明军。 百户韩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单筒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远去的建奴大军规模和方向。 然后,他对身边一个年轻斥候低声道:“快,禀报巡抚大人。” 年轻斥候点头,从背囊里取出一只经过训练的灰隼,将一个小小的竹管绑在它腿上,轻轻一抛。 灰隼展翅,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贴着地面,向西南飞去。 韩锋收起望远镜,望着建奴大军扬起的烟尘,咬牙切齿道:“狗鞑子!” “若不是陛下有令,岂容你们轻易得到龙门堡!” ...... 当天,入夜。 大同城北三十里,一处背风的谷地。 荡寇军七千人,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天。 中军帐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朱友俭披着甲,坐在一块铺着毡毯的石头上,看着面前的舆图。 李若琏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 “黄得功到位置了吗?”朱友俭问道。 “按计划,黄得功、高杰二人,各率五千人马,已于两个时辰前,秘密运动至大同城北、城南五里处潜伏。” “陛下,咱们何时动手?” 朱友俭望着大同城的方向,许久,缓缓道:“等。” “等?” “等寅时后,咱们再动。” 李若琏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而来,单膝跪地: “陛下!宣府巡抚朱之冯大人,八百里加急密信!” 朱友俭接过,就着帐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快速扫过: 鞑虏前锋已至龙门卫以北。 城防已固,军民同心。 万事俱备,只待陛下早日回援。 看完,朱友俭深呼一口气,现在他的时间有限,能不能彻底将宣大二者清洗,就看这一次了:“传令全军。”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丑时,夜行军!” “是!” ...... 第73章龙困浅滩! 丑时初刻,夜色浓得化不开。 朱友俭骑在一匹深栗色的战马上,玄甲外罩着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斗篷下摆已经被夜露打湿,结了一层薄冰。 他微微弓着背,目光紧锁着前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山路,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宝剑柄上。 王承恩紧跟在马侧,不时担忧地看一眼皇帝。 李若琏在前方十步外引路,锦衣卫指挥使今夜换了普通军官的戎装,腰刀出鞘半尺,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身后,七千荡寇军精锐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崎岖的山路蜿蜒前行。 这是一次赌博。 朱友俭心里清楚。 从接到宣府急报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时间不多了。 建奴已经南下,宣府北路各堡能拖多久是未知数。 姜镶在大同经营多年,城中守军虽被抽调南下,但残余兵力加上豪绅族人,仍不容小觑。 更关键的是,李自成在平阳。 太原南线,周遇吉和徐允祯正在苦战。 三方压力,像三把钳子,同时掐向宣大和山西的咽喉。 他必须速破大同,斩断北线这根最危险的刺,才能腾出手来回援宣府。 “陛下。” 李若琏策马折回:“前方就是黑风峡,两山夹一沟,路宽不过三丈,长近一里。过了那,再往前数里便是大同西郊。” 朱友俭抬眼望向黑暗深处,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座雄城的轮廓。 “有岗哨吗?” “锦衣卫两个时辰前摸进去看过,峡口有姜镶军设的暗哨,但只有五人,已经处理了。” 朱友俭点点头,手按剑柄的力道松了些:“传令下去,过峡谷时加快速度,但保持安静。出峡后,全军休整一刻钟,然后直扑大同西城。” “是。” 命令像水波一样无声向后传递。 很快,他们就抵达了黑风峡,这里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口,横亘在群山之间。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高逾二十丈,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两尊沉默的巨人。 谷底是一条冻了一半的溪流,官道就贴着溪流北侧蜿蜒,路面被历年车马压得坑洼不平,此刻结着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队伍进入峡谷,道路骤然狭窄,加上又是夜行军,压抑感扑面而来。 朱友俭本能地勒紧缰绳,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 他仰头望向两侧山脊,可惜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寒风刮过岩缝时发出的呜鸣声。 “加快速度。”他低声对李若琏道。 李若琏点头,策马向前,挥手示意。 队伍开始小跑。 马蹄踏碎冰面,溅起混着黑泥的冰碴。 士卒们埋头赶路,没人说话,但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 在这种地形,谁都本能地感到不安。 朱友俭的心跳也在加快。 就在队伍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一声牛角号,从两侧山脊炸响! “呜呜呜~~~~~~” 紧接着—— “轰......” 一团团火光在两侧山脊同时亮起! 成片、成串的火光,像两条燃烧的毒蛇,沿着山脊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将整条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了山脊上黑压压的人影。 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 一面田字大旗,在峡谷北侧最高处猛地展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田?” 朱友俭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姜镶的人! “放箭!!!” 山脊上传来一声暴喝。 “咻咻咻......” 一阵箭雨从两侧山脊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条峡谷! “盾阵!护驾!” 李若琏嘶声狂吼一声。 但太迟了。 荡寇军长蛇阵被挤在狭窄的谷道里,首尾不能相顾,两侧毫无遮挡。 第一波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瞬间炸开! 最外侧的士卒成片倒下,很多人连盾牌都没来得及举起。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又被后续冲来的同袍践踏。 队伍彻底乱了。 “结阵!向中间靠拢!” 有军官在吼,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朱友俭的马被一支流矢射中脖颈,惨嘶着向前扑倒。 他反应极快,在落马瞬间滚鞍而下,但落地时脚踩在冰面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皇爷!” 王承恩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他身前。 “噗!” 一支箭擦着老太监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王承恩闷哼一声,却死死挡着不动。 李若琏已经带着十几名锦衣卫冲过来,盾牌迅速拼成半圆,将朱友俭护在中央。 “陛下!退!往后撤!” 李若琏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眼睛赤红。 朱友俭抬头。 火光映照下,他看见峡谷中段的队伍已经被截断。 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想往后退,挤成一团,互相践踏。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尸体堆积,很快堵塞了本就狭窄的道路。 而山脊上,更多的贼兵正顺着陡坡向下滑降,手中钢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朱友俭很诧异! 这里怎么会有埋伏?! 难道队伍中有细作?! 电光石火间,朱友俭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此刻没时间细想。 “不能退!” 他咬牙,从地上捡起一面不知谁掉落的盾牌,架在身前:“往后撤,队伍会更乱,会被他们分段吃掉!” “那怎么办?!” 王承恩捂着流血的肩膀,声音发颤。 朱友俭目光扫过四周。 峡谷中段偏北,有一片稍开阔的石滩,是溪流转弯冲刷出来的,大约百丈见方,背靠一面陡峭岩壁。 “去那里!” 他指向石滩:“结圆阵,死守!” 李若琏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收缩防线,固守待援。 但援军...... 高杰、黄得功正在大同城下,按计划,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攻城了。 他们能及时回援吗? “护驾!向石滩移动!” 李若琏不再犹豫,嘶声下令。 还活着的锦衣卫和附近能听到命令的荡寇军精锐,开始向石滩靠拢。 盾牌在外,长枪在内,弓弩手被护在中间,且战且退。 箭雨依旧在倾泻。 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 朱友俭被簇拥在核心,透过盾牌缝隙,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卒胸口中箭,踉跄着倒下,手里还死死握着刀。 另一个老兵背上插了三支箭,却咬着牙,用身体顶住盾牌,为身后的同袍争取时间。 血染红了黄土,融化了冰面。 “快!快!” 李若琏在前开路,刀光翻飞,劈落射来的箭矢,砍翻冲下来的贼兵。 短短五十步距离,走了足足两刻多钟。 当朱友俭被推进石滩中央时,身边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其他的荡寇军被截在外面,正在与贼兵混战,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 石滩上,圆阵勉强结成。 外围是三层盾牌,缝隙中探出长枪。 中间是弓弩手,箭矢已经不多,每人只剩半壶。 最里层是锦衣卫和少数精锐,护着核心的皇帝。 朱友俭站在阵中,王承恩肩头的箭已经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血浸透了半边棉袍。 他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把刀,颤抖着握在手里,站到朱友俭身侧。 李若琏在前沿指挥,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颤动,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不断调整盾牌位置,填补缺口。 “清点人数!”朱友俭沉声道。 很快,一名锦衣卫百户喘着气回报:“陛下,能战的七百八十三人。重伤四十七人,已经抬到阵中心。” 不到八百。 而山脊上的火光还在增加,贼兵正从两侧源源不断涌下,在石滩外围重新集结。 粗看过去,至少有三千人,而且都是老营精锐,甲胄齐全,刀枪雪亮,队形严整。 更远处,峡谷入口和出口方向,还有贼兵在阻击试图回援的荡寇军。 敌军这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火光中,一骑从贼兵阵中缓缓走出。 马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方脸阔口,颧骨高耸,一身铁甲外罩着貂皮大氅,正是田见秀。 他在阵前勒马,目光越过明军盾阵,落在核心那袭玄甲上。 “崇祯小儿!” 田见秀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戏谑继续道:“没想到吧?老子在这等你多时了!”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田见秀大笑:“闯王料到他会首鼠两端!让老子带五千精兵潜行至此,以防他耍花样!” “没想到啊没想到,没等到姜镶反水,倒等来了你这条大鱼!” 他猛地提高声音,对身后贼兵吼道:“儿郎们!看清楚了!” “阵中那个穿金色玄甲的,就是大明朝的皇帝——崇祯!” 贼兵阵中瞬间骚动,无数道贪婪的目光射来。 “擒杀崇祯者!” “赏万金!封国公!世袭罔替!” 闻言,贼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万金! 国公! 这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富贵! “杀!!!” 田见秀刀锋前指,一声怒喝。 贼兵眨眼见如黑色的潮水,从三面向石滩涌来! “弓弩手!放!”李若琏嘶吼道。 残余的箭矢抛射出去,落入冲锋的人群,溅起几朵血花,但很快被后续的人潮淹没。 距离迅速拉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 第74章陛下莫慌!俺李猛在此!!! “长枪!刺!” “噗噗噗......” 最前排的盾牌后,长枪如毒蛇般刺出,将冲上来的贼兵捅穿。 但贼兵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毕竟眼前的可不是一般的肉,那可是大明天子! “轰!” 一处盾阵被七八名贼兵合力撞开缺口! 三名贼兵嚎叫着冲了进来,刀光乱砍,瞬间放倒两名明军。 “堵住!” 李若琏扑过去,一刀劈翻一个,却被另一贼兵一矛扎在肋下,幸好铁甲厚实,矛尖滑开,只划出一道血口。 两名锦衣卫冲上,乱刀将剩下贼兵砍死。 但缺口还没补上,更多贼兵涌来。 “陛下!” 王承恩声音发颤,老脸煞白:“让高杰、黄的功回援!再晚就......” 李若琏也回头,嘶声喊:“陛下!末将愿带死士开路,护您突围!从南侧陡坡爬上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朱友俭目光扫过四周。 盾阵在晃动,每一刻都有人在倒下。 将士们咬着牙,用身体顶住盾牌,用刀枪刺穿敌人,没有人退。 他又望向大同方向。 那里,隐约有喊杀声随风传来,高杰、黄得功应该已经开始攻城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求援,可是一旦求援,一切都将...... 想到这里,朱友俭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不!不能求援!” 王承恩哭了:“皇爷!您的安危要紧啊!” “朕的安危。” 朱友俭猛地提高声量:“比得上大同吗?比得上山西吗?比得上整个大明吗?!” 他剑指大同方向,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高杰、黄得功此刻正在攻城!” “他们若回援,则前功尽弃!” “姜镶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可全力与李自成南北夹击,太原必失!山西必失!宣府危矣!京师震动!” “传令给他们二人,不破大同,不得回援!违令者,斩!” 然后,朱友俭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今日,朕就在此处!与你们同生共死!” “朕若退一步,何以对得起那些为大明战死的将士?” “何以对得起正在奋勇厮杀的将士?” “何以对得起天下盼着太平的百姓?!” “此战关乎大明存续!” 说着,他拔剑尖指天: “朕,誓死不退!” “诸君!” “可愿随朕,死战到底?!” 一瞬间之间,一片死寂。 一息。 两息。 “愿为陛下死战!!!” “大明万胜!!!”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七百多人的胸腔中炸开,压过了峡谷的风声,压过了贼兵的喊杀声! 那一瞬间,盾牌顶得更稳了,长枪刺得更狠了,弓弩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箭矢,哪怕箭头钝了,也咬牙搭上弦。 王承恩抹了把眼泪,握刀的手不再颤抖。 李若琏咧嘴笑了:“听见了吗,狗杂种们?!陛下在此!有种就上来!” 田见秀在阵外,脸色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已经被围成瓮中之鳖,崇祯居然还不肯降,还不肯逃。 更没想到,那些明军残兵,居然真敢陪着皇帝发疯。 “找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一挥,大喝道:“压上去!全压上去!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崇祯的人头!” 贼兵的攻势,骤然猛烈数倍。 整个石滩变成了血肉磨盘。 圆阵被不断压缩,从最初的二十丈方圆,收缩到不足十五丈。 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 尸体堆积在阵线内外,明军、贼兵交错叠压,分不清彼此。 活着的人就踩在尸体上继续厮杀,靴底沾满碎肉和血泥。 李若琏身中三刀,拄着刀,喘着粗气,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不敢倒,因为陛下还在他身后。 王承恩更惨,老太监武艺本就稀疏,全凭一股狠劲在支撑。 脸上被划了一刀,从左额到右颊,皮肉外翻,血糊了半边脸。 但他依旧死死护在朱友俭身侧,手里那把刀砍得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 阵线,越来越薄。 外围盾牌手已经换了好几轮,能站起来的都顶上去了。 长枪折断,就用刀,刀砍崩了,就用拳头,用石头,用牙。 一个年轻士卒肚子被捅穿,肠子流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用手把肠子塞回去,用腰带死死勒住,然后捡起半截枪杆,摇摇晃晃站起来,继续往前捅。 捅死一个贼兵后,他终于倒下,再也没起来。 朱友俭看到了,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但他没时间悲痛,因为更大的危机来了。 “闪开!都闪开!” 一声炸雷般的暴吼从贼兵阵中传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高八尺、壮如铁塔的巨汉,扛着一柄车轮巨斧,大踏步走来。 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根,胸口纹着狰狞的鬼头,脸上横七竖八全是疤。 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在震动。 巨汉走到阵前,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崇祯在哪?老子要拿他的人头,换个国公当当!”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巨斧! “轰!” 一面盾牌连带着后面的两名明军,被一斧劈飞! 盾牌碎成木片,两名明军胸骨尽碎,人在半空中就断了气。 缺口大开! 巨汉狂笑着冲进来,巨斧横扫,又扫飞三人! “拦住他!” 李若琏目眦欲裂,想冲上去,却被两名贼兵缠住。 王承恩尖叫一声,想挡在朱友俭身前,但他太慢了。 巨汉已经看到了金色玄甲的朱友俭。 “找到了!” 他眼中爆出贪婪的光,大踏步冲来,巨斧高举,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朱友俭当头劈下! 这一斧,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朱友俭咬牙,举起那柄华丽的剑想去格挡,但他知道,挡不住。 剑太轻,斧太重。 就在斧刃即将落下的瞬间—— “陛下莫慌!!!” “俺李猛在此!!!” 一声如炸雷般的暴吼,从侧方响起! 一道黑影如猛虎出柙,合身撞向巨汉!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两头公牛对撞。 巨汉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巨斧劈歪,砍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那黑影落地,站稳。 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肤色黝黑,一张方脸上全是血污和汗渍,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穿着普通的荡寇军棉甲,甲上刀痕累累,手里握着一柄厚重的大砍刀,刀口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 “狗日的!” 李猛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横刀护在朱友俭身前,死死瞪着巨汉:“想伤陛下?先从俺李猛尸体上踏过去!” 巨汉稳住身形,看清来人只是个普通士卒,勃然大怒:“哪来的泥腿子!找死!” ...... 第75章崇祯小儿,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再次抡起巨斧,狠狠劈下! 这一斧更快,更狠! 李猛没有躲。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双手握刀,自下而上,迎着巨斧撩去! “铛!!!” 刀斧相撞,火星炸开! 李猛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但他咬牙顶住了,刀身死死架住斧刃,两条臂膀肌肉贲起,青筋暴突。 巨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泥腿子,力气不小! 他猛地加力,斧刃一寸寸压下。 李猛膝盖开始弯曲,额头上青筋跳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不退,一步不退。 “俺的田...”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俺的媳妇...俺才刚过上的好日子,就等明年抱个大胖小子。” “你们这些狗杂种,想抢走...” “做梦!!!” 李猛一声咆哮,眼中血丝密布,一股无穷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 他猛地向上掀刀! “铛——” 巨斧竟被硬生生荡开! 巨汉踉跄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惊色。 李猛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砍刀化作一道黑光,横斩! 巨汉慌忙举斧格挡。 “铛!铛!铛!” 一连三刀,刀刀劈在斧柄同一位置! 火星四溅! 第四刀! “咔嚓!” 斧柄硬生生被劈断! 巨汉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柄,愣住了。 李猛的刀,已经劈到了他脖颈前。 “死!!!” 刀光闪过。 鲜血如喷泉般从巨汉脖颈侧面飙出,溅了李猛满头满脸。 巨汉瞪着眼,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几息之后,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起一片尘土。 李猛喘着粗气,拄着刀,看向周围几个被吓呆的贼兵:“还有谁?!” 那几名贼兵对视一眼,又惧又怒。 “宰了他!” 三人呈品字形围上。 李猛已经力竭了。 刚才那番爆发,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勉强举刀格挡一人劈砍,却砍在了地上的石头上,被震得手臂发麻,刀差点脱手。 另一贼兵从侧后偷袭,长枪如毒蛇般刺来! “噗嗤!” 枪尖刺入李猛后肩,透肉而出! “呃啊!” 李猛剧痛,动作一滞。 第三人挥刀,直劈他头颅! 眼看这一刀避不开了。 忽然一道身影猛扑上前,用肩膀,狠狠撞向挥刀贼兵的侧面! 那贼兵全神贯注要砍李猛,根本没想到朱友俭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会为一个普通将士亲自扑上来,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歪倒,刀砍歪了,擦着李猛头皮划过,削掉一绺头发。 但另一名贼兵反应极快。 他就在朱友俭侧后方,见皇帝背对自己,眼中凶光一闪,反手一刀就朝朱友俭后颈劈来! 朱友俭刚撞完人,身体还在前倾,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勉强侧身。 “噗嗤!” 刀锋深深砍入他左肩胛与背部连接处! 精铁锻打的甲叶挡住了大部分力道,刀锋砍穿最外层甲叶,卡在第二层上,没能完全切入皮肉。 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朱友俭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陛下!!!” 王承恩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李猛目眦欲裂! 他看到皇帝为了救他,硬挨了一刀! “啊!!!” 李猛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全然不顾还插在肩上的长枪,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前突进! 拔出长枪的同时,他撞开那个砍伤朱友俭的贼兵,手中砍刀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横着扫过面前两名贼兵的咽喉! 刀光过处,血花绽放。 两名贼兵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李猛也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拄着刀,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喘,血不断从嘴角往外涌。 但他依旧挣扎着,想站起来,想挡在朱友俭面前。 “李猛!” 朱友俭忍着背上剧痛,想过去扶他。 但王承恩死死拽住他:“皇爷!” 他看着李猛。 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大明将士,此刻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却还在挣扎着要护他。 为什么? 就因为那二十亩田? 就因为那个刚娶进门的媳妇? 就因为朕给了他一点活着的希望? 朱友俭眼眶发热。 他猛地挣开王承恩,踉跄走到李猛身边,不顾帝王之尊,蹲下身。 “陛...比下。” 李猛视线模糊,看到皇帝蹲在自己面前,挣扎着想动:“贼人...” “别动!” 朱友俭按住他,声音沙哑:“贼人退了!你救了朕的命!” 李猛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值了,俺的田...俺的...媳妇...” “你的田,朕给你加到五十亩!” 朱友俭握紧他染血的手,斩钉截铁:“世袭罔替!只要大明还在,这田就是你李家的!” “你的伤,用最好的药治!朕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 “你的媳妇,朕亲自给你主婚!封她诰命!” 他一字一顿,盯着李猛渐渐涣散的眼睛: “但你给朕听着,你若敢死,朕诛你九族给你陪葬!” “封你媳妇为妃!” 话很毒,但李猛明白朱友俭话的意思。 他嘴角一笑,喃喃道:“谢...陛下。” “为了九族,为了媳妇,俺不会......” 还未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李猛!李猛!” 朱友俭急吼:“医士!医士在哪?!” 一个胳膊受伤的医士连滚爬爬过来,检查李猛的伤势,脸色发白:“陛下,他失血太多,内腑可能也伤了,必须立刻止血施救,否则......” “救!” 朱友俭红着眼:“不惜一切代价!他若有事,拿你是问!” “是!是!” 医士手忙脚乱开始处理,他也没有想到天子会拿自己威胁他。 朱友俭被王承恩扶起来,环视四周。 天色微明。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刺破夜色,照亮了这片血腥的石滩。 尸横遍野。 残存的明军已不足两百人,人人带伤,围成最后的圈子,将他护在中心。 许多人拄着兵器才能站稳,但没有人倒下。 外围,田见秀军正在重新集结,最后发动最后一次猛攻。 田见秀骑在马上,看着石滩中央那袭染血的金色玄甲,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崇祯小儿,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缓缓举起刀。 只要这一刀落下,最后的总攻就会开始。 这两百伤兵,撑不过半刻钟。 ...... 第76章休伤吾主!!! “崇祯小儿。” 田见秀戏谑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算了,老子没兴趣听。” “给老子拿下他!” “杀!” 就在贼兵们准备发起最后的进攻时,地面微微震动了起来! 田见秀的刀停在半空。 他皱眉,侧耳。 震动在加剧。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雷,而是马蹄! 从峡谷出口方向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田见秀脸色变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峡谷出口! 所有贼兵,所有还活着的明军,全都下意识抬头望去。 晨光刺破峡谷上方的狭缝,照亮了出口处翻腾的烟尘。 一面黑色的大旗,率先从烟尘中撞出! 旗面猎猎作响,旗上一个斗大的字在晨光中狰狞如血——明!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数十面“明”字旗如林般突现! 玄甲红缨,马刀雪亮,最前一骑,马如龙,人如虎! 那人一身山文铠,肩甲染着不知是谁的暗红血污,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晨光下狰狞毕露。 手中那柄厚背砍刀拖在马侧,刀口崩了数个缺口,却依旧泛着渴血的寒光。 马速不减,直冲贼军阵后! 距离还有百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已然炸响整个峡谷: “你高爷爷在此!!!” “休伤吾主!!!” 高杰! 是忠勇侯高杰! 石滩上,残余的明军瞬间炸开了! “高侯爷!是高侯爷!” “援军!援军来了!” “陛下!陛下!咱们有救了!!!” 王承恩老泪纵横,浑身颤抖,差点瘫软。 李若琏拄着刀,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朱友俭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抬头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明”字大旗,望着那个一马当先的悍将,胸腔里那股一直憋着近乎窒息的压力,骤然一松。 田见秀的脸色,从惊疑,到铁青,最后化为暴怒的狰狞。 “高杰?!” “你这叛徒!安敢坏我大事!” 田见秀猛地扭头,对身旁副将嘶吼:“你带人继续攻!务必拿下崇祯!快!” 副将脸色发白,看着后方那滚滚而来的铁骑洪流,嘴唇哆嗦:“将军,他们人不少,咱们后阵......” “废物!” 田见秀一脚踹翻副将,自己拔转马头,目眦欲裂地看向高杰冲来的方向,厉声狂吼:“亲兵营!随我截杀此獠!取其首级者,赏千金!封千户!” 他身后,千余名最精锐的老营步卒齐声应和,迅速转向,结阵迎向骑兵冲锋的方向。 田见秀自己则提刀立马,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高杰,眼中杀意沸腾。 高杰没看田见秀。 他的眼睛,只盯着石滩中央那袭染血的金色玄甲。 陛下还活着。 心中大喜,于是大喝一声:“锥形阵!凿穿他们!” 高杰狂吼,手中厚背砍刀平举,刀尖直指前方贼军后阵。 身后千骑瞬间变阵,以高杰为锋尖,形成一个尖锐的三角,狠狠撞向贼军后阵! “轰!!!” 第一排骑兵撞入贼阵! 战马的冲力,铁甲的重量,速度的加成,在这一刻化作最纯粹的破坏力。 最前排的贼兵甚至来不及举起长矛,就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 骨裂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高杰一马当先。 迎面一名贼军百户举刀欲劈,高杰马速不减,刀光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精准地抹过对方咽喉,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飞起,血喷出三尺高,溅了高杰满头满脸。 高杰眼睛都没眨,战马前冲之势不停,左侧一名贼兵挺矛刺来,右侧另一名贼兵挥刀砍向马腿。 高杰俯身,厚背砍刀贴地横扫! “咔嚓!” 右贼马腿齐膝而断,战马惨嘶跪倒,背上贼兵惊叫着摔下。 高杰借势起身,刀光再起,劈开左侧刺来的矛杆,顺势前递,刀尖捅进那贼兵胸口,透背而出! 抽刀,血溅。 又是一名骑将持一杆铁槊,从侧翼猛冲而来,槊尖直刺高杰肋下! 高杰不躲不闪,左手猛地探出,在槊尖及身前的一瞬,五指如铁钳,死死抓住了槊杆! 巨大的冲力让槊杆在他掌心摩擦,皮开肉绽,但他纹丝不动。 那骑将惊愕,想抽回,槊杆却像焊在了高杰手里。 高杰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左臂运力,借着对方前冲之势,猛地一拽! “给老子下去!” 骑将惊呼着被硬生生拽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高杰战马前蹄抬起,重重踏下! “噗!” 马蹄踏碎胸骨,那骑将瞪着眼,胸口凹陷,当场毙命。 高杰看都不看尸体,目光依旧锁定前方田见秀的中军旗号。 这三将连斩,不过电光石火。 贼军后阵,已是一片大乱。 “骑兵!是京营的骑兵!”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快跑啊!” 后排贼兵惊恐地发现,这些骑兵根本不是他们以往遇到的明军县城守军。 他们甲胄更精良,马匹更高大,冲击更悍不畏死,更重要的是那股憋着劲要救主、要雪耻的疯虎气势! 高杰率领的锥形阵,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雪堆。 贼军看似厚实的阵型,在铁骑的冲锋下迅速融化、崩解。 田见秀在阵中看得清楚,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高杰的骑兵冲击力如此恐怖。 更没想到自己麾下这些老营精锐,在真正的铁骑冲锋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结枪阵!结枪阵拦住他!”田见秀嘶声下令。 但晚了。 高杰已经冲破了外围阻截,距离田见秀的中军,不足三十步。 两人目光,终于隔空相撞。 田见秀眼中是暴怒和杀意。 高杰眼中,只有冰冷的、必杀的决心。 “高杰!” 田见秀提刀指来,破口大骂:“你这忘恩负义的叛徒!闯王待你不薄,你竟勾引其小妾,降了崇祯小儿!” “今日还有脸来救主?” “你主子知道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吗?!” “他就不怕自己后宫妃妾被你这龌龊玩意儿勾走!” 闻言,高杰心里只想骂娘。 可是田见秀说的无论是刑氏勾引他,还是他垂涎刑氏的美色,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呸!李自成刻薄寡恩,猜忌残暴,岂及陛下万一!” “老子当年瞎了眼,如今眼睛擦亮了!” “再说刑氏,她本是良家女,是李自成强抢!” 说着,战马已冲到田见秀马前十步! 田见秀也不再废话,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他手中那柄长柄大刀借着下坠之势,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朝着高杰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是要将高杰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高杰不躲。 他双手握刀,自下而上,硬撩!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火星在两人刀锋之间爆开,刺得周围贼兵眼睛一眯。 田见秀只觉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刀身被一股巨力掀起,差点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厮力气怎如此之大?! 高杰也是手臂微麻,但他战马前冲之势被这一刀阻住,马匹人立嘶鸣。 两人错马而过。 田见秀调转马头,眼中凶光更盛。 他知道不能给高杰再次冲锋的距离,必须缠住他步战。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侧向冲刺,长柄大刀横着扫向高杰腰际! 这一招变招极快,刀锋划出半月弧光,封死了高杰左右闪避的空间。 高杰瞳孔一缩。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整个人向左侧猛地一倒,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刀锋擦着他后背铁甲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带走几片甲叶。 高杰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扫,在身体回正的瞬间,右腿狠狠一踹马腹! 战马通灵,猛地向前一蹿。 高杰借势,手中厚背砍刀贴地反撩,刀锋划过一道阴险的弧线,直奔田见秀战马前腿! 田见秀大惊,想勒马已来不及。 “嘶律律!” 战马惨嘶,两条前腿被齐膝斩断,轰然向前扑倒! 田见秀反应极快,在马匹倒地瞬间滚鞍落地,一个踉跄,手中长柄大刀杵地,才勉强站稳,但已然狼狈。 高杰趁机勒马回身,翻身下马步战。 这是田见秀想要的,也是高杰算计的。 两人相距五步,对视。 田见秀手持长柄大刀,刀尖点地,喘着粗气,眼神狠毒。 高杰单手持厚背砍刀,刀尖斜指地面,左臂自然下垂,呼吸平稳,眼神冰冷如狼。 石滩上,朱友俭推开王承恩,走到阵前,死死盯着战局。 李若琏按住伤口,站到他身侧。 “高杰...” 朱友俭低声念了一句。 “陛下放心。” 李若琏上前一步道:“高杰步战,当年在流寇中就是出了名的悍勇。田见秀,不是他对手。” 就在这时,田见秀动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必须抢占先机。 “杀!” 他暴喝一声,长柄大刀抡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朝高杰砸来! 刀法毫无花哨,就是力大势沉,仗着兵器长度,要将高杰逼退。 高杰向前踏了半步,右手的厚背砍刀没去硬接,反而侧身让开正面,刀身在身前斜斜一横,手腕微转! 刀锋侧面精准地迎上劈来的刀中段,接触的瞬间,高杰顺着劈砍的力道向侧下方一带! “嗤!”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火星在两刀之间爆开。 田见秀只觉得刀上传来的力道一滑,原本垂直下劈的轨迹被带偏了半尺,刀锋擦着高杰身侧劈空,重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溅起一片冻土碎冰。 ...... 第77章拿下大同 就是这劈空的一瞬! 高杰的左手动了。 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在田见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出,一记短促凶狠的刺拳,直捣田见秀因全力劈砍而微微前倾的右肋铁甲连接处有缝隙。 “砰!” 田见秀闷哼一声,肋部剧痛,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 高杰得势不饶人,踏步跟进,右手的厚背砍刀借着侧身之势,自下而上反撩! 刀光如月,削向田见秀因踉跄而暴露的脖颈! 田见秀大惊,慌忙举刀杆回挡。 “铛!” 田见秀仓促格挡,脚下不稳,被震得又退一步。 高杰的刀,却已如狂风暴雨般跟了上来! 横斩! 竖劈! 斜撩! 直刺! 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田见秀握刀的手腕、手肘、肩胛,全是逼他弃刀或无法发力的要害! 田见秀被这连绵不绝、又狠又准的抢攻逼得手忙脚乱,只能不断举刀格挡。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火星不断炸开。 高杰的刀法,根本没有固定套路,全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 狠、准、快,每一刀都奔着要命的地方去,毫无美感,只有效率。 更可怕的是高杰的体力。 连番冲杀,此刻步战,刀势竟不见丝毫衰竭,反而越打越凶! 不能这样下去。 田见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故意卖个破绽,格挡时力道稍弱,刀身被高杰劈得向后荡开,中门顿时大开。 高杰眼中精光一闪,厚背砍刀顺势直刺,直奔田见秀心口! 田见秀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看似门户大开,实则在刀刺来的瞬间,身体猛然后仰,同时右手弃刀,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淬毒短匕,毒蛇般刺向高杰小腹! 高杰似乎早有预料。 刺出的刀,在半空中诡异地顿住,变刺为格,刀身一横,精准地挡在短匕刺来的路线上。 “铛!” 短匕刺在刀身上,滑开。 田见秀一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还在后仰。 高杰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箍,死死抓住了田见秀持匕的左手手腕! 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 田见秀惨叫,短匕脱手。 高杰右手刀交左手,空出的右手化掌为拳,一记毫无花哨的炮拳,狠狠轰在田见秀心口! “咚!” 闷响如擂鼓。 田见秀眼珠暴突,胸口铁甲凹陷,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向后倒飞。 高杰踏步跟上,在田见秀身体尚未落地的瞬间,左手厚背砍刀自下而上,斜撩! 刀锋入肉。 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飞上半空。 无头尸体沉重落地,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染红大片冻土。 高杰伸手,凌空抓住飞起的头颅发髻,随即转身,面向混乱的贼军,将田见秀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运足力气,怒喝一声:“田见秀已死!!!” “降者不杀—!!!” 吼声在峡谷中回荡,压过了一切厮杀声。 所有贼兵,动作都停滞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高杰手中那颗熟悉的人头,看着主帅无头的尸体,看着那如狼似虎,甲胄染血的明军铁骑。 主将死了。 后路被骑兵截断了。 “哐当。” 一名贼兵扔下了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哐当哐当”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瘟疫般蔓延。 贼兵们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石滩上,残余的明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王承恩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李若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拄着刀,缓缓坐下,开始处理左臂的箭伤。 朱友俭站在原地,看着高杰提着人头,大步向他走来。 高杰走到朱友俭面前三步,停住。 他将田见秀的人头丢在地上,单膝跪地,抱拳而道:“末将高杰,救驾来迟!” “让陛下身陷险境,将士死伤惨重!” “请陛下治罪!” 朱友俭看着跪在面前的高杰。 甲胄上满是血污。 朱友俭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前两步,走到高杰面前,弯腰,伸出双手,扶住了高杰的双臂。 “起来。” 朱友俭用力。 高杰浑身一震,抬头,看到皇帝近在咫尺的脸。 “陛下...” “忠勇侯何罪之有?” 朱友俭打断他,继续道:“若非卿及时赶至,朕与这数千将士,已殁于此地。” “是朕料敌不明,轻敌冒进,中了贼寇埋伏,累及三军,若有罪,罪在朕躬。” 高杰重重摇头:“不,陛下!是末将...”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甲,看向他身后正在清剿残敌、收拢降兵的明军:“大同战事如何?黄得功呢?” 高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迅速汇报:“回陛下,大同已破!” “黄闯子正率部清剿城内残敌,肃清姜镶余党。” “末将担心陛下安危,便自率一千骑奔袭而来!” “陛下,您的伤...” “皮肉伤,无碍。” 朱友俭摆摆手,看向被抬到阵心、医士正在紧急施救的李猛:“他怎么样了?” 医士满头大汗,闻声抬头,颤声道:“回陛下!失血过多,内腑受震,箭伤入肺...小人已用金疮药止血,施以针砭,但...但能否撑过去,要看今夜能否熬过发热...” 朱友俭走到李猛身边。 这个汉子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用最好的药。” 朱友俭对医士道,又看向王承恩:“承恩,记下:李猛护驾有功,赏银千两,授田五十亩,世袭罔替。若有不测...追封昭信校尉,其妻封诰命,若有子嗣由朝廷供养至成年,田亩不减。” 王承恩连忙记下。 随后,朱友俭下令移师大同。 残存的荡寇军与高杰的骑兵合兵一处,押着数千降兵,退出黑风峡,沿着官道,向大同进发。 两个时辰后,大同城已遥遥在望。 城头上,明黄龙旗高高飘扬。 城门大开,一队队明军正在进出清理战场。 黄得功得报,早已率众将在城外等候。 见皇帝车驾到来,黄得功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末将黄得功,幸不辱命!大同已克!” 朱友俭下马,亲手扶起:“忠义侯辛苦。城内情况如何?” 黄得功起身,快速禀报:“陛下,姜镶率主力南下,大同守备力量一般。” “末将与高杰昨夜猛攻南北二门,破城后,守军大半投降,顽抗者已被肃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神情有些失望地继续道:“只是...搜遍全城,乃至姜镶总兵府、其亲信将领宅邸,皆未寻获姜镶妻儿老小。如同蒸发,踪影全无。” 朱友俭眼神微凝。 王承恩在一旁低声道:“皇爷,姜镶既敢倾巢而出,必留后路。” “家眷或早已秘密转移,藏于附近深山险堡之中。也有可能随军南下,但奴婢以为南下的可能性极小。” “姜镶乃统帅,不会将拖累带在身边。” 李若琏也凑近道:“陛下,可立即悬重赏,令大同军民举报。姜镶在此经营多年,仇家亦不少。重赏之下,必有线索。” 朱友俭略一思索,点头:“可。” 他看向王承恩:“拟旨:凡擒献或指明姜镶直系家眷下落者,赏银千两,授田百亩,荫一子入国子监。” “隐瞒不报或协助藏匿者,以同谋论处,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官卖。” “是!”王承恩应道。 朱友俭又对黄得功和李若琏道:“忠义侯,你与若琏配合,立即登记此战有功将士,从黑风峡到大同攻城,凡奋勇杀敌、负伤不退者,皆按新制军功簿记功。待战后,一并封赏、抚恤。” 他特别加重语气:“此战阵亡将士,抚恤按三倍发放。” “其父母妻儿,由当地官府负责赡养抚育,田亩不得被侵占。李若琏,你的锦衣卫要盯紧此事,若有克扣、欺压,朕唯你锦衣卫是问。” 黄得功、李若琏肃然抱拳:“末将(臣)领旨!” 朱友俭望向大同城,继续下令:“李若琏,再派得力锦衣卫,携朕手谕,速往大同镇下各卫所、军堡传旨:只诛首恶姜镶,胁从不问。凡三日内上表归降、缚送姜镶亲信者,既往不咎,仍任原职。” “逾期不至者,以叛逆论处,大军剿灭,绝不宽贷!” “臣明白!这就去办!” 李若琏转身快步离去。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朱友俭在众将簇拥下,走进大同城。 街道刚刚清理过,血迹未干,百姓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 看到皇帝玄甲染血却昂然而入,看到身后明军队伍严整,看到那面明黄龙旗...许多人的眼神,从恐惧,慢慢变为复杂,再变为一丝希冀。 陛下真的来了? 那个在宣府杀贪官、分田地、发足饷的陛下,来了大同。 ...... 接下来数日,大同城内外的秩序迅速恢复。 悬赏姜镶家眷的告示贴遍大街小巷、城门关口。 朱友俭的招降手谕,由锦衣卫快马送往大同镇下各卫所、军堡。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三日午后,李若琏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明亮,走进临时设在原总兵府的皇帝行辕。 “陛下。” 李若链抱拳道:“阳和卫、高山卫、镇虏卫、天成卫、阳高卫、聚乐堡、威远堡、平虏堡...等诸多卫、堡守将,皆已上表归降!” “缚送姜镶亲信将领、豪绅头目三十七人,现押在城外军营。” 朱友俭正在看太原方向的军报,闻言抬头:“哦?比朕预想的还快。” “陛下新政,在宣府已传开。” 李若琏道:“这些卫堡的军户、百姓,许多都有亲友在宣府,得知陛下当真发足饷、分田亩、杀贪官,早已人心浮动。” “大同一败,他们再无斗志。何况陛下允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给了他们台阶下。” 朱友俭点点头:“若链,传朕口谕,朕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令他们即刻返回各自卫堡,清查本地所有豪绅、地主、军官侵占的军屯田、民田,无论是他们自己占的,还是别人占的,限十五日内,全部造册上报巡抚衙门!” “隐匿一亩者,两罪并罚,立斩不赦!” 李若琏眼睛一亮:“陛下圣明!此乃驱虎吞狼,亦是对他们忠诚的试探!能办好此事,说明其真心归附,且与地方豪绅切割。” “若办不好,或阳奉阴违,正好有了处置的借口!” “正是此意。” “你去办吧。告诉他们,田亩册子交上来,以往的所做不究。交不上来,或交上来有假...提头来见。” “臣遵旨!” 李若链走后,在一旁磨墨的王承恩低声道:“皇爷,如此一来,大同的田地清查,便能借这些降将之手迅速推开,阻力大减。只是他们若联手欺瞒?” 朱友俭冷笑:“他们不敢。朕杀王承胤、杜勋,他们看见了。朕围剿姜镶,他们看见了。” “朕此刻坐镇大同,手握重兵,他们更清楚。” “何况,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会跟着去协助清查。谁敢欺瞒?” 王承恩心悦诚服:“皇爷算无遗策。” 朱友俭却摇摇头,看向桌上那份来自太原的军报,眉头缓缓皱起:“大同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山西那边......” 朱友俭合上军报,望向南方。 ...... 第78章太原北线沦陷了? 数日后,忻州,北门城头。 赵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抹了把脸。 左额上新添了一道刀口,皮肉外翻,血糊了半边脖子,他也懒得处理。 城下,叛军的尸体已经堆得接近垛口。 城上,能站着的守军,不足两千。 这段时间,姜镶发了疯似的攻城。 尤其是最近三天。 云梯、冲车、箭雨、土袋填壕...所有手段轮番上阵。 叛军死了一茬又一茬,后面的豪绅私兵又被驱赶上来。 赵彪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刀砍卷刃了,就换一把。 箭射光了,就捡城下的石头砸。 滚木、礌石早用完了,就把叛军搭上来的云梯推翻,连人带梯子砸下去。 “将军!东段垛口又被突破了!” 一名守军踉跄跑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 赵彪红着眼,提起卷刃的刀:“跟老子走!” 他带着几十个还能动的老兵扑过去。 缺口处,三十几名叛军死士已经跳了上来,正与守军厮杀。 这些是姜镶的家兵,装备精良,悍不畏死。 赵彪迎面撞上一个使双刀的叛军头目。 刀光交错。 “铛铛铛!” 三刀快劈,赵彪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 那叛军头目武艺不弱,双刀舞得水泼不进。 赵彪发了狠,不挡不避,合身扑上! “噗嗤!” 一柄刀砍入他左肩,卡在骨头上。 另一柄刀擦着他肋下划过,切开皮甲,带出一溜血花。 赵彪却用受伤的左臂死死夹住砍入肩膀的刀,右手卷刃的刀,狠狠捅进对方小腹! 用力一搅! 叛军头目眼睛瞪圆,嘴角溢血,缓缓软倒。 赵彪拔出刀,踉跄后退,亲兵连忙扶住。 “将军!” “死不了!” 赵彪咬牙,自己把肩上那把刀拔出来,扔在地上,简单用布条一勒,继续吼道:“把狗日的推下去!” 守军爆发出一阵嘶吼,用身体,用刀枪,用牙齿,硬生生把冲上缺口的叛军又压了回去。 赵彪喘着粗气,扶着垛口往下看。 叛军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体。 远处,叛军中军方向,新的队伍正在开上来。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十几门黑黝黝的火炮,被牛马拉拽着,缓缓推到了阵前。 “炮...” 赵彪喉咙发干。 忻州城墙不算坚固。 这些年边镇欠饷,城防失修,墙体多有裂缝。 之前叛军也用过炮,但都是小炮,威力有限。 看这次推上来的,分明是军中重炮! “让弟兄们躲好!避炮!” 赵彪嘶声下令。 命令刚传下去,叛军中军一阵骚动。 一面“姜”字大旗下,数骑簇拥着一人缓缓出阵。 那人一身亮银山文铠,外罩猩红斗篷,正是姜镶。 他身侧一骑,是其侄姜武,也是姜镶麾下头号悍将。 姜镶遥指城头,声音随风传来:“赵彪!现在开城投降,我饶你不死,赏你做个参将!” “若再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赵彪啐了一口,运足力气吼道:“姜镶!你背叛朝廷,勾结流寇,罪该万死!” “老子在宁武关没死成,正好在这等你!” “有种你就上来!看老子不剁了你喂狗!” “对了,向你这样叛国小人的肉,狗都不吃!” “兄弟们,对不?” “对,狗都不吃!” 闻言,姜镶脸色瞬间阴沉。 他身旁姜武勃然大怒:“伯父!让侄儿上去,取了这狂徒狗头!” 姜镶看了侄儿一眼,缓缓点头:“小心。此人是周遇吉麾下悍将,不可轻敌。” 姜武狞笑:“伯父放心!看我的!” 他一挥手,点了千名最精锐的家:“随我登城!取赵彪首级者,赏千金!” 战鼓再响。 这一次,叛军的攻势格外凶猛。 姜武亲自带队,推着特制的加厚云梯,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冲到城下。 云梯搭上。 姜武口衔钢刀,一手持盾,猿猴般向上攀爬,速度极快。 赵彪在城头看得清楚,喝道:“滚油!砸!” 小半锅烧得滚烫的热油泼下。 姜武举盾挡住大半,但仍有少许溅到手背,烫起一片水泡。 他闷哼一声,动作不停,继续上爬。 “砸石头!” 几块大石砸下,被姜武险之又险地避开。 眨眼间,他已爬到垛口。 赵彪亲自守在垛口后,见姜武露头,一刀劈下! 姜武举盾格挡。 “铛!” 巨响声中,盾牌被劈开一道深痕,姜武手臂发麻,却借力一跃,跳上了城头! “赵彪!受死!” 姜武吐掉钢刀,顺手一接,横劈而出,刀光如匹练,直劈赵彪面门! 赵彪举刀相迎。 “铛铛铛!” 两人在狭窄的垛口处展开激烈对砍。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 周围士卒自动让开空间,与登上城的其他叛军死士厮杀。 姜武刀法凶悍,力道刚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赵彪经验老到,刀法沉稳,以守为主,寻找破绽。 十招过后,赵彪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布条,动作微微一滞。 姜武抓住机会,钢刀一个变向,斜撩赵彪左肋! 赵彪躲闪不及,刀锋切开皮甲,在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剧痛传来,赵彪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姜武狞笑,踏步上前,鬼头刀高举,就要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彪猛地咬牙,不退反进,用受伤的左肩,狠狠撞向姜武胸口! 这一下猝不及防,姜武被撞得向后仰倒。 赵彪用尽全身力气,手中的刀朝着姜武小腹甲片薄弱处狠狠捅去! “噗嗤!” 刀身尽没! 姜武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刀柄,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赵彪松开刀柄,踉跄后退,肋下鲜血汩汩涌出。 姜武晃了晃,想伸手拔刀,却已没了力气。 他看着赵彪,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赵彪喘着粗气,走到垛口边,看着姜武:“下去吧。” 他抬起脚,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踹在姜武胸口! 姜武身体向后飞起,带着那柄插在腹部的刀,从三丈高的城头跌落。 “噗通。” 尸体砸进下面尸堆,溅起一片血泥。 城上城下,瞬间一片死寂。 “武儿!!!” 远处中军,传来姜镶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亲眼看着侄儿被捅穿,被踹下城墙。 姜武是他兄长遗孤,自幼养在身边,视如己出,更是他军中左膀右臂! “赵彪!!!” 姜镶双目赤红,头发散乱,状如疯魔:“我誓屠忻州!屠城!屠城!!!” 他猛地扭头,对炮队将领嘶声咆哮:“开炮!给老子开炮!” “给老子把忻州轰成平地!!!” “将军,炮弹不多了。” 炮队将领颤声道:“而且那里还有咱们自己人!” “再废话,老子宰了你们!” 姜镶一把揪住他衣领,口水喷了对方一脸:“打!给老子打!!!” “是...是!” 命令传下。 十几门重炮,炮口缓缓调整,对准了忻州北门城墙。 “放!” “轰!轰!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连成一片。 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浓烟升腾。 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天空,狠狠砸在城墙之上! “轰隆!” 一段城墙被直接命中,砖石炸裂,烟尘冲天而起!站在那段城墙上的十几名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混合着砖石碎块雨点般落下。 城墙剧烈震颤。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躲开!躲到城下去!” 赵彪嘶声大吼,自己被亲兵架着往城下退。 但炮击太密集了。 第二轮。 第三轮。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垛口被炸飞,女墙被轰塌,城门楼中了一弹,半边屋顶塌了下来。 守军躲在城墙背面的藏兵洞、马道下,依然不断有人被震塌的砖石掩埋,或被飞溅的碎石击穿身体。 炮击足足持续了几个多小时时辰。 从午后,一直轰到日头西斜。 忻州北门一带的城墙,已是满目疮痍。 数段墙体出现巨大豁口,最深一处,外侧砖石几乎全部剥落,露出里面夯土,摇摇欲坠。 城门楼彻底坍塌,变成一堆燃烧的废墟。 城头上,到处都是炸碎的尸体、断裂的兵器、燃烧的旗帜。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血腥味混合着硝石味,令人作呕。 炮声终于停了。 不是炮弹打光了,是炮管过热,再打就要炸膛。 烟尘稍散。 姜镶骑马立于阵前,死死盯着那段残破的城墙,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和血色。 他缓缓抽出佩刀,刀锋指向忻州,怒喝一声: “全军压上!” “入夜之前,我要在忻州衙门口犒赏三军!!!” “杀!!!” 战鼓擂响,所有叛军,所有豪绅私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残破的城墙。 冲车被推向破损最严重的城门口,数十名叛军喊着号子,合力猛撞已经摇摇欲坠的城门! “轰!轰!轰!” 每撞一下,城门就剧烈颤抖。 城内,赵彪被亲兵从废墟里扒出来。 他肋下伤口崩裂,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左肩刀伤深可见骨,左手已抬不起来。 “将军!守不住了!撤吧!撤到内城!”亲兵哭喊着。 赵彪看着那段即将塌的墙体,看着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喷出一口血。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内城方向:“撤...掩护百姓...撤...”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远比炮击更沉闷、更巨大的响声。 那段被反复撞击的城门,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垮塌! 烟尘冲天而起,更多的叛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滚落的土石,嚎叫着,从缺口、城门口蜂拥而入! 烟尘中,叛军的旗帜、刀枪、狰狞的面孔,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涌入忻州。 “城破了!城破了!!” 惊恐的喊叫声在城内蔓延。 赵彪被亲兵架着,跌跌撞撞撤往内城方向。 他回头。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汹涌而入的黑色人潮,是燃烧的街道,是远处姜镶骑马提刀,缓缓进入缺口的模糊身影。 “西宁伯...陛下...” “末将无...无......” 他喃喃一句,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亲兵背起他,汇入溃退的人流,消失在内城狭窄的街巷中。 ...... 第79章陛下,您真的会来吗? 忻州内城的城墙,比外城矮了整整一丈,墙体单薄,砖石松散。 八百多名伤痕累累的守军蜷缩在墙垛后,人人脸上沾着血污和黑灰,眼神疲惫而绝望。 城外的火光透过垛口缝隙,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哭喊声、狂笑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杂着夜风,一阵阵灌进耳朵。 医棚搭在内城城角下的关帝庙里。 庙堂地上铺着草席,躺满了重伤员。 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赵彪躺在最里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医士用剪子剪开他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 “止血散!快!”医士嘶声喊。 旁边学徒手忙脚乱地递上药瓶。 药粉撒上去,血冲开一层,又撒,又冲开。 医士额头上全是汗,抬头对守在一旁的亲兵队长李三狗道:“失血太多,伤口太深,我只能尽力,能不能撑过去,看天意。” 李三狗眼圈通红,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是赵彪从宁武关带出来的老兵,脸颊上那道疤是跟着赵将军冲阵时被流矢划的。 “天意?” 李三狗哑着嗓子:“老子不信天意!将军说过,咱们的命,得自己挣!” 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左臂裹着破布、脸上有火烧疤的老兵冲进来。 此人是宁武关血战幸存的老卒陈石头,现是个把总。 “三狗!” 陈石头喘着粗气:“外城全丢了!姜镶的人正在烧杀抢掠,最多半个时辰,就得打到内城门!” 李三狗猛地站起:“咱们还有多少人能打?” “能站着的,不到三百。剩下的......” 陈石头扫了一眼满地的伤员,没说完。 李三狗咬牙,走到庙门口,望向外面黑压压的残兵。 人人带伤。 有人断了胳膊,用布条把刀绑在残肢上,靠墙坐着,眼神空洞。 有人腿中箭,拄着枪勉强站立,腿还在抖。 更多的,是像陈石头这样,身上好几处伤口简单包扎,血还在一丝丝往外渗。 忽然,一个年轻旗总站起来。 “李头儿。” “咱们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内城这墙,姜镶用冲车撞几下就得塌。” “弟兄们伤成这样,趁现在叛军还在抢东西,咱们从南门那条小径摸出去,还能撤往太原!” 话音落下,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是啊,撤吧。 守了这么多天,杀了那么多叛军,够本了。 赵将军昏迷不醒,陛下还在宣府,谁知道还记不记得忻州这角落? “撤?” 陈石头猛地转身,瞪着刚刚提议的旗总王三顺。 “往哪撤?” “咱们的田,就在这里,还没捂热!” 他往前走两步,指着庙外隐约可见的火光:“姜镶说了要屠城!咱们撤了,家里的爹娘、婆娘、娃子怎么办?等着被叛军砍头?等着被那群豪绅的私兵抓去当奴隶?” 王二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石头转身,面向所有残兵。 他脸上那道火烧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睛很亮。 “宁武关。” “宁武关六千弟兄,守了整整半个月!周将军带着咱们,饿着肚子,用石头砸,用牙咬,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陛下!” “陛下亲征,破了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 “如今在宣府杀贪官,他说过,援兵必至!” 有人低下了头。 “陈把总。” 一个断了右手的年轻士兵小声说:“可……可陛下的援兵在哪啊?” “这都多少天了......” 陈石头走到垛口,指着北方。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手指得很稳:“看见没?大同方向,一盏烽烟都没有!” 他回头,扫视众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同已定!” “想必陛下援兵就在路上,说不定明天,不,说不定今夜就到!” 这话说得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大同离忻州几百里,中间隔着姜镶的数万叛军。 但他必须说。 不说,这点残兵最后的士气,就彻底散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从内城北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叛军狂乱的嚎叫:“撞!给老子使劲撞!城破了金银女人随便抢!” 李三狗脸色一变:“他们开始撞门了!” 陈石头抄起地上卷刃的刀:“还能动的,跟老子上城墙!” ...... 城外,姜镶中军。 姜镶面前摆着一张门板。 门板上躺着姜武的尸体。 姜镶坐在尸体旁,手里拎着一坛酒。 他眼神空洞,机械地仰头灌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猩红斗篷。 身旁的几个副将、千总,没人敢说话。 “啪!” 忽然,酒坛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 姜镶缓缓站起来,眼睛盯着姜武那张模糊的脸。 这是他兄长唯一的儿子。 从小养在身边,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刀法。 视如己出。 “武儿......” 他猛地转身,拔刀,刀尖指向内城:“传令!” “一刻钟后,总攻内城!” “不要俘虏!不要财物!老子只要赵彪的人头!祭我侄儿!” 一名副将硬着头皮上前:“将军,弟兄们在外城抢红了眼,不少豪绅的私兵已经开始内讧争抢,拦不住啊!” “是不是先让弟兄们撒撒气,明日再......” “拦不住?” 姜镶缓缓扭头,盯着副将。 下一秒,刀光一闪! 副将捂着脖子,眼睛瞪大,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嗬嗬两声,栽倒在地。 周边一片死寂。 姜镶刀尖滴血,眼神扫过其余人: “传我军令:内城未破之前,谁敢再抢,格杀勿论!” “抽调所有精锐,给老子冲内城!” “第一个砍下赵彪脑袋的,赏万金!封参将!” “是...是!” 众人慌忙应声,连滚爬爬退出这里。 姜镶走回门板前,盖上开白布。 “武儿。” “伯父给你报仇。” “杀光他们,给你们祭天。” ...... 戌时三刻。 内城北门。 门是包铁的榆木门,厚重,但年久失修,门轴松动,门板上有好几道裂缝。 门外,叛军推着临时找来的撞木,一根拆了房梁的粗木,十几个人抱着,喊着号子:“一、二、撞!” “轰!” 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陈石头带着最后三百多名还能动的守军,用身体抵住门板,用肩膀顶住撑木。 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混着血,往下淌。 “顶住!给老子顶住!” 陈石头嘶吼,左肩那半截箭杆随着动作颤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轰!” 又是一撞。 门板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指宽,能看见外面晃动的火把和狰狞的人脸。 “滚油!还有没有滚油?!”李三狗在城墙上喊。 “没了!早用光了!” “滚水呢?!” “还在煮!” “砖石!拆房子!” 几个士卒跌跌撞撞冲向旁边的民房,用刀撬,用手扒,拆下砖块、房梁,往城下砸。 但太少了。 叛军顶着简易木盾,硬扛着砖石,继续撞门。 “轰!轰!轰!” 撞木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门缝越来越大。 透过缝隙,已经能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叛军,看见他们眼中贪婪的光,看见他们手里滴血的刀。 陈石头背靠门板,大口喘气。 他左肩的箭伤崩裂,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手臂往下滴。 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腹部被门外刺进来的长矛捅穿,肠子流出一截。 他用手捂着,脸色惨白,靠着墙,眼神开始涣散。 “叔...” 他看向陈石头:“陈叔,俺娘就在庙里照顾伤兵,拜...拜托了...” 陈石头死死地抵住大门,重重点头。 新兵咧了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头一歪,没了气息。 陈石头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陛下,您真的会来吗? 他忽然笑了笑:就算不来也没有关系,俺陈石头相信您,一定会遵守承诺照顾家里老小。 好可惜啊,我儿子就快出生了,就差一个月啊! 忽然,一声巨响! “轰隆!!!” 内城门中央,那道裂缝猛地炸开! 包铁的木门板,硬生生被撞裂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 一只握着钢刀的手,从窟窿外伸进来,疯狂挥舞! “门破了!门破了!!!” 叛军的狂吼从门外炸开! 更多的刀枪从窟窿外捅进来,乱砍乱刺! 守军们扑上去,用身体堵窟窿,刀砍在盔甲上,砍在肉上,鲜血喷溅。 陈石头红着眼,举起卷刃的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一刻! “呜~” 一道苍凉、浑厚的号角声撕裂夜空,从不远的北方,骤然炸响! 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城上城下,守军叛军,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砍到一半的刀停在半空。 伸进门缝的手僵住。 陈石头猛地抬头,从城门的洞口,望向北方。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道熟悉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穿透夜幕,滚滚而来! “呜————呜————” 紧接着,地平线上,一点火光亮起。 随即是第二点,第三点...... 连成线,连成片,最后化作一片汹涌澎湃的火海! 火光照亮了旗帜。 最前方,一面玄色大旗,旗上一个狰狞如血的明字,在夜风中猎猎狂舞! ...... 第80章姜总兵,别来无恙啊! 旗后,是密密麻麻的荡寇军将士! 脚步声如闷雷滚地,起初隐约,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化作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大地在震颤。 城墙在震颤。 火把的光连成一片移动的火焰长河,从北方原野席卷而来,毫无花哨,狠狠撞入叛军混乱的后阵! “轰!!!” 血肉破碎声、骨骼断裂声、战马嘶鸣声、濒死惨叫声,瞬间混成一片! 叛军后阵像被烧红的铁犁犁过的雪地,瞬间融化、崩解! “京营!是京营的荡寇军!” “好...好多人!” “跑啊!快跑!” 后阵的叛军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军,只看见火海无边,瞬间崩溃,哭喊着往城中挤,冲乱了阵型。 陈石头愣了三息。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嘶哑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飙出来,笑得左肩箭伤崩裂,血汩汩涌出也不在乎。 他指着北方那片火海,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老子说什么来着?!!” “陛下没忘咱们!” “援兵来了!陛下的援兵真的来了!!!” 残存的守军,呆滞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援兵!是援兵!”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杀啊!跟狗日的拼了!!!” 原本力竭的士卒,像被灌进了无穷的力量,举起卷刃的刀,嚎叫着扑向门缝外的叛军! 陈石头一抹脸上混着血的泪,抄起刀,第一个冲向那个窟窿: “弟兄们!援兵到了!” “给老子把门堵上!等援军杀进来,咱们里应外合,宰光这群叛国贼!!!” ...... 与此同时,叛军中军。 姜镶刚跨上战马,正要亲自督战内城总攻。 北方传来的号角声和马蹄声,让他浑身一僵。 他猛地扭头。 火海。 无边无际的火海,正以恐怖的速度吞噬他的后阵。 “哪来的兵马?!” 姜镶暴怒,一把揪住身边亲卫:“大同呢?!张炜呢?!” “哨探都是干什么吃的?!” 亲卫脸色惨白:“将...将军,大同...大同方向三天没有消息了......” “废物!!!” 姜镶一脚踹翻亲卫,策马往前冲了几步,眯眼望向那片火海。 火光映照旗帜。 “明”字大旗。 旁边还有两面将旗,在快速移动的火光中隐约可见。 “高”! “黄”! 姜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高杰? 黄得功? 宣府不要了?! “将军!” 姜镶握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后军已溃。 前军还在内城下,被守军残兵和突然爆发的士气拖住,一时半会撤不下来。 中军这几千人,被溃兵一冲,阵型已乱。 “将军!” 副将策马冲过来,急声道:“来不及集结了!” “敌军的攻势太猛,后军一触即散,用不了一刻钟,他们便会冲进来!” “将军咱们还是快走吧!” “从西门走,或许还能冲出去,避免被两面夹击!” 姜镶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内城。 火光中,他能看见城头那些守军残兵在疯狂反扑。 赵彪的人头......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一群废物!!!”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亲卫营!随我从西门走!” “去平阳!投闯王!” “只要老子活着,迟早卷土重来,杀光这群狗杂种!” 三百余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迅速集结,簇拥着姜镶,调转马头,朝着西门方向狂奔。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溃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还在抢掠民宅,抱着包袱往外跑,被姜镶的亲卫纵马撞飞。 明军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杀穿后阵,零星冲进街道,与溃兵厮杀。 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惨叫不绝。 姜镶伏在马背上,钢刀左右劈砍,砍翻挡路的溃兵,砍翻冲过来拦截的明军骑兵,一路向西。 前方街道口,高杰正率百余骑正追杀溃兵,忽然看见姜镶的旗号,眼睛一亮,暴喝如雷: “姜镶老狗!休走!!!” 姜镶心头一紧,猛夹马腹:“冲过去!别缠斗!” 亲卫拼死向前,用身体挡开高杰劈来的刀,护着姜镶冲出街道。 高杰被溃兵和亲卫阻拦,眼看姜镶纵马消失在街角,暴怒,一刀劈翻两名亲卫:“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但街道狭窄,溃兵堵塞,战马冲不快。 姜镶冲出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忻州城火光冲天。 他经营多年的大同基业,他数万大军,他吞并山西、割据一方的野心…… 全完了。 “崇祯...朱由检......” 姜镶眼神怨毒,像淬了毒的刀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一抖缰绳,带着残余的两百余骑,冲进西门外黑暗的官道。 ...... 子时三刻。 忻州西五里,官道岔口。 一条往西南去太原,一条往西去吕梁山区。 岔口处,火把林立。 两百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持劲弩,列阵于后。 阵前,是一千八百名荡寇军精锐步卒,甲胄齐全,长枪如林。 军阵寂静无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军阵中央,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朱友俭静静坐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官道来处。 李若琏按刀立于马侧,王承恩站在另一侧。 “陛下。” 李若琏低声道:“来了。”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姜镶带着两百余骑残兵,狼狈奔至岔口。 猛然勒马!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姜镶坐在马上,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军阵中央那袭金色玄甲。 他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朱由检?!” 朱友俭缓缓策马,前出三步。 “姜总兵。” 朱友俭缓缓开口:“别来无恙。” 姜镶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继续道:“大同已平。” “张炜、赵文瑞、王守业、靳良辅......大同镇下参与谋逆之文武官员、豪绅地主,共计一百三十七人,三日前午时,于大同西门伏诛。” “首级传示各县各堡。” 姜镶握缰绳的手开始发抖。 朱友俭目光扫过姜镶身后那两百余亲卫,继续道:“你遣往平阳联络李自成的信使,那个叫王仁的幕僚。” “首级此刻,应已送至李自成案前。” “还有李自成派来监视你的田见秀部五千精兵,数日前,在黑风峡,被朕全歼。” ...... 第81章姜镶死! 闻言,亲卫们脸色惨白,有人手开始发抖,有人下意识看向周围,火把如林,弩箭寒光闪闪,前路已绝。 朱友俭目光落在那些亲卫脸上,声音稍稍提高: “尔等,皆我大明将士,世受国恩。” “一时受姜镶蒙蔽,胁从作乱,情有可原。” “朕在宣府说过,在大同也说过,今日在此,再说一次。”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此刻弃刃下马者,仍是大明的士卒,朕的袍泽。” “过往一切,朕,概不追究。”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朱友俭眼神骤然转冷,吐出四个字:“诛灭三族。” 刹那间,一片死寂。 夜风刮过荒野,呜呜作响。 姜镶猛地扭头,看向周边的亲卫们。 只见一张张惨白的脸,一个个闪烁的眼神,以及那正在发抖的手。 “你们...你们敢?!” “老子待你们不薄!赏银、田地、女人,哪点亏待你们了?!” “谁敢降,老子先砍了他!” 亲卫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忽然,“哐当”一声轻响。 一柄腰刀被扔在地上。 一名亲卫滚鞍下马,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饶命!小人愿降!小人愿降!” 紧接着。 “哐当!哐当!哐当......” 弃刀声接连响起。 一个接一个亲卫接连下马,跪倒。 转眼间,两百余骑,只剩五十余人还骑在马上,紧紧簇拥着姜镶,但人人脸色惨白,眼中尽是绝望。 姜镶看着跪了一地的部下,看着他们丢在地上的刀,看着他们磕头求饶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仰天惨笑。 “哈哈......” “好!好一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朱由检!你厉害!老子认栽!” 他笑声猛地一收,眼中凶光暴涨,拔刀指向朱友俭: “但想让老子跪着死?!” “做梦!!!” 他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 “儿郎们!跟了老子这些年,最后一场!” “随我冲阵!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五十余骑,发出绝望的嚎叫,朝着军阵发起决死冲锋。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朱友俭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挥。 “放箭。” 李若琏抱拳:“领旨!” “弩手!放!” 锦衣卫阵中,弩机震响。 “嗖嗖嗖——” 箭雨如蝗,覆盖冲锋的五十余骑。 一瞬间,人仰马翻。 第一轮箭雨,倒下二十余骑。 第二轮,又倒下十余骑。 剩下的二十余骑冲进荡寇军枪阵,被长枪刺穿,被刀斧砍倒。 姜镶战马连中三箭,惨嘶着扑倒在地。 他从马背上摔下,滚了几圈,盔歪甲斜,挣扎着想爬起来。 四把绣春刀,瞬间架在他脖颈上,随后被两名锦衣卫拖到朱友俭马前,按跪在地。 姜镶挣扎抬头,头发散乱的他早没了往日总兵的威仪。 虽然心中不服,可是他还不想死! “陛下!陛下饶命!” “臣愿降!臣愿戴罪立功!” “臣熟知宣大边务,熟悉各堡虚实,熟悉关外建奴动向!” “还有臣可以配合陛下,一同拿下李自成!” “只要陛下留臣一命,臣愿为陛下前驱,平定山西,收复西安,荡平建奴!” “臣麾下还有数万兵马,只要臣一道手令,他们立刻归降!” “臣在大同经营多年,人脉深厚,豪绅皆听臣调遣!陛下留臣,事半功倍啊陛下!” 朱友俭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姜镶,机会朕早就给你了,是你自己不争取。” “宁武关血战,周遇吉六千人阻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于关前,血战半月,七次遣使向你求援。” “你按兵不动,坐视同袍浴血,是为不忠。” 姜镶脸色一白。 “朝廷拨付宣府、大同补欠饷银,你贪墨军饷,中饱私囊,致使边军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为不仁。” 姜镶嘴唇开始哆嗦。 “勾结流寇李自成,密约南北夹击,欲献太原、大同,叛国投敌,是为不义。” 姜镶浑身发抖。 “今又驱数万之众,猛攻忻州,破城后纵兵屠戮,戕害百姓,是为不恤。” 朱友俭顿了顿,看着姜镶惨白的脸,吐出了最后一句:“此等不忠、不仁、不义、不恤之徒。” “朕,留你何用?” 姜镶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朱友俭已不再看他,转向李若琏: “斩了吧,碍眼。” 李若琏抱拳:“是,陛下!” 李若链大步上前,从锦衣卫手中接过一柄鬼头刀。 姜镶被两名锦衣卫按住肩膀,死死压跪在地。 他挣扎,嘶吼:“朱由检!你不得好死!” “李自成会给我报仇!建奴会给我报仇!” “你.......” 刀光闪过,声音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火把光晕边缘。 脸上还凝固着惊恐、怨毒、不甘的表情。 无头尸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鲜血从脖颈断口汩汩涌出,渗进泥土。 朱友俭看了一眼地上头颅,对王承恩道: “传首九边各镇,示众三月。” “尸身拖去忻州北门外,曝晒三月,不得收殓。” “以慰阵亡将士、枉死百姓在天之灵。”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 朱友俭又补了一句:“其家眷,若被寻获,男丁处死,女眷发卖。” “是。” ...... 丑时末。 忻州西门外一处高坡。 朱友俭驻马坡上,望向东方。 忻州城内的火光逐渐减弱,厮杀声渐渐平息,只有零星惨叫和哭嚎还在夜风中飘荡。 高杰、黄得功二人策马奔上高坡,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 高杰抱拳道:“城内叛军已肃清!降卒约三万余人,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黄得功接口道:“姜镶麾下主要将领,除战死者外,擒获二十七人,现押在城外军营。” 朱友俭沉吟片刻,说道:“降卒打散,编入辅兵营,交由赵彪统辖整训。” 他顿了顿,“赵彪伤势如何?” “是。” “姜镶麾下被擒将领。”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由锦衣卫审讯,凡参与贪墨军饷、勾结流寇、屠戮百姓者,录完口供后,一律斩首,首级悬于忻州四门。” “其余胁从者,革职,充入苦役营,修筑城墙道路,以观后效。” 李若琏抱拳:“臣明白。” 朱友俭目光重新投向忻州城,沉默片刻,忽然道: “阵亡将士遗体,仔细收敛,登记造册。” “凡此战阵亡者,抚恤按三倍发放,田亩加授十亩,由其子嗣继承。若无子嗣,由当地官府立碑刻名,四时祭奠。” “伤残者,由朝廷供养终身。” 高杰、黄得功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道:“末将代将士们,谢陛下天恩!” 朱友俭摆了摆手,没说话,而是抬头望向东北方向。 姜镶一死,那李自成的计划泡汤,接下来便是宣府了。 他深呼一口气,说道:“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明日回援宣府!” “是!” ...... 第82章总攻祁县 寅时末,祁县城外,闯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李自成裹着貂皮大氅坐在虎皮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从昨夜开始,他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帐下,宋献策捻着胡须,欲言又止。 “报!” 一声急报打破沉寂。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是尘土的骑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扑跪在地。 “闯王!大同...大同急报!” 李自成盯着那骑兵,缓缓起身:“说。” 骑兵抬起头道:“田...田将军他...全军覆没!” “什么?!” 刘宗敏霍然站起,眼珠子瞪圆。 宋献策手中胡须被揪断几根。 李自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细细说来。” “田将军奉闯王之命,潜伏在大同西黑风峡,欲监视姜镶动向...” “谁料...谁料等来的不是姜镶,是崇祯!” “崇祯亲率荡寇军七千,夜过黑风峡。田将军计划伏击,本已将崇祯困于石滩绝地...” “可那高杰...那叛徒高杰,率铁骑突然杀至!田将军率亲兵营截击,与高杰厮杀...不慎被阵斩!” “什么?” 刘宗敏、李过、宋献策难以置信地喊了出来! “废物!!!” 李自成暴吼,反手将面前沉重的桌案整个掀翻! 案上地图、令箭、笔墨纸砚哗啦散了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五千精兵!埋伏!打不过崇祯?!” “田见秀是干什么吃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如血,继续嘶吼道:“还有姜镶!姜镶那王八蛋呢?!” “他数万大军是纸糊的?!” “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骑兵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姜...姜总兵...也...也败了!” “忻州城破当日,崇祯亲率大军自大同南下,与赵彪合兵,内外夹击...姜总兵大军溃散,他本人率亲卫西逃,在岔口被...被崇祯截住...” 骑兵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当场...斩首...”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过脸色铁青:“闯王,大同...彻底丢了。” 李自成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忽然,他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朱由检!” “好一个崇祯皇帝!”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北方:“宁武关!你赢老子一次!” “大同,你斩姜镶、灭田见秀!” “每次!每次都是你!” “凭什么,明明大明已经...” 笑声戛然而止,李自成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寒彻骨的杀意。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山西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祁县二字上。 “传令。” 帐内所有人下意识挺直腰板。 “把所有老营精锐,全部压上去。” “把营里剩下的火药,全给老子搬到阵前。” “辰时初刻,总攻。” 他一字一顿:“午时之前,老子要站在祁县城头。” 刘宗敏咬牙道:“闯王放心!老子今天不把周遇吉的脑袋拧下来,就不姓刘!” 李过却皱眉:“闯王,姜镶败亡,北线已失。” “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半月之久,久攻不克,士卒疲敝。” “崇祯既平大同,其麾下荡寇军乃百战精锐,不日便可回师南下...” 他顿了顿,迎着李自成的冷目硬着头皮说下去:“届时,我军若还在祁县城下,恐...恐损失更多。” 宋献策也急忙上前:“闯王,李将军所言极是!” “此时退兵,全军尚可保全。” “退回平阳,整军备武,联络豫西、陕南诸路义军,待秋高马肥,再图北上,方为万全之策啊!” “退?” 李自成打断他,眼睛盯着舆图上的祁县,像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老子还有十几万人!” “祁县守军死伤过半,箭矢滚木将尽,城墙破了好几处!” “就差最后一口气!” 他死死瞪着宋献策和李过:“现在退?老子这半个月白打了?” “死的那近万弟兄白死了?!” “老子威信何在?!” “今日必须拿下祁县!” “拿下祁县,就能拿下太原!” 他挥手,不容置疑:“不必再议!执行军令!” “是。” 众人低头。 宋献策暗叹一声,不再说话。 李过拳头攥紧,又松开。 帐外,天色渐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幕,照亮了祁县城外黑压压的闯军大营,也照亮了城墙上那些残破的旗帜和斑驳的血迹。 祁县城头。 周遇吉扶着垛口,眯眼望着城外。 他身上那件山文铠沾满血污,左肩甲叶凹陷。 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 “西宁伯。” 徐允祯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刚清点完,能战者,还有五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四百余。” “箭矢,还剩不到三万支。滚木擂石...基本用光了。火油还有十七桶。” 周遇吉深呼了一口气,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落在城外。 此刻闯军大营正在大规模调动。 一队队老营步卒开出营寨,在阵前列队。 更多的云梯、冲车被推出来。 阵前空地上,几十口大锅正在架起,火头军往里倒着黑乎乎的火药。 “看来他们要总攻了。”周遇吉缓缓道。 徐允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一白:“他们这是要把剩下的火药全用上?” “是的,李自成急了。” 周遇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陛下在大同的消息,应该传到他耳朵里了。” 徐允祯眼睛一亮:“陛下平定大同了?!” “八九不离十。” “否则李自成不会这么着急!” 周遇吉转身,面向城头上那些或坐或卧、人人带伤地守军。 他提高声音,大喝道:“弟兄们。” 所有守军抬起头。 “看见了吗?” 周遇吉指向城外正在集结的闯军:“李闯贼把所有家底都押上来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大同,赢了。” “姜镶叛军已灭。” 城头上瞬间一片骚动。 伤兵挣扎着坐起来,拄着枪的士卒挺直腰板,所有人眼中都爆出光亮。 “陛下赢了?!” “大同平了?!” “好!太好了!!!” ...... 第83章陛下万岁 周遇吉抬手,压下喧哗,继续道:“但李闯贼不甘心。” “他想在陛下回师之前,拿下祁县,威胁太原,扳回一局。” “可惜,他在做梦。” 周遇吉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城外:“告诉本将,你们身后是什么?!”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嘶声喊道:“是太原!” 另一个年轻士卒跟着喊:“是俺刚分到的地!” “是俺爹娘!” “是俺媳妇和娃!”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周遇吉点头,刀身映着晨光:“对。” “身后是太原,是你们的田亩家小,是你们刚过上的、有盼头的日子!” “李闯贼想打进来,抢走这一切,让咱们继续给他当牛做马,当填壕的炮灰!”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告诉本将,答不答应?!” “不答应!!!”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五千多人的胸腔中炸开! 疲惫、伤痛、绝望,在这一刻被点燃,化作熊熊燃烧的战意。 周遇吉刀锋前指:“陛下已平大同,援兵就在路上!” “今日,我等在此多守一刻,便是为陛下全歼此獠,多争一分胜算!” “祁县,便是李闯贼的葬身之地!” “诸君!” “随本将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怒吼声震天动地。 徐允祯眼圈发红,猛地拔出佩剑:“弟兄们,城墙可破,血可流,骨可碎,祁县,不可丢!” “祁县,不可丢!!” “祁县,不可丢!!!” ...... 眨眼间,辰时初刻。 城外战鼓擂响。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自成骑在马上,立于中军大旗下。 五万老营精锐,全部压上。 “放箭!!!” 刘宗敏在阵前狂吼。 “咻咻咻——” 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朝着祁县城头倾泻而下! “举盾!” 城头守军早有准备,盾牌层层架起。 但箭矢太密了。 “噗噗噗...” 箭矢钉入盾牌,钉入垛口,钉入人体。 惨叫声响起。 “不要露头!等他们靠近!” 周遇吉伏在垛口后,厉声下令。 箭雨过后,闯军步卒开始冲锋。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 冲在最前面的,是刘宗敏亲自率领的三千重甲死士。 人人披铁甲,手持厚背砍刀或长柄斧,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扛着加厚的云梯,嚎叫着冲向城墙。 云梯搭上。 “上!” 刘宗敏口衔钢刀,一手持盾,第一个往上爬。 他身后,死士如蚁附般跟上。 城头,滚木擂石早已用光。 “砸!有什么砸什么!” 徐允祯在东门嘶吼。 守军把墙砖撬下来,把门板拆下来,把烧沸的热水泼下去。 热水浇在铁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烫起一片水泡,但死士们恍若未觉,继续向上爬。 刘宗敏第一个跳上垛口。 迎面三杆长枪同时刺来! 他举盾格开两杆,第三杆擦着他肋下划过,铁甲被划开一道口子。 刘宗敏怒吼,钢刀横扫,将三名枪兵逼退,纵身跃上城头! “老子刘宗敏!谁来找死?!” 他狂吼一声,钢刀挥舞,瞬间砍翻两人。 周围守军红着眼扑上。 但刘宗敏太悍勇了,刀法狠辣,力道刚猛,周围守军竟一时近不了身。 更多死士从他身后跳上城墙,迅速结阵,向南门城墙一段扩张。 “堵住!堵住他们!” 徐允祯带着亲兵冲过来,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爆发惨烈白刃战。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每一寸城墙都在争夺。 周遇吉亲自守在一处破损严重的城墙豁口。 这里昨日被炮击,外侧砖石剥落,露出里面夯土,墙体摇摇欲坠。 闯军显然发现了这里,集中了数十架云梯,死士如潮水般向上涌。 “长枪!刺!” 周遇吉持刀立于豁口中央,身侧是两排长枪兵。 长枪如林,从豁口刺出,将攀爬上来的死士捅穿。 但死士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轰!” 一处夯土墙体被下面撞木猛撞,剧烈震颤,泥土簌簌落下。 “将军!墙要塌了!”亲兵急喊道。 周遇吉咬牙:“顶住!塌了就用尸体堵!” 守军人少,但凭借地利和决死之心,硬生生将数倍于己的闯军精锐拖在城墙一线。 但劣势越来越明显。 东门一段二十余丈的城墙,已被刘宗敏率死士占领。 守军数次反扑,都被杀退。 徐允祯肩头中了一刀,血流如注,被亲兵拖到后面简单包扎,又提着刀冲上去。 豁口处,夯土墙体裂缝越来越大。 “轰!” 又是一次猛撞。 一大片夯土塌落,露出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缺口! “墙破了!杀进去!” 下面的闯军发出狂喜的嚎叫,潮水般涌向缺口。 周遇吉眼睛红了。 他提刀冲到缺口前,横刀而立: “想过去?” “从本将尸体上踏过去!” 身后,还能动的守军默默站到他身后,组成人墙。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染血的刀枪,和决死的眼神。 闯军死士冲了上来。 刀枪碰撞,血肉飞溅。 周遇吉刀法沉稳,连劈三人,但第四人悍不畏死,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他左腿。 另一死士趁机一刀劈向他面门! 周遇吉勉强侧头,刀锋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他反手一刀,将抱腿的死士捅穿,抬脚踹开。 但更多死士涌来,缺口处,守军人墙被冲得节节后退。 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 周遇吉左臂又中一刀,铁甲被砍穿,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咬牙,不退。 身后是太原,是陛下刚打下的局面,是数千弟兄用命换来的时间。 “将军!” 亲兵嘶声喊:“撑不住了!” 周遇吉恍若未闻,挥刀再劈。 刀光闪过,又一名死士捂着脖子倒下。 但他也被一脚踹中胸口,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差点吐血。 眼前开始发黑,就在这一刻。 “呜~~~” 苍凉浑厚的号角声,从北方天际,骤然炸响! 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厮杀的双方,下意识扭头。 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一面玄色旗帜率先从烟尘中跃出。 旗上一个的明字,在晨光中狰狞如血!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数十面“明”字旗如林般突现! 声如闷雷滚地,起初隐约,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援军!!!” 城头上,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 然后,整个祁县城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援军!是援军!”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 第84章鞑子的总攻 徐允祯捂着肩头伤口,看着北方那片涌来的烟尘,眼泪瞬间涌出:“来了...真的来了...” 周遇吉拄着刀,喘着粗气,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明”字大旗,嘴角缓缓咧开。 城下,闯军中军。 李自成猛地勒住马,死死盯着北方那片烟尘。 他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哪来的援军?!” 宋献策脸色惨白,急声道:“闯王!是崇祯来了!” “崇祯小儿?!” “又是你!” 李自成瞳孔骤缩,咬牙切齿道。 与此同时,旗帜下,陈石头一骑当先。 他奉崇祯之命,收拢残兵以及降兵之后,兼程南下。 “祁县的弟兄们!” 陈石头纵马冲到城下,举起卷刃的刀,嘶声狂吼:“老子陈石头!奉天子之命,特来助阵!” “开城门!与老子一起砍贼!!” 北门守军爆发出震天欢呼,用尽最后力气将缺口处的闯军死士逼退,打开城门,毫不畏惧地冲了出去。 “杀!!!”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 刘宗敏刚砍翻一名守军,忽然侧翼涌来上百名援军,长枪如林,将他团团围住。 他虽悍勇,但激战半日,体力已耗大半,此刻被生力军围攻,顿时险象环生。 “宗敏!撤!” 李过在城下看得清楚,急声大喊。 刘宗敏咬牙,钢刀猛劈,逼开两名枪兵,纵身从垛口跳下! 近两丈高的城墙,他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但左腿仍传来剧痛,怕是扭伤了。 豁口处,涌进来的援军与守军合兵一处,发起反冲锋。 闯军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打懵了,节节败退,硬生生被赶下城墙。 城头上,明军旗帜重新竖立。 欢呼声震天动地。 李自成在阵前,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被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打断。 他看着城头那些原本濒临崩溃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握着缰绳,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丝。 “闯王。” 宋献策策马靠近:“城里有生力军了...咱们的人攻了一早上,锐气已失...再打下去...” 李过也劝:“闯王,事不可为矣!崇祯的援军到了,说明北线确实已平。” “若我等继续攻城,只会被他们两面夹击。” “该死!” 李自成死死盯着祁县城头,他不甘,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 许久,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 “撤。”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退回平阳。” “是。” 军令传下。 闯军开始如退潮般缓缓撤离。 城头上,周遇吉看着退去的敌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拄着刀,对身旁的亲兵道:“扶本将下去...包扎。” 然后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将军!” 亲兵慌忙扶住。 徐允祯踉跄走过来,看着昏迷的周遇吉,又看看城外退去的闯军,对支援而来陈石头道:“陈把总,迅速安排人,重构防御工事。救治伤员,清点战损。” “李闯贼虽退,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祁县,还得守。” 陈石头抱拳:“末将领命!” ...... 同一日,巳时初。 宣府城北,清军大营。 阿济格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几。 酒肉撒了一地。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在帐内烦躁地踱步。 帐下,苏克萨哈垂手而立,程允才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这都几天了?” 阿济格猛地停下,指着帐外宣府城方向:“打了这么多天!” “折了三千多勇士!连个城门楼子都没摸上去!” 苏克萨哈硬着头皮道:“王爷,明军抵抗顽强,各堡寨撤入城中的军民同仇敌忾...城防体系明显被紧急加固过。咱们...” “咱们什么?!” 阿济格瞪过去:“咱们镶白旗的勇士,什么时候连个汉人的城池都打不下来了?!” 程允才小声道:“王爷,奴才观察,明军可能将精锐藏于城内,故意以老弱示人,消耗我军锐气...此乃疲兵之计啊。” “疲兵?” 阿济格冷笑:“老子看他们是没兵!”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宣府防区图前,手指戳在城墙上:“朱由检的主力在山西打姜镶、打李自成!宣府能有多少兵?不过是些卫所残兵和地方民壮!” “老子就不信,砸不开这乌龟壳!” 他转身,对苏克萨哈吼道:“传令!把所有兵力集中起来!主攻北门和东门!” “把营里剩下的箭矢,全部射光!” “架云梯的勇士,第一个登城者,赏牛录额真,奴隶百人!世袭!” 苏克萨哈一惊:“王爷,箭矢若全用了,日后...” “日后个屁!” 阿济格打断他:“今天拿不下宣府,还有什么日后?!” “执行军令!” “嗻。” 苏克萨哈低头退下。 程允才还想劝,但看阿济格那要吃人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帐外,号角声响起。 清军开始大规模集结。 宣府北门城头。 朱之冯扶着垛口,脸色苍白。 他文人出身,虽在边镇为官多年,但亲自披甲上城督战,还是头一遭。 数天下来,肩膀上那件铁甲压得他浑身酸痛,但不敢卸。 “巡抚大人。” 马顺快步走来,一身铁甲叮当作响,脸上沾着黑灰:“鞑子又在集结了,看架势,要总攻。” 朱之冯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城外,清军骑兵来回奔驰,配合步卒列阵。 更远处,数十架云梯车被推出来,还有几辆临时打造的简陋冲车。 “马守备,依你看...” “主攻方向,应是北门和东门。” 马顺经验老到,指着清军调动轨迹:“您看,骑兵在两翼游弋,步卒集中在这两个方向。东门那边,赵三奎应该也发现了。” 朱之冯点头:“那...该如何应对?” 马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拍了拍腰间刀柄:“末将正愁没地方砍鞑子立功呢。” 朱之冯心中稍定,郑重抱拳:“马守备,赵守备,城防之事,全拜托二位了。本官虽不谙军事,但协调民壮、运输物资、救治伤员,必竭尽全力。” 马顺肃然回礼:“巡抚大人放心。陛下将宣府托付于我等,我等必不负君恩!” 正说着,赵三奎从东门段城墙大步走来,盔甲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马老头,鞑子要拼命了?” “看样子是。” “嘿,来得好!” 赵三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凶光:“老子这把刀,血还没吸够,正馋呢。” 三人简单分工,马顺守北门中段,赵三奎回东门,朱之冯坐镇中央,协调全局。 ...... 第85章久攻不下的宣府 城头上,守军默默地检查弓弩,搬运石块。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正仔细擦拭手中弩机。 旁边年纪稍长的同伴低声问:“二娃,怕不?” 年轻士卒摇头:“不怕。” “我娘和妹子都在城里。分田那日,我娘拿着田契,手都在抖...她说,咱家三代佃户,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鞑子想进来...” 年轻士卒抬起头,眼神清亮:“除非我死。” 同伴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长矛。 辰时三刻,城外战鼓擂响。 清军阵中,牛角号凄厉长鸣。 “放箭!!!” 苏克萨哈在阵前挥刀。 “咻咻!” 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朝着宣府城头倾泻而下! 这一次,箭矢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密集。 清军把剩下的箭矢,全射了出来。 “举盾!避箭!” 马顺在城头大吼。 守军迅速架起盾牌,伏低身体。 “噗噗...”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上、城墙上、垛口上。 不少箭矢穿过缝隙,钉入人体,惨叫声此起彼伏。 朱之冯在城楼里,听着外面箭矢撞击声和惨叫声,手心全是汗。 他强迫自己镇定,对身边衙役道:“让民壮准备好伤药、布条,随时上城抢运伤员!” “是!” 箭雨持续了足足一刻钟,城头盾牌上插满了箭矢。 箭雨稍歇。 “云梯!上!” 清军汉八旗的炮灰扛着云梯,嚎叫着冲向城墙,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反击箭矢,将云梯搭上城墙。 “滚石!砸!” 马顺嘶吼。 守军搬起石块,朝着云梯砸下。 但清军这次学乖了,云梯顶端包了铁皮,石块砸上去砰砰作响,却难以砸断。 死士口衔利刃,疯狂攀爬。 “火油!倒!” 几锅烧得滚烫的火油泼下。 最前面几名死士被淋个正着,惨叫着从梯上摔下。 但后面的人恍若未觉,继续向上。 “长枪!刺!” “噗嗤!噗嗤!” 锋利的枪尖将死士捅穿。 但死士临死前死死抓住枪杆,为后面同伴创造机会。 更多的死士跳上城墙! “杀!!!” 马顺提刀迎上,一刀劈翻一名刚跳上垛口的死士。 他身后亲兵结阵,与登城清军厮杀在一起。 城墙上瞬间变成血肉磨盘。 东门。 赵三奎更悍勇。 他亲自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老兵,组成突击队,哪段城墙被突破,就冲向哪里。 大砍刀挥舞,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 “狗鞑子!来啊!” 赵三奎狂吼,脸上溅满鲜血,状如疯魔。 他身后老兵也都是边镇厮杀多年的狠角色,结阵冲杀,硬生生将几处突破口的清军压了回去。 但清军太多了。 而且这次是总攻,悍不畏死。 一处垛口,五名清军死士结成小阵,刀斧配合,连续砍翻七八名守军,在城头站稳脚跟。 周围守军几次冲杀,都被击退。 朱之冯恰好带着民壮运送箭矢至此,见状,脸色一白。 他身边只有十几名衙役和民壮,手持棍棒、菜刀。 “大...大人,咱们退吧...”一名衙役声音发抖。 朱之冯看着那五名清军死士,看着他们脚下守军的尸体,看着他们狞笑着朝这边逼来。 他深吸一口气。 忽然夺过身旁民壮手中一根长棍。 那民壮一愣:“大人?” 朱之冯没说话,他咬着牙,朝着最近一名清军死士,颤巍巍地劈了过去! 长棍砸在铁甲上,滑开。 那清军死士一愣,随即狂笑:“哈哈!明狗文官也敢...” 话音未落。 “噗!” 一杆长枪从他后心捅入,透胸而出。 马顺带着亲兵及时赶到! “巡抚大人,退后!” 马顺低吼,持刀护在朱之冯身前,迎上其余四名死士。 刀光交错。 马顺刀法老辣,虽年过五旬,但经验丰富,三招之内,连劈两人。 亲兵一拥而上,将剩下两人乱刀砍死。 朱之冯拄着长棍,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马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大人,此处危险,您还是...” “本官就在这。” 朱之冯打断他,声音发颤,但却异常坚定:“哪里危险,本官就在哪里。” 马顺重重点头,不再劝,继续厮杀。 这场攻坚战从辰时到午时。 清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登城。 每一次,都被守军硬生生打退。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有些地方已经堆积到一丈多高。 城头上,守军死伤惨重,箭矢基本用光了,滚石、火油耗尽。 马顺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简单包扎后,继续督战。 赵三奎浑身是伤,最重的一处在肋下,甲叶被劈开,鲜血不断渗出。 但他像不知疼痛,依旧在城头冲杀。 朱之冯带着民壮,穿梭在城墙各处,运送伤员,补充物资。 他文人身体,早已累得几乎虚脱,但咬牙撑着。 午时末。 清军第四次攻势被打退。 这一次,退下去的清军没有再集结。 城头上,守军看着退去的敌军,许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马顺扶着垛口,望着城外清军大营。 清军正在收拢尸体,救治伤员。 但没有再次进攻的迹象。 “他们...力竭了?” 赵三奎踉跄走过来,喘着粗气问。 马顺摇头:“不知道,但咱们也快到极限了。” 朱之冯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渍,官袍破烂不堪,问道:“还能守多久?” 马顺和赵三奎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思,都很清楚。 如果清军再来一次这样规模的总攻,他们真的守不住了。 ...... 清军大营。 阿济格脸色铁青,坐在胡床上。 苏克萨哈跪在下面,肩头裹着布条,渗着血。 “王爷...死伤太重了。今日猛攻,咱们又折了两千余人...牛录也折损了七八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出来:“明军抵抗顽强,城池坚固,一时难以攻克。” “我军粮草补给线拉长,后方只有龙门卫等空堡...若长久顿兵于此...” 阿济格没说话。 他盯着帐外,盯着宣府城头那面依然飘扬的明旗。 猛攻了三天,折损近五千人。 连城墙都没站稳过。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混杂着不甘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涌。 但他更清楚,苏克萨哈说得对。 粮草是个问题。 出来时带的干粮,加上他们在那些空堡搜刮的一点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七八日。 如果宣府真的久攻不下...... ...... 第86章最后一步——关门! “王爷。” 程允才小心翼翼开口:“奴才以为不如暂且收兵,扎营固守。” “多派探马,打探大同、居庸关方向动向。” “朱由检能在山西败李自成,其用兵不可小觑。” “万一他遣一支偏师,自居庸关出,截断我军归路......” 阿济格瞳孔一缩。 居庸关。 那是明军京师西面最后一道雄关。 守将是谁? 唐通? 不,唐通已经被崇祯杀了。 现在是谁?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哨探回报,居庸关换了守将,是个叫李守镔的,原昌平守备。 无名小卒。 但万一呢? 万一朱由检真的敢分兵,真的敢赌一把... 阿济格猛地起身,在帐内踱步。 许久。 他停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收兵。” “扎营。” “给老子探!大同方向!居庸关方向!” “老子不信,朱由检能变出三头六臂!” “嗻!” 苏克萨哈和程允才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阿济格走到帐口,望这宣府的城墙,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 同一日,酉时初。 居庸关,关城议事厅。 李国祯盯着手中那份八百里加急手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李帅唤我来何事?”一名将领上前问道。 此人三十五六岁,身材中等,肤色黝黑,一张方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刚被擢升为居庸关防守副将的原昌平守备,李守镔。 “陛下的手谕,你看看。” 李守镔双手接过手谕,仔细看。 越看,眼睛越亮。 他猛然抬头看向李国祯:“李帅,陛下此计,妙极!” 李国祯苦笑:“妙?李将军,你仔细看看,陛下要我等进驻哪里?” “独石口堡。” “对,独石口堡。” 李国祯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独石口位置。 “此地已在宣府北路,深入敌后。” “阿济格三万铁骑就在宣府城下,我等此时去拿回独石口堡岂不是羊入虎口?” 李守镔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独石口堡向西南划:“李帅请看,阿济格自龙门卫南下,连破数个空堡。此次他虽倾巢而来,但过于仓促,后方必然空虚。” 说着,手指点在宣府城,继续道:“而他顿兵坚城之下,数日猛攻不克,锐气已失。” “我若此时疾进独石口堡,将其取回,扼住此咽喉要道。” “则阿济格前有宣府坚城,后有我独石口堡关隘,进退失据,粮道被截,成为瓮中之鳖!” 李国祯沉吟:“话虽如此,但振武营只有一万一千人,加上居庸关原有守军,不过一万六。还需守居庸关重地,能带去独石口堡的,最多一万。” “一万对三万,还是建奴大军。” 说到这里,李国祯摇了摇头道:“太险了。” “李帅,末将认为值得冒险!” 李守镔抱拳,请命道:“居庸关乃京师门户,需要李帅镇守,此次任务,末将愿领此军前往!” 李国祯一愣:“你?” “是!” 李守镔目光坚定道:“陛下信重,擢末将于微末,此正报效之时!” “独石口堡虽小,然据险而守,足以阻敌归路!” 他走到舆图前,继续分析:“阿济格顿兵宣府,所求无非破城劫掠。如今攻城受挫,其心已焦。” “若闻归路被截,必军心大乱!” “届时,其只有两条路。” “一,回师猛攻独石口堡。然我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他连攻数日宣府不下,士气已疲,焉能破我?” “二,拼死强攻宣府,希冀破城就食。然宣府朱巡抚、马守备等人,必能再坚守数日!” 李守镔转身,面向李国祯,单膝跪地: “只要宣府能再守五日,不,三日!待陛下大军自大同回师,南北夹击,阿济格必灭!” 他抬头,眼神炽热:“末将愿立军令状!” “独石口在,末将在!” “独石口失,末将死!” 李国祯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守镔。 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决绝。 忽然想起,陛下在手谕末尾,特意加了一句: “李守镔忠勇可嘉,堪当大任。” 陛下看人,向来很准。 宁武关的周遇吉,宣府的朱之冯、马顺、赵三奎...... 李国祯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属于勋戚的谨慎和畏缩,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上前两步,双手扶起李守镔。 “好!” 李国祯重重点头:“李将军忠勇可嘉,本帅信你!” 他转身,对厅外亲兵喝道:“传令!振武营全体,即刻集结!” 又对李守镔道:“本督予你一万振武营精兵!多配弩箭、火药!你即刻出发,轻装疾进,务必抢在阿济格察觉之前,占领独石口堡,并加固城防!” 李守镔抱拳,声音激动:“末将领命!” “此去艰险,将军...保重。” 李守镔双手接过将令,肃然道:“李帅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 子时。 居庸关北门悄然打开,没有火把,没有号角。 只有月光,惨白地照在官道上。 李守镔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一身铁甲,腰悬佩刀。 他身后,一万振武营精兵排成四列纵队,沉默地走出关城。 出关三里,李守镔勒住马,回身。 月光下,一万将士静静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弟兄们。” “陛下在宣府、大同,亲冒矢石,连日血战。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扫清百年积弊,杀贪官,分田地,让咱们这些当兵的能吃上饱饭,让咱们的爹娘妻儿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建奴阿济格,趁陛下在山西平叛,闯进咱们家里撒野!” “在宣府城下,杀咱们的袍泽,抢咱们刚分到手的田亩家当!” 李守镔声音渐渐提高:“如今陛下要我们,去做最后一道门闩!” “把阿济格这条恶狗,锁死在家里!” “让他进不得,退不得!” “等陛下回来,一起关门打狗!” “此行艰险,前有强敌,后无援兵。” “但功在千秋!” “随我出发建不世之功!” 一万将士,无人欢呼。 但那一万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他们默默地跟着李守镔的步伐,朝着北方黑暗的山道迈开脚步。 居庸关城墙上,李国祯扶着垛口,远眺那支悄然北去的队伍。 夜色如墨,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陛下,希望你的决策是对的,不然,大明......” ...... 第87章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上) 宣府,北门城头上。 朱之冯扶着冰冷的垛口,手指冻得发僵。 他官袍外头套着那件不合身的铁甲,铁甲边缘已经磨破了内衬的棉袍,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 他眨了眨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三天了。 建奴又猛攻了整整三天。 城下尸体堆得几乎和女墙齐平,血腥味混着硝石味,熏得人脑仁疼。 城里能拆的房子都拆了,砖石、房梁、门板,全砸下去了。 箭矢早就用光,最后一批弩箭是昨天傍晚射出去的,弩手们现在拎着卷刃的刀,靠着墙根喘气。 “巡抚大人。” 马顺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朱之冯转头。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但腰杆挺得笔直,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清点完了。” 马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还能站着的,两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带伤的,一千九百多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伤的,四百二十一人,医士说...能活一半就不错了。” 赵三奎从东门段城墙走过来,一瘸一拐。 他肋下那道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甲叶缝隙往下滴,在砖石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 “狗日的鞑子。” 赵三奎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血丝:“今早没动静。” 朱之冯顺着他目光望去。 城外,清军大营静得反常。 往日这时候,战鼓早该擂响了,鞑子该在营前集结,云梯车该被推出来。 可今早,营地里只有零星的人影在走动,几队骑兵在营地北侧来回奔驰,就没了。 朱之冯看向建奴营地,忽然发现他们营中的帐篷少了不少。 “他们要撤?” 朱之冯心头一跳。 马顺眯起眼,看了半晌,缓缓摇头:“不像。” 他指着那些向北哨探的骑兵:“真撤,该往南警戒,防咱们追击。可他们的人,全往北边派。” 赵三奎忽然压低声音:“马老头,你记得不,陛下密信里提过一嘴...” 马顺猛地扭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道精光。 “独石口堡。” 朱之冯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陛下那封密信末尾,有一行小字:“若敌久攻不挫,后方必生变,卿等但坚守,自有奇兵断其后路。” 当时他以为是陛下宽慰之词。 可现在... “看!” 城头了望塔上,一名眼尖的老卒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西南!西南方向!烟尘!” 所有还醒着的人,全都扑到垛口边。 西南方,官道延伸的尽头,地平线上,一股黄褐色的烟尘正缓缓升起。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缕,随即,烟尘变粗、变浓,连成一片! 烟尘前端,隐约可见旌旗的轮廓。 一面,两面,三面... 玄色旗面,金色纹边,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最前方那面旗帜上,一个狰狞如血的“明”字,刺破晨雾,撞进每个人眼中! “援军...” 朱之冯喉咙发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陛下来了!!!” 赵三奎第一个吼出来,他猛地捶在垛口上,伤口崩裂,血喷出来也不管,只管扯着嗓子嘶吼:“陛下来了!陛下的援军来了!!!” 城头上,如同滚油泼进冰水,炸了开来! “援军!真是援军!” “陛下真的没忘了咱们!没忘了咱们啊!” “操他娘的!操他娘的!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能等到!” 伤兵挣扎着爬起来,拄着枪,扶着墙,往外看。 有人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淌成一道道沟壑。 马顺没喊。 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盯着烟尘前那杆越来越清晰的“明”字大旗,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城头上所有还能动的人,一字一顿: “弟兄们。” “陛下到了。” “咱们守住了。” “现在!” 他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城外清军大营,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该咱们出城,宰狗了!!!” “宰狗!!!” “宰狗!!!” 吼声如山崩海啸,从宣府城头炸开,撞碎晨雾,滚过原野,惊得远处清军营地里战马嘶鸣。 ...... 辰时三刻。 宣府西南二十里,一处背风的山谷。 中军帐设在一块巨岩下,帐帘掀起。 朱友俭坐在一块青石上,身上玄甲未卸,手里拿着一块硬面饼,小口啃着,眼睛盯着铺在面前的宣府防区图。 高杰、黄得功、李若琏三人立于帐下。 “陛下。” 李若琏上前一步:“锦衣卫、夜不收最新回报。” “第一,李守镔部已于两日前的子时,突袭夺回独石口堡。堡内留守建奴不足三百,全歼。” “李守镔已按陛下吩咐,紧急加固城防,挖掘壕沟,备足滚木礌石。独石口堡通往关外的要道,现已切断。” “还通知了各堡所的边军,返回备战。” 朱友俭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啃饼。 “第二,阿济格大营粮草,哨探估算最多撑三日。其营中已无新造云梯、冲车迹象,攻城器械耗损严重。” “第三,宣府城内,朱巡抚今晨传出的暗号确认,守军虽伤亡过半,箭矢滚石耗尽,但士气未溃。” “马顺、赵三奎等将仍可战,随时可配合出击。” 朱友俭咽下最后一口饼,舔了舔手上碎屑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宣府城的位置,然后向北划过,停在独石口堡。 “阿济格现在前有坚城未破,后有关隘被夺,粮草将尽,士卒疲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三将:“你们说,他现在在想什么?” 高杰咧嘴:“想跑呗!” 黄得功沉吟:“想跑,但独石口堡被李守镔占了,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强攻宣府,又攻不动。进退两难。” “对。” 朱友俭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进退两难,军心必乱。” “高杰。” “末将在!” “你率五千荡寇军,为左翼。自西侧出,绕至建奴大营西侧五里处隐蔽。待朕号令,直插其营西,切断阿济格向西逃张家口的路径。” “记住,你的任务是堵口子,不是冲营。占住位置,结阵固守,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去!” 高杰抱拳,眼中凶光闪烁:“陛下放心!有高杰在,西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朱友俭点头,看向黄得功。 “黄得功。” “末将在!” ...... 第88章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中) “你率五千荡寇军,为右翼。自东侧出,运动至清军大营东侧三里。待朕号令,直插其营东,切断阿济格向东溃逃的路线。” “你的任务是正面强攻。与宣府出城守军配合,两面夹击,打乱建奴阵脚。” 黄得功重重点头:“末将领命!必让鞑子左右不能相顾!” “李若琏。” “臣在!” “你率三千精锐,携劲弩火铳。任务有二:一,监视清军大营一举一动,尤其注意阿济格中军动向。二,战场展开后,游弋外围,截杀溃散逃窜之敌,尤其是军官、旗主,务求全歼,不留后患。” “臣遵旨!” 朱友俭最后看向地图中央,那片代表建奴大营的标记。 “朕亲率中军精锐,坐镇中央,保留两千预备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宣府,以三支狼烟为号。见狼烟起,所有能战守军,全力反击,配合我部夹击当面建奴。” “此战,不要俘虏。” “镶白旗乃建奴精锐,入关以来,屠我百姓,毁我家园,血债累累。” “今日,朕要把这几万人全留在宣府境内。” “一个,都不许放走。” 高杰眼中爆出嗜血的光,黄得功握紧刀柄,李若琏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是,陛下!” “去准备吧。” “一刻钟后,各就各位。” “末将领命!” 三人躬身退出。 帐内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王承恩肩头的伤还没好利索,老脸苍白,但眼神很亮:“皇爷,这一仗打完,宣大就算彻底稳了。” 朱友俭没接话。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山谷里,一万五千多将士正在默默地整理装备。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声、皮索勒紧声、马蹄轻刨冻土的闷响。 这些面孔,有些是从宁武关跟着他血战过来的老兵,有些是宣府整编后新补入的边军,有些是京营带出来的子弟兵。 他们脸上有伤疤,手上有老茧,眼里有血丝。 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宛如一匹匹盯上猎物的饿狼。 朱友俭翻身上马。 王承恩想扶,被他摆手止住。 他策马缓缓走出山谷,来到一处高坡。 坡下,一万五千多将士列阵完毕。 玄甲如林,红缨如血,刀枪映着晨光,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属寒芒。 朱友俭勒住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将士们。” “眼前二十里外,就是阿济格的镶白旗。” “这段时间,他们在宣府城下,杀咱们的袍泽,屠咱们的百姓,抢咱们的粮食,烧咱们的房子。” “现在,独石口堡被李将军夺回,建奴后路被断。” “此刻,门已关,狗已进瓮。” “随朕杀狗!!!” “杀!!!” “杀!!!” “杀!!!” 一万五千多条喉咙里爆出的咆哮,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撞出山谷,滚过原野,惊起飞鸟无数。 朱友俭拔剑,剑锋前指: “出发!” ...... 巳时正。 清军大营,中军帐。 阿济格一脚踹翻了面前盛马奶酒的银碗。 乳白色的酒液溅了一地,浸湿了铺在地上的熊皮。 他脸色铁青,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瞪着跪在帐下的探马。 “再说一遍。” 探马浑身发抖,头磕在地上:“禀...禀王爷!” “独石口堡...丢了!” “夜间被明军突袭,留守的三百勇士...全军覆没!” “从逃出的溃兵得知,这支不下万人的明军,将领名为李守镔!” 苏克萨哈脸色煞白,程允才嘴唇哆嗦,几个甲喇章京、牛录章京面面相觑,眼中全是惊骇。 独石口堡。 那是他们退回关外最近、最稳妥的通道。 现在,被人掐断了。 “还有...” 另一名探马连滚爬爬冲进来:“西面发现大队明军,正在向我营西侧运动!看旗号...是高!” “南面!南面也有明军正在推进!旗号黄!人数至少五千!” “宣府城头,守军正在集结,似要出击的架势!” 一连串噩耗,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阿济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帐壁上悬挂的舆图,盯着独石口堡那个点,盯着宣府城,盯着西面、南面正在合围过来的明军方向。 忽然,他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帐内所有人,噤若寒蝉。 “崇祯小儿...” 阿济格笑声骤止,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扭曲的狰狞: “你根本没去山西。”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老子。” 苏克萨哈硬着头皮上前:“王爷,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 阿济格猛地扭头,眼神像要吃人:“是突围!是杀出去!”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戳在独石口堡: “这儿,只有一万明军。李守镔?没听过的无名小卒!” “苏克萨哈!” “奴才在!” “你率一万五千人,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向北猛攻独石口堡!不惜一切代价,把通道给老子打通!” 苏克萨哈一愣:“王爷,那大营这边...” “大营老子亲自守!” 阿济格挥手,不容置疑:“独石口堡险峻,急切难下。若咱们全军压上攻堡,崇祯小儿从后头尾随夹击,咱们死得更快!” “如今只能分兵!” “你打独石口堡,打通了,咱们全军撤退。打不通...” “你就给老子死在那儿,拖住李守镔。老子率剩下的人,向西撤,走张家口,绕道回关外!” 苏克萨哈浑身一颤。 这是要拿他这一万五千人当弃子,换主力突围的机会。 但他不敢违逆,咬牙抱拳:“奴才...领命!” “快去!” 苏克萨哈转身冲出大帐。 阿济格盯着舆图,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很冒险。 但他没得选。 崇祯布的这个局,太毒了,正面坚城消耗,奇兵断后,主力合围。 三面绞杀,就是要把他全吞在宣府境内。 “传令!” 阿济格转身,对帐内将领嘶吼到:“全军戒备!依托营垒,固守待援!” “巴牙喇护军集结,随时准备反击!” “老子倒要看看,崇祯小儿这口牙,够不够硬,啃不啃得下老子!” ...... 巳时二刻。 宣府西南,明军中军高坡。 朱友俭骑在马上,单筒望远镜抵在眼前。 镜筒里,清军大营的动静一览无余。 他看到大队骑兵从北门涌出,集结成阵,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 “时机到了。” “点火!” 一瞬间,三支狼烟,滚滚升腾而起。 ...... 第89章关门大狗,瓮中捉鳖(下) 宣府北门。 马顺盯着那三道升起的狼烟,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开城门!!!” “吱呀呀~~~”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数十名士卒合力推开。 门后,两千八百多名还能战的守军,早已列阵完毕。 “弟兄们。” “咱们守了三天,死了多少袍泽,你们心里有数。” “现在,陛下就在城外,援军就在眼前。” 他刀锋前指,指向清军大营:“跟老子出城——” “宰狗报仇!!!” “报仇!!!” “报仇!!!” ...... 城门洞开。 黑色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城门,扑向当面清军营地! 几乎同时。 清军大营西侧五里。 高杰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升起的狼烟,咧嘴笑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厚背砍刀缓缓举起。 “儿郎们。” “陛下给咱们的命令,是堵口子。” “但老子觉得光堵不够劲儿!” “随老子冲营!凿穿他们!让狗鞑子知道,什么叫大明儿郎!!!” “杀!!!” 五千大明将士,如同出闸猛虎,从西侧丘陵狂飙而下,狠狠撞向清军大营西侧营墙! 东侧,黄得功看着狼烟升起,面无表情,缓缓拔刀。 身后,五千荡寇军步卒长枪如林。 “随我推进。” 一声令下,军阵开始移动。 ...... 几刻钟后,宣府守军率先冲进清军前沿营地。 那些被留下来断后的清军汉八旗炮灰,根本没想到濒死的守军敢出城反击,仓促迎战,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马顺单手持刀,在老马上左劈右砍,刀光过处,残肢横飞。 赵三奎步战更凶,鬼头大刀抡圆了横扫,眼前清军如割麦子般倒下。 “凿穿他们!直插中军!” 马顺嘶吼。 两千八百守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黄油,在清军前沿营地中撕开一道血口,朝着中军大旗方向猛插! 清军大营,中军。 阿济格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猛地拔刀,刀锋指向东面黄得功军阵: “随老子冲阵!” “杀穿他们,砍了黄得功的旗,东线必溃!” “嗻!” 三千名镶白旗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齐声应和。 这些是真正的百战老兵,人人披双层棉甲,持长柄大刀、狼牙棒、铁骨朵。 战马嘶鸣,阿济格一马当先,三千重骑如同钢铁洪流,迎着黄得功的步卒大阵,狠狠撞了上去! “轰!!!” 两股洪流对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巴牙喇护军冲击力太强,前排明军枪阵被硬生生撞开缺口,数名枪兵连人带枪被撞飞,人在半空就喷出鲜血。 黄得功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阿济格这么狠,直接拿最精锐的护军冲阵,这是要拼命。 “变阵!圆阵防御!” 黄得功嘶吼。 步卒迅速收缩,盾牌层层架起,长枪从盾隙刺出。 但巴牙喇护军太悍勇了。 他们冒着枪林,硬生生用战马撞,用身体扛,用刀斧劈砍,一点点撕扯明军阵线。 阿济格身先士卒,一柄长柄大刀舞得泼水不进,连劈三名明军旗总,直冲黄得功中军旗所在。 黄得功嘴角微微上扬,他早就想会一会鞑子,如今鞑子就在眼前,岂能放过,于是提刀迎上。 “铛!!!” 两刀相撞,发出震耳巨响。 黄得功被震得手臂发麻,战马嘶鸣着后退两步。 阿济格得势不饶人,大刀再劈! 黄得功举刀格挡,又被震退。 阿济格眼中凶光爆射,大刀第三次劈下,直取黄得功头颅! ...... 与此同时,中军高坡。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 “看来阿济格不傻,并未全军撤退。” 王承恩上前一步问道:“皇爷,黄将军那边...” “无妨。”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的话,随后看向自己身后的两千骑兵。 “李猛。” “末将在!” “你率两千骑,自西南侧切入,冲击阿济格护军侧翼。” “将阿济格逼回大营。” “末将领命!” 李猛抱拳,调转马头,对身后两千骑兵低吼: “弟兄们!随我——” “凿阵!!!” 两千铁骑,如同离弦之箭,从高坡俯冲而下,绕了一个弧线,自西南侧狠狠撞入巴牙喇护军侧翼! ...... 午时初。 战场已是一片混乱。 西面,高杰五千骑已经冲垮清军西侧营墙,正在营内纵火砍杀,清军西线彻底崩溃。 东面,黄得功步卒大阵虽然被阿济格护军冲得摇摇欲坠,但李猛两千生力军从侧翼切入,瞬间扭转战局。 巴牙喇护军再精锐,也是人,冲阵半日,马力已疲,此刻被生力军侧击,阵型顿时散乱。 阿济格一刀逼退黄得功,扭头看见侧翼涌来的明军骑兵,脸色大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撤!撤回大营!” 他知道机会已经没了,再缠斗下去,等西面高杰杀穿过来,三面夹击,他这三千王牌护军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巴牙喇护军且战且退,护着阿济格退回大营核心。 明军趁势压上,黄得功部、李猛部、马顺、赵三奎部,三股兵力从东、东南、南三个方向,将清军残部压缩在营垒中央一片狭小区域。 阿济格退入中军大营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两千人。 营外,明军已经开始合围。 “王爷...” 一名牛录额真踉跄冲进来,肩头插着一支箭:“明军...明军劝降...” 阿济格猛地抬头:“说什么?” 牛录额真咽了口唾沫:“他们说...出营受缚,赏...赏全尸。” 阿济格愣了三息,然后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 “崇祯小儿!” “老子是爱新觉罗·阿济格!大清和硕英亲王!镶白旗旗主!” “想让老子跪着死?” “做梦!” “传令!放弃大营,全军向北突围!去龙门卫!” “凭城坚守,等苏克萨哈回援!” “只要守住龙门卫,等苏克萨哈打通独石口堡,咱们还有生机!” “突围!!!” 残存的清军,爆发出最后的凶性,跟着阿济格,朝着东北方向的缺口突围而出。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冲出去,进龙门卫,据城死守,或许还能活。 冲不出去... 那就死在这儿。 ...... 马顺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清军残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赵三奎,怕死不?” “怕个卵。” 马顺笑了一声,刀尖指向不远处向西北撤退的阿济格:“那跟老子打个赌如何?” “怎么赌?” “看谁先杀了阿济格?” “好主意,我赌五十亩良田!” 说罢,赵三奎一马当先,率本部人马冲了过去。 ...... 第90章斩杀旗主——阿济格! 两部千余直接扎入阿济格的后撤大军尾巴。 阿济格当场率领一部人马堵截,以维系撤退的节奏,避免被追兵彻底击溃大军。 厮杀中,忽然,马顺老马被一刀砍断前腿,惨嘶着倒地,把他摔下来。 马顺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单手持刀,继续砍。 赵三奎鬼头大刀劈断了一名清军佐领的脖子,自己肋下也被扎了一枪,他咬着牙,把枪杆掰断,反手捅进对方眼眶。 阿济格眼看坚持不住,立即舍弃当前人马,带着数名亲卫向东北冲去。 刀光闪烁,连劈七名追上的宣府守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他要冲出去的瞬间。 “阿济格!” 一声暴吼,如炸雷般在侧翼响起。 高杰率领三百亲骑,从西面斜插过来,正好撞上阿济格弃军逃跑! “给老子留下!” 高杰厚背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阿济格后颈! 阿济格慌忙回刀格挡。 “铛!!!” 巨响声中,阿济格手臂剧震,大刀差点脱手。 高杰得势不饶人,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要害。 阿济格武艺不弱,但激战半日,体力已竭,此刻被高杰这生力军缠住,顿时险象环生。 “王爷快走!” 几名亲卫拼死扑上,用身体挡住高杰的刀。 阿济格趁机调转马头,也不管方向了,猛抽马鞭。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狂奔。 身后,高杰砍翻最后一名亲卫,抬眼望去,阿济格早已不见踪影。 “狗日的,跑的真快。” ...... 入夜,龙门卫。 这座宣府北路的重要军堡,此刻城门紧闭。 卫城不大,但城墙也有两丈高,砖石坚固,有瓮城,有箭楼,样样不缺。 阿济格一人一骑,狼狈逃到卫城下。 “开门!快开门!我是阿济格!” 城头上探出几个脑袋,看清下面的人,慌忙喊道:“是王爷!快开城门!” 吊桥吱呀呀放下,城门打开一道缝。 进了城,阿济格一口气松下来,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一名士兵上前扶住他。 阿济格喘着粗气:“加固城防,苏克萨哈...苏克萨哈一定会回来救咱们...” 话音刚落。 城外,烟尘大起。 明军追兵到了。 高杰、黄得功、李猛、马顺、赵三奎...各部明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龙门卫围得水泄不通。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中军大旗下,朱友俭策马缓缓出阵。 他抬头,望着城头那面残破的镶白旗织金龙纛,嘴角微微上扬:“围起来。” “扎营,造饭,让将士们歇口气。” “是!” ...... 这一围,就是整整三天。 苏克萨哈那边,杳无音讯。 阿济格派出去求援的死士,出去一个,死一个。 明军围得太紧,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王爷...” 一名牛录额真望着城外的明军问道:“苏克萨哈他真的会来吗?” 阿济格没说话。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寨,望着那面迎风猎猎的“明”字大旗,脸色阴沉。 “一定会来的!” 其实他的心里也没有底。 苏克萨哈带走了一万五千人,按道理此刻早已回援。 如今一点消息都没有,想必是出了意外。 就在这时,一旁的牛录额真指着明军阵营,惊慌道:“王爷,你看那里!” 随着牛录额真所指方向,阿济格望去。 只见明军前阵,二十门火炮被缓缓推出。 士兵们正缓缓调整炮口,对准了龙门卫单薄的城墙。 “该死,他们什么时候弄来的火炮!” 就在阿济格的惊诧之中,朱友俭朱友俭轻轻挥手:“放!” “轰!轰!轰!” 炮火轰鸣,地动山摇。 实心铁弹狠狠砸在城墙上,砖石炸裂,烟尘冲天。 一轮,两轮,三轮... 城墙剧烈震颤,裂缝蔓延。 第八轮齐射时,一段三丈宽的墙体,轰然坍塌,烟尘弥漫。 阿济格在城头被震得踉跄倒地,耳朵嗡嗡作响。 他爬起来,吐出一口带土的唾沫,红着眼嘶吼: “巴牙喇护军!跟老子出城!!!” 城墙一道,龙门卫根本守不住了。 与其被炮轰死,被饿死,不如冲出去,拼一拼,说不定还能再次突破重围! 城门轰然打开。 阿济格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最后数千名还能动的清军,如同困兽出笼,朝着明军阵线发起决死冲锋。 明军阵中,朱友俭看着冲出来的阿济格,眼神平静。 他缓缓抬手。 军中弓弩手上前,弩箭上弦。 “放。” 一声令下,箭雨倾泻。 第一轮,倒下百余人。 第二轮,又倒下百余人。 阿济格战马连中三箭,惨嘶着扑倒,把他摔下马背。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头盔掉了,头发散乱,爬起来,举着刀,继续往前冲。 身边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当他冲到明军阵前三十步时,身边不到千人。 明军枪阵如林,静静等着他。 阿济格停下脚步,拄着刀,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隔着军阵,看向中军旗下那个玄甲身影。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朱友俭策马,缓缓出阵。 高杰、黄得功想拦,被他摆手止住。 他走到阵前,离阿济格百步,勒马。 “阿济格。” “降,朕赏你全尸。” 阿济格咧嘴笑了,满嘴是血: “崇祯小儿...老子爱新觉罗氏只有战死的主,没有跪降的孬种!” 他猛地举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狂吼: “大清万岁!!!” 然后,朝着朱友俭,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朱友俭勒马返回军阵,一侧的黄得功接过指挥权,大喝一声:“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噗噗噗...” 阿济格身中十余箭,身体猛地一滞。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箭镞,看着汩汩涌出的鲜血。 然后,抬头,死死瞪着军中的朱友俭。 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血沫。 几息之后,轰然倒地。 手中那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朱友俭策马上前,走到尸体旁。 他俯视着阿济格那张凝固着不甘和狰狞的脸,看了三息。 然后,拔刀。 刀光闪过,头颅滚落。 朱友俭弯腰,用刀尖挑起头颅的小辫子,高高举起。 随后,面向全军大喝一声:“阿济格已死!” “镶白旗,今日除名!” 几息之后,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冲天而起!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 第91章给盛京一个大礼 次日一早,大营中央,中军帐前。 朱友俭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凳上,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只撒了零星几粒咸菜末。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珍馐。 周围坐着高杰、黄得功、马顺、赵三奎、李若琏等将,手里也都捧着同样的粥碗,没人说话。 只有晨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 “吸溜...” 朱友俭喝完最后一口,将碗轻轻放在脚边的石头上,抬起头。 “报吧。” 李若琏上前一步,抱拳:“陛下,苏克萨哈部,已全灭。” 帐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三日前,苏克萨哈率一万五千人,猛攻独石口堡。” “李守镔将军据险而守,以滚木礌石、弩箭火油,击退其五次猛攻。建奴死伤逾三千,未能破堡。” “苏克萨哈久攻不克,士气已堕,于前日午时下令撤退,欲回援阿济格。” “臣奉陛下密令,率三千锦衣卫与荡寇军混编精锐以及之前藏于山间的各堡守军,提前伏于云州堡至独石口堡之间。” “苏克萨哈部撤退心切,队形散乱,入伏后,我军封堵两头,弩箭自两侧倾泻。” “激战两个时辰,全歼建奴全军。” “苏克萨哈身中七箭,当场毙命。” “这是首级!” 他侧身,一挥手。 一名锦衣卫捧着一个木盒上前,单膝跪地,打开盒盖。 里面是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头颅,面容扭曲,双眼圆睁,正是阿济格麾下的苏克萨哈。 朱友俭扫了一眼,点点头:“李守镔部伤亡如何?” “守堡伤亡约八百人,多为箭伤。伏击战,我军伤亡三百余人,多轻伤。” “好。”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那木盒前,看了苏克萨哈首级片刻。 然后,他转向王承恩:“承恩,把总账报了。” “是。”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展开,尖着嗓子,开始念: “自三月十五至昨日,宣大之战,总战果如下——” “一,歼敌。” “镶白旗三万余精锐,全军覆没。” “其中阵斩一万一千七百四十三人,俘六千二百二十一人,多为汉八旗及蒙古附庸兵。余者溃散宣府境内,已派小队追剿,预计可再斩获数千人。” “二,斩将。” “除硕英亲王阿济格,固山额真苏克萨哈。” “还斩杀了甲喇章京十一人,牛录章京三十七人。” “三,缴获。” “战马,一万二千三百余匹。其中完好可用者,约八千匹。余者或伤或病,可充驮马、耕马。” “精铁重甲,三千一百二十副。” “棉甲、皮甲等轻甲,七千四百副。” “弓,九千八百张。弩,两千三百具。箭矢,约三十万支。” “长柄刀、斧、狼牙棒等重兵器,五千余件。腰刀、短矛等,无算。” “随军金银财物,抄检各营所得,计约十五万两。另有些许珠宝、皮货,正清点。” “四,我军损失。” 王承恩声音低了下去:“宣府守军,原额一万三千人。现存五千四百二十一人,其中重伤需长期调养者,二千八百七十人。” “荡寇军高杰、黄得功部,伤亡四百余人。” “李守镔部,伤亡八百余人。” “锦衣卫、夜不收及其他辅兵,伤亡约三百。” “总计……伤亡约一万人。” 朱友俭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开口:“所有参战将士,赏三个月饷银。” “今日起算,十日内发到每个人手里。” “阵亡者,抚恤按三倍发放。其父母妻儿,由当地官府赡养抚育,田亩加授十亩,世袭罔替。” “伤残者,朝廷供养终身。凡能做事者,安排至各衙门、驿站、仓库任职,领全额俸禄。不能做事者,按月发半饷钱粮,直至终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顺和赵三奎: “马顺、赵三奎。” “末将在!” 二人踏前一步。 “擢马顺为宣府左总兵,赵三奎为宣府右总兵。协助巡抚朱之冯,镇守宣府,推行新政。” 马顺浑身一震。 赵三奎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肋下伤口,疼得龇牙。 “末将领旨!谢陛下天恩!” 朱友俭又看向李若琏:“李守镔擢总兵,顶姜镶缺,镇守大同。令其即刻赴任,整饬防务,继续清查田亩。” “是。” “高杰、黄得功。” “末将在!” “你二人率荡寇军主力,休整三日后,随朕返京。” “得令!” 朱友俭最后走到那个装着苏克萨哈首级的木盒前,看了片刻,然后转向另一个木盒,里面是阿济格的头颅。 “这两个头,处理一下。” “用上好的石灰腌制,找手艺好的皮匠,别烂得太快。” “苏克萨哈的脑袋,送去辽东前线,悬于锦州城外示众。让建奴看看,犯我大明边境的下场。” “阿济格这颗……” 朱友俭弯腰,亲手合上木盒盖子,继续道: “选几名锦衣卫精干,扮成晋商皮货队。绕道蒙古,走科尔沁那边的关系,把这盒子,送到沈阳。” 他直起身,对李若琏道:“附上朕的手书。” “就写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此头为先,他日取尔等首级,悬于京师城门。” “落款,大明崇祯皇帝。” 李若琏抱拳:“臣遵旨!” “去吧。” “是!” 李若琏转身,捧着木盒快步离去。 朱友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或站或坐、人人带伤的将士,深吸一口气,对王承恩道: “传令全军,今日加餐。” “把缴获的那些伤马、病马,挑还能吃的,全宰了。炖肉,管饱。” “是,皇爷!” 王承恩躬身,匆匆去安排。 周围将领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肉。 在这年头,在这边镇,是比银子还实在的东西。 ...... 数日后。 盛京,多尔衮王府。 多尔衮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大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温润的玉杯,杯里是刚烫好的烧刀子。 他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细眉长目,乍看像个儒雅的文士。 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直视。 下首坐着三个人。 左手边是范文程,一身汉人儒衫,脑后却梳着满人发辫,四十许人,面皮微黄,三缕长须。 右手边是两个穿着锦袍的满人贵族,一个是多尔衮的亲弟弟多铎,另一个是多尔衮的心腹将领阿山。 “王爷。” ...... 第92章这个皇帝不一样! 范文程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关内最新消息,崇祯已平定宣大,姜镶授首,其麾下数万大军或降或散。” “李自成在太原城下受挫,已退回平阳。” “明廷在宣府推行所谓新政,杀豪绅、分田地、发足饷,边军士气正旺。” 多尔衮没说话,只是轻轻晃着杯中酒液。 多铎忍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哥!还等什么?咱们正白旗、镶白旗合力,再联合蒙古诸部,今年秋天就能再破长城,咱们......” 忽然,房外一名下人的声音打断他:“王爷,外面有人送来了一个木盒。” 多铎一愣。 多尔衮抬起眼,看向书房门外:“进来。” 门被推开。 一名戈什哈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快步走进来,跪在书案前。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盒子很普通,榆木的,没上漆,表面甚至有些毛刺。 但盒盖上,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礼。 “谁送来的?”多铎皱眉问。 “不...不知。一早就在府门外,守门的戈什哈发现的。” 多尔衮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木盒前。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刺鼻的臭味,瞬间冲了出来。 然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熟悉了。 “十二哥?!” 多铎猛地站起,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哐当”巨响。 阿山倒吸一口冷气。 范文程手中的胡须,被硬生生揪断几根。 多尔衮没动。 他蹲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盒子里那颗头颅,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绷紧、扭曲。 三息。 五息。 十息。 忽然,他抬手,“啪”一声,狠狠盖上盒盖!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被重重顿在桌上。 “喀嚓。” 杯底裂开一道细纹。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多铎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多尔衮缓缓开口:“范先生。” “奴才在。”范文程连忙躬身。 “你怎么看?”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道: “王爷,此乃崇祯攻心之计。” “其一,示威。阿济格亲王乃我大清名王,镶白旗旗主。其首级被送回沈阳,是要震慑我八旗上下,打击我军士气。” “其二,激将。崇祯料定王爷见兄长首级,必怒而兴兵。其已在宣大整顿军备,以逸待劳,若我军仓促南下,正中其下怀。” “其三,离间。” 范文程顿了顿,继续道:“阿济格亲王战败身死,镶白旗三万精锐尽丧。此事若传开,朝中必有人借此攻讦王爷,尤其是肃亲王那边。”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 豪格。 他那个好侄子,皇太极长子,正蓝旗旗主,一直对他这个摄政王叔不满,处处掣肘。 阿济格败亡,镶白旗元气大伤,两白旗去其一! 豪格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爷。” 阿山硬着头皮开口:“镶白旗此次损失惨重,各牛录额真、甲喇章京战死近半,余者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重整旗鼓。” “如何稳定?” 多尔衮忽然反问:“告诉将士们,镶白旗的旗主脑袋被明人砍了,三万多兄弟全死在关内?” 阿山语塞。 “秘不发丧。” 多尔衮一字一顿道:“对外称,阿济格重伤,在蒙古科尔沁部养伤。镶白旗军务,暂由阿山代管,多铎协理。” “嗻!” 阿山、多铎连忙应声。 “范先生。” “奴才在。” “写信给科尔沁的奥巴、土谢图汗。告诉他们,今年大清的赏赐加倍。但要他们管好部众的嘴,若有人乱传阿济格之事后果自负。” “奴才明白。” “还有。” “派人去联络关内的‘朋友’。李自成、张献忠甚至明廷里那些对崇祯不满的官儿。告诉他们,大清愿意提供他们需要的任何帮助,银子、兵器,甚至关外的马匹。” 范文程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崇祯不是要整顿内政、清理豪绅吗?”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就让他清。清得越狠,得罪的人越多。咱们给他添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等明廷内乱再起,咱们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爷高明!” 范文程心悦诚服。 多尔衮挥挥手:“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嗻。” 三人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那个木盒前,再次打开盒盖。 看着兄长那张扭曲的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阿济格眉骨那道疤。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兄弟三人跟着父汗打察哈尔时留下的。 那时阿济格二十出头,悍勇无双,冲锋时连中三箭都不退,一刀劈翻了察哈尔的一个台吉。 “大哥...” ...... 同一日,黄昏。 山海关,总兵府书房。 吴三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书,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暗,亲兵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精悍的年纪。 常年镇守边关,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坚毅的线条,但那双眼睛,却总带着几分游移不定的光。 此刻,那光正在剧烈闪烁。 文书有两份。 一份是朝廷的正式塘报,详细记述了宣大之战的经过。 另一份,是他自己的情报网送来的密报。 镶白旗三万精锐,全军覆没。 阿济格以及麾下苏克萨哈等诸多将领授首。 他放下文书,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无数画面闪过。 去年宁远大战,他率关宁军死守,击退建奴数次猛攻,但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饷银一拖再拖。 士卒们饿着肚子守城,伤兵因缺药而哀嚎死去。 今年开春,朝廷发来的两百万两欠响,他截留了一百八十万两,藏在秘密仓库里。 他在等。 等崇祯和李自成拼个两败俱伤。 等建奴再次入关,局面彻底崩坏。 然后,他吴三桂手握关宁铁骑,要兵有兵,要钱粮有钱粮,无论投靠哪一方,都能卖个好价钱。 甚至...... 那个他不敢深想,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悄然浮起的念头:割据辽东,自成一方诸侯。 可是现在,崇祯赢了。 不仅赢了,还赢得干净利落。 宁武关破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宣大斩王承胤、姜镶,灭阿济格,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发放足饷…… 这个皇帝,和他印象里那个刚愎自用、刻薄寡恩、被文官耍得团团转的崇祯,完全不一样。 ...... 第93章传令,明日返回京师! “大帅。” 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走进来,躬身道:“不知您唤老奴来何事?” “将银库的一百八十万两取出来。” “明日一早,开始发饷。” “什么?” 账房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陛下在宣府推行的新制发。普通士卒,月饷二两。军官,依品级翻倍。”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不仅发欠饷,把今年前三个月的,一并补了。” “再拨一笔专款,抚恤历年战死的弟兄家属。名单你都有,按户发放,不许克扣。” “账目公开,让各营选几个识字的弟兄,全程盯着。” 账房先生喉咙发干:“大帅,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咱们存的那些,恐怕不够...” “不够就从我的私库里补。” 吴三桂转过身,烛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老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算上老爷一起十...十二年。” “十二年。” 吴三桂缓缓道:“你见过朝廷什么时候,给边军足额发过饷?” “你见过陛下敢亲临前线,阵斩建奴亲王?” “你见过朝廷什么时候杀了那么多豪绅贪官,把田地分给军户、百姓?” 账房先生哑口无言。 “以前咱们观望,是因为这大明看着要垮。” 吴三桂走回书案后,手指点在那份密报上:“可现在,它好像又活过来了。” “如今的陛下,我有些看不透。但他做的事,我看得明白。” “他能打,敢杀,有钱,还得军心。” “这样的陛下值得赌一把。” 账房先生深吸一口气:“大帅决定了?” “决定了。” 吴三桂提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我吴三桂,世受国恩,镇守辽东。 以往朝廷欠饷,士卒饥寒,本镇虽有心亦无力。 今陛下肃清朝纲,革新政令,宣大捷报频传,国势复振。 本镇感念天恩,已将历年欠饷全数补发关宁将士,另拨专款抚恤战死者家属。 关宁军上下,必誓死效忠陛下,守好国门,绝不让建奴一兵一卒踏过山海关! 他一口气写完,吹干墨迹,递给账房先生:“找最好的驿马,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是!” 账房先生双手接过,转身要走。 “等等。” 吴三桂又叫住他:“从我的私库里,挑几样辽东特产,上好的老山参、貂皮,装一车,派最得力的亲兵押送,随奏疏一同进京。” “告诉陛下,关宁军,从此就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 账房先生重重点头:“明白!” 他快步退出书房。 吴三桂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忽然笑了。 这笑很复杂。 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期待。 ...... 与此同时,宣府衙门议事大厅。 墙上挂着巨大的九边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军动向、防线、粮道。 长条木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 朱友俭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 王承恩、李若琏、高杰、黄得功四人分站两侧。 “陛下。” 王承恩捧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山西周将军,八百里加急。” 朱友俭没回头:“念。” “是。” “臣周遇吉谨奏:李自成部自祁县败退后,已全线收缩至平阳府。其军士气低落,粮草不继,短期内无力再犯太原。” “太原守军经此一战,伤亡约四千,现存可战之兵一万八千。城池破损处正在抢修,粮草军械尚足。” “臣已按陛下新政,于太原府及周边州县推行田亩清查、发放欠饷。军民感念天恩,士气复振。” “唯平阳李自成残部仍有数万,不可不防。臣建议,固守太原,休养生息,待秋后兵精粮足,再图南下剿灭。” 王承恩念完,看向朱友俭。 朱友俭点点头:“准。” 他转身,走到桌前,手指点在舆图上太原的位置: “给周遇吉回信:固守太原,恢复元气,巩固新政,是为第一要务。不必急于进攻平阳。” “令其继续清查山西各州县田亩,尤其是晋商豪族。凡有通敌、兼并、盘剥百姓者,一律严惩,家产充公。” “是。” “宣府这边呢?”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回陛下,朱之冯巡抚已开始接手战后安抚事宜。马顺、赵三奎二位总兵协助整编宣府守军,按新制重编营伍,发放赏银。” “目前清算出来的田地,正按户分给军户、百姓。已有十万七千余户领到田契。” 李若琏顿了顿,继续道:“百姓欢欣鼓舞,许多青壮主动报名参军,言愿为陛下守土保田。”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田地,是根。 百姓有了根,才会拼命。 “阿济格的人头,现在到哪了?”他忽然问。 李若琏道:“按行程,应该已经抵达盛京了。” “好。” 朱友俭转身,看着帐下四人,笑了笑: “这颗头一到伪清盛京,多尔衮和豪格,就该掐起来了。” 王承恩一愣:“皇爷的意思是...” “阿济格是多尔衮的亲哥哥,镶白旗旗主。他战败身死,三万精锐尽丧,多尔衮实力大损。” 朱友俭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盛京的位置: “豪格是皇太极长子,正蓝旗旗主,早就对多尔衮这个摄政王叔不满。” “这么好的机会,他会放过?” “建奴内斗,可为我争取至少一年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九边各镇:保持警戒,加强哨探,但不必主动挑衅。以练兵、屯田、巩固防务为主。” “尤其是山海关。告诉吴三桂,朕信他。但也要他拿出诚意,建奴在辽东的一举一动,朕要每日一报。” “是!” “还有。”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南京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若琏脸色一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锦衣卫南京千户所密报。” “南京留守官员中,有人暗中串联,劝谏太子在南京自立。”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死寂。 高杰眼睛瞪圆,黄得功手按刀柄,王承恩脸色煞白。 朱友俭却笑了:“果然有人忍不住了。” “宣大已清,山西暂稳,关宁归心。” “接下来该继续整顿朝堂,收拾南方了。” “传令,明日返回京师!” “是!” ...... 第94章凯旋归京! 数日后,天刚蒙蒙亮,北京德胜门外已经聚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沿着官道两侧延伸出去足足两三里。 有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穿着破旧号服的军户家眷,有缩在父母怀里的孩童,也有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卒。 没人组织,都是自发而来。 消息昨夜就传开了,陛下今日凯旋。 杀了好几万建奴,砍了建奴王爷的脑袋,还把叛乱的姜镶也给宰了。 这些年,北京城的百姓听过太多坏消息。 辽东败了。 陕西乱了。 流寇打到哪儿了。 建奴又入关了。 每一次消息传来,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沉得人喘不过气。 可这一次,不一样。 胜利。 真真切切的胜利。 “来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官道尽头。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 随即,黑线变粗,化作一片涌动的玄色潮水。 马蹄声如闷雷滚地,起初隐约,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旌旗先露了出来。 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旗面在晨风中猎猎狂舞,旗上一个狰狞如血的“明”字,刺破晨雾,撞进每个人眼中。 旗后,是森严如林的铁骑。 玄甲红缨,马刀雪亮。 战马喷着白气,蹄子踏在官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队伍中段,一杆更高的明黄龙旗缓缓出现。 旗下,朱友俭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上依旧是那件进甲,外罩深灰色斗篷。 脸上多了几道浅疤,皮肤被边地的风吹得粗糙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 他身侧,高杰、黄得功二将一左一右。 高杰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畅快。 黄得功则沉稳得多,只是按着刀柄,目光扫过两侧人群,带着老将特有的警惕。 “陛下!” “是陛下!” 人群骚动起来。 许多军户家眷踮着脚,伸着脖子,在队伍中寻找自家男人的身影。 找到了的,喜极而泣,挥着手喊名字。 没找到的,脸色发白,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队伍,生怕漏过一张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忽然踉跄着冲出人群,扑到官道旁,朝着队伍嘶声喊:“二狗!俺家二狗在不在?!” “陛下!俺家二狗跟着您去的宣府!他回来了没?!” 朱友俭勒住马。 他看向那老妇人,又看向身后队伍。 回来的这一路上,他也没有闲着,将阵亡名单与受伤人员的名单一一都记了下来。 一名亲兵怕陛下不清楚,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这老人家说的二狗,应是振武军中的一名小旗,姓钱,守独山口堡的时候就战死了。” 朱友俭沉默一息。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这才看清眼前是谁,吓得腿一软就要跪,被朱友俭伸手扶住。 “老人家。” 朱友俭声音不高,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听见。 “您儿子钱二狗,守独石口堡,力战殉国。” 老妇人身体一颤,眼泪瞬间滚下来。 朱友俭继续道:“他是好样的。没有他们死守独石口堡,拖住建奴,就没有后来的大胜,全歼入关建奴。” “您的儿子,是大明的英雄。您,是英雄的母亲。”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哭得说不出话,只是重重磕头。 朱友俭再次扶起她,转身,看向两侧黑压压的人群。 “阵亡将士的名单,兵部正在整理。” “三日内,会张榜公示于各城门、坊市。” “所有抚恤、田亩,朕亲自盯着发。” “谁敢克扣一文钱、一亩地!” “朕诛他九族!!!”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哭喊和欢呼!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潮,席卷四野。 许多百姓跪倒在地,朝着皇帝的方向,重重磕头。 这些年,他们听过太多空话,见过太多贪官污吏,早已麻木。 可今天,皇帝当着数万人的面,亲口承诺,亲自盯着。 他们信。 因为陛下这几个月,是真杀了贪官,真分了田地。 朱友俭安顿好老妇人后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队伍前方,另有一队骑兵持长杆,杆头挑着一串串用石灰处理过、面目狰狞的首级。 数十颗人头,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百姓们先是惊骇,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建奴的脑袋!” “杀得好!杀得好啊!” 多年边患,多少人家破人亡。 今天,这些凶手的脑袋,就挂在杆子上,像晒腊肉一样,从他们面前经过。 痛快! 解气! 队伍行至城门前百步。 以范景文为首的内阁阁臣、新六部官员,早已身着朝服,列队恭候。 范景文站在最前,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望着越来越近的皇帝,望着皇帝身后那支杀气未褪的军队,望着杆子上那些建奴首级,眼圈忽然红了。 他颤巍巍上前几步,撩起袍角,就要跪倒。 朱友俭再次下马,快走两步,伸手托住范景文的手臂。 “范卿不必多礼。” “陛下...” 范景文声音哽咽道:“老臣...老臣幸见陛下扫清妖氛,中兴有望!” “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他身后,倪元璐、施邦曜等臣子也齐齐躬身。 朱友俭目光扫过这些留守京师的臣子。 范景文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但眼神清亮。 倪元璐胡子更乱了,袍角沾着墨渍,显然这些日子没少熬夜处理政务。 施邦曜脸上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朕在外厮杀,全赖诸卿稳固后方,转运粮饷。” “诸卿辛苦了。” “臣等不辛苦,为陛下,为大明,是臣等职责所在。” 朱友俭闻言一笑,继续道:“都请起来吧,咱们回宫再叙。” “是!” 众臣齐声应和,退至两侧,让出道路。 朱友俭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战马迈步,穿过德胜门高大的门洞。 身后,铁骑洪流,滚滚而入。 北京城,时隔数月,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手握重兵、杀气腾腾的主人。 ...... 武英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晃眼的光斑。 殿内站满了人。 内阁、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到齐。 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御阶之上。 朱友俭已经换了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背脊挺直。 脸上那几道浅疤,在殿内光线映照下,反而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 但就是这样随意的打扮,却让殿内气氛比往日大朝会更加压抑。 “开始吧。” ...... 第95章朝会,论功行赏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建奴镶白旗阿济格部,纠集三万之众,犯我宣府北路。” “宣府巡抚朱之冯、守备马顺、赵三奎等,率军民死守,浴血奋战,拖敌于坚城之下。” “朕闻讯,亲率京营荡寇军驰援。会同宣府守军,于龙门卫外围歼建奴主力,阵斩伪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固山额真苏克萨哈以下将佐四十八人,镶白旗自此除名。” “大同总兵姜镶,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流寇李自成,暗通建奴,举兵叛乱。朕率军平之,阵斩姜镶于忻州西岔口,大同遂定。” “流寇李自成部,趁朕平定宣大之际,再犯太原。太原总兵周遇吉与徐允祯,率军民死守祁县,血战半月,朕遣偏师驰援,击退流寇,斩其大将田见秀。李自成败退平阳。” “此三战,宣府、大同、太原三镇将士,用命死战,百姓倾力相助,方有今日之胜。” “凡有功将士,阵亡者,抚恤三倍,田亩加授;伤残者,朝廷供养;生还者,赏三月饷银,功绩卓着者,另行封赏。” “兵部、锦衣卫即日复核战功,三日内拟定封赏名录,报朕御批。” “钦此~~~” 王承恩念完,合上绢帛,退至一旁。 殿内一片沉寂。 许多官员低着头,脸上神色复杂。 胜了。 真胜了。 而且是大胜。 斩建奴亲王,平边镇叛乱,退流寇大军。 这样的胜利,自万历末年萨尔浒之战后,多少年没见过了? 可胜利的背后,是皇帝亲冒矢石,是边军死伤惨重,是宣府、大同两地豪绅被连根拔起,是田亩制度被彻底颠覆。 有人心中暗喜,觉得大明中兴有望。 有人心中惶惧,担心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头上。 朱友俭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 “功必赏,过必罚。” “这是朕在宣府说的话,今日在朝堂上,再说一次。” 他目光扫过殿内:“兵部。” 兵部尚书范景文上前:“臣在。” “阵亡将士名录、抚恤发放细则,三日内,朕要看到章程。” “是。” “户部。” 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臣在。” “宣府、大同两地抄没田亩、钱粮,统计清楚。后续新政推广,后续九边军饷,都需要银子。你给朕算明白,库里还有多少,能撑多久。” “臣领旨。” “吏部。” “臣在。”吏部尚书施邦曜躬身。 “宣大新定,需要得力官员赴任。从京官中遴选清廉干练者,也要从地方提拔有政声的官员。名单,五日内给朕。”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简洁,直接,没有废话。 殿内气氛越发凝重。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从前看似急躁、易怒、被文官集团牵着鼻子走的皇帝,已经完全变了。 杀伐果断,思路清晰,手里还握着刚刚打赢胜仗的军队。 “接下来,是封赏。”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有些人的功劳,朕现在就要定。” “周遇吉。” 他看向王承恩:“拟旨,加太子太保,仍镇守太原,总领山西防务。赏银五千两,赐斗牛服。” “马顺,授宣府左总兵。赵三奎,授宣府右总兵。各赏银千两,协助巡抚朱之冯镇守宣府,推行新政。” “李守镔,授大同总兵。令其即刻赴任,肃清姜镶余孽,继续清查田亩,整饬防务。” 王承恩飞快记录。 朱友俭继续道:“还有一人,虽未参与此战,但其忠勇,朕一直记着。” “石砫宣慰使,秦良玉。” 殿内许多官员抬起头,眼中露出诧异。 秦良玉? 那位女土司? “秦良玉,兄秦邦屏、秦民屏,皆殉国于辽事。本人率白杆兵两次勤王,血战浑河,护卫京师,忠勇冠绝当世。” 朱友俭声音提高了几分:“拟旨,封秦良玉为汉寿侯。” “什么?”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侯爵! 还是汉寿侯! 虽然与汉寿亭侯只是一字之差,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关云长! 以关侯忠勇喻一女子,这恩荣,这寓意...... “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仍镇四川,总领四川兵事。” 朱友俭一字一顿:“朕以关侯忠义喻卿,望卿为朕镇守西南,练精兵,抚百姓,保境安民。” 王承恩笔尖微颤,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殿内众臣:“宣大虽平,天下未安。朕需忠直敢为之士,共扶社稷。” “浙江鄞县举人张煌言,少负才名,通晓兵事,心怀忠义。着浙江巡抚遣其入京,朕欲观其才。” “原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学问渊博,风骨凛然。虽曾因言获罪,然国难当头,正需直言之士。速召其返京,入翰林院以备咨询。” “还有路振飞、沈廷扬......在地方有能名的官员,一并召入。” 吏部尚书施邦曜连忙应道:“臣遵旨。” 朱友俭点点头,最后道:“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公忠体国,朕甚倚重。” “着加太子少保,仍留南京,辅佐太子监国。” 殿内无人异议。 史可法本就是东林干将,留守南京辅佐太子,再合适不过。 朝会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主要是各部汇报政务,皇帝做出批示。 效率极高。 没有扯皮,没有空话,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定下来就执行。 最后,朱友俭站起身。 “宣府模式,清田、足饷、练兵,六字方针。” “即日起,着兵部、户部、内阁,着手核算全国卫所屯田、历年欠饷,拟定推广章程。” “九边各镇,以宣大为样板,逐步推行。” 他目光扫过殿内:“谁有异议?” 无人说话。 “既然无异议,那便散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朝会结束后,朱友俭回到乾清宫西暖阁。 王承恩跟了进来,屏退左右。 “皇爷,史可法那边......” 朱友俭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特制绢帛,提起笔。 “磨墨。” 王承恩连忙上前。 朱友俭沉吟片刻,落笔。 内容简洁,但杀气凛然。 授史可法先斩后奏,整肃南直隶之权,重点清查南京勋贵、豪绅侵占卫所屯田、私通商贾之事,并严密监视南京官员动向,但有异动,可全权处置,事后报朕即可。 末尾,他另起一行,亲笔添上一句:朕在北,卿在南,共肃乾坤。 写完,盖上随身小玺。 “用东厂的渠道,八百里加急,密送史可法。” 朱友俭将绢帛卷起,递给王承恩:“告诉他,密旨便是朕给他的依仗。” “奴婢明白。” 王承恩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内袋,转身快步离去。 ...... 第96章一夜温情! 王承恩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脚步声渐远。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连日的奔波厮杀、朝堂上的钩心斗角,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殿内很静,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还有他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陛下。”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道:“娘娘让奴婢来问,今晚陛下可要到坤宁宫歇息?” “娘娘备了安神的汤。” 眼前的宫女是周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 朱友俭怔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 是了,他回京后直接上朝,批阅积压奏疏,召见大臣,到现在连坤宁宫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周皇后......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陪着崇祯一起走到生命尽头,自缢殉国的女人。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推门而出。 门外候着的宫女连忙低头:“陛下。” “走吧。” “是。” ...... 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洒在青石宫道上。 朱友俭跟在宫女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响。 从宣府的血火战场,回到这深宫禁苑,仿佛两个世界。 宫道两侧,值夜的太监远远见皇帝过来,慌忙退到一旁,头埋得很低。 几个月没回,宫里似乎清冷了些。 路过几处殿宇,廊下的宫灯明显少了,窗纸也朴素许多,不见往日那些华而不实的绸缎装饰。 “皇后娘娘这几个月。” 领路的宫女似乎察觉到皇帝目光,小声解释道:“把各宫用度都减了五成。娘娘说,前线将士在拼命,宫里不能太奢靡。” 朱友俭脚步顿了顿。 坤宁宫的轮廓在前方夜色中显现。 宫门前,一道素色身影立在阶上,正朝这边望。 此人正是周皇后。 她穿着一身月白底绣淡紫缠枝纹的常服,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夜风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朱友俭走近。 周皇后快步下了台阶,迎上来。 见到皇帝脸上新添的浅疤,眼圈微微一红,随即低下头,伸手替朱友俭解身上那件深灰色斗篷。 “陛下瘦了。” 朱友俭握住她的手。 “你也瘦了。” 周皇后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臣妾在宫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哪里会瘦。倒是陛下...”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侧身让开:“外面凉,陛下快进屋。” 坤宁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熏笼里飘出淡淡的安息香气,不浓,刚好压住炭火的焦味。 周皇后亲手端来铜盆,拧干布巾,走到朱友俭面前,轻轻替他擦脸。 温热湿润的布巾拂过脸颊,拂过眉骨,拂过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人这样侍奉他。 在前线,在军营,在厮杀间隙,都是自己随便抹把脸,冷水一冲了事。 “边关很苦吧?” 周皇后一边擦,一边低声问。 朱友俭看见她眼底的水光说道:“苦,但将士们更苦。” 布巾在水盆里搓洗,水声哗啦。 周皇后拧干,又替他擦手。 她低头看着他手掌上那些新磨出的茧子,还有虎口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朕没事。” 朱友俭反握住她的手:“都是皮外伤。” 周皇后摇头,不说话,只是仔细将他每根手指都擦干净。 侍候的宫女早被屏退,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人。 朱友俭在榻上坐下,周皇后端来一碗温着的参汤,递到他手里。 朱友俭喝了口参汤,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随后给周皇后讲了这几个月的亲身经历。 周皇后在一旁静静听着。 “那些尸体,堆得跟城墙一样高。有些地方,血渗进土里,三尺深都是暗红色的。” 周皇后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温热。 “陛下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陛下亲征,宣府守不住,大同会丢,山西会乱,建奴会长驱直入。” “可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是为大明死。” 周皇后打断他,继续道:“陛下给了他们饷银,给了他们田亩,给了他们活着的盼头。” “他们是为自己的家、自己的田地、自己的将来而战。这样的死,不枉。” 朱友俭怔怔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庞柔和而坚毅。 这个在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自缢殉国的女人,此刻活生生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没有错。 心底某处紧绷的东西,忽然松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周皇后任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他脸颊那道新疤。 “还疼吗?” “早不疼了。” “会留疤。” “留着也好。” 朱友俭扯了扯嘴角:“让朝堂上那些聒噪的官儿看看,他们的皇帝是提着刀砍过建奴的。” 周皇后笑了,笑容却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头发乱了。” 她解开朱友俭束发的玉簪,长发披散下来。 梳齿轻轻划过发丝,一下,又一下。 暖阁里很静,只有梳子梳理头发的沙沙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朱友俭闭上眼。 这一刻,没有建奴,没有流寇,没有朝堂争斗,没有天下兴亡。 只有温热的炭火,淡淡的熏香,和身后女人轻柔地侍弄。 梳子停了。 周皇后转到身前,俯身仔细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离得很近,呼吸轻轻拂在他脸上。 朱友俭睁开眼。 四目相对。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他清晰的倒影。 那张脸不再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她有温度,有呼吸,有泪,有笑,会为他担心,会为他守候,会在深夜里等他归来。 她是周皇后。 更是他的妻子。 周皇后忽然轻轻吻上他的唇。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朱友俭怔了一瞬。 她的睫毛在颤抖,脸颊泛红,却固执地闭着眼,没有退开。 朱友俭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拉进怀里,然后低头,深深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轻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皇后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幔帐不知何时被扯下半边,轻轻垂落,遮住榻上相拥的身影。 衣衫窸窣落地。 ...... 第97章天子主婚 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朱友俭睁开眼。 身侧,周皇后还在熟睡。 她侧躺着,脸埋在他肩窝,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绵长。 几缕碎发散在她脸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朱友俭静静看着她。 穿越以来,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那种我只是个知道历史的旁观者的错觉,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就是朱由检,大明的皇帝。 周皇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对上他的目光,她脸一红,想躲,却被朱友俭搂住腰,拉回怀里。 “还早。”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周皇后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 时间眨眼即瞬,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友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十份奏疏。 范景文呈上来的宣大阵亡将士抚恤章程,倪元璐核算的抄没钱粮账目,施邦曜拟定的新任地方官名单... 他批得很快,朱笔画过,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准”字。 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茶。 “皇爷,李猛那边有消息了。” 朱友俭笔尖一顿:“说。” “太医今早复诊,伤势已无大碍,能下地走动了。” 说到这,王承恩顿了顿继续道:“奴婢听闻李猛这小子如今授了校尉,想想风风光光给媳妇补个正经婚礼。” 朱友俭放下笔。 他想起来了。 在黑风峡石滩上,李猛昏死前,他承诺过:亲自给他主婚,封他媳妇诰命。 “他媳妇叫什么?” “翠娘,宣府本地人,父母逃难的时候饿死。” “李猛出征前刚定的亲,这不还没亲热几日就被陛下您调出支援宁武关了。” 朱友俭心中有些惭愧,毕竟这些人都是跟着他战死的。 他深呼一口气:“承恩啊,你让厂卫多关注一下这些遗孀,若是有人欺负这些孤儿寡母,绝不轻饶。” “奴婢明白,皇爷放心,有奴婢看着,不会让其出事。” “嗯。” 朱友俭点了点头,继续道:“还有传我旨意下去。” 王承恩连忙躬身。 “李猛救驾有功,赐西城抄没张缙彦其中一座小宅,白银千两,绸缎二十匹。然后再选个良辰吉日,朕与皇后亲至其宅,为他主婚。” 王承恩一愣:“皇爷,这是否太过?天子为士卒主婚,旷古未有......” “现在有了。” 朱友俭打断他:“去办。礼部协同,一切从简,但务必要热闹,实在。酒肉管够,让京营休沐的弟兄们都去。” “是!” ...... 天子给李猛主婚的消息传开,京营瞬间炸了锅。 “听说了吗?陛下要给李猛主婚!” “真的假的?天子主婚?” “千真万确!礼部的人都去李猛那宅子张罗了!” “李猛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什么冒青烟,那是人家拿命换的!黑风峡要不是他,陛下就......” “也是。不过这恩典,太大了。” “陛下这是告诉咱们,只要给大明拼命,陛下都记着呢!” “没说的,以后这条命就是陛下的!” ...... 半个月后,西城,原兵部尚书张缙彦府邸。 这座三进宅院被抄没后一直空着,如今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堂,灯笼在檐下串成串。 院里、院外,从府邸链接数条胡同,摆了二百多张方桌,后厨杀猪宰羊的腥气混着蒸馒头的麦香,飘出半条街。 天还没亮,京营休沐的士卒就涌来了。 有荡寇军的老弟兄,有宣府军跟着来京的大功之兵,还有闻讯赶来的京营其他各营将士。 不用人招呼,自发放下贺礼,一双新纳的鞋,甚至只是一包自家晒的枣子,然后就挽起袖子帮忙。 搬桌椅,摆碗筷,洗菜切肉,烧火蒸馍。 周边的几条胡同喧闹得像集市。 辰时末,宾客陆续到了。 高杰第一个来,一身靛蓝棉袍,腰束革带,像富家员外。 他拎着两坛酒,往院中桌上一墩:“老子从宣府带回来的,够劲!给李猛那小子壮胆!” 黄得功随后而至,带着亲兵,抬了一口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副崭新的铁甲。 李若琏来得低调,只带了几名锦衣卫,贺礼是一对鎏金银镯,给新娘子添妆。 文官们也奉旨而来。 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等人穿着常服,走进这喧闹的院子时,明显有些不适应。 他们平日出入的都是庙堂宫阙,何曾见过这般兵痞汇聚、吆五喝六的场面? 但很快,他们就顾不上拘谨了。 “范阁老!倪尚书!这边坐!”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荡寇军把总大咧咧招呼,手里还拎着半片猪。 范景文苦笑,硬着头皮过去坐下。 已时正,鼓乐响起。 不是丝竹管弦,是军中号角与战鼓改编的喜乐。 号角苍凉,战鼓雄壮,混在一起,竟别有一种铿锵喜庆。 正堂门口,李猛被两名弟兄搀扶出来。 他穿上一身完全不符合他气质的新郎官服,胸前系着大红绸花。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猛有些局促,搓了搓手,朝众人咧嘴笑。 这时,后院传来脚步声。 翠娘来了。 她盖着红盖头,身上竟是一套规制完整的凤冠霞帔,这是周皇后特意从内库中挑出,命尚衣局连夜改小送来的。 两名坤宁宫的宫女左右搀扶,步步生莲。 士卒们哪见过这架势,一个个瞪大眼睛。 “乖乖,真好看...” “那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吧?” “陛下和娘娘真给面儿!” 翠娘走到李猛身侧站定,透过盖头下沿,能看见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鼓乐声一变。 院门外传来王承恩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转身,跪倒。 “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朱友俭牵着周皇后的手,走进院子。 他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灰披风。 周皇后也是素雅装扮,杏色袄裙,发间一支玉簪,低调却掩不住雍容。 “平身。” 朱友俭抬手,目光扫过满院黑压压的人头,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高杰、黄得功、李若琏、范景文...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士卒。 每张脸上,都写着激动、敬畏。 “今日是李猛的大喜日子,朕与皇后来讨杯酒喝。” 朱友俭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都别拘着,该吃吃,该喝喝。” “谢陛下!” 众人起身,但气氛还是肃穆。 朱友俭牵着周皇后,走到正堂前的主婚位。 王承恩上前,高声道:“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 第98章俺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李猛和翠娘被搀到堂前,面向皇帝与帝后。 朱友俭看着李猛,又看看盖着红盖头的翠娘,缓缓开口: “李猛,荡寇军小旗,黑风峡死战护驾,忠勇无双。” “翠娘,宣府民女,于夫出征后照料公婆,贤良坚韧。” “今日朕与皇后为你二人主婚,祝你们白头偕老,多子多福。” 他接过王承恩递来的一杯酒,一旁的周皇后有些诧异,天子亲自主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还要屈身给两位新人斟酒,这皇恩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她没有继续多想,紧跟着接过一杯。随朱友俭亲自将酒杯递到眼前的新人手中。 李猛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几滴。 翠娘在盖头下轻声啜泣,被宫女轻声安抚。 “祝贺二位,饮下这合卺酒!” 朱友俭微微一笑,周边的人闻言,纷纷起哄:“对,合卺酒!合卺酒!合卺酒......” 在众人的欢呼中,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很辣,李猛喝得也急,一下呛得咳嗽,脸涨得通红。 院里响起一阵哄笑。 “礼成!” “礼成了!” “恭喜李校尉!” “恭喜恭喜!” 欢呼声炸开,锣鼓喧天,号角长鸣。 李猛被弟兄们围住,七嘴八舌起哄。 “李猛!说说!黑风峡咋回事?” “对啊!陛下都让你救的,你小子这回牛大发了!” 李猛憨厚地挠头:“没啥好说的...就、就看那大个子要砍陛下,俺脑子一热就扑上去了!” “就这?” “不然呢?” 李猛瞪眼:“换你们,你们不上?” “上!肯定上!” “那不就得了!” 众人哄笑。 朱友俭没有立刻离开,带着周皇后在主桌坐下。 高杰拎着酒坛凑过来:“陛下,臣敬您一碗!” “朕伤刚好,不能多饮。” 朱友俭道:“半碗。” “成!” 粗瓷大碗倒满酒,朱友俭端起来,和高杰碰了碰,仰头喝了半碗。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热。 高杰却一口干了,抹抹嘴:“陛下痛快!” 黄得功也过来敬酒。 接着是李若琏,范景文,倪元璐...... 文官们起初还端着,但见皇帝与武将们划拳笑骂,一碗接一碗,虽然皇帝每次只喝半碗,但他们不在意。 范景文端着酒杯,低声对倪元璐感慨:“古来天子与士卒同乐者,未尝有如此真切者。” 倪元璐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高谈阔论,纵情欢笑的士卒脸上:“陛下收的不是一时之恩,是天下军心。” 宴席从晌午持续到黄昏。 酒坛空了一堆又一堆,肉骨头扔了满桌。 有人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边关民谣: “正月里来是新年哟,兄弟当兵出边关...” “三月里来桃花开哟,家书一封带血来...” 调子苍凉,词句粗朴,却唱得满院寂静。 朱友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一曲唱完,他才站起身。 所有目光汇聚过来。 朱友俭端起面前那碗酒,走上正堂前的台阶。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将玄色常服染成暗金。 “今日,一祝李猛新婚。” “二祝我大明每一个忠勇将士,都能有田有宅,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 “干!” 他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刹那寂静。 然后,千人举碗,吼声震天: “誓死效忠陛下!!!” 声浪如雷,撞碎暮色,惊起远处归巢的寒鸦。 ...... 回宫路上,朱友俭微醺,靠在马车厢壁。 周皇后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 “陛下今日,可是把京营的心都收走了。”她柔声道。 朱友俭闭着眼,嘴角微扬:“不够。” “嗯?” “天下兵马的心,朕都要。”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车厢外,王承恩低声道:“皇爷,京营军心,从此铁板一块了。” 朱友俭睁开眼,眸中醉意散去,清明如寒潭。 “这才刚开始。” 很快马车驶过正阳门,融入深宫无边的夜色。 这一夜,许多士卒醉倒在桌下,梦里不再是刀光血影,而是田亩宅院,妻子温婉。 远处,李猛宅院里的灯火依旧通明,红烛高烧,映得新房满室暖光。 新房里终于只剩下李猛和翠娘两人。 外头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布,隐隐约约。 李猛杵在炕沿,看着一身凤冠霞帔的翠娘,嘴咧得老大,只会傻笑。 他身上那身新郎官服绷得难受,远不如军甲自在,可他舍不得脱。 “翠娘。” 他嗓门有点干:“你抬抬手,抬抬脚,俺看看,这真是你?这真是咱家?” 翠娘噗嗤笑了起来,随后站起身,轻轻转了个圈,霞帔的流光晃花了李猛的眼。 “是咱家,猛子哥。” 她露出手腕的那对御赐的金镯,又指了指窗外这偌大宅院的轮廓:“都是真的。” “陛下赏的宅子,娘娘赐的衣服,还有这诰命,俺现在,是诰命夫人了?” 翠娘自己都觉得眼前的一切跟做梦一样。 李猛一把抓过她的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手背,又摸摸那冰凉的金镯,这才踏实了点。 “嘿!真他娘的跟做梦一样!” 他兴奋起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劲:“翠娘你看见没?陛下!皇后!那么多大官,都给咱贺喜!就连阁老、侯爷还有那么多弟兄......” “翠娘,你说俺老李的祖坟是不是冒青烟?!” 翠娘轻轻捶他一下,脸上却满是红晕和骄傲:“净胡说!” 红烛下,翠娘脸颊更红了。 李猛嘿嘿笑着,笨手笨脚去帮她卸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却勾住了发丝,惹得翠娘轻呼一声。 “笨手笨脚!”翠娘嗔道,自己抬手利落地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下。 李猛看呆了,喃喃道:“俺媳妇...真好看。” 没了那些华丽累赘,两人挨着坐在炕沿,反倒自在了些。 李猛伸手搂住翠娘的肩,感觉手下嫁衣的绸缎滑溜溜的,比他摸过的任何旗帜都软。 翠娘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咚咚的心跳,轻声问:“猛子哥,往后咱真就在京城安家了?” “嗯!安家!” 李猛手臂紧了紧:“陛下给的田宅,俺会守住的!” “陛下看的起俺,给俺们主持大婚,今后俺在军营好好干。” 说到这里,李猛话锋一转,双目直勾勾的看着翠娘:“翠娘,你看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个大胖小子!” 话说得直白,翠娘羞得捶他,心里却甜。 红烛燃过半,简单洗漱后,两人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只有彼此温热的呼吸。 “猛子哥,你的伤...” “没事,翠娘,俺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讨厌!” ...... 第99章只要胜,这摄政王给你当! 红烛泪尽,李猛宅院里的喧闹,终于在五更时分彻底平息。 几条胡同散落着空酒坛、疲惫的士卒互相搀扶着,踏着晨露归营。 整座北京城还在沉睡,只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在深巷里幽幽回荡。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盛京的清晨,总是来得更早些。 崇政殿内,炭火盆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多尔衮坐在摄政王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镶白旗覆灭的败绩,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已经压在心头许久。 这时间,他利用摄政王的权柄,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外宣称阿济格在科尔沁“休整”。 但他知道,纸包不住火。 尤其是对他那个虎视眈眈、一心想要扳倒他的好大侄子豪格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把柄。 而且大明那边,最近动作频频。 杀人立威,将士大加赏赐... 这些零零散散传来的消息,都指向一件事:明朝在重新凝聚力量。 而大清,却在为一桩惨败和随之而来的权力内耗做准备。 殿外传来些许喧闹,王公大臣们已肃立等候。 多尔衮抬起眼,眸中寒光微凝。 他知道,今天,有人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也好。 脓疮总要挑破。 而如何利用这次挑破,为他谋取最大的利益,才是他这段时间来反复思量的事。 “开门。” 话刚落下,殿门洞开,凛冽的晨风卷入。 八旗权贵依次入殿,分列左右。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在行礼后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武官列首。 肃亲王豪格,皇太极长子,正蓝旗旗主。 他身形高大,面皮黝黑,一双环眼此刻精光四射,毫不掩饰地直视御阶上的多尔衮。 他身侧,正蓝旗固山额真何洛会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多尔衮抬起眼,目光扫过豪格,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开始吧。” 殿内所有人精神一振。 议政先从琐事开始,各旗春耕安排,蒙古科尔沁部进贡的马匹分配,汉军八旗新编佐领的粮饷...... 说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就在议题将尽时。 “臣,有本奏!”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从武官队列最前炸开! 豪格大步出列,走到殿中央,双手捧起一份奏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多尔衮放下手中玉佩,缓缓坐直身体:“肃亲王有何事?” 豪格抬起头,环眼圆睁,声音洪亮如钟:“臣要弹劾!” 殿内一片吸气声。 “弹劾何人?”多尔衮问。 “弹劾摄政王多尔衮!” 豪格一字一顿,声音在殿内回荡:“隐匿军情,损耗国力,欺君罔上!” “轰!” 一瞬间,殿内炸开了锅! 弹劾摄政王? 殿内大臣眉头紧锁! 这几天他们总觉得盛京太过安静,原来都在这里等着。 多铎猛地上前一步,怒道:“豪格!你放肆!” 两白旗的固山额真、甲喇章京们齐刷刷上前一步,怒目而视。 何洛会带着正蓝旗的人同样踏前,双方隔着数步距离,眼神如刀剑相撞。 殿内剑拔弩张,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点燃! “肃静!” 济尔哈朗怒喝一声:“都干嘛呢?” 多铎咬牙,缓缓退了回去。 两白旗的人退了半步。 “肃亲王。” 多尔衮看向豪格:“你说本王隐匿军情,有何凭证?” 豪格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高高举起:“此乃臣安插在宣府的眼线,冒死送回的情报!” “就在四月初,我镶白旗三万多精锐,在宣府龙门卫外,被明军全歼!”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阵斩!” “固山额真苏克萨哈,阵斩!” “甲喇章京、牛录章京,战死四十八人!” “镶白旗,自此除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个人心上。 虽然早有风声,阿济格久久不归,苏克萨哈音讯全无,但此刻被豪格当众捅破,还是让所有人脸色剧变。 镶白旗,那可是太祖时期就建制的老旗,阿济格更是战功赫赫的和硕亲王! 三万多精锐,全没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多尔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豪格,看着那封密信,许久,缓缓开口:“所以呢?” 豪格一愣,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叔叔现在还能如此冷静! “阿济格贪功冒进,轻敌中伏,致使镶白旗损兵折将。” 多尔衮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此事,本王早已知晓。” “你已知晓?!” 豪格豁然站起,指着多尔衮:“你既知晓,为何秘而不发?” “为何对外宣称十二叔在科尔沁养伤?” “为何不即刻发兵复仇?!” “复仇?” 多尔衮笑了笑,说道:“向谁复仇?” “向明狗!向崇祯!” 豪格怒吼:“三万多大清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所以你要本王怎么做?” 多尔衮反问:“即刻点兵,再入长城,与崇祯决一死战?” “有何不可?!” 豪格踏前一步,环眼赤红:“我八旗铁骑,天下无敌!” “上次入关,掠得金银人口无数!” “此次虽有小挫,但只要集结大军,必能踏破山海关,擒杀崇祯,以雪此耻!” “小挫?”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如豪格高,但此刻站在御阶上,居高临下,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镶白旗三万多精锐,是小挫?” 多尔衮声音陡然转厉:“阿济格是太祖之子,和硕亲王,是小挫?!” 豪格被这气势一压,下意识后退半步。 “本王之所以秘而不发,是不想动摇军心!” 多尔衮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阿济格之败,是其轻敌所致,非战之罪,更非国策之误。”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但肃亲王说得对。三万勇士的血,不能白流。大清的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豪格眼睛一亮。 多尔衮走下御阶,走到豪格面前,看着他:“肃亲王勇冠三军,素有壮志。” “既然你主战,那好!” “本王提议,集结八旗精锐,大举南下,主攻山海关!” “此战,需一主帅,统领全局。” 多尔衮看向豪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肃亲王,你可愿担此重任?” 豪格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多尔衮会如此干脆,更没想到会让他来当主帅! 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主帅! 统领八旗精锐,攻打山海关! 只要此战得胜,他就是大清第一功臣! 到那时,军权在手,威望滔天,多尔衮这个摄政王,还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多尔衮这个威胁,自己那个七岁的皇帝弟弟算个球。 而且皇位本来就是他的! “臣愿往!”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扫向其他人:“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沉默。 两白旗的人脸色难看,但不敢说话。 两黄旗的大臣眼神闪烁,看向豪格的目光复杂。 代善、济尔哈朗这些老牌旗主,则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既然无人反对,那便如此定了。” “肃亲王豪格,为征南大将军,总领伐明军务。” “各旗抽调精锐,集结于锦州。粮草军械,即日起开始调配。” “此战,务必要拿下山海关,擒杀吴三桂,扬我大清国威!” “领命!” 豪格抱拳而道,抬起头时,眼中全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多尔衮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肃亲王,此战关乎国运,望你全力以赴。只要拿下山海关,本王自愿退位让贤,这摄政王之位,你来坐。” 豪格瞳孔骤然收缩。 殿内一片哗然! 多铎猛地扭头看向兄长,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范文程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就连代善这些老狐狸,都抬起了头。 豪格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 摄政王! 那可是实际掌控大清的最高权位! 若是豪格拿走,极有可能让福临退位,自己登基! ...... 第100章六月初进攻山海关 “王叔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多尔衮微微一笑,继续道:“今日,本王当着诸位王公大臣的面立誓,若肃亲王能破山海关,擒吴三桂,本王即刻辞去摄政王之位,由肃亲王继任。” 豪格心中大喜,重重抱拳道:“臣必不负王爷所托!必破山海关!必擒吴三桂!” “好。” 多尔衮颔首:“朝会就此结束,都去准备吧。” 豪格起身,昂首挺胸,大步走出崇政殿。 何洛会等人连忙跟上,一群人气势汹汹,仿佛山海关已是囊中之物。 济尔哈朗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所猜想,也没有久留,便离开了这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多铎终于忍不住,急声道:“哥!你疯了?!” “怎么能让豪格当主帅?” “还许他摄政王之位?!” “这不正中他下怀?” 多尔衮没马上回答弟弟的问题。 他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在掌心慢慢摩挲。 许久,他缓缓开口:“豪格想要军权,本王给他。他想要威望,本王也给他。” “但山海关,是那么好打的吗?” 多铎一愣。 “吴三桂坐拥关宁铁骑,倚仗坚城雄关,经营多年。” “去年宁远之战,我八旗猛攻半月,折损数千,未能破城。” “如今崇祯刚在宣府大胜,明军士气正盛。吴三桂得了朝廷补饷,更无后顾之忧。” “这一战......” 多尔衮抬起眼,看向殿外豪格远去的方向:“就算能赢,也是惨胜。” 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王爷高明。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哦?” 多铎看向他问道:“怎讲?” “其一,转移朝野视线。镶白旗新败,人心惶惶,急需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攻打山海关,无论胜负,都能暂时压下对阿济格之败的议论。” “其二,消耗豪格实力,豪格为主帅,正蓝旗必为主力。山海关守军顽抗,正蓝旗伤亡必重。即便最终破关,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其三。” 范文程顿了顿,继续道:“为王爷重整镶白旗,争取时间。” 多尔衮嘴角微扬。 “范先生看得明白。” 他站起身,对多铎道:“你即刻着手,以两白旗为基底,吸纳此次败归散兵,招募新丁。镶白旗的架子,三个月内,必须重新搭起来。” 多铎重重点头:“明白!” 多尔衮又看向范文程:“关内那边,联络得如何?” “回王爷,已与大明的一些地主、豪绅重新搭上线。” 范文程躬身道:“他们被崇祯在宣府杀怕了,愿意为我大清提供关内情报,必要时可做内应。” “另外,南京方面,也有消息传来。” 多尔衮挑眉:“说。” “崇祯在宣府杀豪绅、清田亩,江南那些官绅也坐不住了。”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们怕这把火,迟早烧到江南。” “已有官员暗中串联,欲劝南京太子自立。” 多尔衮眼睛亮了起来。 “好。” 他缓缓踱步:“告诉他们,银子、货物,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他们在江南继续散播消息,崇祯清田,下一步就是清查江南富户。那些兼并田地、私通海商的,一个都跑不了。” “奴才明白。” 范文程继续道:“还有一事。吴三桂那边......” “吴三桂?” 多尔衮冷笑:“此人拥兵自重,去年本王许他王爵,他犹豫不决。如今崇祯补了饷,他怕是更倾向于明廷了。” “那此次攻打山海关……” “打。” 多尔衮斩钉截铁:“就是要打疼他,让他知道,崇祯保不住他。待他山穷水尽时,本王再许以重利,不怕他不降。”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此战,不求速胜,但求消耗。消耗豪格,消耗吴三桂,也消耗明朝的国力。” “待镶白旗重建完成,江南内乱起之际。” 多尔衮转身,眼中寒光闪烁:“那才是大清真正入主中原之时。” “王爷(兄长)英明。” ...... 一个时辰后,豪格府邸。 豪格坐在主位,面前站着何洛会等十几名心腹将领。 人人脸上都是兴奋的红光。 “王爷!此乃天赐良机啊!” 何洛会激动得声音发颤:“多尔衮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能把军权交给您!” 另一名甲喇章京也道:“只要拿下山海关,您就是大清第一功臣!到那时,摄政王之位,非您莫属!” 豪格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王叔那厮,自以为聪明。” 他抹了抹嘴,眼中尽是轻蔑:“他以为山海关难打,想借明军之手消耗本王?笑话!” “我八旗铁骑,天下无敌!” “去年宁远没打下来,那是他无能。” “此次集结各旗精锐,至少十万大军!” “他吴三桂区区几万关宁军,拿什么守?” “而且崇祯小儿刚刚平了宣大,一堆乱事要处理,加上他的所作所为,让麾下大臣人心惶惶。” “此战必胜!” 何洛会点头:“王爷说得对。崇祯虽然在宣府小胜,但那是偷袭,是侥幸。我八旗野战,从未输过!” 众人哄笑。 豪格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辽东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的位置。 “传令下去,正蓝旗全体动员,备足粮草军械。” “再从两黄旗、两红旗,各抽调个八十个牛录。两白旗那边...王叔不是说各旗都要出力吗?那就让两白旗也出三十个牛录!” 何洛会一愣:“王爷,两白旗刚遭重创,怕是...” “怕什么?” 豪格瞪眼:“镶白旗没了,正白旗还在!” “多尔衮想保存实力?做梦!” “此战关乎国运,他两白旗必须出血!” “嗻!” 何洛会连忙应声。 豪格盯着地图,越看越兴奋。 山海关。 只要拿下这里,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北京。 到那时,他豪格就是攻破明国都城的首功之臣! 什么多尔衮,什么多铎,都得靠边站! “吴三桂...” 豪格喃喃自语,眼中闪过贪婪:“听说他截留了朝廷一百八十万两军饷?等破关之后,这些银子,都是本王的!” “对了,派人去联络闯王李自成,就说咱们六月初进攻山海关,准备打大明一个措手不及。” 何洛会瞬间会意:“主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 第101章好像当昏君啊!!! 北京,乾清宫西暖阁。 朱友俭放下手中的笔。 面前摊着几十份奏疏,朱批已近尾声。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别人以为当皇帝爽,那是当暴君、昏君才爽。 而他,自穿越到这里,接受的就是一个乱摊子。 虽然暂时解除了京师的危机,宣大、山西也在自己控制之中。 但京师、宣大、山西以外,还是一堆乱事。 比如南京,虽然有史可法那边镇着,但心怀异心者不在少数,光靠一个史可法可不够。 四川现在虽有秦良玉主持,可惜她已经年入花甲,也坚持不了几年,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圣旨在四川能有几分威慑力,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岭南地区,更是一群土霸主。 明面上,关内还有李自成、张献忠,关外还有满清与蒙古。 这些事,只要有一件处理不好,大明都将走向覆灭。 而且,朝廷经过他的一番清洗,人手严重不足。 虽然自己未对那些投降的人下手,但他们惧怕他后面下手,纷纷离开了京城,南下养老,就算没有离开的,基本也很少出走自己的府邸。 剩下的一些官员,基本上都是一人身兼数职,这才勉强运行朝廷这座大型机器。 想到这些,朱友俭就觉得头疼。 就在朱友俭朱批完所有奏折,准备闭眼休息一下时,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 “皇爷,李若琏求见。” “宣。” 片刻后,李若琏快步走进暖阁,单膝跪地:“陛下,锦衣卫关外千户所,八百里加急密报。” 朱友俭抬头:“讲。” “盛京方面,三日前,肃亲王豪格于崇政殿当众弹劾多尔衮隐匿阿济格败亡之罪。多尔衮被迫让步,任命豪格为征南大将军,总领伐明军务。” 李若琏语速虽快,但字字清晰:“伪清已决议集结八旗精锐,主攻方向山海关。豪格放言,必破关擒拿吴三桂。” 暖阁内一片寂静。 王承恩脸色有些发白,这才刚刚清静不到一个月,伪清就来事了!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笑了笑,说道:“果然来了。” 说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九边舆图前,看向山海关的位置。 山海关并非伪清唯一的进攻口。 整个防线,伪清可以进攻的地方足足十几处,只是山海关是永平府的钉子,不除,伪清休想拿下永平府。 朱友俭吐了一口浊气,继续道:“多尔衮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李若琏一愣:“陛下,此言何意?” “建奴大军压境,山海关守不住?” “不是。” 朱友俭摇头,解释道:“山海关能不能守住,并非伪清能决定的,而是吴三桂他。” “只要吴三桂心中还有大明,此战,建奴战败的可能性有六成。” 王承恩和李若琏都愣住了。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二人:“而且多尔衮之所以让豪格大军逼近,并非想要拿下山海关。” “为何?”王承恩问道。 朱友俭解释道:“阿济格新败,镶白旗覆灭,伪清内部必生裂隙。” “豪格与多尔衮因为伪帝登基一事不和,朝野皆知。” “此时多尔衮让豪格挂帅,你们觉得多尔衮真会让豪格得逞,夺取他摄政王的位置?” 李若琏皱眉思索。 “这是多尔衮借刀杀人之计。” 朱友俭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多尔衮要借山海关这块硬骨头,消耗豪格的实力。” “胜了,功劳是多尔衮统筹有功;败了,罪责是豪格指挥无方。无论胜负,他都是赢家。” 王承恩恍然大悟:“所以...建奴此番,并非真心要破关?” “真心想破关的,只有豪格。” 朱友俭提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特制绢帛:“多尔衮要的是时间,是重整镶白旗的时间,是坐视豪格与吴三桂两败俱伤的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落笔。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所以此战,关键在于吴三桂。” 朱友俭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绢帛卷起,递给李若琏:“八百里加急,密送山海关,交吴三桂亲启。” 李若琏双手接过:“是陛下!” “告诉吴三桂三件事。” 朱友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建奴内斗,豪格此来是为争功,并非举国死战。” “第二,朕已命兵部、户部,向蓟镇、宣府秘密集结粮草军械,随时可东援山海关。” “第三,告诉他,他虽是祖大寿的外甥,但朕信他,就如刘玄德信黄权。” “关宁防线,朕托付于他。只要他守得住,战后,朕不吝封侯之赏。” 李若琏浑身一震。 三国的故事,人人尽知。 哪怕是农村种地的百姓,多多少少知晓一些关二爷的故事。 而刘备与黄权,虽不在民间传广,但在知识分子心中,那都是一段君臣之间的佳话。 那是刘备伐吴时,黄权被隔在江北,不得已降魏。 刘备却说:“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 依旧善待黄权家小。 陛下以此喻吴三桂,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 “臣领旨,必将此三事告知吴三桂!”李若琏激动道。 “还有。” 朱友俭又抽出一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传令兵部,将武库中新造的那批燧发鲁密铳,调拨三百支给山海关。火药、弹丸,足额配给。” “再传令宣府,让马顺、赵三奎各精选两千老卒,即日赴山海关听用。” “户部那边,拨银二十万两,专用于山海关战时赏功。” “告诉倪元璐,银子必须十日内运到,少一两,朕唯他是问。” ...... 一道道命令,简洁,清晰,斩钉截铁。 王承恩飞快记录,手都在抖。 这不是慌张,是兴奋。 陛下这般调度,这般信任,吴三桂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陛下。” 李若琏忽然想起一事:“南京那边,锦衣卫也有密报......”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的话。 “南京的事,朕知道。”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有些人,坐不住了。”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是否要...” “不必。” 朱友俭摇头,继续道:“让他们跳。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狠。” “而且有史可法在,暂时出不了乱子。” “等等...” ...... 第102章孝庄有请 说到这里,朱友俭还是不放心,于是对着王承恩说道: “承恩,你派个心腹过去,告知太子,他是大明太子,大明储君,未来的大明皇帝,切勿听信谗言,误入歧途,有什么疑惑就问李邦华与史可法二人!” “朕不想在全力对抗外敌之时,出现李世民与太子李承乾的事发生。” 闻言,殿内的王承恩与李若链心中一紧。 这对父子的事,也不是什么小事。 而是太子造反的大事。 王承恩深呼一口气,努力平了一下心境,随后说道:“陛下放心,奴婢一定派好人手,好好告知太子,大敌当前,不要一念之差误了大明国运。” “嗯,此事你着手密办,切勿传出!” 王承恩立马躬身抱拳道:“是陛下!” 随后,朱友俭继续说道: “当务之急,是山海关。只要关宁防线稳如泰山,伪清就进不来。” “只要伪清进不来,朕就有时间,把宣府新政,推广到全国。” “至于南方......”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待朕收拾完北边,自然会去收拾他们。” ...... 数日后,山海关,总兵府书房。 吴三桂捏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密信,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信上内容,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朕信他,如刘玄德信黄权。” 就这一句,足够了。 吴三桂缓缓坐下,靠在太师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去年宁远血战,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伤兵哀嚎着死去。 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饷银一拖再拖。 他截留那一百八十万两时,心里想的是:这大明,怕是真要完了。得给自己,给关宁军,留条后路。 可是现在...... 崇祯亲征宣府,阵斩阿济格。 补发九边欠饷,清查田亩豪绅。 如今又送来这封密信,送来火铳,送来援兵,还提前送来二十万两战后赏功银。 吴三桂睁开眼,看向桌上那枚总兵大印。 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的释然,笑的决绝。 “舅舅。”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早已降清的祖大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外甥这次只能选大明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外。 “传令!” 亲兵连忙上前。 “全军集结,校场点兵。” “再派人去各口防线,告诉所有弟兄,建奴即将攻打永平府。” 吴三桂按着刀柄,眼中寒光凛冽。 “告诉弟兄们不必害怕,这次陛下没忘了咱们。” “不但饷银补了,还派了援兵、二十万两战后赏功银以及新式火铳。” “这一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军死战不退!” ...... 与此同时,盛京,摄政王府书房。 多尔衮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多铎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哥,豪格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正蓝旗全军动员,其他各旗也在抽调兵力。” “最迟这个月中旬,大军就能在锦州集结完毕,六月初必能打响山海关防线第一枪。” “嗯。” 多尔衮应了一声。 见王兄没有多少反应,多铎继续道:“王兄,两白旗那三十个牛录...真要给他?” 多铎咬牙切齿继续道:“那可都是咱们麾下的精锐啊!” “给。” 多尔衮转身,看着弟弟:“不但要给,还要给最好的。豪格不是要打硬仗吗?那就让他打。” 多铎不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多尔衮见多铎有些懵,摇头一笑:“多铎,本王听说最近有不少人动摇啊!” 多铎瞬间明白了王兄的意思。 这是要把两白旗里那些不太听话的、有异心的、或者纯粹是刺头的牛录,趁这个机会塞给豪格。 既消耗了豪格,又清理了内部。 一箭双雕。 “镶白旗重建,进行得如何?”多尔衮问。 “不是很顺利。” “阿济格败亡,虽有不少散兵逃了回来,但管事的基本没有几个。” “想要快速招募,至少还要三个月!” 多尔衮点头,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阿济格这一次的战败,直接卸了他一臂,让他元气大伤,就连之前支持的他的旗主也纷纷动摇。 就连内部也产生了分析。 若不是为维护自己现在的位置,他真的不想发动这一次战争。 “唉~” 多尔衮叹了一声,可惜造成这一局面的是自己的兄长,不然他早就对其夷三族了! 他揉了揉发愁的眉心,说道:“你下去忙吧,我还有事需要做。” “是,王兄!” 多铎刚走没半个时辰,一名亲兵匆匆走进来禀告:“王爷,圣母皇太后的人来了!” 多尔衮捏着眉心的手指顿了顿,缓缓放下。 他转过身,问道:“太后?” “是。” 亲兵低着头道:“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说太后请王爷入宫一叙,有要事相商。” 苏麻喇姑。 孝庄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从小跟着她从科尔沁草原嫁到盛京。 多尔衮目光扫向窗外。 夜色已浓,宫门下钥的时辰早过了。 这个时辰,太后召摄政王入宫......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备轿。” “嗻。” ...... 多尔衮靠在轿厢内,闭着眼。 轿帘偶尔被夜风吹起一角,漏进几缕昏暗的光。 他在想布木布泰,不,现在该叫圣母皇太后。 那个比他小半岁的女人,从他兄长皇太极的庄妃,一跃成为大清圣母皇太后,垂帘听政。 虽然帘子后头真正握着权柄的是他这个摄政王。 但福临能坐上那张椅子,是八旗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 两黄旗要保皇子继统,其他各旗要压制豪格,蒙古科尔沁要保外孙的地位。 而他和布木布泰,在这场交易里各取所需。 他得了几乎同等皇帝的权柄。 她保了儿子的皇位。 但最近,因为阿济格的死,这平衡有了松动。 阿济格败亡,镶白旗元气大伤,他在朝中的威势不可避免地受到削弱。 豪格那蠢货趁机发难,逼他交权。 布木布泰这时候召他,是担心豪格势大,威胁福临? 还是听说他最近处境艰难,想...重新谈谈条件? 多尔衮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凉的清明。 轿子轻轻一顿。 “王爷,到了。” 多尔衮掀帘下轿。 眼前是皇宫西侧的宫门,平日里只供杂役、内监出入,此时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侍女垂手候着,正是苏麻喇姑。 “王爷请。”苏麻喇姑福了福身,轻声道。 多尔衮颔首,迈步进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 第103章深宫密谈 宫道很长。 夜色中的盛京皇宫不如紫禁城恢宏,但胜在紧凑森严。 青砖铺地,宫墙高耸,每隔二十步便有一盏石灯,里头的牛油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长长短短、摇曳不定的影子。 苏麻喇姑在前引路,脚步轻得像猫。 多尔衮跟在她身后三尺,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象。 巡逻的巴牙喇护军远远看见他们,早早便避到道旁,低头垂手,不敢多看。 显然,多尔衮不是第一次深夜入宫。 一刻钟后,他们停在一处宫院前。 清宁宫。 皇太极生前,布木布泰作为庄妃,便住在这里的侧殿。 福临即位后,她以圣母皇太后之尊搬入正殿,此处就成了她日常起居、处理宫务之所。 比起崇政殿的庄严肃穆,这里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宫门檐下挂着几串风铃,夜风过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 苏麻喇姑推开殿门,侧身让开:“王爷请进,太后在暖阁等您。” 多尔衮走到暖阁前,顿了顿,抬手掀帘。 暖阁不大,布置得简洁。 一张炕,炕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摆着小几。 几上有一壶茶,两只茶杯,还有一盘未动过的奶点心。 窗下摆着两盆兰草,叶片修长,在灯下泛着墨绿的油光。 布木布泰就坐在炕沿。 她没有穿太后的吉服,只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旗袍,外头罩了件月白的坎肩。 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鬓边垂下几缕碎发。 脸上未施脂粉,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听到帘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多尔衮率先躬身:“臣多尔衮,参见太后。” “叔叔不必多礼。” 布木布泰声音柔和,抬手指了指炕沿的另外一边:“坐。” 多尔衮依言坐下,布木布泰亲手执壶,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夜深露重,叔叔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谢太后。” 多尔衮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茶是奶茶,温度刚好。 他抿了一口,熟悉的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科尔沁的做法,多放盐,少放糖。 “叔叔近日操劳了。” 布木布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听苏麻说,您这些日子常常忙到深夜,批阅文书,接见臣工,连用膳都顾不上准时。” “为大清,为皇上,是臣分内之事。” 多尔衮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不敢言劳。” “话是这么说,但身子要紧。” 布木布泰轻叹一声:“先帝在时,就常夸叔叔是国之柱石。如今皇上年幼,朝政大事全赖叔叔支撑,您若累倒了,这大清江山......”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多尔衮很明白,他抬眼,看向她。 暖阁里的光线柔和,映得她眉眼温婉,没了白日里在崇政殿垂帘后那种端凝威严,倒显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柔和,甚至一丝脆弱。 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柔弱。 能从皇太极后宫众多妃嫔中脱颖而出,在皇太极暴毙后的混乱中,稳住局势,将年仅六岁的儿子推上皇位,与各方势力周旋谈判,岂会是寻常女子? 这关切是真,但关切背后的试探,也是真。 “太后放心。” 多尔衮缓缓道:“臣心中有数。” 布木布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肃亲王此次挂帅,气势很盛。” 多尔衮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伐明乃国策,肃亲王勇武,正当其任。” “是呀。” 布木布泰拿起一块奶点心,却没有吃:“朝中不少人在议论,说若此次破了山海关,擒了吴三桂,肃亲王便是大清第一功臣。” “到时候功高震主,怕是连皇上都要敬他三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功高震主四个字,咬得稍稍重了些。 多尔衮自然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她担心的不是豪格立不立功,而是立功之后,会不会威胁到福临的帝位。 毕竟,豪格是皇太极长子,论长论嫡,都比福临更有资格。 当初福临能即位,是各方势力平衡的结果,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豪格与他多尔衮互相牵制,谁都上不去,才便宜了福临这个稚子。 如今豪格若真立下不世之功,携大胜之威回朝,那些原本支持福临的势力,会不会动摇? 其他几旗的老狐狸,会不会觉得豪格更有太祖遗风? 甚至豪格自己,会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多尔衮摩挲着茶杯边缘,缓缓道:“军功自是凭本事挣。肃亲王若能破关擒将,那是大清的福气。” 布木布泰抬眼看他。 多尔衮继续道:“但太后方才也说,皇上年幼。幼主在位,最忌权臣功高,太后所虑,臣明白。” 他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太后放心,皇上登基,是八旗公议,昭告天下,名正言顺。臣既为摄政王,受先帝托付,必护皇上周全。”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福临的皇位,我保。 布木布泰眼中闪过一丝松动,但随即又蹙起眉:“有叔叔这句话,我这心里踏实不少。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若肃亲王真立下不世之功,朝野拥戴,声势滔天,到那时,叔叔当如何?” 这才是她今夜最想问的。 豪格若真赢了,你多尔衮还压得住他吗? 你压不住,我儿子怎么办? 多尔衮忽然笑了。 “太后。” 他缓缓道:“豪格此去,是为大清开疆拓土。但大清的规矩,军功是军功,朝堂是朝堂。” “而且山海关不是纸糊的。吴三桂坐拥关宁铁骑,倚仗雄关天险,经营多年。去年一战,我八旗猛攻半月,折损数千,未能破城一角。” “如今崇祯刚在宣府大胜,明军士气正盛。吴三桂得了朝廷补饷,更无后顾之忧。” “据探子报,崇祯还给他调拨了新式火铳,派了宣府老兵助战,甚至提前送了二十万两赏功银过去。” “这一仗......” 多尔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肃亲王想赢,可以。” “但要付出多大代价?” “五千人?” “一万人?” “还是更多?” “就算真破了关,他正蓝旗还剩多少精锐?他带去的各旗兵马,又能剩下多少?” “太后。” 他看着布木布泰,眼中寒光微闪:“打仗,是要死人的。死的人多了,再大的功劳,也要打折扣。” ...... 第104章今晚留下? 布木布泰心中暂时松了一口气,她懂了多尔衮为何这一次支持豪格为主帅了。 多尔衮根本不在乎豪格能不能赢。 他在乎的是,豪格这一仗要死多少人。 赢了,是惨胜,正蓝旗元气大伤,豪格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已损。 输了,更好,直接问罪,彻底踩死。 无论输赢,豪格都讨不了好。 而福临的皇位,稳如泰山。 因为朝堂上,真正说话算数的,依旧是他多尔衮。 “叔叔...” 布木布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心思之深,算计之远,远超她的想象。 他早就算好了一切。 豪格的嚣张,朝臣的议论,甚至她今夜的担忧都在他的棋局之中。 “太后。” 多尔衮语气缓和下来,说道:“您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透。” “皇上是您的儿子,也是臣的侄儿。臣答应过你,会护着皇上,直到皇上亲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话,永远作数。” 布木布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冰冷,只有一片平静近乎坦诚的深邃。 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一年前,皇太极刚死的时候,灵堂里白幡飘荡,各旗旗主剑拔弩张,她和福临孤儿寡母,跪在棺椁前,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目光。 是多尔衮站出来,力排众议,压下豪格,将她儿子扶上皇位。 也是多尔衮,在这一年多,稳朝局,治汉民,将大清这艘船在惊涛骇浪中稳稳掌着舵。 她需要他。 福临需要他。 甚至这大清江山,此刻也需要他。 沉默在暖阁里蔓延。 布木布泰忽然放下那块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点心,拿起茶壶,起身,走到多尔衮面前。 她亲自为他斟茶。 壶身倾斜,温热的奶茶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气。 她离得很近,多尔衮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奶香的气息。 斟满,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多尔衮握着茶杯的手背。 很轻,一触即分。 但多尔衮手指微微一僵。 布木布泰抬眼看他。 灯光下,她眼中那些属于太后的精明与算计淡去了,只剩下一个女子,一个年轻守寡独自抚养幼子,在深宫与朝堂间如履薄冰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说的依赖。 “这一年多...”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叔叔。” 这四个字,很轻。 但分量很重。 多尔衮看着她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抬手,握住了她还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 布木布泰没有挣脱,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福临是我侄儿,你...不必言谢。” 布木布泰指尖微微收紧,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用力,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暖阁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了。 从政治的算计与试探,悄然滑向某种更私密的境地。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布木布泰忽然低声问道:“今晚...留下?” 多尔衮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布木布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选择。 将两人之间本就纠缠不清的利益同盟,用最原始也最牢固的方式,再捆紧一层。 从此,她不只是需要他支持的太后。 他也不只是需要她名义上认可的摄政王。 他们之间,会多一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深宫里最隐秘,也是最危险的关系。 多尔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布木布泰还是刚嫁来的科尔沁格格,活泼明媚,在御花园里放纸鸢,笑声像银铃一样。 他远远见过几次,只觉得这姑娘眼睛真亮。 后来她成了庄妃,成了皇兄的女人,再后来成了圣母皇太后。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隔着叔嫂,隔着无数规矩。 但今夜,此刻,那些隔阂被暖阁里昏黄的灯光融化了。 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多尔衮松开她的手腕,却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生疏的温柔。 布木布泰闭上眼睛。 ...... 烛火燃尽了一截,烛泪堆叠在铜烛台上,凝成怪异形状。 暖阁里光线更暗了。 炕上,布木布泰睡着了。 她侧躺着,脸埋在多尔衮肩窝,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绵长。 几缕碎发散在脸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多尔衮没睡。 他靠在炕头,睁着眼,望着暖阁顶棚上模糊的彩绘纹样。 布木布泰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温热,真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气息。 很陌生的感觉。 这些年,他身边不是没有女人。 摄政王府里有侧福晋,有侍妾,逢场作戏也好,宣泄欲望也罢,总归不缺。 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安静,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担忧。 多尔衮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这个在朝堂上与他分庭抗礼,在深宫里运筹帷幄的圣母皇太后,此刻像只猫一样蜷在他身边,睡得毫无防备。 眉眼舒展,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多尔衮轻轻抽出手臂,动作很缓,怕惊醒她。 布木布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他,继续睡。 多尔衮坐起身,掀开绒毯,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从散落一地的衣物中捡起自己的袍服,一件件穿上。 系腰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女人。 她睡得正熟,全然不知他已起身。 多尔衮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面色平静,眼神清明,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摄政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推开暖阁的门帘,走进外间。 苏麻喇姑不知何时已候在那里,垂手而立。 见多尔衮出来,她福了福身,没有说话,只是递上一盏温热的奶茶。 多尔衮接过,一饮而尽。 “太后昨夜睡得晚,今晨不必过早唤她。” “奴婢明白。”苏麻喇姑低头。 多尔衮不再多说,迈步走出清宁宫。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宫道上的石灯还亮着,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光芒已不如深夜时醒目。 巡逻的护军远远见他,依旧早早避开。 一切如常。 仿佛他从未在太后的寝宫留宿,从未与那个全大清最尊贵的女人有过那样一场关乎权力、性命与暧昧的交易。 多尔衮脚步平稳,走出宫门。 那顶深蓝色小轿还等在门外。 轿夫见他出来,连忙掀帘。 多尔衮弯腰入轿。 “回府。” ...... 第105章太子——朱慈烺! 是夜,南京。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细密连绵的嘈嘈切切。 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摇曳,将朱慈烺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空旷的金砖地上。 他面前,摊开三份文书。 左边,是一份密旨抄件:朕在北,尔在南,父子同心。勿听谗言,静待天时。 朱慈烺手指抚过那行字。 “勿听谗言”。 什么才是谗言? 他目光移到中间那份。 这是今早,通过宫中一名老嬷嬷秘密递进来的,是他外公周奎的亲笔信:北京危如累卵,陛下刚愎树敌,宣大虽有小胜,然杀戮过甚,百官离心。 南方赋税已断,各府州县阳奉阴违,若北京有变,殿下无兵无财,何以自保? 当早正位号,收拢人心,老臣虽老,愿效死力,联络旧故,为殿下张目。 朱慈烺记得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听戏遛鸟的外公。 可这封信里的外公,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他最后看向右边。 这是今日午后,南京守备勋臣赵之龙,连同兵部右侍郎钱谦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慎言等七名官员,联名呈递的奏疏。 用的是正式公文体,但字里行间,全是怂恿:国事维艰,北疆战事未卜,江南人心浮动。 为社稷计,为天下计,伏请太子殿下监国理政,以安江南亿兆民心,备非常之变...... 监国。 说得好听。 朱慈烺不是三岁孩童。 他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 是想把他推到台前,用太子这块招牌,收拢南方兵马钱粮,与北京分庭抗礼。 若父皇胜了,他这是造反。 若父皇败了...... 他这个被推到前台的太子,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用完即弃。 殿外雨声更急了。 朱慈烺闭上眼。 这几个月在南京,他见过太多。 他见过史可法为了筹措粮饷,一夜之间鬓角急白了一片,在衙门里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册子长吁短叹。 他见过李邦华拖着病体,熬夜批阅各府送来的文书,那些文书十有八九是哭穷、诉苦、讨价还价,老学士常常批着批着就剧烈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见过守备太监韩赞周,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太监,私下里带着人一遍遍清点武库,对着生锈的刀枪和发霉的弓弩,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南京这座留都,看似繁华依旧,秦淮河画舫彻夜笙歌,夫子庙前人流如织。 可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官员们嘴上说着恭聆圣训、静候北捷,背地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赋税收不上来,漕运屡屡拖延,地方官绅抱团取暖,对朝廷的政令能拖就拖,能抗就抗。 为什么? 因为父皇在宣府杀豪绅、清田亩。 那一刀,不只砍在宣府、大同,也砍在了整个天下所有兼并田地、鱼肉乡里的官绅心头。 江南膏腴之地,田连阡陌者比比皆是,谁不怕这把火迟早烧过来? 所以他们要阻挠,要拖延,要给自己留后路。 甚至要另立一个“听话”的皇帝。 朱慈烺猛地睁开眼。 烛火“噼啪”炸开一点火星。 他今年十七岁,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 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朝堂倾轧,听多了史书故事。 他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面前这三份文书,就是三条路。 选第一条,相信父皇,稳住南方,等待未知的结局。 可能等来凯旋,也可能等来噩耗。 选第二条,听外公的,借勋戚旧故之力,尝试自立。 可外公...真只为外孙着想吗? 周家富甲天下,田产店铺遍布江南,他们怕的,是不是父皇的新政,更甚于怕大明亡国? 选第三条,接受赵之龙等人的拥戴。 那便是彻底成为傀儡,被推到风口浪尖,与北边彻底撕裂。 “呵...” 朱慈烺忽然低笑一声,他想起离京前,母后红着眼眶替他整理衣襟,低声叮嘱:“烺儿,南方复杂,遇事多问李先生,万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寒了你父皇的心。” 他又想起离京那日,父皇站在城楼上送他,对他说了一句:“南京,托付给你了。” 当时他觉得肩上沉甸甸的,是责任,是信任。 如今才明白,这担子里,还有刀光剑影,毒药蜜糖。 “若父皇胜了,我这是造反。” 他喃喃自语,手指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若父皇败了,我这太子,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殿外,更鼓声透过雨幕传来。 他深叹一口气:“三更了。” ...... 次日,清晨,文华殿偏厅。 雨停了,天色却未放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朱慈烺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偏厅上首。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臣,赵之龙,叩见太子殿下。” 赵之龙穿着一身麒麟补子的伯爵常服,圆脸细眼,未语先带三分笑,行礼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赵卿平身,看座。” 朱慈烺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谢殿下。” 赵之龙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卿昨日联名奏疏,孤已看过。” 朱慈烺开门见山:“卿等忠心,孤心甚慰。只是监国之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 “父皇北征,捷报频传,此时提监国,是否...操之过急?” 赵之龙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些:“殿下,非是臣等逼宫,实乃形势所迫,不得不言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殿下这几个月在南京想必也知晓,南方诸府,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赋税难收,漕运迟滞,政令出不了南京城。” “为何会如此?” “正是人心浮动啊!” 朱慈烺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之龙表演。 赵之龙压低声音,向前凑了凑,继续道:“北京情况究竟如何,臣等远在江南,难以尽知。” “但有些消息,未必空穴来风。” “陛下在京城、宣府、太原,杀伐过甚,抄家灭门,动辄上百。” “朝廷百官,岂能无惧?” “南方官绅,又岂能无兔死狐悲之感?” “陛下为筹军饷,行此雷霆手段,或也是不得已。” “然则后果已现,诸方离心矣!” 赵之龙语气恳切,字字泣血:“殿下试想,万一...臣是说万一,北疆有变,流寇或建奴南下,殿下以太子之名,可能号令动南方各军镇?” “可能调得动那些骄兵悍将?” “可能让苏松常镇的富户,乖乖把粮食、银子交出来?” 朱慈烺手指在袖中捏紧。 赵之龙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加码:“昨日,松江府又来急递,说今年漕粮,因地方不靖,粮道受阻,最多只能北运三成,其余须留备地方防乱。” “殿下,没有大义名分,没有令各方信服的权威,谁听调遣?” “今日是三成漕粮,明日就可能是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赵之龙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先正位号,稳住江南半壁,积聚钱粮,整顿兵马。” “哪怕...哪怕将来局势有变,咱们手里也有筹码。总比坐以待毙,任人宰割要强啊!” 朱慈烺沉默了许久。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卿。” 朱慈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若真如卿等所言,南京自立,那北方将士必会寒心,九边崩解,岂非速亡之道?” “卿等可曾想过,那时建奴、流寇长驱直入,江南可能独善?” 赵之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很快又换上忧国忧民的神色:“殿下所虑极是。” “然则,事有轻重缓急。” “眼下最急的,是保住江南根本!” “保住大明血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拘泥忠孝小节,而失天下大局,岂非因小失大?” “况陛下英明神武,必能理解殿下苦衷。” “够了。” 朱慈烺打断他:“卿等所言,孤会仔细思量。退下吧。” 赵之龙似乎还想再说,但见太子已端起茶盏,只得躬身:“臣...告退。” 他退到门边,忽然又转身,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对了殿下,近日,北京已有不少官眷,暗中南逃至扬州、苏州...殿下,时间,真的不多了。” 说完,他深深一礼,退了出去。 朱慈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 ...... 第106章李邦华解惑! 当日,午后。 朱慈烺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悄然出了宫。 他先去了南京兵部衙门。 衙门里忙碌异常,书吏抱着文书小跑,军官进出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臭和汗味。 史可法不在,说是去城外大校场点验新募的军卒了。 朱慈烺没惊动旁人,转身去了守备太监衙门。 衙门在后宫西侧,不如外朝衙门气派,却更显森严。 通报之后,守备太监韩赞周匆匆迎出,将太子引入一间厅室。 屏退左右,韩赞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 “殿下!老奴...老奴有罪啊!” 他胖胖的身子伏在地上,肩膀耸动。 朱慈烺连忙去扶:“韩公公这是何故?快起来说话。” 韩赞周不肯起,抬起脸,已是老泪纵横:“殿下,老奴受陛下、娘娘厚恩,执掌南京守备,本该竭尽全力,辅佐殿下稳住江南。” “可老奴无能,眼看宵小之辈上蹿下跳,竟...竟不能及时弹压,致令殿下烦忧,老奴万死!” “公公言重了。” 朱慈烺用力将他扶起:“孤知公公忠心。今日来,只想问公公一句实话,赵之龙等人,究竟意欲何为?” 韩赞周用袖子擦了把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他们图的是从龙之功,是拥立之首倡!” “殿下若应了他们,便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成了他们的傀儡招牌!” 他喘了口气,从怀中贴身处,哆哆嗦嗦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殿下请看,这是老奴这几个月,暗中令人查访所得!” 朱慈烺接过,翻开。 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一笔笔,清晰得触目惊心。 “赵之龙、钱谦益、张慎言等人,以备军资、防流贼为名,私自于镇江、芜湖、扬州等地设卡抽税,仅半月,已敛财十余万两!” “可这些银子,入库几何?” “殿下可知,这大半都流入了他们及其党羽的私库!” “他们所谓的拥戴殿下,是假!想借殿下之名,行割据敛财之实,才是真!” 朱慈烺看着那一行行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十余万两! 父皇在京城,为了几万两军饷,要跟户部扯皮,要顶着骂名抄家。 这些人,半月就能私下敛财十余万两! “他们好大的胆子!” 朱慈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何止胆子大!” 韩赞周压低声音:“老奴还查到,他们与扬州盐商、苏松布商往来甚密!” “那些商人,为何巴结他们?” “还不是看中他们手中的权柄,想寻个靠山,保住自家的泼天富贵!” “殿下,他们这是在卖官鬻爵,是在掏空大明的根基啊!” 朱慈烺合上册子,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韩赞周涕泪交加的胖脸,忽然问了一个很蠢、却在此刻他最想问的问题: “韩公公,孤该信谁?” 韩赞周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太子,看着他眼中深藏的茫然、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求救,忽然心口一酸。 这孩子,也才十七岁。 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在书房诵读诗书的年纪,却被推到了这天下最险恶的漩涡中心。 “殿下...” 韩赞周再次跪下,以头触地:“老奴别的不敢说,但老奴对陛下、对娘娘、对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老奴是残缺之人,无儿无女,此生所有,皆系于皇家。” “殿下信老奴一句:史道邻、李孟闇,还有老奴,或许愚钝,或许无能,但绝无二心!” “那些劝殿下自立者,非蠢即坏,其心可诛!” 朱慈烺默默将他扶起,没再说话。 离开守备太监衙门,朱慈烺又去了李邦华的临时府邸。 府邸很简朴,甚至有些破败。 李邦华以太子少傅身份留守南京,因为在南京没有根基,就租了这处小院。 院里药气弥漫。 朱慈烺走进书房时,李邦华正披着外袍,伏在案前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腰都直不起来。旁边一个小童慌忙替他捶背。 “少傅!” 朱慈烺急忙上前。 李邦华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气,抬起头,见是太子,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少傅快坐,不必多礼。” 朱慈烺按住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李邦华喘匀了气,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殿下怎么来了?” “可是为了赵之龙等人的奏疏?” 朱慈烺点头,将今日见赵之龙、韩赞周的情形,简单说了,末了问道:“少傅,南方赋税难收,漕运断绝,果真全是因为人心浮动,官绅对抗吗?” 李邦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是,也不是。” 他喝了口温水,继续说道:“人心浮动,官绅对抗,是其一。陛下在北方清田亩,触动了天下官绅的根本利益,他们自然抵触。” “但更深的原因,在于有人趁机兴风作浪,中饱私囊!” “殿下,老臣这几月暗中查访,南方赋税难收,主因有二。其一,确有不少官绅阳奉阴违,拖延对抗。” “其二,便是赵之龙等留都官员,与地方胥吏、豪商勾结,暗中截留、瓜分税赋!” “他们巴不得局面乱,越乱,他们越能浑水摸鱼!” “说什么为殿下积聚钱粮,笑话!” “这些钱粮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朱慈烺心头更沉:“那...若依他们所言,孤在南京自立,便能收回税赋,整顿兵马吗?” 李邦华看着太子,忽然叹了口气:“殿下,您这是当局者迷啊。” 他咳嗽两声,继续道:“您若此时自立,便是将不忠不孝的罪名,实实在在地背在了身上!” “天下人心,如今仍在陛下那边!” “宣府大捷,阵斩阿济格,消息已渐渐传开,军心士气正在回升。” “此时若南北分裂,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太子不信陛下能赢,要另起炉灶了?” “这会让多少还在犹豫观望的人,彻底倒向另一边?” “又会让北方血战的将士,何等寒心?!” “殿下,这正中某些人下怀啊!” 李邦华越说越激动:“他们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陛下新政南下,清查田亩,断了他们几代人的财路!” “这也是他们巴不得南北分治!” “只要殿下守不住登基的诱惑,在南京另立朝廷,陛下便无法南顾,他们就能保住他们的田亩、特权,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殿下,他们拥戴的不是您,是他们自己的富贵!” 朱慈烺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心中的那点侥幸彻底被击碎。 李邦华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老臣已得密报,赵之龙等人,与扬州盐商、苏松布商,私下宴饮往来,不知凡几。” “殿下,商人重利,他们投的,不是忠心,是生意。” “哪边利大,他们便倒向哪边。如今陛下在北方高举新政利刃,他们自然要找个能庇护他们的新主。” 书房里一片寂静。 许久,朱慈烺才哑声问出那个他最恐惧的问题:“少傅,若...若北京真有不测,父...父皇蒙难,那时又当如何?” 李邦华浑浊的老眼,瞬间溢满了泪水。 他颤巍巍起身,对着北方,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看着朱慈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若真有那一日,山河倾覆,陛下蒙尘。” “老臣与史道邻,便是拼却这把老骨头,也会第一个跪在殿下面前,恳请殿下即刻登基,继承大统,凝聚人心,死守江南,与国同殉!” “但是,现在不行!” 老人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无比刚硬:“现在陛下还在北边血战!” “现在大明还未到山穷水尽!” “殿下若此时被他们蛊惑,现在登基,不是延续国祚,而是逼陛下死!” “是往陛下和数十万北疆将士的心口,捅刀子!” “殿下,这样的皇位,您坐得稳吗?” “您夜里,还能睡得着吗?!” 朱慈烺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 许久之后,朱慈烺再次开口道:“孤明白了,谢少傅解孤心中疑惑。” 随后与李邦华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李府。 ...... 第107章殿下糊涂啊!!! 朱慈烺没有回宫,而是听闻史可法回府了,便朝史可法府邸走去。 比起李邦华的寒舍,史可法的住处更不像个二品大员的府邸。 说是府邸,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砖墙斑驳,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书房里,除了满架图书、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再无长物。 连烛台都是最普通的铁制品,烛火如豆。 朱慈烺走进来时,史可法刚回来不久,一身尘土,甲胄未卸,正就着冷水啃一个冷硬的馒头。 见太子突然驾临,史可法一愣,连忙放下馒头,起身行礼:“殿下?您怎么......” “史先生。” 朱慈烺打断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孤有惑,求解于先生。” 史可法见他神色不对,挥手让随从退下,关紧房门。 “殿下请讲。” 朱慈烺将今日所见所闻,赵之龙的游说,韩赞周的泣告,李邦华的分析,还有自己心中翻腾的恐惧、犹豫,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说得有些乱,有些颠三倒四,但史可法听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当朱慈烺说到李邦华那句“现在登基,是逼陛下死”时,史可法猛地站起! “殿下糊涂!!!”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在狭小的书房里爆开! 朱慈烺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颤,愕然抬头。 烛火剧烈晃动,映着史可法须发戟张、怒目圆睁的脸。 这位素来以稳重刚毅着称的兵部尚书,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陛下在宣府血战,阵斩建奴亲王时,殿下你在干什么?” “陛下在黑风峡被围,与士卒同生共死时,殿下你又在干什么?” “陛下将南京托付于臣等,千叮万嘱辅佐太子,稳固后方时,殿下你此刻在想什么?!” 史可法一步踏到书房正中,手指猛地指向北墙那里悬挂着一幅匾额,这是崇祯亲笔所题,赐给史可法的匾额——忠贞卫国。 “殿下看看这四字!” 史可法手指匾额,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陛下为何要清田?” “为何要杀贪?” “为何要拖着万金之躯,亲冒矢石,去边关血战?” “殿下难道以为陛下是为了朱家一姓之私利吗?!” “是为了陛下他个人的皇位坐得稳吗?!” 史可法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已近嘶哑:“如今,陛下在北方,舍生忘死,一刀一枪,是要给天下人挣一条活路出来!” “是要给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大明,刮骨疗毒,挣一线生机!” “而殿下您呢?!” 他戟指朱慈烺,痛心疾首:“殿下坐在这江南繁华之地,吃着百姓缴纳的粮米,住着宫室殿宇,听着那帮蛀虫的谗言,竟然...竟然想着自立?!” “想着在陛下背后,插上一刀?!” “殿下!您对得起宁武关下那六千具枯骨吗?!” “对得起忻州城头流尽的鲜血吗?!” “对得起那些百姓拆掉的自家房梁吗?!” “对得起陛下临行前,对您的嘱托和信任吗?!” “我...” 朱慈烺被这一连串雷霆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羞愧、委屈、恐惧,混杂着史可法话语中那沉甸甸的、血淋淋的现实,如山崩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先生...我...我不是,我没有...”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担心,我怕守不住。” “我怕父皇母后留下的江山,断送在我手里。” “我怕到那时候我护不住大明......” 看着痛哭的少年太子,史可法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和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用力将朱慈烺扶起。 “殿下,老臣失态了。” 史可法声音沙哑,却缓和下来:“殿下怕,臣等就不怕吗?” 他扶着朱慈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目光如炬:“臣也怕!” “怕陛下在北方有闪失,怕建奴破关南下,怕流寇死灰复燃,怕这江南看似繁华,实则一触即溃!” “臣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陛下血战的身影,就是边关告急的烽火!” “但是,殿下,越怕,越要挺直腰杆!” “越怕,越不能走错一步!” 史可法一字一顿继续道:“因为您这一步,关系的不只是您个人的生死荣辱,是北疆数十万将士的军心,是天下亿兆百姓心中最后那点指望,是大明国祚,还能不能延续下去!” 他站起身,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刚刚收到的、还带着火漆印的密报,递给朱慈烺。 “殿下请看,这是锦衣卫南京千户所,今早送过来的北线军情。” 朱慈烺接过,展开。 密报很简短,却字字千钧: “建奴内斗,豪格挂帅攻山海关。” “陛下已密谕吴三桂死守,并调宣府老兵两千、新造燧发鲁密铳三百支、赏功银二十万两往援。” “陛下言:关宁防线,托付吴卿。朕在,山海关必在。” 朱慈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陛下没有放弃!” 史可法声音铿锵,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他在北边,一城一池地争!一刀一枪地拼!他在为这个天下,争取时间,争取机会!” “殿下在南边,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不是分裂山河!” “而是稳住!一寸一寸地稳住这江南半壁!稳住赋税,稳住漕运,稳住官心民心,练出新军,积攒粮草,做陛下最坚实的后盾!” 史可法走到朱慈烺面前,撩起袍角,轰然跪倒! “臣,史可法,今日对天,对陛下,对殿下,起誓!” 他昂首,目光如燃烧的火焰,直视朱慈烺泪眼模糊的双眼: “只要臣有一口气在,必竭尽肱股之力,辅佐殿下稳住江南,筹措粮饷,整顿防务,绝不让后方生乱,绝不让陛下有后顾之忧!” “若...若天命不佑,神州陆沉,北京真有倾覆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道:“臣与李邦华、韩赞周,必第一个跪请殿下即刻正位,继承大统!” “凝聚残山剩水,死守江南寸土!” “臣愿为先驱,血染长江,魂归钟山,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全臣子忠义之节!” “但在此之前......” ...... 第108章南方勋贵密谋 史可法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请殿下,相信您的父亲!” “相信陛下!” “相信他能在北边,杀出一条血路!” “也请殿下,相信您自己,能在这南京,扛起储君的责任,清除这帮乱臣贼子!” 朱慈烺泪流满面。 他起身,用力将史可法扶起,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 深夜,文华殿。 烛火通明。 回到宫殿额朱慈烺坐在书案后,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澈,都坚定。 他拿起外公周奎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点燃一角。 火焰迅速吞噬了华丽的宣纸,吞噬了那些充满焦虑和私心的字句,化作一团跳跃的光,最后只剩一撮灰烬,散落在冰冷的铜盆里。 接着,是赵之龙等人的联名奏疏。 火焰再次燃起,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藏祸心的怂恿,烧得干干净净。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朱慈烺铺开两份新的纸张。 他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第一份,是给父皇的密奏: “儿臣慈烺,遥叩北阙。” “父皇亲征辛劳,万望珍摄龙体。” “江南虽有杂音,宵小鼓噪,然儿臣深信父皇必能力挽天倾。” “儿臣必恪守本分,信重史、李、韩诸忠贞之臣,稳赋税,练新军,绝不敢生二心,绝不敢负父皇重托。” “江南半壁,儿臣为父皇守之。” “愿父皇早日克竟全功,凯旋还朝,父子团圆,再续天伦。” “儿臣慈烺,泣血再拜。” 写毕,他用特制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东厂信使,令其八百里加急,密送北京。 第二份,是给赵之龙等人的批答:“卿等忠虑,孤已详阅,心甚感慰。” “然父皇北征,捷报频传,天心眷顾,国运未衰。” “当今之计,正宜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南京留守诸臣,当时以筹措粮饷、整顿江防、安抚地方为要务,竭力以赴,以固根本,以纾北顾之忧。” “卿等所陈监国之言,出自公心,然于时不合,于礼未宜,毋复再提。” “望卿等体谅孤心,共扶社稷。” 随后,盖上了太子小玺。 墨迹干透,朱慈烺拿起批答,看了片刻,轻轻放下。 赵之龙心有异心,但此刻自己在南京毫无根基,只能暂时放过他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江南四月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 远处,南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寂,秦淮河的方向隐约还有灯火闪烁,更远处,是黑沉沉的长江,是广袤的、命运未卜的江南大地。 “父皇。” 朱慈烺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仿佛说给千里之外的崇祯听,也说给自己听: “儿臣这一次不会犹豫了,哪怕失去这太子之位,儿臣也不会给您添乱!” ...... 次日入夜,南京城内,某处隐秘的豪华私宅。 密室中,烛光昏暗。 赵之龙褪去了白日那副恭敬忧国的面孔,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 下首坐着钱谦益、张慎言等五六名心腹官员,个个神色不豫。 “太子拒绝了。” 赵之龙抿了一口茶,声音冷淡。 “意料之中。” 钱谦益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史可法那个倔驴,李邦华那个老病鬼,还有韩赞周那个阉奴,必定在太子面前说了我等不少坏话。” “太子年幼,被他们几句忠孝大义一吓,自然退缩。” “那如今之计......” 张慎言皱眉:“我等联名上书,已露形迹。” “太子虽未追究,但史可法、韩赞周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手中,未必没有我等......”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意思。 他们私设税卡,中饱私囊,这些事经不起查。 赵之龙忽然冷笑一声。 “太子年幼,被史可法几句大话唬住了,不过,无妨。” 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走另一条。” “另一条?” 众人看向他。 赵之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后面竟是一幅详细的江南舆图。 他的手指,点在几个位置上。 “这些军头,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他们可不像史可法那么忠贞,满脑子君父社稷。” “他们眼里,只有地盘,只有兵马,只有钱粮!” “太子不肯当这个招牌...咱们就去找肯当的人!” 赵之龙眼中精光闪烁:“这群骄兵悍将,朝廷难以节制!” “他们谁不想更上一层楼?” “谁不想名正言顺地裂土封疆?” 钱谦益倒吸一口凉气:“伯爷的意思是...联络这些军镇,许以重利,劝他们与我们一起拥立新主?” “有何不可?” 赵之龙转身,看着众人:“这大明天下,早就烂透了!” “崇祯在北方倒行逆施,自毁长城。” “南方凭什么给他陪葬?” “咱们联络军镇,共推一位贤王,割据江南,北与崇祯周旋,南面称制,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届时,诸位都是从龙元勋,公侯万代,岂不比在崇祯手下,整日提心吊胆,强上百倍?” 密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巨大的利益就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只是...咱们拥立谁?”张慎言沙哑着问。 赵之龙微微一笑,手指移向舆图另一个位置——浙江。 “潞王,常淓。” “血统尊贵,素有贤名。如今避居杭州,正是天赐之人!”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此事须机密。钱公,你文坛领袖,与江南士林交往甚密,可暗中联络舆情,为潞王造势。” “张公,你掌南京都察院,留心史可法、韩赞周等人动向,必要时...可先发制人。” “至于联络军镇之事......” 赵之龙眼中寒光一闪:“我亲自来办!” 密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众人悄然离开私宅,融入南京城的夜色,仿佛从未聚集。 密室窗外,浓密的梧桐树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落地无声。 黑影贴着墙根疾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方向,似乎是南京守备太监衙门。 更远处,南京城最高的钟鼓楼檐角上,另一双冰冷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双眼睛的主人,黑衣蒙面,胸前绣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飞鱼纹样。 他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赵之龙私宅那依旧亮着灯火的密室窗口,随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楼顶。 ...... 第109章新制改革章程商议。 寅时末,天还没亮透。 乾清宫西暖阁里,灯已经点了一个多时辰。 朱友俭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所昨夜飞鸽传回的。 字不多,就两行: “赵之龙密会钱谦益、张慎言等六人于私宅,议拥潞王。” “已遣人盯梢,另有一路去向不明,疑往浙江。” 朱友俭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吞噬了纸角,很快烧成灰,落在青玉笔洗里。 他盯着那点余烬,眼神很冷。 南京那帮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潞王常淓...... 他记得这个人。 万历皇帝的侄子,血统是够近,今年该有三十多了吧? 据说逃离了封地,前往了杭州,整天吟诗作画,摆出一副不同世事的模样。 不过,此刻的他并不担忧赵之龙他们,只要太子不被诓骗,有李邦华、史可法等忠臣在,南京想另立新帝就不可能。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皇爷。”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范阁老他们到了,在殿外候着。” 朱友俭揉了揉眉心,把南京的事暂时压下去。 因为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看向王承恩,轻声道:“宣。” “是。” 不一会儿,六位身着官袍的大臣缓缓走了进来。 除了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个老面孔,还有四个新面孔。 一个是黄道周,五十出头,瘦高个,山羊胡,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原詹事府少詹事,因直言被贬,前不久被朱友俭召回,授左都御史。 中间的那个名为张煌言,二十七八岁,浙江鄞县举人,脸型方正,皮肤微黑,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现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授内阁大学士,破格成为内阁成员之一。 张煌言旁边是路振飞,四十许人,相貌普通,但一双手骨节粗大,像是常干粗活,现被新擢刑部右侍郎。 最后一个是沈廷扬,三十五六岁,江南口音,眼神精明。 原苏松粮道,懂实务,新授工部虞衡司郎中。 七人齐齐躬身:“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朱友俭没绕弯子,直接指了指书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都看看。” 范景文上前,双手捧起册子,翻开。 这册子是宣府战后清算的账册。 各家抄没家产、清点田亩、发放抚恤等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朱友俭等他们传阅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宣府一战,朕亲眼所见。” “马顺、赵三奎这样的边将,麾下将士为什么宁愿死战也不降?”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并未等他们作答,便自答道:“因为他们分到了田,拿到了军饷。” “而大同的姜镶,坐拥数万大军,朝廷年年拨饷,他为什么还要叛?” 暖阁里一片安静,见皇帝并未自答,范景文沉吟片刻,谨慎道:“姜镶贪得无厌,其心不正。” “其心不正?”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若其心不正,为何能聚数万兵马听令?” “那些士卒,为什么跟着他叛?” 施邦曜皱眉:“许是被胁迫......” “胁迫?” 朱友俭打断他:“数万人,能全被胁迫?” “刀架在脖子上,或许能逼人一时,但逼不了人卖命攻城,更逼不了人在城破时还跟着他往西门冲。” 说着,朱友俭站起身来,走到众人面前,继续道: “朕在大同城头时,问过一个叛卒。” “他说,姜镶虽然克扣军饷,但好歹每月能给发一些杂粮,虽掺着大量的麸皮,但勉强饿不死。” “而朝廷呢?朝廷年年欠响,就算发了,到他们手中也没有多少。” “跟着姜镶叛,虽是死罪,但有活命的机会。可等着朝廷发饷,结局就是饿死。” 朱友俭目光扫过七人:“你们说,他们选哪条?” 没人说话。 暖阁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因为底层士卒、军吏,也要活命。” 朱友俭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活不下去了,什么忠义,什么王法,都是屁话。” “所以,我之前提出来的涨薪,务必完善。” 说着,朱友俭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书,扔在案上。 “你们再看看这个。” 范景文拿起第一份。 是一张清单,这是原宣府某知县的常例记录。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新户入户,茶水费:二钱。” “田契过户,纸笔费:五钱。” “秋收纳粮,踢斛费:每石抽一升,折银三分。” “诉讼递状,开门费:三钱。” “年节孝敬,冰敬,炭敬:总计六十八两七钱。” ...... 林林总总,一百三十多项。 最后总计年入一千八百四十二两三钱。 看着这张清单,范景文手指微微发抖。 一个七品知县,年俸就只有四十五两。 这份常例清单,是他俸禄的将近四十倍。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目,许多账目并未搬上台面,可见一年贪污银两之多。 朱友俭又指了指第二份。 这一份文书是该县一名老衙役的供词: “小的在县衙当差二十七年,工食银一年六两,米贴折银二两,共八两。” “如今市面,一石米要一两二钱。” “八两银子,不够买七石米。” “一家五口,爹娘多病,两个娃子要吃饭,媳妇要抓药。” “不收常例,全家饿死。” “大人,小的知道这是贪,是罪。” “可要不贪,难道眼睁睁看着爹娘饿死,娃子哭到没声?” ...... 范景文看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胸口堵了块石头。 黄道周猛地踏前一步,山羊胡都在抖:“陛下!此乃制度逼人为盗!” “朝廷定俸时,是太祖朝!那时一石米三钱银,如今呢?一石米一两二钱!涨了四倍!” “知县年俸四十五两,如今实发到手不过二十余两,折米不到二十石!” “他要养家,要雇幕僚师爷,要应付上官往来,要维持官体体面。” “二十石米,够干什么?” 黄道周眼眶发红:“他不是圣人!而是人!” “人要吃饭,要活命!” “朝廷用二十石米的俸禄,逼他去贪一千八百两的常例!这不是逼人为盗是什么?!” 倪元璐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黄公所言不虚。”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臣这几个月,整理了万历朝至今的物价。” “万历初年,粳米一石三钱银,如今一两二钱,涨四倍。” “上好松江布,一匹原价三钱,如今九钱,涨三倍。” “薪炭,一担原价五分,如今二钱五分,涨五倍。” 第110章官员年俸改制。 他合上册子,继续道:“一个七品知县,若想维持体面生活,含雇佣刑名、钱粮两位师爷,年约一百五十两,四名长随,年约四十两,家中开支、人情往来、车马轿夫......年需至少五百两。” “而他的实发俸禄,只有二十余两。” 倪元璐苦笑一声说道:“这四百八十两的缺口,不从常例里找,还能从哪儿找?” 暖阁里又是一片死寂。 他们今天敢直言,也是因为眼前的天子已经变了,换成半年前,这些话他们可不敢说出半个字。 尤其是有关官员俸禄的事情,毕竟此事有关祖制。 张煌言年轻,听得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老家鄞县,那些县衙胥吏,哪个不是脸厚心黑? 其实根子就在这儿。 靠着朝廷那边俸禄,只会饿死,而且许多官吏连俸禄都没有,只能依靠常例。 而常例的出处,就是当地百姓。 路振飞沉默许久,他当过知县,知道这里头的难。 有些常例,你不收,底下胥吏也会收,而且收得更狠。 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政令出不了县衙。 而且就县令的那点俸禄,养活自己一家子都要紧紧巴巴。 沈廷扬眼神闪烁,他来自江南,江南虽然富饶,但那是相对的,底层的百姓与北方的百姓其实相差不多,富的是那边乡绅。 而且因为生活的成本,常例也更重。 一个苏州府的衙役,年入几百两都是寻常。 朱友俭等他们消化完,缓缓开口:“所以,贪腐首先是生存问题,其次才是道德问题。”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骂贪官,因为该杀的朕已经杀了。” “至于其他的,也是生活所迫,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海瑞,没有人能做到海瑞那个程度。” “之前的事朕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现在朕决定要改制,那就要杜绝此现象。” “朕不要官员做圣人。” 朱友俭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朕要他们做能吏。能办事,能安民,能收税,能平乱,百姓心中赞赏有加的好吏。” “所以俸禄,必须改。” 朱友俭竖起三根手指,说道:“新俸禄体制,需要满足以下三条。” “第一,其官员俸禄可以养活全家,衣食无忧。” “第二,如县令、知府这样的一县之长、一府之长,聘得起幕僚,办得了公事。” “第三,每年略有结余,以备不时之需。” 闻言,施邦曜皱眉,沉吟道:“陛下,若只涨官员俸禄,胥吏衙役依旧穷困,他们必会阳奉阴违,甚至架空官员。” “政令到了县衙,胥吏一拖二卡,什么事也办不成。” 朱友俭点头,非常认可施邦曜提出来的这个问题: “施卿说到点子上了,所以胥吏、衙役,也要纳入朝廷编制,给予固定俸禄,不过相对的,就要取消所有常例。”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倪元璐,问道:“倪卿,你乃是户部尚书,你算算,以一个中等为例,该给多少?” 倪元璐走到书案旁,王承恩早已备好纸笔。 “陛下,臣就以平安县为例,该县约一万多户,丁口五万多人,年税粮约八千石,折银九千六百两。 “先算知县。” 倪元璐抬头看沈廷扬:“沈郎中,你在江南,中等商人年入多少?” 沈廷扬想了想,回答道:“回倪老,江南中等商人,铺面两三间,伙计十余人,年净利约在五百两上下,可保体面生活。” 路振飞接话道:“知县治理万户,权责远重于商人,俸禄不应低于此数。” 黄道周却摇头说道:“不止!知县还需雇佣师爷。刑名、钱粮二位,是必须的。如今行情,一位好师爷,年束修至少一百五十两,二位便是三百两。再加长随四人,年开支约百两。” “这四百两,实是办公所需,不该由知县私囊负担。” 朱友俭拍板:“那就把办公费单列。知县个人所得,应不低于中等商人。办公费用,朝廷另支。” 倪元璐在纸上写:知县:年俸暂定八百两。 其中:个人所得四百两,约合米三百三十三石,足养家以及人情往来;办公费四百两,含师爷、长随、车马、文书纸墨等。 “那胥吏呢?”朱友俭问。 张煌言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胥吏无俸,全赖常例,实乃制度之恶!” “当纳入朝廷编制,给予固定俸禄,断其贪墨之根!” 朱友俭问道:“平安县有胥吏多少人?” 倪元璐答道:“一般而言,县衙六房,吏、户、礼、兵、刑、工,每房掌案一人,贴书二至三人,总计约二十五人。” “衙役呢?” “三班衙役,壮班、快班、皂班,每班二十至三十人,总计约八十五人。” 倪元璐开始算:“胥吏二十五人。若每人年俸五十五两,如何?” 路振飞接话道:“五十五两,约合米四十五石,足以让一户五口之家过得宽裕,且有余力供子弟读书。” 二十五人,年需一千三百七十五两。 “衙役八十五人,分三等。马快需要缉捕、传递等技艺要求高,给年俸四十五两;普通衙役给三十五两。平均按三十八两来算,皆可养家糊口。” 八十五人,年需约三千二百三十两纹银。 倪元璐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小计,五千四百零五两纹银。 写到这,他顿了顿,说道:“陛下,还有县衙日常办公开销,纸张、笔墨、灯油、柴炭、修缮等,年约需五百两。” 朱友俭想了想,看向沈廷扬,问道:“沈卿,你觉得,一个胥吏年俸四十五两,一个衙役三十五两,他们还会去收常例吗?” 沈廷扬认真想了想,摇头道:“若真能足额发放,应该不会。” “三十多两的年俸,在江南也够一家人过得体面了。胥吏也是人,有安稳日子过,谁愿意整日提心吊胆,挨百姓骂,还怕上官查?” 朱友俭又看向黄道周,问道:“黄卿,你觉得呢?” 黄道周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若俸禄足,再贪,便是心术不正,该杀。” “届时杀之,天下人无话可说。” “好。” 朱友俭转向府一级:“知府呢?” 倪元璐继续算:“知府辖数县,公务更繁,幕僚团队需扩大,且常有接待、巡视等开支。” “个人所得,应比知县高一等。暂定年薪一千二百两,其中个人所得五百两,办公费七百两。” “府衙胥吏,要求更高,给年俸六十两。府衙衙役,给四十两。” 他接着快速估算:“一府约需胥吏四十人,衙役一百二十人,加上知府俸禄、办公杂费等,年支约在一万五千两上下。” ...... 第111章废除吏不下乡的祖制。 不知不觉已是巳时三刻。 县、府二级的官员俸禄也算得差不多了。 于是,朱友俭抛出另一个新的问题:“俸禄保其廉,但如何励其勤?” “有些官,不贪,也不办事,整天混日子,这又该如何?” 众人一愣。 这问题确实存在。 见众人没有回答,朱友俭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朕想设一个奖金。” 张煌言眼睛一亮,问道:“陛下的意思是,绩效?” “对,绩效。” 朱友俭点头道:“官的绩效是升迁,而吏基本升迁的机会不大,为了避免他们消极工作,所以想设置一个金钱奖励。” “但如何评绩效?不能光靠上官评。” “上官可能收钱,可能徇私。朕觉得,当由受益的百姓来评。” “百姓评吏?” 范景文吃了一惊,说道:“这...自古未有啊!” “自古未有,那就从朕开始。” 朱友俭随后解释:“每年秋收后,农闲时节,各县组织民评会。成员由乡绅、耆老、普通农户代表组成,每村出两人,全县约百人规模。” “百姓可提名本年度办事公道、勤勉的吏役。需附具体事例,比如,某衙役帮忙调解邻里纠纷;某胥吏下乡丈田,不吃拿卡要;某衙役断案公正,修桥补路等等。” “然后匿名投票。选出十佳吏役,每人奖纹银二十两;还有最佳团队,比如某房胥吏全体廉洁勤勉,奖百两,由他们自己分。” 黄道周先是振奋,随即皱眉:“陛下,此法虽好,但有一隐患,乡绅可能操纵评选。他们有钱有势,若贿赂代表,或威逼利诱,则评选失真,反成恶政。” 朱友俭显然想过这问题:“所以要有复核。府衙需派员监督民评会全程。且提名事例,需经核查属实。若发现贿选、操纵,涉事乡绅革去功名,涉事官员胥吏,罪加一等。” “此外,民评会代表,需轮换,不得连任。今年你村出两人,明年换另外两人。避免被长期收买。” 施邦曜思索着,缓缓道:“陛下,此制还有一难处。我朝祖制,为防胥吏扰民,定有‘吏不下乡’之规。” “胥吏不下乡,百姓如何熟悉他们?” “又如何评价?” 这话一出,暖阁里几人都看向朱友俭。 吏不下乡,是太祖定的规矩。 本意是防止胥吏下乡鱼肉百姓,但执行百年,弊端越来越大,胥吏待在衙门,反而成了坐地虎,百姓办事得求上门,更便于他们索拿卡要。 而且乡镇的主要负责人都是一些当地有权势的乡绅,因为吏不下乡,导致他们在周边百姓之中,权威比县衙还要大。 有些乡镇,更是能抗拒县衙的政令。 朱友俭提出奖金绩效这一问题,就是想打破这一祖制。 朱元璋吏不下乡的初衷是好的,而是却放大了当地乡绅的权力。 吏不下乡,只不过是换一个群体去压榨普通百姓罢了。 他看了眼前七人,随后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此制当废。” 暖阁里一片倒吸冷气声。 废祖制! 黄道周激动的胡子都翘起来了:“陛下!此事非同小可!祖制乃国之根本,轻易废之,恐遭天下非议!” “非议?” 朱友俭冷笑一声:“黄卿,你刚还说制度逼人为盗。这‘吏不下乡’的祖制,逼得胥吏坐在衙门里收钱,当地乡绅又逼百姓有事不敢报官,使得乡绅土豪成了土皇帝,这样的祖制,留着干什么?” “胥吏不下乡,政令就下不了乡。朝廷清田亩,谁去丈量?” “谁去登记?靠那些乡绅?他们自己就是兼并田地的主力,会老老实实上报?” “朝廷发赈粮,谁去监督发放?靠县太爷一个人?他管得过来十几个乡、上百个村?” 朱友俭转身,看着众人:“胥吏必须下乡。但要有规矩。” “一,下乡需双人,不得单独下乡。” “二,不得接受乡民酒食馈赠,一茶一饭皆需自备或付钱。” “三,办事过程,需有本地里甲长或乡老陪同见证。” “四,事后需有回执,由办事乡民画押或按手印,交回衙门存档。” “五,设立监察机构,每月随机抽查,若有发现欺压百姓者,按律处置。” 说完,朱友俭看向黄道周:“黄卿,你是左都御史,监察百官。” “这新规矩,由你来拟,要细,要严。” “胥吏下乡若敢索贿扰民,查实一个,严办一个。” “但若遵纪守法,办事勤勉,就该得俸禄,得奖金。” 黄道周怔了许久,忽然撩袍跪地:“陛下圣明!此真革弊之法!臣...臣必拟出详章!” 朱友俭扶起他,继续道:“吏可下乡,则乡绅权力必受制约。” “他们从此只有协助之权,再无把持之实。” “百姓有事可直报胥吏,胥吏需记录在案,限期回复。” “如此,民评会评选,才有依据。” 他走回书案,敲了敲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高薪养廉,明法禁贪,民评督勤,三管齐下,吏治或可一新。” “哪怕无法十成把握杜绝贪腐,有个五成,那也是大捷!” “陛下英明!” 商谈这里,已经是午时初。 朱友俭看了一眼天色,随后对王承恩说道:“承恩啊,膳备好了没?” “回禀陛下,备好了。”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放松一下全身,随后对着范景文他们说道:“剩下的章程指定,咱们等吃完午膳继续。” “谢陛下赐宴!” ...... 很快午膳摆上来了。 王承恩领着七个小太监,一人端进来两个食盒。 没有铺张的排场,就一人一张寻常的方桌,一把椅子。 食盒揭开,里面是四菜一汤。 一碗清炒菘菜,油星很少,菜叶碧绿。 一碟酱瓜,黑褐色的,切得细细的。 一盘葱花炒鸡蛋,鸡蛋黄澄澄的,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还有一小碗红烧肉,约莫六七块,肥瘦相间,酱汁浓稠,算是唯一的荤腥。 汤是简单的豆腐青菜汤,清清亮亮。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精致的器皿,就是寻常百姓家过节时的饭菜,甚至还不如南方一些富户的日常。 范景文等人看着,都有些怔忡。 他们知道陛下节俭,但亲见天子午膳如此简单,心里仍是一震。 这比许多京官的家宴都不如。 朱友俭却神色如常,率先在主位坐下,拿起一个杂面馒头掰开:“都坐吃,下午事还多。” 他咬了一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子炒菘菜,吃了起来。 众人默默坐下,拿起碗筷。 饭菜入口,滋味确实寻常,但此刻嚼在嘴里,却觉得分外沉重。 ...... 第112章俸禄新政完善! 范景文捧着那个糙面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有些硬,在嘴里慢慢嚼着,混杂着菘菜的清淡和酱瓜的咸涩。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皇帝。 朱友俭吃得很快,但很仔细,一块红烧肉分成三口,最后连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 那动作不像皇帝,倒像是乡下那些珍惜油荤的平头百姓。 七个人默默吃完。 王承恩领着太监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撤下碗碟,奉上新沏的茶。 茶是普通的炒青,茶汤泛着浅黄,热气袅袅。 朱友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 “地方府县的俸禄,方才大致定了。” 他目光扫过暖阁里七张或沉思、或凝重的脸,话锋一转: “然则,京城诸臣,又当如何?”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倪元璐率先反应过来,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臣已备好。” 王承恩接过,递给朱友俭。 朱友俭没看,直接推到书案中央:“念。” “是。” 倪元璐上前一步,翻开册子,念道:“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岁俸九十两,实支不足五十两。” “京城米价,如今一石一两二钱。房租,内城独院月租至少五两。炭敬、冰敬、同乡年节应酬、衙门公摊......” “这些东西,臣粗算,一名编修欲在京城维持基本体面,年需至少三百两。” 他顿了顿,继续道: “故京官多靠地方常例孝敬、印结费、帮讼分润、部费摊派等灰色收入维持。” “此非个别人之贪,乃制度逼人寻租。” 黄道周脸色铁青,山羊胡微微颤抖:“荒唐!荒唐!中枢要地,百官表率,竟要靠这些腌臜银子过活!” “老臣,惭愧啊!” 他也没有少收,他本不想收,可家里要生活啊! 施邦曜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是,虽说没有接受,但自己借回来的银两也基本用其他事还了。 “黄公,现实如此。若无这些灰色进项,京官只怕十去九成九,要么外放,要么辞官,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要么饿死,要么贪。 毕竟他们做不到海瑞那样的程度。 张煌言想起自己中举后在家乡见到的,那些上京赶考的举子,家里砸锅卖铁凑盘缠,就盼着中进士、点翰林,光宗耀祖。 可若知道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在京城一年实拿不到五十两银子,要靠着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活下去...... 那寒窗十年,图什么? 就图光着腚,大喊为百姓服务? 路振飞沉默着,他当过地方官,知道地方官每年孝敬京官是惯例。 三节两寿,冰敬、炭敬,名字好听,其实就是分润。 你不送,你的考绩、你的升迁、你地方上的请款,处处都是坎。 沈廷扬眼神复杂。 他是江南人,江南富庶,那些在京城做官的乡党,每年送到京城的关照银,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 朱友俭的声音打破了短暂额沉默:“若地方知县年俸数百两,而京中六品主事岁入不足百两,岂非逼良臣外放,庸才留守?” 他看向施邦曜:“施卿,你是吏部尚书。你说,京官俸禄,当如何定?” 施邦曜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京官乃政令之源,天下表率。品级相同者,俸禄应略高于地方,以显中枢之重,亦使其安心任事。” 朱友俭点头:“具体呢?” 施邦曜想了想:“臣以为,当分级而议。” “好。” 朱友俭抬手:“那就分级。先议文官。”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却比方才更凝重。 这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的定规矩,定银子。 “一品、二品大员,阁部重臣。” 路振飞率先开口:“首辅总领百僚,调和阴阳,责任最重,当为文官之极。” 黄道周补充道:“大学士、尚书,掌一部一国之事,亦非同小可。” 朱友俭看向倪元璐:“倪卿,依你方才所算,若要他们在京城体面生活,专心政务,无需为米薪折腰,更不必伸手拿那些腌臜银子,该多少?” 倪元璐心里飞快盘算。 京城开销大,一品大员的宅邸、车马、幕僚、仆役、人情往来...... 他默默算了片刻,谨慎道:“陛下,首辅年俸,至少需……一千五百两。” 朱友俭摇头:“不够。” 他顿了顿,直接拍板: “内阁首辅,两千两。大学士、尚书,一千八百两。侍郎,一千五百两。” 暖阁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两千两! 要知道,如今首辅名义上年俸也不过一千两左右,实发更是大打折扣。 这一下子翻了一倍还多! 范景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朱友俭抬手止住。 “别嫌多。” 朱友俭淡淡道:“朕要他们做的,是对得起这份俸禄的事。总揽全局,协调各部,拟定国策,督检落实,这些事,值这个价。”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将来有人拿了这两千两以及官位带来的权势,还是庸碌无为,甚或贪赃枉法,朕砍他脑袋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三品至五品,中枢骨干。” 朱友俭继续道:“通政使、大理寺卿、各司郎中、员外郎...这些是政务实际推行者。” 黄道周接口:“正是。郎中主事一级,承上启下,最是紧要。俸禄应使其无后顾之忧,专心职守。” 倪元璐这次有了底,快速道:“正三品如通政使,年俸可定千两。正四品如佥都御史,八百两。正五品如郎中,四百两。” 朱友俭想了想:“郎中四百两,在京可够?” 沈廷扬开口道:“陛下,若只一家数口,居住不过分奢靡,四百两足矣。且无需再应付各种‘部费’摊派、同乡借贷,实际可支配银两,反比现在宽裕。” “好。” 朱友俭点头:“那就暂定正三品一千两,正四品八百两,正五品四百两。” “六品以下,办事官员。” 张煌言忽然开口,声音清朗:“陛下,臣有一言。” “讲。” “新科进士观政、翰林院庶吉士、各部主事、都察院御史,此辈官职不高,然乃未来栋梁。其中多有寒门子弟,若初入仕途即因困顿而不得不攀附权门、收取陋规,则志气早衰,何以成国之柱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此辈俸禄,当确保其独身时可体面生活,成家后能养活妻小,供养父母。使其可专心学问、熟悉政务,而非终日为柴米油盐奔走钻营。” 朱友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张卿所言极是。你看,当定多少?” 张煌言显然早有思量:“正七品如编修、御史,二百两。正八品如知事,一百五十两。正九品如司务、典籍,一百两。” 倪元璐心里默算,点头道:“若房租月支五两,年六十两;米粮菜蔬肉食,年约五十两;衣物笔墨、寻常应酬,年三十两。一百两,单身足矣。若成家,二百两亦堪支撑。” “可。” 朱友俭拍板:“正七品二百两,正九品一百两。中间八品,酌定一百五十两。” 文官体系的大框,就这么定了。 从首辅两千两,到九品小官一百两,差距依然巨大,但至少,每一级都有了实实在在、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体面的俸禄。 暖阁里众人刚松了半口气。 朱友俭却再次开口,抛出一个他们方才忽略的问题: “方才所议,皆文臣。”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然则,五军都督府、京营、锦衣卫、在京各卫之武臣,其俸何如?” 张煌言率先反应过来。 他是兵部职方司主事,虽刚入阁,但对军制并不陌生。 “陛下,武官披坚执锐,出生入死,同品级俸禄,应略高于文官,以彰其功,励其志。” 朱友俭点头:“具体分级,你说说看。” 张煌言略一沉吟,快速道: “五军都督府,乃最高军衙。左都督、右都督,正一品,位同阁老,年俸当在两千二百两,略高于首辅。都督同知,从一品,两千两。都督佥事,正二品,一千六百两。” “京营提督,从一品,两千两。总兵官,正二品,一千六百两。参将,正三品,一千两。游击,从三品,八百两。” 他顿了顿,继续道: “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察缉捕,职司特殊。指挥使,正三品,当高于普通正三品武官,可定一千二百两。指挥同知,从三品,一千两。指挥佥事,正四品,八百两。” “在京各卫指挥使,正三品,一千两。指挥同知,从三品,八百两。千户,正五品,五百两。此与地方卫所持平,然京中开销大,或可略增?” 朱友俭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倪元璐:“倪卿,你以为如何?” 倪元璐心里飞快计算着人数和总额,额头微微见汗,但还是点头道:“张大人所拟,大致合理。武官风险高,理当稍厚。只是......” 他欲言又止。 朱友俭知道他想说什么——钱。 但他此刻不问,只是颔首:“可。武臣得此俸禄,当专心练兵备战,整饬军伍。日后,若再有人克扣军饷、侵占屯田、吃空额喝兵血者!” “朕就用这俸禄银子,打造一把刀,砍他们的头!” 凛冽的杀气,在温暖的暖阁里弥漫开来。 几个文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文官、武官议定,还剩最后一大块,吏员。 倪元璐面色凝重地开口:“陛下,六部、五寺、都察院、通政司等各衙门,尚有吏员数以千计。此辈向无品级,仅支微末工食银,年不过数两至十余两。” “然各衙门文书缮写、档案管理、钱粮核算、案牍往来,实赖彼等操持。” “此辈若无出路,俸禄微薄,必卖弄章程、勒索陋规、拖延公务,以谋私利。” 他苦笑道:“此实乃衙门痼疾。官员或有廉耻,吏员却多以此为生财之道。许多政务,就耽搁在这些小鬼手中。” 朱友俭早就想到这个问题。 胥吏之害,甚至比贪官更甚。 因为他们直接面对百姓,直接经手具体事务。 一个贪婪的胥吏,能让再好的政令变成害民的恶法。 “吏员,也需定级给俸。” 朱友俭决然道:“分为三级。高级吏员,如各部司主事下属资深书办、掌案,年俸八十两。中级,六十两。初级,四十两。” 沈廷扬补充道:“陛下,工部、钦天监、军器监等衙门的匠作吏员,若精通技艺,为朝廷所倚重,其俸禄可再上浮二成,以资鼓励。” “准。” 朱友俭点头,又抛出一个关键:“光给俸禄还不够。需给上升之阶。” 他看向施邦曜:“吏部设吏员考功。吏员任满五年,无过错,且精通业务,可由堂官保举,经吏部考试,优异者授从九品官身。” “虽是最末流,却也是正经出身,有了盼头。” 施邦曜眼睛一亮:“陛下此策大善!有此阶梯,勤勉肯学者便有了希望,不必终老于胥吏之位,自然少生妄念,专心办事。” 黄道周却皱眉:“陛下,若胥吏皆可考功入流,岂非坏了士农工商之序?恐遭清议非议。” 朱友俭看他一眼,淡淡道:“黄卿,你方才还说制度逼人为盗。如今朕给胥吏一条正经出路,让他们不必再做盗,你倒觉得坏了次序?” “那些只会清谈、不通实务的所谓清流,若觉得坏了次序,就让他们去各衙门做三个月胥吏,看看每日公文堆山、算账核数、应对百姓是何光景。” “做得好,朕给他升官;做不好,就闭嘴。” 黄道周老脸一红,躬身道:“是臣失言。” ...... 第113章这是一份投资! “文、武、吏三大体系俸禄框架初定,接下来便是最实际的问题,就是钱。” 朱友俭直接提出了下一个议题。 倪元璐早已拿过纸笔,在一旁的小几上飞快计算。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倪元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低声念叨数字的声音。 朱友俭耐心等着,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 许久,倪元璐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陛下,臣粗算一下。” “现在京城文官,约两千人。” “依新制,平均年薪约四百五十两,年需约九十万两。” “武官,五军都督府、京营、锦衣卫、在京各卫,约一千人。” “平均年薪约六百两,年需约六十万两。” “吏员,各衙门总计约三千人。平均年薪五十两,年需十五万两。”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数字: “三者合计,京城文武官员及吏员年俸总额,约一百六十五万两。” “这还不算在外武官的军饷。” 暖阁里一片死寂。 不算在外武官的军饷,就已经一百六十五万两! 而且皇宫的各项支出,宗室的俸禄都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听到这些,朱友俭都有些后悔接原主崇祯这一手烂摊子了! 若是当时选择南迁,自己还能当个五六年昏君享受一二。 现在,不仅要收拾这些烂摊子,每天为了省钱,吃糠咽菜,一个皇帝活的不如之前当牛马,至少还能大鱼大肉。 就在朱友俭心中吐槽之时,倪元璐再次开口: “若依旧制,京城俸禄支出,仅需几十万两。这新制每年新增,近百万两。” 他抬起头,看向朱友俭,眼中满是忧虑:“陛下,此数额之巨,几近九边军饷的二成!” “如今的国库如何支撑啊?” 沉重的压力,像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刚才议论时的振奋、构想时的热切,此刻都被这冰冷的数字浇得透心凉。 理想是美好的,但银子是现实的。 一百三十五万两,不是小数目。 如今国库空虚,九边军饷尚且筹措艰难,哪里去变出这每年多出来的一百多万两? 更重要是新政的推出,必会让南方强烈抵抗,恐怕日后想在南方收回赋税只会难上加难。 范景文眉头紧锁,施邦曜沉默不语,黄道周捻着胡须的手停在那里,张煌言年轻的脸庞上也蒙上一层阴影。 路振飞和沈廷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他们几个身为南方人,自然知晓南方士绅的强大。 尤其是现在的大明,更是无力管控。 改革是好,但若因此拖垮财政,引发动荡,那就不是革新,是灾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书案后的皇帝。 朱友俭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他等倪元璐说完,等暖阁里的压抑气氛弥漫够了,才缓缓放下茶盏。 “一百三十五万两,很多吗?” 他问了一句,不等回答,便自己接下去: “朕看来,不多。” 他站起身,走到倪元璐面前,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扫了一眼。 “这一百三十五万两,看似新增,实为置换。” 朱友俭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昔日京官,靠地方孝敬、部费摊派、瓜分税银、印结费、诉讼分润,每年暗中流转之灰色银两,何止二三百万?” “那些银子,进了个人腰包,肥了贪官污吏,坏了朝廷法度,苦了天下百姓。” “如今,朕明定俸禄,阳光之下,给他们足额的正经收入。” “他们便没了借口,再伸手去拿那些腌臜银子。” 说着,朱友俭目光扫过众臣:“若是再拿,就是贪赃枉法,朕砍头抄家,天下人也不会说朕刻薄,因为朕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俸禄,让你们能体面活着,专心做事。” 暖阁里众人眼神微动。 朱友俭继续道:“而且,高薪养廉之后,还有隐形的收益。” “其一,效率。官员无需再为生计钻营,无需再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在人情往来、钻营门路上。他们可以,也必须,把心思用在政务上。” “一个专心做事的主事,比十个忙着捞钱的郎中,更有用。” “其二,吏治。胥吏有了正经俸禄,有了上升通道,便少有人再去卖弄章程、勒索陋规。百姓办事顺畅,怨气减少,朝廷威信自然提升。” “其三。” 朱友俭顿了顿,目光深邃: “巩固皇权。” 四字一出,暖阁里气氛陡然一凝。 “文武官员,俸禄皆由朝廷直发,由朕定夺。他们的衣食,仰赖于朕,仰赖于朝廷法度。而非座师、同乡、地方豪强、军中派系。” “你们说,从此以后,他们是听朕的,还是听那些给他们送冰敬、炭敬的地方官的?是忠朝廷,还是结私党?” 范景文浑身一震,眼中爆出精光。 他明白了! 陛下这哪里只是在“养廉”,这是在从根本上重塑君臣关系,重塑朝廷的权力结构! 用银子,买忠心。 用制度,断私交。 这是阳谋,更是帝王心术! 朱友俭看着他们恍然、震惊、复杂的表情,知道他们懂了。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还有最后一点。” 他缓缓道:“示范效应。” “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若此地高薪养廉能成,官员安心办事,胥吏勤勉奉公,百姓称便,国库不垮,那么,天下各州府,谁敢再说不可行?” “届时,朕推行全国,便是水到渠成。” 朱友俭看向倪元璐:“所以,这一百三十五万两,不是开销,是投资。” “投资于朝廷效率,投资于吏治清明,投资于皇权稳固,投资于天下归心。”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重重躬身:“臣……明白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躬身。 心中那份因巨额数字带来的沉重,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说服天下的理由。 而且,陛下说得对,这笔账,不能只算支出,还得算隐性收益,算长远得失。 “既如此,” 朱友俭最终拍板: “便依今日所议。京城养廉俸禄,与地方同步推行。” “若是可行,待天下太平之时,我等再商议不影响百姓的基础上,提升朝廷财政之法。” “倪卿,你户部细算精确数额,分三年逐步到位。第一年,先增五成,以观实效,亦让国库有个缓冲。” “范卿,新俸禄条例,增京城卷,将今日所定文武吏员俸禄、等级、考功之制,悉数载明,昭告天下。” 范景文肃然躬身:“臣领旨。” ...... 第114章以短期让利,换长治久安! 暖阁里众人刚松了半口气,以为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朱友俭却已起身,负手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九府镇疆域图》前。 地图上山川起伏,城镇星罗,从顺天府、永平府、保定府,到宣府镇、大同府、太原府...九个大府镇,被朱笔清晰地勾勒出来,连成一片。 这是如今朱友俭实际掌控的核心区域。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划过这九个府镇。 “京城一年新增俸禄,便需百余万两。” “而方才所定之州县养廉,所费更巨。” 他转身,看向阁臣们:“因为几次大战,如今太仓的银子也不过五百万,所以朕得精细打算。” “南方,朕暂时管不到,但眼前的九府之地,朝廷政令倒是畅通无阻。” “顺天府、永平府、保定府、宣府镇、大同府、太原府......” “这九个朕已掌控之府镇,每年能收多少税,又能留存多少,起运多少。” 他目光落在倪元璐身上: “倪卿,将九府镇钱粮总册,摊开来算。” 倪元璐早有准备,他从带来的文书中,又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在书案上展开。 “陛下,臣依据近年卷宗,粗算九府镇岁入。” “顺天府、永平府、保定府、宣府镇、大同府、太原府等九府镇,田赋、商税、盐课、钞关等各项岁入合计,约一百六十八万两。” 一百六十八万两。 听起来不少。 但朱友俭知道,这是理论上的岁额。 实际能收上来多少,天知道。 而且,这钱也不是都能用。 “现行起运留存之制如何?” “回陛下,旧制,地方税赋,约三成留存本地,用于官吏俸禄、衙门开支、零星工程等。其余七成,起运京师或输边镇。” 倪元璐顿了顿,补充道:“然则,实际执行中,地方多有截留、拖欠。九府镇去年实起运至太仓者,不足八十万两。” 一百六十八万两的岁额,实收可能只有一百二三十万两,再起运七八十万两,地方留存也就四五十万两。 这点钱,要支付旧制下那点可怜的官吏俸禄,本就捉襟见肘,更别提新制了。 “若依新制,” 朱友俭直接切入核心:“以大同府为例,倪卿,你现场算算,一个府,养廉需要多少留存?” 倪元璐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关键验算。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大同府,下辖八县。便以方才所定中等县标准计算。” “每县行政支出:知县八百两,胥吏二十五人计一千三百七十五两,衙役八十五人计三千二百三十两,办公杂费五百两,民评奖金预留三百两......” 他笔下飞快,数字一个个跳出。 “小计:每县年需约七千三百九十五两。” “八县,共需五万九千一百六十两。”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一个县就要七千多两! 八县近六万两! 这还只是养廉的工资和办公费用,还没算其他的。 倪元璐继续算:“府衙本级:知府一千二百两,府衙胥吏四十人计二千四百两,衙役一百二十人计四千八百两,府级办公、巡查、奖金预留等,约五千四百两。” “小计:府州衙年需约一万三千八百两。” 他停下笔,将两个数字相加: “大同府一府八县,仅‘养廉’一项,年需支出约……七万三千两。” 暖阁里一片寂静。 七万三千两! 倪元璐声音干涩地报出另一个数字:“而大同府,岁入约十一万五千两。” 他抬起头,看向朱友俭,看向所有人: “仅支付养廉俸禄,大同府就需留存约七万三千两,占其岁入的六成三。” 六成三!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旧制留存仅三成,新制一下要提到六成以上! 这意味着,起运朝廷的银子,将不足四成,连一半都不到! “这...这如何使得?” 施邦曜失声道“”“留存如此之高,朝廷岁入锐减,九边军饷、宗藩禄米、河工赈灾......这些大项开支,从何而出?” 黄道周也急了:“陛下,此例一开,地方钱粮充裕,恐生尾大不掉之患啊!” 就连最支持改革的张煌言,也皱紧了眉头。 这比例,太高了。 高到让人心惊。 朱友俭却依旧平静。 他走回书案后,示意倪元璐:“将九府镇总数算出来。”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继续计算。 九府镇,岁入一百六十八万两。 若平均留存需提到五成五,则留存约九十二万两,起运约七十六万两。 而旧制,理论上留存三成,五十万两,起运七成,一百一十八万两。 “看起来,” 朱友俭等倪元璐算完,缓缓开口:“朝廷似乎亏了。起运少了,国库收入少了。” 他话锋一转:“但,朕算的是另一笔账。” “旧制,地方留存少,但朝廷要额外支付巨额军饷,九边年需约九百万两!要支付宗藩禄米,年逾二百万两!” “还有河工、赈灾、宫廷用度,这些钱,看似从起运银中出,实则左支右绌,年年亏空。” “而地方官吏,因俸禄不足,便肆意加征耗羡、摊派杂捐、贪墨税银。” “百姓实际负担,远超正税数倍!” “朝廷却没落到好处,银子都进了贪官污吏、豪绅胥吏的腰包。” 他目光灼灼,看着众人: “新制,地方留存高,但军饷,由朝廷从起运银中统一拨付,直接发到士卒手中,或由兵部、户部派员监督发放。开支透明,可杜绝将领吃空饷、层层克扣!” “宗藩禄米,亦由朝廷核定,从太仓支给。” “避免宗室与地方勾结,侵占田亩,欺压百姓。” “更关键的是,地方官员有了足额俸禄,便没了借口横征暴敛。胥吏有了正经收入,便少了勒索百姓的动力。征税效率反而可能提高,偷漏税或许减少。” 朱友俭一字一顿: “长远看,百姓负担不增,朝廷岁入未必减少,而吏治可清,民心可安。” 他看向范景文:“范卿,你说,朕这笔账,算得对不对?” 范景文怔怔地站在那里,脑中飞速盘算。 是啊,旧制像个漏斗。 朝廷理论上收得多,但地方变着法儿截留、贪墨,军饷被克扣,宗禄被冒领,实际能用到实处的,十不存五。 百姓却苦不堪言,朝廷还被了黑锅! 新制像把漏斗倒过来。 朝廷明面上收得少了,但给地方的,是用来养廉的正经开支,卡死了他们乱伸手的借口。 军饷、宗禄等大项由中枢直管,减少中间盘剥。 百姓负担若能减轻,生产恢复,税基扩大,将来岁入未必不能增加。 更重要的,是人心,是效率,是朝廷之权的巩固。 这是以短期让利,换长治久安! 范景文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陛下圣虑深远,臣茅塞顿开!” 其他几人,也陆续想通其中关节,虽然仍有忧虑,但至少看到了逻辑上的可能。 ...... 第115章钱!钱!钱! “然而,” 朱友俭等他们消化得差不多了,再次抛出现实问题: “此制可在朕直控的顺天、山西九府镇先行。若有效,再推全国。” 他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以为,若推广全国,阻力具体在哪些?” 问题抛出,暖阁里再次陷入沉思。 这次,是真正的难题。 施邦曜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南方官绅,必强烈抵制。苏松常镇,浙闽湖广,田亩兼并尤甚,乡绅势力盘根错节。” “地方官吏常例收入,远超北方。改革断其财路,无异与虎谋皮,恐生大变。” 黄道周接口:“胥吏集团,必反弹剧烈。彼等世代相传,父子相继,盘踞衙门,熟知律例漏洞。若集体怠工,或暗中串联破坏,政令恐不出县衙。” 倪元璐愁眉苦脸:“国库短期压力巨大。提高留存,则起运锐减。而九边军饷、宗藩禄米等刚性开支,难以骤减。青黄不接之时,若遇天灾战事,恐有崩解之危。” 张煌言目光锐利,补充道:“臣以为,还有一关,军镇将领。新制下,财权归地方文官,军饷由朝廷直拨,断了他们吃空饷、占屯田、勒索地方之财源。彼等必心生不满,若与地方豪强勾结,其祸更烈。” “若如姜镶!” 路振飞叹了口气:“百姓或许也不信。百年积弊,欺压惯了。” “一朝改革,他们或许以为是朝廷新花样,换汤不换药。” “需时间,需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建立信任。” 沈廷扬最后道:“江南巨贾,与官场牵连极深。许多官员灰色收入,便来自这些商贾的孝敬,以换取政策便利、逃避税课。” “改革亦触其利益,彼等财力雄厚,影响舆论,不可不防。” 阻力,方方面面,层层叠叠。 文官、胥吏、武将、宗室、豪绅、巨贾...几乎动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暖阁里气氛凝重。 改革之难,难于上青天。 非有大决心、大智慧、大力量,不可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皇帝。 朱友俭听完,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有阻力,才好。” 他缓缓道:“知道敌人在哪,总比不知道强。” 他逐一回应: “对南方豪绅,故需稳扎稳打。先固北方根本,练出新军,整顿吏治,充实府库。” “待朕手握强兵,国库有余粮,再推南方。” “届时,顺者,可享新政清平;逆者亡。” “对胥吏,给足出路,也悬起利剑。年轻肯学、愿守新规者,培训考核,纳入新制,给予前程。” “年老顽固、贪腐成性者,严惩清退,以儆效尤。” “同时,各州县可公开招募识文断字、身家清白的良家子为新胥吏,给予正经俸禄,断了旧胥吏垄断之根。” “对国库压力,开源节流并行。裁撤冗余卫所、清理皇庄官田、严查盐茶走私...这些,朕已有计较,后续再议。” “对军镇将领,” 朱友俭眼中寒光一闪: “正因此,朕要先在宣府、大同、京营推行新军制,发足饷,验精兵。” “让将士们亲身体会到,朝廷直发足饷,比靠将领层层克扣,更可靠,更实在!” “得了军心,些许将领,翻不起浪。” “对百姓不信,就以宣府、大同、顺天府为示范。” “让百姓亲眼见,清田亩、足俸禄之后,县太爷不再吃了原告吃被告,衙役不再如狼似虎,胥吏不再刁难勒索。” “实实在在的好处,口碑自会传开,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对江南巨贾...” 朱友俭冷笑:“他们的银子,离不开大明这片土。” “朕能让他们发财,也能让他们倾家荡产。” “新政若成,商税公平,漕运畅通,匪患平息,他们生意更好做。” “若冥顽不灵......”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顺者,商机无限。 逆者,抄家灭门。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重重阻力,或化解,或压制,或利用,或等待。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有了清晰的路径和应对之策。 暖阁里众人,心中那沉甸甸的压抑,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陛下今日的那些议题都不是空想,他看到了所有困难,并且,有了些许对策。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暗了下来。 这场从早晨持续到现在的议事,终于接近尾声。 朱友俭坐回书案后,看着眼前七位或疲惫、或振奋、或深思的臣子,缓缓开口,为今日之议定调: “今日所议诸多举措,可统称为养廉新政。”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道:“其核心就三句话:高薪以养廉,明法以禁贪,民评以督勤。” “范卿。” 范景文连忙躬身:“臣在。” “你领衔内阁,会同六部、都察院,拟定《养廉新制条例》。细则需明确四条。” 朱友俭竖起手指: “一,新制先行之九府镇,留存比例提至五成五至六成,具体由户部根据各府实情核定。” “二,各级文武官吏、胥吏俸禄明细表,京城、地方,分别列明。” “三,州县民评会之组织章程、监督办法、奖惩细则。” “四,新旧制度过渡之办法,如何清理旧债,如何核定薪俸,如何处置冗员。” 范景文肃然道:“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拟出详章。” “倪卿,财政核算,统筹调度,是你的职责。细账要快,要准。” “施卿,吏部考功、铨选,需配合新制调整。” “黄卿,都察院监察之责更重。新制下,若还有贪腐,罪加一等。” “张卿、路卿、沈卿,你们熟悉实务,多提细则,查漏补缺。” 朱友俭一一吩咐,众人躬身领命。 “去吧。” 朱友俭挥挥手:“今日辛苦诸位。条例初稿,朕给你们十天。” 十天! 范景文等人心中一紧,但看到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齐声道:“臣等遵旨!” 七人躬身退出暖阁。 脚步声渐远。 暖阁里,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 王承恩轻手轻脚上前,换了一盏热茶,低声道:“皇爷,您歇会儿吧。” 朱友俭睁开眼,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他看着书案上那堆写满数字的纸张,看着地图上那九个被勾勒出来的府镇,看着窗外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王承恩能听见: “还是缺钱啊。” 养廉新政,设计得再完美,逻辑再通顺,没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支撑,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九府镇一百六十八万两的岁入,就算全拿来养廉、发军饷,也远远不够。 更何况,自己还要练兵,还要备战,还要应对南方的暗流,还要提防关外的建奴...... 钱! 钱! 钱! 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朱友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看来,清田亩、抄豪绅之后,下一步,得在开源上,下点狠功夫了。 盐?茶?矿?海贸? 或者那些趴在大明身上吸了二百多年血的宗室藩王? 想到这里,朱友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 第116章剑指山东! 数日后,入夜。 乾清宫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动着,把朱友俭的影子投在背后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敲击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承恩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承恩。” “奴婢在。” “九府镇的岁入总册,拿来。” 王承恩快步走到书案旁,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双手奉上。 朱友俭翻开,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 这些数字,他看了不下三四十次,每次看到这些都是眉头紧锁。 朱友俭放下册子,又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王承恩看到因为钱而日渐憔悴的朱友俭心中心疼不已,他也数不清楚这是天子第几次因为岁收的事叹气了。 九边军饷,一年就要九百万两。 宗藩禄米,二百万两。 河工、赈灾、宫廷用度...... 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钱...” 朱友俭低声念出这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石头。 清田亩,抄豪绅,能解一时之急。 但长远看,必须找到稳定、可持续的财源。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地图的东方。 山东,漕运咽喉,盐课重地,田赋大省。 朱友俭脑中飞快计算。 山东六府,正常年景,田赋约八十万两,盐课三十万两,商税钞关二十万两...... 加起来,至少一百三十万两左右。 更关键的是,卡住漕运。 南方钱粮北运,必经山东。 只要控制这里,南方的赋税、漕粮,就得看他的脸色。 “不如名义援辽,实则东进,打山东那帮人一个措手不及。” 朱友俭自言自语:“快刀斩乱麻,一月定山东。” 他抬起头,看向王承恩:“传黄得功、高杰,即刻入宫。” “是!” 王承恩转身快步离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友俭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从北京到济南的官道缓缓划过。 一路向东,过通州,入河北,经河间,抵济南。 七百余里。 若轻骑疾进,十日可至。 但他是皇帝,不能只带轻骑。 他要带兵,要带足以震慑山东、剿灭残寇、推行新政的兵。 还要带人,带能接管州县、推行新政的官员。 “承恩。” “陛下,王公公刚刚出去了。” 被殿内侍候一旁的王化徳提醒,朱友俭才发现王承恩被自己派出了。 于是他对着王化徳吩咐道:“将去年进士名录找来。” “去年进士名录?” 王化徳一愣。 “我说的是上一科,崇祯十六年癸未科。” 朱友俭顿了顿,纠正自己。 他记得那科进士里,有不少忠君爱国之士。 王德化很快找来名册。 朱友俭坐在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脑海里,那些尘封的历史记载,一页页翻开。 “温璜,二甲进士。” “史载:任徽州推官,清军破城,先杀妻女,后自刎殉国,忠烈绝伦。” “此人气节,可为县令表率,历练后必成大器。” 说着,笔尖落下,写下温璜二字,旁注:召回,重用。 “黄淳耀,进士。史载:嘉定抗清领袖,城破自缢殉国。书生而有死节之志,且通晓实务。” “吴易,进士。史载:太湖抗清,白腰党首领,知兵。” “顾之俊、刘曙、王泰际......” “史载:皆追随南明至死,忠贞可考。” 一个个名字写下,旁边都注着——召回,重用。 笔锋忽然一顿。 朱友俭看到了陈名夏这个名。 他的眉头瞬间一皱。 “陈名夏,新科探花。” “我记得此人城破之后,先降李自成,后降清,官至大学士,最后是因为党争被处死。” “可惜这么一个探花郎了,如此一个首鼠两端,品行有亏之人,就算有才学也不能用。” “不但不能用,还要......” 想到这里,朱友俭在陈名夏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然后,在旁边写下:令李若琏严查其乡族产业,寻结党、贪墨、不法之实。若家资丰厚,则抄没充公。 随后又有几个名字,也被画了红叉。 这些都是史书上记载的降臣、贰臣。 最后,朱友俭看到向杨廷鉴这个新科状元。 朱友俭笔尖悬停片刻。 “史料记载,此人虽降顺又降清,但最终托病,辞官归乡,未做大恶,且才学可用。” 他沉吟一下,最后还是在名单的批注下写下:暂召入翰林院,授修撰,观察其心志。 写完,他放下笔,吹干墨迹。 名单上,六个人名被圈出,旁边写着十日内到京待用。 这些人,将是他填补山东州县空缺的第一批骨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徳化。” “奴婢在。” “将这份名单,密送范景文。告诉他,这六人,十日内必须到京。沿途驿站快马供给,不得延误。” “是。” “还有...” 朱友俭抽出另一张纸,上面画叉的名字旁都有备注:“这个,交给李若琏。” “告诉他,严查这些人,要依法办事,罪证需实。” 王德化双手接过,瞥了一眼那些画叉的名字和备注,心头一凛。 陛下这是要借这些人的家产,充作军资国用。 “奴婢明白。” ...... 王德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王承恩领着黄得功和高杰两位侯爷来了。 黄得功和高杰一身戎装,大步走进暖阁,单膝跪地:“末将参见陛下!” “两位爱卿,速速平身。” “谢陛下,不知陛下召我二人如今有什么吩咐?” 见黄得功如此直接,朱友俭也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道:“朕令你二人,三日内,从京营、荡寇军中,精选一万悍卒,组成天子亲军。” 黄得功和高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高杰忍不住问:“陛下,精选一万青壮,是要......” 朱友俭轻笑一声:“自然是随朕亲征。” “亲征?” “对!” 说着,朱友俭手指指向山东:“这一次目标——山东。” 黄得功瞳孔一缩。 高杰眼睛亮了起来:“打山东?打谁?刘泽清不是早被陛下砍了吗?” “刘泽清是死了。” 王承恩在一旁低声开口,担忧道:“但其子刘之基,聚旧部万余,据曹州,劫掠四方。此外,山东巡抚李健骅,据锦衣卫密报,其与南方以及建奴书信往来频繁。” “李健骅...” 朱友俭冷笑一声:正好朕缺钱,抄几个补补血! “刘之基不过疥癣之疾。”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二将:“朕此去山东,首要者,掌控漕运,整顿盐课,清查田亩,推行新政。顺道剿灭一窝匪类罢了。” “不过李健骅若识相,朕或可留他一命。” “若冥顽不灵.....”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暖阁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黄得功抱拳道:“末将领命!三日内,必精选一万精锐!” 高杰咧嘴笑了笑,说道:“陛下放心,挑人的事,末将在行!” “保准都是能打敢拼的好儿郎!” “去吧。” “末将领命!” ...... 第三天,出征前夜。 坤宁宫寝殿里,烛光柔和。 周皇后坐在榻边,手里是一件新缝的软甲衬衣。 内衬薄薄的丝棉,既保暖,又不会在穿着铁甲时磨伤皮肤。 她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 针脚细密匀称,边角处还绣了几道简单的缠枝纹,不显眼,却透着用心。 朱友俭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烛光映着她侧脸,柔和而专注。 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么晚了,还在忙?” 朱友俭走到她身边坐下。 周皇后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温婉的笑:“陛下明日就要出征,我想着把这衬衣赶出来,陛下穿着也能舒服些。” 她拿起衬衣,展开,比划了一下:“陛下试试看,合不合身?” 朱友俭接过,触手柔软。 他脱下外袍,将衬衣穿上。 很合身,肩膀、袖长、腰身,都刚刚好。 棉布吸汗,丝绵透气,穿上后,原本铁甲那种冰冷的隔应感,确实可以减轻了不少。 “很好。” 朱友俭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周皇后摇摇头,低头继续整理行囊。 行囊不大,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一些常备的伤药、金疮药、薄荷膏。 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参片和枸杞,是给他泡水喝的。 她一件件放进去,叠得整整齐齐。 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这次......” 周皇后又停了下来,沉吟一会儿,继续道:“要去多久?” 朱友俭沉默了一下。 “短则两月,长则一季。” “山东不定,漕运不通,南北便断了血脉。必须尽快解决。” 周皇后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夫君,眼圈有些发红:“刘泽清的儿子聚众上万,陛下...一定要小心。” 朱友俭伸手,抬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光。 “放心。” “我身边有黄得功、高杰,还有一万精锐悍卒。” “此去是为收赋税、整吏治,顺道剿灭一窝匪类罢了。不会有事。” 周皇后咬着嘴唇,没有继续过问,她知道,朱友俭此去不单单只是山东。 山海关已经与建奴交战,此去,以她对朱友俭的了解,必会趁机北上支援山海关。 这一次可不一样,那可是建奴的主力啊! ...... 第117章突袭济南府 她忽然踮起脚尖,唇轻轻印在朱友俭的双唇。 吻很轻,像四月的柳絮拂过,却带着温热的触感。 “一定平安回来。”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我会每日在佛前,为陛下诵经祈福。” 朱友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 他伸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她单薄脊背的弧度,紧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悉索声。 周皇后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箍得同样用力。 隔着几层衣物,她能听见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咚咚... 许久,朱友俭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细小的绒毛,郑重地承诺道: “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周皇后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那陛下可要说话算数。” “算数。”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霎时照亮了彼此贴近的脸庞,又迅速暗了下去。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幔帐的流苏轻轻摇晃,厚重的锦缎帐子无声垂落,将榻上的世界与外面隔绝开来。 光线骤然变得朦胧而私密,只余帐外一点昏黄的暖光透进来。 衣衫摩挲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件,又一件,顺着床沿滑落。 二人的呼吸声渐渐交织,变得绵长而湿润。 ...... 时间随着二人的战斗悄然而过。 眨眼之间,已是辰时正,在周皇后的服侍下,朱友俭重新穿上了那件黄金战甲来到德胜门外。 此刻,黄得功与高杰精心挑选的一万天子亲军,列阵完毕。 玄甲如林,红缨如血。 长枪、刀盾、弓弩、火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战马喷着白气,蹄子轻轻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只有一片肃杀的死寂。 黄得功、高杰二将,立马阵前。 两人皆全身披挂,腰悬战刀,面色沉凝。 朱友俭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这些面孔很年轻,大多二十上下,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更多的是坚定。 他们是从京营、荡寇军中精选出来的,家世清白,敢战敢拼之士。 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这次是跟随皇帝亲征。 天子亲军。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无上的荣耀。 朱友俭走到阵前,勒住马。 他拔出腰间天子剑。 “铿~~~”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晨空中格外清晰。 然剑锋抬起,直指东北。 然后,朱友俭怒喝一声: “随朕亲征,出发!”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 只有这简简单单六个字。 简洁,直接,却充满了力量。 “杀!!!” “杀!!!” “杀~~~~~~~” 一万条喉咙里爆出的咆哮,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撞碎晨雾,滚过原野。 战马嘶鸣,旗帜翻卷。 在朱友俭的这一声令下,大军开拔,如同一条巨龙,朝着东北滚滚而去。 ...... 出京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山谷。 中军帐设下。 朱友俭摊开地图,手指点在上面。 “明日改道。” 他抬头看向黄得功和高杰:“不走官道,避人耳目。方向,东南,直扑济南。” 高杰咧嘴笑了笑,马屁道:“陛下圣明!如此可以打山东那些贪官污吏、当地恶绅一个措手不及!” “不错,不过朕还要做一手准备。” 朱友俭看向随军的王承恩:“承恩,你立刻派快马,携密旨赴天津。” “令天津水师备战舰五十艘、精兵三千,沿海南下,至登州待命。” “是,奴婢这就去差遣可靠之人去传旨。” 王承恩躬身,快步离去。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地图上的济南。 “李健骅,刘之基,山东六府...朕来收你们来了!” ...... 十余日后。 济南城下。 天子亲军突然兵临城下,城头守军吓得魂飞魄散。 城门匆匆打开,山东巡抚李健骅带着布政使、按察使等一众官员,仓皇出迎。 李健骅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官袍的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北上支援山海关的天子会率军突然来到济南! “臣山东巡抚李健骅,率阖省官员,恭迎陛下圣驾!” 他撩袍跪倒,身后官员黑压压跪了一片。 朱友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叫起。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跪着的官员们,额头开始冒汗,心中感觉一股极为不详的气息。 李健骅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抬起头,勉强道:“陛下远来辛苦,臣立马备好行辕,请陛下入城歇息......” “李健骅。” 朱友俭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声音很平淡,却让李健骅心头一跳。 “臣在。” “朕问你。” 朱友俭目光如刀,直视着他:“去年八月,你私会流寇信使,收受白银三千两,可有此事?” 李健骅脸色“唰”一下白了。 “陛下,绝无此事!” “此乃诬陷!” “臣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岂会私通流寇......” “去年十月,你截留漕粮三万石,以陈粮充新粮,差价落入私囊,可有此事?” “陛下!漕粮之事,乃...乃底下胥吏所为,臣已严惩......” “今年正月,你纵容家奴强占民田七百亩,致十余户农家破人亡,可有此事?”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凌厉。 李健骅浑身发抖,汗如雨下。 他身后的官员,一个个脸色惨白,头埋得更低。 他们这些年做得不比李健骅干净。 天子如此质问李健骅,必然是早有准备。 想必他们的罪证,早已被锦衣卫或是厂卫送到了眼前这位天子面前。 “看来,你是不会自己认了。” 朱友俭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将李健骅架起。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李健骅挣扎着嘶喊。 朱友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其他官员。 “尔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现在交代历年亏空、贪墨、陋规,朕可酌情从宽。” “若等朕将罪证拿出来......” 朱友俭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被架着的李健骅。 “他,便是榜样。”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只有李健骅绝望的求饶声,在城门前回荡。 “押入囚车,送北镇抚司。” 朱友俭下令道:“家产查封,男眷流放,女眷发卖。” “是!” 亲兵将李健骅拖走。 求饶声渐渐远去。 朱友俭这才下马,走进城门。 入城第一件事,便让黄得功、高杰接管四门、府库、粮仓、武库。 以整饬防务、督办漕运为名,将济南城要害,牢牢握在手中。 ...... 巡抚衙门,大堂。 朱友俭坐在主位,黄得功、高杰侍立两侧。 下方站着闻讯赶来的漕运总督方岳贡。 ...... 第118章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方岳贡今年不到五十,却两鬓生出了白发。 若不是朱友俭的魂穿,改变了原有的事件线。 眼前的方岳贡被崇祯提拔为正一品官吏,任户、兵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田、练兵诸务。 而且这方岳贡是崇祯帝非常赏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才之一,但是,他到朝廷任职时,已经是狼烟四起了。 虽有救国之志,却无救国之力。 李自成、张献忠攻陷京城时,方岳贡负户、兵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仅仅一月有余,他还没来得及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就已经身陷囹圄。 朱友俭依稀记得史书记载方岳贡是因拒绝为李自成等写诏书,才引起刘宗敏的恼恨,最终令其自缢而死。 想到这里,朱友俭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方岳贡不知天子为何叹气,但也不敢问,只能站在原地,等皇帝开口。 “方卿。” 朱友俭看着他,缓缓开口道:“你在漕运任上,清廉自守,朝野皆知。” “如今山东巡抚因为贪污受贿,勾结流寇被捕入狱,现济南巡抚空缺,朕欲以你暂摄,总领清田、漕运、推行新政。你可愿意?” 方岳贡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眼中瞬间溢满泪水。 “臣...” 他颤巍巍跪倒,以头触地:“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臣,必竭尽犬马,以报陛下天恩!” “起来吧。” 朱友俭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还有,即日起,你以右副都御史衔,暂摄山东六府之职。” “等朕解了山海关之急后,再召你入京为官。” 说着,他拍了拍方岳贡的肩膀:“山东积弊甚深,豪绅盘踞,胥吏贪墨。” “朕给你足够的权柄,严惩贪官污吏以及当地恶绅,抄其家,男的为奴,女的发卖,家财归入国库,田地分民。” “你可能做到?” 方岳贡老泪纵横,重重点头:“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 接下来数日,济南城内,雷霆骤起。 查抄李健骅等贪官污吏的府邸。 从各府地窖里,起出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古玩折价约十万两。 账册上,历年贪墨、受贿、截留,累计折银超五十万两。 田契、房契、商铺契,堆了满满一箱子。 朱友俭当即下令:现银、黄金、珠宝,全部装箱,随军携带。 田产、房产,即刻造册,预备按“宣大府模式”,田产分与济南周边百姓,房产、铺面拍卖给当地良商,所得入太仓。 消息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锅,在济南城里炸开了。 李健骅等贪官污吏被下狱、抄家、问斩的消息传得飞快,起初还只是衙门里透出的风声,不到半日,便已传遍全城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李巡抚被皇上问斩了!” “何止问斩这么简单!家都给抄了,光金银就拉了十几车!” “说是通寇、贪墨、占田...数罪并罚,直接被砍了头,预计明天,李巡抚的头就挂在城门楼上。” ...... 茶楼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言语之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快。 而与李健骅等贪官往来最密、平日并称“济南三虎”的另外两家,张家家主张守财,王家家主王秉禄得到消息时,已是当日下午。 消息是张府埋在巡抚衙门的一个远房师爷,拼死递出来的。 张守财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肥胖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汗珠大颗大颗从额角滚下来。 “快...快去请王秉禄!还有刘必、赵修......都请来!” “记得让他们走后门,别让府衙的人发现了!” “是,老爷!” ...... 半个时辰后,张府最深处的密室里,七八个衣着华贵却面色惶然的中年男人聚在了一起。 “完了...全完了!” 王秉禄瘫在太师椅里,眼神发直:“李健骅他们一倒,下一个就是我们。” “这些年,就咱们做的那些事儿,哪件没沾得点血?” “跑吧!” 粮商刘必嘶声道:“趁现在城门还没戒严,收拾细软,连夜出城!” “往哪儿跑?” 张守财咬着牙,眼睛赤红:“四方城门都已经被陛下的亲军把控了,而且城外还有数千骑兵,就算咱们能出城,到了城外,你能快得过陛下的骑兵?” “况且咱们这些家业,这些田地铺子,都不要了?” “那怎么办?等死吗?!”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一个一直没说话、原籍浙江在济南做绸缎生意的赵修幽幽开口:“皇上初来乍到,根基不稳。” “他杀李健骅他们,不过是立威震慑。” “若我们此时服软,献上家财,或可......” “放屁!” 张守财猛地一拍桌子:“那是饮鸩止渴!” “今天献一半,明天他缺钱了,再来要另一半!” “直到把咱们榨干!然后呢?” “咱们那些‘旧账’,能一笔勾销吗?” “李健骅的下场你没看见?!” “那你说如何?!” 赵修也急了。 张守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狠色:“不能跑,也不能坐以待毙。咱们不如赌一把。” “怎么赌?” “就算是陛下,也不想要一个萧条的济南吧。” “只要咱们展示出自己的价值,陛下想要拿下咱们也得掂量一下,毕竟咱们不是那些官员,可以短时间从外地调。” 闻言,众人也觉得有道理。 济南的商业,都是他们几家占大头,或是失去了他们,整个济南的经济贸易也将崩溃。 “行,那咱们该怎么做?” “罢市。” 张守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济南城大半的米粮、布匹、盐货,都在咱们手里。咱们联合所有怕被清算的商户,一齐关门歇业!” “让济南城断粮、断布,陷入的瘫痪!” 王秉禄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对抗朝廷,形同谋逆啊!” “不然呢?” 张守财狞笑:“咱们还有退路吗?皇上要的是钱,要的是粮,要的是顺畅接管山东!” “济南城一乱,民生怨声载道,他的新政还推得下去?” “他这一万大军是要北上支援山海关,至于为何来济南,想必是想去登州,与登州水师会合后再北上,所以陛下不会停留多久,牙未必敢再在山东大动干戈!” “咱们罢市,是逼他谈判!” “至少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再动我们!” 密室里再次沉默,每个人都在飞快权衡。 跑,是死路,且放弃一切。 降,可能是慢刀子割肉,最终也是死。 罢市,是险招,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皇帝若要稳住山东,可能不得不妥协。 “干了!” 王秉禄猛地站起,脸上横肉抖动:“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了!” “我同意!” “算我一个!” ...... 第二日,济南城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清晨,原本该陆续开张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挂出了歇业的牌子。 米铺的木板门紧紧闭合,布庄的绸缎收了进去,盐号门口空空荡荡。 起初百姓还不明所以,待到日上三竿,几乎所有大点的商铺都关了门,连一些酒肆茶馆也歇业了,人们才慌了神。 “怎么回事?怎么都不开门?” “买不到米了,家里都快断炊了!” “布也买不到,盐也没了......” 恐慌开始蔓延。 与此同时,各种流言如同毒蛇般钻出阴暗的角落,在街头巷尾迅速游走: “听说了吗?皇上带兵来山东,根本不是平乱,是来抢钱抢粮的!” “李巡抚就是无法上交钱粮,才被抄家杀头的!” “这是要榨干咱们山东人呐!” ...... 流言越传越凶,市面越来越萧条。 一些小商户本想开门,立刻便有地痞流氓或不明身份的人上门劝说,言语间满是威胁。 很快,这些小商户也战战兢兢地关上了门。 济南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生机,只剩下冷清的街道和惶惶不安的人群。 府衙内,高杰按着刀柄,眼中凶光几乎要溢出来:“陛下!让末将带兵,把张家、王家那几个带头的老狗全抓起来,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 “看谁还敢罢市!” “不急。” 朱友俭缓缓开口道:“让他们闹。闹得越凶,跳得越高,罪证才越足。” 随后他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王承恩:“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撒出去了吗?” “回皇爷,都撒出去了。” “每家商铺门口、茶楼酒肆、甚至他们密会的院子外,都有咱们的人盯着。” “谁家参与,谁家串联,谁散布谣言,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好。”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接下来,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 第119章前往剿匪 罢市进入第五天,达到了高潮。 几乎全城商业停滞,百姓家中有存粮的也开始心慌,怨气在沉默中积聚。 张家、王家等人见皇帝并未对他们动手,自以为得计,于是在城中最大的泉韵茶楼包下了整个三楼,召集了二十余家参与罢市的核心商户,做最后的动员和庆功。 “诸位!” 张守财满面红光,举着酒杯:“看到了没有,皇上也不敢妄动!” “这济南城,离了咱们,他就玩不转!” “再过两日,他必派人来谈。” “对,这多亏了张兄的良策,不然此时咱们都成了阶下囚!” “哈哈哈...就是就是。” “诸位客气了,若非咱们团结一致,也不会有现在的结果。” “来,诸位,为咱们即将到来的胜利饮下此杯。” 张守财举起酒杯,就当众人准备碰杯庆祝之时。 “砰!!!” 茶楼大门被猛地撞开! 沉重的军靴踏地声如闷雷般从楼梯滚上来。 高杰一身铁甲,拎着厚背砍刀,带着如狼似虎的军士冲上三楼,堵死了所有出口。 “奉旨办案!所有人,束手就擒!”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雅间里。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豪绅们,瞬间面无人色,酒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将...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秉禄强撑着站起来,腿却在打颤,说道:“我等在此品酒,乃是良善百姓啊。” “良善百姓?” 高杰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抖开,吼道: “张家张守财,囤积居奇,哄抬米价,去岁腊月至今,致城中贫户饿毙无数!” “王家王秉禄,勾结按察司胥吏,强占民田五千三余百亩,逼死佃户上百人!” “刘记粮铺刘茂山,勾结行贿贪官污吏,数额巨大!以及私放印子钱,导致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赵氏绸庄赵广仁,贩卖赃物,与流寇销赃。” ...... 他每念一条,被点到名的人脸色就惨白一分,冷汗浸透衣衫。 “如今尔等不知悔改,聚众罢市,散布谣言,胁迫商户,扰乱民生,形同谋逆!” 高杰猛地合上文书,眼中杀机迸现:“诸位“良民”,还要本将继续念吗?” “拿下!” “饶命啊,将军!” “我等愿献出家产!” “只求陛下开恩啊!” 哭喊求饶声响成一片。 可军士们没有丝毫理会,如虎扑羊,将二十几人尽数锁拿,拖下楼去。 同日,张家、王家、刘家等三家带头者的府邸直接被黄得功、高杰带人破门查抄。 地窖深处,起出埋藏的白银总计二十万两,粮食十万多石,田契地契堆积如山,对应田地十五万多亩。 朱友俭的命令迅速下达:一干人犯下狱,严加审讯,按律定罪。 主犯家产全部抄没,男丁发配为奴,女眷籍没。 所有被查抄米铺粮仓中的存粮,即日起于城中设点,平价发卖。 当日下午,官府平价售粮的牌子便在几处空旷地带立了起来。 雪白的大米、金黄的粟米,从那些豪绅的仓库里直接拉出来,以低于往日市价一倍的价格,公开售卖。 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先是惊疑,随即狂喜。 “真的卖粮了!真的是平价!” “陛下圣明啊!” “该死的奸商!报应!” 恐慌和怨气,顷刻间化为对朝廷的感恩戴德。 其他参与罢市的中小商户,闻听为首几家被雷霆抄拿,又见官府平价放粮,深知大势已去,连忙纷纷重新开门营业,有的甚至主动降价,以示悔过。 持续数日的罢市风波,一日之内,烟消云散。 济南城的市面,不仅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因为粮价布价回落,显得更加繁荣了几分。 街头巷尾,百姓交口称赞的,不再是张老爷、王老爷,而是那道雷霆万钧、又最终惠及庶民的皇权威严。 ...... 数日后,济南局势彻底稳固。 被豪绅强占田产的百姓,凭借官府的田契凭证和里甲作保,以极低的价格赎回了自己的命根子。 实在家无余财的,则由朝廷出具农桑贷,十年无息,以秋粮逐步抵还。 对朱友俭而言,这些查抄来的土地本就是无本买卖。 田地回到真正耕作的农户手中,有人耕种,朝廷的税源便多一分稳固,流民有的便少一批隐患。 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将山东政务托付给已能顺畅推行新政的方岳贡后,朱友俭不再停留。 天子旌旗再度移动,亲军拔营,向西南挺进。 下一个目标,是盘踞曹州、仍试图负隅顽抗的刘泽清残部,其子刘之基统领的所谓曹州军。 数日行军,曹州城郭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 城外二十里,明军大营依地势立定。 中军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 朱友俭站在临时堆砌的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起伏。 沙盘粗糙,粘土为山,木枝为林,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曹州土城位于中央。 城东十里,是刘之基亲自坐镇的中军大营,兵力约八千,是其核心。 城南八里,是其部将刘信的大营,兵力约四千。 城西六里,是另一部将王遵的大营,兵力约三千。 三营互为犄角,拱卫曹州,看似稳固。 依据探马细报:刘之基麾下约有千余骑兵,余者为步卒,装备尚可。 曹州城墙不高,但粮草囤积颇足,强攻难免损耗。 “陛下!” 黄得功抱拳,声如洪钟:“末将请令,率五千精兵,先破最弱的王遵营,再击刘信,最后合围刘之基中军,逐一拔除!” 高杰亦不甘落后:“末将愿为先锋,直取刘之基首级!” 朱友俭的目光却未离开沙盘,手指轻轻敲击着边缘。 “此战,朕亲自布局。”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二人,为朕前驱。” 黄得功与高杰神色一凛,同时躬身:“末将领命!” “高杰。” “末将在!” “明日辰时,你率一千精锐骑兵,至王遵营前骂阵。” “许败不许胜,将他引出营地,诱往此处。” 朱友俭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一处状如口袋的山谷:“记住,败得要真,逃得要快,但需保持建制,不可真乱。” 高杰咧嘴一笑,眼中闪过好战的光芒:“陛下放心,论起撩火惹事、装怂跑路,末将最是在行!”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两千弩手,并一千刀盾兵,提前一夜秘密潜行至这山谷两侧高地埋伏。待高杰将敌军引入谷中,弩箭覆盖,刀盾截尾。” “朕要王遵这支人马,有来无回。” “遵旨!” 黄得功沉声应道,已然在盘算伏击细节。 朱友俭直起身,目光扫过二将:“此外,将前几日擒获的贼军探马,挑些机灵的,放回去。” “告诉他们,也告诉三营所有士卒,朝廷只诛首恶刘之基,胁从不问。” “三日内,开城或弃营投降者,不仅保全性命,过往一概不究。” “负隅顽抗者,夷三族!” “陛下仁德!”两人齐声马屁道。 ...... 第120章高杰骂阵! 次日,辰时。 高杰率领一千骑兵,卷起冲天尘土,直扑王遵大营。 马蹄声如密集战鼓,在营寨外百步处骤然刹住,扬起的灰尘几乎遮住了营门望楼。 高杰一勒马,单独策前几步。 他将长矛往地上一插,清了清嗓子,随即那破锣般的嗓子便响彻营前: “哎——里边那个姓王的龟孙儿!” “听见你高爷爷喊你没有?!” 他麾下骑兵立刻哄然大笑,纷纷鼓噪:“听见没,龟孙儿小王遵!” 高杰继续,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营墙上:“老子听说你乳臭还没干,就学人当将军?” “是不是晚上尿炕,还得叫你那死鬼岳父刘泽清的魂儿起来给你换褥子啊?!” “哈哈哈哈!” 明军骑兵的笑骂声更响了。 “缩在你那王八壳子里头挺舒坦是吧?” “你高爷爷我当年砍鞑子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你娘怀里嘬奶呢!” “怎么,如今披了身皮,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呸!瞅瞅你带的那群歪瓜裂枣,是兵还是粪坑刨食臭虫?” “你高爷爷我撒把米,你们是不是得跪下叫一声爹啊?” 营墙上,守军士卒面红耳赤,有的愤怒,有的却忍不住偷瞄主将营帐方向。 高杰越骂越起劲,词汇愈发不堪入耳:“龟孙儿!你个没卵子的阉货!” “刘之基把你放这儿,是让你当看门狗的吧?” “吠两声给你高爷爷听听?” “哦不对,看门狗还知道咬人,你连营门都不敢出,是不是裤裆里那俩玩意儿早让刘之基给捏碎了,送给鞑子当弹珠玩了?!” “还有你们营里那些傻愣子!” 高杰矛头转向普通士卒:“跟着这么个窝囊废主子,等着被朝廷天兵碾成渣吧!” “到时候别说饷银,他连你们婆娘女儿都得卖了换自己逃命的盘缠!” “信不信你高爷爷一句话,就能吓得你们的龟孙儿将军尿裤子回家找奶妈?!” “轰隆!” 营门被猛地从内推开。 王遵顶盔贯甲,一张年轻的脸庞已然气得扭曲变形,双眼赤红如血,手中大刀都在微微颤抖。 他跨上战马,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嘶吼: “高杰!!!” “你这口无遮拦的泼皮贼!” “偷人妻的淫贼!安敢如此欺我!!!” “儿郎们,随我出营,斩了此獠,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杀!” 他最后一点理智也被这泼天羞辱烧光了,不顾副将的苦苦阻拦,一马当先,率领着被激怒的三千步卒,狂吼着冲出了营寨。 高杰见其出营,哈哈大笑,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麾下骑兵也做出慌乱之态,向后溃退。 王遵见状,更不疑有他,挥军急追:“追!斩下高杰首级者,赏银百两!” 追兵一路狂奔,被高杰骑兵若即若离地引诱着,渐渐远离营寨,进入那条草木略显稀疏的山谷通道。 就在王遵前锋全部进入山谷,后队也将踏入之时。 “咻——轰!”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高空,猛地炸开。 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坡上,霎时立起密密麻麻的身影。 黄得功冷峻的面容在高处一闪而过,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放箭!” “咻咻~~~” 几乎遮蔽了谷地上方狭窄天空的致命箭雨急速落下! 两千弩手分作三波,轮番激射。 特制的破甲锥头弩箭带着恐怖动能,轻易撕裂皮甲,甚至钉穿简陋的盾牌。 谷中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惨叫声、倒地声、惊恐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王遵的部队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人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王遵本人被亲兵用盾牌死死护住,目眦欲裂地看着周围惨状。 他刚嘶吼着下令后队变前队突围,山谷入口处,黄得功预先埋伏的一千刀盾兵已然结阵封堵,长矛如林,盾墙如山。 进退无路! 战斗在一刻钟内便接近尾声。 王遵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护着,试图从侧翼陡坡攀登逃生,被黄得功亲自带队截住,一箭射穿咽喉,毙命当场。 两千追兵,除少数溃散逃入山林,大部被歼。 当日傍晚。 数十名在伏击中被俘的王遵部士卒,被带到明军大营前。 他们每人得到两个面饼,并被明确告知: “回去,告诉刘之基,告诉刘信,告诉你们还能见到的所有弟兄,朝廷天兵已至,只诛首恶刘之基一人。” “弃械投降,过往不究。三日为限。逾期王遵部,便是榜样。” 这些俘虏连滚爬爬地逃离,将明军大胜的消息和只诛首恶的承诺,带回了曹州城和另外两座大营。 恐慌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刘之基闻报又惊又怒,斩杀了三名窃窃私语、面露惧色的士卒以震慑全军,但无形的裂痕已然产生。 刘信大营中,气氛更是微妙。 第三日,夜,子时。 曹州城外万籁俱寂,漆黑如墨。 连营火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明军大营营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朱友俭一身黄金战甲,外罩深色斗篷,骑在同样摘除了所有反光部件的战马上。 他身后,是两千精挑细选、擅夜战敢搏杀的老兵。 李猛如同暗影般侍立在他马侧,鬼头大刀用黑布缠裹了刃口,眼中精光内敛。 “陛下,让末将领敢死队先行开路!”李猛压低声音请命道。 朱友俭沉吟片刻后说道:“行,你带三百最精锐者,换装,潜行至刘之基大营东侧栅栏。” “那里防守相对松懈,且有林木阴影。” “清除外围暗哨,开辟通道,举火为号。” “末将明白!” 李猛毫不迟疑,立刻点齐三百悍卒。 这些人迅速脱下明军衣甲,换上从王遵部俘虏处得来的杂乱服饰,脸上涂抹黑灰,检查兵刃、绳索、弓弩后悄然而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朱友俭与身后的一千多将士,如同雕塑般立于黑暗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战马不耐的轻嘶。 约莫三刻钟后。 刘之基大营方向,东侧边缘,三支火把突兀地亮起,在空中划出三个清晰的圆圈,随即熄灭。 朱友俭猛地拔出佩天子剑,剑锋在微弱夜光下划过一道寒芒,向前一挥。 “破营,擒贼!” “杀——” 压抑的怒吼骤然爆发,一千多精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洪流,朝着洞开的营防缺口狂涌而去! 与此同时,刘之基大营内。 李猛的三百敢死队已化身索命修罗。 他们从缺口涌入后,并不纠缠于普通营帐,而是以李猛为箭头,结成锋矢阵型,直插营盘心脏——中军大帐! 沿途遭遇小股巡逻或惊醒的敌军,他们下手狠辣果决,弓弩点射,短刃割喉,力求不发大声,以最快速度清除障碍。 血腥味在夜风中悄然弥漫。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刘之基并未安寝,王遵的覆灭和军中的流言让他心神不宁。 他刚刚斥退一名劝他早做打算的幕僚,正烦躁地披上甲胄,想亲自巡营稳定军心。 帐外骤然爆发且迅速逼近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敌袭?!” “从哪里来的?!” ...... 第121章清除山东匪患。 亲兵队长仓惶冲入:“大帅!东营栅栏被破,有精锐敌军直扑中军!” “人数不明,但极其悍勇!” “快!集结所有人马!挡住他们!” “点火,发信号,让刘信来援!” 刘之基还算镇定,一边下令,一边在亲兵簇拥下冲出大帐。 他心知这军人直冲中军大帐是奔他来的,所有,必须马上转移。 然而,他刚出帐门,冲向备好的战马。 “砰!” 一声火枪的爆鸣在黑夜中炸响! 刘之基只觉得左腿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钻心,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 数十步外,一处阴影中,朱友俭放下了手中犹带硝烟的燧发鲁密铳。 他本意就是擒贼擒王,所以这一枪瞄的是刘之基非致命处。 刘之基刚倒下,李猛如同猛虎般从侧翼扑至,鬼头大刀带着恶风拍飞两名试图护卫刘之基的亲兵,一脚狠狠踩在倒地挣扎的刘之基背上,冰凉的刀刃已架在其脖颈。 “主将已擒,降者不杀!” 李猛的怒吼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主帅被擒,中军遇袭,营内本就人心惶惶的士兵更是大乱。 而明军主力两千人此时已全面冲入营寨,四处纵火,分割砍杀。 刘之基营中彻底陷入混乱。 几乎在刘之基大营火起,杀声震天的同时,曹州城南,刘信大营。 黄得功没有选择围困,而是直接集中了三千精锐,趁夜色直扑营门。 他身先士卒,手持大刀,顶着营墙上稀落的箭矢,亲自督战猛攻。 撞木轰击寨门的沉闷巨响,与士卒冲锋的呐喊交织,给营内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营内,刘信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遵的覆灭、军中流言、还有皇帝只诛首恶的承诺,早已让他心神不宁。 当看到东面中军大营方向火光冲天,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大帅那边出事了!” 亲信仓惶来报。 刘信脸色惨白,在帐中急走几步,猛地停下:“不能等了!” “集合所有骑兵,我们向西突围,进曹州城!” “城里还有我们的人,据城而守,或许还能...快!” 他知道,一旦刘之基完了,自己这支偏师单独面对朝廷大军,绝无抵抗之力。 趁现在黄得功正在猛攻营门,注意力被吸引,从侧翼溜走,接应城内部属,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很快,约四百余名骑兵被仓促集结起来,这些都是他的亲信和老底子。 刘信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营中那些惊慌的步卒,低喝一声:“开侧门,走!” 他们悄然打开营寨侧方的小门,绕开正面战场,朝着数里外的曹州西门狂奔而去。 夜风呼啸,刘信心中只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就在他们奔至一处矮坡下,距离西门已不足二里,甚至能望见城头晃动火把时。 侧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火把骤然亮起一片,映照出早已严阵以待的骑兵阵列。 高杰横矛立马,堵在坡前,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刘信,陛下早料到你个没胆的怂包会往这儿跑!” “爷爷我等你多时了!” 刘信大惊失色,心知中了埋伏,但此时退路已绝,唯有拼命。 他红着眼嘶吼:“冲过去!” “只要冲过去就能进城了!” “杀!” 两支骑兵在狭窄的坡地前狠狠撞在一起! 金属交击声,战马嘶鸣声瞬间爆发。 高杰这支伏兵虽只有五百,但以逸待劳,阵型严整。 而刘信部下仓促突围,心无战意,一接战便落了下风。 高杰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甲胄鲜明的刘信,大喝一声,催马直冲过去。 他手中长矛如同毒龙出洞,接连挑飞两名试图阻拦的敌骑。 刘信见状,也知避无可避,挥刀迎上。 “铛!” 刀矛相交,迸出火星。 刘信膂力不弱,但高杰更是沙场悍将,交手不过两合,高杰卖个破绽,引得刘信一刀劈空,身形前倾。 电光石火间,高杰的长矛已如闪电般回刺,精准地穿透刘信胸甲缝隙,深入肺腑! 刘信身体猛地一僵,手中大刀当啷落地,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矛尖,又看了看高杰冰冷的脸,随即被长矛上的巨力挑离马背,重重摔落尘埃,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主将阵亡,剩余的亲信骑兵瞬间崩溃,四散逃入周边的黑夜。 刘信大营的士卒本就抵抗意志薄弱,听闻主将已死,突围骑兵覆灭,再看到黄得功所部已破营门杀入,顿时再无战心,纷纷跪地请降。 与此同时,曹州城头。 守军惊恐地望着城外两处大营接连火起,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清晰。 先是东面中军大营火光最盛,继而南面也陷入混乱,最后连西面也传来了绝望的喊杀和投降的哀告。 “大帅被擒了!” “刘信将军死了!” “朝廷天兵杀过来了!” ...... 各种骇人的消息在城头守军中飞速传播,引发阵阵恐慌的骚动。 当看到明军开始整顿队伍,黑压压地朝着城墙方向压迫而来时,最后一点凭借城墙固守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带队的低级军官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哑着嗓子说:“要不咱们开城门吧。” “陛下说了,只诛首恶,降者不究。” 天明时分,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曹州那并不算高大的西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从内缓缓推开。 城中残存的守军丢下兵器,垂首鱼贯而出,在城门外空地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战后的清晨,硝烟未散,血迹犹湿。 刘之基被五花大绑,押至曹州城门前。 朱友俭当众宣布其依附叛逆、割据地方、残害百姓等罪状,处以极刑。 其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此战,刘之基部主力被歼,收降卒七千余人。 这些降卒被打散编制,暂时编入辅兵营,负责修筑工事、转运粮草,以观后效。 查抄刘之基及亲信将领府邸、仓库,所得惊人。 现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珠宝古玩不计其数,粮仓存粮五万石,另有盐引、商铺、田产地契等大量资产。 粗估总值超过八十万两。 朱友俭下令:金银珠宝、浮财装箱,充作军资。 部分粮食就地平价发卖,稳定曹州民生。 田产商铺则登记造册,或分与贫民耕种,或收归官营。 城西门之外,七千余降卒惴惴不安地跪伏于地。 朱友俭骑马缓行检阅:“尔等昔为大明子民,多是被胁从,被蒙蔽,或为生计所迫。” “朝廷法外施恩,予尔等改过之机。” “今编入辅兵,筑路修城,运粮输物,乃戴罪立功。” “待山东平定,愿归田者,官府授田;愿继续效力军中者,经考校合格,可补入正兵营,论功行赏,一视同仁!” 话音落下,降卒高悬的心的瞬间放下,紧接着一阵混杂着哭喊的谢恩声浪传来。 “谢陛下天恩!”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 声浪澎湃,回荡在曹州城下。 朱友俭勒马转身,目光投向东方遥远的天际。 济南已定,曹州已平。 山东腹地,大致廓清。 接下来,是该彻底掌控那处面向浩瀚大洋的咽喉要地,也是未来帝国水师龙腾之基——登州。 ...... 第122章抵达登州 次日一早,旌旗向北。 曹州城外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大军已然开拔。 玄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过刚被雨水湿润的官道,碾出深深浅浅的泥印。 一万天子亲军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刀锋直指东北登州。 朱友俭骑在黑马上,深灰色斗篷被风扯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再看曹州城,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峦轮廓。 济南、东昌、兖州、青州...山东六府,反抗的骨头已被他一根根敲碎,贪腐的血肉也被他一片片剜除。 现在,该去握住那把面朝大海的钥匙了。 “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策马跟在半步之后,尖细的嗓音压得很低。 “派出八百里加急,回京两道命令。” “第一道给内阁。令范景文、施邦曜,立即从新科进士、观政官员中,以及张煌言、黄道周举荐之人里,紧急遴选数十名清廉敢为、通晓实务的干才。” “十日内必须抵达济南,交方岳贡考核任用,填补山东六府州县空缺。” “若是人数不够,也可以选拔一些胥吏。” “奴婢明白!” “第二道给户部和工部。令倪元璐协调,从太仓现存银中,拨出两百万两。”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一百万两,指定用于水师火炮增铸、工料采买;一百万两,为专项火炮射程提升研制经费。” “再召集北京兵仗局,若有可能,寻访西洋巧匠。” “告诉他们,朕只有一个要求,把红夷炮和舰炮的射程给朕提上去,精度给朕提上去。” 王承恩飞快记下,额头却渗出细汗:“皇爷,两百万两,这几乎是太仓现存银的四成。加上之前拨给山海关的二十万两赏功银,还有京城养廉新制的预备金......” “钱的事,朕心里有数。” 朱友俭打断他,不容置疑地继续道:“陆上的悍卒,砍过几次建奴,见过几次血,就能练出来。” “可海上的坚船利炮,那是拿银子堆出来的,拿时间熬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王承恩: “告诉倪元璐,这钱,一分也不能省,一文也不能贪。谁伸爪子,朕就剁谁的爪子。” “是!” 王承恩重重点头。 “还有。” 朱友俭补充道:“银子分两路走。一半走漕河,到天津转海运至登州;另一半,直接从太仓出,走陆路快马押送。双线并进,以防不测。” “奴婢明白。” 命令下达,信使带着皇帝的圣旨,如离弦之箭般反向驰往北京。 大军则继续向东北挺进。 沿途州县,早已听闻济南李健骅被抄家问斩、曹州刘之基兵败授首的消息。 地方官绅噤若寒蝉,县令、知府早早便在官道旁设下香案,率众跪迎,奉上的劳军粮草堆成了小山。 朱友俭没有停留。 只在路过时,让王承恩收下粮草登记造册,对地方官简单训诫几句勤政爱民、奉公守法,便继续催军前行。 他要的,是速度。 是趁山东官场震骇未消、人心惶惶之际,以雷霆之势直插登州,彻底握住那支飘摇在渤海上的水师。 五日后,登州城外。 时近黄昏,海风带着咸腥味,从东北方向吹来,卷起城头上明黄龙旗的一角。 登州知府周文望、同知赵显、登莱卫指挥使陈洪等大小官员三十余人,早已黑压压跪在城门外三里处的接官亭旁。 他们跪了快两个时辰。 膝盖早已麻木,官袍后背被冷汗浸透,又被海风吹干,留下片片盐渍。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交头接耳。 只有眼神在偷偷交流,里面全是惶恐。 济南李健骅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楼上。 曹州刘之基的人头,也被石灰腌了,正送往各州县示众。 这位天子,不是来巡幸的,是来杀人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起初是闷雷般的滚动,随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玄色潮水从官道尽头涌来。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最前方那面巨大的明黄龙旗下,朱友俭一身黄金甲,外罩深灰斗篷,骑在高头黑马上,面容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看不真切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 “臣登州知府周文望,率阖城官吏、士绅,恭迎陛下圣驾!” 周文望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跪拜的姿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朱友俭勒住马。 他没叫起,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此刻,周边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拍岸声。 跪着的人,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汗水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 五息。 十息。 十五息。 ...... 周文望一众官员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周文望。” 朱友俭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却让周文望浑身一颤。 “臣...臣在。” “去年九月,登州府库修缮,工部拨银一万两。实际用度几何?” 周文望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今年正月,水师粮饷,户部拨米一万八千石。实发到士卒手中的,有多少?” 朱友俭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还有,去岁至今,你以海防捐、船税等名目,向沿海商贾、渔民加征银两,累计二十四万七千余两。” “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周文望心上。 他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拿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周文望架起。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周文望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哭喊。 朱友俭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登莱卫指挥使陈洪身上。 陈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陈洪。” “末...末将在。” “你麾下卫所,额定兵员五千二百人。现在实有几人?” “回...回陛下,约...约四千余人......” “四千余人?” 朱友俭冷笑:“朕让锦衣卫查过,能拿起兵器的,不超过两千。” “其余都是空额。这些年吃下去的军饷,够砍你十次头了。” 陈洪“扑通”一声,以头抢地:“末将知罪!末将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陛下饶末将一命!” “你的家产,本来就是赃款。” 朱友俭不再看他,对高杰道:“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 “押入囚车,家产查封。男丁流放西北,女眷发卖。” “得令!” 高杰咧嘴一笑,眼中凶光闪烁,带着如狼似虎的军士扑向跪在地上的人群。 惨叫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七八名官员、将领被拖出队列,绳索加身。 其余人跪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躲得远远的,此刻见平日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陛下圣明!” 随即,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 “这些贪官,早该杀了!” “陛下万岁!” ...... 第123章水师实力差距 声浪如潮,席卷城门。 朱友俭这才下马,在黄得功、高杰的护卫下,走进登州城门。 入城第一件事,依旧是接管四门、府库、粮仓、武库。 当日傍晚,查抄结果初步报来。 周文望、陈洪等七名主犯家中共抄出现银二十八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古玩折价约五十万两,田契、房契、商铺契堆了三个箱子。 粗略估算,总值超过三十五万两。 朱友俭只说了两个字:“登记。” 随后便是今日抄当地恶绅所得...... 朱友俭一夜未眠,这一次山东之行,收获颇丰。 或者说,如今的大明处处都是贪官污吏,只要皇帝敢得罪那些东林党的所谓名士,处处都是黄金。 朱友俭看完这些账目,揉了揉双眼。 他现在的所住的地方是原登莱官府,府邸临海而建,推开后窗,便能看见蔚蓝的渤海,听见潮起潮落。 “陛下,人来了。”王承恩小声说道。 朱友俭点了点,随后换了一身常服,前往正堂。 来到正堂,直接坐在上首。 王承恩侍立身侧。 堂下,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一人,年约四十,面皮黝黑,脸颊被海风吹出粗糙的纹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久经风浪的沉稳。 身着武官袍服的他,正是现任登莱总兵——黄蜚。 中间一人,稍年轻些,约三十五岁上下,相貌普通,但身形魁梧,甲胄在身,站得笔直。 他是奉命从天津率舰队南下协防的天津总兵——曹友义。 最右边一人,穿着青色文官常服,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里透着精明和干练。 他是奉旨督办海运、已在登州盘桓数日的苏松粮道,新授工部虞衡司郎中——沈廷扬。 “臣黄蜚(曹友义、沈廷扬),叩见陛下!” 三人齐声行礼。 “平身。” 朱友俭抬手,目光首先落在黄蜚身上。 黄蜚,明末将领。 崇祯朝任登莱总兵,镇守海疆。 北京陷落后,拒不降顺,南归抗清。 后于长江之战兵败被俘,清廷劝降,不从。 全家三十余口,慷慨赴死,忠烈无双。 想到这里,朱友俭的目光柔和了些,开口问道:“黄总兵镇守登莱多年,海疆可还安宁?” 黄蜚抱拳,洪亮道:“回陛下,近年来,小股海寇时有骚扰,然皆被臣率水师击退。渤海门户,尚算稳固。” “好。” 朱友俭点头,又看向曹友义。 明末天津总兵,李自成破北京时,所部未能组织有效抵抗,其后行踪成谜,一说隐匿,一说降后又逃,众说纷纭。 但其人确有水战经验。 朱友俭眼神微凝:如今水师正是缺人之际,此人可用,但需观察,需制衡。 “曹总兵率部南下协防,辛苦了。” 曹友义连忙躬身:“为陛下分忧,是末将本分。” 最后,朱友俭看向沈廷扬。 此人不必回忆,他刚被自己提拔,且在之前的议事中展现出对海运、工事的精通,是个务实干才。 “沈卿在登州督办海运,可还顺利?” 沈廷扬恭敬道:“回陛下,漕粮海运,航道、风向、潮汐皆需精算,船只修缮、水手调度亦需得力。” “臣不敢说尽善尽美,但未有大的疏漏。” “嗯。” 朱友俭不再绕弯子,直接进入正题: “今日召三位来,是要定一件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三人: “自即日起,撤山东水师、天津水师旧制。” “两军合并,整编为大明渤海水师!” 黄蜚、曹友义、沈廷扬三人同时一震。 “黄蜚。” “末将在!” “朕擢升你为大明渤海水师都督,正二品,总领渤海一切水师战守事宜,辖制登州、莱州、天津、辽东沿海所有水师舰船、官兵、港口。” 朱友俭从王承恩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印信、敕书,还有一件崭新的斗牛服,一柄装饰华丽却锋芒内敛的宝剑。 “此印、此服、此剑,赐你。” “望你不负朕托,为朕练出一支海上雄师。” 皇帝亲手授衔,这可是天大的皇恩。 一时间,黄蜚眼眶有发红。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过头,接过印信服饰,哽咽道:“臣...臣黄蜚,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渤海门户,但有臣在一日,绝不容外寇踏足!” “好。” 朱友俭扶起他,又看向曹友义: “曹友义。” “末将在!” “朕任命你为渤海水师副都督,从二品,协助黄都督,专司舰队日常操练、港口防务、巡海事宜。” 曹友义也连忙跪倒:“末将领旨!必尽心竭力,辅佐黄都督!” 最后,朱友俭看向沈廷扬: “沈廷扬。” “臣在。” “朕任命你为渤海水师监军,正三品,兼理粮饷、舰械、后勤诸务。你是文官,懂工事,通海运,这个位置,正需你这样的人。” 沈廷扬深吸一口气,躬身到底:“臣领旨!必竭尽所能,确保水师粮饷无缺,舰械精良!” 三人任命已毕,朱友俭让他们重新坐下。 气氛肃然。 “渤海水师初立,千头万绪。” 朱友俭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但朕现在,只要你们回答一个问题。” 他看向黄蜚:“黄都督,依你之见,若我渤海水师此刻与辽东叛贼,孔有德、耿仲明那帮汉军旗水师,在渤海之上正面决战,胜算几何?” 黄蜚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闪烁,没有回避,一字一句,坦诚道: “回陛下,若此刻海上决战,我军...胜算不到三成。” 堂内空气一凝。 曹友义和沈廷扬都屏住了呼吸。 朱友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细说。” “是。” 黄蜚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简陋渤海海图前,继续说道: “其一,兵力。” “我山东水师,现有能战之兵约八千。曹总兵带来的天津水师精锐约三千。合计一万一千人。然两部合并,需时间整训磨合,眼下实际能如臂使指的,不过七八千。” “而建奴汉军旗水师,以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部为主,兵力约在一万五千至两万之间。且彼等久在海上,劫掠商船,实战经验不弱。” “其二,战船。” “我方大小战船,山东约一百八十艘,天津南下七十艘,合计二百五十艘。其中两千料以上大船,不足三十艘,余者多为中小战船、哨船、巡船。” “且船龄普遍老旧,航速、耐波性皆不如新船。” “建奴水师,大小战船约三百艘。” “关键在于,孔有德叛逃时,带走了山东水师当年最精锐的一批大船,包括数艘装备红夷炮的三千料大福船。” “这些船,比我们现在手里的任何一艘都要坚利。”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火炮。” 黄蜚看向朱友俭,眼中是全然的清醒与无奈: “我方舰炮,仍以佛朗机、碗口铳、大将军铳为主。” “射程近,最远不过二里,且精度堪忧。我军仿制的红夷炮仅有十数门,分散在各主力船上,形不成火力密度。” “而建奴水师,自孔有德投靠后,得其铸炮工匠,又劫掠、仿制,如今汉军旗战船上,红夷炮已成常备。” “其大船之上,往往配备十门以上红夷炮,射程皆可达二里,精度亦胜过我方旧炮。” “海上交战,首重火炮。若彼我相遇,敌舰可于我射程之外从容轰击,我军却难以近身接舷搏杀。” “即便侥幸冲近,也必已伤亡惨重......” 结论,早已不言而喻。 曹友义脸色难看,沈廷扬眉头紧锁。 ...... 第124章建立渤海水师 朱友俭安静地听完。 没有发怒,没有斥责,而是点了点头。 “黄卿坦诚,朕心甚慰。”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知道差距在哪,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他看向三人,继续道: “眼下,朕不要求你们立刻出海决战。渤海水师,当前要务有三。” “一,保登莱、天津海口绝对安全。绝不能让建奴水师威胁京畿门户,袭扰漕运起点。” “二,护住渤海漕运咽喉。陆路漕运时有阻滞,海运必须畅通。确保南方钱粮,在必要时可经海路直抵天津,接济京师、九边。”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加紧整训,淘汰老弱,补充精壮,修缮船只,更新军械。” “朕要你们用最短的时间,让这支新编的水师,形成可战之力。” 黄蜚重重点头:“臣明白!” “此外。” “朕已从太仓拨款两百万两。其中一百万两,是指定的火炮射程提升研制经费。” “这些想必你们都知道。” “这笔钱,朕交给你们三人共同监管。” 朱友俭目光扫过黄蜚、沈廷扬,尤其在沈廷扬身上顿了顿: “黄都督总领,沈监军具体督办。召集登州、莱州、天津、北京所有巧匠,若有可能,寻访流落沿海的西洋匠人。” “告诉那些匠人,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仿制、改进、甚至重新设计,只要能把炮打得比建奴的更远、更准,朕不吝赏赐,不吝爵禄!” “此事关乎未来海战胜负,必须秘密进行,不惜工本,尽快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来。” “臣(末将)遵旨!” 黄蜚和沈廷扬齐声应道,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还有。” 朱友俭继续道:“朕在山东抄没贪官,所得现银约二百八十万两。这笔钱,朕不打算留着。” 他看向王承恩:“承恩,传令下去。这二百八十万两,分作三份。” “其一,两成,立即用于补发登莱、天津水师历年欠饷。” “告诉所有士卒,朝廷没有忘记他们。以后,饷银按时足额,由沈监军直接监督发放,谁敢克扣,朕夷他三族!” “其二,七成,交给黄都督和沈监军,用于船只紧急维修、采购优质木料、帆索、桐油,以及改善士卒伙食、被服。” “其三,剩余一成,作为水师日常战备、巡海、赏功之备用金,由黄都督统筹支用、沈监军检查。” 一道道命令,清晰,具体,每一句都砸在实处,每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银子。 黄蜚、曹友义、沈廷扬三人,听得心潮澎湃,又觉肩头压力如山。 这位皇帝,不仅看到了问题,给出了方向,更带来了真金白银的支持! “陛下......” 黄蜚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朱友俭摆摆手: “不必多言。朕给你们权,给你们钱,给你们时间。” “但你们也要给朕带来一支真正能打的海上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黄蜚面前,拍了拍这位新任水师都督的肩膀,低沉而有力道: “黄卿,渤海门户,大明海疆,朕就托付给你了。” “望你莫负朕望。” 黄蜚重重抱拳:“臣,必不负陛下!” ...... 议事结束,黄蜚三人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背影里透着沉甸甸的责任与昂扬的斗志。 朱友俭没有休息。 他在王承恩的陪同下,登上蓬莱阁。 凭栏远眺,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八月初的阳光洒在渤海蔚蓝的水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点。 远处,点点白帆是归港的渔船,更远处,水城码头旁,停泊着大小战船的黑色轮廓。 海风浩荡,吹动他的衣袍,也吹散了连日征尘带来的疲惫。 王承恩安静地站在三步之外。 许久,朱友俭缓缓开口: “承恩,南京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王承恩上前半步,低声道:“皇爷,李若琏半个时辰前刚送来密报。” “念。” “是。” 王承恩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展开念道: “南京锦衣卫千户所密报:赵之龙、钱谦益等人,近日暗中串联加剧。” “其已遣心腹密使前往江西九江副将王允成等处,史可法、韩赞周已加派得力人手严密监控,然对方行事诡秘,暂无确凿反迹可抓。” 朱友俭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南那些蠹虫,依旧是不安分。 潞王常淓,一个躲在杭州吟风弄月的闲散宗室,也敢做那成龙的美梦? “告诉史可法和韩赞周他们。” 朱友俭淡淡道:“盯紧,收集证据,但先不要动。让他们跳一会儿。” “是。” “山海关呢?吴三桂可有军报?” “有。” 王承恩又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这是刚刚到的吴三桂八百里加急。” 朱友俭接过,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目光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信上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紧急军情中仓促写成: 臣吴三桂谨奏:自六月初七至今,建奴豪格所部前锋,连续猛攻山海关防线各处隘口,大小接战已逾十次。 敌势甚众,火器猛烈,尤以红夷大炮为甚,轰击我关墙、营垒,损伤颇重。 臣已督率关宁将士死战击退,然敌军退而不远,似在整顿,预备再攻。 关宁防线尚固,然将士疲敝,火器消耗甚巨。 恳请陛下关注关宁态势,若有援力可调,盼早定行止,以安军心。 朱友俭将信纸慢慢折起。 连续两个月额猛攻,毫不吝惜兵力、火器。 这位肃亲王,是铁了心要拿下山海关,用军功去换多尔衮屁股底下那把摄政王的椅子。 “陛下。” 王承恩小心问道,“吴三桂那边...他能守住吗?” 朱友俭将信收起,说道:“关宁军补了饷,得了新铳,又有朕的承诺,军心可用。” “吴三桂不是庸才,山海关也不是纸糊的。” “豪格想一口吞下,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苍茫大海: “但长久消耗,于我不利。” “建奴可以输,可以退,我们却输不起。” “山海关一丢,北京门户洞开,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到那个时候,咱们可能面对就单单只是建奴了!” 海风猎猎,吹得阁角风铃叮咚作响。 朱友俭望着渤海。 山海关在陆上苦战。 南京在暗中蠢动。 而他手里,刚刚握住一支孱弱却必须尽快强壮起来的水师。 时间,像指间流沙,一刻不停地流逝。 忽然,朱友俭转过身。 “李猛。” 一直如铁塔般侍立在阁楼入口处的李猛,闻声踏前一步:“末将在!” “去水城,传朕口谕给黄蜚都督。” “令他即刻清点所有可载兵之运输船、大型福船。检修帆索,备足粮水。” “七日之后,朕要看到一支能运兵一万以上的船队,集结于登州水城码头,听候调遣。” 李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是要...” 朱友俭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北方: “山海关的战火,不能再等了。” “咱们必须马上北上支援吴三桂!” “是!” ...... 七日后,清晨,登州水城码头。 晨雾如纱,淡淡地笼罩着海面,将初升的日头晕染成一轮模糊的金盘。 咸湿的海风比往日更烈了些,卷着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石砌的码头和船舷,发出有节奏的轰响。 码头沿岸,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原先略显空旷的泊位上,此刻密密麻麻停满了船只。 高大的福船如同海上堡垒,黑色的船身吃水颇深,桅杆如林,主桅顶上飘扬着新制的“明”字水师旗和隶属渤海水师的蓝底龙纹旗。 稍小些的苍山船、海沧船、艨艟斗舰则如群鱼般簇拥在侧,船首新刷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更多的则是形制各异的运输船、改良的漕船,甚至一些征调来的大型商船。 它们甲板宽阔,舱室被临时加固,此刻正被一队队士卒和民夫如同蚂蚁搬家般,将成袋的粮米、捆扎齐整的箭矢、一箱箱火药和弹丸,还有满载淡水的木桶,源源不断地运上船舱。 黄蜚一身崭新的都督甲胄,按剑立在最大的一艘三千料福船“镇海”号的船头。 ...... 第125章出航,山海关! 海风掀起他甲胄下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盯着码头上的动静,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都督。” 副都督曹友义从舷梯快步走上来,抱拳道:“所有船只查验完毕。运输船、商船合计一百八十七艘,皆已加固舱板,备足粮水。护航战船五十艘,火炮、弩机、火铳皆已就位。” 黄蜚点点头,没回头:“沈监军那边呢?” “沈监军正在清点最后一船军粮草。” “嗯。” 黄蜚转过身,对着曹友义说道:“此战非同小可。船队运的不是货,是陛下一万天子亲军。海上但凡有半点闪失,你我的脑袋,不够抵。” 曹友义脸色一肃:“末将明白。航线已反复勘验,沿途暗礁、浅滩、潮汐时辰,皆已标注。快哨船半个时辰前已前出侦查。” 正说着,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黄蜚和曹友义同时望去。 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铁流般涌向码头,当先那匹高大黑马上,朱友俭一身黄金战甲,外罩深灰色斗篷,正勒马望向海面。 他身后,黄得功、高杰二将一左一右。 再往后,是黑压压如林的天子亲军,清一色玄甲红缨,长枪如林,刀盾映光。 没有喧哗,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青石码头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走。” 黄蜚吐出这个字,快步走下舷梯。 朱友俭已经下马,正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被最后一批运上船。 “臣黄蜚,参见陛下!” 黄蜚单膝跪地。 “平身。” 朱友俭抬手,目光落在他脸上,问道:“船队如何?” “回陛下,一百八十七艘运输船、五十艘护航战船,皆已准备就绪。” “粮草、饮水、弹药足备,随时可以启航。” “好。” 朱友俭点点头,迈步走向“镇海”号。 踏板早已放下,亲兵在两侧护卫。 朱友俭踏上甲板,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和桐油的味道。 他走到船头,转过身。 码头上一万亲军,已经列队完毕。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仰望着他,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这些兵,是黄得功与高杰从京营、荡寇军中一个个挑出来的。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海风灌满胸膛。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山东,不过是插曲。” “您们身为天子亲军,拎着刀,跨着马,从北京杀到山东,为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为的是破虏!” “建奴在关外张牙舞爪,以为我大明无人。吴三桂在山海关血战,等着咱们去援。” “今天,咱们不走陆路,走海路。” “乘着这些船,跨过这片海,捅到建奴的肚子里去!” “告诉朕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一万条喉咙里爆出的咆哮,汇成一股声浪,撞碎晨雾,滚过海面。 朱友俭笑了。 “登船!” “出发!” ...... “起锚——” “升帆——” 号令声在码头回荡。 巨大的船锚被绞盘缓缓提起,带起浑浊的海水和哗啦的水声。 船帆顺着桅杆爬升,镇海号率先驶出水城闸口。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朱友俭站在“镇海”号船楼顶层,望着后方绵延数里的船队。 黄蜚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按您的旨意,船队将紧贴海岸线北上,实行灯火管制。快哨船已前出二十里侦查。” “汉军旗的水师,活动范围一般在哪儿?”朱友俭问。 “主要在辽东湾一带,旅顺、金州、复州沿岸。但孔有德、耿仲明那帮人这两年胆子大了,巡逻船偶尔会跑到长山群岛附近。” 黄蜚顿了顿:“不过陛下放心,咱们选的这条航线,靠近我朝控制海岸,沿途有卫所烽燧。只要不遇大风,不偏离航道,应当安全。”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望着海面。 安全?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安全。 不过,现在他的也只能祈祷这次航行一切顺利。 ...... 子时前后。 海面上起了薄雾。 月亮被云层遮住,星光黯淡,能见度不到百步。 镇海号左舷,了望哨上的士卒忽然压低声音喊:“左前方!有帆影!” 黄蜚浑身一凛,快步冲到左舷。 朱友俭跟了过去。 透过薄雾,隐约能看到左前方约两里外,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帆影不高,船体不大,但桅杆上挂的灯。 黄蜚眯起眼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汉军旗的巡逻船。看船型,像是苍山船改的,一队三艘。” 曹友义也赶了过来,急声道:“都督,怎么办?打还是避?” 黄蜚没立刻回答,转头看向朱友俭。 朱友俭盯着那几艘越来越近的敌船,沉吟一息:“能避开吗?” “能。” 黄蜚斩钉截铁:“这一带近岸有许多浅滩和小岛,咱们虽然船大吃水深,但熟悉水道。若转向西,贴着芝麻湾沿岸走,敌船不敢深追。” “那就避。” “传令,全体转向,航向转西偏北,进芝麻湾。” “是!” 命令迅速传下。 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转向,所有灯火瞬间熄灭。 只有船帆吃风的呼呼声,还有船舱底部桨手们压抑的划桨声。 那三艘汉军旗巡逻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其中一艘朝这个方向又驶近了些。 船头挂着的风灯在雾中摇。 镇海号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杰按着刀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低声骂:“他娘的,要不是陛下有令,老子非冲过去把那几条破船砸沉不可。” 黄得功瞪他一眼:“噤声!” 朱友俭站在船楼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掌心微微出汗。 船队悄无声息地滑入芝麻湾沿岸。 这里水底多暗礁,航道狭窄,大船行驶必须异常小心。 黄蜚亲自掌舵,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嘴里不停报出一个个水深的数字。 那三艘汉军旗巡逻船在雾边缘徘徊了一阵,似乎没发现异常,终于调转船头,朝着东北方向缓缓驶去。 帆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走了。” 黄蜚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甲胄里层已被冷汗浸湿。 朱友俭也松开了剑柄。 “继续前进。” ...... 第126章海岛——姜女坟 三天后,深夜,子时末。 船队悄然抵近一座黑黢黢的岛屿。 岛不大,怪石嶙峋,岸边有天然形成的海湾,像个张开的手臂,将一片平静的水域搂在怀里。 “陛下,到了。” 黄蜚指着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此地名叫姜女坟,传说当年孟姜女哭长城,投海而死,尸身漂到此岛化为礁石。” “岛上无人居住,只有些渔船偶尔来此避风。” 朱友俭望向那座岛屿。 “好地方。” “传令,船队进湾,下锚。全军登陆,在岛上扎营休整。” “是!” 命令下达。 一艘艘运输船缓缓驶入海湾,下锚停泊。 踏板放下,士卒们开始排队下船。 许多北方籍的士兵在海上颠簸了三日,早就吐得七荤八素,此刻脚踩到实地,腿都是软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起来!都起来!” 高杰拎着鞭子在岸上吼:“别跟没骨头的蚯蚓似的!活动活动腿脚!” 黄得功则沉稳得多,指挥着亲兵在岸边平坦处清理营地,支起帐篷。 朱友俭走下镇海号,踏上姜女坟岛的土地。 脚下是粗糙的砂石,混杂着贝壳碎片。 海风比海上小了些,但依然带着刺骨的凉意。 “陛下。” 王承恩跟上来,递过一件厚披风:“岛上夜寒,您披上。” 朱友俭接过披在肩上,走向已经搭好的中军大帐。 帐内点了牛油火把,光线昏黄。 李猛像铁塔般守在帐门外,见皇帝来了,躬身行礼。 “去把黄得功、高杰叫来。” 朱友俭走进大帐,又补了一句:“还有黄蜚、沈廷扬。” “是!” 不多时,五人齐聚帐中。 朱友俭摊开一幅简陋的海图,还有一幅更简陋的辽西地形图。 这是临行前,锦衣卫能提供的最详细的情报了。 “说说吧。” 他抬头看向黄蜚:“锦衣卫的细作,还有关宁军派来的联络兵,都到了吗?” 黄蜚点头:“到了。两个时辰前,关宁军的联络兵乘小舟冒险渡海而来,正在帐外候着。”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浑身湿透、脸色冻得发青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一见朱友俭,扑通跪倒:“小人关宁军夜不收王栓子,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朱友俭示意王承恩给他拿件干衣服:“吴总兵那边,情况如何?” 王栓子接过衣服胡乱披上,喘了口气,快速道:“回陛下,自六月初至今,建奴豪格所部八万余众,连续猛攻山海关防线各处隘口。大小接战已逾十几次。” “敌军火器猛烈,尤以红夷大炮为甚,轰击我关墙、营垒,损伤颇重。” “吴总兵已督率关宁将士死战击退,然敌军退而不远,似在整顿,预备再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关宁防线尚固,但将士疲敝,火器消耗甚巨。总兵大人说盼陛下早定行止。” 帐内一片沉默。 朱友俭盯着地图,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敲了敲。 “豪格的主力,现在驻扎在哪儿?” “分三营。” 王栓子显然早有准备,指着地图:“前营在八里铺,距山海关八里,兵力约三万,主攻。中营在原广宁中前卫,兵力约四万,为预备队。后营在高岭驿,兵力约一万,看守粮道。” “粮草辎重?” “回陛下,就在高岭驿。” 王栓子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此地距原广宁中前卫约十二里,距八里铺约二十里,里面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火药,守军约一万,主将为正蓝旗甲喇章京鄂硕。” 朱友俭眼睛眯了起来。 高岭驿。 他手指在那个点上重重一按。 “就这儿了。” 黄得功、高杰等人同时抬头。 “陛下要打高岭驿?” 高杰眼睛亮了。 “对。” 朱友俭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豪格八万人马,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粮草辎重就是他的命脉。” “高岭驿位置相对突出,距前线有一段距离,守军又是二线部队。” “咱们突然从海上杀过去,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豪格前线的攻势,至少得缓上数个月。” 他看向黄蜚:“水师船队,能靠近到离岸多远?” 黄蜚沉吟道:“高岭驿附近海岸,水深尚可。大船可抵近至距岸五里处,放下小艇,士卒泅渡或划船上岸。” “够了。” 朱友俭走回地图前,开始布置: “高杰。” “末将在!” “你率三千最悍勇之卒,为先锋一队。多带火油罐、火药包。任务只有一个,突破营栅,直冲粮草囤积区,纵火!” “得令!” 高杰咧嘴,眼中凶光闪烁。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锐,为先锋二队。多带铁蒺藜。在敌营东侧建立防线,阻击可能从广宁中前卫方向来的援军。” “末将领命!” 黄得功抱拳。 “朕自领剩余两千人为中军,李猛为前锋,视战场情况投入扩大战果。” 朱友俭最后看向黄蜚:“黄都督,水师船队趁夜色前移至距岸五里处隐蔽接应。以绿色烟花为号,战斗结束后,迅速接部队登船撤离。” “臣明白!”黄蜚肃然道。 “沈监军。” “臣在。” “你留守姜女坟岛,看顾后续船队,准备接应。” “是!” 部署已定,帐内气氛肃杀。 朱友俭看向王栓子:“你立刻返回山海关,告诉吴总兵,朕已到。” “让他随时注意高岭驿方向动静,若见火起,可适当出击,牵制豪格前营兵力。” “小人明白!” 王栓子重重磕头,转身退出大帐。 “都去准备吧。” 朱友俭挥挥手:“休整两日。第三日白天检查装备,饱餐战饭。黄昏时分,全军登船。” “是!” 众人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王承恩小声问:“皇爷,此战有把握吗?” 朱友俭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 “打仗,从来就没有十成把握。” “但有些仗,必须打。” ...... 两日休整,转瞬即逝。 晕船的士卒喝了军医熬的汤药,吃了热食,体力渐渐恢复。 第三日白天,全军检查装备。 直到黄昏时分,一万天子亲军,再次登船。 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初次登船时的好奇和喧哗,每个人都沉默着,检查着自己的兵刃,整理着甲胄的系带。 眼神里,是压着的杀气。 “起锚——” “升帆——” 船队缓缓驶出姜女坟海湾,朝着高岭驿海岸缓缓驶去。 ...... 第127章奇袭高岭驿 丑时初。 高岭驿外一片荒芜的海滩。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远处,隐约能看见高岭驿清军大营的轮廓,几点零星的火光,在黑夜中像鬼火般飘摇。 运输船在距岸五里处下锚。 小艇被放下,先锋部队开始悄无声息地划向海岸。 高杰蹲在第一条小艇的船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岸上。 他身后,十名水性最好的斥候,已经脱了甲胄,只穿贴身水靠,腰别短刃。 小艇抵近到离岸还有百余步时,高杰抬手。 停桨。 他压低声音:“你们十个,先上。摸清楚滩头情况,清除哨兵。记住,别弄出动静。” “明白!” 十名斥候如同水鬼般滑入海中,朝着岸上游去。 海水的冰冷刺骨,但他们动作极快,像鱼一样悄无声息。 高杰在小艇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像拉长的皮筋,绷得人心头发紧。 终于。 “咕——咕咕——咕——” 三声惟妙惟肖的鹧鸪叫,从岸上传来。 高杰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成了,全军上岸!” 小艇再次划动,快速冲向海滩。 后续的船只如影随形。 高杰第一个跳下船,此时的滩头已经清理干净。 两处清军哨兵的尸体歪在礁石后面,喉咙被割开,血还没完全凝固。 “干得漂亮。” 高杰拍了拍第一个上岸的斥候肩膀,随即转身,朝着后续登陆的部队打手势。 三千先锋一队,开始快速集结。 马蹄裹了布,士卒口衔枚。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兵器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响。 高杰清点人数,确认无误,一挥手。 “走!” 三千人如幽灵般离开海滩,钻进岸边的灌木丛,朝着高岭驿大营摸去。 ...... 丑时三刻。 高岭驿清军大营,东南角。 营栅是木桩和土坯混合的,不算高,但很厚实。 栅栏后面,两个清军哨兵抱着长矛,靠在望楼上打瞌睡。 其中一个忽然惊醒,侧耳听了听。 “什么声音?” 另一个迷迷糊糊:“哪有声音,你听错了吧。” “不对...” 那哨兵伸长脖子,朝栅栏外的黑暗张望。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窸窸窣窣的,像很多脚踩在枯草上。 忽然,他感觉不对,连忙开口: “敌...” 袭字还没出口。 “咻!”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进他的咽喉。 哨兵捂着脖子,嗬嗬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哨兵彻底醒了,惊恐地张大嘴,刚要喊出。 第二支弩箭到了。 贯脑而入。 尸体软软倒下。 高杰从黑暗中现身,一挥手。 数十名士卒冲上前,将挠钩甩上栅栏,用力拉拽。 “一、二、三,拉!” 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土坯墙簌簌掉渣。 “一、二、三,拉~~~” “轰隆——” 一段三丈宽的栅栏,连同后面的土坯墙,被硬生生拉塌了! 尘土飞扬。 破口洞开! 高杰拔出大刀,第一个冲了进去。 “杀!!!” 三千悍卒如决堤洪水,从破口狂涌而入! 营内瞬间炸锅。 清兵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迎面撞上的却是明晃晃的刀枪。 “怎么会有明军?” “不好了,明军...明军袭营了!” “在哪?从哪来的?!” “东南角!东南角破了!”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高杰根本不理会那些零散的抵抗,他目光死死锁定营盘中央。 那里,几百座巨大的粮囤像小山般矗立着,外围还有草料堆、火药库、军械棚。 “往中间冲!见到粮囤就点火!” 他挥舞大刀,砍翻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清军小旗,继续前冲。 身后的士卒纷纷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油罐的引信。 “扔!” 数十个火油罐划破夜空,砸向周边的粮囤。 “轰!” 火焰瞬间腾起! 粮囤是苇席围的,里面是晒干的粟米、麦子,遇火即燃。 火舌舔舐着夜空,照亮了半边天。 更多的火油罐砸过去。 火药包被投进火药库。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 地面都在颤抖。 火药库被引爆,连锁反应,附近的军械棚、马厩接连起火。 战马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中横冲直撞。 高岭驿大营,彻底变成了火海地狱。 ...... 半个时辰后,营寨东侧。 黄得功率领的五千先锋二队,已经按照计划展开。 他们刚建立好防线,西面地平线上就出现了滚滚雷声。 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 广宁中前卫方向的援兵到了。 看火把的规模,约一万多人,皆是骑兵。 黄得功脸色凝重,但手很稳。 他举起令旗。 “弩手准备!” 三千弩手排成三列,端起从京营带来的改良弩。 这种弩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但上弦慢。 所以必须分批次射击。 清军骑兵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第一列,放!” 黄得功令旗挥下。 “嗡~~~” 千弩齐发! 箭矢破空声撕裂夜色。 冲在最前的清骑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但后面的骑兵并未减速,反而加速冲来。 “第二列,放!” “第三列,放!” 三轮箭雨,清军骑兵前锋死伤惨重。 但他们人数实在太多,后面的骑兵已经绕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撒铁蒺藜!” 黄得功再次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士卒冲出防线,将成筐的铁蒺藜撒在阵前三十步的空地上。 那些四根铁刺的小东西,落在草地上,黑暗中根本看不见。 清军骑兵冲至。 “噗嗤~~~” “唏律律~~~~” 战马凄厉的嘶鸣接连响起。 铁蒺藜刺进马蹄,马匹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 后续的骑兵收不住势头,撞上倒地的同伴,又是一片混乱。 “刀盾手,反冲!” 黄得功看准时机,亲自拔刀,率领两千刀盾手冲出防线,杀入混乱的敌骑之中。 他盯上了一名身穿镶蓝边棉甲、头戴缨盔的清军军官。 看服色,至少是个牛录额真。 那牛录额真也看见了他,挥舞弯刀迎上。 “铛!” 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 第128章建奴水师! 黄得功膂力惊人,那牛录额真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 第二刀又到了。 这一刀更快,更狠。 牛录额真勉强架住,虎口崩裂,弯刀脱手。 接着又是第三刀。 黄得功没给他任何机会,刀锋斜劈,从肩胛骨砍入,深及胸腔。 牛录额真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倒地。 黄得功一脚踢开尸体,举刀高呼: “杀!!!” 将黄得功阵斩一名敌将,明军士气瞬间大振。 清军骑兵本就混乱,被士气正旺的明军再一次冲锋,更是斗志全无,开始溃退。 ...... 数里之外,海岸高处。 朱友俭站在一块岩石上,望着远处的战场。 高岭驿已成一片火海,爆炸声此起彼伏。 东面的阻击战,黄得功已经稳住阵脚,甚至开始反推。 但...... 他目光转向北面。 绥中方向,出现了更多的火把。 密密麻麻,像一条移动的火龙,正朝高岭驿快速逼近。 “建奴反应不慢。” 朱友俭喃喃道:“这才几个时辰就已经赶过支援了。” 王承恩忧心忡忡:“皇爷,绥中方向的援兵,看规模至少有一万。” “黄将军那边刚打退一波,恐怕无力回援高将军。”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 “豪格主力被山海关牵制,绥中来的不可能是精锐。战机稍纵即逝。” 他猛地转身,对李猛道: “打信号!” “三颗红色信号弹!全军总攻!” “是!” 李猛取出早已备好的信号铳。 “砰!砰!砰!” 三颗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如血。 周边待命的两千中军,瞬间动了。 朱友俭翻身上马,拔出天子剑。 剑锋前指。 “随朕杀敌!” “杀!!!” 两千人如离弦之箭,冲出这处隐蔽之地,冲向高岭驿大营。 明军以鸳鸯阵小队为单位,这是朱友俭参照戚继光兵法制定的,十一人一队,盾牌、长枪、镗钯、刀棍配合,在混乱的营盘中清剿残敌。 李猛率三百亲军组成锥形阵,作为全军前锋,专冲敌兵密集处。 这三百人都是跟着朱友俭杀出来的老卒,悍勇无比。 李猛冲在最前,鬼头大刀抡圆了,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一个清军甲喇额真试图组织抵抗,被李猛盯上。 那甲喇额真使一杆长枪,武艺不弱,连刺李猛三枪,都被格开。 第四枪刺来时,李猛不躲不闪,硬用胸甲扛了一枪,同时大刀横扫。 “咔嚓!” 甲喇额真连人带枪被拦腰斩断! 血喷了李猛一身。 他抹了把脸,咧嘴笑了,继续前冲。 ...... 寅时末。 高岭驿大营的抵抗,已经基本瓦解。 粮草区彻底焚毁,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火药库的爆炸引燃了相邻的军械棚,里面存放的箭矢、刀枪、甲胄,全成了燃料。 守将鄂硕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试图从西侧突围。 刚出营门,迎面撞上一队明军。 为首那人,一脸狞笑,正是高杰。 “哟,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高杰拎着滴血的大刀,慢悠悠策马上前。 鄂硕脸色铁青,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高杰,如今崇祯麾下头号悍将之一,出了名的不要命。 “让开!” 鄂硕咬牙:“否则......” “否则怎样?” 高杰笑容一收,眼中凶光爆射:“否则你还能咬我不成?”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夹马腹,战马前冲! 鄂硕早有防备,举刀相迎。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鄂硕武艺精湛,刀法沉稳,但高杰打法太野,完全是以命搏命。 交手五合,高杰卖个破绽,胸口空门大开。 鄂硕心中一喜,一刀劈去。 却见高杰身子诡异一扭,刀锋擦着甲胄划过,同时他的大刀从下往上撩起。 “噗嗤!” 刀锋自鄂硕胯下切入,斜劈而上,从肩胛骨处劈出! 鄂硕整个人被劈成两半! 尸体落地,内脏流了一地。 高杰勒马,啐了一口:“就这点本事,也敢走你高爷爷的路?” 他弯腰,用刀尖挑起了鄂硕的头盔。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吼声在火光中回荡。 最后一点抵抗,彻底崩溃。 清军士卒四散奔逃,丢盔弃甲。 ...... 寅时末至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朱友俭站在高坡上,望着已成废墟的高岭驿大营。 火还在烧,烟柱冲天。 远处,绥中方向的援军已经逼近到二里之内,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陛下,该撤了。” 黄得功浑身是血,策马而来:“将士们激战半夜,体力已近极限。若被敌军缠住,恐难脱身。” 高杰也拎着鄂硕的首级回来了,咧嘴笑道:“陛下,咱们这把火,够豪格那孙子哭半年了!” 朱友俭点点头。 目的已达到,继续停留得不偿失! “传令,撤退。” “信号,三颗绿色烟花。” “是!” 三道绿色烟花升空。 各部开始交替掩护,向海岸退去。 殿后的黄得功率领一千弩手,边退边射,将零星追击的清军射退。 全军退至海滩时,天边已露晨光。 水师的小艇早已等在岸边,士卒们迅速登船。 朱友俭最后一批上船。 他站在小艇船头,回头望去。 高岭驿的火光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远处地平线上,清军大队骑兵的烟尘已清晰可见。 就差一点。 小艇划向停泊在五里外的镇海号。 朱友俭登上甲板时,朝阳刚好跃出海面。 万道金光洒在渤海蔚蓝的水面上,碎金粼粼。 黄蜚迎上来:“陛下,各部已登船完毕,是否立即返航?” 朱友俭正要说话。 了望哨上突然传来惊恐的喊声: “东面!东面海面有船!” “好多船!”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去。 晨光中,东边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帆影。 看规模,至少上百艘。 最大的几艘,船体高耸,帆樯如林。 桅杆顶上,飘着的不是明军的日月旗,也不是渤海水师的龙纹旗。 是蓝底红边,绣着狰狞兽头的汉军旗水师战旗! 黄蜚脸色瞬间惨白。 “是孔有德他们!”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朱友俭眯起眼睛,望着那片压过来的船影,缓缓吐出两个字: “备战。” ....... 第129章朕为何不能为饵?! 两百艘以上战船朝他们压来。 最大的那几艘,船身高耸如海上城堡,三层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主桅顶上,蓝底红边的汉军旗水师战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狰狞兽头仿佛在狞笑。 “定辽号!” 黄蜚死死盯着那艘最大的旗舰,喉结滚动了一下。 “孔有德的座舰,四千料大船,闽广最好的樟木龙骨,外覆铁力木,船身比咱们的镇海号大整整一圈。” “配备二十四门红夷炮,左右舷各十二门,射程至少两里!” 他每说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将领,高杰、黄得功、李猛,乃至刚刚登上甲板的王承恩,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 镇海号才三千料,是渤海水师最大的战船,但和定辽号比起来,就像壮汉面前的少年。 更别提对方还有整整两百多艘战船! 而明军这边呢? 护航战船五十艘,其中一千五百料以上的只有不到二十艘,其余都是中小型的苍山船、海沧船。 剩下那一百八十七艘,全是运输船、漕船、商船临时改造的,装载着一万天子亲军,还有支援山海关的粮草、火药、军械。 这些船跑不快,更打不了仗。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轰!!!” 东面敌舰队最前方的三十艘战船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光中并不明显,但那沉闷如雷的轰鸣,还有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悸。 “规避!” 黄蜚的嘶吼几乎破音。 但已经晚了。 运输船队太密集,速度太慢。 第一轮炮击,至少有二十发炮弹落入了船队之中。 “咔嚓!” 一艘满载士卒的运输船被实心弹直接命中船舷,厚重的木板像纸片一样被撕开,破口处瞬间喷出木屑、血雾,还有士卒的残肢。 船身猛地倾斜,海水疯狂灌入。 “救命!” “船要沉了!” 哭喊声、落水声、木板断裂声混杂在一起。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两艘运输船被链弹击中桅杆,主桅轰然倒塌,船帆裹着绳索砸在甲板上,压倒了数十名士卒。船身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转。 更惨的是靠近外侧的几艘船,被开花弹直接命中甲板。 爆炸的火光腾起,弹片四射,甲板上的士卒成片倒下,血肉模糊。 火势迅速蔓延,点燃了堆放在甲板上的粮袋和火药箱。 “轰隆隆!!!” 连环爆炸! 一艘运输船直接断成两截,在冲天火光中迅速下沉。 海面上,瞬间布满了挣扎的人影、破碎的船板、漂浮的杂物,还有被染成淡红色的海水。 仅仅一轮炮击。 明军损失三艘运输船沉没,两艘燃起大火无法控制,八艘重创进水,伤亡至少三百人。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镇海号船楼顶层。 朱友俭站在栏杆前,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木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刚刚还在海滩上生龙活虎的士卒,那些跟着他从北京杀到山东,又从山东跨海而来的精锐,此刻在海水中无助地扑腾,然后被海浪吞没。 看着那些满载着粮草、火药的战船,在敌人的炮火下沉入海底。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烧得他双眼发红,烧得他胸腔发闷,烧得他想嘶吼。 他想拔剑,想冲过去把那些汉奸的船一艘艘劈成碎片! 但他不能。因为他是皇帝,他是这一万多人的精神统帅。 而且以他们目前的实力,也不是建奴汉旗水军的对手。 盲目厮杀,只会让自己全军覆灭。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自己必须冷静! 如此才能找出一丝生路。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一样的冷静。 “黄蜚。” “臣在!” “镇海号,比之贼酋座舰如何?” 黄蜚咬牙,语速极快道:“回陛下,镇海号是三千料,闽浙百年铁力木所造,船板厚三寸,坚胜寻常!” “虽比定辽号小一圈,但航速、灵巧胜之!” “新装六门仿制红夷炮,射程勉强二里,余二十八门佛朗机、碗口铳。单舰对决,不惧!” “好。” 朱友俭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所有将领。 高杰眼睛赤红,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黄得功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猛像铁塔般立在他侧后,呼吸粗重。 王承恩面无人色,却死死抱着那个装着重要文书的防水铁匣。 “传令。” “护航舰中挑十艘最快者,高挂朕之龙旗,随镇海号转向东南,脱离本队。” “其余所有战船,护运输船队全速向西南撤退,贴岸疾行,寻河口浅滩暂避!” “保船,保人!”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杰第一个跳起来:“陛下不可!” “您这是要做诱饵?!此乃十死无生之地!” “末将愿率一部断后,陛下速走!” 黄得功也急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您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末将请令断后!” 朱友俭看着他们,目光平静,不容置疑道:“朕为何不能为饵?!” “这一万儿郎,是大明陆师精锐,是朕从京营、荡寇军中一个个挑出来的。他们能在陆上砍翻三倍建奴,所以朕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在这海上!” “船上那些火药、粮草,关乎山海关胜负,关乎北疆几十万将士的性命,绝不能折于此海!” “若是能用朕一人之命,换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这买卖值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黄蜚身上。 “黄蜚,执行军令。” “高杰、黄得功,乘坐小舟离开!” 高杰还要再说,朱友俭抬手止住他。 “朕若没了,大明还有太子,你们必须协助太子完成朕的遗志,重振大明!”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黄蜚猛地一咬牙,转身嘶吼:“传令!升旗!转向!” ...... 不一会儿,定辽号望斗之中。 孔有德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皮微黑,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身上穿着满清王爵的蟒袍,外面却套了一件汉军旗武将的棉甲,显得不伦不类。 ...... 第130章崇祯,本王看你能往哪儿跑? 望远镜里,明军船队正在混乱中调整。 大部分运输船开始向西南转向逃跑,而一小队约十一艘战船,却脱离本队,朝着东南深水区疾驰。 孔有德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呵呵...尽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摇摇头,正要下令先围歼那些运输船。 忽然。 镜头猛地定格。 死死锁定了那艘逃窜明军主桅上的旗帜。 明黄底色,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晨风与硝烟中猎猎狂舞! 龙旗! 天子龙旗! 还有那船楼上,黄金甲的身影...... 孔有德呼吸骤然停止。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跳动起来,撞得他胸口发闷,耳朵嗡嗡作响。 他放下望远镜,又猛地举起来,反复确认。 没错。 是大明天子的龙旗。 还有那身着黄金甲的人,正是崇祯! “真的是崇祯帝!” “他竟然亲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孔有德突然放声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旁边副将一脸茫然。 “王爷?您这是......” 孔有德一把抓住副将的肩膀,狂喜道: “是崇祯!真是崇祯!” “龙旗!金甲!他竟亲临!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副将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崇祯帝...御驾亲征?” “正是!” 孔有德松开手,在望斗里来回踱步,兴奋得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他叛明降清,虽被皇太极封为恭顺王,与耿仲明、尚可喜并称三顺王,看似风光。 但他心里清楚,在那些满洲贝勒、旗主眼里,他们终究是汉人降将,是非我族类,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想要真正跻身八旗权贵之列,想要铁帽子世袭罔替,就得立下不世之功! 什么功? 阵斩明军大将? 攻克几座城池? 不够,这些远远不够。 但如果生擒大明皇帝呢? 孔有德的眼睛红了。 那是足以让他封亲王,甚至在未来入主中原后裂土封疆的功劳! 是真正改变命运的契机! “全军听令!” 孔有德猛地转身,对着传令兵嘶声狂吼道: “放弃那些杂鱼!所有战船,给本王围死那艘挂龙旗的!” “生擒崇祯者,赏银十万两,抬旗入满洲,赐庄园百顷,世袭罔替!” “击沉该船者,赏万金,官升三级!” 命令如雷,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副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爷,那些运输船似载重兵,若纵其归岸,恐......” “恐什么?!” 孔有德狞笑着打断他,眼中全是贪婪的光芒: “重兵?一群旱鸭子罢了!” “上了岸是兵,在这海上,就是待宰的猪羊!” “擒了崇祯,余者皆是蝼蚁!追!” “是!” ...... 海面上,汉军旗庞大的舰队开始转向。 如同闻到最浓烈血腥味的鲨群,整齐划一地放弃了即将合围的运输船队,调整帆向,百舸争流,朝着镇海号及其十艘护航舰猛扑而去。 两百多艘战船,黑压压一片,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那种压迫感,让镇海号上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没有人退缩。 黄蜚站在舵轮旁,双手稳稳握住舵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海面,嘴里不停报出水深、风向。 “左舷受风,满帆!” “航向东南,偏东十五度!” “注意右前方涌浪!” 镇海号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浪,朝着东南深水区疾驰。 它不求接战,只求拉开距离,拉长敌方追击队形,制造混乱。 十艘明军护航舰呈松散队形护卫在侧,它们比镇海号小,但速度更快,更灵活。 此刻,这些护航舰开始执行骚扰任务。 “砰!砰!砰!” 火铳声响起。 护航舰上的火铳手站在船舷,朝着迫近的中小型汉军旗快船射击。 虽然海上颠簸,命中率低得可怜,但密集的弹幕还是压制了那些试图快速穿插包抄的敌船。 更有舰首炮重点轰击。 一艘汉军旗的苍山船凭借速度优势,从右翼斜插过来,距离迅速拉近到数十步之内。 船上的清兵已经抛出了钩锁,铁爪在空中划过弧线,眼看就要勾住镇海号的船舷。 “右舷接敌!” 李猛的吼声炸响。 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此刻见有敌船敢靠过来,眼睛一亮,拔出大刀就冲向右舷。 赵黑塔比他更快一步,率三十名火铳手在船舷后列队。 自从跟着陛下,在宣府立了一功后,就再无建树,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李猛抢了风头。 “放!” “砰砰砰——” 一轮齐射。 苍山船甲板上的清兵倒下去七八个,但更多的清兵躲在船舷后,钩锁已经搭了上来。 “砍断缆绳!” 李猛带着二十名刀斧手扑上去,大刀抡圆了,狠狠砍向那些粗麻缆绳。 “铛!铛!” 缆绳坚韧,一时难以斩断。 几个清兵已经顺着缆绳攀爬过来,嘴里咬着弯刀,眼神凶狠。 李猛从腰间摘下短柄铁锤,猛地掷出。 “噗!” 铁锤砸中一个清兵面门,那人惨叫着坠海。 李猛趁机一刀劈断一根缆绳,转身又扑向另一根。 就在这时,镇海号右舷三门佛朗机炮装填完毕。 炮长嘶吼:“放!” “轰!轰!轰!” 三发实心弹几乎贴着海面射出,最近的一发距离苍山船不到三步,激起的水柱泼了双方士卒一身。 但真正致命的是第二发。 炮弹精准地命中了苍山船的吃水线。 “咔嚓!” 厚实的船板被撕开一个脸盆大的破口,海水疯狂涌入。 苍山船猛地一沉,船身开始倾斜。 甲板上的清兵惊慌失措,攀爬的士卒也失去平衡,纷纷落水。 “补刀!” 李猛狞笑,带着长枪冲到船舷,对着水中挣扎的清兵就是一顿猛扎。 鲜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苍山船迅速下沉,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只剩桅杆顶端还露在海面上,然后彻底消失。 首战告捷。 但没有人欢呼。 因为东面、南面、西面,更多的敌船正在逼近。 如同三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 “废物!” 定辽号上,孔有德看着那艘沉没的苍山船,脸色阴沉。 但他并不着急。 “传令,分三股合围。” “东路由副将马得功率领,五十艘战船,迂回包抄,切断他们往东南逃窜的路线。” “南路八十艘,正面持续施压,用炮火逼他们转向。” “本王亲率主力七十艘,从西南斜切,把他们逼进深海!” 孔有德盯着望远镜里那面明黄龙旗,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崇祯...本王看你能往哪儿跑。” ...... 第131章大明水师,死战不退! 命令下达,汉军旗舰队开始变阵。 庞大的船队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朝着镇海号包夹而去。 而这时,天时也开始变化。 海面风力明显增强,原本还算平缓的波浪开始加剧,船身颠簸幅度越来越大。 东北方向,乌云如同墨潮般滚滚压来,低垂得仿佛要触及海面。云层中隐约有电光闪烁,闷雷声由远及近。 风暴要来了。 ...... “陛下,风力已到五级,还在增强!” 黄蜚大声喊道,声音在风浪中有些失真。 朱友俭站在船楼,一手抓着栏杆稳定身体,目光却始终盯着后方追兵。 他看见了敌舰的分兵合围。 也看见了天边的乌云和闪电。 危险。 但也可能是机会。 “黄蜚,镇海号的红夷炮,能打到定辽号吗?” 黄蜚飞快估算了一下距离:“陛下,现在距离约三里,敌舰在前,我舰在后,逆风。咱们的仿制红夷炮极限射程也就二里半,且精度……” “那就等他们再近点。” 朱友俭打断他,目光锐利:“传令,右满舵,航向转正东。” “正东?” 黄蜚一愣:“陛下,正东是深海,一旦被围……” “执行。” “是!” 镇海号开始转向。 这个举动让后方追击的汉军旗舰队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但孔有德很快反应过来,狞笑道:“想往东跑?做梦!” “传令,王宫部加速,堵死东面!其余各部,收紧包围!” 镇海号向东航行了约一刻钟。 距离在拉近。 两里半。 两里。 一里半! “进入射程了!”炮舱传来吼声。 黄蜚看向朱友俭。 朱友俭点头:“瞄准定辽号,六门红夷炮,齐射。” “得令!” 炮舱内,六门仿制红夷炮早已装填完毕。 炮手们调整角度,瞄准镜里,定辽号庞大的船身越来越清晰。 “放!” “轰!!!” 六门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硝烟瞬间笼罩了右舷。 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 两发落在定辽号左舷二十步外,激起两道冲天水柱。 一发落在右舷十步,近失弹的冲击让定辽号船身明显一晃。 “砰!” 一发命中定辽号前甲板! 木屑纷飞,一门炮位被直接炸毁,炮架碎裂,两名炮手当场身亡,还有五六人受伤。 小范围的火灾燃起,虽然很快被扑灭,但定辽号上明显出现了一阵骚乱。 “打中了!” 镇海号上爆发出欢呼。 朱友俭紧紧握拳。 但下一刻,定辽号的反击来了。 “轰!轰!轰!轰!轰!轰!” 至少十二门红夷炮同时开火。 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 镇海号紧急转向,做出S形机动。 一发炮弹落在船尾十五步外,骇浪扑上甲板,浇了众人一身咸湿的海水。 另一发擦着左舷飞过,带起的风压让人脸颊生疼。 “轰!” “左舷中弹!” 一发实心弹击中了左舷中部,虽然被厚实的铁力木板挡住,没有击穿,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船身剧烈一震,左舷炮位有三门佛朗机炮的炮架被震垮,炮手受伤。 木屑如雨,落在甲板上。 “稳住!” 黄蜚嘶吼:“右满舵,航向转东北!” 镇海号再次转向。 而这时,东面迂回包抄的王宫部五十艘战船,已经迫近到不足一里。 十艘明军护航舰中,有两艘突然脱离本队,转向东面。 它们没有逃跑,而是迎着王宫部冲了过去。 飞云号管队官张定边,三十五岁,登州水师老卒,从军十八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那是早年剿海寇时留下的。 此刻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敌舰,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 逐浪号管队官陈海蛟,二十八岁,天津水师新锐,性子烈得像火,此刻眼睛通红,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两船打出旗语。 镇海号上,信号兵颤声翻译:“臣等断后,请陛下速走!” “大明水师,死战不退!” 朱友俭站在船楼,看着那两艘毅然赴死的战舰背影。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胸腔里,某种情绪在翻滚,冲撞,最后化作沉甸甸的痛,压在心口。 他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将张定边、陈海蛟的名字,将这两艘船的身影,刻进心底。 ...... 此时,飞云号鼓满风帆,朝着王宫部直冲过去。 船上的水手、炮手、火铳手,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张定边一声令下,将船上剩余的全部火药集中到前舱。 “管队,咱们这是......”副手发颤问道。 “撞。” 张定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他看了看桅杆上飘扬的明军水师旗,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敌舰群中,最大的那艘辽东号。 两千五百料,比飞云号大整整一圈。 “拿下他,咱们就够本了。” 副手也明白了张定远的意图,嘴角微扬:“明白!” 距离迅速拉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王宫部显然没料到这两艘明军战船敢直接冲阵,慌乱中开炮,但颠簸的海面让精度大失,只有零星几发近失弹。 五十步! 飞云号前舱的火药被点燃。 张定边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镇海号远去的方向,然后转身,面对扑面而来的敌舰,咧嘴笑了。 “大明水师,死战不退!!!” “杀!!!” “轰隆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地爆炸。 飞云号前舱的火药被引爆,整艘船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狠狠撞上了辽东号。 辽东号右舷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海水疯狂涌入,船身迅速倾斜。 而飞云号,则在爆炸中彻底解体,碎片带着火焰四散飞溅。 火焰点燃了辽东号的船帆,火势蔓延。 周围几艘汉军旗战船也被波及,有的被碎片击中起火,有的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得船身倾斜。 王宫部的前锋阵脚大乱。 ...... 与此同时,逐浪号陈海蛟见到飞云号与敌同归于尽,他咬牙道:“狗日的飞云号,玩得这么大!” “兄弟们,咱们可不能被看扁,随我杀鞑子,杀死这帮卖主求荣之徒!” “左舷齐射!” 逐浪号凭借灵活的身形,在海面上划出诡异的弧线,不断用侧舷的火炮轰击迫近的敌船。 “轰!” 一艘汉军旗海沧船被击中船舵,失去控制,在海面上打转。 “右舷火铳准备,放!” “砰砰砰!” 试图跳帮的敌兵被弹雨扫倒。 但敌舰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是。 ...... 第132章九死一生,终有一生! 火炮在持续轰鸣中过热,炮管通红,无法再发射。 火铳的弹药耗尽。 弓箭手射光了箭壶里的最后一支箭。 陈海蛟拔出腰刀,嘶声吼道:“弟兄们!咱们的船,咱们的旗,不能落在汉奸手里!” “刀斧手,上前!” “火铳手,拿枪当棍!” “操帆的,拿桨!” “跟老子杀!” 敌舰接舷了。 钩锁抛上来,清兵如蚂蚁般攀爬。 逐浪号的甲板变成了修罗场。 陈海蛟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手却依旧死死握着刀,将一个爬上来的叛军军官一刀劈下海去。 甲板上,明军士卒越来越少。 十个。 五个。 三个。 最后只剩下陈海蛟,背靠着主桅杆,周围是七八十个清兵,慢慢围上来。 他吐出一口血沫,看了看桅杆顶上。 那面大明水师旗,虽然被炮火熏黑,却依旧在风中飘扬,没有降下。 陈海蛟笑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紧握腰刀,大喝一声: “大明!” “万岁!!!” “杀!” 随着这一声怒吼,他举刀朝向了敌人。 清兵的刀砍下来。 鲜血喷溅。 陈海蛟的身体缓缓滑倒,但他的手,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大刀。 逐浪号的船身,在接二连三的撞击和炮火下,早已千疮百孔。 海水从无数破口涌入,船体开始倾斜,下沉。 甲板没入海水。 船舱没入海水。 最后,是那根主桅杆。 桅杆顶上,那面残破却未降的军旗,在海水中缓缓飘荡,直至彻底消失。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片,和缓缓扩散的血色。 ...... 镇海号上。 朱友俭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愤怒,痛惜,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怆。 张定边。 陈海蛟。 还有这两艘船上,每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大明将士。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镇海号争取到了转向加速、冲向东南的最后机会窗口。 王宫部的前锋被飞云号的决死一撞打乱了阵型,被逐浪号的顽强狙击拖延了速度。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虽然很小。 但够了。 “陛下......” 黄蜚声音沙哑,眼睛通红道。 李猛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飞溅,他低吼道:“老子早晚宰了孔有德那杂碎!宰了他全家!” 赵黑塔虽然没有说话,但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再次将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了眼底最深处。 只剩下冰一样的冷静。 “风向如何?” “风力六级,还在增强。”黄蜚立刻回答。 朱友俭再次举起望远镜。 这一次,他没有看追兵。 他看的是正东方向。 那里,风暴最浓处。 乌云如墨,电闪雷鸣,海浪翻涌如怒龙。 而在那片狂暴的海域边缘,海图上标注着一行小字: “乱礁鬼牙,舟船禁地。” “黄蜚。”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转身。 “前方,可是鬼牙礁?” 黄蜚面无人色,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声道:“陛下明鉴!那里暗礁密布,水道诡谲,漩涡暗流无数!” “大船入内,九死一生!” “寻常渔船亦视为畏途,这些年不知吞了多少船只。” “九死一生...” 朱友俭打断他,目光扫过甲板上所有浴血的将士,眼中闪过破釜沉舟的厉色:“终有一生。” “坐困于此,被两百艘敌舰合围,十死无生。” 黄蜚浑身剧震。 是啊。 现在往哪跑? 虽然飞云号、逐浪号已死相拼,撞破了一个缺口,可是周边都是敌舰,再次被围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片风暴与礁石组成的死亡海域。 至少,那里汉军旗的战船不敢轻易进入。 至少,那里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朱友俭看向黄蜚,看向李猛、赵黑塔,看向甲板上每一个将士。 “传令余下四艘护航舰。” “向鬼牙礁疾行,而后各自分散突围,各安天命。” “全体听令。” 朱友俭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乌云下依旧闪着寒光,指向正东那片电闪雷鸣的黑暗海域: “朕与尔等,同闯鬼门关!” “杀!!!” 黄蜚热泪盈眶,猛地一抹脸,嘶声咆哮:“降半帆,左满舵!”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闯过去!” “闯过去!!!” ...... 定辽号上。 孔有德看着直奔鬼牙礁的镇海号等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他想进鬼牙礁?!他疯了?!” 副将惊恐地抓住缆绳,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恐怖海域,发颤道:“王爷!风暴已至,前面是鬼牙礁!” “去不得啊!这些年多少船在那里粉身碎骨。” 孔有德死死盯着那面明黄龙旗。 那面旗,正在迅速接近风暴边缘。 只要擒住崇祯! 不世之功! 亲王爵位! 贪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但恐惧,同样在疯狂滋生。 那咆哮的风暴,那狰狞的礁石,那吞噬了无数船只的鬼牙。 他看了看自己脚下这艘四千料的定辽号。 大船吃水深,在那种暗礁密布的水域,一旦触礁,就是灭顶之灾! 而且风暴来了。 风力已经达到十级,浪高过丈,定辽号如此庞大的船身都在剧烈摇晃,炮位根本无法精准瞄准。 追进去? 万一触礁呢? 万一船毁人亡呢? 那一切荣华富贵,都将化为泡影! 贪婪与恐惧在孔有德心中疯狂交战。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眼神闪烁不定。 最终。 当一道炸雷在头顶劈响,暴雨如同天河倒泻般倾盆而下时,对风暴和未知险地的恐惧,压倒了擒龙的贪婪。 孔有德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传令,所有船只,降帆稳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即将消失在雨幕中的龙旗,闭上眼睛,吐出他最不想说的话: “撤...撤出这片海域。” ...... “轰隆!!!” 炸雷在头顶劈响。 暴雨如注,瞬间模糊了一切。 白茫茫的雨幕连接海天,能见度不足五十步。 狂风嘶吼着撕扯船帆,巨浪如山般砸向船身,镇海号像一片树叶般在怒涛中颠簸起伏。 朱友俭被李猛和王承恩死死扶住,才勉强站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向前方。 鬼牙礁。 他们进来了。 “左满舵,避开暗礁!” 黄蜚的嘶吼在风雨中几乎听不见。 舵手拼命转动舵轮。 船身猛地倾斜,几乎要侧翻。 一块巨大的礁石擦着左舷划过,尖锐的石头在船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在雨水中一闪而逝。 “右舷!右舷有漩涡!” “稳住!所有人抓紧!” ...... 第133章鬼牙礁 镇海号像一片被巨人攥在手里揉捏的树叶,在风暴与暗礁构成的死亡迷宫中疯狂挣扎。 甲板上,能站住的人不到一半。 其余人要么死死抱住桅杆、缆绳,要么被浪头冲得滚来滚去。 朱友俭被李猛和赵黑塔一左一右架着,三个人用绳索把自己捆在船楼栏杆上,才勉强没被甩出去。 “陛下!” 王承恩脸色惨白:“这...这地方不能待啊!” 朱友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舵轮方向。 黄蜚整个人几乎趴在舵轮上,双臂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他在听,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听水流穿过石缝的呜咽,听风在不同高度、不同方向上的嘶吼。 这是老水师的经验,是在这片海上搏命几十年练出来的本能。 “左舷三十度有暗桩!” 黄蜚突然嘶吼:“右满舵!快!” 舵手几乎是本能地执行命令。 船身再次剧烈倾斜。 一块黑黢黢的礁石从左侧不足五步的海面下探出尖顶。 “轰!” 浪头砸在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雾。 镇海号擦着礁石边缘滑了过去。 “好!” 李猛忍不住吼了一声。 但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从船底传来。 紧接着是海水涌入的哗啦声。 “右舷!右舷被刮破了!” 舱底的嘶喊穿透甲板。 黄蜚脸色骤变:“多长的口子?!” “至少...至少三尺!” “水压太大,堵不住!” “三尺...” 黄蜚脑子飞快计算。 三千料大船,右舷三尺的破口,在风浪中,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彻底失去平衡。 “陛下!” 他扭头看向朱友俭,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船撑不住了!” 朱友俭解开腰间的绳索。 “带朕下去。” “陛下不可!” 一旁的王承恩死死拽住他:“下面危险!” “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朱友俭推开王承恩,沿着舷梯冲向舱底。 李猛、赵黑塔二人紧随其后。 舱底已经淹了半尺深的水。 四名水手正抱着棉被、木板试图堵住破口,但水流太急,棉被刚塞进去就被冲开。 破口在右舷吃水线下方两尺处,是被礁石尖锐的棱角硬生生划开的。 木板断裂处犬牙交错,海水正疯狂灌入。 “让开。” 朱友俭推开一名水手,蹲下身查看。 他不懂修船,但他懂物理。 “找铁钉!找锤子!把木板从内侧钉上去,先封死口子!” “再去找油布,浸湿了裹在外面!” “快!” 命令简洁,清晰。 水手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铁钉!锤子!” “油布!舱库里还有!” “把这块厚木板裁了!” 舱底虽然乱成一团,但有了方向。 李猛抢过锤子,亲手将一块厚木板按在破口内侧。 “砰!砰!砰!” 铁钉一颗颗砸进去。 水压从破口处挤压着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但木板稳住了。 接着是第二层。 第三层。 最后,浸透桐油的油布被裹在外面,用绳索死死勒紧。 水流明显减弱。 “堵住了!堵住了!”水手欢呼一声。 朱友俭站起身,浑身湿透,海水从甲板上滴下来,砸在积水里。 他喘了口气,刚要说话。 “轰!” 船身猛地一震。 朱友俭冲上甲板。 雨幕中,他看见两艘护航舰的轮廓,正是追风号与宝船号。 那艘船没有躲避礁石,反而加速朝着一片黑暗的水域冲去。 “他们在干什么?!”李猛惊问。 黄蜚盯着追风号桅杆上打出的旗语,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在替我们探路。” 下一刻。 “轰隆!!!” 追风号狠狠撞上了一片隐藏在水下的暗礁群。 船身从中间断裂,桅杆倒塌,船帆裹着绳索坠入海中。 而宝船号安全通过水道,在礁石群中蜿蜒向前。 “王八蛋...”李猛咬着牙,拳头捏得嘎吱响。 朱友俭闭上眼睛。 三息。 睁开。 “转向,走那条水道。” “可是陛下,追风号他们...”赵黑塔望着废墟道。 “别让他们的血白流。” 黄蜚重重点头,转向舵手:“右舷十五度,航向东南偏东,全速!” 镇海号顺着宝船号的水道,艰难前行。 剩下的两艘护航舰紧随其后,并援救一些救援力度小的追风号船员。 风暴还在加剧。 风力已经达到十一级,浪高过丈,雨水横着扫过甲板,打得人脸颊生疼。 天色越来越暗。 “这样下去不行!” 黄蜚嘶吼道:“能见度不到二十步,再往前走就是盲人摸象!” 话音未落。 “轰咔!!!” 一道闪电撕裂天际。 劈中了前方百步外一座突出海面的黑色礁石。 电光炸开,瞬间将整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 就那么一刹那。 黄蜚看见了。 在那片乱礁丛生的死亡海域深处,竟然有一片相对平静的水湾。 水湾被三面高耸的礁石环抱,像个天然的避风港。 入口狭窄,仅容一船通过。 但里面,水面平静得几乎不起波澜。 “那里!” 黄蜚指着闪电照亮的方向:“全速!冲进去!” “舵手,左满舵!” “收半帆!” “旗语,通知宝船号,返回,跟紧我们!” 镇海号像一头负伤的巨鲸,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那片水湾艰难挪动。 两艘护航舰紧紧跟随,前方探路的宝船号也返回过来。 一百步。 五十步。 二十步。 入口近在眼前。 但就在这时,右舷那处刚刚堵住的破口,在连续颠簸和水压冲击下,猛地崩开! “右舷又漏了!” 舱底嘶喊一声! 海水疯狂涌入。 船身开始明显倾斜。 “来不及修了!” 黄蜚眼睛血红:“冲!冲进去!” 镇海号几乎是歪斜着挤进了水湾入口。 船身擦着入口两侧的礁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木板碎裂。 但终于,进来了。 水湾内果然平静一些。 部分风浪被外围礁石挡住。 镇海号歪斜着靠在岸边,船身半搁浅在浅滩上,不再下沉。 另外三艘护航舰也跟了进来,船身同样伤痕累累。 暴雨还在下,但在这里,至少不会被浪打翻。 黄蜚瘫坐在舵轮旁,大口喘气。 李猛扶住朱友俭:“陛下,我们...暂时安全了。” 朱友俭点点头,看向水湾内。 面积不大,约莫四个足球场大小。 三面是高达十余丈的黑色礁石,像天然的城墙。 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个狭窄入口。 水湾深处,隐约可见一些人工痕迹。 几座坍塌的木屋,一堆生锈的铁锚,还有半埋在水边的破船残骸。 “这是什么地方?” 王承恩惊疑不定。 黄蜚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陛下,臣想起来了。” “早年听老水手说过,渤海深处有一处礁石群,里面藏着海盗的秘巢。” “据说那些海盗劫掠商船后,会把财宝藏在这里,然后乘快船从另一条隐秘水道离开。” “后来官兵围剿,海盗覆灭,这地方就再没人来过。”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坍塌的木屋:“看来...传说可能是真的。” 朱友俭眼神一动。 “搜。” “看看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的。” ...... 第134章山海关的谣言 同一时间,山海关。 夜,丑时末。 关墙上火把通明,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吴三桂站在镇东楼箭窗前,望着城外八里铺方向。 那里,清军大营灯火连绵,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 “总兵,又一轮炮击停了。”副将杨坤低声道。 吴三桂没说话。 自六月初至今,两个多月了。 豪格像疯了一样,不计代价地猛攻。 关宁军伤亡已超三千,城墙多处出现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两个拳头。 若不是陛下送来的那三百支燧发鲁密铳,在近距离给了建奴巨大的杀伤力,关墙恐怕早就破了。 “陛下那边...有消息吗?”吴三桂问。 杨坤摇头:“锦衣卫最后一次传信是三天前,说陛下已从登州乘船北上。之后...再无音讯。” 吴三桂沉默。 三天。 从登州到山海关沿岸,海路最多两天。 三天没消息,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船队遇到风暴延误。 要么... 他不敢想。 “总兵。” 杨坤压低声音:“军中...开始有流言了。” “什么流言?” “说陛下...说陛下在海上遇到汉军旗那帮叛徒,船队覆没,陛下...殁了。” 吴三桂猛地转身,眼神如刀:“谁说的?!” “不清楚,但传得很快。” 杨坤苦笑一声:“弟兄们守了两个多月,伤亡惨重,又迟迟不见援军,人心...难免浮动。” 吴三桂走到地图前。 手指划过渤海。 登州到山海关,海路约六百里。 若顺风,两日可至。 若遇风暴,或遇敌截杀...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 “再有散布谣言者,斩。” “可是总兵,若陛下真的...” “没有若。” 吴三桂打断他,斩钉截铁道:“陛下不会有事。” “就算真的有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看向关墙外那片黑暗,继续道: “我吴三桂,也会替陛下守住这道关。” 话音刚落。 “轰!!!” 城外清军大营突然炮火齐鸣。 不是零星的试射,是至少五十门红夷大炮的齐射! 炮弹撕裂夜空,砸向山海关城墙。 “敌袭!敌袭!” 关墙上警锣大作。 吴三桂冲出镇东楼,朝城墙缺口最严重的那段跑去。 “总兵!危险!”亲兵试图阻拦。 “让开!” 吴三桂拔出腰刀,冲到垛口。 城外,黑压压的清军步兵正推着盾车、云梯,在炮火掩护下朝城墙涌来。 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 “豪格这是要拼命了,这么晚了还攻城。”杨坤嘶声道。 吴三桂冷笑。 他看出来了。 清军这次进攻,阵型比以往更密集,推进速度更快,显然是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代价破城。 为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豪格知道陛下北上的消息了,他必须在援军抵达前,拿下山海关。 或者说,他认为陛下已经死了,要趁明军军心大乱时一举破关。 “传令!” 吴三桂大吼: “所有火铳手上墙!” “炮营,瞄准敌军盾车!” “滚木礌石,准备!” 关墙上瞬间忙碌起来。 燧发鲁密铳手趴在垛口后,装填,瞄准。 这些新式火铳比鸟铳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尤其是在五十步内,铅弹能轻易击穿清军的棉甲。 “放!” “砰砰~~~” 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的清军盾车后,响起一片惨叫。 但清军没有退。 反而更疯狂地往前冲。 “杀!破关者赏银千两!” “第一个登城者,抬旗!” 督战的清军军官在后方嘶吼。 云梯搭上城墙。 清兵嘴里咬着刀,开始攀爬。 “滚木!砸!”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推下,沿着云梯一路碾压,将攀爬的清兵砸得血肉模糊。 但更多的云梯搭上来。 “火油!倒!”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浇在清兵头上,瞬间点燃。 惨叫声响彻夜空。 战斗从丑时末持续到寅时中。 清军发起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 关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处处都是焦肉味。 关墙上,明军也伤亡惨重,一段三十丈的城墙守军几乎死光,吴三桂亲自带亲兵顶上去,才稳住阵脚。 天色将明时,清军终于退去。 关墙上,还活着的士卒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很多人累得连刀都握不住。 吴三桂靠在垛口,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口子,血浸湿了衣袖。 他不管,只是望着东方海面。 天快亮了,可是海面上,依旧空荡荡的。 ...... 鬼牙礁,水湾内。 暴雨在黎明前渐渐停歇。 乌云散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淡的晨光。 镇海号歪斜在浅滩上,右舷的破口暂时用木板和油布堵住,但船底已经进了不少水,需要彻底修复才能再航行。 另外两艘护航舰——乘风号、破浪号,情况稍好,但也各有损伤。 宝船号因为探路,情况不比镇海号好。 朱友俭站在水湾中央一块平坦的礁石上,看着眼前集结的将士。 从登州出发时,一万天子亲军,五十艘护航舰。 现在,只剩下眼前这些人。 镇海号上幸存约四百人。 乘风号、破浪号、宝船号各约一百五十人。 总计,八百五十人。 而且大半带伤,疲惫不堪。 此刻的朱友俭,只希望黄得功、高杰他们带领的天子军顺利撤了出去。 不然,这次北上支援,虽然端了豪格的军粮,但对比起来,这损失还是过大! “陛下。” 黄蜚哑着嗓子禀报:“臣清点了物资。” “粮食,仅够三日。” “淡水,两日。” “箭矢不到一千支。” “炮子...红夷炮剩十二发,佛朗机炮子四十余发。” 朱友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向那些坍塌的木屋:“那里搜过了吗?” “搜过了。” 李猛接话:“发现一些海盗遗留的东西,但都是一些生锈的刀剑、破渔网以及几个空木桶。” “不过,在最大那间木屋的地下,找到一个暗窖。” “暗窖里有什么?” “这个。” 一旁的李猛递过来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十锭银子,成色不算好,属于私银。 还有几件金饰,做工粗糙。 “估算了一下,总共约值万两。”李猛低声道。 万两。 对个人来说,是泼天财富。 但对一支军队,对一个国家来说,杯水车薪。 朱友俭却笑了,这也算是一笔意外之财。 “看来,传说没错。” 他看向黄蜚:“这里曾是海盗秘巢,那他们劫掠来的财宝,不可能只有这么点。” 黄蜚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找。” ...... 第135章直扑山海关! 朱友俭走下礁石:“海盗藏宝,不会只藏一处。这水湾三面环礁,地形复杂,肯定还有别的暗窖、洞穴。” “李猛,你带人,沿着礁石壁一寸寸搜。” “赵黑塔,你带水性好的,潜到水底看看。” “是!” 两人领命而去。 朱友俭走到水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 淡水。 尝了尝,略带咸味,但能喝。 “这里有淡水泉眼。” 黄蜚跟过来:“应该是从礁石缝里渗出来的,海盗选这里做巢穴,八成也是看中这点。” 朱友俭点点头,环顾四周。 天光渐亮,水湾全貌清晰起来。 三面是高耸的黑色礁石,像天然的城墙,最高处超过三十多丈,光滑陡峭,人力难攀。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进来那个狭窄水道,宽不足五丈,大船需要小心翼翼才能通过。 易守难攻。 简直是天生的避难所。 “黄蜚。” 朱友俭忽然问:“如果我们修好船,从这里出去,最近的登陆点是哪儿?” 黄蜚在脑中过了一遍海图。 “陛下,鬼牙礁位于渤海中部偏北。” “往西,是永平府沿岸,但那一带如今被建奴控制。” “往南,是登州方向,但孔有德的舰队肯定在那一带搜捕我们。” “往东...” 他顿了顿,继续道:“往东是深海,没有陆地,不知通哪?” “往北呢?” “往北...” 黄蜚眼睛一亮:“往北约二百二十里,就是辽东半岛。” 朱友俭站起身。 “修船。” “最好今日就修好。” “陛下。” 黄蜚犹豫道:“镇海号破损严重,需要更换船板、重补桐油,一天...恐怕不够。” “不够也得够。” “吴三桂在山海关苦守,每一天都有将士战死。” “我们晚到一天,关宁军的军心就动摇一分。” “可是我们只有八百多人,就算到了山海关...” “八百多人,够了。” “别忘了还有黄得功与高杰他们。” 朱友俭看向西方:“朕要的不是这八百多人去冲锋陷阵。” “朕要的,是让山海关的将士知道,他们的皇帝还活着,就在他们身后。” “军心,比任何都重要。” 黄蜚肃然道:“臣明白了。” “去办吧。” “是!” ...... 一个时辰后。 “陛下!找到了!” 李猛浑身湿透,从水湾西侧一处隐蔽的岩缝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匣。 铁匣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 撬开。 里面不是金银。 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海图。 海图展开,纸质泛黄,墨迹斑驳,但线条清晰。 上面详细标注了鬼牙礁周边水域暗礁位置、水流方向、潮汐时间,甚至还有几条隐秘水道。 “好东西。” 黄蜚眼睛放光:“有了这个,咱们可以安全出鬼牙礁。” “黄蜚,抓紧时间,修船!” “是!” 黄蜚离开后,李猛又开口道:“陛下说得没错,这些海岛的藏宝地不止一处,俺粗略估计,有个五万两。” 五万两,倒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 “行,你将他们都登记好,等咱们出去后,再让黄蜚派人来取,将这些财物作为抚恤金额外给这次战死的将士。” 李猛心中一暖,他就知道他效忠的陛下不会拿走这笔财宝。 有些了这些财宝,这次战死的将士也可以安心投胎了。 “末将替战死的兄弟谢陛下天恩。” ...... 当日,黄昏! 鬼牙礁水湾。 镇海号右舷的破口被临时修补,用三层木板钉死,外面糊了厚厚一层桐油石灰混合物。 不美观,但暂时能挡住海水。 乘风号、破浪号、宝船号也做了简单维护。 八百多名将士集结在滩头。 弹药,按每人五发箭矢、火铳手十发铅弹分配,剩下的集中到两艘船上,作为最后的火力。 “陛下。” 黄蜚最后一次劝谏:“此去凶险,不如让臣率舰先行探路,陛下留在此地,等臣消息...” “不必。” 朱友俭已经换上那身黄金甲。 “朕说了,与将士同生共死,岂能留在此处苟且!” “传令全军,登船!” “起锚!” 镇海号率先驶出水湾。 乘风号、破浪号、宝船号紧随其后。 四艘伤痕累累的战船,排成一字纵队,朝着西方,朝着山海关方向,全速驶去。 海面上,风平浪静。 风暴过后的渤海,一片死寂。 “了望哨,眼睛放亮!” 黄蜚站在镇海号船头,低吼。 所有能上桅杆的士卒都上去了,举着简陋的望远镜,警惕地扫视海面。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一切平安,没有遇到敌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浓。 四艘船熄了所有灯火,只在桅杆顶挂了一盏极暗的绿灯,这是夜航时区分敌我的标识。 海面漆黑一片,只有星光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带起的磷光。 子时前后。 了望哨突然压低声音:“左前方!有船影!” 所有人瞬间绷紧。 黄蜚冲到左舷,眯眼望去。 约两里外,三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是汉军旗的巡逻船。 一队三艘,船不大,但速度快,适合巡逻。 “怎么办?”李猛握紧刀柄问道。 朱友俭盯着那三艘船。 它们在巡逻,但航速不快,显然没有发现这边。 如果绕开,或许能避开。 但绕行会耽误时间,而且可能撞上别的巡逻队。 “撞过去。” 朱友俭吐出三个字。 黄蜚一愣:“陛下,我们的船...” “镇海号三千料,它们最多八百料。” “撞沉它们,不停船,不纠缠。” “明白!” 黄蜚转身,嘶吼:“舵手!左舷二十度,全速!” “炮手准备!右舷佛朗机,装填散弹!” “接舷组,准备砍钩锁!” 命令迅速传达。 镇海号悄然转向,朝着那三艘巡逻船直冲过去。 距离迅速拉近。 一里。 半里。 一百步! 巡逻船终于发现不对。 船头挂起警报的灯笼,有人影在甲板上奔跑。 但晚了。 镇海号庞大的船身已经冲到眼前。 “右舷,放!” “轰轰轰!” 三门佛朗机炮几乎零距离开火。 散弹如同铁雨,泼洒在最近那艘巡逻船的甲板上。 惨叫声响起。 “砰!!!” 镇海号的船头狠狠撞上巡逻船左舷。 八百料的小船在三千料的福船面前,像玩具一样被撞得侧翻,船体破裂,海水疯狂涌入。 另外两艘巡逻船惊慌失措,试图转向逃跑。 乘风号、破浪号从两侧包抄上来,火铳齐射。 “砰砰砰~~~” 铅弹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火光。 一艘巡逻船被打得桅杆折断,失去动力。 另一艘仓惶逃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战斗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时间。 三艘巡逻船,一沉一伤一逃。 ...... 第136章果真是陛下! “继续前进!”黄蜚嘶吼道。 镇海号拖着撞歪的船头,速度不减,继续向西。 旗手拿着灯,给另外几艘船传递信号。 但所有人都知道,逃掉的那艘船,一定会去报信。 “我们还有多久到山海关?”朱友俭问。 黄蜚看了看星象,又估算航速:“最快...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朱友俭望向西北方,继续道:“传令,升起所有旗帜。” “明白!” “升旗,全速前进!” ...... 半个时辰后。 定辽号上。 孔有德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 “王爷!有紧急军情!” “说。” 孔有德揉着眉心,脸色不豫。 “巡逻船回报,在鬼牙礁以西四十里海域,发现明军残余船队!” “多少船?” “四艘。其中一艘...挂明黄龙旗!” 孔有德猛地站起。 “你确定?!” “千真万确!逃回来的巡逻船管队亲眼所见!” 孔有德在舱室里来回踱步。 三天前,风暴最猛烈时,他亲眼看见崇祯的船队冲进鬼牙礁。 那片死亡海域,进去的船十有八九出不来。 所以他下令撤出风暴区,在以东与以南这两处靠近登州的海域布防,等天晴了再进去搜尸。 没想到,崇祯居然活着出来了! 还是直冲山海关而了! 这一点他没有预料到。 “反其道而行之。” 孔有德瞬间明白过来:“有趣,咱们的这位崇祯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 “追!” 孔有德咬牙切齿:“传令所有战船,向西北方向集结,截住他们!” “可是王爷,我们的船分散在方圆三十里收拢所有船只,短时间内能集结的...不到五十艘。” “五十艘够了!” 孔有德冷笑一声:“他只剩四艘破船,拿什么跟我斗?” “记住,要活的!” “生擒崇祯者,赏银十万两,本王亲自向摄政王为他请爵!” “击沉龙旗船者,赏万金,官升三级!” 命令传下。 汉军旗庞大的舰队开始转向,朝着西北方向蜂拥而去。 ...... 半个时辰后。 镇海号在前,乘风号、破浪号在侧,宝船号在后。 后方,汉军旗的先锋船队已经追到五里内,桅杆上的灯笼像鬼火一样在夜色中晃动。 “他们追上来了!”了望哨嘶喊。 黄蜚脸色凝重:“陛下,我们的船受损,速度提不起来。照这个速度,最多再一个时辰就会被追上。” 朱友俭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海平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距离山海关还有多远?” “约四十里。” “四十里...” 朱友俭心中默念,一个时辰,汉军旗能追上。 但一个时辰,他们也差不多能进入山海关岸防炮的射程。 与此同时,乘风号、破浪号、宝船号同时打出旗语: “臣等断后,陛下速走。” “大明水师,死战不退。” 三艘护航舰缓缓转向,朝着追兵迎了上去。 它们船小,速度更快,也更灵活。 “放火船!”乘风号管队官嘶吼。 六艘临时改造的小艇被放下,载满火药和油料,直冲追兵船队。 “轰!” 一艘汉军旗战船被火船撞上,瞬间燃起大火。 追兵船队出现混乱。 乘风号、破浪号、宝船号趁机冲入敌阵,左右舷火炮齐射。 “轰轰轰!” 海面上火光闪烁,炮声隆隆。 但敌船太多了。 二十艘。 三十艘。 五十艘! 三艘明军护航舰很快被包围。 “杀!!!” 甲板上,明军士卒挥舞刀枪,与跳帮的清兵殊死搏杀。 不到半个时辰后。 乘风号沉没。 破浪号在击沉三艘敌船后,弹药耗尽,被五艘敌船围攻,船身千疮百孔,缓缓下沉。 管队官站在即将没入海水的船楼上,看着镇海号远去的方向,咧嘴笑了笑。 宝船号也被敌军红夷大炮击中数发,不堪负重,也随了破浪号而去。 海面上,明军水师,只剩下镇海号一艘孤船。 而追兵,还有至少四十艘。 距离,拉近到三里。 ...... 山海关,海岸。 天色微明。 关墙上的哨兵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举起望远镜,例行扫视海面。 突然,他动作僵住。 镜头里,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原来是一艘战船。 船身残破,桅杆歪斜,船帆千疮百孔。 但桅杆顶上,挂着一面旗帜。 一面明黄色的,绣着一个黑色明字的旗帜。 哨兵手开始发抖。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 再看。 没错。 是龙旗。 大明皇帝龙旗! “海...海上有船!” 哨兵嘶声大喊:“是龙旗!是陛下的龙旗!!” 关墙上瞬间炸锅。 “哪儿?在哪儿?” “真的假的?!” “我看看!让我看看!” 军官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那艘残破的战船正全速驶来,身后,是黑压压一片追兵。 至少四十艘敌船,正在疯狂开炮。 炮弹落在镇海号周围,激起一道道水柱。 但镇海号没有转向,没有躲避,就那么直直地朝着海岸冲来。 “是陛下...真的是陛下!” 军官发颤道:“快!快禀报总兵!” “鸣炮!鸣炮示警!” “岸防炮准备!瞄准追兵!” 关墙上瞬间忙碌起来。 警锣大作。 炮手冲上炮位,调整角度,装填弹药。 吴三桂被亲兵从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叫醒时,还有点懵。 “总兵!陛下!陛下来了!” “什么?” 吴三桂以为自己听错了。 “海上有船!挂着大明天子旗!” “正在往这边来!” “后面有建奴水师在追!” 吴三桂瞬间清醒。 他抓起佩刀冲出营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关墙。 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镇海号已经清晰可见。 船身有多处破损,右舷明显凹陷,船速很慢。 但桅杆顶上,那面明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狂舞。 船楼上,一个身穿黄金甲的身影,正站在最前方。 “真的是陛下......” 吴三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可是那道身影他不会认错! 回过神的他随即嘶声大吼:“所有岸防炮!瞄准鞑子走狗的战舰!” “放!” “轰轰轰~~~~~~” 山海关,海岸三十二门岸防炮同时发射。 炮弹划过天际,落在追兵船队前方,炸起一道道冲天水柱。 汉军旗追兵明显一顿。 但只停顿了数息,又继续追来。 ...... 第137章黄得功、高杰他们没了? “再放!” 第二轮炮击开始。 这次两发炮弹直接命中敌船。 一艘汉军旗战船中弹起火,另一艘被击中船舵,在海面上打转。 追兵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镇海号趁机冲进浅水区。 大船吃水深,不敢再追。 定辽号上,孔有德眼睁睁看着镇海号冲进明军岸防炮的射程,气得一拳砸在船舷上。 “废物!一群废物!” “两百艘船拦不住几艘破船!” “王爷,还追吗?”副将小心翼翼问。 孔有德看着山海关城头密集的炮口,又看了看镇海号已经搁浅在滩涂上的船身。 咬牙。 “撤。” ...... 滩涂上。 镇海号彻底搁浅,船底陷入泥沙,再也动不了。 小艇放下,朱友俭在李猛、王承恩的搀扶下,踏上陆地。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他晃了一下。 三天三夜的海上搏杀,风暴,暗礁,追击,生死一线。 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不过他的心还是没有放下,黄得功、高杰他们还没有消息。 不一会儿,吴三桂率众将狂奔而来,在滩头跪倒一片。 “臣吴三桂,叩见陛下!” “臣等叩见陛下!”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群浑身血污、疲惫不堪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他走上前,扶起吴三桂。 “吴卿。” “关宁将士,辛苦了。” “这次是朕来晚了。” 吴三桂抬起头,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周围。 关墙上,城垛后,密密麻麻全是守军的脸。 一张张疲惫、脏污、带着伤,但此刻全都望着他,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陛下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关墙蔓延开来,席卷整个山海关。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声音震天,穿透晨雾,传向远方。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向众将士招了招手。 待一切平静后,他看向吴三桂:“吴卿。” “臣在。” “豪格最近攻得凶吗?” “凶。” 吴三桂咬牙:“光昨夜就发动三波总攻,关墙多处裂缝,将士伤亡惨重。” “诸位辛苦了。” 说着,朱友俭看向王承恩,说道:“传令。” “所有将士,赏银十两。” “为国捐躯者,抚恤加倍。” 吴三桂闻言,心中感激不尽:“末将替山海关防线的将士谢陛下恩赐!” “不,这是朕应该做的,朕不能让将士们白白为大明流血。” “对了,吴卿,你挑几个善于隐蔽的好手,替朕给建奴大营送几封箭书。” 吴三桂一愣:“箭书?写什么?” 朱友俭笑了。 “就写朕已至,豪格小儿可敢与朕决战?” 闻言,吴三桂瞬间明白过来,抱拳而道:“臣,这就去安排!” ...... 下午,八里铺,清军大营。 豪格刚刚收到探马急报。 “明国皇帝未死,已抵达山海关!” 他愣住,随即暴怒,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 “孔有德是吃屎的吗?!” “二百多艘船拦不住十艘破船?!” 帐内将领噤若寒蝉。 “王爷。” 副将小心翼翼道:“现在怎么办?崇祯亲临,明军士气必然大振!” 豪格胸口剧烈起伏,走到地图前,盯着山海关。 两个多月。 整整两个多月猛攻,伤亡超过一万,关墙明明已经摇摇欲坠。 眼看就要破了。 崇祯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而且是从海上,从孔有德二百艘战船的围追堵截中,硬生生杀出来的! 这对清军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王爷,还有一事。” 亲兵进来禀报:“明军刚刚从营外射来箭书。” “念。” 亲兵展开箭书,念道:“朕已至,豪格小儿可敢与朕决战?” 一瞬间,帐内一片死寂。 豪格的脸,瞬间涨红,随即铁青。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不能接。 不是不敢。 是不能。 高岭驿粮草被焚,后勤已经吃紧。 前线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而崇祯亲临,明军士气正盛。 此时决战,胜负难料。 但若不接...... “王爷。” 副将低声道:“军中...已经开始流传了。” “流传什么?” “说...说王爷怕了崇祯,不敢出战。” “放屁!” 豪格怒吼一声。 但吼完,他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崇祯的阳谋。 用一封箭书,逼他做选择。 战,风险巨大。 不战,军心溃散。 “传令。” 许久,豪格缓缓开口: “全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 他盯着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眼中寒光闪烁: “本王要亲自攻城。” “与崇祯小儿,决一死战。” ...... 山海关,总兵府。 朱友俭坐在主位,吴三桂、李猛、黄蜚等将领分坐两侧。 “陛下。” 黄蜚率先开口:“镇海号搁浅严重,船底多处破损,需要大修。臣请命,待船修好后,立即返回登州,重整水师。” “准。” “吴卿。” “臣在。” “关宁军现有兵力多少?伤亡如何?” 吴三桂沉声道:“回陛下,关宁军原额八万,经两月血战,现存能战之兵约六万三千。重伤无法再战者约七千,阵亡...一万。” 伤亡近两万,可见战况有多惨烈! 朱友俭沉默片刻,看向吴三桂:“吴卿,朕还有一事要问。” “黄得功、高杰二位将军,可曾率部前来山海关与你会合?” 帐内气氛瞬间一凝。 吴三桂愣住了,随即摇头道:“回陛下,未曾。” “自陛下离京北上以来,末将只接到陛下将从海上援驰的密旨,但并未见到黄、高二位将军及其所部兵马。” “这些时日,也未有他们任何消息从陆路传来。” 朱友俭的心猛地一沉。 他扶着椅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没有? 怎么会没有? 按照时间推算,即便路上遇到些阻滞,此刻也应该抵达山海关附近,或至少与自己、与山海关取得联系才对!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除非他们在海上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围堵,甚至更糟,被孔有德的舰队歼灭了! 一万精锐! 黄得功! 高杰! 难道你们真的...... 朱友俭感到一阵眩晕,连日鏖战的疲惫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王承恩在一旁下意识地想伸手搀扶,却被他止住。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乱。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所有人面前。 朱友俭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股翻腾的不安和焦虑。 “朕知道了。” “许是海上风暴阻隔,或是为避敌锋芒,暂时隐蔽行迹。” “黄、高二将皆久经沙场,麾下亦是百战精锐,未必就...” “他们一定安然无恙。” 这话,像是在对帐内诸将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的安慰话。 吴三桂等人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皇帝亲率的舰队尚且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那支以运输船为主的船队,命运确实堪忧。 但他们此刻也明白,任何悲观的猜测都无济于事。 ...... 第138章会合 “陛下。” 黄蜚打破了沉默,凝重道:“若黄、高二位将军和那一万将士真在海上遇险,此刻担忧亦无益。” “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稳固山海关防务,迎击豪格;二是待臣返回登州,重整水师后,立刻派出哨船,沿海岸线向北搜索,或许能找到幸存者或线索。” 朱友俭点了点头说道: “黄卿所言甚是。眼下,山海关是根本。” 他看向吴三桂,一字一句道:“吴卿,战守部署,仍按方才所议。黄得功、高杰两部...暂且当作无法及时参战来筹划。我们要靠自己,守住此关!” “臣,遵旨!”吴三桂抱拳,声音铿锵。 “黄蜚。” 朱友俭又看向这位水师都督:“你立刻着手修复镇海号,同时联络附近的渔民。” “一旦镇海号能航行,即刻南下,探查航道,并设法打探运输船队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领旨!”黄蜚肃然应道。 会议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 原本皇帝亲临带来的振奋,被这突如其来的未知噩耗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水一战的肃杀。 朱友俭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喃喃道:“黄得功,高杰,你们到底在哪里?” ...... 当天入夜,七里海,沙洲背风处。 近两百艘大小船只隐蔽在天然形成的海湾内,桅杆上的帆早已降下,只留几艘快哨船在外围巡弋。 最大的一艘两千料运输船上,灯火通明。 黄得功和高杰相对而坐,中间摊着一幅简陋的沿海地图。 两人皆是风尘仆仆,甲胄上沾着海盐的白色结晶,脸上被海风吹得皴裂,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老高,陛下的消息确认了?”黄得功声音沙哑。 高杰重重点头,激动道:“确认了!” “三拨哨探回报,都说亲眼看见陛下龙旗进了山海关海域!” 他顿了顿,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老子就知道陛下死不了!孔有德那杂碎,也配?” 黄得功长舒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手指点在地图上:“陛下既已入关,咱们就不能再在这鬼地方猫着了。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拂晓起锚,全速北上!” “早该如此!” 高杰豁然起身,却又皱眉:“不过老黄,咱们在这七里海猫了三天,没去山海关,陛下若问起来......” “直说便是。” 黄得功也站起身,走到船舱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面:“当时海上遇袭,咱们分散突围,陛下率龙旗船引走追兵,咱们保着运输船队死里逃生。” “到了这七里海,哨探回报说海上到处是汉军旗的船,山海关方向炮火连天。” 他转过身,目光沉凝,继续道:“那时候,谁能确定陛下安危?若陛下真有不测,吴三桂那厮......” 他没说完,但高杰懂了。 吴三桂是辽东将门出身,舅舅祖大寿降了清,身为祖大寿的外甥,闻言陛下遇难,投敌的概率极大。 他们二人谁也不敢赌。 所以他们选择藏在七里海,一边派人打探消息,一边在沿岸险要处秘密构筑第二道防线。 万一山海关有变,吴三桂若降,他们这一万精锐就是阻拦豪格的生力军。 “现在陛下活着进了关,吴三桂想必也不敢有异心。” 黄得功走回桌边,卷起地图:“咱们这一万生力军,加上船上满载的火药、炮弹,正是山海关最急需的!” 高杰咧嘴笑了,眼中凶光闪烁:“那就让豪格那孙子尝尝,什么他娘的叫做惊喜!” ...... 次日拂晓,山海关东南海域。 朝阳初升,海面碎金万点。 关墙了望哨上,哨兵揉了揉眼睛,然后猛地瞪大。 海平面上,一片帆影缓缓浮现。 一开始只是几个黑点,随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片绵延数里的船队。 船帆上,明军的日月旗迎风招展。 领头两艘大船船头,一面黄字将旗,一面高字将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哨兵的嘶吼瞬间传遍关墙。 很快,朱友俭、吴三桂等人登上镇东楼。 望远镜中,那支庞大的船队正全速驶来,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重不轻。 船队阵型严整,虽经风浪,却不见溃乱。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开闸门,准备接应。” “是!” ...... 半个时辰后,运输船队陆续驶入山海关水门。 黄得功和高杰率先跳下船,一眼就看见站在码头上的朱友俭。 两人疾步上前,在朱友俭面前一丈处,轰然跪倒。 “末将黄得功(高杰),叩见陛下!” 朱友俭上前,亲手将两人扶起。 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的风霜,还有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后怕与庆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回来就好。” 黄得功虎目含泪,重重抱拳:“陛下!末将等海上遇袭后,为保运输船队,不得已分散突围,藏匿于七里海,未能及时赴援,末将万死!” 高杰也梗着脖子:“请陛下治罪!” 朱友俭摇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海上遇袭,非战之罪。你们能保住这一万将士,保住船上军资,已是大功。” 他顿了顿,看向后方正在卸货的船队:“来,给咱们的吴总兵,说说船上都带的什么?” 高杰立刻来了精神,咧嘴道:“陛下!火药五千桶!炮弹一万发!粮米两万石!” 吴三桂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桶火药! 一万发炮弹! 这足够山海关守军敞开打三个月! 朱友俭眼中精光爆射,转身看向吴三桂:“吴卿,听见了吗?” 吴三桂激动得声音发颤:“臣听见了!陛下!有此军资,莫说守关,便是出关野战,臣也敢与豪格一较高下!” 关墙上,得知援军携大量军资抵达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声浪如潮,席卷整个山海关。 朱友俭望向西北方向,八里铺清军大营的位置,缓缓开口: “传令全军,今日加餐,酒肉管够。” “告诉将士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明日!” “朕要亲率尔等,出关破敌!” ...... 第139章关外决战!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山海关内,已经沸腾了一整夜。 火把照得关墙内外亮如白昼,士卒们穿梭忙碌,将一桶桶火药、一箱箱炮弹从水门码头搬上城头,堆放在各个炮位旁边。 关墙下,临时搭建的灶台冒着白气,大锅里炖着猪肉,旁边堆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朱友俭的命令已经传遍全军,今日加餐,饭肉管够。 但没人真的大吃大喝。 每个人都只匆匆啃两个馒头,灌几口肉汤,便回到自己的位置,检查兵器,整理甲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后,要出关与那该死的鞑子决战。 ...... 关墙最高处的镇东楼里,烛火通明。 朱友俭已经换上了那身黄金甲。 王承恩正替他系紧胫甲的最后一条皮带。 “皇爷,您真...真的也要一同出关吗?” 朱友俭活动了一下手臂,说道:“自然,不然朕说的话不就成了屁话!” “而且想必现在的豪格也在准备。” “他可比朕急多了,没了粮草,他的大军可坚持不了几天。” “如此好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言语中,身后传来脚步声。 吴三桂、黄得功、高杰、李猛、赵黑塔五人鱼贯而入,齐刷刷单膝跪地。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 朱友俭转身,目光扫过五人。 吴三桂脸色凝重,但眼神里压着战意。 黄得功和高杰则满脸兴奋,尤其是高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李猛和赵黑塔像两尊铁塔,沉默,但浑身肌肉绷紧,像随时会扑出去的猛兽。 “都准备好了?”朱友俭问道。 吴三桂抱拳说道:“回陛下,关宁军四万步卒已集结完毕,火药、炮弹足备,随时可出关列阵。” 黄得功接口道:“末将接替的三千关宁铁骑也两千天子军骑兵,皆已喂饱战马,检查好了鞍具。” 高杰咧嘴道:“五千天子军,火枪手一千,弓手一千五,刀盾两千五,都憋着劲儿呢!就待陛下一声令下!” 朱友俭走到沙盘前。 沙盘是临时赶制的,虽然粗糙,但关键地形都有标注。 山海关在南,八里铺在北,中间约五里平坦开阔地,两侧有缓坡和矮丘,西北侧还有一条干涸的小河道,因为这段时间并未下雨,河床裸露,深约半丈,宽三丈有余。 “战场,就选在这里。” 朱友俭手指点在开阔的中央。 “吴卿率关宁军四万为中军,步卒结阵,车阵在前,长枪次之,火铳、弓箭居后。你的任务就一个,钉死在这里,一步不退!” “臣领旨!”吴三桂肃然。 “黄卿。” “末将在!” “你率五千骑兵为左翼,驻扎在干涸河道北侧缓坡后。记住,前半个时辰只许守,不许攻。若清军攻你,可稍作后退,诱敌至河道附近,那里有朕给你的礼物。” 黄得功眼睛一亮:“礼物?” “对,河道两侧,朕让吴卿提前藏了三千火枪手。” 朱友俭看向吴三桂:“火药够吗?” 吴三桂重重点头:“够!每人能打三十轮齐射!” “好。” 朱友俭又看向高杰:“高卿,右翼交给你。你那五千人,要给朕扛住建奴第一波猛攻。尤其要小心他们的骑兵,豪格手下有鳌拜,此人勇悍,必冲你右翼。” 高杰狞笑:“陛下放心,末将就等着他呢!来了就别想走!” 最后,朱友俭看向李猛和赵黑塔。 “李猛,你率三千天子军,护卫观战台。” “赵黑塔,你带五千关宁军为预备队,留守关墙下,听朕号令。” “至于剩下的关宁军,便守在城墙之内,以防不测!” “是!”众人齐声应道。 朱友俭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此战,朕会亲临观战台。” “观战台就搭在关墙与战场之间,高三丈,插龙旗、日月旗。” “朕坐在那里,全军将士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在,旗在。” “旗在,军心在。” “诸君,可敢随朕,破此强敌?” 众将同时抱拳道:“臣等,万死不辞!” ...... 卯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 山海关巨大的城门在绞盘沉闷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 首先涌出的是车阵。 数百辆偏厢车、盾车被牛马拖拽着,驶出关门,在平坦的开阔地上横向展开。 每辆车都装着厚木板,板上开了射击孔,车后跟着长枪手、火铳手。 车阵之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卒方阵。 关宁军四万人,分成八个大方阵,每个方阵五千人,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箭火铳。方阵之间留有通道,供传令兵和预备队通行。 整个中军展开,宽度约两里,纵深半里,像一块巨大的铁砧,钉在关前三里处。 左翼,黄得功率五千骑兵隐蔽在河道北侧的缓坡后,只露出少许旗角。 右翼,高杰的五千天子军列阵在稍高的土丘上,火枪手在前,弓手在中,刀盾押后,随时接替火枪手的位置。 而在三军之间,关墙前两里处,一座简易的木制观战台已经搭好。 台高三丈,以粗木为架,铺以厚板,四周插满明黄龙旗和日月军旗。 台顶设一把交椅,披黄绸,椅后立一杆三丈高的旗杆,顶端悬挂一面巨大的明黄天子旗。 全军列阵完毕时,寅时七刻。 东方天际,朝阳即将跃出地平线。 ...... 八里铺,清军大营。 豪格是被亲兵硬生生从床上拽起来的。 “王爷!明军出关了!” “什么?!” 豪格瞬间清醒,赤脚冲到帐外,夺过亲兵手中的望远镜。 镜头里,山海关前的开阔地上,明军正在列阵。 车阵、步阵、骑兵.....黑压压一片,看规模至少五六万。 最刺眼的是中军后方那面高高飘扬的大明天子龙旗,以及旗杆下那座突兀的木台。 “崇祯...他真的敢出来?!” 豪格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前天才下令三日后总攻,结果今天一早,明军居然主动出关列阵!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王爷,怎么办?”副将谭泰低声问。 豪格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凶光闪烁。 “擂鼓!点兵!” 豪格转身冲回大帐,一边披甲一边嘶吼: “传令全军,提前两个时辰总攻!” “今日,必破明军,生擒崇祯!” “畏战不前者,斩!” “是!” ...... 第140章决战开始! 卯时三刻,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 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战场上,将双方将士的甲胄染上一层血色。 明军阵中鸦雀无声。 只有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的猎猎声,偶尔传出战马的响鼻。 清军大营方向,号角连绵,鼓声如雷。 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步兵蜂拥而出,在明军阵前三里处开始列阵。 看规模,至少六万。 两军对峙,中间隔着三里平坦地。 此刻,这个决战之地的空气凝重得要滴出水来。 观战台上,朱友俭终于现身。 他一步步登上木梯,走到台顶,在那张披黄绸的交椅上坐下。 黄金甲在朝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李猛按刀立于他左侧,赵黑塔持矛立于右侧,王承恩垂手侍立在椅后。 朱友俭坐下后,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支令旗。 令旗是红色的,三角形,绣金边。 他举起令旗,向前一挥。 “咚!咚!咚!” 观战台下,三声鼓响。 中军阵中,吴三桂听见鼓声,拔刀向前一指: “前进!” “轰~~~” 四万关宁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 车阵在前,步阵在后。 脚步声沉闷如雷,大地微微震颤。 对面,清军阵中,豪格脸色阴沉。 “明军竟敢先动...好,好,好的狠啊!” 他猛然拔出腰间大刀,高高举起:“全军,迎击!” “杀!!!” ...... 两军推进到相距两里时,同时停下。 这个距离,已在红夷炮的极限射程边缘。 吴三桂站在中军一辆偏厢车上,举起望远镜观察清军阵型。 清军以骑兵为两翼,步兵居中。中军阵前,至少三十门红夷炮已经架好,炮口黑洞洞地对准明军。 “传令,炮营准备。” 吴三桂放下望远镜,冷声道:“咱们的新火药,该让豪格尝尝味儿了。” 命令传下。 明军阵中,二十门防红夷炮、一百二十门佛朗机炮同时调整角度,炮手将新到的火药包塞进炮膛,压实,装入实心弹。 “放!” 吴三桂令旗挥下。 “轰轰轰!!!” 一百四十门火炮齐射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硝烟连成一片,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砸向清军阵中。 第一轮齐射,至少有二十发炮弹落入清军前阵。 “砰!砰!砰!” 实心弹砸进人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清军一门红夷炮,炮架碎裂,炮身歪倒,压倒了三名炮手。 另一发落在骑兵队中,砸断马腿,战马惨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老远。 清军阵型瞬间出现一阵骚乱。 豪格在后方看得眼角抽搐。 明军的炮火比之前猛烈了至少一倍! 射速更快,精度更高! “还击!给本王还击!” 他嘶声怒吼。 清军炮营仓促开火。 三十门红夷炮与两百门其他杂炮同时发射。 但明军早有准备,阵型迅速散开,炮弹大多落在空地上,不过也让损失数十名将士。 “装填!快!” 明军炮手动作飞快。 新火药燃烧充分,残渣少,清膛快。 不到半盏茶时间,第二轮齐射又来了。 “轰!!!” 又是一百多发炮弹落入清军阵中。 这一次,一发链弹正好扫过清军炮兵阵地,旋转的铁链绞断了两门炮的炮管,碎片四射,周围炮手倒下一片。 双方炮战持续了三刻钟。 明军凭借火药充足、炮手熟练,虽未压制清军火炮,但也没吃亏太多。 豪格脸色铁青。 他们最拿的手的火炮,此刻也失去了优势。 而且他们的火药也快见底了,而对面的火药跟不要钱一样。 不能再这样对射下去了。 “鳌拜!” “末将在!” 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策马上前,正是镶黄旗猛将鳌拜。 “率你本部三千精骑,冲明军右翼!” 豪格刀指右翼高杰部:“给本王撕开个口子!” “得令!” 鳌拜咧嘴一笑,眼中凶光闪烁。 他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 “儿郎们,随我破阵!” “杀!!!” 三千镶黄旗精骑如离弦之箭,从清军左翼冲出,卷起漫天尘土,直扑明军右翼高杰部。 马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 观战台上。 朱友俭看见清军骑兵出动,眼睛微眯。 “果然冲我军右翼。” 他看向王承恩:“传令高杰,准备接战。” “是!” 令旗挥动。 右翼土丘上,高杰看见信号,狞笑一声。 “火枪手,上前!” 一千火枪手迅速在土丘前列成三排。 他们手中的燧发鲁密铳已经装填完毕,枪口对准了冲来的骑兵。 高杰自己则翻身上马,拎起那柄厚背砍刀。 “弓手,抛射准备!” 一千五百名弓手拉开长弓,箭矢斜指天空。 “刀盾手,护住两翼!” 两千五百刀盾手结成密集方阵,盾牌如墙,长刀如林。 一切准备就绪时,清军骑兵已冲至三百步。 “弓手,放!” 高杰大吼。 “嗡~~~” 一千五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划出抛物线,落入冲锋的骑兵队中。 “噗噗噗......” 箭矢落下,人仰马翻。 但镶黄旗骑兵着实精锐,大多身披双层棉甲,寻常箭矢难透。 只有少数战马中箭倒地,也阻碍了后方冲锋。 一轮箭雨,清军倒下一百余骑,冲锋速度稍缓,但未停。 两百步。 “火枪手,第一排,放!” “砰!!!” 三百支燧发鲁密铳齐射。 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的清骑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倒下数十骑。 铅弹穿透棉甲,钻进血肉,战马嘶鸣,骑兵惨叫。 “第二排,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 清军冲锋势头再次受阻。 但鳌拜确实悍勇,他伏在马背上,躲过一轮弹雨,已经冲到百步之内。 “第三排,放!” “砰!!!” 第三轮齐射。 这一次距离更近,威力更大。 鳌拜身旁一名牛录额真被铅弹击中面门,当场毙命。 另一名骑兵战马中弹,将他甩出老远。 “儿郎们,杀!!!” 鳌拜嘶声狂吼,挥刀直扑明军阵线。 身后,还有两千余骑紧随。 高杰眼睛红了。 “刀盾手,顶住!” “火枪手后撤装填!” “弓手自由射击!” “老子亲自会会这鳌拜!” 他一夹马腹,战马前冲,手中厚背砍刀抡圆了,迎着鳌拜就劈了过去。 “铛!!!” ...... 第141章河道伏兵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鳌拜膂力惊人,高杰被震得手臂发麻,但半步不退,反手又是一刀。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而清军骑兵已经撞上明军刀盾阵。 “砰!砰!砰!” 战马撞上盾墙,盾牌后的明军士卒被撞得口喷鲜血,但死死顶住。 长刀从盾缝中刺出,捅进马腹,刺穿骑兵大腿。 惨叫声、怒吼声、厮杀声瞬间响成一片。 右翼战场,眨眼间陷入血腥绞杀。 ...... 观战台上。 朱友俭看着右翼惨烈的搏杀,面色平静。 高杰部五千人,对阵三千清军精骑,人数占优,但骑兵冲阵的威力太大,初期伤亡必然惨重。 但他相信高杰。 相信那五千从京营、荡寇军中挑出来的悍卒。 果然,战斗持续一刻钟后,明军阵线虽然被冲得凹进去一块,但未崩溃。 火枪手重新装填完毕,在刀盾手保护下开始第二轮齐射。 “砰!砰!砰!” 近距离射击,铅弹穿透力极强。 清军骑兵人仰马翻。 鳌拜与高杰交手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但见麾下骑兵伤亡已近两成,心知不能久战。 他一刀逼退高杰,拔马后撤,嘶声吼道:“撤!回阵!” 清骑如潮水般退去。 留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战马。 高杰没有追。 他勒住战马,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但他浑不在意,举刀高吼: “大明!万胜!!!” 周边数千将士,跟着嘶声呐喊: “万胜!万胜!万胜!!!” 声浪震天。 ...... 观战台上。 朱友俭看见清骑败退,右翼阵线稳住,微微点头。 他抬起右手。 王承恩会意,令旗手挥舞龙旗。 明黄龙旗在朝阳下猎猎狂舞,全军可见。 中军、左翼、右翼,所有明军士卒看见龙旗挥舞,都知道陛下在看着,陛下知道他们打赢了。 士气,又涨一截。 朱友俭对身旁一名亲兵道:“持朕天子剑,去右翼高杰处。” “告诉他,将士用命,朕在此观战,与诸君同生死。” “再带两队军士过去,为受伤的将士治伤。” “是!” 亲兵双手接过天子剑,快步下台。 ...... 清军阵中。 豪格看着鳌拜败退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三千精骑,折了八百余,却连明军右翼的阵脚都没撼动。 “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但心里知道,不是鳌拜不行,是这一次的明军比想象中更难啃。 那火枪射速太快了! 还有那个使大刀的明将,居然能和鳌拜打个平手。 “王爷。” 副将谭泰低声道:“明军右翼悍勇,硬冲代价太大。不如攻其左翼?” 豪格举起望远镜,看向明军左翼。 左翼是骑兵,约五千人,驻扎在干涸河道北侧的缓坡后,阵型似乎有些松散? “左翼主将是谁?”豪格问。 “看旗号,是黄得功。” “黄得功...”豪格沉吟道。 此人他听说过,崇祯麾下悍将,但擅长的是步战,骑兵指挥似乎一般。 而且左翼地势较低,骑兵冲锋不便。 豪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谭泰。” “末将在!” “率你本部两万步骑,猛攻明军左翼!” 豪格刀指左翼:“给本王撕开它!只要左翼一破,咱们就能迂回包抄明军中军!” “得令!” 谭泰翻身上马,点齐两万人马,其中骑兵五千,步卒一万五,朝着明军左翼压去。 ...... 与此同时,观战台上。 朱友俭看见清军调动,嘴角微扬。 “豪格上钩了。” 他看向王承恩:“传令黄得功,按计划行事。” “是!” 令旗挥动。 左翼缓坡后,黄得功看见信号,咧嘴笑了。 “弟兄们,演戏的时候到了!” “前军稍作抵抗,然后且战且退,把鞑子引到后方河道!” “记住,退得要像,别让人看出来!” “明白!” 五千骑兵开始调整阵型,前排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后排却悄悄松动。 ...... 谭泰率两万清军,很快逼近明军左翼。 他见明军骑兵阵型松散,心中大喜。 “果然,黄得功不懂骑战!” “全军,冲锋!” “杀!!!” 清军骑兵率先发起冲击,步卒紧随其后。 黄得功部“仓促”迎战。 双方骑兵在缓坡下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人喊马嘶。 但明军骑兵似乎战意不坚,交手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溃退”。 “他们撑不住了!” 谭泰兴奋大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清军衔尾急追。 黄得功部且战且退,渐渐退到干涸河道附近。 河道宽三丈,深半丈,河床裸露,布满卵石。 明军骑兵“慌乱”地策马跃过河道,继续后撤。 谭泰不疑有他,挥军追击。 “过河!追!” 清军骑兵、步兵纷纷下到河床,准备越过河道。 就在前锋即将爬上对岸时。 “咚!咚!咚!” 三声鼓响,从河道对岸传来。 谭泰一愣。 下一刻。 “哗啦!!!” 河道北侧的土坡上,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身影! 至少三千人,人人手持燧发鲁密铳,枪口对准了河床里的清军。 为首的将领,正是吴三桂麾下副将杨坤。 “放!” 杨坤嘶声大吼。 “砰砰砰!!!” 三千支火枪齐射! 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河床里的清军,完全成了活靶子。 距离不足五十步,燧发鲁密铳的铅弹可以轻易穿透双层棉甲。 “噗噗噗......” 血花绽放。 人仰马翻。 惨叫声瞬间响彻河道。 第一轮齐射,清军倒下去至少一两百人。 河床狭窄,人群密集,铅弹往往能穿透一人后继续击中第二人。 “第二排,放!” 杨坤根本不给清军反应时间。 火枪手分三排,轮番射击。 装填、瞄准、发射。 动作娴熟,节奏稳定。 “砰砰砰!!!”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河道里,清军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卵石,汇成小溪,朝着低洼处流淌。 谭泰的坐骑在第一轮齐射时就中弹倒地,将他摔下马来。 他狼狈地爬起,躲在几具尸体后面,眼睁睁看着麾下士卒成片倒下。 “该死,有埋伏,咱们中计了!” 谭泰嘶声狂吼一声:“撤!快撤!” 但晚了。 黄得功的五千骑兵已经掉头杀了回来。 “弟兄们,杀鞑子!!!” 黄得功一马当先,大刀挥舞,砍翻两名试图爬上岸的清兵。 五千骑兵如猛虎下山,冲进混乱的清军队列中,左劈右砍。 河道变成了屠宰场。 ...... 第142章陛下不退,我等不退!!! 观战台上。 朱友俭看着左翼战况,微微颔首。 埋伏奏效了。 这一下,至少能吃掉清军两三千人。 但就在这时。 “陛下!右翼告急!” 亲兵仓惶来报:“清军又增兵了!至少一万骑兵,正在猛攻高将军!” 朱友俭转头看向右翼。 果然,清军阵中又冲出一支军队,看旗号是正蓝旗,主将应该是遏必隆。 这支生力军加入,右翼压力陡增。 高杰部苦战良久,伤亡已近两成,此刻被一万生力军猛攻,阵线开始动摇。 “中军呢?”朱友俭问。 “中军...” 亲兵发颤道:“豪格亲率三万主力,正在猛攻吴总兵!中军战线已经出现缺口了!” 朱友俭瞳孔一缩。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中军。 吴三桂的四万关宁军,正遭受清军最猛烈的冲击。 豪格显然发了狠,将主力全部压上,不计代价地猛攻。 明军车阵已经被冲破数处,清军步兵正从缺口涌入,与明军长枪手、刀盾手肉搏。 战线最中央,一道二十多丈宽的缺口正在扩大,清军如潮水般涌进来。 吴三桂亲自带亲兵顶上去,但缺口太大,一时难以堵住。 若中军被突破,观战台将直接暴露在清军兵锋之下!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站起身,黄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王承恩。” “奴婢在!” “鸣鼓三通。” “是!” 观战台下,三面大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 鼓声沉闷,却压过了战场喧嚣,传遍四方。 所有明军士卒,都听见了这鼓声。 这是全军进攻的信号! 朱友俭走到观战台边缘,手按腰间天子剑,目光扫过战场。 然后,他猛地拔剑。 “铿~~~” 剑锋出鞘,寒光凛冽。 朱友俭高举天子剑,剑尖直指前方战场: “传朕旨意。” “李猛率三千天子军,驰援中军缺口!” “赵黑塔,率五千预备队前压三百步,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再告诉吴三桂。” 朱友俭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 “朕在此一步不退。” “他若败,朕便在此身死,以身殉国!” 旨意传下。 全军震动。 ..... 中军缺口处。 吴三桂刚砍翻一名清军甲喇额真,浑身是血,听见传令兵带来的旨意,眼眶瞬间红了。 他扭头看向观战台。 那座高台上,明黄龙旗下,黄金甲的身影依旧屹立,天子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陛下果然没退。 看来这一次,陛下不是只是说一说而已! “弟兄们!!!” 想到这里,吴三桂嘶声狂吼一声: “陛下在看着我们!” “而且陛下说了,他一步不退!” “咱们关宁军,能让陛下死在这里吗?!” “不能!!!” 周围将士红着眼齐声怒吼。 “那还等什么?!” 吴三桂举刀,指向涌来的清军: “堵住缺口!” “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已经疲惫的关宁军士卒,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力量,疯了一样反扑回去。 缺口处,血肉横飞。 而这时,李猛率领的三千天子军也赶到了。 这支生力军如同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从侧翼猛冲清军。 李猛鬼头大刀抡圆了,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陛下有令!一步不退!” “杀!!!” 三千人齐声嘶吼,硬生生将清军的冲锋势头压了回去。 缺口,在一点点缩小。 ...... 与此同时,右翼。 高杰听见中军鼓声,看见观战台上屹立的身影,咧嘴笑了,笑得狰狞。 这才是他心中的陛下。 与陛下一同征战无数次,他可没有见过天子临阵脱逃! “弟兄们,看见没?” “咱们的陛下可是一步也没有退!” “你们知道这是为啥?” “因为陛下知道,咱们赢定了!” “所以咱们能败吗?” “不能!!!” 数千将士,哪怕伤亡已近三成,依旧嘶声回应。 “那就给老子杀回去!” “让这帮鞑子与叛徒,知道什么是大明将士!” 高杰拔出左肩那支箭,随手扔掉,一步前冲: “大明!万胜!!!” “万胜!!!” 右翼明军,发起反冲锋。 竟然硬生生将遏必隆的一万生力军,逼退了半里! ...... 此时,观战台上。 朱友俭始终站立。 风卷起龙旗,猎猎作响。 他看见中军缺口被堵住,看见右翼反推,看见左翼河道里的清军正在溃逃。 战局暂时稳住了。 但他知道,此刻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豪格手里,还有牌。 果然,清军阵后,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低沉,苍凉,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朱友俭眯起眼睛,喃喃道:“豪格要拼命了。” ...... 此刻,清军阵中。 豪格看着战场局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左翼谭泰部损失惨重,右翼遏必隆被反推,中军缺口又被堵住。 这一仗打到正午,清军伤亡已逾八千,却寸功未建! 而明军那面该死的龙旗还在飘,那个该死的崇祯还在台上站着! “王爷,不能再打了!” 身旁的副将劝道:“伤亡太大了,将士们......” “闭嘴!” 豪格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盯着观战台上那个金色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笑了,笑得疯狂。 “崇祯,你想玩命,那本王陪你玩!” 他一把扯下头盔,摔在地上,露出光溜溜的脑门和那条金钱鼠尾辫。 “传令!” 豪格嘶声狂吼,声音传遍四周: “所有还能动的,给本王集结!” “白甲兵在前,骑兵在两侧,步卒在后!” “本王亲自带队!” 他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长柄大刀,刀身沉重,刃口闪着寒光。 “儿郎们!” 豪格举刀,刀尖直指观战台: “看见那面龙旗了吗?!” “看见台上那个穿金甲的人了吗?!” “那就是大明的皇帝——崇祯!” 他环视周围集结的三万将士,这是他能动用的最后力量,其中包含最精锐的三千白甲兵。 “擒杀崇祯者!” 豪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封亲王!” “赏十万金,世袭罔替!!!” “全军~~~” “随我冲锋!!!” “杀!!!” 三万清军,在豪格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明军中军直扑观战台!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只有不要命的冲锋! 就算要用命堆,也要堆到观战台下! ...... 第143章朕就在此站着! 观战台上。 朱友俭看着清军这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波冲锋,面色依旧平静。 “终于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王承恩道: “传令。” “中军收缩阵型,车阵并拢,长枪结密阵,火铳准备三段击。” “左右两翼放弃缠斗,向中央靠拢,形成口袋。” “观战台前,立三重盾墙。” “李猛所部,死守台前,一步不退。” 命令一条条传下。 明军阵型开始变化。 中军车阵缓缓并拢,长枪手结成密密麻麻的枪林,火铳手在枪林后装填。 左右两翼的黄得功、高杰部,开始向中央移动,试图从两侧夹击清军。 观战台前,三千天子军退回,竖起三重盾墙,每重盾墙后都有长枪手、刀斧手。 李猛拎着卷刃的鬼头大刀,站在第一重盾墙后,眼神凶悍如狼。 “弟兄们,陛下就在身后。” 他哑着嗓子道:“咱们退一步,陛下就危险一步。” “所以!” 李猛举起大刀:“死战!” “死战!!!” 三千人齐吼。 ...... 清军冲锋的速度极快。 三里距离,骑兵转眼即至。 “放箭!” 明军阵中,箭矢如雨落下。 但清军这次根本不管伤亡,埋头猛冲。 白甲兵冲在最前,他们身披三层重甲,寻常箭矢难透,只有火铳能在近距离造成杀伤。 “火铳手,放!” “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 白甲兵倒下去数十人,但更多的冲过了弹幕。 “第二轮,放!” “砰!!!” 又倒下一片。 但清军已经冲到车阵前。 “轰!!!” 战马撞上偏厢车,车体剧烈摇晃。 白甲兵挥舞重斧、铁锤,猛砸车板。 “咔嚓!” 一辆偏厢车被砸开缺口,清军蜂拥而入。 “长枪手,刺!” 明军长枪如林刺出。 冲进来的清军被串成糖葫芦。 但后面的清军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 缺口在扩大。 一处,两处,三处...... 清军如同疯狂的蚁群,不计代价地冲击明军防线。 观战台前三百步,已经成了血肉磨坊。 李猛的三千天子军,与清军白甲兵撞在一起。 刀斧对砍,血肉横飞。 李猛鬼头大刀已经砍卷了刃,他抢过一柄清军的长柄斧,抡圆了横扫。 “噗!” 一名白甲兵被拦腰斩断。 但马上又有三个冲上来。 李猛左劈右砍,身上已经多了七八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肋下,棉甲被撕开,血肉模糊。 但他半步不退。 因为身后就是观战台。 ...... 观战台上,朱友俭屹立不动。 箭矢从身边呼啸而过,有的钉在木柱上,嗡嗡作响。 王承恩脸色惨白,几次想劝,但看着皇帝挺直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爷...流矢无眼,您...您稍微避一避吧。” 王承恩终于还是颤声说了出来。 朱友俭没回头。 “朕说了,一步不退。” “陛下!小心!” 李猛在台下嘶吼。 一支流矢正朝观战台射来! 朱友俭没动。 那支箭擦着他头盔边缘飞过,“铛”一声钉在身后旗杆上。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清军阵后,火炮在这一刻齐射! 炮弹呼啸着飞来。 其中一发,正对着观战台! “陛下!!!” 王承恩尖叫着扑上去,想用身体挡。 但朱友俭动作更快,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轰隆!!!” 炮弹没有直接命中观战台,但在台前五步处落地,炸开! 弹片和碎石四溅。 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如同飞刀般射来。 “噗!” 朱友俭左臂一痛。 黄金甲的护臂被击穿,铁片嵌进肉里,鲜血瞬间涌出。 “皇爷!” 一瞬间,王承恩被吓得魂飞魄散。 朱友俭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眉头都没皱。 “朕说了,与将士同生死。” “若败,朕死。” “若胜,朕生。” 这话被亲兵听见,迅速传开。 “陛下受伤了!” “但陛下没退!” “陛下说,与咱们同生死!”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 已经苦战半日、伤亡惨重、疲惫不堪的明军士卒,在这一刻,眼睛红了。 不是恐惧,是血性。 是被皇帝那句话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斗志! 他们不是不愿为大明而战。 而是不愿为趴在大明吸血的害虫而战。 不愿为压榨他们的上等人而战。 而身后的大明天子不一样,他不但处置了那些贪官污吏以及为祸一方的恶绅,还重新给他们分配田地以及军饷。 如今更是以天子之身身入险地,与他们同生共死! “陛下万岁!!!” 不知谁先忍不住喊了一声。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战场各个角落响起: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杀鞑子!扬我大明国威!!!” “杀!!!” 忽然,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稳住了。 疲惫的士卒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挥舞着卷刃的刀,捅出断裂的枪,哪怕用牙齿咬,用头撞,用身体堵,也绝不退让半步! 清军的疯狂冲锋,竟然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豪格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数万精锐的猛攻,就连白甲兵都押上去了,观战台近在咫尺! 而且崇祯还被炮弹所伤! 可明军非但没有溃败,反而比他们更疯了?! “疯子...一群疯子!” 豪格怒骂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大刀,刀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明军的。 然后,他抬头,看向观战台上那个依旧屹立的身影。 距离不到两百步。 只要再冲破一道防线...... “王爷!” 副将仓惶来报:“左翼黄得功部、右翼高杰部已经靠拢过来,咱们...咱们被三面夹击了!” 豪格猛地回头。 果然,左右两侧,明军骑兵、步兵正在合围。 若是被彻底围住,这数万精锐,恐怕要全军覆没! “他们人呢?!” “他们并未跟进!”副将回禀道。 “该死!” 豪格怒骂一声,又问道:“那本王的五千预备队呢?” “预备队...” 副将脸色惨白:“已经...已经全部押上去了。” 豪格浑身一僵。 他为了冲破观战台,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押上了。 现在,手里连一个可用的兵都没有了。 而明军还有预备队吗? 他下意识看向明军后方。 关墙上,似乎还有一支守军没动..... ...... 第144章终于赢了! 观战台上。 朱友俭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虽然很疼,但此刻的他也要咬牙坚持。 现在的他,就是大明将士的精神支柱,一旦他倒了,那这次决战就彻底失利了! 不过好在清军的冲锋势头已经减弱,左右两翼正在合拢,口袋即将形成。 只是豪格还在负隅顽抗。 而且清军大纛还在原地,豪格本人应该就在那里。 朱友俭眼中寒光一闪。 “赵黑塔。” “末将在!” 赵黑塔踏前一步。 “看见清军大纛了吗?” 朱友俭抬手指向战场中心,那杆高高飘扬的织金龙纛。 “看见了!” “你率五千预备队,从西侧矮丘后迂回,直扑大纛!” 朱友俭一字一句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给朕砍倒它!” 赵黑塔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爆出凶光。 “末将遵旨!” 他抱拳一礼,转身冲下观战台。 赵黑塔集结了五千预备队,这是朱友俭留在手里最后的力量,清一色关宁军精锐,养精蓄锐一整天,就等这一刻。 “弟兄们!” 赵黑塔翻身上马,举起长矛: “陛下有令砍倒清军大纛!” “随我冲!” “杀!!!” 五千人如同出鞘的利剑,从关墙下冲出,却没有直接冲向战场中央,而是绕向西侧的矮丘。 那里地势起伏,可以遮蔽行踪。 战场上的厮杀声震天,清军的注意力全在观战台方向,根本没人注意侧翼。 赵黑塔率军借着地形掩护,快速迂回。 两刻钟后,他们已经绕到了清军大纛的侧后方。 距离,不足一里。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大纛下,豪格正在亲自督战,身边只有千余亲兵护卫。 而前线清军,完全没察觉到背后的危险。 “机会。” 赵黑塔咧嘴笑了,笑容狰狞。 “全军听令!” 他举起长矛,矛尖直指大纛: “不要停!不要管沿途杂兵!” “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杆旗!” “杀!!!” 一声令下,五千关宁军,如同猛虎下山,从侧后方直扑清军大纛!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直到距离不足三百步时,清军后军才反应过来。 “敌袭!敌袭!” “后面有明军!” 仓促的警报声响起。 但晚了。 赵黑塔一马当先,长矛如毒龙出洞,接连挑飞三名试图阻拦的清兵。 “挡我者死!!!” 赵黑塔嘶声狂吼,根本不与沿途清军纠缠,认准大纛猛冲。 五百关宁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捅进清军后阵。 “保护王爷!” 清军亲兵仓促结阵。 但赵黑塔冲得太快,太猛。 他根本不减速,直接策马撞向盾阵! “轰!” 战马撞翻三面盾牌,赵黑塔借势跃起,长矛横扫,将两名清兵扫飞。 落地,翻滚,起身,继续前冲。 动作一气呵成。 距离大纛,已不足百步! 豪格此时才终于发现背后的威胁。 他猛地转身,看见一个黑塔般的明将,正浑身浴血地朝自己冲来。 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拦住他!” 豪格嘶声下令。 亲兵蜂拥而上。 赵黑塔根本不躲,硬生生撞进人群。 长矛折断,他抢过一柄弯刀,左劈右砍。 身上连中三刀,血流如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睛里只有那杆越来越近的大纛。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王爷快走!” 亲兵队长拼死抱住赵黑塔的腰。 赵黑塔反手一刀,砍断那人的手臂,继续前冲。 十步! 他已经能看清豪格脸上惊怒的表情。 但就在这时,更多的亲兵扑上来,用身体组成人墙。 赵黑塔砍翻三个,却被第四个人抱住腿。 他踉跄一下,单膝跪地。 抬头。 大纛就在眼前,不足五步。 但身边,至少二十把刀正砍下来。 “可惜...” 赵黑塔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弯刀,狠狠掷向大纛的旗杆! “嗖~~~” 弯刀旋转着飞出。 “咔嚓!” 刀锋砍中旗杆! 碗口粗的旗杆,被砍出一道深深的缺口。 大纛剧烈摇晃。 “再补一刀!” 赵黑塔嘶吼。 身后,一名关宁军骑兵终于冲到他身边,闻言毫不犹豫,抡起战斧,狠狠劈向旗杆! “咔嚓!!!” 旗杆,断了。 那杆象征着豪格身份、凝聚着八万清军士气的织金龙纛,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缓缓倾斜,然后“轰隆”一声,砸倒在地。 尘土飞扬。 一瞬间,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清军,无论前线正在厮杀的,还是后方惊慌失措的,都下意识地看向中军方向。 然后,他们看见了。 大纛倒了。 王爷的旗倒了?! “王爷败了?!” “大纛倒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前线正在苦战的清军,原本就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此刻见大纛倒地,最后一点斗志瞬间崩溃。 “撤!快撤!” “王爷败了!” 清军开始溃退。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后撤,随即演变成大规模溃逃。 原本想过来支援的鳌拜等人看到这一幕,也直接放弃了支援。 因为中军大旗就是全军的精神支柱,一旦他倒了,那这场战,无论主帅是否还在,将士们的士气与斗志都大打折扣。 继续下去,也只会徒增伤亡! 豪格咬牙切齿,他也没有想到这支明军如此不要命。 而他在亲兵的护卫之下,狼狈后撤三里,才勉强稳住阵脚。 豪格不甘地回头看着倒地的龙纛,看着溃不成军的部下,看着远处依旧屹立的明军观战台,和台上那个金色的身影...... “噗!” 一口鲜血喷出。 豪格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 “王爷!” “撤吧王爷!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亲兵架着他,仓惶后撤。 豪格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眼中全是怨毒和不甘。 但他知道,大势已去。 “鸣金...收兵!” 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铛铛~~~~” 清军阵中,鸣金声凄厉响起。 早已军心涣散的清军,如蒙大赦,丢盔弃甲,朝着广宁中后所方向溃逃。 朱友俭看见清军大纛倒地,看见清军溃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失血过多,加上一整日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皇爷!” 王承恩连忙扶住他。 “朕没事。” 朱友俭摆摆手,看向战场。 明军已经开始追击。 ...... 第145章准备收复国土! 吴三桂、黄得功、高杰、李猛、赵黑塔各率本部,衔尾追杀,一直追出十几里,直到广宁中后所城墙进入视野,才下令收兵。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尸体堆积如山,断枪折戟随处可见,鲜血浸透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入夜时分,明军陆续撤回山海关。 这次战果的初步统计,很快送到朱友俭面前。 “陛下。” 吴三桂单膝跪地,兴奋道: “此战,毙伤清军约两万一千余人,其中白甲兵七百余,甲喇额真以上将领十一人。” “缴获完好战马三千余匹,铠甲、兵器无算。” “我军....” 朱友俭知道,这次就算胜,也是一次惨胜,毕竟如今的大明战力不如之前。 “继续说,朕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 闻言,吴三桂这才继续汇报:“我军伤亡一万五千七百余人,其中阵亡八千三百,重伤三千余,余者轻伤。” “高杰将军左肩箭伤已处理,无大碍;黄得功将军轻伤三处;李猛将军身披十余创,失血过多,但性命无忧;赵黑塔将军重伤,昏迷不醒,御医正在救治......” 朱友俭静静听着。 一万五千七百。 这是他登基以来,单场战役伤亡最大的一次。 他看向吴三桂:“将士们都回来了吗?” “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吴三桂低声道:“顾及还有些重伤昏迷的,臣已派人去战场搜寻,能救一个是一个。” 朱友俭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下观战台。 王承恩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步行走向关墙。 沿途,伤兵躺满了道路两侧,军医和民夫正在忙碌地包扎、喂药。 哀嚎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朱友俭走得很慢。 他走过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卒身边时,停下脚步。 那士卒右臂还握着一把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污。 见皇帝走过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别动。” 朱友俭按住他,蹲下身。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士兵一愣,随后说道:“回...回陛下,小的叫王二狗,辽东人。” 朱友俭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袖,伤口已经包扎,但血还在渗。 “疼吗?” 王二狗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龇牙咧嘴:“疼...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 王二狗看向朱友俭,眼中闪着光:“小的今天砍了三个鞑子,为俺娘、俺爹还有大妹子报了仇!” 朱友俭喉咙有些发堵。 他伸手,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一条干净的布带,亲自替王二狗重新包扎伤口。 动作很笨拙,但很仔细。 王二狗愣住了,周围所有伤兵、军医、民夫都愣住了。 皇帝亲自给一个小兵包扎? “好好养伤。” 朱友俭包扎完,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 “你的功劳,朕记着。” “还有仇,咱们也不会忘!” “等你伤好了,若还想从军,朕许你入天子亲军。若想回家,朕赏你田亩银两,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王二狗眼泪刷地流下来,想说话,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过一段,就会停下来,看看伤兵的伤势,问几句话。 有时亲手递一碗水,有时拍拍士卒的肩膀。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就是简单的动作,简单的话语。 但所有伤兵,看着皇帝的身影,眼中的痛苦和迷茫,渐渐被一种炽热的光芒取代。 回到关墙内时,已是亥时。 朱友俭没有回行辕,而是登上镇东楼。 眼前是吴三桂、黄得功、高杰、以及包扎得像粽子还要坚持过来的李猛。 “陛下,此战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亲临督战,将士这才愿意以命......” 吴三桂开口,想说什么。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 “此战之功,在全体将士。” 说着,他看向众人,继续道:“朕不过是在后面坐了一日而已。” “真正流血拼命的,是关宁军,是天子军,是每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大明儿郎。” 众将默然。 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一日不退的端坐,就是他们死战不退的信念之源。 没有皇帝在观战台上,没有那面始终飘扬的龙旗,没有那句“朕一步不退”,这场仗恐怕赢不了。 “好了。” 朱友俭转身,望向关外。 “豪格虽败,但主力未灭。” 朱友俭低声道:“他必会向沈阳求援。” “陛下,那咱们......” 高杰眼睛一亮。 “等。” 朱友俭道:“先让将士们休整几日,等伤兵安置妥当,等后续粮草军械到位。”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朕要彻底解决豪格。” 众将精神一振。 但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信使匆匆上楼,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陛下,南京急报!” 朱友俭接过,撕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赵之龙、钱谦益等人密会加剧,潞王常淓已离杭州,动向不明。疑似往江西。” 朱友俭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 灰烬飘落。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夜空。 北疆血战方歇,江南风云又起。 “传旨。” 朱友俭收回目光,对王承恩道: “令南京史可法、李邦华、韩赞周,严密监控,但暂不要打草惊蛇。” “朕倒要看看,这帮蠹虫,还能跳多高。” “是。” 王承恩躬身领命。 朱友俭最后看了一眼关外清军营火,转身下楼。 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战争还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山海关的将士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 山海关大捷后的第三日,天还没亮透。 镇东楼二层,临时充作行辕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跳动着,把朱友俭的影子投在背后那幅巨大的《辽西防务图》上。 他左手裹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锦衣卫密报。 窗外传来隐约的嘈杂声,是民夫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 王承恩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箱。 “皇爷,该换药了。” 朱友俭没动,眼睛依旧盯着地图。 “承恩。” “奴婢在。” “你说,豪格现在在干什么?” 王承恩一愣,小心道:“败军之将,想必是缩在广宁中后所,舔伤口,等援军。” “等援军...” 朱友俭放下密报,手指在地图上广宁中后所的位置敲了敲:“那他等得到吗?” 王承恩不敢接话。 朱友俭也不需要他接,右手食指顺着山海关往北划,划过广宁中后所,停在更北边的宁远卫,又往东一拐,点在海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岛上。 “锦衣卫密报,豪格败退至广宁中后所,收拢残兵约四万,但粮草仅够五日。军中已有流言,说他无能致败。” “水师哨船回报,觉华岛上汉军旗守军不过两千,战船三十余艘。孔有德的主力在辽东半岛盯着登州,这里,是个空子。”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你觉得,朕该让再将士们休整几天,等豪格喘过气来,等沈阳的援军开到眼皮底下,再打第二场?” 王承恩提着药箱的手抖了一下。 “皇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 朱友俭打断他,字字如铁道:“趁他病,要他命。” “豪格新败,如惊弓之鸟。” “四万人听着不少,可军心散了,粮草没了,他就是只没牙的老虎。” “若等多尔衮从沈阳派来援军,或者等他自己缓过劲儿,重新整顿兵马,那山海关,永无宁日。” “朕要的,不是击退。” “是打垮。是把他彻底赶出辽西走廊,收复大明一寸一寸丢掉的国土!” 说着,朱友俭吩咐道:“传令。” “辰时正,总兵府,军议。” “所有千总以上将领,务必到场。” “是!” 王承恩躬身应道,最后将手中的药箱交给一旁的小侍卫后,便快步退下。 ...... 第146章双线出击! 辰时初,天色大亮。 总兵府正堂,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吴三桂、黄得功、高杰、李猛、黄蜚、沈廷扬,以及关宁军、天子亲军所有千总以上军官,三十余人,分列两侧。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甲胄叶片偶尔摩擦的轻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胜仗之后,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朱友俭走到主位,没坐,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都到了。” 朱友俭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挺直了腰。 “仗打完了,按说该让将士们好好歇几天,喝顿酒,睡个踏实觉。” “但朕问你们。” 朱友俭顿了顿,目光如刀: “豪格就在一百多里外的广宁中后所,收拢残兵,咬牙切齿想着报仇。” “多尔衮在沈阳,说不定已经点了援军,正在路上。” “你们睡得着吗?” 堂下一片死寂。 高杰第一个咧嘴,嘶声道:“陛下!睡不着!” “若不是这几天将士们真的需要休整,末将早就请命杀出去。” “几万鞑子在眼前晃悠,不砍光了,心里痒痒!” 黄得功抱拳:“末将愿为先锋,踏平广宁!” 吴三桂沉吟道:“陛下,我军虽胜,但伤亡亦重,需时间休整补给。且广宁城墙坚固,强攻恐......” “谁说朕要强攻广宁?” 朱友俭打断他。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右手食指重重一点: “宁远卫。” 又往东一划: “觉华岛。” 众将一愣。 宁远卫在广宁中后所以南约八十里,是辽西走廊上的要冲,崇祯十五年陷落。 觉华岛在宁远以东数里的海中,曾是明军水师基地,后来被建奴夺取,但因孔有德水师主力布防在更东面的辽东半岛,此处防御相对空虚。 “锦衣卫密报,宁远守军仅三千,主将阿尔津,是豪格部将。” “此人得知山海关大败,已惶惶不可终日。” “觉华岛上,汉军旗守军两千,战船三十余艘,防备松懈。” 朱友俭转身,看向众将: “朕要双线出击。” “陆路,奇袭宁远,切断豪格南逃之路,将他在辽西的立足点,连根拔起!” “水路,夺回觉华岛,在渤海北岸钉下一颗钉子!” “从此我水师北上巡弋,就有了落脚之处!” 他目光落在黄得功和高杰身上: “黄得功、高杰。” “末将在!” 两人踏前一步。 “从关宁军、天子亲军中,挑选五千敢战之卒。给你们五日干粮。” 朱友俭手指敲在宁远位置上: “不打旗号,夜行晓宿,沿小路直扑宁远。” “豪格败兵正陆续逃回,城里必然混乱。”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伪装溃兵混进去,还是趁夜爬墙,总之,五日内,朕要看到宁远城头,重新插上大明的日月旗!” 黄得功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道:“末将领命!五日内,必克宁远!” 高杰舔了舔嘴唇,狞笑:“陛下放心,装溃兵混城,老子最在行!” 朱友俭点头,又看向黄蜚和沈廷扬: “黄蜚、沈廷扬。” “臣在!”两人躬身道。 “水师现有能航行的运输船,还有多少?” 黄蜚快速答道:“回陛下,大小运输船约一百七十余艘,皆可载兵运货。” “护航战船,经鬼牙礁、山海关两战,完好者三十五艘。” “好。” 朱友俭看向沈廷扬:“沈卿,你与黄都督配合。率七十艘运输船,给朕装满五千精锐步卒,带上攻城器械、火药。三十艘战船护航。” 他顿了顿,继续道:“船队白天沿海岸线北上,做出往北运粮补给,准备攻打广宁中后所的假象。” “夜间熄灯航行,避开汉军旗巡逻船。” “目标,觉华岛。” “丑时抵近,敢死队登陆,夺占炮台。战船堵住港口,歼灭敌船。” “天明之前,朕要觉华岛重归大明!” 黄蜚与沈廷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 “臣(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最后看向吴三桂: “吴卿。” “臣在。” “山海关防务,由你总揽。整编部队,救治伤兵,接收宁远、觉华送回的战利品和俘虏。” “此外。” 朱友俭目光深邃,缓缓道: “宁远一旦收复,广宁中后所的豪格,就成了瓮中之鳖。” “前有宁远堵截,后有山海关追兵,侧翼海上据点丧失,粮草将尽。” “他唯一的路,就是拼死往北,逃回锦州。” 吴三桂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放他走?” “不是放。”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赶。” “朕要让他逃回去,带着残兵败将,回到沈阳,回到多尔衮面前。” “你们说,一个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连龙纛都被砍了的肃亲王,回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堂内众将,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高杰眼睛瞪圆了:“陛下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豪格与多尔衮,本就不和。此番大败,豪格威望扫地,多尔衮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朱友俭走回主位,坐下:“建奴内斗,则我军可获喘息之机。整顿内政,推行新制,尤其是宁远与觉华岛新防线部署的时间!” 他目光掠过地图,看到向长江以南的地区,语气转寒: “让朕腾出手,解决江南那帮蠹虫,到时候,就是咱们大明反攻的时机。” 堂下一片肃然。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帝话语里那份冰冷的杀意,和环环相扣的算计。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乘胜追击。 这是战略。 更是政治。 是彻底扭转北疆局势,同时为南下清理门户铺路的关键一步。 “都听明白了?”朱友俭问。 “明白!”众将齐声。 “那就去准备。” 朱友俭挥挥手: “黄得功、高杰,你们今夜就出发。” “黄蜚、沈廷扬,给你们一日时间装船,明晚启航。” “此战,要快,要狠,要打得豪格彻底胆寒!” “是!!!” ...... 当夜,子时。 山海关水门处,七十余艘运输船、三十艘战船,排成长队,缓缓驶出港口。 船上没有灯火,只有桅杆顶端挂着一盏极暗的绿灯,标识敌我。 黄蜚站在镇海号船头,这艘船经过紧急修补,虽然速度慢了,但勉强能航行。 他身旁是沈廷扬。 “沈监军,五千步卒,可都安排妥当了?”黄蜚低声问。 ...... 第147章宁远卫拿下! 沈廷扬回禀道:“吴总兵派了副将杨坤统领,都是关宁军里的老卒,擅长攻坚。” “船上装了二十门小型佛朗机炮,只要小船靠岸,专打岸防工事。” “火药呢?” “足备。还有陛下特意交代的新玩意儿。” 说道这里,沈廷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兵仗局赶制出来的火龙出水,试验过三次,最远能打二里半,就是精度......” “先看看实战效果再说。” “嗯。” 就在二人的对话中,船队借着夜色掩护,贴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驶去。 同一时间,山海关北门。 五千精锐已经集结完毕。 清一色轻装,只带五日干粮,刀盾、长枪、弓箭、火铳配备齐全。 没人打火把,只有天上稀疏的星光,映照着一张张沉默而坚定的脸。 黄得功和高杰并立阵前。 “都听好了。” “咱们这趟,是去掏豪格的屁股。” “不打旗,不点灯,遇山翻山,遇河淌河。三日之内,必须赶到宁远城下!” 高杰补充道:“路上遇到鞑子溃兵,能避就避,避不开就干净利落宰了,别弄出动静!” “明白!”五千士卒低声回应。 “出发。” 黄得功一挥手。 八千人马,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离开山海关,钻入北方的丘陵地带。 ...... 第三日,黄昏。 宁远卫城南二十里,一处荒废的村庄。 黄得功和高杰趴在一处断墙后,举着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宁远城墙。 城墙不算高,但很厚实。 城头稀稀拉拉挂着几盏灯笼,巡城的士卒身影懒散。 “阿尔津这孙子,看来是真慌了。” 高杰咧嘴一笑:“巡城的都没精打采。” 黄得功放下望远镜:“溃兵逃回来不少,城里现在鱼龙混杂。正是机会。” 他转头,对身后一名斥候队长道:“挑两百个最机灵的,换上咱们缴获的汉军旗衣甲。脸上抹点灰,弄点血,搞得狼狈点,别让人看出来了。” 斥候队长点头:“明白。” 黄得功看向高杰,继续道:“高将军你带主力,埋伏在南门外三里那片林子里。看到城里火起,听到喊杀声,立刻攻城!” 高杰搓了搓手:“放心,老子早就手痒了!” “记住,进城之后,首要控制粮仓、武库、衙门。阿尔津能抓活的就抓,抓不住就宰了。但粮草、军械,一点不能烧!” “晓得了!”高杰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 计划已定。 两百名精心挑选的明军精锐,迅速换上清军衣甲,脸上涂抹锅灰,有的还互相在衣甲上划几道口子,洒点牲畜血,弄得凄惨狼狈。 然后,他们三三两两,混入真正的清军溃兵队伍,这些溃兵是从山海关逃回来的,失魂落魄,只想进城找口吃的,根本没有办法仔细辨认。 黄昏时分,宁远南门。 逃回来的溃兵越来越多,堵在城门口,哭喊、叫骂、哀求,乱成一团。 守门军官烦躁地挥着鞭子:“挤什么挤!都排队!验明身份!” 但根本没人听。 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城里涌。 两百明军混在其中,低着头,跟着人流,很自然地挤过了城门。 守门军官瞥了他们几眼,见衣着是汉军旗的样式,脸上又脏又累,便不耐烦地挥手:“快滚快滚!别堵着门!” 两百人陆陆续续地进了城。 ...... 子时三刻。 宁远城内,一片死寂。 大多数溃兵进了城,领到一点稀粥,便瘫倒在营房或街头角落,沉沉睡去。 只有零星的巡逻队,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空荡荡的街道。 突然! 城东粮仓方向,猛地窜起一道火柱! 紧接着,城西武库、城中衙门、甚至阿尔津的府邸附近,同时燃起大火!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夜空。 但紧接着,更恐怖的声音响起: “明军杀来了!!!” “明军进城了!快跑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刚刚睡下的溃兵们被惊醒,慌乱地爬起来,根本分不清敌我,只看见到处是火,到处是喊杀声。 “在哪儿?明军在哪儿?!” “不知道啊!到处都是!” “逃!快逃!”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阿尔津被亲兵从床上拽起来时,只披了件单衣,脸色惨白如纸。 “将...将军!” “城里多处起火,好像是明军杀进来了!” “明军?!” 阿尔津冲到窗边,看着外面冲天的火光,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城门呢?!守军呢?!” “不...不知道啊!” “城里现在都乱套了,全乱套了!” 阿尔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嘶声吼道:“集合亲兵!去南门!南门最重要,不能丢!” 他手忙脚乱地披上甲胄,带着三百多名亲兵,冲出府邸,朝南门狂奔。 街道上已经一片混乱。 溃兵、百姓、救火的人,挤成一团。 不时有冷箭从暗处射来,亲兵接连倒下。 阿尔津头皮发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逃出去! 就在他即将冲到南门时—— “轰!!!” 南门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 南门外。 高杰听见城里爆炸声起,看见火光冲天,咧嘴笑了。 “弟兄们!该咱们上场了!” 他翻身上马,举起那柄厚背砍刀: “攻城!!!” “杀!!!” 数千明军从林中涌出,如同黑色洪流,直扑宁远南门。 城门处,守军已经被城内的混乱和爆炸吓破了胆,勉强组织起的抵抗,在明军悍不畏死的冲锋下,瞬间瓦解。 混入城内的两百明军,早已杀散了门洞守军,奋力推开沉重的城门。 “城门开了!杀进去!” 高杰一马当先,冲入城门。 长刀挥过,一名试图阻拦的清军把总被劈成两半。 明军涌入城中,沿着街道向纵深冲杀。 清军虽然慌乱,但仍有部分死忠分子,尤其是阿尔津的亲兵和部分满洲兵,依托街巷、房屋,拼死抵抗。 高杰根本不跟他们纠缠。 “别管零星的!直扑衙门!控制粮仓、武库、四方城门!” 他分兵数路,像几把尖刀,插向城中要害。 而此时的阿尔津,刚冲到南门附近,就看见城门已破,明军正蜂拥而入。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将军!南门丢了!” “咱们还是往北门走!”亲兵队长嘶吼道。 阿尔津咬牙,调转马头,往北门逃去。 他带着残存的百余名亲兵,仓惶逃到北门。 北门守军见主将逃来,慌忙打开城门,准备跟着阿尔津一起北逃。 ...... 第148章火龙出水 阿尔津心头一松,策马冲出城门。 然后,他僵住了。 城门外的空地上,火把突然亮起一片。 至少上千明军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为首一将,横矛立马,正是黄得功。 “阿尔津将军。” 黄得功的声音看似很平静,但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这么晚了,想去哪儿?” 阿尔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亲兵发出一声喊,试图突围。 黄得功长矛一举: “放箭!” “咻咻咻~~~” 箭雨落下。 亲兵成片倒下。 阿尔津胯下战马中箭,悲鸣倒地,将他甩出老远。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腰刀,还想拼命。 黄得功策马上前,长矛如毒龙出洞,一击挑飞他的腰刀,随后矛尖抵在他咽喉。 “降,还是死?” 阿尔津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枪,看着黄得功冰冷的眼神,最后一点勇气也泄了。 他“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降...我降!” ...... 同一时间,渤海海面。 觉华岛西侧,一片嶙峋的礁石区。 几十艘小艇,如同暗夜中游弋的水鬼,悄无声息地靠上礁石。 副将杨坤第一个跳下船,海水刚好没到大腿。 他挥手,身后三千敢死队陆续登陆,在礁石阴影中快速集结。 所有人黑衣黑裤,就连脸上都涂抹一层锅灰,只要一张嘴,活脱脱的黑美人牙膏代言人。 为了防止反光,手中的武器也是提前用黑布包好了。 “都听好了。” 杨坤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 “岛上最高处,是炮台,能封锁整个港口。咱们的任务,就是拿下它。” “二队、三队,跟老子从正面摸上去。一队,绕到后面,伏击援兵。” “记住,动作一定要轻,下手要狠。不准出声,不准点火。” “明白!” 三千人分成三股,如同三股黑色的水流,渗入岛上的黑暗。 觉华岛不大,地形却复杂。 炮台建在岛中央的小山包上,有石阶蜿蜒而上。 杨坤带着主力,沿着石阶两侧的灌木丛,匍匐前进。 距离炮台还有百步时,他停下。 炮台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哨楼上有灯笼晃动,两个哨兵抱着长矛,靠在墙上打盹。 “弓弩手。” 杨坤比了个手势。 身后,十名弩手悄然上前,端起弩机。 “瞄准,放。” “咻咻咻~~~” 细微的破空声。 哨楼上的两个哨兵身体一僵,软软倒下。 “上!” 杨坤率先冲出,如同猎豹般扑向炮台大门。 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鼾声。 他猛地踹开门! 炮台内,三十多名汉军旗守军正睡得昏沉,被巨响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 迎接他们的,是明晃晃的刀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杨坤一刀砍翻一个试图去敲警锣的士卒,低吼道:“快!控制炮位!” 敢死队迅速散开,接管炮台上的六门岸防炮。 几乎在同一时间,港口方向,传来炮声! “轰!轰!轰!” 黄蜚率领的护航战船,已经堵住了觉华岛港口出口。 镇海号一马当先,右舷十二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向港内停泊的汉军旗战船。 港内瞬间大乱。 “敌袭!是明军水师!” “快起锚!迎战!” 汉军旗守将刘良臣被炮声惊醒,连滚爬爬冲出营房。 他是明军降将,降清后授三等甲喇章京,守觉华岛。 其子刘泽洪跟在他身后,脸色惊惶。 “父亲!是明军主力!港口被堵死了!” 刘良臣看着港外黑压压的船影,听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心知不妙。 “去码头!召集人手,守住仓库!” “粮草绝不能落在明军手里!” “万不得已...就烧了!” 他带着亲兵,往码头仓库区狂奔。 而这时,沈廷扬指挥的运输船队,已经抵近岸边。 船上的小型佛朗机炮开始轰击还未接管的岸防工事。 “放!” “轰轰轰!” 木制的栅栏、了望塔,在炮火中碎裂。 两千关宁步卒与两千水师战兵开始乘小艇登陆。 杨坤站在炮台上,看见港口方向火光冲天,知道总攻已经开始。 “调转炮口!瞄准港内敌船!” 炮手们迅速行动,将炮台上缴获的火炮调转方向,装填弹药。 “放!” “轰!!!” 炮台上的岸防炮加入战团,炮弹落入港内,一艘汉军旗苍山船被直接命中,桅杆折断,缓缓下沉。 刘良臣冲到码头仓库区,这里囤积着大量粮秣、造船木料、桐油。 他嘶声吼道:“快!堆柴火!浇油!不能留给明军!” 几十名亲兵慌忙行动。 但就在这时,侧翼杀声暴起! 杨坤在拿下炮台后,留下五百人守炮,亲自率两千五百敢死队,从侧翼直扑码头! “拦住他们!”刘良臣眼睛红了。 双方在码头仓库区,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刘良臣父子武艺不弱,率亲兵死战。 但杨坤带来的都是关宁军精锐,人数又占优。 激战一刻钟,刘良臣亲兵死伤殆尽。 刘泽洪被一枪刺穿大腿,倒地惨叫。 刘良臣挥刀逼退两名明军,看见儿子倒地,目眦欲裂。 他再看向港口,汉军旗的战船要么起火,要么正在下沉,要么仓惶试图突围。 完了。 全完了。 刘良臣惨笑一声,举刀就要自刎。 杨坤眼疾手快,拿起火铳,一枪射中他手腕。 弯刀落地。 几名明军立即扑上,将他死死按倒。 就在码头激战正酣时,港口内,一艘汉军旗快船凭借船小灵活,趁着混乱,竟然冲出了港口,朝着西北方向的锦州海域亡命逃窜。 镇海号上,黄蜚看得清楚。 “想跑?” 他冷笑,对炮手下令: “装填火龙出水,瞄准那艘快船。” 炮手迅速控制一旁安置的炮台,这个炮台有点不一样,他长约六尺、宽约五尺、深度近丈的箱状物体。 外表粗糙,箱后一堆杂乱的引信,箱身更是绘着简陋的龙纹。 这就是兵仗局根据古籍记载,结合西洋火器技术,赶制出来的火龙出水,一种多级火箭。 两名炮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架在特制的发射架上,调整角度,瞄准那艘已经逃出一里多的快船。 “距离二里,风速三级,偏东......” 炮长飞快计算。 “点火!” ...... 第149章捏爆,给老王做个伴 引信瞬间被点燃。 “嗤~~~” 尾部喷出炽白的火焰和浓烟。 火龙出水猛地窜出发射架,拖着尾焰,如同一条条愤怒的火龙,划过夜空,朝着快船疾飞而去! 第一级燃烧殆尽,第二级自动点燃,速度再次飙升! 快船上的清兵看见背后飞来这么个怪东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划桨。 但晚了。 “轰轰轰!!!” 火龙不断在快船周边猛烈爆炸! 其中一支,更是直接命中,一瞬间木屑纷飞,火光冲天。 快船断成两截,迅速沉没。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碎片和挣扎的人影。 镇海号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新玩意儿的威力震住了。 黄蜚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爆出精光。 若是这玩意儿,配置在战船上,他就可以进行火力覆盖。 哪怕在陆地上,也能进行全方位的火力覆盖。 “好...好东西!” 黄蜚兴奋一声,随后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发信号!觉华岛,拿下了!” “是!” 几息之后,一道绿色烟花在夜空绽放! ...... 次日,清晨。 宁远卫城头,残破的“清”字旗被扔下城墙。 一面崭新的明军日月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城下,明军士卒正在清理街道,收拢俘虏,扑灭余火。 衙门大堂里,黄得功和高杰听着各部汇报。 “将军,此战歼敌一千一百余,俘七百三十人。” “缴获粮草五千余石,完好火炮二十二门,刀枪甲胄无算。” “我军伤亡四百八十七人,其中阵亡一百九十三。” 黄得功点点头,看向被捆成粽子、跪在堂下的阿尔津。 “阿尔津。” 阿尔津浑身一颤,抬头。 “你想死,还是想活?” 阿尔津咽了口唾沫:“想...想活。” “好。” 黄得功道:“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写封信,派你的人,送去广宁中后所,给豪格。” 阿尔津愣住了:“写...写什么?” 高杰咧嘴笑道:“就写宁远已失,觉华岛沦陷,明军数万正朝广宁杀来,你阿尔津力战不敌。” 阿尔津有点懵逼,问道:“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高杰懒得废话,拔出刀架在阿尔津脖子上:“写不写?”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阿尔津一哆嗦:“写!我写!” ...... 同日上午,辰时。 觉华岛码头。 黄蜚和沈廷扬站在岸边,看着岛上渐渐被控制的局势。 杨坤大步走来,抱拳道:“都督,沈监军!岛上残敌已清剿完毕。歼敌千余,俘五百。焚毁敌船十五艘,俘获十一艘。缴获造船大木三百余根,桐油两百桶,粮秣无数。” 沈廷扬眼睛亮了:“好!这些木料、桐油,正是建造新船急需的!” 黄蜚点头:“杨将军辛苦了。立刻修缮炮台,布置岸防。觉华岛,从今天起,就是我渤海水师在北岸的家!” “是!” ...... 当日入夜时分,广宁中后所。 豪格捧着阿尔津那封“血书”,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脸色铁青,眼睛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宁远,丢了?!” “觉华岛,也没了?!” 他猛地将信纸撕得粉碎,砸在地上,嘶声狂吼: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堂下众将噤若寒蝉。 副将谭泰硬着头皮道:“王爷,如今前有宁远堵截,后有山海关追兵,侧翼海上已失,粮道不仅彻底断了,还陷入了三面合围。” “想在此等待沈阳或是辽东的援兵,怕是明军不会给我们那个时间!” 闻言,豪格颓然坐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山海关下那面不倒的龙旗,闪过观战台上那个金色的身影。 崇祯...... 这个他曾经轻视、以为早已腐朽的大明皇帝,竟然把他逼到了绝境! 他真的是那个他们熟悉的崇祯吗? “王爷,为今之计,只有.....” 谭泰压低声音,继续道:“向北突围,撤回锦州。” “撤回锦州。” 豪格苦笑一声。 锦州是多尔衮的地盘。 他这样损兵折将、丢城失地地逃回去,多尔衮会怎么对他? 朝中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贝勒、大臣,会怎么弹劾他? 支持自己的那些人会不会因此抛弃他,转投多尔衮? 可不去锦州,又能去哪儿? 留在这里,等死吗? 犹豫了许久,豪格终于开口道:“传令,全军集结,轻装简从。” “焚毁所有带不走的笨重军械。” “今夜子时...向北突围。” “目标,锦州。” “是!” ...... 当夜,子时。 广宁中后所燃起冲天大火。 豪格率残部四万余人,仓惶出北门,朝着锦州方向亡命奔逃。 吴三桂见状,立即率领追兵,并派遣副将率领三千人马,入广宁中后所紧急抢救辎重。 时间,眨眼即瞬,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灰纱,裹住了小团山堡以南五里的山路。 天色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两侧丘陵在雾气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唯一那条向北的大道,在灌木和乱石间蜿蜒,路面被连日逃窜的人马踩得泥泞不堪。 此刻,这条道上静得吓人。 只有风穿过灌木的簌簌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嘶叫。 东侧高地,离道约一百五十步。 黄得功趴在一丛枯黄的蒿草后面,身上盖着和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土灰色粗布。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透过草叶缝隙,死死盯着下方那条泥泞的大道。 他身后,是同样潜伏着的两千火枪手与一千弓弩手。 所有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火枪手分成三排,前排趴着,中排半跪,后排蹲踞。 每支燧发鲁密铳都检查过三遍,火药袋系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通条插在脚边的泥地里。 弓弩手的手指搭在弦上,箭壶就放在手边。 更远处,几十名辅兵正轻手轻脚地将最后几捆铁蒺藜撒在道路中央和两侧的浅草里。 这些带刺的铁疙瘩个头不大,混在泥浆和枯叶中,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见。 还有些地方被挖了浅浅的土坑,不深,但足够绊倒急奔的马蹄。 几个显眼的路边石头上,随意丢着些破烂的棉甲、折断的旗帜、甚至一两只磨烂的靴子。 这些都是从宁远缴获的汉军旗物件,专门用来麻痹可能前出的清军斥候。 “老黄。” 黄得功没回头,他知道是耐不住寂寞的高杰摸了过来。 “都妥了?” 黄得功吐出草茎。 “妥了。” 高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西边林子密,藏一千五刀盾、五百长枪,保准连只兔子都钻不出去。就等豪格那龟孙儿往口袋里钻了。” 黄得功点点头,目光依旧盯着道路:“吴总兵那边有信吗?” “刚接到快马。” 高杰凑近些,继续道:“吴总兵率一万主力,就吊在豪格屁股后头五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算时辰,最多再有一个时辰,豪格的前锋就该到这儿了。” “一个时辰...” 黄得功看了看天色。 高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嗜血的光:“他娘的,在山海关砍得一点不过瘾,这回非得把豪格的卵蛋捏爆不可!” “给咱们老王做个伴!” 黄得功苦笑一声,并未插嘴。 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鹧鸪叫。 “咕~咕~咕咕~~” 两声短,一声长。 黄得功和高杰同时绷紧身体。 那是前出哨探发回的信号:敌军前锋,已至十里外。 高杰不敢有片刻耽误,连忙离开这边,前往自己的阵地。 ...... 第150章伏击豪格,扩大战果! 辰时初,道路上终于传来了声音。 先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随即越来越清晰,是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和呻吟。 豪格的残部,来了。 队列拖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汉军旗的步兵,一个个垂着头,拄着枪杆或刀柄,脚步虚浮,眼神麻木。 甲胄破烂,很多人连头盔都没了,露出脏污的辫子。 他们走得很慢,不时有人踉跄摔倒,后面的人就麻木地绕过去。 接着是骑兵,但战马也大多疲惫不堪,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不时回头张望,脸上带着惊惶。 再往后,是豪格的中军核心。 全员满洲兵,虽然也显疲惫,但队列相对整齐些,甲胄也完整。 一面残破的织金龙纛被扛着,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纛旗下,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骑在马上,正是豪格。 他脸色铁青,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目光阴鸷地扫视着两侧的山丘。 他身边簇拥着数百白甲兵,这些是真正的精锐,即便败退,依然保持着警惕。 最后面是辎重车队和伤兵,车辆歪歪斜斜,呻吟声不绝于耳。 整支队伍,弥漫着一股行将溃散的颓丧之气。 “斥候呢?” 豪格忽然开口,沙哑道。 “回王爷。” 身旁一名甲喇额真连忙道:“前后都放出去了,回报说前方十里内未见明军大队,只有零星溃兵遗弃的杂物。” 豪格目光扫过路边石头上那几件破烂的棉甲和断旗,眼神稍缓,但警惕未消:“让前锋走慢点,仔细搜两侧。” “嗻!” 命令传下去,前锋的汉军旗士卒更加磨蹭,有气无力地用长枪拨拉着路边的灌木。 东侧高地上,黄得功屏住呼吸。 他看见清军斥候骑马从道上跑过,距离他潜伏的位置不到八十步。 那斥候甚至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但满眼只有杂草和乱石。 斥候拨马回去了。 高杰伏在旁边,拳头捏得嘎吱响,用气声骂:“磨蹭个鸟!快点进来啊!” 清军前锋磨磨蹭蹭,终于完全进入了伏击圈。 接着是中军。 豪格那面破龙纛,缓缓移到了道路中央,正好处于东侧高地火枪射击的最佳覆盖区。 黄得功的手缓缓抬起。 身后两千火枪手,同时将燧发枪抵肩,瞄准了下方道路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影。 弓弩手拉开了弦,弥补枪手的空隙。 豪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勒住马,狐疑地再次看向两侧山丘。 就在这一瞬间! “放!” 黄得功的吼声如同炸雷,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砰砰砰!!!” 东侧高地上,数百支燧发鲁密铳几乎在同一瞬间喷出火焰! 白色的硝烟如同凭空升起的浓雾,瞬间笼罩了半个山坡! 铅弹撕裂空气,发出恐怖的尖啸,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下方道路上,清军队列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噗噗噗~~~” 血花爆开! 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的汉军旗步兵成片倒下,铅弹轻易穿透破烂的棉甲,钻进血肉,打断骨骼。 惨叫声还没出口,第二排、第三排火枪已经轮射而至! “砰砰砰!!!” 硝烟弥漫,弹幕连绵! 清军中军核心处,豪格胯下战马惊嘶人立,一发铅弹擦着他头盔飞过,打在身后一名白甲兵面门上,那兵哼都没哼就栽下马去。 “有埋伏!!!” 豪格嘶声狂吼,眼睛瞬间赤红:“结阵!反击!” 但他的命令在突如其来的弹雨和混乱中显得苍白无力。 紧接着,第二波打击来了。 “咻咻咻~~~” 东侧高地上,一千弓弩手松开弓弦,箭矢腾空而起,划过抛物线,如同飞蝗般落入清军后队! 抛射的箭矢或许不如火枪精准,但覆盖范围更广。 后队的辎重车辆、伤兵群瞬间遭殃,惨叫声响成一片,本就混乱的队列更加溃不成军。 “西边!西边也有!” 清军惊恐的喊声未落,道路西侧坡后,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 高杰一马当先,挥着厚背砍刀跃出:“弟兄们!杀鞑子!!!” 一千五百刀盾手如山洪暴发,从林木中涌出,结着密集的盾阵,狠狠撞向清军前锋与中军的结合部! 同时,几十门临时架起的虎蹲炮、还有士卒奋力投出的轰天雷,在清军队列中炸开! “轰!轰!轰!” 火光迸射,破片四溅! 清军本就混乱的队列,被硬生生斩成两段! “保护王爷!!!” 鳌拜的吼声在混乱中格外突出。 这位镶黄旗猛将眼睛血红,挥舞着重刀,率数百白甲兵,疯狂扑向东侧高地。 他要夺回制高点! “滚木!礌石!” 黄得功冷声下令。 高地上,早已准备好的圆木、巨石被推下,沿着陡坡轰隆隆滚落! 冲在最前的白甲兵被迎面砸中,筋断骨折,惨叫着滚下山坡。 但后面的满洲兵着实悍勇,踩着同伴尸体,顶着零星的火枪射击,依旧向上猛冲! “弓弩手,自由散射!火枪手,瞄准领头的!” 黄得功站在高处,令旗挥动。 箭矢和铅弹重点照顾冲在前面的军官和悍卒。 鳌拜肩头中了一箭,他怒吼一声折断箭杆,继续前冲。 但身边的白甲兵却不断倒下,山坡上躺满了尸体。 仰攻,在明军占据地利和火器优势的情况下,成了自杀。 西侧,战斗更加血腥。 高杰的刀盾手结成的阵线,死死顶住了清军试图向西突围的势头。 刀盾碰撞,长枪互刺,血肉横飞。 高杰亲自撞进清军队列,大刀抡圆了,所过之处残肢断臂。 一名清军牛录额真挥刀迎上,交手不过三合,被高杰一刀劈开胸膛,内脏流了一地。 但清军困兽之斗,反击也极其猛烈。 尤其是豪格身边的护军巴牙喇,个个悍不畏死。 高杰正杀得性起,忽然侧翼压力骤增。 一股清军精锐在一名甲喇章京率领下,猛攻阵线薄弱处,眼看就要撕开缺口。 “狗日的!” 高杰啐了一口血沫,正要带亲兵顶上去。 他身旁一名一直沉默的副将陈大栓,忽然端起一直背在身后的燧发鲁密铳。 陈大栓眯起一只眼,瞄了不到一息。 “砰!” 枪响。 七十步外,那名正挥刀督战、状若疯狂的清军甲喇章京,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胸口突然出现的血洞,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缓缓栽倒。 主将阵亡,那股清军的攻势瞬间一滞。 高杰趁机带人反扑,将缺口重新堵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大栓,咧嘴笑骂:“好小子!回头请你喝酒!” 陈大栓憨厚地笑了笑,手脚麻利地重新装填。 ...... 第151章真不想让这龟孙儿跑了! 就在小团山堡杀声震天、血肉横飞之时。 南边不远处的广宁中右所,原本是清军辎重营的临时住脚,如今刚被朱友俭派兵接管,临时充作明军前线指挥部。 堡内一间堂屋里,朱友俭站在摊开的地图前。 “报~~~” 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冲进来,单膝跪地:“陛下!黄、高二位将军急报!” “豪格残部已全部进入小团山堡伏击圈,伏击已发动,正在激战!” “战况如何?” “据报,我军占据地利,火器猛烈,清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 “但豪格本部精锐仍在负隅顽抗,尤以白甲兵为甚,正猛攻我东侧高地。” 朱友俭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小团山堡的位置,又缓缓向北,掠过锦州,最终停在沈阳。 “吴三桂到哪了?” “吴总兵主力距小团山堡已不足十里,随时可加入战场,完成合围。” 堂屋里静了片刻。 王承恩小心翼翼开口:“皇爷,若是吴总兵再加入,豪格那四万残兵,怕是...” “怕是插翅难飞?” 朱友俭接过话头,转过身,目光扫过王承恩和李猛:“是啊,若是全力围杀,今日小团山堡,就是豪格的葬身之地。”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缓缓道:“可豪格今日若死在这里,对大明,是福是祸?” 王承恩一愣。 李猛也抬起眼。 “豪格与多尔衮,争夺权位,由来已久。” “此番豪格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连龙纛都被砍了,回去也是威信扫地。” “多尔衮会放过这个彻底打压、甚至除掉他的机会吗?” 朱游简顿了顿,继续道:“可若豪格今日死在这里,那就不一样了。” “他就是战死沙场的亲王,是殉国的烈士。” “多尔衮非但不能攻讦,或许还得捏着鼻子给他追封,甚至借此凝聚人心,整合两白、两蓝四旗的势力,高举为肃亲王复仇的大旗,全力南侵。” 朱友俭转过身,眼中闪着一丝算计的光芒:“如今我军虽胜,但山海关血战伤亡不小,宁远、觉华新复,防线未固,急需时间休整、建设。” “此时若引来多尔衮倾力报复,绝非上策。” 王承恩恍然大悟:“皇爷的意思是要放豪格回去?” “不是放。” 朱友俭纠正道:“是赶。是让他带着不到一两万残兵败将,带着宁远、觉华尽失的罪责,灰头土脸地逃回锦州,逃回沈阳。” “哪怕他威名在这一次尽失,但也能给多尔衮不少的麻烦!” “你们说,到时沈阳的朝堂,是会更团结?还是会为了谁该为辽西败局负责,吵得更热闹?” “支持豪格的势力,是会拼死维护一个败军之将,还是会树倒猢狲散,转投多尔衮?” “而多尔衮,是会趁机将豪格一党连根拔起,还是会为了稳定局面暂时隐忍?” 堂屋内一片寂静。 “朕要的,不是战场上多一具亲王尸体。朕要的,是建奴内部,多一道伤口。要他们自己咬,自己斗,自己耗。” “给我们新的防线争取修建防御工事的时间。”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未蘸墨,只是虚点着地图上小团山堡的位置,沉声道: “传令吴三桂、黄得功、高杰。” “对豪格本部精锐,尤其是其满洲核心,予以重创!” “务求使其丧失短期再战之力!” “但对豪格本人及其王旗围三阙一。将北面向锦州的方向,给他留个口子。让他突围。” “记住,是让他逃,不是让他轻松走。” “追着打,撵着杀,一直把他撵到锦州,让他这辈子想起小团山堡,就做噩梦!” “是!” 信使重重叩首,起身飞奔而去。 ...... 小团山堡战场,激战已持续近一个多时辰。 清军伤亡惨重,尤其是汉军旗和被截断的后队,几乎被斩杀殆尽。 道路上、山坡旁,尸体堆积,鲜血汇成细流,渗进泥泞的土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豪格被亲兵团团护在中央,目眦欲裂。 东侧高地仰攻失败,西侧突围被堵死,南面...南面传来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明军旗帜出现! 吴三桂的主力到了! “王爷!南面明军主力压上来了!我们被彻底合围了!” 谭泰嘶声喊道,脸上全是绝望。 豪格环顾四周,身边能战的兵力已不足两万,且人人带伤,士气濒临崩溃。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此地? 就在他绝望之际,北面忽然有斥候拼死冲来:“王爷!北面!北面明军防线似乎有松动!” “压力比其他方向小!” 豪格猛地转头看向北面。 果然,相比东西两侧的激烈厮杀和南面压来的大军,北面的喊杀声似乎弱下了许多,明军的旗帜也不如其他方向密集。 是陷阱? 还是明军兵力不足,北面布置薄弱? 鳌拜浑身是血,吼道:“王爷!不能再犹豫了!” “末将这就率白甲兵开路,护您从北面冲出去!” 豪格看着南面越来越近的明军主力大纛,看着周围士卒惊恐的眼神,终于一咬牙: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向北突围!” “丢弃所有兵甲,急速突围!” “撤!!!” ...... “他们要跑!” 高杰砍翻一个清兵,看见清军核心开始向北移动,急道,“老黄!北面压力是不是太小了?别真让豪格溜了!” 东侧高地上,黄得功也看到了清军的动向。 他脸色沉静,刚刚接到快马传来的陛下旨意。 “执行命令。” 黄得功对传令兵道:“通知北面伏兵,加大声势,但让开道路。” “弓弩火枪,不要攻击他们的前军,追着他们的屁股打,别堵死了。” 命令传下。 两侧负责围堵的明军,开始向两侧位移,放弃北面的合围之势,随后在清军拼死冲锋下,恰好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豪格在鳌拜和数百白甲兵拼死护卫下,仓惶冲出缺口,头也不回地朝着锦州方向狂奔。 身后还有万余残兵跟着涌出。 明军奋力追击,箭矢、铅弹追着清军后队倾泻,杀得清军哭爹喊娘,一边跑一边丢下尸体无数。 追出二十里后,吴三桂才鸣金收兵。 站在小团山堡满是尸骸的道路上,高杰拄着卷刃的大刀,喘着粗气,看着北面豪格溃逃扬起的尘土,还是有些不忿:“他娘的,真不想让这龟孙儿跑了!” ...... 第152章重建宁远防线 黄得功从高地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陛下的意思。让他回去,比死在这儿有用。” 吴三桂策马而来,沉声道:“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收拢缴获。此战目的已达到。” 战果很快统计出来。 此战,毙伤清军一万两千余人,俘获八千四百余人,其中大半为汉军旗。 缴获战马三千余匹,铠甲、兵器、旗鼓物资堆积如山。 豪格本部满洲精锐遭重创,逃出去的万余人也大多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明军自身伤亡约两千余人,多是在阻击白甲兵反扑和后期追歼战中产生。 以极小代价,重创豪格最后的有生力量,将其彻底逐出辽西走廊。 当战报传到广宁中左所时,朱友俭只是点了点头。 ...... 三日后,宁远卫城头。 残破的城墙正在抢修,民夫和士卒抬着石块、木料上下忙碌。 但城楼前,已然清理出一片空地。 大明日月旗在城头猎猎作响。 朱友俭一身常服,站在女墙边,望着北面苍茫的丘陵大地,身后是辽西所有高级将领与官员。 “山海关血战,将士用命,终获大捷。” 朱友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辽西反击,连克宁远、觉华,败豪格,逐其北窜。此皆诸君与数万将士之功。” 众将肃然。 “然,胜,非为割据自守;捷,亦非终点。” 朱友俭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自今日起,我大明辽东防御之前沿,不再是山海关!” 朱友俭缓缓抬起手,指向脚下城墙,又划向东面海域: “而是这里!宁远至觉华岛一线!” 众将精神一振。 “吴三桂。” “臣在!” 吴三桂踏前一步。 “着你总揽陆上防务。以宁远卫为核心,前出修复、加固西至长岭山堡,东至觉华岛,北连塔山堡等原我军旧有堡寨营垒。” “形成纵深五十里,堡寨相连,烽燧相望的防御体系!” “你的关宁军主力,即日北移,驻防于此线!” “臣遵旨!” 吴三桂铿锵有力道。 防线北移,这意味着他的防区和责任大大前移,也是天子对他的信任,更是一份重担。 “黄蜚、沈廷扬。” “臣在!”两人躬身道。 “觉华岛,给朕建成渤海之上永不沉没的水师前沿基地!” “修建大型船坞、加固炮台、扩建仓储营房!” “要与宁远城形成犄角,互为奥援。” “陆上有险,水师可袭敌后;海上有警,陆师可助炮火。” “粮秣、兵员、械弹,通过海路互通有无,绝不可再被孤立!” 黄蜚激动道:“陛下放心!有觉华岛为基,我水师巡弋范围可覆盖整个辽东湾!” “那群叛徒想从海上偷袭关内,难如登天!” 沈廷扬亦道:“臣已勘察岛上地形,可用木料、石料充足,缴获之桐油、铁钉亦丰,立即可开工扩建!” “杨坤。” “末将在!” 攻岛有功的杨坤挺胸应道。 “着你留驻觉华岛,统辖岛陆守军,辅佐黄都督、沈监军建设防务。给朕把岛守成铁桶!” “末将领命!人在岛在!” 朱友俭最后看向黄得功、高杰二将,说道:“尔等各部,暂留辽西,听候吴总兵调遣,参与防线修筑、肃清残敌。待防线初固后,另有安排。” “末将遵旨!” 部署已毕,朱友俭走到城墙边,手按垛口,继续道: “筑城修垒,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需要料。” “朕知道国库艰难。” “但此线,关乎未来十年北疆收复,关乎国本!” 他看向王承恩:“承恩,记。” 王承恩立刻取出纸笔。 “辽西新防线,宁远至觉华岛,乃社稷安危所系,国家根本所在。” “着户部即拨国库现银一百五十万两,工部调遣得力官员、熟手工匠三千户,火速支援辽西防务建设。” “此银专款专用,分文须到工地,吏部、都察院派员随行监察。” “敢有克扣、挪用、延误者,无论何人,夷三族!” 夷三族! 众臣心头一凛,知道皇帝对此事的决心有多重。 朱友俭语气稍缓,但依旧凝重道:“此外,山海关防守战、小团山堡伏击战、收复宁远、觉华岛所获,金银、铜铁、木材、布匹、俘获之精壮劳力,除必要犒赏将士外,尽数投入此防线建设!” 吴三桂等人重重点头。 这才是最实际的支持,缴获的物资和俘虏,立刻就能变成城墙和堡垒。 朱友俭最后望向北方辽阔而苍凉的土地,继续道: “今日在此筑城,非为偏安一隅,画地自守。” 他回身,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面孔: “待江南砥定,国库充盈,新军练成,水师壮大之时!” “此处,便是他日朕与尔等,挥师北伐,直捣黄龙,犁庭扫穴,收复辽东故土的起点!” “这第一块砖,今日,你我亲手砌下!” 城头之上,风声呼啸。 但所有将领,所有官员,胸膛中都有一股炽热的东西在涌动、在燃烧。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看到了清晰的前路,触摸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从山海关的苦苦死守,到如今将防线推出数百里,站在曾经沦陷的宁远城头,规划着进攻的跳板。 不过数月时间。 说真的,若不是身上伤痛,他们都感觉自己在做梦! 山海关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向北飞过锦州,飞过茫茫原野,落入沈阳城。 肃亲王豪格,损兵近半,丢城失地,狼狈逃回锦州。 随他逃出生天的,不足一万五千人,且人人带伤,器械不全,士气低落到冰点。 沈阳震动了。 权贵府邸中,暗流涌动。 弹劾豪格丧师辱国、指挥失当的奏本,雪片般飞向摄政王府。 支持豪格的势力或噤若寒蝉,或暗中寻找新的出路。 朝会上,多尔衮面色阴沉,当众斥责豪格,却并未立刻夺其爵位兵权,而是令其闭门思过,戴罪图功。 而在广宁中左所,行辕之内。 朱友俭拆开了最新一封来自南京的锦衣卫密报。 “北边,暂时安生了。” “现在该回头,好好料理一下家里那些不长眼的蛀虫了。” ...... 第153章额娘,为什么十四叔经常来您这 盛京城,大清皇宫。 与宁远城头那种带着生机的、嘈杂忙碌的光景不同。 沈阳皇宫的灯火,稠密,森严,却透着一股子压抑的静。 圣母皇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的寝宫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宫灯。 灯火不亮,恰好够照亮炕桌上一本摊开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布木布泰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未戴旗头,只简单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 她对面,七岁的顺治皇帝福临盘腿坐着,此刻正盯着书页上的字,嘴唇无声地动着。 “性相近,习相远。” 布木布泰念完,抬眼看他:“皇上,这句何解?” 福临抬起小脸,想了想,说道:“是说人生下来都差不多,后来学的、见的不一样,才变得不一样了。” 布木布泰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 福临却忽然抬头,问:“皇额娘,十四叔是不是比豪格皇兄更厉害?” 布木布泰的手僵在半空。 暖阁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侍立在阴影里的苏麻喇姑,头垂得更低了。 布木布泰缓缓收回手,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摄政王是我大清栋梁,国之柱石。” “你豪格皇兄此番兵败,是他轻敌冒进,非战之罪。” 福临低头,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钻进布木布泰耳朵里: “可我听见太监们说十四叔夜里常来额娘宫里。” “啪!” 布木布泰手边的茶盏被她不小心碰倒,温热的茶水泼在炕桌上,浸湿了书页。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在刹那间白了三分,又迅速恢复。 苏麻喇姑快步上前,无声地擦拭。 布木布泰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严厉道:“皇上,宫人嚼舌,最是该死。” “明日额娘便严查,看是哪个不长进的奴才,敢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 福临不说话了。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母亲一眼。 那眼神干干净净,却让布木布泰心头猛地一揪。 窗外,秋风刮过庭院,卷起枯叶,打得窗纸簌簌作响。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暗处急切地挠抓着她的心。 就在此时,门外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布木布泰立刻站了起来。 福临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小小的身体躲到母亲身后,手抓紧了布木布泰的衣角。 多尔衮目光扫过暖阁,在福临身上略一停顿,随即移开,落在布木布泰脸上。 他敷衍地打了个千儿。 “臣多尔衮,参见皇上,太后。” 布木布泰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端庄,得体,无懈可击。 “摄政王此时入宫,必有要事。辛苦了。” 她转向苏麻喇姑,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带皇上去歇息吧,时辰不早了。” 苏麻喇姑躬身,上前牵起福临的手。 福临被牵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多尔衮。 那一眼极快,但里面包含的东西,极其复杂。 片刻,暖阁里只剩两人。 布木布泰脸上的笑容未变,但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她走到桌边,亲手提起温在炭炉上的银壶,斟了一盏酒水。 “王爷可是议会有了定论?” 多尔衮没接酒盏,走到炕桌对面,撩袍坐下。 “豪格完了。” 闻言,布木布泰眼中,有一丝极亮的光芒闪过,快得像是错觉。 她将酒盏推到多尔衮面前,身体微微前倾,细语道:“既已如此何不趁机永绝后患?” 多尔衮伸手端起酒盏,却没喝。 “现在杀他?” 他摇头继续道:“他刚吃了败仗,我就杀亲王?两黄旗、正蓝旗那些跟着先帝从老寨杀出来的老家伙怎么想?” “范文程、宁完我那些汉臣,会不会觉得我多尔衮兔死狗烹,不能容人?” “这一仗,镶白、正白旗也伤了元气。八旗总共折进去三四万满洲将士,再内斗,再流血,崇祯小儿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偏师,是倾国之兵了!” 布木布泰瞳孔微缩。 多尔衮将酒盏搁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留着一个战败失势、威信扫地的亲王,比一个死了的烈士王爷,有用得多。” “他活着,就是靶子。那些对我不满的,心里还念着旧恩的,自然都会聚到他身边去。” “如此正好,一并收拾。”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布木布泰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她似乎憋了很久。 豪格的威胁,暂时去了。 但...... 她目光落在多尔衮脸上。 这个男人,比豪格危险十倍,百倍。 他手握两白旗精锐,如今又借着豪格大败,进一步掌控朝堂。 自己母子,真的能倚靠他吗? 或者说,倚靠他,与虎谋皮,几时会被反噬? 她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温婉又依赖的笑容:“王爷深谋远虑,是我妇人之见了。” 布木布泰拿起先前为多尔衮斟满酒盏,递了过去,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多尔衮的手背。 随即布木布泰脸上笑容更柔,声音也放软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属于女人的无力感: “只是皇上年幼,我这当额娘的又不懂朝政。” “这朝堂风波,天下大事,我们孤儿寡母,终究...终究还需倚仗王爷周全。” 多尔衮接过酒杯,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动着。 他看着布木布泰。 看着这个曾经只能远远仰望的、先帝的妃子,如今大清的圣母皇太后。 她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年岁增长,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妇人的风韵和掌权者特有的,隐藏在柔弱下的坚韧。 此刻,她微微仰着脸,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那眼神里有依赖,有祈求,或许还有一丝别的... “今日总算去了块心病。” 布木布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举杯:“当小酌一杯。这坛还是先帝在时,从辽东老窖起出的烈酒,一直存着。我敬王爷。” 她先饮了半杯。 酒很烈,冲得她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眼中也漫起水汽。 多尔衮终于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如刀,滚过喉咙。 “好酒。” 布木布泰又为他斟满。 这次,她靠得近了些,衣袖带起淡淡的暖香。 “王爷说起八旗折损...” 她蹙着眉,忧心道:“镶白旗也伤了根基,后续补员、抚恤,都是大事。还有那些汉军旗,怕是要人心浮动了。” “汉军旗?” 多尔衮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酒杯,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布木布泰:“那帮人,见风使舵比谁都快。豪格败了,他们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自己摘干净,怎么往我这边靠。” ...... 第154章小顺治的恨! 二人的话题从沉重的国事,稍稍滑开。 布木布泰顺势又提起一桩旧事,是先帝皇太极某次冬狩的趣闻,周边的气氛瞬间轻快了些,眼神也活泛起来。 烛火不知何时被剪暗了两分。 暖阁内的光线更加幽深暧昧。 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时而分开,时而几乎重叠。 酒一杯接一杯。 布木布泰敬酒时,手腕忽然一软,些许酒液洒出,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下,划过精致的锁骨,没入衣襟。 她低低惊呼一声,忙用帕子去擦,动作间衣领松了些许,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多尔衮的目光,跟着那滴酒,一路向下。 喉结也随之滚动了几下。 布木布泰似乎毫无所觉,擦净了酒渍,又抬手去抚额角,嗔道:“这酒真烈,头都有些晕了。” 她身子晃了晃,像是坐不稳,多尔衮不自觉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触手温软,让他舍不得松开。 布木布泰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半是醉意,半是别的。 她顺势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多尔衮身上传来带着酒意的热气。 “王爷...” 她声音更软,带着鼻音,像抱怨,又像撒娇:“您如今是摄政,手握乾坤,眼里可还有我们这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 多尔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跳动的不安又诱人的火苗。 他手上忽然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布木布泰微微蹙眉。 “太后这话,是信不过我多尔衮?” 布木布泰没有挣脱。 她反而顺着那力道,身子一软,跌坐到他身旁的锦垫上。 香气更浓,吐气如兰,丝丝缕缕萦绕在他鼻尖。 “我信。” 她仰着脸,眼中那点水光似乎要溢出来:“可我更怕。你告诉我...” 说着,布木布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多尔衮的手臂,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征战留下的。 “我们娘俩,究竟能倚靠你到几时?” 指尖微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多尔衮低头看她。 烛火在她眼中疯狂跳动,像是挣扎,又像是邀请。 她离得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发间、颈间混合着酒气的暖香。 不知不觉间,多尔衮的呼吸骤然加重。 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轻,迫使她抬得更高。 “那得看太后肯让我靠到几时。” 双关的话,带着滚烫的欲望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布木布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像风中蝶翼。 她没有回答。 而是向前,仰起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多尔衮凸起的喉结上。 很轻的一个吻,却像点燃了炸药。 多尔衮猛地将她打横抱起! 布木布泰惊呼半声,又死死咬住嘴唇,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宫灯被带起的风刮得猛烈摇晃,墙上两个影子彻底纠缠成一团混乱的黑。 多尔衮大步走向内殿的锦帐。随后被他一把扯下! “哗啦——” 帐幔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线,烛火在帐外兀自摇晃,照射出锦帐上纠缠的双影。 许久。 布木布泰的手,从明黄帐幔的缝隙中伸出。 手指纤细,白皙,此刻却用力地、骨节发白地抓住了垂落在一旁的流苏。 流苏在她指间微微颤抖。 帐内,破碎的喘息和低吟不断传出,很快又被窗外夜风呜咽声盖过。 时间一点过去,房间的动静也逐渐平息。 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子时过半。 此刻,寝宫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多尔衮走了出来,常服已经重新穿得整齐,只是发梢还有些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餍足的慵懒,和处挥之不去的留恋。 他看了门口的心腹侍卫一眼。 侍卫无声躬身。 多尔衮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殿深深的廊道尽头。 暖阁内。 锦帐依旧垂着。 许久,布木布泰才从里面出来。 她已换了寝衣,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甚至还补了点淡粉,以遮盖刚刚的疲惫。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 看着凌乱的锦被,看着尚未收拾的酒壶杯盏。 毫无温度,毫无欢愉后的余韵。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和深不见底的麻木。 她走到铜盆边,用凉水浸湿帕子,慢慢擦洗自己的脖颈,手臂...... 动作机械,用力,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最后,她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寝宫的一侧,隔壁就是福临的寝殿。 定定地看了很久。 一滴泪,毫无预兆的从她眼角滑落。 划过刚刚补过粉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 再抬头时,眼里那点微弱的水光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熟悉的、坚硬的冰冷。 她走到镜前,仔细理了理鬓发,确保每一丝都妥帖完美。 镜中的女人,依旧是那个端庄、美丽、无懈可击的大清圣母皇太后。 而这位大清圣母皇太后此刻还不知道,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暖阁外的回廊转角阴影处蜷缩着身躯。 福临其实并没有没睡。 而是骗过带他离开的苏麻喇姑悄悄返了回来。 此刻的他抱着膝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的匕首。 匕首很短,还是装饰用的,并不锋利,但被他握得非常的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死死地盯着多尔衮离去的方向。 那双大大的、本该清澈的孩童眼睛里,此刻塞满了与年龄绝不相称的东西。 是恨。 浓烈得几乎要刺穿一切的恨。 还有恐惧,不甘,屈辱...混杂在一起,让那张小脸扭曲得有些骇人。 忽然,不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寻找福临的苏麻喇姑走了过来,默默蹲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匕首。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福临冰凉的小手,想将那匕首拿开。 福临猛地抬头,瞪着她。 苏麻喇姑动作顿了顿,依旧沉默,随后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将匕首取走,别在自己的腰间。 随后,她张开手臂,将浑身僵硬的小皇帝轻轻抱进怀里。 福临起初挣扎了一下,随即不动了。 他把脸埋进苏麻喇姑的肩窝,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麻喇姑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 福临毕竟是小孩,在最信任的人面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苏麻喇姑抱起福临,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太后寝宫,随后叹息一声,抱着福临离开了这里。 ...... 第155章南京惊雷! 八月初七,黄昏,南京文华殿偏殿。 窗外的日头正往西坠,把殿内铺着青砖的地面染成一片暗金。 朱慈烺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好的《资治通鉴》节选,墨迹还没干透。 经历了这几个月的在南京监国生涯,他的性子磨得沉稳了许多。 于此同时,他身前站着三个人。 左手边是南京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史可法,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面容清癯,此刻的正低头看着一份公文,眉头蹙得很紧。 右手边是南京户部尚书李邦华,老头儿捂着嘴低声咳嗽,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最前头躬身侍立的,是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一张白净的脸在暮色中看不出表情。 南京虽然只是陪都,但崇祯基本上将南方的诸事都砸了过来。 若是朱慈烺当时答应赵之龙,绝对是下一个东晋。 突然。 “报!!!” 一声带着长途奔袭后力竭味道的吼声,打破这里的宁静。 “北疆八百里加急,山海关、宁远大捷!!!”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扑进殿门的。 “哗啦!” 朱慈烺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史可法、李邦华也同时起身。 韩赞周一步上前,接过信筒,验看火漆完好,这才转身,双手呈给朱慈烺。 朱慈烺的手有点抖。 他用力吸了口气,才稳住,撕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一叠军报。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再往下看,呼吸越来越急促。 “父皇...父皇真的击溃了豪格八万大军,阵斩过万,还收复宁远,夺回觉华岛!” 他喃喃念着,心中涌起一股被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猛地掀开的畅快感! “赢了!真的赢了!” 他抬头,看向史可法,眼睛亮得吓人:“诸位来看!” “父皇在北边打赢了!打赢了!!!” 史可法接过军报,快速扫过。 他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不仅没有喜色,反而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邦华也凑过来看,看着看着,咳嗽得更厉害了。 “史先生?” 朱慈烺察觉到不对,脸上的兴奋渐渐凝固,问道:“怎么了?这是大捷啊!” “你们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史可法放下军报,没回答,却看向韩赞周。 韩赞周会意,对殿内伺候的小太监挥挥手。 小太监们低头,鱼贯退出,殿门被轻轻掩上。 “殿下。” 史可法这才开口:“此捷,于国是天大的喜讯。” “可对南京,对殿下您,恐怕是催命的惊雷。” 朱慈烺愣住了,问道:“史先生何出此言?” “陛下在宣府怎么干的?” “抄恶绅,杀贪官,清田亩。” “在大同又是怎么干的?” “斩姜镶,肃边军,夺权柄。” “那在山东又是怎么干的?” “济南李健骅,曹州刘之基,登州周文望都是一路杀过去,一路抄过去。” “如今北疆大胜,陛下声威如日中天。您说,陛下的下一个要清理的,会是哪里?” 朱慈烺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答案,不受控制地跳出来——江南。 是那些田连阡陌、富可敌国、把持漕运、操纵盐茶、在南京六部九卿里盘根错节的江南官绅! 是那些嘴上喊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恨不得崇祯永远别回来的东林“清流”! 是那些趴在江南这块最肥血肉上,吸了上百年血的蠹虫! 父皇在北边砍人抄家,刀刀见血。 这些人在南边,难道会坐以待毙? “他们...他们敢?!” 朱慈烺脸色白了,声音却虚了几分。 “他们有什么不敢?” 李邦华咳着,哑声道:“殿下别忘了,南京守备勋臣,操江提督,南京兵权,大半在赵之龙那帮人手里。” “咱们手里有什么?史尚书这个空头兵部尚书?老臣的一腔正气?还是韩公公那几百番子?” 说到这里,李邦华顿了顿,惨然一笑:“真要撕破脸,他们一声令下,这文华殿咱们恐怕都出不去。” 一瞬间,殿内一片寂静。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没,黑暗一点点漫了进来。 韩赞周默默点亮了烛台。 烛火跳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 韩赞周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封薄薄的信。 “殿下,史部堂,李部堂。” “就在一个时辰前,在扬州至南京的官道上,截了一匹快马。” “骑马的是个盐商打扮的伙计,身上搜出这个。” 他将信递给朱慈烺。 朱慈烺接过,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北廷大胜,南人末日将至。事急矣!” “许兄、陈兄,望速决!” “中秋前后,务必并举!” “拥潞王以保江南富贵,在此一举!” 看到这些,朱慈烺的手抖得厉害。 信纸飘落在地。 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父皇在北疆血战!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想着分裂山河,拥立伪王,保他们的富贵!!!” “他们还是人吗?!” “他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史可法静静看着他发泄。 等朱慈烺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缓缓弯腰,捡起那封信,重新放在案上。 “殿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赵之龙敢写这封信,敢派人往外送,说明他已经不怕被发现了。” “或者说他觉得就算被发现,也无所谓了。” “因为南京的刀,在他手里。” 朱慈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浑身发冷。 恐惧,像无数只冰凉的手,顺着脊椎爬上来,攥住了他的心脏。 是啊,刀在别人手里。 他只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南京守备兵马,名义上归他这太子节制,可实际带兵的,都是赵之龙的亲信。 南京京营三万,能听调的,不到三千。 剩下的呢? 赵之龙一声令下,让他们砍谁,他们就会砍向谁! “史先生,我们...我们怎么办?” 他毕竟才十六岁。 年前,他还是个养在深宫、只知道读书习字的太子。 突然被父皇扔到南京监国,面对的是积弊百年、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是一群笑脸背后藏着刀子的老狐狸。 现在,这群老狐狸要掀桌子了。 他要怎么办? 史可法看着他苍白惊恐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撩起袍角,朝着朱慈烺,直挺挺跪了下去。 “史先生?!” ...... 第156章咱们还有退路吗? 朱慈烺吓了一跳,想站起来扶。 “殿下勿动。” 史可法没起,反而从怀中贴身内衣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绢帛。 绢帛展开,竟然是朱友俭离京前亲笔所书,上面盖着皇帝行宝的密旨! 史可法双手将密旨高举过头,肃穆道: “陛下离京前,曾密诏于臣。” “陛下言:江南之地,财赋所出,亦蛀虫所聚。” “朕北援期间,彼辈必生异心。卿可暗中筹谋,以备不测。” “陛下授臣密旨:若江南有变,卿可凭此旨,调动一切可用之力,辅佐太子,镇抚南都,靖平叛乱!” “先斩后奏,如朕亲临!” 朱慈烺彻底呆住了。 李邦华、韩赞周垂着眼,似乎并不意外。 “所以父皇早就料到了?”朱慈烺喃喃道。 “是。” 史可法依旧跪着,抬头看着朱慈烺,眼中是压抑了数月的沉重,此刻终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这几个月,臣并非毫无作为。” “臣以整顿江防、剿太湖匪为名,从朝廷拨付的饷银中,秘密截留了一部分。” “又在安徽、河南流民中,暗中招募了五千青壮。” “这些人,皆是家世清白、与江南豪绅无牵绊的苦汉子。” “臣将他们安置在南京郊外青龙山中,由臣的门生故吏统带,日夜操练。” “粮草,由李部堂以修缮南京城墙、储备工料为名,分批秘密运入山中。” “军械,部分是兵部库中老旧存货以报废名义调出,部分是臣通过私人关系,从湖广、江西零星采购。” “如今,这支兵马已成。” “虽比不得陛下身边的天子亲军,但守城、护驾,足矣!” 朱慈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向李邦华。 李邦华苦笑道:“殿下,老臣这副身子,也就这点用处了。” “史部堂要粮要料,老臣就从修城墙的款项里挪,从各衙门损耗里扣。” “这几个月,借着修缮之名,老臣不仅在宫中、内库、钟鼓楼等地偷偷挖了七处密窖,囤了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的粮米、腌肉,还有火药五百桶,箭矢十万支。” “除了老臣和几个绝对可靠的部下,无人可知。” 朱慈烺又看向韩赞周。 韩赞周上前一步,说道: “老奴也没闲着。” “赵之龙在宫里的眼线,尚膳监太监刘安、御马监右少监张朴、司苑局管事牌子周贵...共计七人,及其徒子徒孙二十七人,这几个月,老奴已全部摸清。” “他们何时当值,与何人接头,传递消息的暗号、渠道,老奴这里,都有详细记录。” 说到这里,韩赞周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狠色: “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一夜之间,皇宫之内,可彻底清洗干净。”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 殿内,四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朱慈烺看着跪在地上的史可法,看着咳得直不起腰却眼神坚定的李邦华,看着像毒蛇般蛰伏的韩赞周。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之前怕,是因为觉得孤立无援,是因为觉得身边空无一人。 可现在他知道,父皇早就埋下了棋子。 史先生、李师傅、韩公公...他们这几个月,默默做了这么多! 为他这太子,织了一张网,铸了一道墙! “史先生快起来!” ...... 数个时辰之前,赵之龙私宅。 赵之龙坐在主位,没穿官服,一身湖绸常服,手里捏着两颗包了浆的核桃,转得“嘎啦嘎啦”响。 左下首是钱谦益,一身青衫,捻着胡须,看似从容,但手指捻动的频率暴露了内心的不宁。 右下首是两个富态的中年人。 一个穿着紫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一枚鸽卵大的翡翠扳指,是扬州盐商总纲徐远。 另一个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是苏松布商行首周昌。 两人都是江南顶尖的豪商,家资巨万,手眼通天。 此刻却都屏着呼吸,看着赵之龙。 “消息,都确认了?” 赵之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确认了。” 钱谦益放下手,沉声道:“北边回来的信使说,山海关一战,豪格八万大军折了近半,龙纛都被砍了。” “宁远丢了,觉华岛也丢了。豪格只带着一万多残兵,逃回盛京。” 徐远忍不住插嘴:“那崇祯...陛下这么能打?” 钱谦益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但更多的是忌惮:“不过是一暴君而已,乱杀,乱抄!” “从宣府、大同、山东,一路杀过来,抄出来的银子,怕是比太仓十年的岁入都多!” “他用这些银子补饷、练新军、造火器、收买人心!” “再加上吴三桂、黄得功、高杰那帮不要命的厮杀汉,豪格这废物输得不冤。” 周昌手里的念珠转得快了些:“钱翁,说这些没用。现在关键的是,崇祯赢了,他下一步会去哪儿?” 房内一瞬间安静。 只有赵之龙手里核桃转动的声音,越来越急。 “去哪儿?” 赵之龙忽然停手,将核桃狠狠拍在桌上! “啪!” 一声脆响。 “自然是咱们这!!!” “江南!天下最富,田亩最沃,商税最厚!也是咱们这些人,扎根最深的地方!” “你们以为,他会放过江南?!” 他猛地站起来,在周边来回疾走,丝绸袍子下摆甩得呼呼作响: “不会!他绝不会!” “等他整顿完北疆,最多明年开春,他的刀,就会砍到南京!” “砍到扬州!砍到苏松常镇!” “到时候,咱们的田,会被他清丈出去,分给那些泥腿子!” “咱们的铺子,会被他收归官营!” “咱们库里的银子,会被他抄出来,充作军饷!” “咱们的脑袋......” 他停步,转身,盯着徐远和周昌,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会被他挂在城门楼上!” “像济南李健骅,像曹州刘之基,像宣大的士绅那样暴晒三月!” 徐远和周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不怕官,不怕吏。 他们可以用银子摆平大多数麻烦。 可他们怕皇帝乱来。 怕一个手里有刀、心里有火、眼里只有“破家救国”四个字的皇帝! 崇祯在北方干的事,早就通过商队、私信,传遍了江南豪绅的圈子。 每传回一条消息,他们的心就凉一分。 直到山海关大捷的消息传来,心彻底凉透了。 “所以...” 徐远喉咙干涩,嘶声问:“赵公召我等来,是已有定策?” “定策?” 赵之龙狞笑一声,坐回椅子: “咱们还有别的路吗?” ...... 第157章朱慈烺的抉择。 “等死?” “还是像山西那帮蠢货一样,等崇祯打上门了,再跪地求饶,然后被他抄家灭族?” 钱谦益适时开口:“咱们现在就只有一条路。” 徐远、周昌同时看向他。 钱谦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给赵之龙。 赵之龙展开,快速看完,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将信递给徐远。 徐远和周昌凑在一起看。 信不长,语气谦和,甚至有些文绉绉。 但意思很明确:若诸公能拨乱反正,拥立新君,保江南安宁。 本王可承诺,江南赋税,永不加征。 官绅优免田亩,可扩至千亩。 盐、茶、丝、瓷专营之权,可尽付诸公代理。 看到里面的内容,徐远的手开始抖。 周昌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千亩优免! 盐茶专营! 这些都是泼天的富贵! 是几代人挣不来的基业! 而且是永不加征! 崇祯在北方搞清田,搞官绅一体纳粮,早就触怒了全天下的士绅。 如果有一个王爷,承诺永不加征...... “这真的是潞王所写?”徐远颤声问。 “自然。” 钱谦益淡淡道:“不仅如此,通知其他总兵的信已在路上。” “只要咱们这里一动,潞王便会立刻启程,星夜赶来南京。” “登基之日,便是诏书下发之时。” “兵马呢?” 周昌更实际,于是接着问道:“南京城里,赵公能控制多少?城外呢?江北呢?崇祯要是挥师南下...” “兵马?” 赵之龙冷笑:“南京守备三大营,带兵的千总以上,七成是我的人!操江水师那边,提督是陈洪范,他虽未明确回复,但收了咱们三万两银子,态度暧昧。真到了那天,封锁江面,不让北兵过江,他总做得到!” “江北,河南总兵许定国,早就对崇祯不满。我派人联络过,他答应,若南京事成,他愿率部来投,拥戴新君!” “还有江西、湖广那边,不少军头都在观望。只要咱们竖起大旗,断了北京的漕粮,你看有多少人会顺应天命!” 徐远和周昌对视一眼。 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贪婪和恐惧烧成了灰烬。 “干了!”徐远咬牙。 “赵公,你说怎么干,我们出钱出粮!”周昌也表态。 赵之龙眼中凶光爆射。 “八月十五,中秋大朝贺!” “按祖制,那天,南京六部九卿、所有守备官员,都要入宫,向太子朝贺。” “咱们就在宫门外设伏!” “以清君侧、诛阉党为名,控制所有官员,挟持太子,逼他写下自己与崇祯的罪己诏以及禅让诏书!” “同时,打开城门,迎潞王入宫!当场登基!昭告天下!” 钱谦益补充道:“宫里,尚膳监刘安、御马监张朴已买通西华门守卫副千户冯亮。子时三刻,他会开门。咱们的人直扑文华殿,控制太子。” 徐远忽然道:“若...若太子不肯就范呢?” “还有史可法、李邦华那帮人拼死抵抗呢?” 赵之龙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那就让太子,‘暴病而薨’。” “让史可法、李邦华他们身死道消。” 闻言,徐远和周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钱谦益捻着胡须,最后问了一句:“若崇祯挥师南下...” “等他来?” 赵之龙嗤笑一声:“等他反应,江南已定!潞王已登基!诏书已发往全国!” “北京那帮尚书、侍郎,早就恨透了崇祯的清田新政!” “只要咱们这里竖起大旗,他们立马会想办法南奔!” “到时候,崇祯就是个光头天子!” “他手里那几万兵,既要防着建奴,又要镇压北方那些被他得罪透了的士绅,他拿什么打江南?” “只要拖上一年半载,他内部必生变乱!” “到时候,是咱们北伐,还是划江而治,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桌上: “诸位!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赢了,富贵百年,子孙无忧!” “输了...反正也是死路一条!” “拼了!!!” 徐远和周昌红着眼,低吼:“对,拼了!” 钱谦益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赵之龙,郑重一揖: “既如此,牧斋愿附骥尾,共举大事。” “共举大事!” ...... 南京皇宫,奉先殿。 心稍安的朱慈烺并未着急制定最后的计划,因为此刻的他,非常的迷茫。 自己虽是储君,还是第一次处理决定国家命运的政事,一时间他心里也没有谱。 于是,他来到奉先殿,跪在朱元璋的巨大画像前。 这一跪就是半个多时辰。 膝盖早就麻木了,但他没动。 史可法、李邦华、韩赞周三人,静静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 太子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就看这一次了。 若是选错,他们三人哪怕不要自己这条小命,也要上奏陛下更换太子。 忽然,朱慈烺直起身,却没有站起,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三人。 “史先生。” “您之前说,孤有两条路。现在,请您再说一遍。一条一条,说清楚。”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 “殿下,第一条路:即刻秘密出宫。” “由韩公公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护送殿下,趁夜色从密道离开皇宫,出南京城,直奔青龙山大营。” “然后,以太子令,召集安庆、九江、乃至湖广兵马,以平叛之名,勤王南京。” “此路之利,殿下安全。” “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殿下在,大义名分就在,各地兵马便有主心骨。” “此路之弊:南京必失。赵之龙一旦发现殿下逃走,会立刻拥立潞王,控制南京。江南人心,顷刻崩解。” “半壁江山,恐非大明所有。” “且殿下弃城而走,天下人如何看待?军心士气,必受重挫。” 朱慈烺静静听着,又问:“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就是死守皇宫。” “韩公公清洗宫内,青龙山五千新军秘密入宫协防,依靠李部堂囤积的粮草火药,凭借南京皇宫城墙,固守待援。” “同时,派人星夜北上,寻找陛下,禀明情况,请陛下回师平叛。” “此路之利:殿下在,皇宫在,南京城的心就在。” “大义名分牢牢在手,叛军便是叛逆,天下共讨之。” “只要守住一段时间,等陛下挥师南下,或等各地勤王兵马抵达,叛乱可平。” “此路之弊......” 说到这里,史可法停顿一下,毕竟眼前的太子,才十几岁:“此路之弊,九死一生。” “皇宫城墙,不比边关雄城。” “叛军若不计代价,以火药轰击,或以火攻,恐难久守。” “且叛军若狗急跳墙,煽动城内乱民,制造混乱,局面将更加凶险。” “殿下,您将置身于刀锋之上,箭雨之中。” 朱慈烺听完,沉默了很久。 ...... 第158章父皇,这次该儿臣了! 他重新转过身,抬头,看着朱元璋的画像。 身为朱家的子孙,大明的储君,我该选哪条路? 逃? 还是守? 李邦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他喘着气,哑声道:“殿下,老臣...老臣多说一句。” “选第一条路,殿下安全,但江南可能就真的丢了。” “丢了江南,大明就只剩半条命。” “陛下在北边打得再漂亮,没了江南的钱粮支撑,也难以为继。” “届时南北分裂,大明危矣。” “选第二条路,殿下,您可能...可能等不到陛下回来。” 朱慈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怕。 他真的怕。 他才十六岁。 他没见过血,更没上过战场。 这几个月,他常听父皇在前线战场的经历,尤其是山海关,父皇站在观战台上,箭矢从耳边飞过,炮弹在身前炸开,左臂被弹片击中,血流如注...... 父皇一步没退。 如果自己选第二条路,他也要经历这些! 箭矢...炮弹...刀砍在身上。 会疼吗? 会死吗?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告诫:“你是朱慈烺,是大明储君。” “若真有那么一天,刀架到脖子上了。” “逃,不丢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有些时候,有些地方,一步都不能退。” “退了,脊梁骨就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 “到那时,你就不再是朱慈烺,不再是朕的儿子,也不再是大明的太子。” “你懂吗?” 当时的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大明的脊梁骨决不能断! “史先生,李师傅,韩公公。” 史可法浑身一震。 李邦华忘了咳嗽。 韩赞周垂下了眼。 “孤若弃南京而走,天下人恐怕会太子畏死,国难当头,储君先逃!” “父皇在北边血战得来的军心士气,将因此毁于一旦!” “届时,谁还愿为大明死战?” “孤若走了,赵之龙立刻会立潞王,江南,便真成了南明!” “南北分裂,山河破碎!” “父皇纵然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 “大明国运,将因此中断,孤将是朱家最大的罪人!” “我是大明太子,朱慈烺。” “父皇在宁武关死战不退!在大同被围时不退!在山海关血溅战袍时不退!” “我是他的儿子。” “现在,也该我这个儿子站在这里了。” “该我,替父皇,替大明,守一守这南京城,守一守这江南民心!” 话音落下。 奉先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朱元璋画像前的长明灯火苗,疯狂跳动。 史可法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十六岁,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坚如磐石的青年。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撩起袍角,再一次,重重跪了下去! 以头触地,哽咽道: “臣,史可法!愿随殿下,死守南京!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邦华也挣扎着要跪。 朱慈烺快步上前,扶住他:“李师傅,您身子不好,免礼!” 李邦华老泪纵横,抓着朱慈烺的手,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赞周深深躬身: “老奴,愿为殿下手中刀,殿下身前盾。叛党欲伤殿下,需踏过老奴尸骨!” 朱慈烺扶起史可法,看着眼前三位忠臣,胸中那股激荡的热流,终于冲散了最后一丝恐惧。 “好!” 他重重点头,眼中光芒锐利: “那我们就守!” “史先生,请您部署!” 史可法一抹眼睛,迅速恢复冷静: “殿下,既然决意死守,当立刻行事!” “第一,韩公公,立即启动清洗!务必在八月十四日之前,将宫内所有已知叛党眼线,全部铲除!” 韩赞周点头:“今夜子时便可开始。三日之内,必还殿下一个干净的皇宫!” “第二,秘调青龙山五千新军!化整为零,伪装成民夫、商贩、流民,分批次,在八月十四之前,潜入南京城内,分散于皇宫附近预设的民宅之中。+” “一旦宫内有变,半个时辰内,可全部集结入宫协防!” 史可法继续道:“此事由臣亲自安排,对接臣的门生。” “第三,李部堂,请您立即检查所有密窖物资,按三个月守城所需,进行分配。尤其火药、箭矢、滚木礌石,需提前搬运至皇宫四门、城墙关键位置!” 李邦华重重点头:“老臣这就去办!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殿下缺粮少弹!” “第四,对外宣称,殿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取消原定的八月十五中秋大朝贺!打乱叛军计划,逼他们提前或改变动手方式,我们便有机可乘!” “第五...” 史可法看向韩赞周继续道:“请韩公公,立即挑选两名最机敏、最忠诚的厂卫,携带殿下亲笔密信,走长江水道,星夜北上,寻找陛下行营!” “将南京情况,报与陛下知晓!” 朱慈烺接口道:“密信,孤现在就写!” 他走到殿侧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写罢,他吹干墨迹,小心封入防水的油布袋中,盖上太子小印。 交给韩赞周。 韩赞周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肃然道:“老奴亲自挑选人手,今夜便出发。纵是刀山火海,也必送到陛下手中!” 部署已定。 四人相视。 眼中再无迷茫,只有背水一战的决绝。 朱慈烺走到奉先殿门口,推开殿门,望着北方,轻声自语道: “父皇,您在北边杀出一条血路。” “儿臣在南边,也绝不会让您的心血被这帮蛀虫,啃食殆尽!” ...... 数日后的深夜,南京皇宫。 尚膳监值房。 窗户纸上映出昏黄的灯光,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急促地写着什么。 此人正是尚膳监太监刘安。 内容简单:宫内一切正常,太子确实卧病,西华门冯亮处已确认,明日子时三刻准时开门。请赵公依计行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舒一口气,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一个普通信封。 刚想起身,准备找心腹小太监送出去。 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灰色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刘安一愣,随即怒道:“哪个不长眼的?滚出...”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来人的谁? 是韩赞周麾下的心腹,就在刘安疑惑此人为何会来这里的时候,寒光一闪。 他张大了嘴,想喊。 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上来。 “呃...” 刘安捂住喉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切。 韩赞周的心腹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夺过他手中的信件,随后看都没看刘安一眼,转身,像来时一样,缓缓地走出门外,融入黑暗。 门,被轻轻带上,仿佛从未开过一般。 ...... 第159章行动 同一时间,御马监。 右少监张朴今晚不当值,在自己的小院里喝了点酒,早早睡下了。 鼾声如雷。 忽然,鼾声停了。 张朴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一条浸过水的细牛筋索,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猛地收紧! 张朴拼命挣扎,双手去抓脖子上的绳索,双脚乱蹬。 但那黑影的手臂稳如磐石,绳索越收越紧。 张朴的脸涨成紫黑色,眼球凸出。 挣扎越来越弱。 最终,彻底不动。 黑影松开手,确定没了气息后,便将绳索在房梁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然后把张朴的尸体,吊了上去。 伪装成自缢。 ...... 司苑局、内织染局、宝钞司......七处地方,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演着类似的场景。 一刀贯喉,绳索勒颈,匕首刺心......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当值的太监或宫女,在第二天清晨,才会发现那些“暴毙”或“自尽”的尸体。 而此刻,西华门。 守门的士卒抱着长枪,靠在门洞边打瞌睡。 副千户冯亮却没睡。 他穿着一身便装,在门楼上的值房里来回踱步,不时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他在等。 等子时三刻,宫外约定好的信号。 然后,下令开门。 门一开,泼天的富贵,就到手了。 赵公承诺过,事成之后,赏银五千两,升迁总兵! 想到这里,冯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值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冯亮警觉地问。 “冯千户,韩公公有请。” 外面是一个小太监尖细的声音。 韩赞周? 冯亮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韩赞周找他干什么? 难道...是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 赵公说过,宫里宫外,知道全盘计划的,不超过十个人!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韩公公有何事?末将正在当值。” “急事,冯千户,请吧。” 冯亮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 灯笼光映着他们的脸,很年轻,也很陌生。 冯亮心中不安更甚,但不敢违逆韩赞周,只得跟着走。 两名小太监带着冯亮去韩赞周通常所在的司礼监值房,反而被引着,走向西华门内侧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小院。 越走,冯亮心越慌。 “这...这不是去韩公公那儿的路。”冯亮停下脚步问道。 两个小太监也停下,转身看着他。 灯笼光下,他们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冯亮头皮发麻,转身想跑! 脑后风声骤起! 一根包了铜头的短棍,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冯亮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 次日黄昏,南京皇宫,午门城楼。 史可法、李邦华、韩赞周站在朱慈烺身后。 更后面,是已经秘密进入皇宫、换上禁军甲胄的青龙山新军军官代表,以及南京东厂、锦衣卫的头目。 所有人,都望着城外。 城外的南京城,华灯初上。 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隐隐飘来,街市上人声喧闹,商铺酒楼门口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准备迎接过几天的中秋佳节。 一片盛世繁华,节日祥和。 “都安排妥当了?” 史可法躬身道:“回殿下,五千新军半个时辰前,已按计划,从各处侧门,陆续进入皇宫,现已全部到位,接管四门及关键防务。” “韩公公的东厂、锦衣卫可靠人手,约八百人,负责宫内巡查以及应对可能的内乱。” “李部堂囤积的物资,已全部分发。皇宫四门及各处城墙,已堆满滚木礌石。韩公公库存的五百支鸟铳,也已全部取出,交由最可靠的铳手使用。” 朱慈烺点点头,又问:“赵之龙那边?” 韩赞周上前一步,尖声道:“探子回报,赵之龙、钱谦益、张言、徐远、周昌,以及守备衙门、京营的七名将领皆已除出城。” “城外,赵之龙直属的两千兵马,以剿匪演练为名,移驻至麒麟门外。随时可扑向城门。” “另外,应天府、五城兵马司的巡夜队伍,也在暗中集结。” 闻言,朱慈烺松了一口气,若不是史可法早有准备,哪怕他再有决心,也只有跑路的份。 就在此时,史可法忽然道:“殿下,臣还有一请。” “史先生请讲。” “明日,若叛军果真来攻宫门,臣请您,不要留在深宫。” “请您,披甲持剑,登上午门城楼!” 朱慈烺身体微微一震。 登上午门城楼? 那意味着,他将直接暴露在叛军的箭矢、火铳之下! 史可法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 “殿下,您站在这里,就是一面旗帜!” “太子在,皇宫在,大义名分就在!” “叛军看见您,军心会动摇,他们是在向大明的储君挥刀!是十恶不赦的叛逆!” “百姓看见您,人心会安定,便不会彻底倒戈赵之龙!” 闻言,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看向史可法,重重点头: “好。” “明日,孤便站在午门城楼上。” “孤倒要看看,赵之龙、钱谦益那些人,有没有胆子,对着孤放箭!” 史可法热泪盈眶,深深一揖: “殿下英明!” 韩赞周说道:“殿下,最快十日,消息能到陛下手中。” “所以咱们大概坚守四十天即可!” 四十天? 朱慈烺望向北方。 父皇,您真能及时赶过来吗? 我真的能坚守四十天吗? 朱慈烺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转身,对史可法、李邦华、韩赞周,也对城楼上所有望着他的将士说道: “传令下去。” “今夜,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枕戈待旦。” “明日随孤,守城!” “诺!!!” 城楼上,整齐的应诺声,轰然响起! 声浪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皇宫上空回荡。 朱慈烺转身,走下城楼。 此刻他的背影,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 ..... 于此同时,赵之龙处。 “该死!” “到底是谁泄了密,老子要将他千刀万剐!” 得知冯亮他们处秘密处死的赵之龙勃然大怒,明明就差一点,却在这节骨眼上,意外频发,计划一改再改,全都乱套了。 钱谦益上前一步,问道:“赵公,现在咱们怎么办?” 钱谦益的这个问题,也是徐远、周昌他们想的问题。 赵之龙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怒火,随后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传令,召集所有人马,明日攻打皇宫,就说太子被阉党挟持。” “同时召集他们,向南京靠拢。” “若是他们还在观望,那就别管我将他们的那些破事全部抖出去。” “看看崇祯会不会绕他们一命!” “是!” ...... 第160章死守南京皇宫! 八月十五,本该是中秋佳节,可是南京皇城,午门外。 黑压压的兵马从三条主街涌来,在宫门前宽阔的广场上列阵。 刀枪如林,旗帜杂乱。 有南京京营的日月旗,有操江水师的蓝底浪纹旗,有各家豪绅私兵的姓氏旗,还有河南总兵许定国的“许”字将旗。 五万余人,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中军旗下,赵之龙一身山文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身旁是钱谦益,穿着一身深青袍,里面套了件软甲,显得不伦不类。 再往后是徐远、周昌等十几个江南豪绅的代表,个个骑着马,穿着华贵。 “赵公,时辰到了。”钱谦益低声道。 赵之龙深吸一口气,策马上前几步。 他举起手中马鞭,指向午门城楼,运足中气,吼道: “皇城内的将士听着!” “太子年幼,被阉党韩赞周、奸臣史可法挟持,幽禁深宫!” “本公奉天靖难,清君侧,诛阉党!” “打开宫门,我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负隅顽抗者,夷三族!” 城楼上,一片寂静。 只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片刻,城垛后,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亮银鱼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甲胄有些大,穿在朱慈烺这略显单薄的身躯上,并不十分合身。 他双手按在垛口上,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叛军,扫过赵之龙那张狰狞的脸,随后说道: “赵之龙!” “孤就站在这里!”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孤是被挟持,还是被你这逆党逼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那是离京前父皇赐他的天子剑仿制品,剑身略短,但寒光凛冽。 剑锋直指城下:“你说孤被挟持?” “那孤告诉你!” “史先生、韩公公、李师傅,还有这皇城内五千将士,都是孤的肱骨!” “是孤请他们,与孤一同守这大明江山,守这南京城!” “而你赵之龙!” 朱慈烺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为南京守备,世受国恩!” “却勾结奸佞,拥兵作乱!” “你是大明之贼!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叛逆!” “今日,孤就在这午门城楼!” “有胆,你就来取孤性命!” “看这天下人,如何唾骂你赵之龙千秋万代,遗臭万年!!” 话音落下。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赵之龙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又转为铁青。 他没想到,那个在他印象中懦弱、只会读书的太子,竟敢当着数万人的面,如此痛骂他! “小畜生...” 赵之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中凶光爆射。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将领嘶声狂吼: “攻城!” “先登者,赏万金!封侯!” “给老子杀!!!” “咚!咚!咚!咚!” 叛军阵中,战鼓擂响。 首先动的是田雄部。 田雄是南京京营副将,赵之龙心腹,麾下八千步卒,是叛军中装备最精良的一部。 “盾车上前!” “云梯车准备!” “火铳手,压制城头!” 命令一条条传下。 数十辆蒙着生牛皮的盾车被推上前,后面跟着推着云梯车的步兵。 城楼上,史可法站在朱慈烺身侧,脸色沉静。 他举起右手。 “弓弩手,准备。” 城垛后,五百弓弩手拉开弓弦,箭镞斜指天空。 “放!” “嗡~~~” 箭矢腾空,划过抛物线,如同飞蝗般落下。 “笃笃笃!” 大部分箭矢钉在盾车蒙皮上,少数穿过缝隙,射中后面的叛军。 但盾车阵型未乱,继续推进。 一百步! “火铳手,放!” 史可法再次下令。 城楼上,五百支鸟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 白烟弥漫。 铅弹如雨泼洒。 这一次,盾车后的叛军成片倒下。 但叛军火铳手也开始还击。 “砰砰~~~” 铅弹打在城砖上,溅起碎石。 一枚流弹擦着朱慈烺头盔飞过,带起的风压让他脸颊生疼。 他身体本能地一僵。 “殿下,低头!” 身旁一名亲卫猛地将他扑倒。 几乎同时,又是几发铅弹打在刚才位置的垛口上,砖屑飞溅。 朱慈烺被亲卫压在身下,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咬咬牙,推开亲卫,重新站起身。 “殿下!”史可法急声道。 “孤没事。” 朱慈烺抹了把脸上的灰,目光死死盯着城下。 叛军已经冲到城墙根。 云梯车上的云梯已经搭了上来。 “滚木!礌石!” 史可法嘶吼。 巨大的圆木、石块从城头推下。 云梯上的叛军惨叫着坠落。 但更多的云梯搭上来。 叛军如同蚂蚁,开始攀爬。 “金汁!倒!” 滚烫的粪水混合桐油倾泻而下。 凄厉的惨嚎响彻战场。 被浇中的叛军皮开肉绽,从梯子上滚落。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巳时。 叛军发起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 午门前,尸体堆积,处处焦臭。 但皇城守军也伤亡不小。 东南角一段城墙,被叛军集中火铳轰击,砖石松动,出现数道裂缝。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把总踉跄冲上午门城楼: “史部堂!东南角墙裂了!叛军正在那集中兵力,怕是下一波要主攻那里!” 史可法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到城楼东侧,眺望东南角。 果然,叛军正在调整部署,大量盾车、云梯车向东南角移动。 赵之龙不傻,他看出了皇城防线的薄弱处。 “史先生...” 朱慈烺跟过来,看着那道裂缝,脸色发白。 他知道那道裂缝意味着什么,一旦被突破,叛军就能涌入皇城! 史可法盯着那道城墙,脑中飞快计算。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殿下。” 他转身,对朱慈烺肃然道: “那道墙,守不住了。”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放弃。” 朱慈烺一愣:“放弃?” “对。” 史可法手指在城垛上快速比划: “您看,裂缝两侧的城墙尚且完好。” “叛军若从裂缝突破,必从此处涌入。” “咱们就在裂缝内侧,临时砌一道矮墙,形成一个口袋。” “放他们进来。” “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 “关门打狗。” 朱慈烺瞬间明白过来。 瓮城! “可是...” 他迟疑道:“放叛军进来,万一控制不住...” “控制得住。” 史可法斩钉截铁道:“裂缝不大,一次能涌入的叛军不会超过几十人。” “咱们在两侧矮墙后埋伏弓弩、火铳,瓮城内埋设火药。” “只要他们进来,就休想再出去!” 朱慈烺看着史可法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又看向城外正在集结的叛军。 他知道,这是险招。 但也是唯一能重创叛军士气的机会。 “好。” 朱慈烺重重点头: “就按史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孤亲自去东南角。” “殿下不可!”史可法急道。 “史先生。” 朱慈烺看着他,目光坚定道: “父皇说过,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 “孤虽非将,但此刻,孤是他们的主心骨。” “他们在哪流血,孤就该在哪。” 史可法喉咙发堵,最终重重抱拳:“臣遵命!” ...... 巳时三刻。 东南角城墙下,叛军发起第四波猛攻。 这一次,他们集中了全部火铳,对着那段裂缝疯狂射击。 “砰砰砰~~~” 铅弹如暴雨般砸在墙面上。 砖石松动,裂缝扩大。 “轰隆!” 一声闷响。 一段约两丈宽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向内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 “破了!城墙破了!” 叛军爆发出狂喜的吼叫。 “杀进去!” 田雄亲自督战,挥刀嘶吼: “先登者,赏万金!封侯!” 叛军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烟尘尚未散尽,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冲了进去。 缺口内,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原本是皇宫杂役堆放柴草的地方。 此刻空空荡荡。 只有满地碎砖。 冲进来的叛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没有抵抗! 皇城守军逃了! “追!活捉太子!” 一名叛军千总嘶声大吼,率部向前冲去。 但他们没注意到。 缺口两侧,坍塌的城墙废墟后,悄然竖起两道临时垒起的矮墙。 矮墙后,蹲伏着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火铳手。 当最先冲进来的叛军达到三百余人时。 矮墙后,史可法缓缓举起右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朱慈烺。 朱慈烺脸色苍白,但眼神死死盯着涌入的叛军,用力点了点头。 史可法右手猛地挥下! “放箭!!” “咻咻咻——” 两侧矮墙后,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缺口处,数十名守军推动早已准备好的装满碎石的偏厢车,直接堵死了退路! “有埋伏!” “中计了!” 冲进来的叛军惊慌失措。 但晚了。 箭雨落下,叛军成片倒下。 火铳齐射,铅弹穿透棉甲。 更致命的是退路没了! 冲进来的三百余叛军,无一幸免。 要么被箭射死,要么被铳打死。 缺口外,正准备继续涌入的叛军,也被偏厢车暂时拦住。 他们听着同伴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冲锋的势头,瞬间停滞。 “撤...撤!”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缺口外的叛军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逃。 任凭田雄如何嘶吼砍杀,也止不住溃势。 城墙上,朱慈烺看着缺口内那片修罗场,闻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扶住垛口,稳住身形。 “殿下...” 史可法担心地看着他。 “孤...没事。”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看向城外溃逃的叛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胜利的庆幸。 也有第一次亲身在前线的不适。 但他知道,这一切,只是自己继承皇位的开始。 ...... 第161章一月之内拿下南京! 当天,午时,叛军大营,一处被充当中军主帅大帐的宅子内。 赵之龙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跪在眼前的田雄,破口大骂: “三千人攻一个破口,让人家关门打狗,全军覆没?!” “你他娘的是吃屎长大的?!” 田雄脸色惨白,叩头道:“末将...末将也没想到,史可法那老匹夫如此狠毒,竟然在里面构建了几面矮墙” “没想到?你他娘的带兵打仗,靠没想到糊弄我?!” 赵之龙气得浑身发抖。 一旁的钱谦益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赵公息怒。” “史可法此人,外示儒雅,内藏机锋。他能想出这瓮中捉鳖之计,不足为奇。” “当务之急,是接下来如何继续破城。” 赵之龙瞪着眼:“你说!怎么破?!” 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皇城城墙虽破一处,但守军士气正盛,强攻代价太大。” “不如...”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火攻。” “火攻?” “对。” 钱谦益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皇城: “皇城建筑,多为木构。” “如今正值秋燥,天干物燥。” “咱们搜集全城火油、硝石、硫磺,制作火箭、火球。” “以抛石机投入皇城,点燃宫殿、仓库。” “守军救火,则防务自乱。” “不救火,则粮草物资焚毁,他们撑不了几天。” 赵之龙眼睛一亮。 但随即皱眉:“皇城内有水渠...” “那就断水。” 钱谦益阴恻恻道: “南京皇城水道,引自玄武湖、秦淮河。” “派人控制上游水闸,切断水源。” “再派兵挖掘壕沟,将污水灌入皇城周边水脉。” “不出三日,城内必断水。” “届时,火攻加水困,皇城不攻自破!” 帐内众将听得倒吸凉气。 这计,太毒了,但却非常有效。 赵之龙狞笑一声:“好!就依钱先生之计!” 他转身,对传令兵嘶吼: “传令下去!” “全城搜刮火油、硝石、硫磺!” “敢藏匿者,斩!” “控制所有水闸!挖壕断水!” “明日此时,我要看见皇城变成一片火海!” “是!” 命令传下。 帐内,徐远、周昌等豪绅代表,脸色却不太好看。 火攻? 皇城里,不光有守军,还有宫殿楼阁,有无数珍宝典籍... 那些都是钱啊! 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徐远忍不住开口:“赵公,火攻...是否太过?那些宫殿...” “宫殿?” 赵之龙猛地转头,盯着他,眼中凶光闪烁: “徐老板,现在心疼了?” “老子告诉你,要是拿不下皇城,等崇祯南下,咱们全得死!” “宫殿烧了,可以再建!” “命没了,你那些银子,给谁花?!” 徐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昌打圆场道:“赵公息怒,徐兄也是为大局着想...毕竟,日后潞王登基,也得有个像样的皇宫...” “潞王?” 赵之龙冷笑一声: “潞王现在到哪儿了?” 钱谦益低声道:“刚收到消息,已至芜湖,但...停了下来。” “停了?” “是。” 钱谦益脸色不太好看:“说是...染了风寒,需要休养几日。” 大厅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明白。 潞王这是在观望。 若是南京顺利拿下,他立马病愈,快马加鞭赶来登基。 若是南京久攻不下...他恐怕会一病不起,甚至掉头回杭州。 “王八蛋...” 赵之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看向钱谦益:“钱先生,潞王那边...” “赵公放心。” 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牧斋已派心腹前往芜湖。” “一个月内。” “给潞王带话:一个月之内,若南京不破,他便永远不用来了。” 赵之龙重重点头。 他环视帐内众人,一字一句道: “都听见了?” “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必须破城!” “否则...”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否则后面是什么。 全族尽灭,死无葬身之地。 “下去准备!” “是!” 众人退出大帐。 赵之龙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皇城那小小的轮廓,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小畜生... 老子就不信,弄不死你! ...... 九日后,北京乾清宫。 烛火通明。 刚刚从宁远回来的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奏报。 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位内阁大学士分坐两侧。 “宁远至觉华岛防线,一期堡寨十二座已竣工,吴三桂部三万关宁军入驻完毕。” “二期烽燧、壕沟、炮台正在修筑,预计十一月前完工。” “黄蜚奏报,登州水师新造战船八艘已下水,另修复旧船十五艘...” 朱友俭听着范景文的汇报,微微点头。 北疆局势,暂时稳住了。 豪格逃回沈阳后,果然被多尔衮地软禁了起来,虽然豪格被战败,威望尽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这次建奴大败,给了他修建宁远边防充足的时间。 而且据锦衣卫密报,短短半月,豪格麾下已有三名甲喇章京“暴毙”,五名牛录额真“病故”。 支持豪格的正蓝旗、镶蓝旗,被多尔衮以整顿军纪为名,大肆清洗。 以当前的情况,建奴至少两年内无力南侵。 这给了大明宝贵的喘息之机。 “陛下。” 范景文说完北疆,话锋一转: “江南税改方案,臣等已初步拟妥。” “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盐茶专营改制...此三项,触动利益甚巨。” “若强行推行,恐江南震动...” 朱友俭正要开口。 突然! “报!!!” 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砰!” 乾清宫大门被猛地撞开。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冲了进来,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如纸。 他手中高举一个沾满血污的油布袋。 “陛下!南京八百里加急!血书!!!” 一瞬间,殿内空气凝固了。 朱友俭猛地站起。 范景文等人也同时起身。 “呈上来!” 李若链踉跄上前,双手将油布袋呈上。 朱友俭一把抓过,撕开。 里面是一块明黄绢帛,质地普通,是南京皇宫内常用的那种。 绢帛展开。 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歪斜,显然是在极度仓促、甚至颠簸中写就。 ...... 第162章慈烺,坚持住,等父皇来! 内容极短,只有三行: “父皇:” “儿臣死守皇城,叛军五万,赵之龙、钱谦益拥潞王作乱。” “请父皇速援——不孝儿慈烺,绝笔。” 朱友俭捏着绢帛的手,猛地一抖。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何时的事?” 李若链跪地,颤声道:“信使十日前从南京出发,途中遭遇三次截杀,到京时只剩一人,交信后便气绝。” 十日。 也就是说,南京现在,已经被围了至少十天。 慈烺...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腾的暴怒和担忧,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乱的时候。 “内阁。” 他转身,看向范景文三人: “即刻拟旨。” “一,太子朱慈烺,忠勇可嘉,临危不乱,命江南诸省兵马,悉听太子调遣。” “二,赵之龙、钱谦益等,拥兵作乱,私通藩王,罪不容诛。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天下共讨!” “三,潞王朱常淓,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觊觎大位,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擒获者,赏万金,封侯!” 三条旨意,条条如刀。 范景文快速记录,随即抬头:“陛下,旨意可发。但援军呢?” “南京被围,陆路必被叛军封锁。从九边调兵,最快也需一月...” “而且赵之龙敢造反,必是得知江南诸省事后观望,陛下这第一道圣旨下去,怕是没有太多的效果。” “朕本来就没有指望他们,就是想看看到底还有谁心中还有大明而已。” “这次援军想要短时间内抵达南京,只能走海路。” “而且九边兵源绝对不能动,不如就算建奴不动,那依附建奴的蒙古也会乘机掠夺!” 朱友俭打断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手指从北京划下,划过渤海,停在登州。 “黄得功、高杰所部天子亲军,现在何处?” “回陛下,两部在宁远战后休整,七日前已奉旨回京,现驻通州大营。”施邦曜答道。 “多少人?” “两部合计,除却养伤的伤兵,可战之兵有七千。” “好。” 朱友俭目光从登州继续南下,划过黄海,停在长江口: “传旨黄得功、高杰,即刻拔营,赴天津卫!” “令沈廷扬统筹所有可用漕船、商船,在天津装运军队、粮草、军械!” “从天津直发,入渤海,经成山角,穿黄海,直扑长江口!” 范景文一惊:“陛下,此航线约两千里,海上风浪难测,且长江口必有叛军水师封锁...” “所以要走得快。” 朱友俭目光锐利: “黄蜚在登州,令其派快船前出,提前侦查长江口敌情。” “至于风浪...” 他顿了顿,沉声道:“朕与将士同船。” “陛下不可!”三人同时惊呼。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蹈海险?!” 倪元璐急声道:“山海关海战,陛下已受伤,此番...” “正因朕去了,所以将士们才会拼命。” 朱友俭摆手止住他们:“南京被围,慈烺在死守。” “他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太子。” “朕这个当父亲的,当皇帝的,若连儿子、连大明储君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收复辽东,中兴大明?!” 他转身,看向李若链:“李若链。” “臣在!” “朕离京期间,你给朕盯死北京。” “六部九卿,各衙门官吏,谁与赵之龙有勾结,谁在暗中串联,给朕一一查清!” “名单记好,等朕回来,一并清算!” “是!”李若链重重叩首。 朱友俭又看向范景文: “范卿,内阁统筹,制定海陆联运补给线。” “朕给你方案:” “第一阶段,天津至登州,由登州水师护送。” “第二阶段,登州至扬州口岸,若长江被叛军水师封锁,则转陆路,从淮安切入。” “第三阶段,沿途设十二个补给点,由山东、南直隶忠于朝廷的州县接力供粮。” “告诉沿途州县官员。” “此役,关乎大明国本。” “敢延误、克扣、阳奉阴违者,无论何人,立斩!” “家产充公,族人流放!” “是!”范景文肃然应道。 部署已毕。 朱友俭补充道:“范卿、倪卿、施卿,若是这一次朕与太子遇难,你们内阁不要犹豫,立即从宗室之中挑选出贤明之君。” “朕可亡,而大明不可亡!” 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闻言,肃然起敬,纷纷躬身抱拳而道:“臣等明白!” 朱友俭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南京,转身,大步走出乾清宫。 “传旨,三军集结。” “正要亲选三千将士,明日随朕前往天津港汇合,登船南下!” “是!” ...... 深夜。 朱友俭独自站在乾清宫后殿的地图前。 烛火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从南京,缓缓移向西方。 湖广。 李自成... 南京内乱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李自成耳中了吧? 他会怎么做? 继续猛攻太原,与周遇吉死磕? 还是... 朱友俭的目光从太原向南划,划过黄河,停在湖南一带。 如果他是李自成,此刻一定会选择南下。 趁明朝南北不能相顾,夺取湖广粮仓,切断南京与西南联系。 “陛下。” 王承恩悄声走进,低声道: “黄得功、高杰二位将军已到宫外候旨。” “让他们进来。” 片刻,黄得功、高杰大步走入。 两人皆甲胄在身,风尘仆仆。 “参见陛下!” “平身。”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他们: “南京的事,知道了?” “刚听说。” 黄得功咬牙:“赵之龙那杂碎,老子早晚剁了他!” 高杰眼睛赤红:“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老子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拿这些叛军开刀!” “明日辰时,前往天津登船。” 朱友俭走到他们面前,沉声道: “此次南下,不同以往。” “陆战,你们是行家。但海战,朕虽经历了一两次,但也比你们熟。” “上了船,一切听朕与水师将领号令。” “若有风浪,若有敌船拦截,不许慌,不许乱。” “记住,你们是天子亲军,是大明最锋利的刀。” “这一次,刀锋所指,是南京,是那些敢造反的蠹虫!” 黄得功、高杰同时抱拳: “末将领命!必为陛下踏平叛军,迎回太子!” 朱友俭点点头,望向南方夜空。 慈烺... 撑住。 等父皇来。 ...... 第163章趁火打劫的闯王! 与此同时,平阳府,大顺军大营 平阳府,原明朝知府衙门,如今是大顺王李自成的行营。 大堂内烛火通明。 李自成坐在虎皮交椅上,刚刚被叫醒的他,手里捏着一份密报。 下面坐着宋献策、牛金星、刘宗敏等大顺文武重臣。 “都看看吧。” 李自成将密报递给宋献策。 宋献策接过,快速扫过,眼中精光一闪。 随即传给牛金星、刘宗敏...... 片刻,众人看完。 “机会。” 李自成缓缓开口,压抑着心中的兴奋道: “千载难逢的机会。” “南京内乱,崇祯之子被困,崇祯小儿必率军南下救援。” “山海关的明军,刚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 “此刻,正是我大顺开疆拓土之时!” 牛金星第一个站起来,激动道: “陛下!臣以为,当趁此良机,猛攻太原!” “周遇吉虽勇,但太原城内粮草不足,外无援军。” “只要拿下太原,山西全境便可尽归我大顺!” “届时,进可威胁北京,退可据守太行,主动权尽在我手!” 刘宗敏也咧嘴道:“陛下,给末将三万精兵,十日之内,必破太原!” 两人说完,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却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宋军师?”李自成看向他。 “陛下。” 宋献策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 “攻太原,固然重要。” “但陛下请想,就算拿下太原,然后呢?” “北面,大同、宣府仍有明军重兵,崇祯在九边还有十几万兵马。” “东面,山海关新胜,吴三桂部士气正盛。” “咱们拿下太原,不过是与明军在山西继续纠缠,陷入消耗。” 他手指从太原向南划,划过黄河,停在湖广: “不如...南下。” “南下?”牛金星一愣。 “对。” 宋献策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 “湖广,天下粮仓。” “江西,瓷都、茶乡,富庶甲天下。” “且这两地,明军防御薄弱。” “南京内乱,湖广、江西官军必然观望,甚至暗中与叛军勾结。” “此刻我大顺若挥师南下,取长沙,夺南昌,拿下整个湖广以及江西...” 他转身,看向李自成 “则长江中游,尽归我有。” “届时,北可与崇祯划江而治,南可威胁南京,西可图谋四川。”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业!” 堂内一片寂静。 牛金星皱眉道:“军师所言虽有道理,但放弃太原,周遇吉若从背后袭来...” “所以不能全放弃。” 宋献策打断他: “刘将军率一万老营兵,留驻平阳,防御周遇吉。” “不求攻取太原,只求牵制,不让周遇吉趁机攻打平阳,收取山西全境。” “而陛下亲率六万主力,兵分两路:” “一路出江陵,攻长沙。” “一路出襄阳,逼武昌。” “两路并进,互为犄角。” “湖广南部明军,群龙无首,必一触即溃!” 李自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湖广、江西之间来回划动。 良久。 他猛地一拍地图: “好!” “就依军师之计!” 他转身,看向众将: “刘宗敏!” “末将在!” “着你率一万老营兵,留守平阳。给朕盯死周遇吉,不许他南下一步!” “得令!” “牛金星、袁宗第!” “末将在!!” “着你二人为前锋,各率一万五千人。牛金星出南阳,取襄阳;袁宗第出信阳,逼武昌。” “三日内出发!” “是!” “其余诸将,随朕亲率中军三万,南下接应。” “此战目标,半月之内,拿下湖广!” “是!!!” 众将齐声应诺。 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南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崇祯... 你在北边赢了建奴。 但这一次,你的后院,本王替你点了。 ...... 数日后,戌时。 南京皇城,西华门。 夜色如墨。 城墙上,火把稀疏,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 守军抱着兵器,靠在垛口后,警惕地盯着城外黑暗。 连续半个多月的激战,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但没人敢睡。 因为叛军最喜欢夜袭。 果然,子时前后。 城外黑暗中,忽然响起低沉的号角。 “呜~~~呜~~~” 紧接着,火光亮起。 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般在夜色中浮现,朝着西华门涌来。 “敌袭!!!” 警锣大作。 守军瞬间惊醒,抓起武器,冲到垛口后。 “放箭!” “咻咻咻~~~” 箭矢射入黑暗,传来零星的惨叫。 但叛军这次学乖了。 他们不直接冲城墙,而是推着数十辆怪异的车辆上前。 车辆上装着巨大的木架,木架上绑着浸透火油的草球。 “又是火攻车!” 城头守军惊呼。 “火箭!射那些车!” 守军弓弩手瞄准火攻车射击。 但距离太远,箭矢大多落在空处。 火攻车被推到护城河边,停下。 叛军点燃草球。 “呼呼~~~” 草球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然后,叛军推动绞盘,木架扬起,将燃烧的草球抛向城墙! “轰!轰!轰!” 草球砸在城墙、城楼上,火星四溅。 一些草球甚至越过城墙,落入皇城内,点燃了附近的房屋。 “救火!” 守军慌忙打水救火。 但就在这时,叛军步兵趁机扛着云梯,冲过护城河上的临时木桥,开始攀爬。 “他们上来了!” “滚木!砸!” 战斗再次爆发。 西华门守将正是韩赞周的心腹太监曹正。 他见叛军攻势凶猛,急声道: “快!去午门求援!请史部堂调兵!” 但传令兵刚转身,就被韩赞周喝止。 “不必。” 韩赞周不知何时已来到西华门。 他脸色沉静,看着城下疯狂进攻的叛军,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曹正。” “奴婢在。” “还记得咱家让你挖的那些壕沟吗?” 曹正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公公是说...” “点火。” 韩赞周吐出两个字。 曹正激动道:“是!” 他转身,对身后几名小太监低语几句。 片刻。 西华门外,护城河与城墙之间那片空地,忽然亮起数十道火星。 火星迅速蔓延,连成一片火线! “轰~~~” 火焰腾空而起! 原来,韩赞周早在数日前,就命人在那片空地地下,挖了纵横交错的浅沟,沟内填满干草、火油、硝石。 此刻引燃,瞬间形成一道火墙! 正在攀爬云梯的叛军,被突如其来的火焰吞噬。 惨叫声响彻夜空。 后面的叛军惊慌失措,掉头就跑。 ...... 第164章来了! 火墙阻挡了叛军攻势。 城头上,守军松了口气。 但韩赞周脸上却没有喜色。 他望着城外那片火海,喃喃道: “这只能挡一时...” “叛军火攻不成,必用更毒之计。” ...... 丑时。 皇城东南角,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伤兵躺了一地。 军医和太监们忙碌地包扎、喂药,但药材已经见底,很多伤兵只能硬扛。 呻吟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朱慈烺在一队亲卫护卫下,走进伤兵营。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因为十几天的大火,皇城内存粮已开始紧张,这是他从自己份额中省出来的。 走到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面前。 那士卒脸色惨白,闭着眼,嘴唇干裂。 “喝点粥吧。” 朱慈烺蹲下身,轻声道。 士卒睁开眼,看见是太子,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别动。” 朱慈烺按住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士卒愣住了。 周围所有伤兵、军医,都愣住了。 太子亲自喂粥? “殿下...不可...”士卒颤声道。 “喝。” 朱慈烺将勺子递得更近些。 士卒眼眶一红,张开嘴,喝了那勺粥。 很稀的米粥,几乎能照见人影。 但士卒喝得很慢,很珍惜。 一勺。 两勺。 三勺。 一碗粥喂完,士卒已泪流满面。 “谢...谢殿下...” 朱慈烺摇摇头,掏出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泪,又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的叫胡三浪,扬州人。” “扬州...” 朱慈烺顿了顿:“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胡三浪低声道:“爹娘早死被他们逼死,就剩一个妹妹,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仅剩的那只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史可法招募的这五千将士,大部分都是被当地士绅迫害的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胡三浪的那个妹妹,其实被当地的钱地主抢了过去,当了第三十七房小妾。 现在,胡三浪也不知道妹妹的生死。 朱慈烺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 “等仗打完了,孤一定找回你的妹妹。” 胡三浪眼泪又涌出来,哽咽得说不出话。 朱慈烺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过一个伤兵,就蹲下身,问几句话,喂一口水,或者只是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 所有伤兵,看着这个只有十六岁、脸色苍白、眼中带着血丝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太子,心中的恐惧和疲惫,渐渐被一种炽热的东西取代。 那是被尊重的感动。 是被重视的荣耀。 是太子与我等同甘共苦的信念。 当朱慈烺走出伤兵营时,身后忽然传来虚弱却整齐的呼喊: “愿为殿下死战...” “死战!” “死战!!!” 闻言,朱慈烺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心中却有一股暖意涌出。 原来父皇与将士同甘共苦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仰头,看着夜空。 “父皇,您看见了吗?” “儿臣没有丢您的脸。” “更没有丢大明太子的面!!!” ...... 同一时间。 皇城外,秦淮河畔,一处隐秘的宅院。 钱谦益秘密会见一人。 来人穿着普通商贾的棉袍,举止间却透着官气。 “潞王殿下到何处了?”钱谦益低声问。 “还在芜湖。” 来人正是潞王特使:“殿下说...风寒冷,咳疾未愈,需再休养几日。” 钱谦益心中冷笑。 咳疾? 怕是观望之疾吧!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请转告殿下,南京指日可下。” “一月之内,必破皇城。” “届时,还需殿下速来南京,主持大局。” 特使迟疑了一下:“钱先生,不是在下不信...但城中传言,太子亲自守城,将士们可是用命......” “那是垂死挣扎。” 钱谦益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皇城内存粮,最多撑十日。” “水源已断。” “火攻一起,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一月之内,已是高估,最多也就在过几天,他们就会坚持不住了。” “回去告诉殿下。” “若南京不破,殿下自然可以病重,回杭州养病。” “但若破了...” “那登基大典,可不会等人。” “天下,也不会等一个犹豫不决的明主。” 特使脸色一变。 他听懂了话里的威胁。 “在下...明白了。” “定将钱先生的话,一字不差,转告殿下。” “有劳。” 钱谦益起身送客。 待特使离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 一月之内,真的能破城吗? 他走到窗边,眉头紧锁地望向皇城方向。 这都攻打了快二十天了,连个午门都未破! ...... 七日后,长江口,天色将明未明。 长江入海口,崇明岛以北海域。 十几艘战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桅杆上挂着操江水师的旗帜。 最大的一艘两千料福船,船楼上,站着水师提督陈洪范。 他举着望远镜,望着北方海面。 镜片里,只有漆黑的海水和天际一线微光。 “提督,都五更天了,北边还没动静。”副将低声道。 陈洪范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赵之龙急报,说崇祯可能从海路南下,让咱们封锁江口,绝不让北船过江。” “可是...”副将迟疑道:“从北京到南京,海路两千里,崇祯真敢走?” “他敢!” 陈洪范沉声道:“山海关海战,他带着几艘破船,都敢闯鬼牙礁。” “这次救儿子,他有什么不敢?” 副将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真要和朝廷水师打?” 陈洪范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赵之龙送来的密信。 信里承诺:事成之后,大明水师提督之位永固,另赏银十万两,长江航运专营之权... 这很诱人,但... “提督,有船!” 了望哨忽然嘶喊。 陈洪范猛地抬头。 北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 “是船队!至少...至少三十艘!”了望哨发颤喊道。 陈洪范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支船队正全速驶来。 船型不一,有福船,有沙船,有漕船... 但桅杆顶上,清一色挂着大明日月旗! 为首的是一艘三千料大福船,船头立着一面明黄龙旗! 龙旗! 崇祯的龙旗! 他真的来了! 从北京集结军队,跨海两千里,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传令...” “所有战船...迎战。” “绝不能让北船过江!” “是!” ...... 第165章不要停,随朕冲锋! 命令传下,旗舰镇江号上迅速升起红色战旗,急促的号角声在长江口回荡。 四十五艘操江水师战船开始调整帆向,船身笨拙地转向,在江口海面上摆出一个松散的弧形阵型。 最大那八艘装着红夷炮的主力舰被放在外围,佛朗机炮船居中,快船游弋在两侧。 孙得海凑到陈洪范身边,小声问道:“提督,那是...那是陛下啊。咱们真要向陛下开炮?” 陈洪范没有理会他,眼睛死死盯着北方海面。 那支船队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船队分了十五艘出列。 最大的是一艘三千料福船,船头那面明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狂舞。 后面跟着十四战船,甚至还有几艘明显经历过大战、船身上带着修补痕迹的老船。 “他疯了...” 陈洪范喃喃道:“从就带这么点船就到冲过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 崇祯不是疯子。 山海关海战,他带着十艘船就敢闯鬼牙礁,从孔有德两百艘战船的围追堵截中杀出来。 这个皇帝不是一般,他是在世太祖皇帝,敢打,更敢拼命。 “传令各舰。” 陈洪范咬牙道:“保持阵型,等敌舰进入射程,集中火力先打那艘龙旗船!” “只要击沉它,余者不战自溃!” 孙得海咽了口唾沫,再次问道:“可...可那是陛下啊!” “陛下?” 陈洪范猛地转头,盯着他,眼中全是血丝: “孙得海,你脑子清醒点!” “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叛军!是跟着赵之龙造反的逆贼!” “赵之龙要是败了,你我全族都得死!” “挂在城门口凌迟的那种死法!” 说到这,他突然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去,在舱里备一面白旗。若...若战况不利,立刻升起来。” 孙得海浑身一抖,明白了。 提督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哪怕陛下要清算,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面清算。 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就能直接逃命! “属下明白。” 孙得海转身要走。 “等等。” 陈洪范叫住他,补了一句:“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是。” ...... 镇海号船楼上。 朱友俭披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连续十几日海上颠簸,此刻隐隐作呕。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长江口那片黑压压的船影。 四十五艘。 陈洪范把操江水师的家底全搬出来了。 “陛下。” 黄蜚的副将王浩站在他身侧,沉声道:“陈洪范摆的是弧形阵,想用外围红夷炮舰远程轰击,再用内层船只围堵。”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 “给黄蜚旗语。” “按原计划,他率主力三十艘战船,护送运输船队,绕行崇明岛南侧水道。” “在太仓浏河口一带登陆。黄得功、高杰的一万天子军登陆后不必等朕,立刻整军向南京急进!” 王浩急道:“陛下,咱们十五艘船正面诱敌,太冒险了!陈洪范有四十多艘...” “所以他才敢摆开阵势跟朕打。” “人多了,胆子就小了。” “陈洪范贪生怕死,必把精锐放在外围保护自己。中央那些船看着厚实,实则是各营杂凑,互不统属,配合生疏。” “朕要的,就是冲进去,搅乱他们。” 王浩还想劝。 朱友俭摆手打断:“执行命令。” “是。” 王浩咬牙抱拳,指挥旗手向后方的船队传递命令。 很快,百艘运输船在三十艘战船护卫下,转向东南,借着晨雾和尚未大亮的天色,朝着崇明岛南侧悄然驶去。 而镇海号,带着四艘两千料,十艘一千五百料的战场继续向前,直面长江口那四十五艘操江水师战船。 十五对四十五。 不到几刻钟,距离已拉近到五里。 天色微明,陈洪范站在镇江号船楼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小船队。 十五艘。 真的是十五艘。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洪范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按常理,兵力悬殊到这种地步,应该谨慎接战,寻找机会才对。 可那支船队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加速! “提督!” 了望哨嘶喊:“敌舰...敌舰直冲咱们阵型中央来了!” “什么?!” 陈洪范冲到左舷,瞪大眼睛。 那艘挂着龙旗的三千料福船一马当先,后面十四艘战船紧紧跟随,没有任何阵型变化,就是一个雁形,朝着操江水师弧形阵的中央冲过来! “疯了...真疯了。”陈洪范喃喃道。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嘶声吼道: “传令!中央各舰稳住!外围红夷炮舰,调整角度,瞄准龙旗船!” “给老子轰沉它!” ...... 镇海号船头劈开海浪,速度已经提到极限。 船身在剧烈颠簸,甲板上的水手死死抓着缆绳,火铳手趴在船舷后,已经装填完毕。 朱友俭站在船楼,一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举起。 “传令全军。” “继续直冲敌阵中央,谁也别停!” “陛下!” 王浩脸色发白:“这太冒险了!还是让他们冲前头吧,一旦被围住...” “就是要他们围。” 朱友俭放下手,眼中寒光闪烁:“陈洪范不是想把咱们堵在外面轰吗?朕偏要进去,跟他贴身打!” “传令:接敌后,右舷火炮专打敌舰帆索!不要管船身,打断他们的桅杆,让他们动不了!” “是!” 命令迅速传遍十五艘战船。 距离拉近到三里。 两里。 一里! 操江水师外围,八艘红夷炮舰已经调整好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镇海号。 “放!” 各舰炮长嘶吼。 “轰轰轰!!!” 至少十六门红夷炮同时开火! 实心弹呼啸着划破海面,在镇海号周围激起一道道冲天水柱。 最近的一发,落在左舷二十步外,骇浪扑上甲板,浇了众人一身咸湿的海水。 但一轮齐射,全部打偏。 “果然。” 朱友俭冷笑一声,黎明光线不足,海上颠簸,操江水师这些炮手又久疏战阵,训练时打固定靶都费劲,何况是打高速移动的船? “全速前进!” 朱友俭怒吼一声:“冲进去!” 镇海号庞大的船身如同发狂的巨鲸,硬生生从两艘操江战船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 那两艘战船上的水手惊慌失措,胡乱开炮,炮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右舷!放!” 镇海号右舷,十二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几乎连成一片。 这一次不是实心弹,是专门打帆索的链弹和霰弹! “咔嚓!咔嚓!” 距离最近的一艘操江战船,主帆桅杆被旋转的链弹扫中,应声断裂! 沉重的船帆裹着绳索砸下来,甲板上一片惨叫。 另一艘战船更惨,霰弹如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火铳手、炮手倒下一片,鲜血瞬间染红木板。 两艘船速度骤减,歪斜着堵住了后面船只的航道。 操江水师中央阵型,瞬间出现混乱。 “跟紧!不要停!” ...... 第166章他他怎么还敢往我这边冲 镇海号继续前冲,硬撞开一艘试图阻拦的八百料快船。 那快船像玩具一样被撞得侧翻,船体破裂,海水疯狂涌入,转眼就只剩桅杆顶端还露在海面上。 十四艘明军战船紧随其后,像一柄烧红的锥子,狠狠捅进操江水师的腹部。 近距离混战,这个距离,红夷炮已经失去作用,若是随意开炮,极其容易误伤友军。 佛朗机炮还能打,但双方船只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清敌我。 一艘明军两千料战船与一艘操江主力舰擦身而过。 距离不到三十步。 “火铳手!放!” “砰砰砰!!!” 明军战船舷侧,三百支燧发鲁密铳齐射。 操江战船甲板上倒下去一片。 与此同时,敌舰的反击也过来了。 “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明军战船舷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几名明军士卒中箭倒地。 更近处,两艘船几乎贴在一起。 操江战船抛出了钩锁,铁爪勾住明军船舷。 “砍断!”明军把总嘶吼一声。 刀斧手冲上去,抡圆了砍向粗麻缆绳。 但对面已经有人顺着缆绳爬过来,嘴里咬着刀,眼神凶狠。 “砰!” 一名明军火铳手近距离开火,铅弹穿透那爬过来士卒的胸口,血花爆开,尸体坠海。 十五艘明军战船在四十五艘操江战船中横冲直撞,专挑薄弱处打。 哪里阵型松散,就往哪里冲;哪艘船落了单,就围上去群殴。 操江水师数量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反而因为船只太多、互相遮挡,火炮难以瞄准,甚至经常误伤友军。 陈洪范在镇江号上看得眼皮直跳。 他预料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崇祯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哪有兵力悬殊到这种地步,还主动往人堆里冲的? “提督!咱们阵型全乱了!” 孙得海仓惶道:“各营船只互不统属,现在都在各自为战...” “闭嘴!” 陈洪范一拳砸在船舷上,眼中凶光闪烁。 他盯着远处那艘在混乱中依旧高扬龙旗的镇海号,看着它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不能这样下去了。 再拖下去,操江水师真要被这十五艘船搅崩溃。 “传令。” 陈洪范咬牙,一字一句道:“外围各舰,不要管误伤。” 孙得海一愣:“提督,您的意思是...” “向阵中无差别炮击。” 陈洪范转过身,盯着他,脸上肌肉扭曲: “崇祯就在里面。炸死他,一切都值了。” 孙得海倒吸一口凉气:“可...可咱们的人还在里面...” “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洪范嘶声吼道: “执行命令!” ..... 镇海号刚刚撞开一艘挡路的操江战船,船身剧烈一震。 右舷被撞开一道口子,海水涌入,但很快被水手用木板临时堵住。 朱友俭站在船楼,环顾四周。 十五艘战船已经损失三艘。 一艘被集火炮击沉没,两艘重伤失去动力,正在缓缓下沉。 但剩下的十二艘,依旧死死跟着镇海号,在敌阵中左劈右砍。 操江水师的抵抗越来越弱。 很多船只开始转向,想逃出这片混战海域。 “陛下,他们撑不住了!”王浩兴奋道。 朱友俭却皱起眉头。 不对。 陈洪范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他看向外围。 那八艘红夷炮舰不知何时已经调整了位置,在外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而更远处,那些原本在中央混战的操江战船,正在被有意无意地驱赶、引导,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他们在清场。”朱友俭瞳孔一缩。 话音刚落。 “轰轰轰轰!!!” 外围,二十余艘操江战船同时开火! 炮弹如暴雨般落入混战区域! 这一次,不分敌我! “砰!” 一艘明军快船被实心弹直接命中船舱,爆炸声震耳欲聋,整艘船断成两截,迅速沉没。 “啊——” 惨叫声中,一艘操江战船也被友军炮弹击中桅杆,桅杆倒塌,压垮了半个船楼。 更近处,一发炮弹落在镇海号左舷十步外,近失弹的冲击让船身猛地倾斜,甲板上好几个水手被甩进海里。 朱友俭被王承恩死死拉住,才没摔倒。 “皇爷!危险!”王承恩脸色惨白。 朱友俭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看向外围。 陈洪范这杂碎,够狠。 为了杀他,连自己人都炸。 “陛下,咱们被围死了!” 王浩嘶声道:“外围全是炮,冲不出去!” 朱友俭快速扫视战场。 十二艘船,如今只剩九艘能动,且个个带伤,弹药消耗过半。 而外围,陈洪范已经调动那八艘红夷炮舰,在外围形成了第二道包围圈。 一旦他们在外围形成第二道包围圈,等待他们的将是致命齐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忽然,朱友俭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洪范的旗舰镇江号,原本周围有十几艘护航船。 可现在,为了调动红夷炮舰,镇江号身边的护卫被调走了大半,只剩三艘两千料战船还在附近。 而镇江号本身,为了指挥全局,位置相对靠前,距离混战区域...不到一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朱友俭脑中炸开。 “王浩。” “末将在!”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船。” 朱友俭眼中寒光爆射:“跟朕转向。” 王浩一愣:“转向?往哪转?” 朱友俭抬手,直指前方那艘飘扬着“陈”字将旗的三千料大船: “不向外冲。” “反向内突。” “目标——陈洪范的旗舰!” ...... 命令传下时,所有还活着的明军将领都愣住了。 不逃? 反而往更深处冲? 但没有人质疑。 因为那是陛下的命令。 因为山海关、宁远、觉华岛...陛下带着他们闯过太多不可能。 “转向!右满舵!” “跟着龙旗!” “杀!!!” 剩余九艘明军战船,在镇海号带领下,猛地调转船头。 不是向外突围。 而是朝着混战区域更深处,朝着那艘最显眼的旗舰,全速冲去! 这个举动,让所有操江水师的人都懵了。 他们在干什么? 送死吗? 陈洪范在镇江号上也看见了。 他先是愣住,随即脸色大变。 “他...他怎么还敢往我这边冲?!” “快!护卫舰挡住!挡住他们!” ...... 第167章叛大明者,死! 但一切都晚了。 为了布置外围炮击,陈洪范把大部分护卫舰都调走了。 此刻镇江号身边,只有三艘两千料战船。 而明军,还有九艘船! 虽然伤痕累累,但那股不要命的势头,比开战初更凶! “轰!” 一艘明军战船在沉没前,进行了最后一次冲锋。 它没有开炮,没有射箭。 然后,狠狠撞上了一艘试图阻拦的操江护卫舰左舷! “咔嚓!!!” 一声木料断裂的巨响响起。 明军战船船头撞得粉碎,但护卫舰也被撞开一个巨大缺口,海水疯狂涌入,船身迅速倾斜。 而这条用命撞开的通道,正好为后面的船只让开了路。 “冲过去!” 朱友俭嘶吼一声。 镇海号擦着那艘正在下沉的护卫舰边缘冲过,距离镇江号,已不足百步! 这个距离,红夷炮根本来不及! “左舷火炮!装弹!”朱友俭下令。 “瞄准镇江号炮台!” “放!” 镇海号左舷八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 炮弹呼啸而出。 两发落空,激起水柱。 但第三发,第四发... “砰!” 一发实心弹精准命中镇江号前甲板的一座炮台! 炮架碎裂,炮身歪倒,压倒了三名炮手。 火星溅到旁边的火药桶上,小范围爆炸,火焰腾起。 镇江号上一片混乱。 “还击!还击!” 陈洪范在船楼上嘶声狂吼。 镇江号右舷火炮开火,但在慌乱中,准头大失。 只有一发链弹擦着镇海号船身飞过,带起的风压让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 距离在拉近。 八十步。 五十步。 “火铳手!” 朱友俭拔出腰间天子剑,指向镇江号船楼:“瞄准那个穿山文甲的!给朕打!” 镇海号船舷后,三百名火铳手同时开火。 “砰砰砰!!!” 弹幕泼洒过去。 镇江号船楼上,木屑纷飞,惨叫连连。 陈洪范吓得趴倒在甲板上,一枚铅弹擦着他头盔飞过,打穿了身后亲兵队长的咽喉。 那亲兵瞪大眼睛,捂住喷血的脖子,缓缓倒下。 “提督!提督快下舱!” 孙得海扑过来,想拉陈洪范。 “滚开!” 陈洪范一把推开他,挣扎着爬起来,眼睛赤红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镇海号。 两艘三千料大船,在长江口海面上,即将展开旗舰对决! 而此刻,镇海号前桅杆被链弹击中,桅杆断裂,沉重的船帆裹着绳索砸下来,船速明显减缓。 “好机会!” 陈洪范嘶声吼道:“靠上去!接舷战!” “活捉崇祯者,赏十万两!” 镇江号开始转向,试图靠向镇海号。 但就在此时,镇海号上的水手做出了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十几个水手冒着对方火铳射击,爬上倒塌的桅杆废墟,用斧头疯狂砍断缠绕的绳索,把还没完全损坏的副帆硬生生升了起来! 虽然只有半面帆,但船速竟然恢复了一些! 两船距离,再次拉近到三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对方甲板上每一张脸。 朱友俭看见陈洪范躲在船舷后,脸色惨白,眼中全是恐惧。 他冷笑一声,从身旁一名火铳手那里拿过一杆装填好的鸟铳。 架在垛口上。 瞄准。 陈洪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缩头。 “砰!” 鸟铳击发。 铅弹打在陈洪范刚才位置的船舷上,木屑溅了他一脸。 “啊!” 陈洪范惨叫一声,捂住脸,其实只是被木屑划破了皮,但吓得魂飞魄散。 而就是这个空档,镇海号水手完成了最后一次抢修,船速终于恢复正常。 两船距离,拉近到二十步! 接舷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的海面上,忽然传来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 “呜~~~~~” 陈洪范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 在那片金光中,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一片帆影正全速驶来! 三十艘战船,呈半月形包抄而来。 船型统一,皆是登州水师制式战船。 最大的六艘是新造的两千五百料炮舰,侧舷炮窗密密麻麻,至少二十门。 旗舰登州号船头,黄蜚按刀而立。 “全速前进!” “支援陛下!” 黄蜚嘶声吼道:“火炮装填散弹!接敌后专打敌舰甲板!” “快!” 三十艘登州水师战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朝着混乱的战场猛扑过来。 陈洪范站在镇江号上,看着东南方向那片帆影,手脚冰凉。 完了。 全完了。 黄蜚的主力舰队到了。 登州水师是如今大明最精锐的水师,他们刚刚经历过山海关、觉华岛血战,船是新的,炮是新的,人还见过血。 而操江水师... 打顺风仗还行,打这种硬仗,不用片刻便会军心涣散了。 “提督...提督咱们怎么办?”孙得海发颤问道。 陈洪范嘴唇哆嗦,脑中一片空白。 打? 怎么打? 外围那些红夷炮舰,为了无差别炮击混战区域,早就把弹药打得差不多了。 现在黄蜚舰队从东南杀来,就算他们现在转向,也只会被对面追着打。 长江口被堵死了,往东是深海,他们这些船根本不敢去。 “白旗...” 陈洪范猛地抓住孙得海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快!把白旗升起来!投降!咱们投降!” 孙得海连滚爬爬冲下船楼。 片刻后,一面白旗在镇江号主桅杆上缓缓升起。 周围还在抵抗的操江战船看见旗舰升白旗,先是一愣,随即如释重负,纷纷停止抵抗,升起白旗。 海面上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 镇海号上。 朱友俭看着镇江号升起的白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他们降了。”王浩低声道。 王承恩也松了口气:“皇爷,此战已胜,可以受降了...” “受降?” 朱友俭打断他,语气冷得如冰:“传朕旨意。” “此战,不受降。” 王承恩浑身一颤:“陛下,这...” “陈洪范首鼠两端,今日降朕,明日亦可降他人。” 朱友俭转身,目光扫过甲板上所有将士:“此战乃朕南下第一仗。” “必须让所有叛军知道。” “敢叛大明者,死路一条!” 说着,他举起天子剑,剑锋直指那面白旗: “全军听令!” “继续攻击!” “全歼操江水师!” ...... 第168章南京告急,缺粮三日! “杀!!!” 镇海号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将士,同时爆发出嘶吼。 那吼声里,有山海关血战幸存的老卒的恨,更有对皇帝决断的狂热拥护。 此刻,黄蜚舰队已经杀入战场。 登州号一马当先,右舷二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 这次不是实心弹,是霰弹。 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成千上万的铁珠、碎铁泼洒出去,横扫过一艘操江战船的甲板。 那艘船上刚升起白旗的水手,成片倒下,甲板瞬间被染红。 “为什么...我们已经降了啊!” 有士卒临死前不甘地嘶喊。 但没人回答。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 尤其是叛国者,不配得到仁慈。 登州水师的战术简单粗暴,用佛郎机炮轰击甲板,清除有生力量;然后快船贴近,火铳手扫射残敌;最后跳帮队登船,清剿最后的抵抗。 而朱友俭率领的残部,从内向外猛攻。 内外夹击。 操江水师的崩溃,比想象中更快。 很多船只见投降无望,开始转向逃窜。 但黄蜚早就派了十艘快船在外围游弋,专门拦截逃船。 一艘,两艘,三艘...... 被追上,被炮击,被接舷,被屠杀。 镇江号上,陈洪范看着周围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彻底绝望了。 白旗还在飘,但明军的攻击没有丝毫停止。 一发镇海号的实心弹,终于击中了镇江号的要害。 炮弹从右舷吃水线下方砸进去,撕开一个脸盆大的破口。 海水疯狂涌入。 “堵住!快堵住!” 孙得海嘶声指挥。 但没用了。 破口太大,水压太猛,塞进去的棉被、木板瞬间就被冲开。 船身开始明显倾斜。 “提督...船要沉了。”孙得海哭喊道。 陈洪范瘫坐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海面,看着周围那些正在沉没或燃烧的战船,忽然惨笑一声。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找艘小船逃走。 但刚跑到船舷边,就听见一声铳响。 “砰!” 大腿一阵剧痛。 陈洪范惨叫一声,低头看去,右腿大腿上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他抬头,看见对面镇海号上,那个叫王浩的副将正放下火铳,冷冷看着他。 然后,陈洪范脚下一滑。 倾斜的甲板让他失去平衡,紧接着他从船舷边跌落下去。 “噗通!” 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陈洪范挣扎着浮出水面,右腿的伤口在海水中浸泡,疼得他几乎晕厥。 看见镇江号正在缓缓下沉,看见周围全是漂浮的尸体和破碎的木板,他惊慌不已。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咳咳...救...” 陈洪范以为有人来救他。 但下一秒,他就被粗暴地拖上一艘明军快船,扔在甲板上。 两个明军士卒用绳索把他捆成粽子,像扔死狗一样扔到角落。 陈洪范抬起头,看见王浩站在船头,正冷冷看着他。 “这...这位将军。” 陈洪范挤出讨好的笑道:“饶我一命,我放我离开,我给你五万两。” 王浩嘴角微微上扬,走过来,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陈提督。” “五万两,你的命就值五万两?” “那十万两如何?” 王浩轻笑一声:“我确实非常心动,可是陛下就在那看着呢?” 随着王浩的目光,陈洪范一眼就看到了船上正盯着这边的朱友俭。 王浩又笑一声:“陈提督,陛下说了,战后把你和赵之龙一并挂在城门口凌迟。” “你放心,我推荐的手艺人,那绝对杠杠滴,保证让你活够三千六百刀。” 闻言,陈洪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战斗持续到午时。 长江口海面上,漂满了残骸、尸体和燃烧的碎片。 四十五艘操江水师战船,沉没二十八艘,被俘十二艘,仅五艘快船趁乱逃入长江水道,不知所踪。 明军也损失惨重。 朱友俭亲率的十五艘战船,只剩镇海号等六艘幸存,且个个重伤,需要大修才能再航行。 黄蜚舰队损伤轻微,只有三艘轻伤。 但战果是辉煌的,直接拿下了长江中下游的制江权。 ...... 午后,镇海号与登州号并泊。 朱友俭登上登州号时,黄蜚率众将跪迎。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朱友俭扶起他:“你来得正好。” 他走到甲板中央,那里跪着三十几个被俘的操江水师将领,包括昏迷刚醒的陈洪范。 陈洪范看见朱友俭,挣扎着爬起来,以头触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是被赵之龙胁迫的!他抓了臣的家小,臣不得已...”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朱友俭看都没看他。 “押下去,战后与赵之龙一并处置。”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哭喊挣扎的陈洪范拖走。 朱友俭看向其他俘虏。 那些人也都在磕头求饶。 “尔等从逆,本当尽诛。” 朱友俭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俘虏浑身一僵。 “但朕给你们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戴罪立功。随朕攻打南京,用叛军的血,洗刷你们的罪。” 竖起第二根: “二,现在跳海,自己游回岸上。游到了,朕饶你不死;游不到,喂鱼。” 俘虏们愣住了。 跳海? 看着两侧那些随时准备发射的火绳枪与弓弩的将士,众人沉默了。 这一跳下去,必是万个窟窿! 短暂的沉默后。 第一个俘虏跪在地上磕头道:“罪将...罪将愿戴罪立功!”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所有俘虏都跪地请降。 朱友俭点点头,对黄蜚道:“打散编入各船,派人盯着。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这时,一艘快船从西面驶来,船上跳下一名锦衣卫密探。 “陛下!南京急报!” 密探呈上密封的信筒。 朱友俭撕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皇城仍在死守,存粮三日前已尽,将士以树皮草根为食。 叛军挖掘地道三条,已至城墙下,正在填充火药,爆破在即。 太子连日亲临城墙,左臂中箭,仍不退。 朱友俭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 密探低声道:“湖广方面探报,李自成大军南下,已破武昌,正猛攻长沙。” “湖广官军...一触即溃。” 朱友俭闭上眼。 片刻后,睁开。 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黄蜚。” “臣在。” “你率水师清理长江水道,确保后续粮草军械畅通。” “尤其要找到那五艘逃走的快船,别让他们投奔了李自成。” “是!” “传令黄得功、高杰。” 朱友俭看向南京方向: “全力向南京急进,朕要他们三日之内,必须出现在南京城外!” “告诉他们,晚一刻,都可能城破人亡!” “大明的储君还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 第169章大明,万岁!!! 于此同时,长沙城头,烽火连天。 炮声,从辰时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就没有停过。 刘体仁、郝摇旗、牛有勇三路闯军轮番猛攻,大顺军的小将军炮、大将军炮昼夜不停地轰击。 西面城墙已经塌了三处缺口,守军用门板、桌椅、甚至是尸体勉强堵住,但新的缺口又在炮火中绽开。 “顶住!给老子顶住!” 湖广巡抚何腾蛟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一身山文甲染成了暗红色。 左肩被流矢擦过,血肉模糊,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抚台!西城缺口又大了!” “章将军快撑不住了!”一名守军满身是血地冲过来。 何腾蛟拔刀就往西城冲。 穿过弥漫的硝烟,踩过满地残肢断臂。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卒靠在墙根,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长枪,看见何腾蛟过来,挣扎着想站起来。 “躺着!” 何腾蛟按住他。 “抚台...俺...俺还能打...” 那士卒嘴唇发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何腾蛟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冲。 西城最大的缺口处,战斗已经白热化。 长沙知府周二南正指挥民夫搬运石块。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书生,此刻官袍破烂,脸上全是黑灰,抱着一块比他还大的石头,踉踉跄跄地往缺口挪。 “府尊!让小的们来!”旁边民夫想接。 “少废话!多一块石头,就能多挡一个贼兵!”周二南咬牙道。 他把石头推到缺口边缘,刚要松手, “轰~” 一发炮弹正正砸在他身边。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周二南的身影。 气浪把周围五六个人全部掀飞。 硝烟散开时,缺口处一片死寂。 周二南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 碎肉、骨渣、官袍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可他上半身居然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双臂前伸,手指扣进石头的缝隙里,像是要把那块石头再往前推一寸。 眼睛死死的盯着缺口外的闯军。 “府尊!!!” 何腾蛟冲到近前,看着周二南的残躯,眼眶瞬间红了。 但他没时间哀悼。 因为缺口外,黑压压的闯军已经冲了上来。 “结阵!” 何腾蛟嘶声狂吼:“大明将士,死战不退!” “杀!!!” ...... 另一段城墙缺口。 章旷听见何腾蛟的吼声时,正捅穿第三个闯军的喉咙。 他是左良玉旧部,左良玉在京城死后,被留在南方的他们就散了,大部分被左梦庚带走,投靠了李闯。 而他不想投敌,便带着三百多兄弟南下长沙投奔了何腾蛟。 此刻,他这三百人守在缺口最前沿,已经死得只剩不到一百。 “将军!右边顶不住了!”一名将士满脸是血地喊。 章旷回头,只见右边阵线被一股精锐闯军撕开,十几个兄弟瞬间被砍倒。 为首那员闯将身材魁梧,使一柄开山大斧,正是郝摇旗麾下猛将马重喜。 “跟我来!” 章旷提枪就冲。 一杆长枪被他舞得像毒龙,连挑三名闯军,直扑马重喜。 马重喜看见章旷,狞笑一声,大斧抡圆了劈下来。 “铛!!!” 枪斧相撞,火星四溅。 章旷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迸裂,但他半步不退,反手一枪刺向马重喜面门。 马重喜侧头躲过,斧刃横扫。 章旷矮身,斧头擦着头盔飞过,带起的风压刮得脸颊生疼。 周围,闯军和明军绞杀在一起。 章旷越打心越沉。 马重喜力气太大,他的枪法虽然精妙,但硬碰硬根本占不到便宜。 而且周围兄弟越来越少,闯军却越涌越多。 “将军小心!” 一名将士的嘶吼传来。 章旷猛地侧身,一柄腰刀擦着肋下划过,棉甲被切开,皮肉翻卷。 他回头,看见一个闯军小卒狰狞的脸。 “死!” 章旷一脚踢翻,随后一枪捅穿那小卒咽喉,拔枪时带出一蓬血雨。 但就在这个空档,马重喜的大斧到了。 章旷来不及躲,只能横枪硬架。 “咔嚓!” 长枪被劈成两截。 斧刃余势不减,狠狠砍在章旷左肩上。 “噗!” 棉甲、锁子甲、血肉、骨头...层层破开。 章旷惨哼一声,踉跄后退,左臂软软垂下,只剩一点皮肉连着。 “章将军!” 周边的将士目眦欲裂,拼死冲过来。 “滚开!” 章旷用断枪逼退两个闯军,低头看了一眼左肩。 骨头断了,筋腱断了,血流如注。 他一咬牙,直接扯断,随后右手扯下腰带,死死缠住左肩伤口,打了个死结。 然后捡起地上一柄刀,单手握紧。 “再来!” 章旷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狰狞:“老子还没杀够呢!” 马重喜愣了一下。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样的。 “是条汉子。” 马重喜说了一句,随即眼中凶光一闪:“可惜,跟错了主子。” “大明,已经无药可救了!” “唯有我家闯王,才能挽救这汉家江山!” 说着,马重喜挥斧再上。 章旷单刀对重斧,本就吃亏,此刻失血过多,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但他死战不退。 一刀,两刀,三刀... 身上又添了六七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腹部,被斧刃划开,肠子流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用刀柄一顶,将那截肠子塞回去后,继续挥刀。 眨眼之间,周围最后三个明军被乱刀砍死。 章旷背靠着一截断墙,身前是至少三十个闯军精锐。 马重喜站在最前,看着他:“降了吧,章将军。闯王惜才,你这样的好汉,死了可惜。” 章旷没说话。 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城墙内。 那里,何腾蛟正在组织最后的防线,民夫、伤兵、甚至是衙役、书生、女人,只要能拿动刀枪的,全都上了。 他又看了一眼北方。 北京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我章旷,生是大明的将,死是大明的鬼。” 他右手松开刀,慢慢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火药囊,原本是用来炸缺口阻敌的,但一直没机会用。 马重喜瞳孔一缩:“拦住他!” 但晚了。 章旷点燃了引信。 嗤嗤的火花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格外刺眼。 “大明!!!” 章旷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一声: “万岁!!!” ...... 第170章血战长沙! “轰隆!!!” 爆炸的火焰瞬间吞没了章旷。 断墙、碎石、尸体、残肢... 还有冲上来的十几个闯军精锐,全部在火光中化作碎片。 气浪把马重喜都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等他爬起来时,眼前只剩一个焦黑的大坑,和漫天飘落的血雨肉沫。 ...... 同一时间,刘体仁、牛有勇两部从东、南两面的缺口同时突入,长沙城内,巷战爆发。 部将万大鹏率一百多家丁、民壮,据守十字街口。 这里是通往巡抚衙门的要道。 “垒起来!桌子、门板、水缸,有什么垒什么!” 万大鹏嗓门大,此刻更是吼得震天响。 他是长沙本地人,世袭卫所千户,何腾蛟到任后提拔他做守备。 此刻,他家丁三十七人,加上临时招募的民壮六十三人,在这条街上布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街口的偏厢车,车上堆满沙袋,开了射击孔。 第二道是两侧屋顶,弓手埋伏。 第三道是街中临时搭建的矮墙,后面是长枪手。 “爹!俺上屋顶!”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拎着弹弓跑过来。 万大鹏眼睛一瞪:“狗蛋!滚回家去!” “俺不!” 少年梗着脖子:“周二南爷爷都战死了,俺也要杀贼!” 这是万大鹏的幼子,小名狗蛋,大名叫万承志。 平时娇生惯养,此刻却眼神倔强。 万大鹏看着儿子,喉头动了动,最终没再赶他。 “小心点,躲好了放冷箭就行,别露头。” “晓得了!” 狗蛋咧嘴一笑,蹭蹭爬上旁边酒楼的屋顶。 很快,闯军来了。 先是试探性的冲锋,被偏厢车后的火铳一轮齐射打退。 接着是大股部队。 “放箭!” 屋顶上,二十几个弓手松开弓弦。 箭矢落下,闯军倒下一片。 但闯军人太多了。 前仆后继。 偏厢车被推倒,第一道防线失守。 “退到矮墙后!”万大鹏嘶吼。 众人且战且退。 巷战最是血腥。 街面狭窄,人挤人,刀对刀,枪对枪。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拼谁更狠,谁更不要命。 万大鹏一把厚背砍刀抡圆了,连劈三个闯军,刀刃都卷了。 “爹!小心右边!” 屋顶传来狗蛋的尖叫。 万大鹏猛地侧身,一杆长矛擦着肋骨刺过。 他反手一刀,砍断那矛手的手臂。 抬头,看见狗蛋在屋顶上,正用弹弓射石子,专打闯军眼睛。 小子准头不错,已经撂倒了好几个。 但就在这时。 “咻!” 一支箭矢从侧面射来。 万大鹏看见时,已经晚了。 箭矢正中狗蛋胸口。 少年身体一僵,手里的弹弓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箭杆,又抬头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 “爹...” 然后,小小的身躯从屋顶坠落。 “狗蛋!!!” 万大鹏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过去。 但闯军堵住了路。 他眼睁睁看着儿子摔在街面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啊!!!” 万大鹏彻底疯了。 他不再防守,不再指挥,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挥刀冲进闯军人群。 左劈右砍。 身上连中四刀,血流如注,浑然不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光这些杂碎,给儿子报仇。 最后,他被至少二十个闯军围住。 刀从四面八方砍来。 万大鹏格开三把,第四把砍中大腿,他单膝跪地。 第五把,第六把... 血花在他身上不断绽开。 最后,他拄着卷刃的刀,摇摇晃晃站起来,看向儿子尸体的方向,咧嘴笑了。 “狗蛋...爹...爹来陪你了!” 话音未落,一杆长矛从他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万大鹏身体一僵,缓缓倒下。 ...... 数个时辰后,巡抚衙门,如今长沙城最后的据点。 参将胡一青率五十将士,死守大门。 门槛下,台阶上,院子里,堆满了闯军尸体。 血汇成小溪,沿着石板缝隙流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胡将军!” 郝摇旗亲自来到阵前,隔着尸堆喊话:“何腾蛟已穷途末路!” “长沙城破,你何必为他殉葬?” “降了闯王,以你的本事,做个总兵轻而易举!” “而且大明气数已尽,如今是大顺的天。” “你又何必为个民不爱,官不亲的大明效力呢!” 胡一青站在衙门大堂前,身上铠甲破损多处,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 听到郝摇旗这几句话,他嘴角一裂,笑道:“哈哈......” “我胡家,世代受大明国恩。” “祖父随戚少保抗倭,战死台州。” “父亲萨尔浒之战,身中十七箭不退,力竭而亡。” “我胡家,可没有跪流寇的种。” 郝摇旗脸色一沉:“宁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郝摇旗手一挥,无数的闯军疯狂涌上来。 胡一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将士。 五十人,现在只剩三个,个个带伤。 “弟兄们。” 胡一青说:“怕死吗?” “怕!” 众人笑道:“我们可不是胡将军你。” “不过,若是投降流寇,我怕我下去,兄弟们天天戳我脊梁骨!” 一瞬间,众人大笑起来。 “哈哈...” 胡一青也大笑一声:“俺也一样。” 说着,他指向衙门前院。 那里,堆着十几桶火药,是何腾蛟早先囤积,准备城破时炸毁衙门,不留给闯军的。 “既然如此,那就点火吧。” 众人笑声随之停,没有一丝犹豫,掏出火折子。 “大明~~~” 胡一青举刀,嘶声狂吼: “万胜!!!” “轰隆!!!” 爆炸的火焰冲天而起。 衙门前院在巨响中坍塌,砖石、木料、尸体...还有冲进来的百来名闯军精锐,全部被火焰吞噬。 郝摇旗在远处看着,脸色铁青。 “该死!” ...... 与此同时,府衙后院。 何腾蛟身边,只剩七名亲兵。 听到前院的巨大的爆炸声,何腾蛟知道,胡一青没了。 “抚台!” 亲兵队长走到何腾蛟身边,说道:“从密道走吧!” “还能退往衡州!湖广还没全丢!” 何腾蛟没说话。 他缓缓走到堂前,抬头看着那块“忠君报国”的匾额。 当年他赴任湖广时,自己亲手所写。 “周二南死了。” “章旷死了,万大鹏也死了。” “如今连胡一青也死了...” “长沙城中,战死的将士、百姓,不下万人。” 他转身,看向七名亲兵:“我若走了,如何对得起他们?” ...... 第171章吾何腾蛟无颜面对湖广父老 “抚台!” 亲兵们刚想劝。 何腾蛟摆摆手。 他整了整破烂的官袍,理了理散乱的鬓发,然后面向北方,缓缓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臣,湖广巡抚何腾蛟...” “无能守土,致使长沙沦陷,湖广南部门户洞开。” “臣,万死难辞其咎。” “唯有一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谢湖广百姓之托。” 说完,他拔出腰间佩剑。 剑身映着火光,寒光凛冽。 “抚台不要!!!” 亲兵们扑上来想夺剑。 但何腾蛟动作更快。 剑锋划过咽喉。 血喷出来,溅在“忠君报国”的匾额上,顺着笔画流淌下来。 何腾蛟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 眼睛望着北方,渐渐失去神采。 七名亲兵跪地痛哭。 片刻后,哭声停了。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拔刀。 “愿随抚台!” 刀锋划过脖颈。 七具伤痕累累的尸体,倒在何腾蛟身旁。 ...... 黄昏时分,李自成骑马进入长沙。 街道两侧,尸体还没清理完。 有明军的,有闯军的,更多是百姓的。 老人、妇女、孩子...躺在血泊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李自成沉默地看着。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惯了死人。 但每次看到这种景象,心里还是会堵。 “大王。” 宋献策策马跟上来,低声道:“长沙已下,湖广再无重兵。” “当趁南京内乱、崇祯无暇南顾之机,速取武昌、九江,控制长江中游!” 李自成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西边,那是南京的方向。 “赵之龙那帮蠹虫...” 李自成忽然冷笑一声:“倒是帮了本王大忙。” 他勒住马,环视身后众将: “传令,兵分两路。” “刘体仁率三万,南下取衡州、永州,打通入粤通道。” “郝摇旗、牛有勇随本王,顺江东下,取武昌、九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崇祯刚在北边打赢了建奴,却没想到,后院被自己人点了火。” “这就是大明。” “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说着,他看向被抬出来的何腾蛟等人的尸首,叹息一声道:“你们也迂腐,为了这帮人,卖啥命啊!” ...... 与此同时,南京皇城。 因为赵之龙的火攻,大量粮草被烧,已缺粮六日。 最后一批战马三天前就杀光了,马肉分给伤兵,其他人只能吃树皮、草根、甚至是鞣制过的皮革煮软了,硬吞下去。 伤兵营里,呻吟声微弱了许多。 不是不疼了,是没力气喊了。 伤口化脓,生蛆,恶臭弥漫。 没有药,只能用烧开的水烫洗,但那只会让伤兵疼得晕死过去。 朱慈烺左臂的箭伤溃烂了。 箭头当时没取干净,碎骨留在里面,现在整条手臂肿得像小腿粗,皮肤发黑流脓,高烧不退。 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巡城。 “殿下,您回去歇着吧。” 亲兵队长曹诏说道,此刻的亲兵队长,也瘦得脱了形。 朱慈烺摇了摇头。 他走到一个重伤的士卒身边,蹲下。 那士卒腹部中了一刀,肠子流出来过,被军医用针线勉强缝回去。 此刻伤口感染,高烧说胡话,嘴唇干裂出血。 朱慈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半根草根,他一直舍不得吃。 他扶起士卒,小心翼翼喂进去。 士卒本能地咀嚼,喂完,朱慈烺用袖子擦了擦士卒嘴角。 “好生养着。”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伤兵红了眼眶。 ...... 当天入夜,文华殿偏殿。 烛火如豆。 史可法秘密召集韩赞周、曹正,还有青龙山新军仅存的几个将领。 “叛军的地道,已经挖到城墙下了。” “一共三条,西面、南面、东南面。” “恐怕现在火药已经填装完毕,我推测爆破就在这一两日。” 众人沉默。 之前他们还有余力清楚地道,这几天,他们守城都成了问题。 韩赞周白净的脸上此刻脏污不堪,他低声道:“史部堂,您直说吧,怎么打算?”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被决绝取代,说道: “殿下,绝不能落入叛军之手。” “万不得已时...我,亲手...” 后面的话没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曹正“扑通”跪地,眼泪涌出来:“部堂!不能啊!殿下他...” “那你说怎么办?!” 史可法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下去,浑身颤抖:“让殿下被赵之龙那逆贼挟持?让潞王那个废物登基?让江南从此分裂?!”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下: “真到那时...我会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给殿下...开路。”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韩赞周再次说道:“要出尝试一下突围,若是不行,再行史部堂此法。” 闻言,史可法沉默了许久,其实他也不想,这段时间,太子的成长他是看在眼里,若是能平安无事,日后必是大明贤君! 可是,他的身份绝不能落到叛军之手。 犹豫再三,史可法还是同意了韩赞周的提议:“行。” ...... 子时三刻。 皇城外,赵之龙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赵公,三条地道全部就位。” 钱谦益低声道,抑制不住的兴奋道:“火药足量,保管让那三段城墙,飞上天。” 赵之龙点头。 他看向皇城。 黑暗中,那座宫城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趴在那里,奄奄一息。 这一口气,牙赵之龙今天必须掐断。 “点火。” 赵之龙吐出两个字。 令旗挥下。 三处地道口的叛军同时点燃引信。 嗤嗤的火花窜入地道深处。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轰!!!” “轰!!!” 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巨响! 一瞬间,整个皇城地动山摇! 整整三十多丈的城墙,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掀开,整体向内坍塌! 砖石冲天而起,烟尘弥漫如浓雾。 惨叫被爆炸声淹没。 守在那段城墙上的数百名守军,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活埋、被震死、被飞溅的碎石打成筛子。 烟尘缓缓散去。 一个巨大的缺口,狰狞地咧开。 “破了!破了!!!” 高台上,赵之龙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多月! 整整一个多月猛攻,伤亡近万,终于破了! “儿郎们!” 赵之龙拔刀,指向缺口:“杀进去!活捉太子者,赏十万金!封国公!” “杀!!!” ...... 第172章南京皇城沦陷 叛军如决堤的洪水,涌向缺口。 皇城内,战斗瞬间进入最血腥的阶段。 守军没有崩溃。 虽然城墙破了,人越打越少,饿得手软脚软,但他们还在抵抗。 依托宫殿、廊庑、假山、花园,层层阻击。 韩赞周、曹正带着最后两百多名太监,守在通往午门的必经之路上。 这里有一段长阶梯,两侧是汉白玉栏杆。 “搬!把能搬动的都搬过来!”韩赞周尖声指挥。 太监们把殿前的铜缸、石雕、甚至是大殿里的香炉、屏风、椅子...全部推到阶梯口。 叛军冲上来时,迎接他们的是滚落的铜缸。 “轰隆!” 一个千斤重的铜缸顺着阶梯滚下,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叛军被碾成肉泥。 后面的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逃。 但叛军人太多了。 一轮不行就两轮,两轮不行就三轮。 箭矢如雨落下。 韩赞周肩头中了一箭,他看都没看,直接折断箭杆,继续指挥。 曹正更狠,他抢过一杆长枪,带着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太监,竟然反冲下阶梯,和叛军绞杀在一起。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曹正嘶吼,一枪捅穿一个叛军咽喉。 但他很快被围住。 三杆长矛同时刺来。 曹正格开两杆,第三杆刺进腹部。 他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腹部的矛杆,咧嘴笑了。 然后,他猛地前冲! 矛尖从他后背穿出,但他也扑到了那个矛手身前,一一枪扎进了对方的心窝。 两人同时倒下。 “曹公公!”有小太监哭喊。 韩赞周看见,眼睛红了。 但他没时间悲伤。 因为更多的叛军涌了上来。 箭矢更加密集。 韩赞周身中七箭,像个刺猬,但他还站着,背靠着一根廊柱,手里死死攥着一柄刀。 直到一箭射中咽喉。 他身体晃了晃,缓缓滑倒,眼睛望着午门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 同一时间,青龙山新军残部,在午门后结成了最后的“三才阵”。 这是史可法根据戚继光兵书改良的阵型,长枪在前,刀盾在侧,火铳在后。 但此刻,火铳早就没弹药了,长枪也断了不少,刀盾手大多带伤。 可阵型还在。 “稳住!” 指挥的是新军把总王大友大喝道。 他的左眼三天前被流矢射瞎,只是简单的用布条缠着,血渗出来。 不一会儿叛军冲了上来。 长枪如林刺出。 第一排叛军倒下。 第二排又涌上。 刀盾手顶上去,刀砍盾砸。 血肉横飞。 尸体在阵前堆积,渐渐垒成一道矮墙。 王大友亲自操刀,守在阵型最薄弱处,连劈三个叛军,刀刃砍崩了,就抢敌人的刀继续砍。 但叛军太多了。 阵线被挤压,后退,再后退... “不能退了!” 王大友嘶吼:“身后就是午门!就是殿下!” “死战到底!!!” 残余的新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 用身体堵缺口,武器没了就用牙齿咬,用头撞... 惨烈到极致。 ...... 午门城楼上。 朱慈烺被亲兵死死护在中间。 他从垛口往下看,看见缺口处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看见韩赞周战死,看见青龙山新军的阵线在一点点收缩。 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高烧让他头晕目眩。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用疼痛保持清醒。 “殿下!” 史可法冲上来,他背上插着一支箭,跑动时箭杆摇晃,但他浑然不觉:“叛军要合围了!臣让人护您从东华门突围!那里还有一条密道...” “史先生。” 朱慈烺打断他,坚定道:“孤说过,一步不退。” “可...” “没有可是。” 朱慈烺转身,看向城楼下那些还在死战的将士:“他们为谁而战?” “为大明而战,我身为大明储君岂能抛弃同袍而惧敌?” “大明只有战死的太子,没有逃跑的太子。” 史可法浑身一震,老泪纵横,同时也为之前的决定而感到愧疚。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喊声。 是钱谦益。 这老东西居然敢到阵前来,躲在盾牌后,扯着嗓子喊: “太子殿下!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 “下来归降,迎潞王登基,您依旧是亲王,富贵荣华...” 朱慈烺走到垛口前。 所有亲兵都想拦他,被他推开。 他站在城楼边缘,让下面所有人都能看见。 一身银甲残破,左臂绑着渗血的布带,脸色惨白如纸,但脊梁挺得笔直。 “钱谦益。” “你读圣贤书,却行叛逆事。” “拥兵作乱,分裂山河,拥立伪王...” “尔等,枉为人臣!枉读诗书!” “千秋史册,必记尔等叛逆之名,遗臭万年!!!” 城下,钱谦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守军,听见太子的话,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竟然奇迹般又燃起一丝火苗。 “殿下...说得好,这帮杂碎,枉为人!” 一个重伤的士卒用着最后力气大喊一声,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断刀,摇摇晃晃冲向叛军。 恼羞成怒的钱谦益也不在废话,直接下来叛军从两侧阶梯冲上午门城楼。 “保护殿下!” 史可法嘶吼,拔出剑,挡在朱慈烺身前。 亲兵结阵死守。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史可法为护朱慈烺,身中三箭,两箭在肩,一箭在腿。 他单膝跪地,用剑拄着,依旧死死挡在前面。 “史先生!”朱慈烺想扶他。 “殿下...别过来。” 史可法喘着大气,血从嘴角流下:“臣...这一次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又一波叛军冲上来。 史可法怒吼一声,挥剑砍翻两个,但第三把刀砍中他的后背。 他身体前扑,倒在朱慈烺脚边。 眼睛还睁着,看着朱慈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手缓缓松开,剑“当啷”落地,生死不明! “史先生!!!” 朱慈烺眼泪瞬间涌出。 他想蹲下,但被亲兵死死拉住。 “殿下!快走!从后面下去!” 王大友浑身是血,拽着朱慈烺就往城楼后撤。 叛军从两侧也包抄上来。 ...... 一个时辰前,南京东边。 “快点!再快点!” 黄得功骑在马上,嘶声狂吼,嗓子早就喊劈了。 他身后,一万天子亲军正在狂奔。 从太仓浏河口登陆后,三天三夜,几乎没停。 人困马乏? 但没人敢停。 因为晚一刻,都可能城破人亡。 大明的储君还在里面等着! “将军!” 探马从前方飞驰而来,脸色惨白:“皇城方向...浓烟冲天!杀声震地!” “恐怕...恐怕已经破了!” ...... 第173章援军来了! 黄得功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赵之龙!” 黄得功眼睛瞬间赤红:“老子剐了你!!!” 说罢,猛然拔刀,指向南京城: “全军听令!丢下所有辎重!只带刀枪火药!” “跑不动的,留后面!” “能战的,跟老子冲!” “杀!!!” 一万将士,爆发出震天怒吼。 疲惫? 饿? 累? 去他娘的! 太子要是出事,他们还有什么脸自称天子亲军?! 高杰跳下累垮且在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的战马,大喝一声: “步兵跟上!骑兵没马的,都跟老子跑步前进!” 他抢过一杆长枪,徒步狂奔。 身后,将士们有样学样,能跑多快跑多快。 烟尘滚滚,直扑南京。 ...... 麒麟门,南京外城东门。 赵之龙部将田雄率一万叛军驻扎在此,原本是防备外援的。 但一个月了,外援连影子都没有。 田雄渐渐松懈。 此刻,他正在营中大帐里喝酒,怀里搂着从城里抢来的女人,醉眼朦胧。 “将军!将军不好了!” 亲兵仓惶冲进来。 田雄醉醺醺地抬头:“慌什么?天塌了?” “明军!明军杀来了!” “放屁你娘的狗屁!” 田雄嗤笑一声:“哪来的明军?崇祯还在北边呢...” 话音未落,营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还有火铳齐射的爆响。 “砰砰砰!!!” 田雄酒瞬间醒了。 他一把推开女人,冲到大帐外。 只见营门方向,黑压压的明军已经杀进来了! 为首一将,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挥舞一柄厚背砍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正是黄得功! “天子亲军至此!” 黄得功嘶声狂吼,声如炸雷:“降者免死!抗者诛族!” 叛军哪见过这种阵势? 他们这一个月打皇城,打的是饿得半死、伤兵满营的守军。 突然对上蓄锐、甲胄精良、杀气腾腾的天子亲军,瞬间就懵了。 尤其是黄得功部那三轮火铳齐射。 “砰砰砰!” 前排叛军成片倒下。 后面的人扭头就跑。 “不准退!给老子顶住!” 田雄拔刀,连砍两个逃兵。 但溃势已现。 高杰的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专砍叛军旗帜、军官。 “那是田雄!” 在马屁股后面跑的高杰一眼就看见中军旗下的田雄,咧嘴狞笑:“老子的功劳本,又将添上一笔!” 于是,他换骑上一旁骑士的战马,随后他一夹马腹,直冲过去。 田雄看见高杰冲来,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往麒麟门跑。 “开门!快开门!老子是田雄!” 城楼上,守将露出头。 是钱谦益的人。 “田将军,钱先生有令,不得开城!” 守将看了一眼后面追杀过来的天子军,继续道:“溃兵进城,会冲乱城内防务。” 田雄差点气晕过去。 “老子是赵公的人!你敢不开门?!” “抱歉,钱先生的命令,不敢违抗。” 就在这当口,高杰杀到。 “田雄!纳命来!” 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后心。 田雄慌忙回身格挡。 “铛!” 刀枪相撞。 田雄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 他本来武艺就不如高杰,此刻心惊胆战又在营帐内大战了三百回合,更不是对手。 三合不到。 高杰一枪挑飞他的刀,第二枪刺穿咽喉。 “噗!” 田雄瞪大眼睛,捂住脖子,血从指缝喷出。 缓缓栽下马,死了。 主将一死,叛军彻底崩溃。 跪地投降的,四散逃窜地,乱成一团。 黄得功根本不管俘虏,嘶吼道:“别停!直扑南京城!” “太子还在里面!” ...... 皇城内。 赵之龙正指挥叛军猛攻午门最后的防线。 眼看就要拿下,活捉太子... “赵公!不好了!” 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黄得功、高杰杀来了!” “田将军战死了!” 赵之龙脑袋“嗡”的一声。 “不可能!” 他嘶声吼道:“田雄的一万难道是纸糊的吗?” 钱谦益也慌了,急声道:“赵公!快调兵堵住外城城门!若让黄得功、高杰他们冲进来,内外夹击,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但此刻,攻入皇城的叛军已经杀红眼了。 而且为了攻破午门,赵之龙把最精锐的部队都调了上来。 现在让他们撤出去堵城门,哪有那么容易? 命令传下去,响应者寥寥。 都在抢功,活捉太子,十万金,国公啊! 谁舍得走? “一群蠢货!” 赵之龙气得浑身发抖。 但就在这时。 皇城内,原本濒临崩溃的守军,听见城外援军杀到的消息,竟然爆发出最后的勇气。 尤其是朱慈烺。 他本来已经准备自刎,听见城外传来的隐约喊杀声,眼睛猛地亮了。 “是黄将军!是高将军!”王大友激动道。 朱慈烺握紧短剑,看向身边仅存的几十个亲兵、伤兵,嘶声道: “援军已至!叛军军心已乱!” “诸君,随孤反冲出去!” “殿下不可!” 王大友急道:“门外还有数万叛军!” 朱慈烺惨然一笑:“王大友,你看咱们还能守多久?” “一刻钟?还是两刻钟?” “与其困死在此,不如搏一把!” “若苍天佑我大明,当让我与黄、高两位将军会师!” “若天要亡我...” 他举起短剑,一字一句: “便战死于此,孤也无愧朱家子孙!” 剩余守军,闻言浑身一震。 “愿随殿下死战!” 几十个人,居然发起了反冲锋。 从午门城楼往下冲。 ...... 外城,麒麟门。 黄得功率主力猛攻。 他根本不用什么计策,就是硬砸。 “红夷炮!给老子轰城门!”黄得功怒吼一声。 从田雄营中缴获的两门红夷炮被推上来,装填,点火。 “轰轰!” 实心弹砸在包铁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门剧烈晃动,但稳如泰山! “再轰!”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 十几轮炮轰下来,守城的叛军慌了。 加上他们之前看见城外田雄部溃散,看见黄得功部杀气腾腾,哪还有战意? “开侧门!投降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个叛军士卒偷偷打开侧面的小门。 “门开了!” 明军欢呼一声。 “杀进去!” 黄得功一马当先。 天子亲军涌入。 高杰率另一路已经冲向内城方向,沿途遇到的叛军,一触即溃。 黄得功边冲边吼:“一路控制城墙!一路扑向皇城!一路清剿街巷残敌!” “是!” ...... 第174章众将士听令,随孤杀敌! 朱慈烺带着几十个人从午门冲下来,迎面就撞上至少数百叛军。 但此刻,叛军也乱了。 城外援军杀入城中的消息已经传开,很多人心里开始打鼓。 而且赵之龙在调兵去堵城门,命令混乱,阵型松散。 “保护太子!” 王大友嘶吼,挡在最前。 他武艺高强,一把刀舞得水泼不进,连砍七八个叛军。 但人太多了。 很快,他们被冲散。 朱慈烺身边只剩王大友和另外三个亲兵,被逼到一处民宅前。 大门大开,窗户破损,还腐臭味。 很显然,这一户人家被叛军洗劫了! “进去!” 王大友把朱慈烺推进去,然后转身堵在门口。 外面,至少三十个叛军围上来。 “王大友...”朱慈烺想出去。 “殿下别出来!” 王大友头也不回,挥刀格开一杆刺来的长枪,反手砍翻一人。 但他很快中刀。 一刀在肩,一刀在腿。 “跪下投降,饶你不死!”叛军小头目狞笑道。 王大友咧嘴,满嘴是血: “王家没有跪着死的种!” 他挥刀再上。 又砍倒两个。 但第三把刀刺进腹部。 王大友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腹部的刀,笑了。 然后,他猛地前扑,抱住那个叛军,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 “啊——”叛军连连惨叫。 两人一起倒下。 王大友抽搐两下,不动了。 民宅内。 朱慈烺看着王大友战死,看着三个亲兵接连倒下,眼泪无声流下。 他后退数步,握紧短剑,面向大门。 门外,叛军小头目带着十几个人,踹开大门,一步步逼进来。 “太子殿下。” 小头目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束手就擒吧,赵公说了,留你性命。” 朱慈烺面对眼前的十几人,说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但自己的大明太子,绝不能丢了皇家气节。 强忍着心中的畏惧,大喝道:“少废话,要战便来!” ...... 此刻,皇城另一处,赵之龙已经快疯了。 “废物!一群废物!几万人拿不下几十个人?!” 钱谦益脸色惨白:“赵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黄得功、高杰已经杀进内城了,再不撤...” “撤?往哪撤?” 赵之龙眼睛赤红:“现在降也是死!崇祯不会放过我们!不如拼了!” 他猛地抓住钱谦益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抓住太子!只要太子在我们手里,就还有筹码!” “黄得功、高杰敢动,我们就杀了太子!” 钱谦济浑身一颤。 赵之龙说得对,现在投降,以崇祯在北方清算士绅的手段,他们全族都得死。 “那就拼了。”钱谦益咬牙道。 赵之龙推开他,嘶声下令:“所有人!别管外城了!全部压上去!抓太子!活的!一定要活的!” ...... 皇城东门,朝阳门。 这里叛军防守相对薄弱,因为主攻方向在午门。 黄得功率三千精锐杀到时,守门叛军只有几百人,而且军心涣散。 “破门!”黄得功根本不停。 直接撞车上前。 “轰!轰!轰!” 几下,门闩断裂。 “杀进去!” 明军涌入。 皇城内,一片混乱。 叛军在到处搜捕太子,守军残部在零星抵抗。 黄得功抓住一个叛军俘虏,刀架在脖子上:“说!太子在哪?!” 俘虏吓得尿了裤子,惊慌道:“午...午门方向...” “走!” 黄得功率军直扑午门。 沿途遇到叛军,根本不纠缠,直接冲过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 民宅内。 叛军小头目在五步外,狞笑着逼近。 “殿下,别想不开。活着,比什么都强...” “而且就你这细胳膊嫩肉的,哪里是咱们的对手。” “乖乖投降,还能免收皮肉之苦。” “该死!” 朱慈烺心中怒骂一声,随后举剑直冲敌军。 父皇... 儿臣...来了! 就在他要拼命的时候,民宅之外,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 “狗贼!安敢伤我太子!!!” 朱慈烺猛地看向门外。 叛军小头目也愕然回头。 只见院门口,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堵在那里,浑身浴血,甲胄破损,但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杀气冲天! 来者不是黄得功,而是高杰! 他身后,数十名亲兵更是如狼似虎。 叛军小头目被高杰的气势吓得腿软。 但高杰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寒光一闪。 人头飞起。 血喷起三尺高。 无头尸体晃了晃,砰然倒地。 其余叛军吓得魂飞魄散,想逃。 “全宰了!”高杰冷声怒道。 亲兵们扑上去,刀砍枪刺,片刻功夫,院内十几个叛军全部毙命。 高杰这才转身,看向正要拼命死战的朱慈烺。 当他看见太子一身血污、左臂溃烂、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死死握着短剑站在那里时...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殿下...” 高杰“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哽咽道: “臣高杰...救驾来迟!” “殿下...受苦了!” 朱慈烺看着高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如山岳般可靠的将军,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眼泪夺眶而出。 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高杰急忙起身扶住。 “高将军...” 朱慈烺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史先生...韩公公...王大友...他们都...都战死了...” 高杰喉头哽住,重重点头:“臣知道...臣知道了。” 他扶住朱慈烺,沉声道:“殿下,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 “赵之龙、钱谦益还没抓到,南京内还有数万叛军在负隅顽抗。”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推开高杰的手,站的笔直。 虽然身体在颤抖,虽然左臂疼得钻心,但他眼神却是异常的坚定。 “高将军。” 朱慈烺看向门外。 晨光微露,天色将明。 南京城硝烟弥漫,处处火光,满地尸骸。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的说道: “请助孤...” “肃清叛党。” “一个不留。” 高杰抱拳,肃然:“臣,领命!” “众将士听令,随孤杀敌!” “杀!!!” ...... 第175章太子亲征! 午门外,战场已是一片狼藉。 尸体层层叠叠,有守军的,有叛军的,分不清谁是谁。 血浸透了泥土,汇成暗红色的小溪,顺着地势往低洼处流淌。 黄得功率三千天子军杀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 “找太子!给老子找太子!” 黄得功眼睛赤红,嗓子早就喊劈了。 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踩着尸体往上冲。 刚冲到一处尸堆附近,就看见高杰护着一群人从侧翼民宅区杀出来。 “老高!” 黄得功大吼。 高杰抬头,看见黄得功,急声道:“老黄!殿下在此!” 黄得功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当他看见被亲兵团团护在中间,一身血污,左臂溃烂的朱慈烺时,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殿下!” 黄得功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甲胄叶片哗啦作响。 “臣黄得功...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周围还在厮杀的将士,看见主将跪倒,听见“殿下”二字,动作都慢了半拍。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右手将其扶起。 “黄将军请起。” 他扶住黄得功的胳膊,用力向上抬。 黄得功顺势站起。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朱慈烺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的脸:“叛军未清,南京未定。” “孤要亲自指挥。” “殿下不可!” 黄得功和高杰同时开口。 黄得功急声道:“城内还有数万叛军在负隅顽抗,流矢无眼,殿下万金之躯...” “正因流矢无眼,孤才要站在这里。” “黄将军,高将军,你们告诉孤,若此刻孤躲回安全处,将士们会怎么想?” “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太子得救了,便不管我们死活了。” “他们会想,皇家终究是皇家,我们的命不值钱。” 他走到一具守军尸体旁。 那是个年轻士卒,胸口被长矛捅穿,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朱慈烺蹲下身,用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然后起身,看向黄得功和高杰:“这些将士,为谁战死?” “为大明。” “孤是大明储君。” “所以,孤必须站在他们前面。”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零星的喊杀声,还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 黄得功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六岁脸色惨白却眼神坚定的太子,喉头动了动,最终重重点头:“臣...遵命!” 高杰也抱拳道:“愿随殿下死战!” 朱慈烺点点头,开始行动。 他先让人找来一套普通校尉的甲胄。 亲兵帮他脱下残破银甲时,左臂的伤口被牵动,脓血渗出,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牙撕下一截衣襟,让人帮忙勒紧伤口上方止血。 布条勒进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但意识反而清醒了些。 换好甲胄,他看向午门方向。 那里有一段角楼还没完全坍塌。 “去那里。” 朱慈烺指着角楼:“升起太子旗。” 角楼高约七丈,楼梯残缺,需要攀爬。 朱慈烺左臂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双腿。 每上一级,左臂的伤口就被牵动一次,疼得他冷汗直冒。 但他没停,咬着牙,一步步往上爬。 终于登上角楼顶端。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清大半个南京城。 硝烟弥漫,处处火光,满地尸骸。 远处,叛军还在一些街区负隅顽抗。 朱慈烺站稳,将绑着染血旗面的长矛,狠狠插进角楼垛口的缝隙。 旗面在晨风中展开。 染血的日月图案,在黎明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擂鼓。” 朱慈烺下令。 战鼓擂响。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传遍战场。 所有还在战斗的将士,所有躲藏的百姓,所有负隅顽抗的叛军,都听见了鼓声,都看见了角楼上那面染血的旗帜。 朱慈烺走到角楼边缘,扶住垛口,运足力气,朝着下方嘶声呐喊: “大明将士听令!” “孤,朱慈烺,在此!” “叛军已溃,援军已至!” “随孤肃清叛逆。” “一个不留!!!” 声浪在晨风中传开。 短暂的寂静后,战场各处,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太子千胜!” “杀!!!” ...... 角楼下,黄得功和高杰迅速集结兵力。 短短一刻钟,午门附近能战的天子军,加上收拢的守军残部,已聚集近六千人。 黄得功提议战术:“殿下,臣建议分三路。” “高杰率两千人为尖刀,直扑叛军指挥中枢,赵之龙那逆贼必在南京城内某处。” “臣率三千人为铁砧,正面碾压,清剿主要街区的叛军。” “剩余兵力分成数十支百人队,为铁扫帚,清扫各巷弄残敌。” 朱慈烺点头,补充道:“再加一条,命俘虏的叛军军官,沿途喊话:太子已脱险,援军入城!弃械者免死!” “攻心为上。”高杰咧嘴:“殿下英明。” 部署已定,朱慈烺却道:“给孤一百人。” “殿下!”黄得功又要劝。 “黄将军。” 朱慈烺看着他,继续道:“孤知道危险。但孤必须去。” “他们能为大明流血,孤为何不能?” “而且。” 朱慈烺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将士:“孤站在这里发号施令,与孤亲临前线,对军心士气,是两回事。” 黄得功沉默了。 最终,他重重点头:“臣拨一百精锐,护卫殿下。” ....... 一刻钟后,朱慈烺率百名精锐,冲入东侧的街巷。 他选的第一个目标,是一处粮仓。 粮仓位于一条窄巷尽头,砖石结构,门厚墙高。 此刻大门敞开,几十个叛军正在里面搬运米袋,往几辆马车上装。 “堵住巷口。” 朱慈烺低声道:“弓弩手上墙。” 百人迅速行动。 三十名弓弩手爬上两侧民宅屋顶,其余人分成三队,一队堵前门,一队堵后门,朱慈烺亲率三十人从正门强攻。 “放箭!” 屋顶弓弩手齐射。 粮仓内正在搬运的叛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七八个。 “敌袭!” 叛军小旗官嘶声大吼,拔出刀,带着剩下的人往外冲。 正门处,朱慈烺率三十人已经杀到。 短兵相接。 这是朱慈烺第一次实战。 一名叛军小卒看见他甲胄普通,以为只是个低级军官,挥刀扑来。 刀锋迎面劈下。 朱慈烺本能侧身,刀锋擦着胸前甲片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他右手短剑顺势刺出,手法生疏,力量不足,但角度刁钻。 “噗!” 剑尖刺进叛军肋下。 那人惨叫一声,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剑,满脸不敢置信。 朱慈烺拔剑,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温热的血带着腥味。 他手有些抖,但死死握住剑柄。 周围将士看见太子亲自杀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怒吼: “太子万胜!” “杀!!!” 士气瞬间暴涨数倍。 ...... 第176章逃 三十人如同猛虎下山,在两侧弓弩手的支援下,三十几个叛军很快被斩杀殆尽。 那小旗官想逃,被屋顶弓弩手一箭射穿大腿,当场被冲上的朱慈烺斩杀。 粮仓夺回。 朱慈烺走进仓内,里面堆满米袋,大约有万石。 忽然,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朱慈烺眉头一皱,寻声走去,发现粮仓最深处,用一个粮袋隔出的小空间。 里面挤着几十个女衣衫不整的女人,从她们脸上的泪痕以及身上的痕迹来看,不少人受了凌辱。 此刻的她们看到朱慈烺带兵进来,以为是要...... 吓得她们抱成一团,疯狂地往里面挤,生怕自己在外围被选中。 “别怕。” 朱慈烺停下脚步,语气温和道:“孤是大明太子,叛军已被击杀。” “你们安全了!” 说着,朱慈烺对着身后的数十名将士说道:“今日这里的事,你们就当没有看到。” 众人知道太子的话中之意,纷纷应道:“明白。” 看到这一幕,女人们愣住了。 一个胆子稍大的姑娘颤声问:“您...您真是太子?” 朱慈烺点头:“是的,你们安全了。” 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那姑娘“扑通”一声跪倒,磕头痛哭:“谢太子救命之恩!”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朱慈烺喉咙发堵。 他让人扶起这些女人,问清楚了一下情况。 原来她们都是南京城内的普通百姓的女眷,被叛军掳来,充作营妓。 “分十人,护送她们去安全处。” 朱慈烺下令道:“其余人,随孤继续清剿。” “殿下。” 一名亲兵低声道:“您左臂伤口又渗血了,还是先...” “不必。” 朱慈烺摇头,继续道:“城内想必还有更多的百姓需要我们去救,走。” “是!” ...... 同一时间,午门附近。 一支“铁扫帚”百人小队正在清理周边的尸体。 仗打了一个多月,尸体太多,一时半会儿清不完。 许多尸体都黏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敌我。 于是他们只能先把还能辨认得出的守军尸体搬出来,整齐摆放在一侧的空地上,等战后统一安葬。 “咦!” 一名年轻士卒惊呼:“这还有个活的!” 众人围过去,只见尸堆里,一只满是血污的手动了一下。 “快!搬开!” 七八个人七手八脚搬开上面的尸体。 下面压着一个人,身穿文官袍服,背上插着三支箭,胸口、腿上各有刀伤,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是史部堂!”有人认出来。 “快,叫医士过来!” 很快医士被紧急叫来。 一番检查后,医士松了口气,说道:“万幸,三支箭都没伤到要害,刀伤也避开了脏腑。” “就是气血流失过多,加上被压太久,昏迷了。”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感慨:“史部堂命真大,这都能活下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将史可法抬到临时搭起的棚子里。 刚安置好,旁边一栋被烧毁大半的民宅,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有声音?” “好像是从地面传上来的。” 一名将士连忙伏地,耳朵紧贴地面。 “果然,这附近应该有地窖,快找!” 众人警觉,分散寻找。 不一会儿,在一处倒塌的房梁下发现了地窖的入口,从那缝隙中,传出敲击声,还有模糊的人声。 “快,撬开!” 众人合力,费了好大的劲,才挪开房梁,撬开地窖盖板。 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飘出来。 火光探进去,只见地窖角落蜷缩着七八个人。 最前面是个老头,穿着户部尚书的官袍,正是李邦华。 他身旁是一家六口,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一对老人。 男主人是个瓦匠,手上全是老茧,此刻正拿着一根木棍,紧张地护在家人前面。 看见上面是明军身着京师大营的甲胄,李邦华长舒一口气,老泪纵横:“终于...终于等到你们了。” 士兵们赶紧将七人救了上来。 李邦华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 他一把抓住带队把总的手,问道:“太子...太子殿下可安好?” “安好!” 把总激动道:“殿下刚刚还在角楼升起大旗,亲自指挥清剿呢!” 李邦华愣住,随即又哭又笑:“好...好!” “天佑我大明啊!” ...... 皇城西侧,一处相对完好的宅院。 这里原本是某个侍郎的府邸,如今成了赵之龙的临时指挥所。 “废物!都是废物!” 赵之龙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瓷器碎了一地。 他眼睛赤红,头发散乱,甲胄上沾满血污,早已没了往日南京守备的威风。 “几万人!拿不下几十个人!还让太子跑了!” 堂下众将噤若寒蝉。 钱谦益脸色惨白,颤声道:“赵公,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黄得功、高杰已经杀进了,再不撤...” “撤?往哪撤?” 赵之龙猛地转身,盯着他:“现在投降,崇祯会放过我们?” “他定会把我们凌迟!” “挂在城门口晒成肉干!” 闻言,众人想起北方传回来的那些消息。 济南李健骅,曹州刘之基,宣大的士绅...不但满门抄斩,还暴尸三月。 一想到那画面,他们浑身一哆嗦。 “不能降。” 赵之龙咬牙:“绝对不能降。” 钱谦益急道:“那怎么办?” “守是守不住了,黄得功、高杰都是百战悍将,咱们这些人...” “去杭州!” 赵之龙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潞王还在芜湖,咱们去与他汇合!” “只要手上有兵,江南就还有能可为!” “再不济,咱们抓了潞王投奔李自成!” 说罢,他环视众人,问道:“如何?” 众人沉默一声,此刻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行,都听赵公的安排。” “既然如此,那咱们现在就行动。” “张副将。” “在。” “你率三千将士,在南京城内制造混乱!” “放火!散布谣言!就说太子已死,援军是假的!” “然后找个机会离开。” “是” “其余所有还能动的,跟老子从南门突围!” 说到这里,赵之龙停顿了一会儿,随后他看向另一名副将:“齐副将。” “末将在。” “你把之前抓到的那些不配合的官员家眷,全绑到南门附近!” “老子倒要看看,黄得功敢不敢强攻!” “弄完之后,你自行离开,切记不要被手下人发现端倪。” “赵公放心,属下明白。” “都准备一下,半刻钟后出发!” ...... 第177章完了,陛下来了! 午门角楼。 朱慈烺刚与高杰合力清剿完第三处叛军据点,一座被改造成临时牢房的庙宇,救出百余名被关押的不愿配合赵之龙的官吏。 李邦华在士兵搀扶下,踉跄赶来。 “殿下!” 老头看见朱慈烺,“扑通跪倒”,老泪纵横道:“老臣...老臣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朱慈烺急忙扶起:“李师傅快请起!您身体如何?” “死不了。” 李邦华抹了把泪,看着朱慈烺左臂的伤,又红了眼眶,“殿下受苦了...韩公公呢?” 朱慈烺沉默片刻,低声道:“韩公公战死。史先生他也......” 李邦华浑身一颤,闭眼长叹:“国之忠良...国之忠良啊...” 随后李邦华将史可法还活着的消息告知了朱慈烺,朱慈烺闻言,心中大喜。 就在朱慈烺准备开口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道:“报~~~” “启禀殿下,叛军主力正在南门集结,看样子要往南门突围!” “他们还绑了上百名官员的家眷,堵在城门附近,扬言若强攻,便杀人质!” 朱慈烺脸色一沉。 黄得功怒道:“赵之龙这杂碎!竟用次等下作手段!” 一侧的高杰拎着刀:“殿下,给臣一千人,臣从侧面绕过去,捅他屁股!” 朱慈烺没立刻回答。 “不能强攻。” 朱慈烺缓缓道:“人质无辜。” “那怎么办?” 高杰急道:“放赵之龙跑了,后患无穷!” 朱慈烺转身,看向那名报信的骑士:“叛军军心如何?” 骑士愣了一下,答道:“乱得很。很多人都在东张西望,看样子不想打了。” 朱慈烺点头,心中有数。 他看向高杰:“高将军,听孤安排。” “你率一千轻骑,从西门迂回,出城后不可硬拼,只要咬住赵之龙,别让他轻易脱身即可。” “那南门呢?” “南门孤,亲自去。” “殿下不可!”李邦华与高杰同时反对道。 “孤必须去。” 朱慈烺不容置疑道:“赵之龙绑人质,是想拖延时间。” “孤若不去,那些人质必有危险。” “可太危险了!”高杰急道:“叛军困兽犹斗,万一...” “不会有万一。” 朱慈烺继续道:“孤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叛军军心已散,他们绑人质,恰恰说明他们怕了。” “更重要的是,被留下的人,皆是一群被抛弃的可怜虫。” 说罢,他一把夺骑士的战马,翻身上马道:“众将士听令,随我解救无辜百姓,国士家眷!” “是!” ...... 三刻钟后,南门。 城门附近一片混乱。 近千名多名叛军堵在这里,刀架在百余名人质脖子上。 这些,都是不愿归降赵之龙的官员家眷,赵之龙原本等南京南下之后,拿他们杀鸡儆猴,不想此刻这些家小成了赵之龙的筹码。 守门的叛军将领姓冯,是个千户,齐副将的心腹。 他此刻满头大汗,一边盯着城内方向,一边催促:“快!装车!赵公马上就到!” 此刻的他,浑然不知上茅房的齐副将偷偷厕遁。 不断催促将作为障眼法的箱子搬运上马车。 “冯千户!” 忽然,不远处一名士卒仓惶跑来:“北边...北边来人了!好像...好像是太子旗!” 冯千户浑身一僵,抬头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人马急速冲来。 为首一骑,打着明黄太子旗。 旗下之人,身穿普通校尉甲胄,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脸色苍白,脊梁却挺得笔直。 就在冯千户疑惑太子不是死了的时候,朱慈烺身后的上千将士齐声喊话: “赵之龙已弃尔等逃命!” “太子有令:弃械者,免死!” “负隅顽抗者,夷三族!” 声浪滚滚,传遍整个城门区域。 叛军一阵骚动。 冯千户咬牙,嘶声吼道:“别听他们的,太子早就死了,那是假的!” 但没人信,因为朱慈烺已经骑马走到阵前百步。 朱慈烺手轻轻一挥,身后喊话声瞬间停下。 随后,朱慈烺看向城门口,大声喝道: “孤,乃大明太子朱慈烺。” “尔等已被作为弃子,切勿冥顽不灵,自己做那傻子。” “若你们弃械投降,可免一死,既往不咎!” “孤以大明储君之名起誓,若所言为虚,愿受五雷之刑!”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不一会儿,一名叛军士卒当啷一声,丢下刀,跪倒在地:“我降!我愿降!” 紧接着,第二、第三...如同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跪倒一片。 冯千户眉头一皱,嘶声狂吼:“不准降!” “谁敢降,老子杀他全...” “家”字还没出口,他身后百户猛地拔刀,从背后一刀捅进他后心。 “噗!” 冯千户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满脸不敢置信。 百户拔刀,一脚踹倒尸体,朝着朱慈烺方向单膝跪地:“罪将愿降,求太子开恩!” 见到这一幕,剩余叛军彻底崩溃,全部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 同一时间,秦淮水与长江交汇处。 三艘快船正逆流而上,仓惶西逃。 最大那艘船上,赵之龙站在船头,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南京城,眼中全是不甘和怨毒。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钱谦益瘫坐在甲板上,怀中抱着他那卷宝贝诗集,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江南基业,毁于一旦啊。” 徐远、周昌更是不堪。 “赵公,咱们真去杭州?” 徐远颤声问:“潞王...潞王靠得住吗?” 赵之龙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现在除了去找潞王,还能去哪? 北方是崇祯的地盘,去了就是送死。 湖广是李自成的,江西、福建那些军头,见风使舵比谁都快,见他败了,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先到杭州再说。” 赵之龙咬牙:“若是不行,咱们再实行下策。” 话音未落。 “轰!” 一声炮响,一道水柱在左舷十步出炸出,船身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 赵之龙踉跄扶住船舷。 只见后方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余艘战船,呈半月形包抄而来。 船型统一,皆是登州水师制式战船,侧舷炮窗密密麻麻。 为首一艘两千五百料炮舰船头,站着一个人。 “陛下!” 赵之龙浑身冰凉 完了。 彻底完了。 ...... 第178章一个不少,全部拿下! “赵之龙。” 朱友俭拿着铜制的简易喇叭喊道:“朕等你许久了。” 说着,朱友俭淡然一笑,大喝一声:“放。” 登州号右舷,十二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 这次不是实心弹,而是链弹。 这种炮弹,是一种主要用于海战,通过破坏敌舰帆桅索具以限制其机动能力的特殊炮弹。 它由一根铁链连接两个比炮膛口径小的实心弹或半圆弹构成。 发射后,炮弹在飞行中因离心力甩开铁链高速旋转,能够撕裂风帆、破坏索具,运气好时可扯断桅杆,从而使目标舰船丧失行动能力。 旋转的铁链呼啸而出,在空中展开。 “咔嚓!咔嚓!” 赵之龙座船的主帆桅杆被链弹扫中,应声断裂。 沉重的船帆裹着绳索砸下来,甲板上一片惨叫。 “靠过去。” 十几艘战舰缓缓靠近。 赵之龙的船失去动力,只能在江面漂浮。 他眼睁睁看着那艘巨大的炮舰越来越近,甲板上站满了明军火铳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边。 “投降...我们投降!” 徐远在另一艘船上哭喊。 周昌也跟着跪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一切都是赵之龙,我等不过是当地士绅,其实赵之龙这种藩镇的对手。” “若不是他胁迫我全家妻儿...” 就在他们跪地求饶的时候,钱谦益抱着诗集,惨笑一声,忽然起身,朝着船舷外纵身一跃。 “噗通!” 怕水冷的他,竟然选择了跳江自杀。 但朱友俭早有准备,他可不会让这帮乱臣贼子就这样轻松地去死。 早已待命在江面的数艘快舟,立马划了过去。 很快,钱谦益被水手用挠钩捞了起来,像条死狗一样拖上了登州号。 赵之龙双眼赤红,拔刀劫持了一名同船的豪绅女眷。 女人早当场被吓傻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放我走!” 赵之龙嘶声吼道,刀架在女人脖子上:“否则我杀了她!” 朱友俭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有些无语。 眼前的赵之龙真是病急乱投医,能上他的女眷,能是什么好人。 朱友俭不屑一笑,随后对登州号甲板上的火铳手下令: “放。” “砰砰砰!” 数支鸟铳同时开火。 子弹刻意避开要害,一枪打在赵之龙持刀的手腕上,刀当啷落地;一枪打在大腿,他惨叫数声跪倒在地。 至于那个女人,早已血流不止,没救了。 两名锦衣卫跳上船,用绳索把赵之龙捆成了粽子,拖上小艇。 紧接着,其余众人一一被抓捕,无一人逃脱。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姗姗来迟的高杰率一千轻骑追至江边。 “陛下!” 高杰隔江大吼道:“您终于来了!” 朱友俭站在船头,远远看见高杰,点了点头。 随后大喝一声:“回南京。” “是!” “回城!” ...... 当天,午时。 南京皇城,午门广场。 这里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尸体搬走了,血迹用水冲刷过,但青石板上依旧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朱慈烺站在午门前,身后是黄得功、李邦华,以及陆续赶来的文武官员。 活下来的不多,个个带伤。 此刻,所有人都望着北方。 他们在等皇帝。 终于,地平线上出现旌旗。 先是骑兵开路,随后是步兵方阵,最后是锦衣卫簇拥下的天子仪仗。 朱友俭骑马走在最前,一身黄金甲沾满征尘,身后几辆囚车格外醒目。 赵之龙、钱谦益、徐远、周昌等人,还有从水师押来的陈洪范,都在里面,一个也不差。 “父皇...” 朱慈烺眼眶一热,快步上前。 走到近前,他撩袍跪地:“儿臣朱慈烺,恭迎父皇!” “儿臣无能,致使南京遭劫,百姓受难,请父皇治罪!” 朱友俭翻身下马。 他走到朱慈烺面前,没说话,先伸手扶起儿子。 然后,仔细看了看朱慈烺的脸。 苍白,憔悴,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渗出来,眼睛里有种经历生死后的坚毅。 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普通校尉甲胄,还有甲胄上的刀痕箭孔。 “起来。” “你无罪。” “还有功。” 朱慈烺抬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怕碰到伤口:“韩赞周、史可法、李邦华,还有战死的将士,百姓,他们都告诉朕了。” “你守住了南京。” “守住了大明的体面。” 他转身,看向午门前聚集的将士、官员、还有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百姓,大声道: “太子朱慈烺,临危受命,死守南京四十余日。” “亲临战阵,身先士卒,负伤不退。” “朕今日在此宣告,太子朱慈烺,是我大明最合格的储君!” “是朕的骄傲!” 话音落下,广场上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声浪如潮,久久不息。 朱慈烺站在父亲身旁,看着那些欢呼的面孔,看着残破但依旧屹立的皇城,胸中那股激荡的热流,终于冲散了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和伤痛。 他挺直脊梁,第一次觉得,肩上的担子,没那么重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欢呼声渐息。 朱友俭转身,看向那几辆囚车,眼神瞬间转冷。 “王承恩。” “奴婢在。” “设临时刑堂,就在这午门广场。” “露天办理。” “现在,立刻。” 命令传下,锦衣卫迅速行动。 搬来桌椅,摆成公案;竖起木架,悬挂罪证;圈出空地,作为审判场。 百姓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午门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南京百姓,此刻都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囚车里的那些人。 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朱友俭坐主位,朱慈烺坐侧席。 黄得功、高杰按刀立于两侧,李邦华等文官列于下首。 “带人犯。”朱友俭开口道。 锦衣卫打开囚车,把赵之龙、钱谦益等人拖出来,按跪在公案前。 赵之龙身中数枪,虽然包扎过,但依旧血流不止,跪都跪不稳,需要两名锦衣卫架着。 钱谦益浑身湿透,投江被捞上来后就没给他换过衣服,因为他已经不怕冷了。 此刻瑟瑟发抖的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徐远、周昌等人早就吓瘫了,裤裆湿了一片。 陈洪范倒是硬气些,跪得笔直,但脸色惨白如纸。 “宣读罪证。” ...... 第179章富得流油的叛军! 王承恩上前,展开一卷厚厚的文书。 这是韩赞周生前整理的叛党名单,加上截获的密信,还有被捕叛军将领的供词,厚达数百页。 从赵之龙如何与潞王勾结,如何密谋叛乱,如何调兵围城;到钱谦益如何居中联络,如何起草檄文;到徐远、周昌等豪绅如何提供钱粮;到陈洪范如何封锁江口,阻拦援军... 一条条,一桩桩,证据确凿。 王承恩念了足足半个时辰。 每念一条,百姓的怒骂声就高一分。 到后来,全场群情激愤,不少人捡起石头土块往人犯身上砸。 “肃静!” 黄得功大喝一声,才压住场面。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书,退到一旁。 朱友俭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赵之龙,世受国恩,官至南京守备,却拥兵作乱,私通藩王,罪不容诛。” “钱谦益,读圣贤书,却行叛逆事,为虎作伥,分裂山河,当诛。” “徐远、周昌等人,为保一家富贵,资敌叛国,当诛。” “陈洪范,身为水师提督,不思报国,反助纣为虐,当诛。” “此十二人,为首恶。另有附逆士绅、军官,一百八十七人,皆已捕拿。” “按《大明律》,谋逆者,凌迟,夷三族,其下六族流放琼州。”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夷三族已经是最大的刑法了,没有想到还要在流放三族之下的六族! 赵之龙猛地抬头,嘶声吼道:“朱由检!成王败寇,老子认了!” “但你杀我一人足矣,何故牵连家人?!” 朱友俭看着他,眼神冰冷:“你叛乱之时,可想过南京城内战死的将士?” “可想过被你们烧杀抢掠的百姓?” “可想过他们也有家人?” 朱友俭缓缓起身,走到公案前,面向百姓,大声道:“今日朕在此宣告。” “凡叛国者,必株连!” “这不是残忍,是公道!” “因为你们叛的不是朕一人,是这大明的江山,是这天下的百姓!” 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杀!杀!杀!” 朱友俭抬手,压下声浪。 “首恶十二人,凌迟处死。” “附逆一百八十七人,斩首,抄家,其直系亲属,永世为奴。” “至于普通士卒、底层官吏,经甄别无误后,可免死罪,编入劳役营,赎罪十年。” “若期间有功者,可减刑,可封赏!” 判决既下,无人异议。 “抄家。”朱友俭吐出两个字。 命令传下,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南京东厂残部、天子军,分成百来队,同时扑向名单上的两百多处宅院。 抄家行动从午时持续到黄昏。 一车车金银财宝,一箱箱的契账册,被陆续运到午门广场。 箱子堆积如山,在夕阳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李邦华带人连夜清点。 直到第三天黄昏,才初步有了结果。 李邦华捧着账册,手都在抖:“陛...陛下,初步清点完毕。” “多。” 朱友俭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朱慈烺在侧,文武官员列于两旁。 李邦华深吸一口气,念道: “现银,八百七十万两。” “黄金,二十一万两。” “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折银约三百五十万两。” “田契...” 念到这里,李邦华发颤的声音中带着怒气:“约六百多万亩。” 一瞬间,全场死寂。 六百多万亩。 应天府在册田亩,总共也就六百九十几万亩。 这意味着,应天府府内九成以上的田地,都握在这两百多家手里! 朱友俭面无表情,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朱慈烺拳头捏得嘎吱响。 黄得功、高杰等将领,眼睛都红了。 他们打生打死,军饷都发不全,这帮蛀虫却富可敌国! “承恩,记。”朱友俭再次开口。 王承恩立刻铺纸研墨。 “第一,抚恤。” “凡此战中战死者,含青龙山新军、原南京守军、义勇百姓,每家抚恤银三十两。” “赐田三十亩。” “田从抄没田亩中划拨,就近分配。” “另拨银十万两,于紫金山南麓修建南京守御英烈陵园,立碑刻名,永享祭祀。” “第二,赏功。” 朱友俭继续道:“幸存将士,按战功赏银、升迁。” “高杰、黄得功已封侯,就领个赏银一万两意思一下。” “史可法、李邦华、黄蜚,同赏一万两。” 高杰、黄得功二人会心一笑。 他们已经封侯,在往上就是公爵了,不过这次的功劳还达不到封赏公爵,能从现在的大明国库拿到一万赏银,已经是大赏了。 “韩赞周追赠司礼监掌印太监,入南京守御英烈陵园祭祀。” “青龙山新军幸存将士,赐号‘忠勇营’,编入天子亲军序列。” “第三,土地。” 说到这,朱友俭看向那堆积如山的田契: “战死者家属分田后,剩余抄没田亩,立即分给应天府受害的百姓。” “每户二十亩。” 帐外的百姓代表听到这话,瞬间沸腾了。 分田! 二十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从此有了自己的地,不用再给地主交租,不用再饿肚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午门城墙都在颤抖。 朱友俭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 “其余土地,划入国库,并暂租给应天府内百姓。” “租税,一成。” “成立南京田亩清丈司,由李邦华暂领,从战伤退伍老兵中招募人手,即日开始全面清丈应天府周边田亩。” “第四,重建南京城。” 他看向残破的南京城: “所有抄没金银,两成用于抚恤赏功,三成用于修复城墙、民宅。” “皇城暂不修缮,先推倒危房,保持原样,以警后人。” “余下五成,充入国库,备用。” 最后,朱友俭加重语气,说道:“所有账目,必须公开。” “每一文的去向,皆张榜公示于午门。” “天下人共监之!”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狂热的欢呼。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烺站在父亲身旁,看着这一幕,胸中激荡。 他忽然明白了。 父皇要的,不止是平叛。 是破而后立。 是给这腐烂的江南,换一片新天。 ...... 第180章示众凌迟! 第四日,午时。 南京北门外。 这里连夜搭建起一座一米高的高台。 高台四周,插满黑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人山人海。 南京残存的百姓,附近州县闻讯赶来的,还有那些被特意请来的应天府周边各府士绅代表,挤满了方圆数里的空地。 粗算,不下三万人。 高台上,朱友俭端坐主位,朱慈烺坐于侧席。 黄得功、高杰按刀立于两侧,文武官员列于下首。 午时正。 “带人犯!”王承恩尖声宣喝一声。 锦衣卫押着十二人走上高台。 赵之龙、钱谦益、陈洪范、徐远、周昌...十二名首恶,被剥去上衣,赤膊绑在十二根刑柱上。 赵之龙还在挣扎,嘶声咒骂:“朱由检!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钱谦益则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念叨:“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留取丹心照汗青...” 徐远、周昌等人早已瘫软,被锦衣卫架着才没倒下。 朱友俭缓缓起身。 全场瞬间安静。 三万人,鸦雀无声。 朱友俭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缓缓开口: “此刑,非为泄愤。” “乃为告慰南京城下,万千冤魂。” “告慰所有在南京战死的大明忠魂。” “告慰这几十年来,被贪官污吏、豪绅恶霸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告慰这大明江山下,所有含冤受屈的魂。” “自今日起。” “凡叛国者,此下场!” “凡贪腐者,此下场!” “凡鱼肉百姓者,此下场!” “朕,朱由检,以大明皇帝之名立誓:必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下,他手一抬: “行刑!” 十二名老刽子手走上高台。 他们是从南京刑部大牢手艺最好的刀手,能确保每人受足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才断气。 第一个是赵之龙。 刽子手走到他面前,举起小刀。 赵之龙眼睛瞪大,还想骂,但刀光一闪。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一刀,两刀,三刀... 血肉片片飞落。 台下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好!” “该!” “再割!再割!” 仇恨积累太久,在此刻宣泄出来。 周边各府的士绅代表们面如土色,有的被这血腥画面直接吓晕过去,有的捂着眼睛不敢看,有的裤裆湿了一片。 接着,另一名侩子手来到钱谦益面前。 看着发亮的小刀,他忽然不念诗了,抬头看向朱友俭,嘶声道:“陛下!” “臣...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给个痛快!” 朱友俭有些无语,他的家财早就入了国库。 刽子手上前,刀光再起。 钱谦益惨叫声瞬间响起。 行刑从午时持续到黄昏。 十二个人,受尽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断气时,太阳正好落山。 残阳如血,高台上十二具肉已剔尽,只剩骨架与内脏的尸首,挂在刑柱上。 台下百姓,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磕头,告慰亲人。 朱友俭起身,走下高台。 朱慈烺紧随其后。 转移至一旁的封赏台。 “忠勇营将士上前!”黄得功高喝。 幸存的青龙山新军,只剩两百余人,列队上前。 朱友俭亲自为他们授旗。 黑底金字,“忠勇”二字。 “自今日起,尔等编入天子亲军序列,享双倍军饷,子孙荫封!” “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百余人跪地嘶吼。 朱友俭走到台前,面向全军与百姓: “南京之血,不会白流!” “朕在此立誓,清丈田亩,必行于江南!” “官绅一体纳粮,必行于江南!” “肃贪反腐,必行于江南!” “凡敢再分裂山河、鱼肉百姓者。” 他侧身,指向一旁高台上那十二具白骨: “他们的下场,便是榜样!” 全军举刀,百姓跪地,山呼海啸: “陛下万岁!太子千岁!大明万岁!” 声浪震天,传遍南京。 ...... 次日,午时。 庆功宴还没摆,急报又至。 “报~~~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滚鞍下马,连滚爬爬冲进行辕。 朱友俭正在与朱慈烺、李邦华商议江南新政细节。 “讲。”朱友俭放下笔。 传令兵脸色惨白,颤声道:“湖广...湖广噩耗!” “长沙陷落!” “何腾蛟巡抚殉国!” “章旷、万大鹏、胡一青等将领全部战死!” “李自成大军已顺江东下,南昌告急!” 朱慈烺猛地站起,左臂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一皱,但也顾不上了,问道:“何巡抚战死了?!” 李邦华老泪纵横道:“腾蛟...腾蛟啊...” 朱友俭闭上眼。 自己终究还是慢了。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走了进来,呈上一封书信,启禀道:“陛下,锦衣卫密报,逃至杭州的潞王朱常淓,得知南京事败,主动上表请罪,说自己是被赵之龙胁迫,现已病重,请求削爵归藩...” “病重?!” “削爵归藩?!” 朱友俭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 他看向朱慈烺:“慈烺,你怎么看?”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悲愤,沉声道:“潞王之事,可暂缓。当务之急,是贼王李自成。” 他撩袍跪地:“父皇,儿臣愿率一军西进,阻李自成于湖广!” 朱友俭看着他,没说话。 良久,摇头。 “你的战场,在南京。” 朱慈烺抬头:“父皇...” “听为父说完。” 朱友俭扶起他:“江南初定,新政方起。清丈田亩,分配土地,安抚人心...这些事,比打仗更难。” “朕需要一个人,替朕稳住江南。” “这个人,只能是你。” 朱友俭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你是储君,是大明未来的天子,更是为父的后盾。” “只要有你在南京,朕才能放心西征。” 朱慈烺眼眶红了:“可父皇...您刚经历海战、平叛,又要...” “朕是大明皇帝。” “是大明将士的精神旗帜。” 朱友俭打断他,继续道:“身为皇帝,没有休息的资格。” 随后,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承恩。” “老奴在。” “传令黄得功、高杰。” “整军,三日。” “三日后,随朕西征湖广。” “是!” 朱友俭又看向李邦华:“李卿,你与史可法辅佐太子,推行新政。江南之事,朕全权交予太子。” “若有敢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者。” “直接斩立决!” 李邦华肃然道:“臣遵旨!” ...... 第181章西进,支援南昌! 三日后,清晨。 长江码头上,雾气还没散尽。 三十五艘战船、两百零三艘运输船和漕船,沿着江岸排开。 桅杆如林,帆索交织,桅顶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甲板上站满了人。 黄得功部四千二百人,高杰部三千八百人,加上随行锦衣卫、工兵、军医、伙夫,合计九千三百余名将士全部登上了船。 码头边,人山人海。 朱慈烺穿着太子常服,他身后是李邦华等文武官员以及忠勇营的二百七十三名将士。 更远处,是闻讯赶来的南京百姓。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有分到田地的农夫,携家带口跪在泥地里;有战死将士的遗孀,抱着孩子默默垂泪;有从叛军魔爪下被救出的女子,捧着一双双连夜赶制的布鞋、缝补好的袜子,想上前又不敢。 辰时初,朱友俭从行辕步行至码头。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鱼鳞甲,没戴金盔,只束了个普通的铁盔,腰间挂剑,看起来像个寻常将领。 朱慈烺迎上前,撩袍要跪。 朱友俭伸手扶住。 “今日只论父子,不论君臣。” 他拉着朱慈烺,走到码头边一处相对僻静的栈桥旁。 王承恩带着锦衣卫退开十步,围成半个圈,背身警戒。 “父皇...” 朱慈烺开口。 “听着。” 朱友俭打断他,又回头看向残破的南京城:“江南,为父就交给你了。” “清丈田亩,是刀山。那些丢了地的士绅,明里暗里都会反扑。” “官绅一体纳粮,是火海。六部九卿里,还有多少人是他们的人,朕也不全清楚。” “你会很难。” 朱慈烺挺直脊梁,坚定道:“儿臣不怕。” “嗯,不错。” “无论遇到了什么问题,你都要记住,你肩上抗的是万千百姓生计。” “我已经让李若链从北京带了一千锦衣卫过来,十日后便会抵达。” “加上南京厂卫残部,全部听你调遣。” “若遇阻挠,可用雷霆手段,先斩后奏。” “新政推行,必有流血。流血,就流那些蠹虫的血。百姓的血,一滴也不能多流。” 朱慈烺重重点头:“儿臣明白。” “还有。”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左臂的伤,按时换药。史可法、李邦华都是老臣,可倚重,但主意得你自己拿。” “你是储君,是大明未来的天子。” “更是为父的后盾。” 朱慈烺眼眶一热,用力抿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郑重一揖:“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江南定,则粮道不绝。” “父皇在前线血战,儿臣在后方,绝不让父皇有缺粮短饷之忧!” 朱友俭笑了笑。 这是自得知南京被围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 他转身,走向码头。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道: “等为父回来。” “带你去看看西湖的雪,说不定咱们父子也能跟许仙一样,遇到一个白娘子呢。” 说罢,他大步走上登船跳板。 王承恩尖声宣喝:“陛下登船!” “万岁!万岁!万万岁!!!” 码头上,将士、官员、百姓,山呼海啸。 朱友俭登上登州号船楼,转身,面向送行的黑压压人群。 手一抬,声浪瞬间平息。 “朕此去西征,不为开疆,不为拓土。” “只为阻流寇于湖广,保江南安宁,保尔等刚分到手的田地,不再被战火践踏!” “待江南新政生根,待天下田亩清丈完毕,待官绅一体纳粮推行四海。” “便是朕与尔等,共享这大明重整的大好河山之日!” “此誓,天地共鉴!” 码头上,寂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狂热的呐喊: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声浪震得江水都在颤动。 朱慈烺率众跪倒,以头触地。 ...... “咚!咚!咚!” 战鼓擂响。 “呜~~~呜~~~” 号角长鸣。 帆索绞动,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吃满了风。 船锚拉起,拍起浑浊的江水。 船队开始移动。 先是登州号,然后是镇海号、定海号...一艘接一艘,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江心,调整方向,船头向西。 朱慈烺一直跪着,直到船队变成天边一串黑点,才在两侧太监的搀扶下起身。 他望着西方,久久不动。 ...... 登州号船楼上。 朱友俭远眺西方江面,眼神凝重。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刚刚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到。” 说着,他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朱友俭撕开,快速扫过。 信很短:南昌被围,袁宗第二万锁北,另有原九江佥事叶士彦降敌,献战船、火炮,协攻。” 江西总督袁继咸,率残部不足两千,死守待援。 朱友俭将信纸凑到火折子上烧掉。 灰烬飘落江中。 “袁继咸...”他喃喃道。 黄得功、高杰侍立两侧。 黄蜚沉声道:“陛下,从南京至鄱阳湖口,顺风最快也需五日。只怕...” “只怕我们赶到,南昌已是一片焦土。” 朱友俭打断他,转身看向黄得功:“黄卿,若让你部日夜兼程,换桨手不歇船,几日可到湖口?” 黄蜚略一思忖:“若不惜人力,四日...或可。” “那就四日。” 朱友俭斩钉截铁:“传令全军:所有运输船,桨手分三班,昼夜不停。伙食热水,直接送到桨位。” “战船护航,前出侦查。遇小股敌船,不必纠缠,击退即可。” “四日内,朕要看到鄱阳湖的芦苇荡!” “是!”黄蜚抱拳道。 命令迅速传遍船队。 很快,各船船上,粗壮的号子声响起。 “嘿呦~~~嘿呦~~~” 长长的船桨探入江水,整齐划一地推动。 船速,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 朱友俭走回船楼,摊开地图。 目光从南京划过,经芜湖、池州、安庆,停在湖口。 又往南一拐,落在南昌。 “南昌...” 王承恩小声问:“皇爷,咱们是直扑南昌,还是...” “看情况。” 朱友俭手指敲了敲湖口位置:“先到这里,黄蜚!” “臣在!” “你率五艘快船,前出二十里侦查。尤其注意九江至湖口这段江面,袁宗第必有水师封锁。” “摸清敌船数量、布防,速来报朕。” “是!” 黄蜚领命而去。 朱友俭望着南昌的方向,喃喃道:“袁继咸,你能撑四日吗?” ...... 第182章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朱友俭船队出发当日,午后。 南昌城头,硝烟弥漫。 西城墙一段,昨天被叛军的火炮轰塌了三丈宽的缺口,守军用门板、桌椅、甚至是阵亡同袍的尸体,勉强堵住。 但缺口边缘还在簌簌掉土,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缺口外,尸体堆积如山。 有叛军的,更多是守军的。 残破的旗帜插在尸堆上,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城楼上,江西总督袁继咸挂着剑,一步步走过垛口。 一身山文甲染成暗红,左肩锁子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棉衬。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分别是千总邓林奇,左眼蒙着布,血渗出来,三天前被流矢射瞎。 千总汪硕画,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肘关节以下空荡荡,昨天堵缺口时,被滚落的擂石砸中,当场碾碎。 千总李士元,还算完好,但走路一瘸一拐,大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 “还有多少人?”袁继咸问道。 李士元低声道:“能战的,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加上一些义军,不过五千。” 闻言,袁继咸轻叹一声,随后望向城外。 赣江江面上,停着四十多艘大小船只,封锁了水道。 袁宗第的两万兵马,就驻扎在东北方向。 “火药呢?”袁继咸又问。 “还剩八十一桶。” 邓林奇回禀道:“箭矢不到三万支。滚木礌石...昨天用完了,现在正在拆民房的梁柱、砖瓦。” 袁继咸没说话。 他看向城外叛军营中,那里正在组装新的攻城器械、云梯车、冲车、甚至还有两架高大的巢车。 更远处,二十门火炮已经架好,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墙。 那是叶士彦从九江武库送给叛军的礼物。 “叶士彦...” 袁继咸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大人。” 汪硕画迟疑道:“援军...真的会有吗?” 袁继咸沉默许久。 南京叛乱,天下皆知。 崇祯皇帝自身难保,哪来的援军? 湖广? 何腾蛟没了,更不可能有支援。 两广? 福建? 那些军头,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会有的。” 袁继咸说出这三个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是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军心,绝不能出现张世勋这样的叛军。 “陛下在北方能败建奴,在江南就能平叛乱。” “南京一定,陛下必挥师西进。” “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守到陛下的龙旗,出现在赣江上。”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上面沾满血污。 “大人!这是从江上一具漂下来的衙役尸体搜出来的。” 袁继咸接过,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封血书。 字迹潦草,是用手指蘸血写在衣襟内衬上的: “继咸兄:九江陷矣。张世勋降贼,叶士彦献船炮,江防尽毁。” “弟力战被俘,贼欲劝降,弟宁死不从。” “今咬舌自尽,留此书,以告兄:贼势大,然心不齐。” “叶贼造船于湖口,欲建水师锁江。” “若毁其船料,可缓贼势十日。弟虽死,魂佑江西。勿念。” “弟江峰绝笔。” 江峰,九江知府,袁继咸同年进士,至交好友。 袁继咸捏着血书的手,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良久,睁开。 “将那位送信的义士好生安葬。” 随后勉强身后的三位千总,说道: “邓林奇。” “末将在!” “城中可还有熟悉鄱阳湖水道的老水手?” 邓林奇一愣:“有...还有十几个,都是赣江上的老船工,城破前逃进来的。” “全部找来。” 袁继咸顿了顿,补充道:“再挑三百敢死之士。” 汪硕画似乎明白了什么,急道:“大人!您要...” “赌一把。” 袁继咸看向城外,望向东北方向的鄱阳湖口: “叶士彦在湖口督造战船,想彻底锁死赣江,断绝南昌最后一条水路。” “他要锁,我就去砸了他的锁。” “三百人,三十艘小船,趁夜顺支流潜入湖口,烧他的船厂,毁他的木料。” “若成,可缓贼势十日。十日或许援军就到了。” “若败...” 他看向三位千总,惨然一笑:“也不过是早死几日罢了。” 三人浑身一震。 邓林奇第一个抱拳:“末将愿往!” “你眼睛不行。” 李士元、汪硕画二将站出,刚想请战,就被袁继咸拒绝了。 “我心中已经了有了人选。” ...... 当夜,子时。 南昌水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 三十艘小艇,每艘长不过两丈,悄无声息地滑出。 船上满载浸透火油的柴草,底层藏着火药桶。 每船十人,一名老水手指路,九名敢死队员划桨。 领头的船上,是袁继咸的女婿陈锋。 此刻的他一身黑色水靠,腰间别着短刀,背上绑着三根火折子。 出发前,袁继咸亲自送到水门。 没有长篇大论,只递过一碗酒。 “活着回来。”袁继咸说。 陈锋接过,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岳父放心。纵死,也要咬下叶士彦一块肉来!” 说罢,他跳上船。 三十艘小船,如同三十条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入赣江支流,借着夜色和两岸芦苇的掩护,朝着东北方向的鄱阳湖口驶去。 江风很冷。 陈锋趴在船头,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水道。 他知道,这一去,十死无生。 但他不后悔,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数个时辰后。 船队驶入鄱阳湖水域。 湖面开阔,远处隐约可见灯火,那是湖口船厂的方向。 隐隐约约,能听到敲打声、号子声。 叛军果然在连夜赶工。 “熄桨,慢行。”陈锋压低声音指挥道。 船速慢了下来,靠着惯性,缓缓靠近。 距离船厂还有一里时,李士元举起手,示意停船。 他眯起眼,借着月光和远处灯火,观察船厂情况。 岸边,巨大的船厂轮廓清晰可见。 至少五座干船坞,里面隐约可见正在建造的船体骨架。 岸边堆着小山般的巨木,那是从湖广各府砍伐运来的造船木料。 更远处,码头上停着二十几艘已完成改造或半完工的战船。 守卫看起来并不严密。 只有零星的巡逻火把在移动。 “天助我也。”陈锋心中暗喜。 他挥了挥手,船队再次缓缓前移。 ...... 第183章岳父,陈锋无能,负了您!!! 不一会儿,船队已经能看清船厂栅栏上巡逻士卒的脸了。 陈锋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准备下达冲锋点火命令时。 “咻~~~啪!” 一支响箭突然从侧面芦苇荡中窜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烟花! 紧接着,四面八方,火把骤然亮起! 至少三十艘叛军哨船,从芦苇荡中冲出,瞬间包围了李士元的船队! 中计了! 陈锋脑袋“嗡”的一声。 叛军早有防备! “点火!冲!” 李士元嘶声狂吼,知道已无退路。 敢死队员们纷纷点燃柴草。 火焰“呼”的窜起,照亮了一张张决绝的脸。 小船加速,朝着船厂码头、木料堆猛冲过去! 但叛军哨船更快。 他们根本不接舷,只在外围放箭。 “咻咻咻~~~” 箭雨落下。 着火的船只成了活靶子,船上的敢死队员接连中箭,惨叫着跌落水中。 只有七八艘船,冲破了箭雨,撞上了码头和木料堆。 “轰!!!” 火药桶爆炸,火焰冲天而起! 几堆木料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船厂主体、干船坞里的船骨架,毫发无损。 陈锋的船被三艘叛军哨船围住,他身中四箭,咬牙点燃了船上的火药。 最后一刻,他回头望向南昌方向。 “岳父,陈锋无能,负了您的期望!” “轰隆!!!” 爆炸的火光,吞噬了小船,也吞噬了陈锋最后的身影。 三十艘火船,三百敢死队员,无一人返航。 湖口船厂,只损失了部分木料,烧毁了码头一小片区域。 叛军将领站在岸边,冷笑一声:“袁继咸也就这点能耐了。” “传令,加紧赶工!五日内,我要看到新船下水!” ...... 与此同时,长江上,明军船队正在以罕见的速度西进。 运输船上,桨手分三班,昼夜不停。 实在累极的,就换人,然后蜷在一旁休息。 饿了,就硬面饼就着凉水硬吞。 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早到一刻,南昌就多一分希望。 登州号上,朱友俭也几乎没合眼。 他站在船楼,举着望远镜,不断观察两岸情况。 黄蜚派出的快船不断传回情报。 朱友俭召集黄得功、高杰、黄蜚议事。 “不能再走长江主航道了。” 朱友俭指着地图:“袁宗第必在九江至湖口重兵封锁。” “我们船队庞大,正面强攻,纵能突破,也会耽误时间。” 黄得功皱眉:“陛下,不走长江,如何入鄱阳湖?” “分兵。”朱友俭说道。 黄蜚眼睛一亮:“此计大妙!臣率水师一半战船在前方佯动,吸引叛军注意。陛下率其余战船以及运输船队趁机入鄱阳湖!” “正是。” 朱友俭点头:“黄蜚,你带十五艘战船,大张旗鼓,做出强攻九江的态势。不必死战,牵制即可。” “黄得功、高杰,随朕率领剩余船只直接入鄱阳湖!” “是!” 说罢,朱友俭看向黄蜚:“此战你的压力巨大。” 黄蜚笑道:“敌船皆是商船改造,我麾下十五正规战船,牵制住他们完全没有问题,请陛下放心!” “嗯,那就拜托了!” 随即命令传下,船队一分为二。 黄蜚率十五艘战船,加速西进,与主船队保持五里的距离。 而朱友俭则率二十艘战船以及两百零三艘运输船,悄然跟在身后。 ...... 次日,清晨。 鄱阳湖口,船厂。 大火早已扑灭,只剩几堆焦黑的木炭还在冒烟。 叛军正在清理废墟,将被烧毁的木料扔进湖里,新的巨木从仓库源源不断运出。 督工的是是袁宗第的心腹,名为马上发。 他踢了踢脚边一具烧焦的明军尸体,嗤笑一声:“袁继咸也就这点本事了。” “三百人也敢来送死。” 旁边副将赔笑:“将军说的是。咱们加紧赶工,最多四日,新船就能下水。到时候彻底锁死赣江,南昌就是瓮中之鳖。” 马上发点头大笑:“大王说了,拿下南昌,江西全境传檄可定。到时候,咱们都是开国功臣!” 正说着,一名小校跑来:“将军!江上发现明军战船!约十五艘,正往九江方向去!” 马上发一愣:“明军战船?哪来的?” “看旗号...是登州水师!” “黄蜚?” 马上发脸色一变:“他不是在南京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快!传令江上巡逻船队,集结拦截!” “绝不能让他们靠近九江!” “还有,速报袁将军和叶佥事!” “是!” 湖口一阵忙乱。 谁也没注意到,东南方向的湖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借着晨雾和湖面水汽的掩护,悄然驶入鄱阳湖。 ...... 第四日,午时。 鄱阳湖东南水域,一处芦苇荡密集的湖湾。 两百多艘船只静静停泊。 朱友俭站在登州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就是赣江的入湖口。 “终于到了。”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暂时松了一口气。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咱们比预定早到了半日。” “黄蜚那边有消息吗?” “刚接到鸽信:黄都督在九江下游二十里处与叛军水师接战,击沉敌船五艘,现正对峙。” “袁宗第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过去了。” “很好。”朱友俭点头。 就在这时,前哨小船飞快划回。 船上一名锦衣卫小旗爬上大船,单膝跪地:“陛下!前方十里,发现船队!” “约三十艘,正往南昌方向去!” “看旗号,是叶字旗,应是叶士彦的督运船!” 朱友俭眼睛一亮:“叶士彦的运粮船?” “是!” “属下用望远镜观望,发现船上堆满麻袋,吃水很深,应是粮草军械。” “护航战船只有五艘,其余都是漕船、商船。” 黄得功凑过来:“陛下,劫了它!” 高杰舔了舔嘴唇:“正好,弟兄们划了四天的水,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朱友俭快速思索。 劫船,容易打草惊蛇。 可这是叶士彦支援南昌前线的补给,劫了,南昌压力能小一分。 而且还能补充一下己方的补给,以及提升士气。 忽然,一个更胆大的想法从朱友俭的脑海闪过。 “高杰。” “末将在!” “你部立刻准备,挑五百精锐,换上便装,藏于船中。” “再找些会江西话的士卒。” 高杰一愣:“陛下是要...” ...... 第184章三面夹击! “劫船,然后...” 朱友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伪装成叶士彦的运粮队。” “袁宗第正在猛攻南昌,见到自家运粮船到,必不防备。” “届时,里应外合,突袭其指挥中枢!” 黄得功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此计太险!万一被识破...” “所以...” 朱友俭看向高杰:“高杰,你敢不敢?” 高杰咧嘴,露出白牙:“有何不敢?” “老子当年在江北灭贼的时候,经常伪装贼兵哨骑,这套熟!” “好!” 朱友俭当即下令:“黄得功,你率主力船队,在五里外隐蔽待命。看到敌营火起,立刻全军压上,登陆进攻!” “高杰,拿下他们后,你带五百人,换船,伪装。!” “臣(末将)领命!” ...... 这支运输船队,哪里是登州水师的对手,不到三刻钟,便全部拿下。 一个时辰后。 鄱阳湖上,一支由三十艘船组成的运粮队,缓缓驶向袁宗第大营水域。 为首的是一艘八百料漕船,船头插着叶字旗和叛军的顺字旗。 甲板上堆满麻袋,看似粮草,实则每个麻袋下都藏着一名手握刀斧的天子军精锐。 高杰穿着一身抢来的叛军偏将衣甲,故意把脸抹黑了,粘了假胡子,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站在船头,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袁宗第大营的码头,已遥遥在望。 码头上,叛军正在忙碌。 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城墙又被轰开一个缺口,但守军死战不退,缺口处反复拉锯,尸体堆积如山。 袁宗第的中军帅帐,就设在码头后方百步处。 此刻,他正在帐中听手下汇报战况。 “将军,西城刘体仁将军传话,说他那边压力也大,抽不出兵支援。” “叶佥事的运粮船怎么还没到?” “粮都快吃完了,饿着肚子怎么打!” 袁宗第烦躁地挥挥手:“催!再催!” 就在这时,亲兵进帐:“将军!湖上来船了!” “是叶佥事的运粮船队!” “还有,那船上的领队说有重要军情禀告。” 袁宗第精神一振:“快!让船队靠岸!” “领队的上来见我!” “是!” 命令传下。 “运粮船队”缓缓靠上码头。 高杰带着十名亲兵,这十人其实都是左良玉收编下来的将士。 皆是江西人氏,此刻的他们,低着头,快步走上栈桥。 高杰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离老远就喊:“袁将军!叶佥事让小的给您带话!” 袁宗第走出帅帐,站在帐前空地上,皱眉看着这个陌生的偏将:“叶士彦呢?他怎么不来?” “叶佥事在湖口督造新船,走不开。” 高杰点头哈腰,靠近到二十步内:“让小的给将军送一批火药,还有...还有南京密报!” “南京?”袁宗第一愣。 “对!关于崇祯小儿的动向!”高杰又走近几步。 十五步。 十步。 袁宗第忽然觉得不对,这偏将的眼神,乃至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不像个普通运粮官。 尤其叶士彦这种狗腿子,绝不可能拥有这样的麾下。 而且他身后那十个亲兵,虽然低着头,但步伐沉稳,手一直按在腰间... “站住!” 袁宗第厉喝一声,手按向刀柄。 晚了!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爆射,拔出别在腰间的短斧,狂吼一声:“杀!!!” 身如猎豹,直扑袁宗第! 他身后十名亲兵同时暴起,刀剑出鞘,杀向周围叛军! 与此同时,码头船上,所有粮袋掀开! 五百名天子军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跃上码头,见人就砍! “敌袭!是明军!” 叛军嘶声惨叫。 码头瞬间大乱。 袁宗第武艺不弱,仓促间拔刀格开高杰一斧,连退三步,嘶声吼道:“结阵!拦住他们!” 高杰根本不给他机会,短斧如风,招招搏命。 五合之内,袁宗第左臂被斧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喷。 “保护将军!” 亲兵们拼死扑上。 而此刻,五里外湖面上。 黄得功看见码头火起,立刻挥旗下令: “全军登陆!进攻!!!” 两百多艘船上,今万明军如同潮水般涌上湖岸,直扑攻城叛军的后背! 于此同时,朱友俭指挥水师战场,用火炮远程支援。 ...... 南昌城头。 袁继咸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刚打退叛军一次冲锋,正靠在垛口喘气,忽然听见东北方向传来震天的火炮轰炸声。 “怎么回事?” 袁继咸挣扎着爬起来。 邓林奇踉跄跑来,独眼里全是血丝,却闪着狂喜的光:“大人!是王师!” “王师来了!” “大人,你看,敌营码头大乱!” 袁继咸浑身剧震。 他扑到垛口前,瞪大眼睛望去。 只见敌营方向,炮火连天,人影交错。 江面上,二十艘战船不断向敌营开炮! 真的是王师! 真的...来了!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袁继咸老泪纵横,昂天咆哮! 接着,袁继咸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开城门!所有能动的人,跟老子杀出去!” “与王师合围贼寇!!!” “杀!!!” 残存的一千多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打开城门,冲了出去。 他们饿得手软脚软,伤得步履蹒跚。 但此刻,胸中那口气,烧得他们眼睛赤红。 战场上,形势瞬间逆转。 袁宗第部本就久攻不下,士气已疲,此刻遭内外夹击,阵型瞬间崩溃。 高杰死死咬住袁宗第,短斧翻飞,逼得他连连后退。 袁宗第眼见大势已去,再不敢恋战,在十几名亲兵拼死护卫下,仓惶砍翻两名挡路的天子军,抢过一匹马,向南狂奔。 “狗贼休走!” 高杰想追,被一群亲兵挡住,气得他挥斧乱砍。 黄得功率主力从侧翼杀入,如同铁锤砸鸡蛋,叛军成片溃散。 跪地投降的,丢盔弃甲的,跳江逃命的...乱成一团。 朱友俭在船上,亲自擂动战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传遍战场。 明军士气如虹,追杀溃兵。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日落时分,硝烟渐散。 南昌北门外,尸横遍野。 叛军被歼两千余人,降者三千多。 袁宗第带着不足三千残兵,绕着南昌大半圈,最终在城西渡河,仓惶逃到建昌。 ...... 第185章困龙阵! 当晚,南昌总督府。 此刻,大堂内灯火通明。 袁继咸跪在朱友俭面前,甲胄未卸,浑身是血,老泪纵横: “臣袁继咸,守土不力,致江西门户洞开,南昌危如累卵...请陛下治罪!” 朱友俭上前,亲手扶起:“卿以数千弱卒,守孤城八日,毙伤贼寇无数,已是大功。何罪之有?” 朱友俭顿了顿,看着袁继咸憔悴不堪的脸,缓声道:“九江之失,非卿之过。” “是朕...来得晚了。” 袁继咸闻言,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多少天的绝望,多少同袍的战死,多少百姓的惨嚎...此刻,化作滚滚热泪。 朱友俭等他哭了一阵,才拍拍他的肩:“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袁继咸抹了把脸,强行镇定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和几封文书: “陛下,此乃江西布防详图,及臣搜集的叛军情报。” 朱友俭接过,在桌上摊开。 袁继咸指着地图:“李自成主力,此刻在袁州。其先锋,便是刘体仁三万、袁宗第二万,加上降将叶士彦的水师。” “刘体仁部围攻南昌西面高安,高安尚在坚守。” “如今袁宗第虽败,但残部尚有战力,且叶士彦在湖口船厂仍有数十艘战船。” “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据逃回的百姓说,李自成麾下另一大将牛金勇,率兵五万,已出岳州,动向不明。” “臣怀疑...其目标可能是迂回包抄,从侧翼威胁江西。” 朱友俭凝视地图,目光在南昌、九江、湖口、岳州之间移动。 良久,朱友俭缓缓道:“李自成想东西并进,取江西粮仓,断江南漕运。” “那朕...便在这里,与他下一局。” 朱友俭连夜部署。 “黄得功!” “末将在!” “着你率四千天子军,补充箭矢、火药,明日拂晓出发,西进支援高安,阻击刘体仁部。” “记住,不求决战,只求拖住。利用山险,节节抵抗。务必将其钉在赣西,不得东进一步!” “末将领命!” “高杰!” “末将在!” “着你率三千人,配合袁卿清剿南昌周边残敌,整编降兵。” “以南昌为核心,重建防线。” “同时,派出哨探,向西侦查,盯死李自成动向。” “是!” “袁继咸。” “臣在。” “朕命你总督江西军政,即刻招募新军,安抚百姓。阵亡将士厚恤,战毁民宅修缮。” 说着,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拟旨:抄没降官叛绅之家产,田地按南京例,分民二十亩,其余暂入国库,租借于民,租税一成。” 袁继咸浑身一震:“陛下...此恩太重!” “不是恩,是公道。” 朱友俭继续道:“江西百姓受苦了,这是他们应得的。” “另外,朕从南京带来白银百万两,充作江西重建、募兵之资。” “你好生使用。” 袁继咸跪地叩首:“臣...代江西百姓,谢陛下天恩!” 最后,朱友俭看向地图上的九江。 “朕自率剩余两千天子军,与黄蜚水师汇合,北上收复九江。” 袁继咸闻言急道:“陛下不可!九江乃叶士彦、张世勋老巢,经营多年,城防坚固,且水陆兼备。陛下只带两千人...” “正因他们以为,朕必调大军强攻,朕偏要以奇制胜。” 朱友俭眼中闪过锐光:“袁卿,你对九江熟悉,可有建议?” 袁继咸沉吟片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九江城东南侧一处: “此处名唤庐山,临江有险滩,山中有小道,可绕至九江府德化侧后。” “叶士彦在瑞昌有一处秘密私宅,其家眷、多年搜刮的金银珠宝,皆藏于此城别院中。” “陛下可令黄蜚水师佯攻九江江面,吸引注意。自率精锐走小孤山小道,突袭瑞昌。” “攻敌必救之处,其防自乱。” 朱友俭眼睛一亮:“好计。便依此策。” ......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 南昌码头,朱友俭准备登船。 袁继咸送到码头,欲言又止。 “陛下...千万小心。叶士彦此人,狡诈狠毒,且与江湖亡命、山匪水贼多有勾结。庐山那条路怕是不太平。” 朱友俭点头:“朕晓得。” 他看向袁继咸,这个坚守到最后一刻的老臣,缓声道:“江南新政,已在推行。待江西安定,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亦将至此。” “届时,还需袁卿鼎力。” 袁继咸肃然一揖:“臣,万死不辞!”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登船。 晨光微露,船队缓缓离岸。 袁继咸率众恭送。 船楼上,朱友俭远眺北方。 九江。 叶士彦。 张世勋。 朕来收你们了! ...... 当晚,袁州。 宜春府衙,如今是大顺王李自成的行宫。 房内,李自成看完袁宗第败退的急报,脸色阴沉,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废物!两万人拿不下一个南昌!还让崇祯小儿钻了空子!” 宋献策坐在下首,捻着胡须,却笑了。 “大王勿忧。” 李自成瞪眼:“军师还笑?南昌不下,东路受阻,全盘计划...” “正因崇祯亲至江西,才入我彀中。” 宋献策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从袁州府划向南昌府,继续道: “刘体仁部三万,围攻高安,本就是诱饵。” “臣早已密令牛金勇率五万精锐,从岳州秘密东进,不走长江,而是翻越幕阜山,直插江西腹地,这里,南昌以南三百里,抚州!” 他手指重重点在抚州位置: “崇祯此刻注意力全在南昌、九江。他绝想不到,我们有一支五万大军,已悄然绕到他背后!” “待他与刘体仁纠缠时,牛金勇突然杀出,取抚州,拿下饶州,断其水路两道,再与刘体仁、袁宗第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宋献策转身,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 “则崇祯那万人,便是瓮中之鳖,江西战局,顷刻可定!” 李自成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精光爆射:“好!好计!” “牛金勇何时可到抚州?” “五日内。” “五日内...” 李自成走到地图前,看着江西那片土地,嘴角勾起一丝狞笑:“崇祯,这次看你怎么逃。” ...... 次日一早,朱友俭船队抵达庐山,两千天子军迅速下船,另外二十艘战船继续北上,支援黄蜚。 ...... 第186章佯攻瑞昌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庐山北麓的密林里已经挤满了人。 两千天子军精锐,轻装上阵。 朱友俭也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背上斜挎一杆鲁密铳。 “陛下,这条路......” 领路的老樵夫姓周,六十多了,是袁继咸从南昌城中特意寻来给朱友俭当向导的。 他年轻时经常在庐山砍柴,对山中密道了如指掌。 此刻他看着眼前近乎垂直的崖壁,发颤:“要从这儿下。” 崖壁高约十丈,岩石湿滑,布满青苔。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水声轰鸣。 “下。” 朱友俭只说了一个字。 两名身手最敏捷的斥候率先行动。 他们将绳索一头系在崖边老树根上,另一头抛下,随后抓着绳索,脚蹬岩壁,几个起落便滑了下去。 片刻后,下面传来约定的鸟鸣声——安全。 “三人一组,下!” 命令传开,士卒们沉默着排队。 有人手心出汗,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握住绳索。 岩石尖锐,不少士卒手心、膝盖被磨破,血渍混着泥土,但没人吭声。 朱友俭是最后一批下去的。 他身手不如年轻人,下到一半时脚下打滑,整个人猛地荡开,重重撞在岩壁上。 胸口气血翻涌,左肩旧伤处传来刺痛。 “皇爷!” 先落地的王承恩在下面惊呼。 朱友俭咬牙,脚重新找到支点,一点点蹭下去。 落地时,双腿发软,被王承恩和两名亲兵扶住。 “没事。” 他推开搀扶,看向四周。 两千人已全部下到涧底,正在整队。 有七八个人摔伤了腿脚,被同伴架着。 医士匆匆过去包扎。 “还能走的,跟着。走不动的...” “留五人照看,藏在此处。待战事结束,再来接应。” 那几名伤兵红了眼眶,想争辩,被同伴按住。 老周向导指着前方:“从这儿往西北,有一条野猪踩出来的小道,走二十里,能绕到瑞昌城西五里的老君坡。” “站在坡上,能把瑞昌城看个大概。” “走。” 队伍再次开拔。 小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荆棘丛生,钩刮着皮甲,发出刺耳的声响。 头顶树冠遮天,光线昏暗,只偶尔有几缕阳光从缝隙漏下。 走了约五六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出现在眼前,坡上杂草及腰,几块巨石突兀地立着。 站在坡顶望去,西南方向,一座小城的轮廓在黄昏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瑞昌城墙不高,但砖石齐整,显然刚修缮过。 城头有士卒巡逻,但走得松散,不时停下闲聊。 四门紧闭,吊桥收起,朱友俭趴在坡顶巨石后,举起望远镜。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城墙、垛口、城楼...最后停在城内东南角。 那里有一座深宅大院,粉墙黛瓦,飞檐斗拱,占地极大。 院墙比别处高出至少三尺,墙头甚至能看到尖锐的铁蒺藜。 院子里隐约可见假山亭台,还有几株高大的桂花树。 “那就是叶士彦的别院。” 老周凑过来,说道:“听城里逃出来的伙计说,墙根底下都埋了陶瓮,有人靠近就能听见动静。” “院里常年养着不下百个护院,都是江湖上犯了事逃来的亡命徒。” 朱友俭点点头,镜头继续移动。 别院紧邻着一段城墙,城墙内侧搭着几排简陋的窝棚,应该是守城士卒的住处。 此刻正有几个妇人蹲在窝棚边洗衣。 “守军多少?”朱友俭问。 “原本有五百,是叶士彦从九江带来的老家丁。” 老周继续道:“不过前几日袁宗第打南昌,调走了三百多精壮。” “现在城里能打的,加上护院顶多三百人。”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脑中飞快计算。 强攻,不难。 可拿下瑞昌对他的意义不大。 “王大栓。” “末将在。” 此人是高杰旧部,当年在江北剿匪时,常干些伪装流寇、劫掠粮道的勾当,经验老道。 “陛下。” “给你五百人,换上准备好的破衣烂衫。半个时辰后,分两股,一股去城西,一股去城北。不用真打,只管鼓噪放火,做出流匪劫掠的架势。” “记住,声势要大,烧几处无关紧要的草棚即可。” “若守军出城追击,直接将他们打回去。” 王大栓眼睛一亮:“陛下是要吓唬他们?” “对,记得放走他们报信的。” 朱友俭看向德化方向:“叶士彦在德化有五千守军。瑞昌是他老巢,藏着妻儿和二十年搜刮的家当。得知老巢被流匪威胁,他必会亲自带兵回援。” “等他出了德化城,走到半路...” 朱友俭眼中寒光一闪:“便是他的死期。” “末将明白!” ...... 次日一早,瑞昌城头。 守军小旗赵老四正靠着垛口打瞌睡。 他今年四十八了,原本在九江卫所混吃等死,叶佥事起事时把他编入守城队,打发到这鸟不拉屎的瑞昌来。 忽然,城西传来一阵嘈杂! “走水啦!走水啦!” “流匪!是流匪抢粮啦!” 赵老四一个激灵跳起来,扒着垛口往外看。 只见城西方向,几处草棚冒出浓烟,几十个衣衫褴褛、手持兵器的汉子正在抢在城外野集的窝棚。 “快!敲锣!敌袭!”赵老四嘶声喊道。 警锣“当当当”炸响。 城内顿时一片混乱。 守军慌慌张张跑上城墙,拉弓的拉弓,提刀的提刀。 可往下一看,攻城的“流匪”稀稀拉拉,武器简陋,除了放火砸门,连云梯都没有。 守城千户姓胡,是叶士彦的远房表亲。 他趴在垛口看了半天,松了口气:“他娘的,一帮饿疯了的泥腿子,也敢来瑞昌撒野!” “大人,要不要出城驱赶?”赵老四问。 “驱个屁!” 胡千户骂道:“城门一开,万一有诈呢?就让他们闹,闹够了自然滚蛋。咱们守住城门就行!” 话音刚落,城北也传来喊杀声! 又是一股“流匪”,人数更多,竟扛着几根粗木头在撞北门! “不好!” 胡千户脸色一变,“这帮杂碎来真的!” 城门外,王大栓亲自领着几十个弟兄,抱着裹了湿泥的木头,“咚咚咚”的撞门。 城门是包铁木门,厚重结实,这几下撞击根本无济于事。 但声势足够吓人。 城头上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准头奇差。 王大栓故意让两个弟兄“中箭”惨叫倒地,其余人立刻“惊慌”后撤,边撤边骂:“狗官兵!等着!等我们大王带主力来,踏平你这破城!” ...... 第187章瑞昌,围点打援。 胡千户在城头听到主力,心中一惊,这才明白眼前的这数百人只是流匪的先锋部队。 一想到叶佥事的家眷还在城中,万一真让流匪撞破城门冲进来,别院有失,叶佥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快!” 胡千户嘶声吼道:“派快马!去德化禀报叶佥事!” “就说瑞昌遭大股流匪围攻,贼人携火油,猛攻城门,意在劫掠!” “请佥事速发援兵!” “多派几个人,务必把信送到!” “是!” 几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下城墙。 胡千户看着城外那些溃散的流匪背影,啐了一口:“该死。” 他浑然不知,西边五里外的老君坡上,朱友俭正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鱼饵撒出去了。”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现在,就等鱼上钩。” 他转身,看向身后一千五百名精锐:“全军听令,即刻出发,赶往瑞昌至德化的官道设伏!” “是!” ...... 德化城,知府衙门。 叶士彦刚听完张世勋关于江防的汇报,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的战事让他心神不宁。 袁宗第在南昌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崇祯的水师又在九江江面虎视眈眈。 他这个九江佥事、如今的大顺江西巡抚,看似风光,实则如坐针毡。 “报~~~~” 一名满身尘土的骑兵冲进大堂,扑倒在地:“佥事!瑞昌急报!” 叶士彦心里“咯噔”一下:“讲!” “今日未时,瑞昌突遭大股流匪袭击!” “贼人约五六百,携火油猛攻西、北二门!” “胡千户闭门死守,但贼势甚凶,恐城墙有失!” “胡千户请佥事速发援兵,迟则别院危矣!” “什么?!” 叶士彦猛地站起,脸色瞬间惨白。 别院! 那里有他的正妻、三个小妾、两个年幼儿子,还有他二十年宦海搜刮的二十万两白银、上百件古玩字画、三箱东珠翡翠...... 那可都是他的命根子! “叶巡抚息怒。” 张世勋上前一步,低声道:“此事蹊跷。瑞昌地处后方,哪来五六百流匪?” “还携火油、敢攻城门?” “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叶士彦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报信骑兵:“你看清了?真是流匪?” 骑兵叩头:“小的亲眼所见!” “贼人衣衫破烂,武器多是柴刀木棍,攻门时杂乱无章,确是流匪无疑!” “胡千户说,可能是北边逃难来的饥民,饿疯了,聚众作乱。” 叶士彦眼神闪烁。 张世勋又道:“巡抚,如今江面上黄蜚的水师日夜巡弋,南昌方向崇祯动向不明。” “德化守军五千,是咱们的根本。若分兵去救瑞昌,德化空虚,万一......” “没有万一!” 叶士彦打断他,眼中已泛起血丝:“瑞昌若失,我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那别院墙高院深,寻常流匪根本攻不进去!” “但他们有火油,分明是想烧墙破门!” 他越想越怕,仿佛已经看见别院燃起大火,妻儿哭嚎,金银化作焦土...... “点兵!” 叶士彦嘶声吼道:“我亲率三千人,即刻回援瑞昌!” “张兄,你带剩余两千人守好德化,紧闭城门,绝不可出!” 张世勋还想劝:“巡抚三思!崇祯狡诈......” “崇祯主力在南昌!黄蜚水师在江上!哪来的兵算计我瑞昌?” 叶士彦已经听不进去:“就是一股流匪!我速去速回,一日便可往返!” 他抓起案上长剑,大步冲出衙门。 张世勋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 ...... 瑞昌东,十五里,官道穿过一片林子。 此处名唤野狼林,两侧林木茂密。 官道又在林子中间之处拐了个弯,视线受阻,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朱友俭的一千五百精锐,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侧山林后,分别埋伏着两百名鸟铳手,两百名三眼火铳手以及三百多名刀盾手和长枪手。 更远处的高地上,朱友俭带着五十名亲兵,俯瞰整个埋伏圈。 “陛下,探马回报,叶士彦率三千人出了德化,正全速往这边赶。” “最多半个时辰,前锋便到。”一名锦衣卫小旗悄声禀报。 朱友俭点点头,看向身侧的王承恩:“信号弹准备好了?” “回皇爷,信号弹,红、黄、绿,黑皆已备好。” “好。”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埋伏圈:“告诉所有人,此战若胜,一人赏赐纹银五两。” “是!” 命令无声传下。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逐渐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来了! 朱友俭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官道尽头扬起尘土。 先是十几名骑兵斥候,小心翼翼进入野狼林,四处张望。 随后是黑压压的步兵,队列松散,许多士卒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急行军。 中军处,一面“叶”字大旗格外显眼。 旗下,一名穿着文官袍服、外罩皮甲的中年人骑在马上,正不断催促左右。 斥候在官道巡视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打马回去禀报。 叶士彦听后,明显松了口气,挥鞭大喝:“加速!天黑前务必赶到瑞昌!” 三千叛军加快脚步,涌入山谷。 朱友俭默默计算着距离。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最前的叛军已经走过弯道,中部正在拐弯时。 朱友俭猛地举起红色令旗,狠狠挥下! 紧接着,“咻”的一声。 “砰~” 一朵红色烟花在半空炸开。 得到进攻信号的伏兵,立马出击! “砰砰砰......” 两侧山林,第一批鸟铳手同时开火! 白色的硝烟瞬间腾起,铅弹如暴雨般泼向官道中的叛军! “噗噗噗!” 血花在人群中爆开! 前排叛军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片倒下! “有埋伏!” “中计了!” 惨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叛军队列瞬间大乱! 叶士彦在马上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栽下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两侧林间升起的硝烟,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流匪,是明军! “结阵!结阵~~~”他嘶声狂吼道。 但来不及了,朱友俭黄色令旗挥下! 半空中一朵黄色烟花炸开。 两侧山林,四百支三眼火铳同时发射! “砰砰砰!!!” ...... 第188章同时进攻德化 三眼火铳装填的是霰弹,一次击发可射出数十颗铁珠。 此刻四百支齐射,三连射击,数万铁珠如同钢铁风暴,横扫官道! 叛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许多人身上同时爆开七八个血洞,惨叫着滚倒在地! “第二轮!放!” 两侧山林,四百名鸟铳手已经装填完毕,再次齐射! 铅弹穿过硝烟,精准点名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叛军军官。 叶士彦身边一名亲兵队长刚举起刀,胸口就炸开一团血雾,仰面栽倒。 “保护巡抚!” 亲兵们拼死围上来,用盾牌护住叶士彦。 但四面八方都是枪声、惨叫声吓得叶士彦浑身发抖。 忽然,林间升起的旗帜出现在他视线中,他终于知道埋伏自己的人是谁了! 崇祯...崇祯在这里! “撤!往德化撤!” 他尖声叫道,调转马头就想跑。 就在此时,朱友俭第三面白色令旗,狠狠挥落! 一朵黑色烟花在半空炸开。 “杀!!!” 两侧山林,七百名刀盾手、长枪手如猛虎下山,咆哮着冲入官道! 四百名三眼火铳手也举着三眼火铳,跟在后面掩杀! 而两侧的鸟铳手并未停歇,继续轮番射击,压制任何试图结阵反抗的叛军。 叛军长途奔袭,仓促遇伏,士气早已崩溃。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叶士彦在几十名亲兵拼死护卫下,往德化方向突围。 他武艺稀疏,此刻全靠亲兵用命去填。 两名亲兵为他挡开刺来的长枪,自己却被砍翻;又一名亲兵扑倒一名明军刀手,被后面跟上的长矛捅穿。 “让开!让开!” 叶士彦疯狂鞭打马匹,马鞍还有一股不明的液体。 眼看山林出口在望,只剩不到百步! 忽然,他座下战马一声悲嘶,前腿跪倒,一发流弹击中了马腹。 叶士彦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滚了好几圈,头冠掉了,头发散乱,官袍沾满泥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还想跑。 “叶士彦!!”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 叶士彦浑身一僵,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皮甲、手持鲁密铳的身影巍然而立。 阳光从那人身后照来,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姿、那气势让他想到一个人——崇祯帝! 朱友俭举着铳,铳口稳稳对准叶士彦。 二者相距也就三十多步。 这个距离,对于手握精良的鲁密铳和这段时间苦练过枪法的崇祯而言,不是问题。 “陛下!” 见到崇祯,叶士彦立马跪下,磕头道:“陛下,臣是被逼的,臣......” “砰!” 铳口喷出火焰,铅弹旋转着飞出,穿过弥漫的硝烟,精准地钻进叶士彦的眉心。 叶士彦身体猛地后仰,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 他额头上出现一个拇指大的血洞,后脑勺炸开,红白之物溅了身后亲兵一脸。 尸体晃了晃,直挺挺倒下。 “巡抚死了!!” 剩余叛军看到这一幕。彻底崩溃,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朱友俭放下还在冒烟的鲁密铳,看着官道中一边倒的屠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瞬间,所有叛军纷纷丢掉兵器,跪伏在地。 朱友俭看了一眼降兵,继续道: “统计战果,半个时辰后,全军开拔,前往德化与黄蜚汇合。” “是!” 王承恩躬身应道,随即犹豫了一下:“皇爷,叶士彦的尸体......” “把头割下来,丢到瑞昌城里即可。”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几乎在同一时间,德化城外的江面上,三十五艘明军战船排成一线,与城头炮台对峙。 黄蜚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船楼,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城头守军的调动。 已经第三天了。 这三天,他按照陛下密令,每日只在江面游弋,偶尔用佛郎机炮轰几炮,但从不真正强攻。 守军从一开始的惊慌,到现在的麻木,甚至有些士卒敢在炮击间隙趴在垛口对着江面指指点点。 “都督,咱们还要佯攻到什么时候?” 副将王浩忍不住问:“弟兄们手都痒了。” 黄蜚没放下望远镜:“急什么。陛下那边得手,自然会有信号。” 他话音刚落,一名了望哨忽然喊道:“都督!看城头!守军好像减少了不少!” “哦?” 黄蜚立刻调整镜筒。 果然,城墙的守备少了近一半! “再探!” 片刻后,快船回报:不止北城,南城、东城、西城守军都有异常调动,许多旗帜虽为被被撤下,但城墙的士兵却少了一半,疑似有兵马出城。 黄蜚脑中飞速转动。 德化守军总共五千。 若分兵的话,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去救瑞昌! 陛下得手了! 叶士彦上钩了! 战机稍纵即逝! “传令!” 黄蜚放下望远镜,眼中竟是兴奋之色:“红夷炮舰前出,集中所有火炮,猛轰北城炮台!” “其余战船,压上前,佛郎机炮、碗口铳,覆盖城墙垛口!” “陆战营,按第二套方案,即刻登岸,潜伏至城东北处芦苇荡!” “全军由佯攻转实攻!” “今日午时前,我要站在德化城头!” “是!!!” 命令如雷,瞬间传遍船队。 八艘装备红夷大炮的主力战船缓缓前出,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城头上,张世勋送走叶士彦后,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他亲自登上北城墙,眺望江面。 明军船队似乎和往日一样,只是例行游弋...... 忽然,他瞳孔一缩! 那八艘大船在调整角度! 炮口对准了这里! “防炮...” 张世勋嘶声大吼! 还是晚了一步。 “轰轰轰!!!” 八门红夷炮同时开炮! 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划过江面,狠狠砸在北城墙和炮台上! 砖石炸裂! 一座炮台被直接命中,炮架粉碎,操炮的士卒被掀飞出去! 紧接着,二十余艘战船抵近,侧舷佛郎机炮、甲板碗口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 弹雨如蝗,城墙垛口被炸得碎石乱飞,血染墙头! “还击!还击!” 张世勋趴在垛口后,嘶声狂吼。 城头守军慌忙操作火炮还击,但准头大失,炮弹大多落在江中,激起一道道水柱。 更致命的是,守军被叶士彦带走三千,剩下两千人要守四面城墙,本就捉襟见肘。 此刻北城遭重点猛攻,张世勋不得不从其他方向抽调兵力支援。 而就在这调动的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二十几艘快船借着炮火硝烟的掩护,悄然靠上城东北处的一片芦苇荡。 八百名水师精锐,身披轻甲,如狸猫般滑下船,无声潜入芦苇深处。 领队的把总姓陈,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外号黑耗子。 ...... 第189章鄱阳、余干、乐平三县,皆溃! 陈耗子伏在芦苇边,仔细观察城墙。 见守军被逐渐调走,心中大喜。 “十人一组,飞爪准备。” 士卒们取出特制的三爪铁钩,后面连着浸过油的粗麻绳。 “上!” 八十支飞爪同时抛上墙头,“咔咔”几十声轻响,铁钩牢牢扣住垛口。 城头上,两名守军正躲在沙袋后躲避炮击,忽然听见异响,探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在攀城。” 话音未落,陈耗子已经如猿猴般攀着绳索跃上墙头,腰刀一抹,一名守军咽喉喷血倒地。 另一名守军刚要喊,被后面跟上来的士卒一刀捅穿胸口。 “占住这段城墙!” 陈耗子低喝:“发信号!” 一名士卒取出油皮纸包着的信号弹与火折子。 “咻~砰~” 一朵红色烟花在空中绽放。 江面上,黄蜚看到那一抹,心中狂喜:“陈耗子成功了!全军压上!登陆!” 所有战船不顾炮火,全力冲向岸边! 跳板放下,水师将士如潮水般涌上岸,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城头彻底大乱。 张世勋刚带亲兵赶到东城,此刻的陈耗子已经站稳脚跟,正在向两侧扩张! 更多上岸的明军顺着云梯疯狂攀爬! “顶住!把贼兵赶下去!” 张世勋拔刀嘶吼,亲自带人冲过去。 水师陆战营是黄蜚亲手练出的精锐,擅长接舷跳帮、登城搏杀。 此刻占据地利,又是以逸待劳,守军根本冲不上去。 反而随着更多明军登城,守军节节败退。 南城、西城守军闻讯来援,但江面上明军战船趁机猛轰这两段城墙,将他们死死压在垛口后。 “将军!东门开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连滚爬爬跑来。 张世勋眼前一黑。 完了。 德化守不住了。 “将军!从西门走,坐船去龙感湖!”亲兵队长急声道。 张世勋咬咬牙,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明军,终于下了决心:“撤!” 他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兵,仓惶冲下城墙,往西门狂奔。 西门外往西北走一段距离,有个小码头,那里还停着几艘快船。 张世勋冲上码头,跳上一艘船,嘶声吼道:“开船!快!” 上船的亲兵手忙脚乱解缆升帆。 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张世勋,还想走?” 三艘明军快船如离弦之箭,从侧翼包抄而来,瞬间堵住去路。 船头站着一人,正是黄蜚。 他亲自率队来截。 张世勋面如死灰。 “黄都督。”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末将愿降!末将愿献出德化,戴罪立功...” “德化已是囊中之物,用你献?” 黄蜚冷眼看他:“背主之贼,还有脸求饶?” 张世勋扑通跪在甲板上,涕泪横流:“黄都督明鉴!” “末将...末将也是迫不得已啊!” “叶士彦挟持九江,李贼势大,末将若是不降,德化满城百姓都要遭屠戮!” “末将...末将是为保一方安宁啊!” “满口胡话。” 黄蜚懒得再听,抬手一挥:“放箭。” 两侧快船上,数十名弓弩手松开弓弦。 “咻咻......” 箭矢如雨,覆盖了小船。 张世勋惨叫着,身中二十余箭,如同刺猬般滚倒在甲板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血从箭孔汩汩流出,染红了甲板。 黄蜚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漠然转身:“入城,肃清残敌。” “是!” ...... 午时刚过,德化城头换上了大明日月旗。 黄蜚站在北城楼上,看着城内逐渐平息的战斗,长长舒了口气。 “速派快马,向陛下报捷。” “再派人清点府库、整编降兵、安抚百姓。” “还有,加强四门戒备,尤其注意西面瑞昌方向、东面湖口方向的动静。” “陛下那边一旦得手,必会率军来此汇合。咱们要守住德化,等陛下来。” “是!” ...... 捷报是在次日清晨送到的。 朱友俭率军抵达德化城下时,黄蜚亲自出城迎接。 “臣黄蜚,恭迎陛下!” 黄蜚单膝跪地:“德化已克,张世勋伏诛,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还有九江造船厂一座。” 朱友俭下马扶起:“黄卿辛苦了。” 连克瑞昌、德化,阵斩叶士彦、张世勋,打通了鄱阳湖门户,这本该是大胜。 但朱友俭脸上并无多少喜悦,而且心中的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因为一切太顺利了。 李自成不是庸才,他身边的军师宋献策更是毒辣。 他们费尽心机拿下江西大半,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连破两城,毫无反应? “进城。” 朱友俭压下心头疑虑,率军入城。 德化府衙已清理干净。 朱友俭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第一道急报就到了。 “报!!!” 一名探马浑身是血,几乎是撞进大堂,扑倒在地:“陛下!抚州...抚州急报!” 满堂皆静。 朱友俭放下茶盏:“讲。” 探马声音发颤:“三日前,抚州城外突然出现大股贼军!” “打的牛字旗,兵力...兵力不下五万!” “抚州三千守军坚守一日,城破,守将战死,全军覆没!” “什么?!” 黄蜚霍然起身:“牛金勇?!” 抚州在南昌东南三百里! 五万大军,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朱友俭脸色一沉:“消息确认?” “确认!” 探马叩头:“小的亲眼看见抚州城头换了顺字旗!” “沿途百姓都在逃难,说贼军势大,见城就攻,抚州辖下崇仁、宜黄、金溪三县,两日内全部陷落!” 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将领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抚州是江西东南门户,连接福建、浙江的咽喉要道。 抚州一失,南昌的陆路后勤线被彻底切断! 而且五万大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腹地,这意味着... “我们中计了。” 朱友俭缓缓开口:“李自成用袁宗第攻南昌、刘体仁打高安,都是幌子。” “他真正的杀招,是牛金勇这支奇兵。” “他要的不是南昌,是整个江西。甚至...” 他看向地图上德化的位置:“是朕。” 话音未落,第二道急报又至! 这次是高杰亲自赶来的。 他原本在南昌协助袁继咸整防,此刻却一脸仓惶,冲进大堂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陛下!出大事了!” 高杰嘶声道:“袁总督让末将星夜赶来禀报:昨日一天之内,鄱阳、余干、乐平三县,同时遭顺军猛攻!” “三城皆溃!” ...... 第190章困龙也是龙! “鄱阳在鄱阳湖东岸,余干在信江下游,乐平在景德镇以南!” “三地互成犄角,如今全部失守!” 黄蜚冲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标出这三个点。 标完,他脸色惨白如纸。 这三点一占,意味着鄱阳湖东岸全部沦陷,南昌东、南两个方向全部被封锁! 更可怕的是... “湖口!” 黄蜚猛地抬头:“陛下,湖口,如果牛金勇分兵取了湖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第三道急报,如同丧钟般敲响。 “报!!!” 水师一名哨船长连滚爬爬冲进来,禀告道:“陛下,都督!湖口...湖口丢了!” “今晨属下率哨船在湖口附近侦查,发现江面上全是顺军旗帜!” 轰! 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湖口丢了。 这下通往长江的下游水道,被彻底锁死。 这意味着,黄蜚的水师,被关在了鄱阳湖这个巨大的水盆中! 接着又几是几道急报。 看完这些,朱友俭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黄蜚、高杰等人围过来,看着地图上被一道道标注出来的敌情,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东面:牛金勇主力五万,已占抚州,分兵取鄱阳、湖口,彻底切断了南昌与福建、浙江的陆路与水路联系。 南面:刘体仁部五万,原本围攻高安,如今分兵取了丰城,与高安连成一线,封锁南昌南翼。 西面:袁宗第残部与刘体仁另一部正在南昌西南合流,挤压南昌守军空间。 而最致命的一刀,来自西面。 李自成亲率五万大军,已攻克靖安、武宁,正从西方向,朝着德化、瑞昌扑来! 地图上,南昌、德化、建昌、瑞昌...这几个明军控制的点,被一条巨大的弧形包围圈死死锁住。 南北约二百里,东西一百五十里的狭长区域,外有近二十万顺军合围,内有赣江、修水、鄱阳湖阻隔。 已成死地。 “困龙阵...”黄蜚喃喃道。 “李自成这是想将陛下死死地困在这里啊。” “用整个江西战场作饵,诱陛下亲征深入,然后四面合围,要在这鄱阳湖畔,弑君屠龙。” “高杰。”朱友俭忽然开口。 “末将在!” 高杰浑身一凛。 “南昌现在情况如何?袁继咸手里还有多少兵?粮草能撑多久?” 高杰迅速回答:“袁总督手中,原有守军残部一千三,加上末将带去的三千天子军,整编降兵两千,总计六千余人。粮草...若节省用度,可支两个月。火药箭矢尚足,城墙虽有破损,但主体尚固。” 朱友俭点点头,又问:“黄得功那边呢?” “黄将军在高安与刘体仁对峙,麾下四千精锐,伤亡不大。高安城小,但黄将军依托山险,刘体仁一时难破。” 朱友俭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昌划到德化,又划到建昌。 “我们被分割在四个点。” 他缓缓道:“南昌、德化、建昌、瑞昌。瑞昌已无价值,弃之。” “让黄得功退守建昌,有他在,可独守一城。” “现在关键是南昌和德化。” 他看向众人:“李自成的目标,是朕。” “他知道朕在德化,必亲率主力来攻。” “德化临江,城墙坚固,又有水师可倚,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固守的支点。” 黄蜚急道:“陛下,不如集中兵力,死守德化!” “让袁总督放弃南昌,率军突围,来德化汇合!” “不可。” 高杰反对道:“南昌一失,江西民心尽丧,而且南昌一弃,顺军便可长驱直入,席卷赣北,建昌压力倍增,若是建昌坚守不住,那德化就成了真正的孤城!” 说着,二人同时看向朱友俭。 朱友俭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 “不弃。”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传朕旨意。” “袁继咸部,坚守南昌。采取龟缩死守,消耗敌军之策,绝不出浪战。” “将粮草集中分配,至少坚守两个月。” “黄得功部,放弃高安,率军东撤,进驻建昌。” “建昌在德化西南六十里,又靠近南昌,三地守军可相互呼应,牵制顺军兵力。” “最后,朕坐镇德化。高杰,你派人去南昌,从南昌调来一千天子军过来,与黄蜚水师、朕的两千精锐合兵。” “德化城墙坚固,粮草充足,背靠鄱阳湖与长江,有水师炮火支援,足可固守。” 说着,朱友俭环视众将:“李自成想围死朕,朕便在这里,与他耗。” “耗到江南太子稳定局势,耗到川陕、两广援军到来,耗到他二十万大军粮尽兵疲!” “只要朕在德化城头站一日,江西便不会全陷,江南便不会崩乱,大明就还有希望!” 黄蜚、高杰等人浑身一震,胸中那股濒临崩溃的恐慌,竟被这话硬生生压下去了。 是啊,陛下还在。 陛下就在德化,与咱们同生共死。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臣等愿随陛下死战!!” 众人齐齐跪地,嘶声吼道。 朱友俭扶起他们:“立刻行动。黄蜚,你负责整备城防,尤其城西,增筑矮墙,挖掘壕沟,设置拒马。” “水师所有船只集结在城北码头,随时待命。” “高杰,你接管城防,清点兵员粮草,分配防区。” “将城中青壮组织起来,协助守城。” “王承恩,拟旨,八百里加急发往南京,告知太子江西实情。” “另拟密旨,发往贵州、四川、两广,令各地总兵速发援军!” “再派锦衣卫密探,携朕手令,尝试渗透出包围圈,联络一切可联络的忠义之士,袭扰贼军粮道、传递消息!”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 整个德化城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城墙上下,士卒民夫扛着沙袋、木石,加固垛口,挖掘壕沟。 炮位上,火炮被擦拭干净,弹药堆放在旁。 水师战船在码头集结,桅杆如林。 朱友俭亲自登上城头,巡视防务。 城西方向是开阔地,远处是低矮的丘陵,再往西便是瑞昌。 这里必将是李自成主力来的方向。 “此处,埋设火药。” 朱友俭指着城外百步处:“壕沟加深,灌入污水。” “矮墙后多备滚木礌石。” “水师抽调三十门佛郎机炮,移至城头,专轰敌军攻城器械。” 黄蜚一一记下。 夕阳西下,将德化城墙染成一片血色。 朱友俭站在城楼,望着西方那轮缓缓下沉的红日,久久不语。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风大了,回衙吧。” 朱友俭没动。 “承恩,你说,李自成此刻在做什么?” 王承恩一愣:“奴婢不知。” “他应该在看着地图,算计着何时能攻破德化,何时能擒住朕。” 朱友俭笑了笑:“宋献策应该在他身旁,摇着羽扇,说着瓮中捉鳖。” 他转过头,看向王承恩:“但朕不是鳖。” “朕是龙。” “困龙,也是龙。” 王承恩眼眶一热,重重点头:“皇爷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 “李贼不过一草寇,纵有二十几万贼兵,也伤不了皇爷分毫!” 朱友俭拍拍他的肩,大笑一声:“走,回衙门睡觉去!” ...... 第191章李自成大军来袭! 第三日晚上,德化府衙。 所有将领、文书、锦衣卫小头目齐聚一堂,进行最后的战前盘点。 高杰上前说道:“陛下,如今咱们的兵力有陛下亲率两千天子军,减员九十七,存一千九百零七人。” “黄蜚都督水师精锐,减员二百二十一人,存两千七百七十九人。” “末将从南昌带来一千天子军,全。” “德化降兵整编后,剔除老弱、不稳者,得可信士卒一千零四十二人。” “总计,六千七百一十人。” 黄蜚上前说道:“粮草,缴获叶士彦、张世勋府库存粮,有米麦一万七千石,腌肉三千斤,咸鱼五百桶。按九千人计,足支七个月有余。” “军械,火药八百桶,箭矢十二万支,铅弹五万发。城头原有火炮十七门,水师移来佛郎机炮二十门,红夷炮两门。刀枪甲胄充足。” “水师战船:三十五艘全,皆可战。另有缴获叶士彦水师旧船十二艘,需修缮,暂不可用。” 朱友俭听完,点点头:“粮械充足,城墙坚固,又有水师倚靠。这仗,有的打。” 他看向黄蜚:“水师是命脉。长江虽被锁,但潘阳湖湖面广阔,岛屿众多,你需派快船巡逻,掌握湖域动向。” “尤其注意湖口方向,牛金勇若有水师来攻,务必将其拦在湖口之外。” 黄蜚肃然道:“臣已派十五艘哨船日夜巡湖。” “湖口航道虽被锁,但顺军仓促缴获的战船,操舟之术远不及我水师。” “他们敢来,必叫其有来无回!” “好。” 朱友俭又看向高杰:“城防分段,由你统一指挥。” “黄蜚的水师将士,除炮手外,编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降兵那一千人,分拆混编入各队,由老兵带领。” “城中所有青壮,编为民夫队,负责搬运、救护、做饭。” “告诉他们,守城有功者,战后赐田,一人二十亩。” “是!”高杰抱拳。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千户匆匆进来,呈上一卷最新探报。 朱友俭展开,快速扫过,脸色更沉。 “李自成主力前锋已抵瑞昌以西二十里,明日便可占据瑞昌。” “其后军距瑞昌不足三十里,最迟后日,兵临德化城下。” “牛金勇主力驻扎湖口,按兵不动。” “袁宗第残部与刘体仁一部正在南昌西南三十里处合流,看样子要彻底封死南昌西南两面。” 他将探报传给众将,众人看后,皆默然。 二十万大军,如同铁箍,正在一寸寸收紧。 “都去准备吧。” 朱友俭挥挥手:“朕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行礼退下。 堂内只剩朱友俭和王承恩。 朱友俭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鄱阳湖的水汽。 “承恩。” “奴婢在。” “朕忽然想起太祖皇帝,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 朱友俭望着夜空,继续道:“也是以少对多。” “但太祖那时,有徐达、常遇春、有二十万将士效死。” “朕现在...只有万余人,外面是近二十万敌军。” 王承恩喉头哽咽:“皇爷...” “而且李自成不是陈友谅。” 朱友俭打断他,转过身,继续道:“宋献策的谋略,怕是比陈友谅那群谋士加起来都毒。” “他布这个局,至少用了一个月。” “从他们攻长沙与武昌,到牛金勇秘密东进,再到李自成亲率主力北上截断前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他要的,不是江西,是朕的命。” 王承恩老泪纵横:“皇爷吉人天相,真龙护体!” “定能逢凶化吉,待太子殿下江南稳定,必发大军来救!” “到时内外夹击,李贼必败!” 朱友俭扶起他,笑了笑:“朕知道。” “所以朕不能死在这儿。” “朕要活下来,活到援军到来,活到反攻的那一天。” “传朕最后一道命令。” 王承恩擦泪:“皇爷请吩咐。” “派出最后一批锦衣卫密探。” “携朕亲笔手令,尝试渗透出包围圈。” “一路往东,去浙江,找福建郑芝龙,告诉他,若肯发水师来救,朕许封赏他为靖海侯。” “一路往南,去两广,令两广总督速发援军,从梅关入赣。” “一路往西,去四川,令秦良玉、曾英即刻东进,出三峡,攻湖广,逼李自成回救。” “再派一队死士,走水路,趁夜潜出鄱阳湖,顺长江而下,去南京见太子。” 朱友俭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明黄绢帛,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片刻后,他吹干墨迹,小心折好,装入防水油布袋,用火漆封死,盖上随身小印。 “交给去南京的人。告诉他,若见不到太子,便焚毁,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王承恩双手接过,贴身藏好,哽咽道:“奴婢亲自去挑人。” “去吧。”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友俭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握紧拳头。 “李自成......” ...... 第六日,拂晓。 德化城头,哨兵赵小二抱着长枪,缩在垛口后打盹。 连着两日加固城防,他几乎没合眼。 此刻天还没亮,西边天际只有一线微光。 忽然,他感觉脚下城墙在微微震动。 是那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震动,仿佛远处有无数只巨兽在同时踏步。 赵小二一个激灵,猛地爬起来,扒着垛口往外看。 西边,天地交接之处,那条地平线... 起初是模糊的一片灰黑,随着天色渐亮,那灰色逐渐清晰、蔓延、铺开... 无数的旗帜! 顺字旗、闯字旗、各营将旗...如同森林般密密麻麻! 旗帜下面,是黑压压的人潮! 步兵、骑兵、车队、攻城器械...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涌来,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赵小二张大了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敌...敌袭!!!!” 凄厉的嘶吼划破晨空。 “贼军来了!!!” 警锣疯狂敲响! 城头瞬间沸腾! 朱友俭昨夜和衣而卧,听见锣声,猛地睁眼,抓起床边天子剑便冲出门。 王承恩连滚爬爬跟上:“皇爷,等等奴婢...等等奴婢...” 朱友俭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 然后,他停住了。 站在德化城楼的最高处,只见西方天地之间,十万大军扑面而来。 旌旗如林,刀枪如苇,人马如蚁。 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闯”字王旗,在晨风中猎猎狂舞。 旗下,一个披着猩红披风的身影,骑在黝黑的战马上,正缓缓抬起手。 随着他的手势,黑色的潮水停止了涌动。 十万大军,在德化城西三里外,列阵完毕。 天地无声。 只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和十万人沉重的呼吸声。 朱友俭按剑而立,望着那面王旗,望着旗下那个身影,拿着铜制的喇叭大喝一声: “李自成。” “宁武关一别,你还好吗?” ...... 第192章备战 一名亲兵给李自成递上一个铜皮喇叭。 李自成接过,运足中气,通过喇叭的扩音,对着城头朱友俭大声道: “朱由检,从那一别之后,朕可是无时无刻地想你。” “当日朕退兵,非不能战,而是不忍见明军儿郎为周遇吉那忠良之辈枉死。” “今日情景,何其相似。” “你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道。” “南昌被围,建昌孤悬,鄱阳湖已成死水。” “你身边这万余将士,皆是百战精锐,是汉家的好儿郎。” “何必让他们陪你在这德化城下,化作枯骨?” 李自成放下喇叭,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声量陡然拔高: “朕今日在此,给你一条生路!” “开城投降,朕可保你性命,封安乐公,赐宅南京,富贵终老。” “城中将士,解甲归田,一概不究。” “若执迷不悟......”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十万叛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投降!投降!投降!” 声浪如同实质的锤子,一下下砸在德化城墙砖石上,也砸在许多守军苍白的脸上。 城头,一片沉默。 朱友俭站在垛口后,晨风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 等城下的声浪稍微平息,他上前一步,笑道: “李自成。” “别忘脸上贴金了。” “你说你不忍见明军儿郎枉死?那湖广长沙城下,战死的何腾蛟、章旷、周二南,他们是不是枉死?” “长沙、武昌,被你们屠戮的百姓,是不是枉死?” “你口口声声为民,闯王来了不纳粮?” “可你麾下大军,从湖广到江西,一路烧杀抢掠,强征粮秣,与以往官府何异?” “甚至更烈!” “百姓何辜?要受你这反复无常、假仁假义之贼涂炭!” 城下,李自成脸色微沉。 宋献策在他身侧低声道:“大王,他在激怒您,乱我军心。” 李自成摆手,示意无妨,他倒要听听崇祯还能说什么。 “至于投降...”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朕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太祖高皇帝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血火中挣下的江山,传到朕手里。” “朕可以战死,可以殉国。” “但绝不会向一个反覆无常、屠戮百姓的流寇,低下这颗头颅!” 说罢,朱友俭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直指城下: “德化城在,朕在!” “城亡,朕与身后这万余大明将士,同殉此地!” “想要朕的命,李自成。” 朱友俭声震四野: “拿你的人头来换!” “杀!!!” 城头上,原本被叛军声势所慑的守军,被皇帝这番话点燃了胸中那股血性。 高杰第一个嘶声怒吼,紧接着,黄蜚、所有将领、士卒,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咆哮! 战鼓“咚咚咚”擂响,压过了城下叛军的呼喊。 李自成在旗下,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好!崇祯,你有种!” “朕可以给你两日时间考虑。” “两日后,若无答复...”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城头,特意在黄蜚身上停了停: “黄都督,你的水师还能在鄱阳湖里游几天?等朕三百艘战船齐进,你这几十条船,够填鱼肚吗?” 说完,他调转马头,猩红披风一甩: “回营!” 令旗挥动,十万大军缓缓后撤,在德化城西五里外扎下连绵营寨。 但他们并未完全安静,李自成令军中嗓门大的士卒,轮番到阵前喊话。 “投降免死!顽抗屠城!” “崇祯无道,天弃大明!顺天应人,才有活路!” “兄弟们,别给崇祯小儿陪葬啊!” 一声声,像烦人的苍蝇,嗡嗡不断。 城头上,一些收编不久的降兵脸色变幻,眼神游离。 一个原属张世勋部下的把总,偷偷拉了拉身旁同时把总同伴袖子,低声道:“王哥,你说...咱们真要死在这儿?” “外面可是十万大军...”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满脸刀疤的把总猛地转头,独眼里凶光毕露:“狗日的,说什么屁话!” 他一把揪住那把总的领子,恶狠狠道:“陛下就在城头站着!他都没怕,你怕个卵?” “老子是跟着陛下从山海关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陛下对将士怎么样,你没看见?” “战死了,家里分田!受伤了,陛下亲自来看!” “李自成那流寇头子的话能信?” “他打下城池,哪次不是先抢大户,再抢小民?” “投降?投降了你能落着好?” “怕是第一波就被拉去填壕沟!” “难道你想随张世勋下去?” 那降兵把总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老兵松开他,啐了一口,看向城楼方向,眼神却变得复杂,低声喃喃:“陛下不会让咱们白死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朱友俭听到了那些喊话,也看到了城头一些细微的骚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鼓架前,从鼓手手里接过鼓槌。 “咚!” “咚!咚!咚!” 沉重的鼓点从他手中响起,起初缓慢,继而加速,最后连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这鼓声仿佛带着魔力,压下了城外的嘈杂,也镇住了城内的惶然。 所有守军抬起头,看向那个擂鼓的皇帝。 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擂鼓的手臂却稳定有力。 鼓声就是命令,鼓声就是态度。 战! ...... 李自成给的两日时间,不是仁慈,是毒计。 他需要时间等临时拼凑的水师完成集结,也需要时间让投降免死的喊话,像毒药一样慢慢渗入守军心里。 但朱友俭没给他这个机会。 城下对话结束不到一个时辰,德化城内已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府衙大堂,紧急军议。 朱友俭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李自成说两日,朕不信。” “他必会提前动手,至少会用疲兵之计骚扰。” “我们按最坏打算,他可能明日就来。” “高杰。” “末将在!” “城墙重新分段。” “不再按东南西北,按险要程度和受敌压力,划为十二段,编号甲至癸。” “每段驻守三百人,设段长一名,副段长两名。段长直接对你负责。” “其余的为预备队,由你亲自统领,驻扎城中鼓楼附近,随时听调,支援任何一段。” 高杰抱拳:“得令!” “黄蜚。” “臣在!” “水师是命根子,不能全耗在江面对射。抽调两百名最优秀的炮手和观测手上城,协助守城火炮。” “你的船队以保存实力、袭扰牵制为主,尤其注意拦截可能靠近城墙的敌船。” “是!” ...... 第193章咱家也得学会打枪! 朱友俭继续部署: “火力配置要变,三十门佛郎机炮,分成三组。” “甲组十门,置于城北高地,俯瞰西北;乙组十门,置于城西角楼,正面轰击;丙组十门,置于城南钟楼,覆盖西南。” “形成交叉火力网,具体炮位由黄蜚的人测算布置。” “那十二艘缴获的旧船,全部拆了。” “船板运上城头,每五块一组,搭建活动射击巢。” “朕要的是三尺宽,五尺长,前方开射击孔,底部装木轮,能在城头垛口后移动。” “每巢配三名火铳手,专打敌军军官、旗手、号手。” “收集全城铁器,集中到城西空地,架起熔炉,日夜不休,铸成铁蒺藜和小铁球。” “铁蒺藜至于城外,铁球充作霰弹。” “陷阱加深。城西墙外那片开阔地,挖掘三道弧形浅沟,不要深,但要宽。沟内埋设火药桶,引线用打通竹节的细竹管保护,引至城头。壕沟外侧三十步,遍撒扎马钉,浮土掩盖。” “目前金汁不够。” “收集全城桐油、菜油、甚至牲口油脂,全部集中,大锅熬煮,混合硫磺粉。分装陶瓮,置于各段城墙。” 命令下达,全城雷动。 拆房的拆房,挖沟的挖沟,熔铁的火焰映红了半片天空。 叮当声、号子声、火焰噼啪声,取代了之前的惶惑不安。 朱友俭没在府衙坐着。 他带着王承恩,走上了城墙。 从甲段走到癸段,每一段他都停下来,和值守的士卒说几句话,以消除他们心中对城外敌军的畏惧。 忽然,在戊段,他看到一个老兵正默默磨刀,看其着装,并非天子军与水师的将士。 “老汉,贵姓?” 老兵抬头,见是皇帝,慌忙要跪,被朱友俭按住。 “免礼。” “回陛下,小的李三坡。” “你这都六十了,怎么还上城墙,这里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吧!” 李三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陛下,你别看小的老,这把刀破,可当年死在我手上这把刀的小鬼子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朱友俭肃然起敬:“老英雄。” 李三坡摇摇头,眼神浑浊却坚定:“英雄算不上,就是个兵。” “陛下,老汉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哪个陛下像您这样,真跟咱们大头兵站一块地。” “就冲这个,这城,老汉死也给您守住。” 说着,李三坡指向城下:“陛下,可不止老汉一人,你看!” 朱友俭随着李三坡所指的方向,只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民夫。 “其实我们也不全为了陛下,实在是陛下分到手的二十亩田地实在太香了。” “若是陛下没了,咱刚到手的地也就没了。” “这才到手里没几日,还没热乎呢?” 听到李三坡接下的这几句,朱友俭瞬间收回了一个感动。 不过李三坡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若不是既得利益者,又岂会与自己死守德化。 想到这里,朱友俭解下腰间天子剑,插在地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脱下了外面的龙袍。 他拿起龙袍一角,凑到旁边的火把上。 火焰“呼”的窜起,迅速吞噬了珍贵的丝绸。 “此战若胜。” 朱友俭举起燃烧的龙袍,大声道:“我与尔等,共着布衣,共享太平!” “此战若败,黄泉路上,我仍与尔等同行,不分贵贱!” “自今日起,德化守城,立新功赏格,杀敌一人,记功一次,赏田一亩!” “功劳可累,战后即兑!” “若战死,功赏、抚恤之田,由子嗣承袭!” “无子嗣者,抚恤亲族!” “朕,朱由检,一言九鼎,天地共鉴!” “若违此誓,如同此袍!” 短暂的死寂后,城头上下,爆发出狂烈的怒吼: “陛下万岁!” “死守德化!” “杀贼!杀贼!杀贼!!!” ...... 人群边缘,王承恩默默看着这一切。 老太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杆燧发鲁密铳,正笨拙地尝试装填。 火药洒了一些出来,他哆嗦着手去收拾。 随后继续低着头,一下,一下,练习着装弹、压实、瞄准... 一个小太监心疼地想过来帮忙,被他一把推开。 王承恩抬起头,眼睛通红:“滚开!咱家...咱家要护着皇爷!” “咱家也得学会打枪!” 说着,他看向城楼前那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皇爷...老奴这条命是您的,城要是破了,老奴一定死在您前头!” ...... 次日,德化西面十里,李自成大营。 中军大帐内,李自成看着地图。 宋献策站在一旁,羽扇轻摇。 “大王,崇祯果然没打算投降。” 宋献策道:“他在城中鼓动士气,重整防务。” “看这两日城头动静,防守比前几日更严密了。” 李自成“嗯”了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德化:“城坚,兵精,朱由检亲自坐镇,是个硬骨头。” “强攻,伤亡不会小。” “正是。” 宋献策羽扇指向德化城西:“所以臣建议,猛攻与疲敌之法结合。” “后日开始猛攻,不求一日破城,但求消耗其箭矢、火药、精力。” “夜间,每隔一两个时辰,便派小队抵近鼓噪,做出夜袭架势,搅得他们不得安眠。” “如此两三日,守军必疲惫不堪,警惕松懈。” 李自成沉吟:“崇祯狡猾,未必看不穿。” “看穿了又如何?” 宋献策笑道:“他兵少,不敢出城反击,只能被动接招。” “此外,可令刘体仁、袁宗第加大对南昌攻势,最好能做出破城在即的态势。” “崇祯在德化,心必挂念南昌,一心二用,其虑必失。” 李自成眼睛一亮:“好!就依军师!” 这时,帐外亲兵来报:“大王,有水师方面消息:牛将军从湖口调集的八十三艘船只已至下游十里芦苇荡隐蔽。” “李锦将军在上游征集的三百二十余艘各类船只也已到位,正在加装挡板、火炮。” 李自成走到帐口,望向德化,冷笑道:“黄蜚啊黄蜚,你登州水师再强,朕用四百条船,淹也淹死你。” 他回头下令:“传令李锦、牛金勇,暂勿妄动,隐藏待命。后日拂晓,听朕号炮为令,水陆齐攻!” “再传令刘体仁、袁宗第:后日开始,对南昌昼夜不停,轮番猛攻!” “朕不要他们立刻破城,但要打得凶狠,打得惨烈,把声势给朕造足!” “是!” ...... 第194章不好,他们要炸墙根!!! 后日,辰时初刻。 德化城头守军刚刚换防,睁着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城外。 雾还未散尽,忽然,北面长江方向,传来了沉闷的炮声,紧接着是密集的火箭划破空气的尖啸! “江上!敌船!” 了望哨嘶声大喊。 只见长江上游,黑压压的船只顺流而下,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一段江面! 大小不一,有漕船、商船、渔船,甚至还有竹筏! 许多船上竖着木墙挡板,甲板上人影绰绰,弓箭反光。 黄蜚站在定海号船楼,脸色凝重。 他手里现在只能调动二十五艘能战的船,剩下的十艘必须协助城防。 虽然都是正规战船,但对面这数量...... “全队迎击!” “保持距离,以炮火远程杀伤!” “不许让他们靠近城墙!” 旗舰升起旗语,明军水师战船列成雁行,迎了上去。 炮声顿时激烈起来。 明军炮火精准,第一轮齐射就有三艘冲在前面的敌船中弹起火,歪斜沉没。 但顺军船只太多了,而且似乎根本不怕死,前面的被打沉,后面的立刻补上,仗着水流和数量,硬生生往前挤。 一些快船甚至试图穿插过来,贴近明军大船,抛掷钩索,想要跳帮。 水面上,火光、硝烟、喊杀、惨叫声混作一团。 城头,朱友俭用望远镜观察着江面战斗,眉头紧锁。 黄蜚被缠住了,至少今日,除了码头停留的十艘,水师是无法对城防提供有效支援。 ...... 巳时,城西。 地面传来隆隆声响。 三千叛军步兵,推着百余辆简陋的盾车,缓缓逼近,直至一里外停下。 他们没有立刻冲锋,反而开始呐喊,挥舞兵器。 城头守军紧张地握紧了刀枪,火炮对准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但叛军只是喊,不动。 “陛下,他们在耗我们。”高杰低声道。 朱友俭点点头:“传令,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火,不许放箭。” “炮位保持戒备,但除非敌进入二百步内,否则不许发射。” 命令传下,城头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双方对峙了约一刻钟。 叛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鼓声,那三千人竟缓缓后撤了。 城头一些新兵松了口气。 朱友俭脸色却更沉:“李自成在用疲兵之计。白日佯攻骚扰,夜间必来鼓噪。告诉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轮流值守。” “晚上,恐怕睡不了了。” ...... 当天下午,未时。 城西的佯攻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逼近到一里左右,鼓噪一番便退。 守军一开始还紧张,后来渐渐有些松懈,甚至有人靠着垛口打起了瞌睡。 朱友俭巡城到西南角的庚段。 这段城墙相对低矮,外面地势略高,是个隐患。 他特意叮嘱段长多加注意。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脚下城墙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震动。 不是大军行进的那种闷响,而是某种有规律的挖掘声? 朱友俭脸色大变,连忙冲下城墙,来到埋在地下的大缸前,猛地趴下,耳朵紧贴大缸中。 “果然,地下有声!” 几乎同时,庚段城墙外侧约十步的一处地面,“轰隆”一声闷响,塌陷下去一个桌面大的黑窟窿! 里面的人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失误,给挖塌了。 没有办法的他们决定直接冲。 尘土飞扬中,百来个浑身泥污、手持短斧利刃的汉子,如同地底钻出的恶鬼,嚎叫着从窟窿里跳了出来,直扑城墙根! 他们肩上还扛着十几个沉重的木桶! “不好,他们要炸墙!”高杰目眦欲裂。 叛军竟不知何时,从两里外偷偷挖了地道,直通城墙脚下! 白日的佯攻,就是为了掩盖掘土的动静! “庚段所有火铳手,瞄准洞口,封锁!” 朱友俭反应极快,一边嘶声下令,一边举枪瞄准塌陷处。 “高杰带人下去,绝不能让他们把火药桶堆到墙根!” 高杰立马带着身后的二百刀斧手顺着绳索下城。 此时,从地道涌出的顺军死士已超过百人,后面还有人在不断爬出。 他们悍不畏死,用身体挡在城墙和地道口之间,给后面扛火药桶的同伴争取时间。 “砰砰砰!” 庚段城墙上的火铳手开火了,铅弹打倒了几人。 但顺军死士穿着双层棉甲,除非击中要害,一时难以致命。 不过,朱友俭率领的火铳手的射击给高杰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高杰舞刀挡住两个,怒吼一声:“找死!” 混战中,王承恩也跌跌撞撞跟了过来。 老太监脸色惨白如纸,手里那杆燧发枪抖得厉害。 他看见一个顺军正要从侧面偷袭高杰,尖叫一声,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火焰,铅弹歪歪扭扭飞出,却鬼使神差地打中了那顺军的肩膀。 那人一个趔趄,偷袭落空。 高杰回头,刚想道谢,看到是那个没有打几枪的王承恩,顿时冷汗淋淋。 辛苦自己运气,不然这一枪要是达打到自己身上,那就彻底嗝屁了! 王承恩睁开眼,看见地上惨叫的敌兵,顿时兴奋了起来:“咱家就说自己能行的。” 说罢,手忙脚乱地又开始装弹。 这时,地道口又有几个火药桶被推了出来。 “用毒烟球!” 朱友俭想起战前准备的东西。 几个士卒立刻将点燃了几个用硫磺、硝石、辣椒粉混合制成的毒烟球,奋力扔进地道口。 刺鼻的浓烟立刻从洞口滚滚冒出,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和惨叫。 后续的顺军被阻,爬出来的速度大减。 “炸掉地道!”朱友俭见机下令。 高杰亲自带人,将几个火药桶推到地道口,点燃引信。 “退!” 众人慌忙后撤。 “轰隆!!!” 泥土混合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那段地道被彻底炸塌,将内外隔绝。 剩下的二十几个顺军死士见退路已绝,反而更加疯狂,做困兽之斗。 但很快被围上来的明军斩杀殆尽。 朱友俭拄着燧发枪,喘着粗气。 王承恩连忙跑了过来:“皇爷,您没事吧?” “没事。” 朱友俭摆手,看向那还在冒烟的地道废墟,心有余悸。 若不是发现及时,加上他们自己挖塌,一旦火药在墙根下引爆,这段城墙恐怕就塌了。 李自成果然狠辣。 稍有不慎,都将万劫不复! ...... 第195章金汁,倒!!! 夜间,亥时开始。 正如朱友俭所料,顺军的袭扰来了。 没有真正攻城,但每隔一个多时辰,城外黑暗中就突然鼓声大作,喊杀震天,火把晃动,做出大军扑城的架势。 城头守军不得不一次次全体戒备,弓上弦,刀出鞘。 等到确认是虚惊一场,刚松弛下来,眼皮打架,下一波鼓噪又来了。 一夜之间,如此反复五六次。 到了后半夜,许多士卒眼睛都睁不开了,靠着城墙就能睡着。 将领们嗓子喊哑了,来回奔跑督促。 朱友俭彻夜未眠,在城头来回巡视。 他知道这是李自成的毒计,可毫无办法。 兵少,只能被动挨打。 疲惫,一点点侵蚀着守军的身体和意志。 ...... 次日的晨光,在精疲力尽中,悄然来临。 而更坏的消息,在天亮前传来。 南昌方向,连夜奔来的信使带来了袁继咸的血书: “贼寇刘体仁、袁宗第四万联军,昼夜猛攻,西南城墙已现三处大缺口,守军伤亡逾五百人,箭矢将尽,拆屋为石。” “臣袁继咸誓与城共存亡,然恐时日无多。” “陛下保重......” 几乎同时,建昌黄得功也派快马送信,信中充满焦灼: “臣闻南昌危殆,心如油煎。” “若南昌失,德化腹背受敌。” “臣请命率部驰援南昌。” 朱友俭捏着两封染血的信,望向西方渐亮的天色。 李自成的疲兵之计,不仅仅针对德化。 他要的,是整个江西战场的彻底崩溃。 ...... 德化城头,守军们抱着兵器,很多人站着就睡着了,被同伴推醒时,眼神都是茫然的。 连续两日的佯攻、夜扰,加上南昌的坏消息,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疲惫之外,更添了一层阴郁。 “呜~~~呜~~~”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从叛军大营方向响起,连绵不绝。 这一次,不是零星的鼓噪。 随着号角声,叛军营门大开。 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森林,缓缓涌出。 左右两翼,各有超过百辆盾车、云梯车、甚至还有八架高大的巢车(带防护的移动箭楼),被牛马和人力推着,“吱吱呀呀”地向前。 正面,目测就不下三万人! 江面上,炮声也陡然激烈起来。 剩余的顺军水师船只,几乎全部出动,不要命地冲向黄蜚的舰队,死死缠住他们。 显然,李自成不想让任何一艘明军战船有机会炮击他的攻城部队。 “全军迎战!!!” 高杰嘶哑的吼声在城头炸响,敲碎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所有守军浑身一激灵,残存的睡意被求生本能和战意驱散。 他们握紧武器,扑向垛口。 朱友俭登上西城正中城楼。 这里视野最好,压力也最大。 “炮组准备。” 令旗挥动。 “进入五百步...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 朱友俭右手猛地落下:“乙组,丙组,开火!” “轰轰轰!” 部署在城西角楼和城南钟楼的二十门佛郎机炮率先开火,实心弹呼啸着砸入叛军前锋队列。 盾车被砸碎,人体被撕裂,血雾在晨光中爆开。 叛军的阵型出现一丝混乱,但很快又被后面的军官驱赶着补上,继续前进。 “二百五十步!” “甲组,加入射击!” 城北高地的十门炮也响了,炮弹飞来,交叉火力下,叛军伤亡加剧。 但人太多了。 死了一批,后面又涌上一批。 盾车虽然不断被摧毁,但更多的云梯车、巢车在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火铳手,活动射击巢,自由猎杀军官、旗手!” 朱友俭再次下令。 那些装着轮子的木板掩体后面,燧发枪声“砰砰”响起,虽不密集,却精准。 不断有叛军队伍中的小头目、掌旗官中弹倒地,引起小范围的混乱。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潮水。 叛军前锋在三刻钟后终于冲到了壕沟前,迎接他们的是薄土覆盖的“扎马钉”。 凄厉的惨叫声成片响起! 冲在前排的叛军脚掌、小腿被尖锐的铁刺穿透,扑倒在地。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被绊倒,又被更后面的人踩踏... 壕沟前瞬间倒下一片,哀嚎遍野。 但叛军军官挥刀砍杀后退者,驱赶着后续人马,直接踩着同伴的身体和惨叫声,跨过了这片死亡地带,开始填充壕沟! “放箭!滚木!”各段段长嘶吼。 箭矢落下,滚木礌石推下。 填充壕沟的叛军死伤惨重,但壕沟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沙袋、尸体填平。 “云梯!巢车靠上来了!” 数架高大的巢车被推到城墙百步内,巢车顶部的木板挡板后,叛军弓手开始向城头仰射。 更致命的是云梯。 数十架云梯车“哐哐”地搭上城墙,铁钩扣住垛口。 叛军随着云梯车的木阶梯,开始疯狂往城墙上冲。 “金汁,倒!!!” 滚烫的、恶臭的混合液体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云梯和攀爬者身上。 皮肉烧灼的滋滋声和非人的惨叫令人头皮发麻。 被浇中的人如同下饺子般坠落。 但云梯太多了,金汁不够覆盖所有。 不到片刻叛军爬上了城头,短兵相接瞬间爆发! 西城丁段和戊段结合部,战斗尤为激烈。 这里城墙有一处旧损,虽然修补过,但仍是相对薄弱点。 朱友俭看见那里吃紧,立刻对高杰道:“预备队第一队,去增援丁戊段!” 高杰点头,亲自带了两百人扑过去。 他自己则坐镇城楼,不断根据旗语和喊杀声调整部署,调动所剩不多的预备队。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巳时,叛军的第一波猛攻被打退,城下遗尸超过两千具。 但守军也付出了代价,伤亡数百人,箭矢消耗巨大,金汁几乎用尽。 叛军退下去休整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波攻击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重点攻击的就是昨日出现地道的西南庚段以及与之相邻的己段。 炮火集中轰击这段城墙。 “轰轰轰!” 砖石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陛下!庚段矮墙要撑不住了!” 一名满脸烟尘的传令兵冲上城楼。 朱友俭心头一紧:“高杰呢?” “高将军在丁段被缠住了!” 朱友俭咬牙,抄起手边一杆燧发枪:“亲卫队,随朕去庚段!” “皇爷不可!”王承恩急得直跳脚。 朱友俭已冲下城楼。 庚段城墙,那段矮墙在又一次实心弹的撞击后,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外侧砖石崩塌,露出一个近丈宽的缺口! “墙破了!杀进去!” 缺口外的叛军发出兴奋的狂吼,潮水般涌来! ...... 第196章防御战第一日! “堵住!” 庚段段长是个独臂的老兵,昨日才被提拔,此刻挥舞单刀,带着几十个士卒死守缺口。 但叛军太多了。 朱友俭带人赶到时,缺口处已有数十名叛军冲了进来,正在与守军绞杀。 那独臂段长身中数刀,兀自不倒,嘶吼着砍杀。 “上火铳!近距离齐射!” 朱友俭下令。 跟随他的数十名亲卫都是装备鲁密铳的好手,立刻在缺口内侧列成两排。 “放!” “砰砰砰!” 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叛军被打成筛子。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缺口处的叛军为之一空。 “沙袋!门板!堵上去!” 朱友俭一边装填,一边大吼。 民夫们扛着沙袋拼命往前冲。 但叛军的箭矢和巢车上的攻击也覆盖过来,不断有民夫中箭倒地。 朱友俭装填完毕,举枪瞄准一个正在指挥小股部队试图迂回的叛军头目。 扣动扳机。 “砰!” 那头目应声而倒。 就在他准备再次装填时,眼角瞥见寒光一闪! 一枚从巢车射来的流矢,疾如闪电,直奔他面门! 他竭力侧头,箭矢擦着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但另一枚箭却“噗”的一声,扎进了他右肩! 力量之大,直接穿透了皮甲和锁子甲! 剧痛袭来,朱友俭闷哼一声,燧发枪险些脱手,踉跄后退,撞在垛口上。 “皇爷!!!” 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来。 朱友俭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密布。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肩,箭杆还在颤动,鲜血迅速染红衣甲。 “朕...死不了。” 朱友俭咬牙继续道:“别声张!扶朕起来!” 王承恩哭着,想拔箭,又不敢。 朱友俭自己伸手,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外一拔!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带出一蓬血雨。 箭头有倒钩,扯下一块皮肉,伤口血肉模糊。 王承恩手忙脚乱地用干净布条死死按住伤口。 剧痛让朱友俭眼前发黑,他强撑着,推开王承恩,嘶声道:“继续!不能让缺口扩大!” “传令高杰,引爆第一道火药沟!” 命令传下。 正在缺口外聚集、准备新一轮冲锋的数百叛军脚下,大地猛地向上拱起,然后。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泥土、碎石、残肢断臂飞上半天! 第一道火药沟被引爆了! 爆炸点周围十步内的叛军,无论人马,瞬间化为齑粉! 更远处的也被气浪掀翻,耳鼻流血。 这突如其来的地狱景象,让叛军这一波的攻势彻底崩溃,哭喊着向后逃去。 庚段缺口,暂时守住了。 朱友俭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缓缓滑坐在地。 右肩伤口虽然被紧紧包扎,但血还在渗,疼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 王承恩跪在旁边,用袖子胡乱擦着他脸上的血和汗,老泪纵横劝道:“皇爷,您得下去,得让医士看看。” 朱友俭喘息着,摇摇头:“现在不能退。” 他看向城外。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叛军虽然退了下去,但并未远撤,而是还在重整旗鼓。 “承恩,拿酒来。”他忽然说。 王承恩一愣,还是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里面装的是烈酒。 朱友俭接过,拔掉塞子,对着自己右肩血肉模糊的伤口,直接倒了上去。 “嗤——” 酒液与伤口接触,冒出细微的白气。 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哼一声。 倒完,他脸色已白得像纸,汗如雨下,将皮囊扔还给王承恩,虚弱道:“扶朕过去。” 王承恩看着皇帝近乎自虐般的举动,泣不成声。 ...... 黄昏,残阳如血。 击退今日第六次,也是最凶猛的一次冲锋后,西城墙下已彻底成了屠宰场。 尸体层层叠叠,填平了壕沟,堆得几乎与矮墙齐高。 护城河的水早已被染成暗红,散发出浓烈的腥臭。 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呻吟声不绝于耳。 医士和民妇穿梭其中,忙碌不堪,药材也已开始告急。 高杰拖着疲惫的身躯来汇报战损: “陛下,今日阵亡五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一十九人,轻伤不计。” “各段守军减员均超三成。火药消耗近四成,箭矢只剩不到三万支,滚木礌石已拆了临近城墙的三条街巷的房屋。” 朱友俭靠在城楼里的椅子上,右肩被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战后抚恤加倍。” “伤兵,尽力救治。” “弹药节省使用。告诉炮手,没有十足把握,不许开炮。火铳手,五十步内再打。” 说完,朱友俭看向高杰:“李自成今日死伤,不会少于三千。” “他也会心疼,他在耗我们,我们也在耗他,看谁先撑不住。” 高杰重重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您的伤...” “皮肉伤。” 朱友俭打断他,问道:“黄得功那边,有消息吗?” 高杰摇头道:“最后一次消息是昨日凌晨,他决定留两千人守建昌,自率两千精锐驰援南昌。按脚程和可能遭遇的阻击,或是现在已经进了南昌,具体情况不明。”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叹息道:“南昌,就看袁继咸和黄得功的造化了。”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德化,吸引住李自成主力。”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一阵眩晕。 王承恩赶紧扶住。 “扶朕去伤兵营看看。” “皇爷,您不能再动了!”王承恩带着哭腔劝道。 “朕是皇帝,他们为朕流血,朕不能躺着。” 在朱友俭的坚持之下,王承恩只能扶着朱友俭出去。 ...... 伤兵营里,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 当皇帝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地出现在这里时,所有伤兵都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陛下哪怕受伤了,也会来慰问他们。 朱友俭走到一个腹部被箭矢洞穿的年轻士卒面前。 那士卒高烧不退,迷糊中说着胡话。 朱友俭蹲下身,握住那士卒滚烫的手。 “好生养着,你会好的。” 那士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皇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昏睡过去。 朱友俭替他掖了掖破旧的被子,起身,走向下一个。 王承恩跟在后面,看着皇帝肩上因为运动又出血,心疼不已。 ...... 第197章防御战第四日! 第四日,天色未明。 连续三日的血战和夜扰,守军的体力和精神都已逼近极限。 许多士卒靠着城墙就能睡着,又被同伴推醒时,眼神都是涣散的。 朱友俭几乎也是几夜未眠,伤口发炎引起低烧,让他头昏脑涨,但他依旧强撑着身子在城楼里研究地图和战报。 王承恩端来一碗稀薄的米粥,朱友俭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皇爷,您多少再吃点...”王承恩哀求道。 朱友俭摇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南昌的位置。 没有新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辰时,叛军的攻击再次开始。 但今天,李自成改变了战术。 不再全线猛攻,而是集中了至少两万生力军,配合数十架巢车和冲车,全力猛攻昨日出现缺口、激战最烈的西南庚、己段,以及相邻的辛段。 炮火几乎全部集中在这三段城墙。 “轰轰轰......” 砖石在呻吟,裂缝在蔓延。 守军被猛烈的炮火压得抬不起头。 “盾车上前!保护冲车!” 郝摇旗在阵后嘶吼指挥。 数十辆加固的盾车掩护着几辆头部包铁的巨大冲车,缓缓逼近庚段那段已经摇摇欲坠的矮墙。 “火炮!瞄准冲车!” 庚段独臂段长嘶声命令。 但城头火炮因连续射击,炮管过热,两门佛郎机炮在发射时突然炸膛! 轰然巨响中,炮手和周围的士卒非死即伤! 火力瞬间减弱。 “砰!砰!砰!” 冲车在盾车掩护下,连续地撞击在矮墙的裂缝处。 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段城墙剧烈颤抖,砖石簌簌落下。 守军将仅剩的滚木、石块推下,砸在盾车上,效果寥寥。 “金汁!金汁呢?!” “昨天用完了!” “万人敌!扔万人敌!” 万人敌是临时用火药、碎石捆扎的大号炸药包。 几个敢死队员点燃引信,奋力将万人敌扔向冲车。 “轰!轰!” 爆炸掀翻了一辆冲车,但更多的冲车还在撞击。 “咔嚓...轰隆!!!!!” 在不知道第几次撞击后,那段三丈宽的矮墙,连同后面一部分主体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向内轰然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 一个近五丈宽的、狰狞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 “城破了!杀进去!!!” 叛军爆发出狂喜的吼叫,最精锐的刀盾手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疯狂涌入! “堵住!堵住缺口!” 庚段、己段、辛段的守军,连同紧急调来的预备队,在缺口内侧组成血肉防线,与涌进来的叛军绞杀在一起。 白刃战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刀砍卷刃了就用枪捅,枪断了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鲜血喷溅,残肢横飞。 朱友俭在城楼看到缺口处升起的滚滚烟尘和震天的喊杀,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所有能动的,跟朕上!” 他抄起一杆燧发枪,对身边最后三百名预备队吼道。 “陛下!您不能去!”王承恩死死抱住他的腿。 “滚开!” 朱友俭一脚踹开他,眼睛赤红:“城破在即,朕躲在后面有何用?!” “不如战死!” 他率先冲下城楼,扑向缺口。 王承恩爬起来,抹了把泪,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柄腰刀,嚎叫着跟了上去:“皇爷!等等老奴!” 缺口处,已是人间地狱。 明军守军节节败退,缺口内的叛军越来越多,至少已有数百人涌入,并且后续还在源源不断。 朱友俭率三百生力军加入,稍稍稳住了阵脚。 他武艺本就寻常,也就有点准头,此刻右肩重伤,几乎使不上力,全凭一股狠劲和亲卫拼死保护,才勉强支撑。 混战中,一名叛军悍卒看出他身份不凡,挥刀直劈。 朱友俭举燧发枪格挡,却被对方大力震开,燧发枪枪脱手。 那悍卒第二刀已至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挡在朱友俭身前! “噗!” 腰刀砍入血肉的声音。 是王承恩。 老太监用后背硬生生接了这一刀! 深可见骨! 他惨叫一声,却反手死死抱住那悍卒的腰,回头对朱友俭嘶喊:“皇爷走啊!!!” 朱友俭目眦欲裂,捡起地上一把断刀,狠狠捅进那悍卒的腹部! 悍卒惨叫着倒下,王承恩也软软瘫倒,背后鲜血泉涌。 “承恩!” 朱友俭扑过去,想按住他的伤口。 王承恩脸色惨白,却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皇爷,老奴这次,这次怕是不能继续陪皇爷......” “闭嘴,没伤到要害,死不了!” 被朱友俭这么一呵斥,王承恩这才发现自己除了后背巨疼外,还能蹦跳。 “太好了,老奴没死,老奴还能陪陛下。” 看到王承恩这般模样,朱友俭不知是该感动呢还是继续伤感。 但局势已危如累卵,可没有时间让他再次闲着了。 缺口处明军防线即将被彻底冲垮。 “承恩,拿起刀,咱们杀死这帮狗日子的。” “好嘞!” 王承恩拿起一把长刀,护在朱友俭身边。 二人同时大喝一声:“杀!” 就在此时,高杰终于带着从其他段拼命抽调的五百人赶到,从侧翼狠狠撞入叛军队伍! “陛下莫慌!高杰在此!” 援军的加入,暂时将涌入的叛军压回去一段。 高杰浑身浴血,冲到朱友俭身边,急吼:“陛下!缺口太大,堵不住了!” “必须炸塌两侧,封死它!” 朱友俭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将士,又看看那不断扩大的人潮缺口,眼中闪过决绝。 “炸!连这段城墙,一起炸!把他们都埋在里面!” 高杰一愣,随即重重点头:“遵命!” 他立刻安排人手,将早就预备在附近街道里的十几桶火药,全部堆到缺口两侧尚未完全坍塌的城墙根下。 “所有人,退后!退到第二条街垒!” 明军且战且退。 当最后一批人撤出危险范围,高杰亲手点燃了引信。 嗤嗤的火花迅速窜向火药桶。 “轰隆!!!” 一瞬间,地动山摇! 缺口两侧各十余丈的残存城墙,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整体向内崩塌! 成千上万吨的砖石泥土,如同咆哮的巨兽,将缺口处以及刚刚涌入的至少六七百名叛军精锐! 冲天的尘土久久不散。 当尘埃稍稍落定,原本的缺口处,只剩下一个堆满碎砖断木和隐约可见残肢的斜坡。 通道,被彻底堵死了。 叛军后续部队被这恐怖的爆炸吓得肝胆俱裂,攻势为之一滞。 ...... 第198章朱慈烺,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然而,德化城的代价也是惨重的。 经此一炸,西南面城墙出现了一个长达三十余丈的崩塌区,虽然堆成了斜坡,但已无险可守。 守军伤亡激增,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 火药消耗殆尽,箭矢仅余千余,火炮大多损坏或过热无法使用。 更可怕的是,军心动摇。 一些原本就是降兵出身的士卒,在极端压力和惨重伤亡下,绝望开始蔓延。 辛段,几个原张世勋部的士卒暗中串联,打算入夜后偷开附近一段偏僻小门,放叛军入城。 他们的密谋被一个重伤未死、躺在附近听到的老兵发觉。 老兵挣扎着爬出去告发。 高杰闻讯,亲自带人赶到,将那几个降兵及其同伙共十七人,当场格杀于街口,人头悬挂。 血淋淋的人头暂时震慑了不稳者,但那种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在幸存者中无声扩散。 朱友俭回到了几乎被震塌的城楼。 将领们聚集过来,个个带伤,人人疲惫欲死。 黄蜚也从江上派来信使:水师苦战数日,击沉敌船过百,自损十八艘,弹药将尽,人员伤亡亦重,只能勉强维持江面封锁,无力再支援陆上。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部下,看着城外又开始重新集结的叛军,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他缓缓坐下,沉默良久。 然后,他撕下了身上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龙袍内衬。 咬破左手食指,以血为墨,在绸布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朕,大明皇帝朱由检,受命于天,承运至今,内不能平流寇,外不能御建虏,致令山河破碎,黎民倒悬,罪在朕躬,万死莫赎。” “今困守德化,陷于绝地,此天命也,非战之罪。” “朕若殉国,太子慈烺,聪敏仁孝,可继大统。” “即位于北京,续祖宗基业,抗虏剿贼,毋忘国耻!” “文武百官,天下忠义,当竭力辅佐,克复神州,朕虽死亦瞑目。” “此血诏,天地共鉴!” 写罢,他吹干血迹,小心折好,唤来一名跟随他多年,伤痕累累的锦衣卫千户。 “陆炳。” “臣在。”千户单膝跪地。 朱友俭将血诏交给他,又从怀中取出那枚随身携带刻有“皇帝行宝”的玉玺,一并递过。 “若城破,朕必死战不屈。你武艺高强,趁乱设法突围,南下,去南京,将此血诏与玉玺,亲手交予太子。” 陆炳双手颤抖,接过那沉甸甸的两样东西,虎目含泪:“陛下!臣愿死战,护陛下突围!” 朱友俭摇头,惨然一笑:“朕是皇帝,岂能弃城而走?”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记住,血诏重于你我性命。” “大明国祚,不能断在朕手里!” 陆炳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泣不成声:“臣...遵旨!” “纵粉身碎骨,必送达太子!” 朱友俭扶起他,拍拍他的肩,然后看向周围所有将领。 高杰、黄蜚的副将,以及其他还能站立的军官,都已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诸位。” “德化守城,至此已尽人力。朕,多谢诸位。” 他抱拳,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 众将痛哭失声,以头抢地:“末将无能,未能护陛下周全!” “我等愿随陛下死战,黄泉路上,再为陛下牵马坠蹬!” 朱友俭直起身,望向城外那再次开始移动的黑色潮水,眼中最后一丝软弱也被燃烧的火焰取代。 “好!” “那便战至最后一人!” “让李自成看看,我大明将士,是何等脊梁!”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第五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德化城,已是一片废墟。 残存的守军不足三千人,大多带伤,物资耗尽,西南面巨大的崩塌斜坡成为了脆弱的防线。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可能就是最后一天。 朱友俭发着高烧,伤口溃烂流脓,右肩几乎无法动弹。 但他拒绝了医士和部下让他退入城中心的哀求,将最后的指挥部设在了城中鼓楼,这里地势稍高,能总览全局,也意味着无处可退。 王承恩死死盯着楼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燧发枪。 辰时,李自成发动了总攻。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剩余的近八万大军,从西、南两个方向,如同黑色的海啸,扑向已是废墟的德化城。 城墙已不存在,守军在崩塌的斜坡上、在残存的街巷里,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最血腥的巷战。 守军将最后剩余的火药,全部制成了简易的万人敌。 当叛军潮水般涌上斜坡、冲入街道时,数十名敢死队员抱着点燃的炸药,嚎叫着大明万胜跳入敌群!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叛军最密集处响起,血肉横飞,瞬间清空一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更多的叛军踏着同伴的碎尸,继续涌上。 每一座残垣,每一处街角,都在爆发惨烈的争夺。 明军士卒往往战斗到最后一刻,拉响身上最后的火药,与敌同归于尽。 高杰浑身是伤,刀都砍断了,抢过一把敌人的长矛,死守在通往鼓楼的主街口。 他身边还能站着的,不足百人。 鼓楼上,朱友俭透过硝烟,能看到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叛军旗帜,听到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五十名亲卫。 “陛下!” 高杰派来的最后一名传令兵满身是血冲上鼓楼,嘶声道:“高将军让末将禀报,主街口即将失守!” “请陛下...请陛下速从东门水路突围!” “黄蜚都督特意留了几艘船,可护陛下出去!” 朱友俭摇了摇头,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告诉高杰,朕不走。” “朕是皇帝,德化是朕选的战场,死也要死在这里。” 自己现在这条,本来就是捡来的,既然要重整大明,那就要进行到底。 而且,他给朱慈烺留下的已经够多了,是原主崇祯的百倍不止。 只要朱慈烺不昏,加上自己留下的家底,以及大明天子英勇就义后产生的怒气,大明江山便还是汉家儿郎的江山。 只要大明能一直重视火器与军备,那后世的百年屈辱,便也不会在发生。 “朱慈烺,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 第199章戚家军,杀贼!!! 想到这里,他看向瘫一旁王承恩:“承恩,你跟陆炳走。” 王承恩闻言,不知哪来的胆气,对着皇帝大喝道:“老奴不走!” “皇爷在哪,老奴就在哪!” “而且黄泉路黑,老奴得给皇爷提灯引路。” 朱友俭喉咙哽住,片刻后,大笑:“好,那咱们主仆,就一起上路。” 他直起身,对那传令兵道:“告诉高杰,还有所有将士:朕,与德化共存亡!” “诸君血战至今,朕,不负尔等!” 传令兵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冲下鼓楼,重回那片血火地狱。 朱友俭走到鼓楼窗前,望向东方。 鄱阳湖的方向,水天相接之处,依旧只有硝烟和顺军水师零星的船只。 援军...终究是没有来吗?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渐渐熄灭。 也好。 这样战死,总好过煤山那棵歪脖子树。 他转过身,看向鼓楼中央。 那里,堆放着最后十几桶火药,引信已经连接好。 这是他为自己,也为可能冲上鼓楼的李自成,准备的最后礼物。 “诸位。” 他对最后的亲卫们说道:“等叛军杀进鼓楼,便点燃引信。” 亲卫们沉默地行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 午时将近。 鼓楼外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 高杰那边最后的抵抗似乎已被淹没。 叛军的欢呼声越来越清晰。 “找到了!崇祯在鼓楼!” “活捉崇祯!赏万金!封万户侯!” 黑压压的叛军从各个街口涌出,将鼓楼团团围住,开始逼近。 鼓楼二层。 朱友俭背靠着中央那根粗大的梁柱,腰间缠着一圈浸过火油的粗麻绳,绳头垂在地上,连着堆在楼中央的十八个火药桶。 只要一点,整座鼓楼就会在巨响中化为齑粉。 亲卫长陆炳已经带着血诏秘密潜伏走了,现在带队的是副手赵铁柱,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 “陛下。” 赵铁柱抱拳道:“门窗已用桌椅堵死。弟兄们三人一组,轮替守位。叛军想上来,得拿命填。” 朱友俭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痒,剧烈咳嗽起来。 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王承恩跪在旁边,用袖子给他擦嘴,老泪又涌出来:“皇爷,您...” “闭嘴。” 朱友俭推开他的手,拄着那杆燧发枪站起身,走到窗边。 鼓楼外,叛军已经完成了合围。 至少上千人,更远处,还有黑压压的人潮正在涌来。 为首一员将领骑在马上,正是郝摇旗。 他举刀指向鼓楼,嘶声吼道:“崇祯小儿!出来投降!饶你不死!” 朱友俭没理他。 他看向赵铁柱:“能守多久?” 赵铁柱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半守到最后一个弟兄断气。” “好。” 朱友俭说:“那就守到最后一人。”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咚咚咚”的撞门声! 叛军开始撞击鼓楼那扇木门! “准备!” 赵铁柱低吼。 亲卫们迅速就位。 楼梯口蹲了六人,两人持盾在前,四人持长枪在后。 窗户边各守三人,火铳枪口对准下方。 朱友俭走到楼梯口附近,找了处能看到楼下情况的缺口,蹲下身。 “轰!” 一声闷响,木门门闩断裂! 大门被撞开! “杀!!!” 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涌了进来! “放!” 赵铁柱一声令下。 楼梯口,十杆火铳同时开火,白烟喷涌,冲在最前的几个叛军胸口爆开血洞,惨叫着滚下楼梯。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踩着同伴尸体往上冲! “刺!” 四杆长枪毒蛇般刺出,又捅穿两人。 狭窄的楼梯成了绞肉机。 尸体很快堆积起来,叛军不得不一边厮杀一边拖开死尸,才能继续进攻。 守军也在减员。 一名亲卫被流矢射中眼睛,惨叫倒地,立刻有同伴补上他的位置。 另一名亲卫刀砍卷了,抢过敌人的兵器继续劈砍。 朱友俭端着燧发枪,瞄准楼梯转角处一个正在指挥小队的叛军头目。 扣动扳机。 “砰!” 那头目仰面栽倒。 他立刻装填,手因为高烧和失血而颤抖,火药洒出一些。 王承恩走了过来,哆嗦着帮他压实铅弹,递回。 楼下,郝摇旗见强攻受阻,嘶声下令:“弓手!上两侧屋顶!给老子往二楼射!” 很快,鼓楼两侧民宅屋顶上出现了数十名叛军弓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二楼窗户! “笃笃笃!” 箭矢钉在窗框、墙壁上。 一名守在窗边的亲卫被一箭射穿脖颈,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蹲下!找掩护!” 赵铁柱大吼。 但箭雨太密,又有两人中箭。 楼下叛军趁机猛冲,终于突破了楼梯口的第一道防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三名亲卫战死,尸体被踩在脚下。 守军退到二楼平台,依托桌椅、柜子搭建的临时矮墙,继续抵抗。 “陛下!” 赵铁柱回头嘶喊:“您退到角落!” 朱友俭没动。 他装填好第三枪,瞄准一个刚冲上平台的叛军悍卒。 “砰!” 悍卒胸口炸开,倒退两步,摔下楼梯。 但更多的叛军涌了上来。 平台上的战斗瞬间白热化。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亲卫被三把刀同时砍中,临死前抱住一个叛军,一口咬在对方耳朵上,两人一起摔下一楼。 又一名亲卫火铳炸膛,脸被炸得血肉模糊,却嘶吼着扑上去,用断枪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肚子。 赵铁柱浑身是伤,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却兀自死战不退,一把刀舞得泼水不进,连砍四人。 但人越来越少了。 在二楼还能站着的亲卫,不到二十人。 平台即将失守。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火绳,又看了看楼中那堆火药桶。 时候到了。 他伸手摸向火折子。 王承恩看见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嚎:“皇爷!再等等!再等等啊!” “等什么?等让门上来活捉朕?” 他拔出火折子,吹亮。 楼下,郝摇旗的狂笑传来:“崇祯!你跑不了了!” “乖乖下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朱友俭嗤笑一声,火折子缓缓移向火绳。 就在此时。 鼓楼东侧,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顺军的欢呼,而是一种嘶哑、苍老、却充满暴烈血性的战吼! “戚家军的老弟兄们!” “杀贼!!!” ...... 第200章死?这帮杂碎,还没资格收老子 郝摇旗愕然回头。 只见东侧那条原本被顺军控制的街巷里,突然杀出一支队伍。 约二百人,衣着破烂不堪。 有穿褪色鸳鸯袄的,有穿短褐的,有光着膀子的。 武器更是杂乱:生锈的腰刀、磨亮的柴刀、渔民的鱼叉、甚至还有扁担和锄头。 但他们的阵型,却让郝摇旗瞳孔一缩。 三人一组! 最前一人持长兵器,左右各一人持短兵,相互掩护,交替前进。 专攻叛军阵列的薄弱结合部。 为首的老汉,正是前日在城头磨刀的李三坡!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老态。 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锐利如鹰,佝偻的脊梁挺得笔直,手里那把厚背砍刀舞成一片雪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噗!” 一刀砍断一名叛军的手臂,反手一抹,割开另一人的咽喉。 血喷了他满脸,他却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嘶声狂吼: “戚家军的种!可没死绝!” “弟兄们!” “让这帮贼崽子们看看,什么叫做打仗!” 他身后的老兵们齐声应和: “杀!!!” 这些老汉,动作或许不如年轻人迅捷,但每一招都狠辣精准。 专砍腿,专戳眼,专砸关节。 没有花哨,全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杀人技。 一个叛军挥刀扑向李三坡,李三坡不躲不闪,硬用肩头接了一刀,棉甲破裂,血溅出来,他却趁机一记撩阴腿,狠狠踢在那叛军裆部。 叛军惨嚎弯腰,李三坡的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 “老东西找死!” 三个叛军围上来。 李三坡后退一步,左右两名老兵立刻补位,一人用鱼叉捅穿一个,另一人用锄头砸碎另一个的脑袋。 三人小组,配合得天衣无缝。 叛军被打懵了。 他们打惯了顺风仗,哪里见过这种悍不畏死、战术刁钻的老兵? 侧翼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李三坡带队,如同破冰船,硬生生在黑色的人潮中犁出一条血路,直扑鼓楼! 鼓楼二楼。 朱友俭手中的火折子停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着楼下那支突然杀出的杂牌军,看着李三坡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那些老兵以命搏命的打法。 然后,他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畅快的大笑,笑得伤口剧痛,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好...好!” “我没白来江西这一趟!” “竟然还能遇到戚家军余火!” 他收起火折子,抄起燧发枪,对身边残存的亲卫吼道:“弟兄们!援军到了!” “跟朕杀下去,接应老英雄们!” “是!!!” 绝境中看到生机,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赵铁柱单手挥刀,第一个冲下楼梯:“陛下随我来!” 朱友俭紧随其后。 王承恩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把腰刀,嚎叫着跟上:“皇爷!等等老奴!” 楼下平台,叛军正被侧翼杀来的老兵搅得阵脚大乱。 赵铁柱带人一个反冲锋,将楼梯附近的叛军清空。 两支队伍,终于在鼓楼一层汇合。 李三坡浑身是血,砍刀卷刃,看见朱友俭下来,一脚踹翻面前最后一个叛军,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 “草民李三坡,率戚家军老卒二百零三人,救驾来迟!” “请陛下恕罪!” 他身后,那些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老兵,齐刷刷跪倒一片。 朱友俭急忙扶起他:“老英雄们快起!你们何罪之有?” 李三坡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炽热:“陛下,这些人,都是跟着戚少保、俞大帅在东南抗倭的老兄弟,或者他们的子侄徒弟。” “戚家军浑河血战后,咱们这些留在南边的,心灰意冷,散了,躲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陛下在南京分田,在德化跟大头兵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哽咽道:“让咱们想起了戚少保。” “少保当年,也是这般待士卒如手足。” “咱们觉得,陛下这样的皇帝,值得咱们这群老骨头,再拼一次命!” “所以,能动的都来了。” “没来的,不是死了,就是动不了了。” 朱友俭喉咙发堵。 他看着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很多身上还有旧伤的老兵,看着他们眼中那股燃烧的战意,重重点头: “朕,多谢诸位!” “此战若胜,朕必重建戚家军,让‘戚’字旗,再度飘扬!” 老兵们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李三坡咧嘴:“有陛下这句话,够本了!” 他转身,挥刀指向门外又开始集结的叛军:“弟兄们!守住鼓楼!” “让陛下看看,戚家军还没老!” “杀!!!” 老兵们爆发出震天怒吼。 然而,局势依然危急。 郝摇旗已经回过神来,嘶声调集更多兵力。 叛军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涌上,将鼓楼围得铁桶一般。 更致命的是,郝摇旗调来了火铳手。 数十名火铳手在远处屋顶列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鼓楼门窗。 “放!” “砰砰砰!” 铅弹如雨泼来,打在墙壁、门窗上,木屑纷飞。 一名老兵被流弹击中额头,哼都没哼一声,倒地身亡。 李三坡肩膀也中了一弹,血涌出来,他看都没看,撕下衣襟勒住。 赵铁柱急声道:“火铳压得咱们抬不起头,叛军又要上来了!” 朱友俭看向楼中央的火药桶。 看来,最终还是得走这一步。 他再次摸向腰间火绳。 鼓楼西侧,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 “郝摇旗!我日你祖宗!!!” “陛下!高杰来也!!!” 所有人霍然转头。 只见西侧街巷,尸山血海中,杀出一个血人! 正是高杰! 他身上的山文甲破碎不堪,左臂软软垂下,明显骨折,右手却提着一把不知哪抢来的开山大斧,斧刃上挂满碎肉和血沫。 身后,虽仅剩七人,却各个凶悍如狼。 他们一路从主街口杀过来,身后倒伏着至少上百具叛军尸体,硬生生在黑色人潮中,砍出了一条血路,杀了进来。 高杰看见朱友俭还活着,先是一愣,随即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陛下!末将来晚了!” 朱友俭眼眶瞬间发热。 他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高杰:“不晚!我还以为你死了!” 高杰喘着粗气笑道:“死?这帮杂碎,还没资格收老子!” 他回头,对身后那七个伤痕累累的汉子吼道:“对吧,弟兄们?!” 那七人齐声嘶吼:“对!” ...... 第201章郑家水师? 高杰转回头,看着朱友俭,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桀骜: “陛下,今天,末将这条命,就是您的!” 他举起大斧,指向外面越来越多的叛军,狂笑: “咱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大赚!” “要是能活着出去。” 高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 “陛下记得请末将喝酒!” “最烈的烧刀子!” 朱友俭用力拍他的肩膀,重重点头: “好!” “朕请你们喝!” “喝到吐,喝到爬不起来为止!” 这一刻,君臣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并肩血战、生死与共的同袍。 鼓楼内,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李三坡哈哈大笑:“高将军,老子听说过你,是条汉子!” 高杰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些老兵,挑眉:“戚家军的?” “如假包换!” “行!那今天咱们就比比,谁杀的杂碎多!” “怕你不成!” 两人相视大笑,尽管浑身是伤,但那笑声却畅快无比。 然而,笑声很快被更密集的火铳声淹没。 郝摇旗已经彻底疯狂。 他调来了至少两百火铳手,在四周屋顶列成三排,轮番齐射。 铅弹如同冰雹,疯狂倾泻在鼓楼外墙和门窗上。 木板碎裂,砖石剥落。 守军被压得根本无法露头。 更糟糕的是,大批叛军扛着临时赶制的厚木盾,顶着箭矢和零星的火铳反击,再次逼近鼓楼大门。 “这样下去不行!” 李三坡嘶声道,“火铳太密,咱们撑不过一刻钟!” 高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要是老子还有一千人......” 朱友俭看着腰间的火绳。 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斗的将士。 李三坡,高杰,赵铁柱,王承恩,那些老兵,那些亲卫...... 他深吸一口气,不觉一笑。 这一次,自己的在黄泉路上,不孤单了。 他拔出火折子,最后一次吹亮。 火苗跳跃。 “诸位。” “能与诸位同死,是朕的荣幸。” “来世若还有缘,咱们再做兄弟,再战沙场。” 高杰哈哈大笑:“好!陛下爽快!” 李三坡握紧砍刀:“能与陛下同死,是咱们这些老骨头的福分!” 王承恩哭得稀里哗啦,却死死站在朱友俭身边:“皇爷...老奴,老奴一定先走一步,去下面给您探路!” 朱友俭对他笑了笑,火折子缓缓移向火绳。 “轰!!!” 忽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极远处传来! 不是鼓楼附近的爆炸。 而是江面? 轰轰轰!!! 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炮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如同千万个雷霆同时在天地间炸响! 鼓楼在声浪中微微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为之一愣。 朱友俭手中的火折子停在半空。 高杰侧耳:“炮声?如此密集的炮,可不像黄蜚的啊?” 李三坡冲到窗边,冒着被流弹击中的风险,探头往外望去。 然后,他僵住了。 “湖...湖口方向...” 李三坡发颤道:“是湖口!” ...... 与此同时,鼓楼外。 郝摇旗正准备下达总攻的命令,那震天的炮声让他浑身一僵。 他愕然转头,望向炮声传来的东方。 只见水天相接之处,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被一道道火光划破! 密密麻麻,如同逆飞的流星雨! 炮击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正在攻城的顺军后阵! 轰隆!轰隆!轰隆! 炮弹如同冰雹砸进稻田,在顺军后阵中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柱! 惨叫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更致命的是江面。 李锦的水师舰队,正在江面上游弋,封锁黄蜚残部。 此刻,那几十艘大小船只,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至少十几艘船在第一轮炮击中就中弹,船体破裂,迅速倾斜下沉! “怎么回事?!” 郝摇旗嘶声狂吼:“哪来的炮?!哪来的船?!” 没人回答他。 所有叛军,无论是正在攻城的,还是在后方待命的,都惊恐地望向东方。 然后,他们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鄱阳湖入江口,那弥漫的水雾被猛烈的炮火撕开。 一支庞大的舰队,如同从深海中跃出的巨兽,破雾而出! 至少三百艘战船! 大型福船居中,如同移动的城堡;两侧是灵活的艨艟斗舰;最外围是穿梭如飞的快艇。 所有的船帆,迎着江风猎猎狂舞。 所有的桅杆顶端,清一色悬挂着大明日月旗! 而在舰队最前方,那艘最为庞大,船身侧舷炮窗密密麻麻的三桅炮舰舰首,一面猩红的将旗迎风招展。 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大字——郑! ...... 鼓楼内。 高杰也挤到了窗边,瞪大眼睛看着湖口方向那遮天蔽日的帆影,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嘶吼: “是郑芝龙!” “陛下,是郑芝龙的福建水师!” “陛下!咱们有救了!” 李三坡和那些老兵也激动得浑身发抖。 绝处逢生! 朱友俭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郑芝龙? 那个掌控东南沿海、富可敌国、精于算计的海商巨贾? 自己发出封侯许诺的密旨才几天? 就算郑芝龙立刻决定勤王,整备三百艘战船,招募水手,装载弹药粮草,再突破长江口叛军封锁...... 怎么可能这么快? 而且,这舰队出现的位置、时机,未免太精准了。 简直像是专门冲着解德化之围来的。 “陛下?” 高杰注意到朱友俭的神色:“您......” 朱友俭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支舰队。 舰队的行动,印证了他的疑虑。 第一轮齐射摧毁李锦水师部分舰船后,舰队没有丝毫停顿。 第二轮炮火,直接延伸覆盖正在攻城的顺军后阵,将那些云梯、巢车、冲车炸上了天。 第三轮,舰队分出约五十艘快船,如同利剑,直插顺军水师侧翼,接舷跳帮,白刃战瞬间爆发。 战术目标极其明确:摧毁攻城能力,打乱指挥体系。 而不是直接击溃或驱逐。 更让朱友俭眯起眼睛的是,那艘悬挂郑字旗的三桅炮舰,在完成三轮齐射后,竟然率领约五十艘战船,不顾李锦水师残余炮火的拦截,强行转向,朝着德化码头全速驶来! 炮舰船头,一个身影按刀而立。 距离尚远,在望眼镜中也看不清面容。 但那年轻的身姿挺拔如松。 朱友俭喃喃自语: “郑家...” “来者不是郑芝龙。” ...... 第202章未来的国姓爷 顺军中军大帐。 李自成和宋献策听到炮声,冲出了大帐。 当看到湖口方向那遮天蔽日的帆影时,李自成的脸色瞬间铁青。 “哪来的舰队?!” 宋献策从望远镜看到旗杆上的郑字旗,回答道:“大王...看旗号是郑家无疑。” 闻言,李自成有些不相信:“郑芝龙不是在福建吗?!” 宋献策脑子急速运转,随后说道: “郑芝龙确实远在福建,消息传递、整军、北上...绝无可能如此之快!” “除非...”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除非这支舰队,早就出发了!”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连滚爬爬冲来,扑倒在地: “报~” “大王,湖口牛金勇将军急报!” “一支庞大舰队连破我军设在镇江、芜湖、安庆的三道水寨防线!” “船只约三百艘,火炮极多,炮手精锐!” “牛将军水师...损失惨重!” 李自成一把揪住探马的衣领,目眦欲裂:“为什么现在才报?!” 探马吓得魂飞魄散:“信使...信使途中遭截杀,只活下来我一人...” “废物!” 李自成一脚踹开探马,胸口剧烈起伏。 宋献策急声道:“大王!敌军炮火猛烈,我军攻城器械尽毁,后阵已乱!” “若此时城中残余明军趁势杀出,内外夹击...” “闭嘴!” 李自成死死盯着鼓楼方向,眼中凶光几乎要喷出来。 就差一步! 就差最后一步,就能擒杀崇祯! 就能彻底碾碎大明最后的气数! 他不甘心! “大王!” 宋献策跪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敌军舰队锐气正盛,我军久战疲敝,攻城器械尽丧...暂避其锋,重整旗鼓,方为上策啊!” 李自成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宋献策说得没错,若是继续在敌军的炮火之下,只会增加伤亡,一旦伤亡过大,他的这支军队,士气将遭受严重打击,但时候不但要面对敌人,还要面对随时可能爆发的炸营。 一旦炸营,后果不堪设想! 良久。 他猛地转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鸣金!” “令攻城部队,后撤十里,远离敌军水师火炮射击范围,重组阵型!” “传令刘体仁、袁宗第,放弃对南昌的压制,立刻向德化靠拢!” “再令牛金勇、李锦。” 他盯着湖口方向,一字一句:“不惜一切代价,缠住那支舰队!” “拖住他们,给大军争取撤离的时间。” “是!” ...... 鼓楼外。 正在攻楼的叛军听到鸣金声,攻势为之一滞。 郝摇旗咬牙,看着近在咫尺的鼓楼,又看看东方那支越来越近的舰队,明明只需要最后一刻钟。 可是这一刻钟,若继续停留在敌军的炮火下,那将是万人的伤亡。 三百多艘战船的火力网,其杀伤力足以毁了他这一支军队。 犹豫了几息后,最终狠狠一跺脚: “撤!” 黑色的人潮,如同退潮般,从鼓楼附近迅速撤离。 鼓楼内。 高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退了!狗日的退了!” “天不亡我!天不亡大明啊!!!” 李三坡也松了口气,拄着砍刀,看着窗外撤退的叛军,喃喃道:“戚少保保佑...” 朱友俭却没有笑。 他走到窗边,望向码头方向。 那支舰队已经逼近。 炮火开始延伸,清理码头附近还未来得急撤离的残敌。 数十艘小船从大船旁放下,满载着甲士,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德化码头。 那些登陆的士卒,装备精良得令人咋舌。 相当一部分人手持燧发枪,不是明军常见的鸟铳或鲁密铳,而是枪管更长、做工更精良的西式火铳。 另一些人持倭刀,刀身弧度优美,寒光凛冽。 还有持藤牌短刀的,动作矫健凶悍。 战术极其娴熟,登陆后迅速以小队散开,清剿码头残敌,建立防线,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百战精锐。 那艘三桅炮舰,终于靠上了破损的码头。 跳板放下。 一队亲兵率先冲下,列队警戒。 然后,一个身影,走上了跳板。 那身影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身穿精良的山文甲,外罩一领猩红披风,按刀而行,步伐沉稳有力。 尽管年轻,但那眼神中的锐气和沉稳,却远超同龄人。 他下船后,没有丝毫停顿,率领约三百将士,径直朝着鼓楼方向杀来! 沿途零星的叛军试图阻拦,被这支生力军如同砍瓜切菜般击溃。 很快,他们杀到了鼓楼前。 郝摇旗留下断后的一部试图拦截,那年轻将领亲自冲锋,刀法凌厉,连斩三人,所部士气如虹,一个冲锋便将断后部队击溃。 鼓楼大门早已破碎。 年轻将领收刀入鞘,大步走了进来。 登上二楼的他,目光扫过楼内满地尸体以及紧握武器警惕盯着他的明军士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一身血污的朱友俭身上。 年轻将领快步上前。 在朱友俭身前五步,单膝跪地,抱拳,清朗有力道: “臣,郑森,奉家父闽海总兵郑芝龙之命,率福建水师前来勤王!” “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郑森。 朱友俭心中震动。 果然是他! 历史上那个收复合湾、抗击清廷至死的国姓爷——郑成功! 此刻的他,还如此年轻,尚未被隆武帝赐姓朱,仍叫郑森。 但那股凛然忠义、英气勃发的气质,已经初具雏形。 朱友俭压下心中波澜,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郑森: “郑卿平身。”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甲胄沾染硝烟,脸上还有溅射的血点,但眼神清澈坚定,毫无商贾子弟的浮华,反而有种读书人的儒雅和武将的悍勇交织的独特气质。 “你父郑芝龙,何在?”朱友俭问。 郑森起身,恭敬答道:“回陛下,家父在福建整备后续援军及粮草,命臣率先锋舰队先行。” “臣闻陛下被困德化,日夜兼程,幸而未迟!” 回答得体,但朱友俭听出了未尽之言。 整备后续援军? 也就是说,郑芝龙本人没来。 来的只是先锋舰队。 而这先锋舰队,就有三百艘战船,数万精锐。 郑芝龙这个海上霸主的实力,可见一斑。 ...... 第203章伤亡惨重!铭记英烈!!! 高杰凑过来,咧嘴笑道:“郑小将军,你们怎么突破长江口封锁的?” 郑森看向高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年轻人的一丝傲气,却并不令人反感: “高将军,牛金星所部水师,船只老旧,操舟之术生疏,炮手更是良莠不齐。” “我舰队在芜湖遭遇其主力,一轮炮击,其前锋便溃。两轮齐射,其中军已乱。三轮未毕,其主帅座船起火,余者四散。” “不堪一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能想象那是一场怎样的碾压。 高杰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厉害!” 朱友俭却听出了更多。 郑森说的是牛金星所部水师。 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在进入长江后,一路打了上来。 芜湖、安庆...那些叛军的水寨,恐怕都已被荡平。 这份决断和执行力... 恐怕不是郑芝龙命他来的那么简单。 朱友俭深深看了郑森一眼,没有点破,只沉声道: “郑卿雪中送炭,解德化之围,此功,朕铭记于心。” “眼下德化残局,还需仰赖水师。” 郑森抱拳,铿锵有力:“陛下放心!臣舰队携有充足粮草、火药、伤药。” “水师陆战营五千人已登陆,可助陛下稳固城防。” “此外,臣愿分兵西进,解南昌之围!” 朱友俭却摇了摇头: “不急。” “李自成虽退,但未远遁。他麾下仍有近十万大军,刘体仁、袁宗第部正在靠拢。” “当务之急,是稳住德化防线,救治伤员,整备防务。同时,设法与黄得功、袁继咸取得联系。” 他看向窗外,远处顺军营寨的旗帜仍在飘扬,撤退的队伍并未溃散,而是在有序后撤重组。 “李自成,不会甘心。” “他还会回来。” 郑森肃然:“臣谨遵陛下旨意。水师火炮射程可覆盖城西二里,叛军若再攻城,必遭炮火覆盖。” 朱友俭点点头,又看向满目疮痍的鼓楼,看向身边这些劫后余生,却依旧挺立的身影。 李三坡,高杰,赵铁柱,王承恩,那些老兵,那些亲卫,还有刚刚到来的郑森和他的部下。 不过李自成的主力仍在。 郑森的到来是福是祸? 他背后是郑芝龙全力支持,还是郑森自己的决断? 郑芝龙那条老狐狸,到底在算计什么? 更大的疑问是:郑森为何能如此及时地出现? 真的只是勤王? 还是...有别的打算?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守住德化,利用这变数。 他转身,对所有人道: “整备城防,救治伤员,清点物资。” ...... 城里的烟,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散尽。 郑森的水师陆战营已经接管了城防。 动作很快,效率高得让高杰都咋舌。 这些福建来的兵,穿着和北方、江南明军都不太一样的甲胄,有些是西式的半身板甲,有些是日式的具足,混着明军的鸳鸯袄,看起来杂,但行动起来整齐划一。 他们分成小队,迅速控制各个路口、残存的箭楼、城墙缺口,建立简易的岗哨和射击位。 民夫被组织起来,搬运伤员,清理街道上碍事的尸首和瓦砾。 “娘的,怎么感觉这帮兵有点像有军纪的海盗。” 高杰靠在一段还没完全倒塌的矮墙边,看着一个福建兵小旗带着五个人,用短矛、藤牌和一种长管的火铳,干净利落地清剿了躲在附近废墟里的三个顺军溃兵,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身边站着李三坡。 老头后背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医士刚给缝上,用烧酒泼过,此刻脸色惨白,却死活不肯躺下,拄着他那把卷了刃的砍刀,看着眼前忙碌的场面。 “清点完了。” 一个郑森部下的把总跑过来,手里拿着刚刚统计完的册子,脸色很难看。 高杰说道:“念。” 把总咽了口唾沫:“守军原额,六千七百一十人。阵亡四千九百三十三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千零五十四人。余下八百三十七人。全员带伤。” “还有李校尉......” 一些列的阵亡报告,让周边陷入沉寂。 “哈...” 李三坡忽然笑了,笑声牵扯到伤口,让他咳了起来:“二百零三个老兄弟,在数万大军包围之中,还能活下五十七个。” 他抹了把脸,看向那片被临时划出来,正在集中摆放明军遗体的空地。 戚家军老卒的尸体被特意放在了一起。 他们大多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死后显得更深。 身上的旧伤叠着新伤,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却握得很紧。 “没丢戚家军的脸。” 李三坡喃喃道,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戚少保,......咱们这些老骨头,没给您丢人。” 高杰没说话,默默走过去,从那些战死将士身上,寻找还能辨认身份的名牌、腰牌,或者任何带字的东西。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找到一个,就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血污,小心地揣进怀里。 赵铁柱带着几个还能动的亲卫也在一旁帮忙。 王承恩始终跟在朱友俭身边。 朱友俭的右肩伤口被重新处理过,剜掉了烂肉,敷上郑森舰队带来的南洋金疮药,用干净的白棉布层层裹紧,外面套了件郑森献上的轻便锁子甲。 他脸色依旧苍白,走路的步子有些虚浮,但坚持要巡视全城。 从几乎被炸平的鼓楼,到西南那个巨大的、堆满碎砖和尸体的斜坡缺口,再到东面相对完好的街巷。 每一步踩下去,靴子都会陷进被血浸透成泥浆的地面。 在一个角落,朱友俭看到一个年轻士卒,腹部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一截,医士勉强塞回去,用针线粗粗缝上。 那士卒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喊“娘”。 朱友俭蹲下身,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 年轻士卒似乎感觉到了,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还是认出了眼前的人。 “陛...下。”他嘴唇翕动。 “嗯,朕在。” 朱友俭握住他冰凉的手。 “冷......”士卒说。 朱友俭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士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眼皮却越来越重,慢慢合上了。 呼吸渐渐微弱。 朱友俭握着他的手,直到那点温度彻底消失。 他轻轻松开手,替士卒拢了拢披风,站起身。 王承恩在旁边,老脸揪成一团,想劝,又不敢。 朱友俭继续往前走,脸色平静得可怕。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残垣后,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又开始飘起细雨的铅灰色天空,低声对王承恩说: “承恩。” “老奴在。” ...... 第204章郑成功的坦白 “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 “哪怕身份丢失,事后也要想尽办法找到。” 朱友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重量:“他们为朕,为大明流的血,朕若活下来,他们的父母妻儿,朕养一辈子。” “朕若死了......那就让太子养。” 王承恩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重重磕头:“老奴......老奴记下了!一个字都不会错!” ...... 德化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了鼓楼附近一处相对完好的民宅里。 这里原本是个绸缎商的家,院子不小,正堂还算宽敞,此刻摆上了简陋的桌椅,墙上挂起了江西的简略地图。 巡视回来的朱友俭屏退了左右,只留王承恩在门口守着。 堂内只剩下他和郑森。 郑森已经卸了甲,换上一身靛青色的箭袖武服,更显得身姿挺拔。 他脸上还带着些微水汽和硝烟痕迹,眼神清澈,迎着朱友俭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郑卿。” 朱友俭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你父郑芝龙,此刻真在福建整备后续援军?” 郑森似乎早有准备,没有丝毫犹豫,撩袍跪地。 “陛下明察。” “臣,有欺君之罪。” 朱友俭目光微凝:“讲。” “家父此刻,确实在福建。” “但所谓整备援军,只是臣对外之言。” “此次率舰队北上勤王,并非奉家父之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臣去年入南京国子监读书,拜在钱谦益门下。” “臣察觉钱师与南京守备赵之龙等人往来诡秘,言语间常露不臣之意。” “臣暗中留心,多方查探,得知他们密谋拥立潞王,欲在江南作乱。” “臣本想密奏朝廷,然南京局势瞬息万变,信使恐难出城。” “及至叛乱爆发,陛下亲征南下,臣心急如焚。” “家父远在福建,遣使请示,一来一回至少月余,必误大事。” “臣母田川氏,掌部分家族船队。臣以巡防东南海盗、护卫商路为名,说动母亲,并集结忠于臣之本部人马,得战船三百余艘,水陆将士一万五千人,星夜北上。” “舰队至长江口时,陛下已解南京之围。” “臣本欲入京觐见,却接到太子殿下手谕,言陛下亲征江西,命臣速发水师西进与陛下会合。” “臣不敢耽搁,突破叛军芜湖、安庆诸水寨,昼夜兼程,幸而......幸而未迟。” 他说完了,堂内一片寂静。 朱友俭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钱谦益是郑森的老师,郑森却暗中调查他,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背叛师门,站在朝廷一边。 这是大义。 调动三百余艘战船、一万五千精兵,竟是未得郑芝龙首肯,私自调动。 这是胆魄,也是巨大的风险,郑芝龙得知后,会是什么反应? 接到的是太子手谕,这说明南京的朱慈烺,在危急时刻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和果断的指令。 而最关键的是,郑森此刻毫无保留地坦白了。 他把自己的底牌、动机、甚至欺君之罪,都摊在了皇帝面前。 这不是狡猾,这是孤注一掷的忠诚。 良久,朱友俭缓缓起身,走到郑森面前,伸出左手,亲自将他扶起。 “卿以私兵赴国难,抗父命而救君父。” “此忠勇,非爵禄金银可酬。” 郑森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压下,抱拳道:“臣不敢当。为国尽忠,乃人臣本分。” “你之所为,于国是大功,于家......”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恐有后患。你父亲那边,你待如何?” 郑森坦然道:“家父掌控东南海贸,首重利益权衡。” “此番臣擅自调兵,家父必怒。然陛下若胜,朝廷重掌江南,郑家仍需仰赖朝廷敕封、准许通商。” “家父是精明人,届时只会设法弥补,而非与朝廷决裂。” “臣所虑者,非家父责难,而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是此战之后,陛下如何看待郑家,如何看待臣这擅自行动的舰队。”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郑森担心鸟尽弓藏,担心皇帝卸磨杀驴,或者至少,夺了他的兵权。 朱友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哪怕他不了解郑成功,就冲私调家兵救驾这一份大功,就值得他信任。 再说,历史上的郑成功,可是晚明最后的支持,若是没有郑成功在东南沿海守着大明最后的旗帜,大明早就亡了。 可惜,郑成功的崛起终究是晚了,若是他能接替郑芝龙位置,那晚明凭借强大水师,未必不能积蓄力量,北抗建奴。 “郑卿,你今日坦白,朕甚是欣慰。” 忽然,朱友俭话锋一转:“擅自调兵一事,暂不外传。” “对外,你仍是奉闽海总兵郑芝龙之命,率福建水师先锋勤王。” “此战若胜,郑家之功,朕会记住,并封赏你父亲为靖海侯。只是你之功,朕只能往下压了。” 郑森心领神会,将自己功劳按在父亲身上,那自己调动私兵的事,便是父亲允许,如此,得到利的父亲,便不会抓住此时不放,甚至还会夸奖自己,如此自己在郑家的地位更稳。 “臣,谢陛下!” 郑森再次躬身。 “起来吧。” “说说你带来的家底,还有,湖口那边,牛金勇的情况。” 郑森带来的,确实是厚礼。 三百多艘战船里,大型福船、炮舰四十余艘,中型战船过百,其余是灵活的快船、哨船。火炮总数超过五百门,其中西式红夷炮、长管加农炮就有近百门,威力远超明军常用的佛郎机。 水师陆战营五千人,装备精良,半数配有燧发火铳,还有专门的刀牌手、长枪手、甚至有一支两百人的铁人军,披重甲,执斩马刀,是攻坚利器。 随船运来的粮草,足够万人食用两月。 火药、铅弹、箭矢、药材,更是堆积如山。 “牛金勇在湖口。” 郑森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关键位置:“聚集了残存水师舰船约八十艘,多是商船改装,剩下的战力有限。” “他还在江边高地,至少架起了三十门重炮。” “炮位坚固,射程足以覆盖湖口主要航道。” “臣的舰队来的时候,猛轰了一阵,击沉他十几艘船,但炮台坚固,急切难下。” “他想锁死鄱阳湖出口以及长江下游,把我们,还有黄蜚都督的残部,彻底关在德化一段。” 朱友俭盯着地图上的湖口,又看向德化西面李自成大营的方位。 “李自成今日未攻城,应该是惧怕你船队上的火炮。” “所以,他现在应该在等他的炮,等刘体仁和袁宗第过来合围。” “末将也是这么认为,要不陛下随船队一起突破糊口,前往南京?” 朱友俭摇了摇头,说道:“逃,如今大明有几处地方可以逃?” “南京正在重建,新政也在有序进行,若是此时将战火引到南京,那些尚未来得及处置的恶绅污吏,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到时候,他们里外结合,应天府周边有多少州县沦陷。” “所以,绝不能将战火引到后方。” ...... 第205章李自成的决心! 闻言,郑森也觉得有理。 就在郑森准备开口的时候,王承恩推开门,高杰、黄蜚,还有两个满身泥泞、显然是刚刚赶到的人,一起闯了进来。 “陛下!” “陛下,黄得功(袁继咸)率部前来报到!” 来人正是黄得功和袁继咸。 黄得功一身铁甲沾满泥浆血污,脸上多了道新疤,但精神尚可,眼中凶光不减。 袁继咸则憔悴得吓人,官袍破烂,须发凌乱,走路都有些打晃,唯有一双眼睛,还有点精神。 “额...” 朱友俭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南昌如何?”他急问。 “陛下,南昌尚未陷落!” “臣得知贼军刘体仁、袁宗第四万联军,准备北上合围陛下,臣便留副将率千余伤兵继续留守,自带能战者一千六百余人北上支援!” “臣请陛下饶恕臣擅作主张之罪。” “不,你做得对。” “留在南昌,不过是坐以待毙。突围出来,合兵一处,尚有一线生机。黄得功,你呢?” 黄得功抱拳:“陛下,末将接到陛下固守建昌之令,本已扎稳。但闻南昌危急,德化被围,实在坐不住了!留两千人守建昌,自率两千精锐东进,欲援南昌。半路接到袁总督突围部队,合兵一处,遭遇刘体仁派出的阻截兵马,打了两场,减员四百余。现两部合计,尚有三千五百人左右!” 三千五百人! 加上德化残存的八百多人,郑森的水师陆战营五千人。 明军现在能战之兵,一下子又有了将近一万人! 虽然比起城外李自成的十几万大军,依然是绝对劣势,但他还有一支庞大的水师队伍。 “刘体仁、袁宗第现在何处?”朱友俭问。 黄得功答道:“末将和袁总督突围时,他们追了一阵,但似乎接到什么命令,突然不追了,反而收拢部队,看方向......是朝着德化这边来了。” 几乎同时,一名郑森麾下的哨船长冲进来:“报!陛下,都督!” “西面叛军大营后撤约十五里,重新扎营。” “但后方有大量车队抵达,卸下的东西用油布盖着,很沉,疑似......火炮!” “数量不少!” 另一名探子也跟了进来,脸色发白:“陛下,湖口方向探报,牛金勇正在加固炮台,并且......有至少数十门重型火炮正在架设,看规制,像是从襄阳那边运来的!” 堂内气氛瞬间凝重。 所有信息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 黄蜚一拳砸在桌子上:“李自成这杂碎!他是在等炮!等重炮!” 高杰咬牙:“从襄阳调重炮过来......他娘的,这是要把德化城,连带咱们,都轰成渣!” 袁继咸咳嗽着,看向地图:“刘体仁、袁宗第转向德化......李自成是要把所有兵力,所有火炮,都集中到这里。” 朱友俭一点也不惊讶,这与他刚刚说的一样。 因为郑森这支庞大的水师,李自成绝不会傻傻盯着火炮继续攻城。 想到这里,朱友俭缓缓走到地图前。 “看来这一次,李自成是利用绝对的火力优势,把朕,把你们,把大明在江西最后的主力,聚歼在德化城下,鄱阳湖边。” “火炮洗地,水陆锁死,四面合围。” 郑森接话,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肃杀:“好大的手笔。” “陛下,怎么办?”黄得功瞪着眼,“咱们是守,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友俭身上。 守? 德化城墙已破,拿什么守? 等着被重炮一寸寸犁平? 撤? 往哪撤? 哪里不是大明的国土! 朱友俭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德化,到湖口,到南面起伏的山岭,再到更远的、地图边缘模糊的南方。 忽然,外面下起了大雨。 良久,朱友俭抬起头,说道:“守,是死路一条。” “必须在李自成的重炮阵地完全就位,刘体仁的兵马合围上来之前......” “打出去!” ...... 与此同时,李自成的新大营,扎在德化西面十五里外。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德化城和部分江面。 中军大帐内,李自成没穿甲,只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 宋献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羽扇轻摇,眉头微锁。 帐内还有郝摇旗、王进才、以及刚刚败退下来的李锦。 “牛金勇说,郑家的舰队火炮厉害,他的水师折损不小,岸防炮台还在抢修,需要时间。” 李自成放下急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刘体仁和袁宗第到哪儿了?” “最新探报,已过德安,最迟一日后,便可抵达德化南面二十里处。” 宋献策用一根细木杆,在沙盘上标示出刘体仁部的位置。 “襄阳那边运来的炮呢?” “已到瑞昌,正在组装。四十门重炮,加上咱们原有的,共计七十二门。” “需一日半,可全部运抵预设阵地。”王进才回禀道:“还有三十门已经送到了牛金星那处。” “好。”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座被标注为德化的微小模型:“崇祯,郑家的小子,还有那群残兵败将...这一次,朕看你如何死里逃生!” “传令,重炮组装好后,在德化西、南两面,一里之外,建立三个炮兵阵地。” “呈扇形,覆盖德化全城,以及近岸水域。” “七十二门重炮,日夜不停,无差别轰击。摧毁一切还能挡雨的房屋,炸平他们刚修起来的矮墙,把他们的火药库、粮囤、伤兵营,统统轰上天!” “让炮弹,时时刻刻落在他们头顶。让他们睡不着,吃不下,时刻活在不知道下一炮会不会砸在自己头上的恐惧里。” “同时,牛金勇在湖口架稳重炮,锁死下游。李锦的水师,加紧改装火船。” “待时机一到,顺流放火船,冲击郑森舰队锚地。” “不求全歼,只求搅乱其阵型,使其无法全力支援岸上。” “陆上,待明军被炮火磨得筋疲力尽、粮草耗尽、士气崩溃之时......” “我军二十万大军,四面合围,一举压上!” “朕要崇祯,郑森,黄得功,袁继咸......江西明军最后一口气,必绝于此地。” 帐内众将呼吸都粗重起来。 王进才咧嘴一笑道:“这法子好!轰他娘的!看崇祯小儿能躲到几时!” 郝摇旗也兴奋起来:“对!轰平了德化,看他们还守个屁!” 李自成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向德化方向。 雨幕中,那座残破的城池轮廓模糊:“崇祯小儿,郑家小子。看你们能扛几天炮子。”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重炮一到,即刻布阵!我要在两天后,听到炮响!” “郝摇旗,整顿步卒,准备最后总攻!” “李锦,火船务必备妥!” “传令刘体仁、袁宗第,加速北上,抵达后不必攻城,于德化南面扎营,锁死明军陆上退路!” “是!!!” ...... 第206章以攻代守 德化,临时指挥所,气氛同样凝重。 朱友俭的话,像冷水泼进热油,炸开了锅。 “打出去?” 高杰独眼一瞪:“陛下,咱们就这万把人,城外是李自成十几万大军!” “怎么打?” “正因兵力悬殊,困守才是死路。” “李自成在等重炮,等刘体仁合围。” “等他万事俱备,这里就是铁桶,也会被他砸成铁疙瘩。” “我们必须在他合围完成之前,动起来,打乱他的节奏!” “怎么动?”黄得功闷声问。 朱友俭的手指,首先重重戳在“湖口”。 “第一路,奇袭湖口。此地是锁钥,牛金勇的重炮威胁水师,锁死我们退路。必须拔掉!” 他看向郑森:“郑卿,此路,你为主。” 郑森上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你率水师主力,战船两百艘,陆战营五千人。” 朱友俭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摧毁牛金勇在湖口的重炮阵地,打通鄱阳湖与长江下游联系。” “末将明白。” “黄蜚!” 黄蜚挺胸抱拳道:“末将在!” “你率剩余能动的战船,在德化上游江面,做出正面佯攻李锦水师的态势,吸引注意。” 朱友俭道:“郑卿,你主力则趁夜色,经鄱阳湖中小岛和芦苇荡隐蔽航道,迂回至湖口炮台侧后,登陆突袭。” “陆战营五千对牛金勇岸防兵,有几分把握?” 郑森略一思索,眼中光华闪烁:“牛金勇部久战疲敝,惊魂未定,所恃者唯炮台地利。” “我军出其不意,火器精良,有九成把握速克炮台。” “然......强攻坚固阵地,伤亡必不会小。” “伤亡再大,也必须打下来!” 朱友俭继续道:“湖口一开,水师便可进退自如,李自成的半条计策就破了。” 他手指移动,点向德化南面的山地:“第二路,迟滞南路。刘体仁、袁宗第四万联军正在北上,必须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顺利与李自成会师。” 目光转向黄得功和袁继咸:“黄得功,袁继咸!” “末将(臣)在!” “你们两部,三千五百人,全部投入。不在德化停留,即刻出发,向南迎敌。” “在德化以南二十里处的枫树岭,那里是山道险要,给朕拦住刘体仁与袁宗第!” 朱友俭盯着他们,继续道:“不要求你们歼灭他们,只要拖住!” “利用山势,层层设防,埋设火药,布置陷阱,节节抵抗。” “至少拖住他们一两天!不能让他们一兵一卒靠近德化!” 黄得功和袁继咸对视一眼。 以三千五百疲兵,阻击四万养精蓄锐的敌军一两天? 这任务,艰难无比。 但黄得功猛地抱拳,脸上横肉跳动:“陛下放心!老子就是崩了牙,也把刘体仁那杂碎拦在枫树岭!” 袁继咸也肃然道:“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好!” 朱友俭手指最后,点回德化城:“第三路,中心牵制。” 他看向高杰,看向李三坡,看向赵铁柱,看向堂内所有德化守军的将领。 “朕,高杰,李老英雄,还有德化城仅存的八百三十七名将士,留在这里。”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陛下不可!” 高杰第一个跳起来:“您万金之躯,岂能留在此绝地?” “让末将留下牵制,您随郑将军或黄将军......” “朕意已决。” 朱友俭打断他,眼神平静,继续道:“李自成的目标,是朕。朕若走了,他立刻就会察觉,全力追剿,我谁都走不了。” “朕留在这里,做出死守德化、甚至准备寻机从陆路突围的假象,才能最大程度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以为我们所有的希望,还在守城,还在突围。”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部署:“白日,组织城中剩余民夫,大张旗鼓地修复工事,搬运沙袋,要让叛军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夜间,派小股精锐出城骚扰,袭击其哨探,焚毁其靠近的物资。” “营造出我们还在积极防御,甚至可能伺机反击的态势。” “但这只是表象。” “我们这八百人,真正的任务,不是守城。” 他的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李自成大营前方,一个预估的炮兵阵地位置。 “郑森在湖口动手,黄得功在枫树岭开打,李自成的注意力必然被分散,会以为朕准备逃离。” 朱友俭看向高杰:“高杰,你从郑森那里,拿一批最烈的火药,再挑出三百名最不怕死、手脚最利索的敢死之士。” 高杰独眼放光:“陛下,您是要......” “对。” “趁李自成分心他处时,你这三百人,带上我们所有的火药,给朕突袭他至少一处炮兵阵地!不用占领,不用摧毁所有,只要炸掉他一部分重炮,烧掉他的弹药,就是大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住了。 以八百残兵为饵,吸引十万敌军主力。 派两支偏师,一东一南,分散李自成的注意力。 而核心的致命一击,竟然交给一支三百人的敢死队,去突袭敌军重兵护卫的炮阵!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搏命。 但是...... 仔细一想,这又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撕开血路的办法。 坐守是死。 若是能摧毁一部分重炮,险中求胜,尚有一线生机。 郑森第一个抱拳,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发红:“陛下此计,虽险极,然直指要害!臣必克湖口,不负陛下!” 黄得功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陛下,您就瞧好吧!刘体仁那四万人,别想过枫树岭!” 高杰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独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陛下!这最后一刀,交给末将!末将就是爬,也要爬进李自成的炮阵,给他点个天灯!” 连重伤的李三坡,都挣扎着挺直腰杆,哑声道:“陛下,老汉......老汉还能拉得动弓,使得动刀!这牵制诱敌的活儿,算老汉一个!”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战意沸腾的将领,胸中那股激荡的热流,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伤痛。 “诸位。” 朱友俭抱拳,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大明国运,江西百万生灵,朕之性命,皆系于此战。” “望诸君,奋力向前!” 众将齐齐跪倒,甲胄叶片哗啦作响,嘶声回应: “臣等(末将)必死战报国,不负陛下!!!” ...... 第207章按计划行动! 雨,在子时停了。 李自成的新大营扎在德化西面十五里外的一片高地上。 从这里望下去,德化城像个蹲在黑暗里的伤兽,偶尔有几处火光闪动,是守军在举着火把巡夜。 中军大帐里,牛油火把烧得噼啪响。 李自成没睡。 他披着件猩红披风,坐在铺了虎皮的交椅上,手里捏着几份刚送来的急报。 宋献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羽扇不摇了,眉头锁得死紧。 郝摇旗、王进才、李锦几个将领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湖口方向,发现大量明军战船异动。” 李自成念出第一份急报:“看动向,崇祯小儿似要强行突破牛金勇的封锁。” “德化以南,枫树岭一带,也发现明军活动,正在构筑工事,看样子是想在那里建立阻击阵地。” 他把两份急报扔在案上,抬眼看向宋献策:“军师,你怎么看?” 宋献策走到沙盘前,用细木杆点了点德化城,又在湖口和枫树岭两处各画了个圈。 “大王,崇祯这是故布疑阵。” “哦?” “郑森舰队想打通湖口,是想接应从水路撤退。” “在枫树岭看似是在设防,实际是想在水师突围失败,尝试打开陆路通道。” 宋献策的羽扇指向德化:“至于德化城,不过看似没有跑,可是这两路行军诡计着是诡异,难不成是崇祯故意而为止,以此吸引我军注意。” 宋献策的话,说的李自成有点迷糊,于是问道:“军师,崇祯小儿到底想不想跑?” “十有八九。” 宋献策点头:“困守是死路。崇祯不傻,他手里还有郑森这支水师,有黄得功这支残兵。拼死一搏,从水路或陆路撕开一条口子,不是没可能。” 李锦忍不住道:“军师,那咱们......” “绝不能放虎归山!” 李自成猛地拍案站起,眼中凶光爆射:“崇祯要是跑了,逃回南京,咱们这一个多月就白打了!”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湖口:“李锦!” “末将在!” “你率水师主力,立刻增援湖口牛金勇!” “不惜代价,给老子锁死江面!” “绝不能让郑森那小子冲出去!” “是!” “王进才!” “末将在!” “你负责的七十二门重炮,组装得怎么样了?” 王进才忙道:“回大王,已组装好二十八门,还有四十四门正在赶工。” “最迟明日下午,全部就能就位。” “加快!” 李自成吼道:“把炮架到定好的三个点,等炮齐了,老子要轰平德化!” “是!” 李自成最后看向郝摇旗:“郝摇旗!” “末将在!” “你率两万人,继续围困德化。不要总攻,但要给老子压紧了!” “日夜不停地骚扰,做出随时可能攻城的架势。” “让崇祯以为,咱们的主力还在这儿盯着他!” “明白!” 部署完毕,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看向帐外黑沉沉的天:“主力大军,连夜拔营。” 众将一愣。 “大王,咱们去哪?”王进才问。 “去枫树岭。” 李自成冷笑:“崇祯不是想让黄得功打开陆路吗?老子就先把他这条陆路掐断!” 宋献策急道:“大王,那德化这边......” “德化有郝摇旗盯着,跑不了。” 李自成摆手:“崇祯若真从陆路跑,黄得功就是他的前锋。” “咱们先击溃黄得功,断他念想,再回师德化,瓮中捉鳖!” 他看向众将,吩咐道:“传令:全军即刻开拔,目标枫树岭。老子要在天亮前,看到黄得功的人头!” “是!!!” ...... 同一时刻,德化城头。 朱友俭披着件从郑森那里拿来的暗红色斗篷,站在西南角那段炸塌的缺口上。 高杰、李三坡站在他左右,身后是几十个还能站着的守军。 雨后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城外,叛军大营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火把如龙,开始向南移动。 “动了。” 高杰说道:“陛下,李瞎子果然上钩了。”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移动的火海。 火把连绵不绝,从大营一直延伸到南面的黑暗里,粗略估计,至少有七八万人。 “主力南下了。” 他缓缓道:“去堵黄得功了。” 李三坡咳嗽两声,背上刚缝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但他咧嘴笑了:“陛下算得准,李瞎子真以为咱们要跑。” 朱友俭转身,看向高杰:“高杰,敢死队点齐了吗?” “点齐了!” 高杰挺胸说道:“三百人,都是原天子军和戚家军的老兄弟。手脚利索,不怕死。” “火药呢?” “从郑森那里拿了最烈的,足够炸平半个山头。” 朱友俭点点头,走下缺口,来到城墙下一处相对完好的街道。 三百人已经站在那里。 大多带伤,有的缠着头,有的吊着胳膊,但眼神都亮得吓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甲胄,手里握着刀,背上绑着火药桶、火油罐。 朱友俭走到他们面前。 王承恩端来一个木盘,上面摆着一个破碗,碗里是清水。 “将士们。” 朱友俭端起一碗水:“朕以水代酒,敬诸位大明的英雄。” 他举起碗,一饮而尽。 三百人齐刷刷端起碗,仰头喝干。 “今夜之行,九死一生。” 朱友俭放下碗,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朕等你们回来。若回不来......” “朕会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的父母妻儿,大明会养一辈子。” 人群中,有人红了眼眶。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嘶声道:“陛下放心!咱们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能替陛下炸了李瞎子的炮,值了!” “对!值了!” “炸他娘的!” 朱友俭重重点头,抱拳,深深一揖:“朕,拜托诸位了。” 三百人齐齐跪倒,甲胄叶片哗啦作响。 “愿为陛下效死!!!” ...... 子时三刻。 城东一处塌陷的排水暗渠里,高杰第一个爬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沾满污泥,双目的凶光在夜色中闪烁。 身后,三百敢死队员一个接一个钻出,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按计划,分两路。” 高杰压低声音:“我带两百人,袭护卫营。赵老四,你带一百人,直扑炮位和弹药堆。得手之后,不要恋战,炸了就跑!” “明白!” 一个精瘦的汉子点头。 “走!” 三百人分成两股,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朝着东南方向那片隐蔽的谷地摸去。 ...... 第208章戚家军老兵——李三坡! 城墙上,李三坡看着高杰的人影消失在黑暗里,收回目光。 他身边只剩一百二十人。 大多是戚家军的老兵,还有一些伤得不重、还能握刀的年轻守军。 “李老,咱们真守这儿?”一个年轻士卒颤声问。 他们守的地方,是昨天被炸塌的西南缺口。 这里已经没城墙了,只剩一堆碎砖烂瓦,堆成一个陡峭的斜坡。 叛军要是冲上来,几乎无险可守。 李三坡咧嘴笑了,露出黄牙:“怕了?” 年轻士卒脸一红:“不、不怕!” “不要骗自己了,其实老汉我怕的不得了。” “可是怕,敌人就会放过我们吗?不会,相反他们还有将我们当软柿子捏。” “所以,哪怕咱们怕,也要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朝敌人砍去。” 说罢,李三坡拍了拍他的肩,看向所有人:“弟兄们,戚少保当年教过咱们一句话:守要守最硬的口子,攻要攻最软的肋巴。” 他指着脚下这片废墟:“这儿,就是德化最硬的口子。” “咱们守在这儿,郝摇旗那杂碎就得把最硬的兵往这儿填。” “他填得越多,高将军那边就越容易得手。” 老兵们都笑了。 一个独眼老汉啐了一口:“李三哥,别废话了。当年在海岛一战,咱们守得比这还难,不也守下来了?” “对!” “让李瞎子的崽子们看看,戚家军不仅杀小矮子厉害,斩叛军也是一般好手!” “对!” “让这群小崽子们,知道戚家军的厉害!” “哈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三坡笑得伤口疼,却畅快无比。 ...... 拂晓时分,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郝摇旗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那片废墟缺口,咧嘴笑了。 “崇祯小儿,还真在这儿留了人。” 他挥了挥手:“传令,第一营,上!给老子试试水!” 三千叛军步兵,推着几十辆简陋的盾车,缓缓逼近缺口。 他们没有全线压上,而是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试探性地进攻。 但郝摇旗没想到,他碰上的是一群不要命的老兵。 李三坡趴在废墟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眯着眼看着逼近的敌军。 “放近。” 他低声道:“放到三十步。” 叛军越来越近。 “打!” 李三坡暴喝一声,猛地站起,手中砍刀一挥! “砰砰砰!” 废墟各处,突然响起一片火铳声! 冲在最前的叛军倒下一片! “有埋伏!” 叛军小旗官嘶声大喊。 李三坡带着几十个老兵,从废墟里跃出! 他们没有乱冲,而是三五人一组。 最前一人持长枪,左右各一人持刀盾,掩体还有火铳,相互掩护,交替前进。 第一波试探性进攻,不到一刻钟就被打退,丢下百来具尸体。 郝摇旗在阵后看得眼皮直跳。 “他娘的......” 他啐了一口:“这帮老梆子,还挺能打。” “将军,要不加大力度吗?”副将问。 郝摇旗想了想,摇头:“大王说了,是佯攻即可。再上一营,给老子磨!磨到他们没力气为止!” 第二波进攻很快开始。 这一次,叛军学乖了,不再冒进,而是结阵稳步推进。 弓箭手在后方抛射,压制废墟中的守军。 箭矢如雨落下。 一名年轻守军被射中大腿,惨叫倒地。 旁边老兵立刻把他拖到掩体后,撕下衣襟包扎。 李三坡左臂也中了一箭,他看都没看,直接折断箭杆,继续指挥。 战斗从拂晓打到辰时。 守军死伤过半,能战的不到六十人。 废墟里堆满了尸体,血把碎砖都染成了暗红色。 李三坡浑身是伤,背上那一刀崩开了,血浸透了绷带。 他靠着半截断墙,喘着粗气,眼里血丝密布。 “李老......”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卒爬过来:“咱们、咱们守不住了......” 李三坡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最多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满是血污和恐惧。 “想逃?”李三坡问。 年轻士卒咬着嘴唇,用力摇头:“不、就是......就是觉得,死在这儿,有点亏。” 李三坡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年轻士卒的头,就像摸自己的孙子。 “孩子,记住喽。” “当兵的,没有亏不亏。死在哪儿,都是死在自家的土地上。” 他抬头,看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叛军,又看向高杰的方向。 “咱们多守一刻,高将军就多一分把握。” “咱们多杀一个贼,陛下那边就少一分压力。” “这买卖,不亏。” 年轻士卒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涌出来,却用力点头:“嗯,我懂了!” 李三坡咧嘴一笑,拄着砍刀,挣扎着站起来。 他看向身边还活着的三四十个弟兄。 大多都是戚家军的老兵,个个带伤,血把破烂的鸳鸯袄染成了暗红。 “弟兄们。” 李三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当年在福建,咱们跟着戚少保,跟小矮子血战。” “那一仗,咱们三千人,打小矮子数万。打了三天三夜,尸山血海。” “最后,弟兄们死了一大半。”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却笑了。 “可咱们没输。” “咱们守住了堡垒,守住了大明的脊梁。” “今天,在这儿,在德化。” 他举起卷刃的砍刀,刀尖指向又一次涌上来的叛军。 “咱们也要守住。” “守住陛下的脊梁。” “守住大明的气数!” “我相信,陛下不会食言,他一定会照顾好咱们的亲人!” 老兵们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握紧了手里五花八门的武器,砍刀、鱼叉、锄头、断枪。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李三哥,别废话了!” 独眼老汉啐了一口:“当年海上杀小矮子的时候,咱们可没给戚少保丢人!今天,也不能给陛下丢人!” “对!不丢人!” “杀!!!” 李三坡哈哈大笑,笑得伤口崩裂,血泪横流。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四十个老兵,跟在他身后,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 只有以命换命。 一个老兵被三把刀同时砍中,临死前抱住一个叛军,一口咬在对方耳朵上,两人一起滚下斜坡。 又一个老兵火铳炸膛,脸被炸得血肉模糊,却嘶吼着扑上去,用断枪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肚子。 李三坡连砍三人,背上又中一刀,踉跄一步。 他回头,看见年轻士卒被一个叛军按在地上,刀已经举起来了。 “小崽子!” 李三坡暴喝一声,扑过去,一刀砍翻那叛军。 他把年轻士卒拉起来,推向后边:“走!快走!” “李爷爷,我不走!”年轻士卒哭喊。 ...... 第209章王进才脑子有洞! “走!” 李三坡瞪眼:“活下去!告诉陛下,戚家军......没给大明丢人!” 他转身,看向已经突破防线、涌上缺口的数十名叛军精锐。 又看看身边,只剩七八个老兄弟了。 个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 李三坡笑了。 他拿起地上一个火药桶,点燃引信。 其他老兵看见了,也拿起地上的火药。 引信嗤嗤燃烧。 “弟兄们。” 李三坡嘶声狂吼:“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下辈子,还做兄弟!!!” 七八个老兵,抱着燃烧的火药桶,反向冲向缺口处敌群最密集的地方。 他们跑得很慢,因为伤太重。 但叛军看见他们身上嗤嗤冒火的火药桶,全都吓傻了。 “跑!快跑!!!” “轰!!!”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地动山摇。 火光冲天,血肉横飞。 缺口处,为之一空。 残存的叛军被这决死的反冲锋震撼,全都愣在原地,忘了进攻。 年轻士卒趴在废墟后,看着那片燃烧的火海,看着李三坡最后站立的地方只剩一个焦黑的坑。 他张了张嘴,想哭,却哭不出声。 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无声地流下。 然后,他擦干眼泪,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把刀,朝崇祯的方向跑去。 ...... 同一时刻,德化西南二里外,一处山坡上。 李自成的三十六门重炮,就架设在这里。 王进才很得意。 他是李自成麾下少数懂得火炮的将领。 这三十六门重炮,有从襄阳运来的红夷炮,有缴获明军的佛郎机,都是攻城利器。 只要全部组装完毕,一轮齐射就能把那破城轰塌一半。 “快点!都他妈快点!” 王进才挥舞马鞭,催促着炮手和力夫:“大王说了,今天下午就要用!” “耽误了时辰,老子砍你们脑袋!” 炮手们忙得满头大汗。 已经有三十二门炮架好了,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德化城。 还有四门正在组装,零件散了一地。 护卫营的一千士卒,大多靠在岩壁下打盹。 连续几日的行军和组装,他们也累坏了。 反正这地方位于高地,下面还有大军围着德化,能出什么事? 他们不知道,高杰他们已经摸了上来。 “他娘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光是一处,就是三十六门,要是三处齐射,德化岂不是化为一堆废墟。” “将军,怎么打?”身边的把总问。 高杰脑子飞快转动。 原计划是分两路,一路袭护卫营,一路炸炮。 但现在看,护卫营松散得很,大部分在睡觉。 炮手和力夫都在忙着组装,也没多少战斗力。 “改计划。” 高杰低声道:“赵老四,你带五十人,从东面绕过去,堵住出口,别放人出去报信。” “是!” “剩下的,跟我直接冲下去!” 高杰眼中凶光一闪:“先杀护卫,再抢炮!” “抢炮?”把总一愣。 “对!” 高杰咧嘴,露出一口牙:“老子要用李瞎子的炮,轰李瞎子的兵!” ...... 辰时初刻,山坡一片忙碌。 王进才刚啃完一个干饼,正喝着水,忽然听见西侧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像是石头滚落。 他前往一看。 然后,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高杰一脸狰狞的笑。 “敌袭!!!” 王进才嘶声狂吼,水囊掉在地上。 晚了。 高杰第一个冲了上去,手中大刀一挥,砍翻一个刚惊醒的护卫。 “杀!!!” 二百五十名敢死队员如同下山的猛虎,冲了上去。 护卫营猝不及防。 很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砍死。 惊醒的慌忙拿起兵器,但阵型已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高杰直奔王进才所在。 王进才拔刀想挡,被高杰一刀劈在刀上,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 他连退三步,嘶声大喊:“结阵!结阵啊!” 此时各自为战,没人听他的命令。 而且敢死队太凶,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老兵,又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全撒在护卫营身上。 刀砍斧劈,血肉横飞。 不到一刻钟,护卫营死伤过半,余下的四散逃窜。 王进才肩膀中了一刀,惨叫一声,被亲兵拖着往后跑。 高杰没追。 他转身,看向那三十二门已经架好的重炮。 炮手和力夫早就吓傻了,跪了一地。 “都起来!” 高杰吼道:“会打炮的,站左边!不会的,站右边!” 几十个炮手战战兢兢地站到左边。 高杰走过去,揪住一个年纪最大的:“这炮,怎么用?” 老炮手哆嗦着:“将、将军,这、这是红夷炮,要装药、装弹、点火......” “少废话!” 高杰瞪眼:“你现在就给老子调转炮口,瞄准德化城外,郝摇旗的屁股!” 老炮手一愣:“啊?” “啊什么啊!” 高杰踹了他一脚:“快点!调好了,轰他娘的!” “调不好,老子轰你娘的!” 敢死队员们也反应过来,纷纷冲过去,帮着炮手转动炮架。 三十二门重炮,缓缓调转方向。 炮口抬高,对准德化西南缺口,郝摇旗正在准备从这里再次进城。 “装药!填弹!”高杰嘶声下令。 炮手们手忙脚乱,但毕竟是老手,很快完成了装填。 “将军,装好了!”老炮手喊道。 高杰爬到一处高石上,望向德化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李三坡他们正在缺口血战。 “李老哥,我高杰来帮你了!” 他喃喃一声,随即暴喝一声:“放!!!” “轰轰轰!!!” 三十二门重炮齐射! 炮声震天动地,山坡都在颤抖! 炮弹划破晨空,带着凄厉的呼啸,飞向德化西南战场。 ...... 郝摇旗正在指挥进城,忽然,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呼啸声。 抬头,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诡异的景象。 炮弹。 从自己后方的天空飞来。 “这...这......” 他张大了嘴。 “将军小心!!!” 亲兵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攻城队伍侧后方,炸起漫天泥土,五六个叛军被掀飞。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轰轰轰!!!” 炮弹如同冰雹,砸在郝摇旗部的阵中! 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哪打的炮?!” 郝摇旗爬起来,灰头土脸,嘶声狂吼。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懵了。 炮弹明明是从自己后方打来的,可后方不是王进才的炮阵吗? 怎么会打自己人? “是不是打歪了?”副将颤声问。 “歪个屁!” 郝摇旗一巴掌扇过去:“哪有炮全歪了?!你当王进才脑子有洞啊?!” 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 “炮阵......一定炮阵出事了!” ...... 第210章郑成功全歼顺军水师 山坡上,高杰看着敌阵中开花,咧嘴大笑。 “好!打得好!” 他拍拍老炮手的肩:“再给老子轰三轮!” “是!” 炮手们装填、发射。 又一波炮弹飞向德化。 高杰看着那八门还没组装好的炮,又看看堆成小山一样的弹药桶,眼中闪过狠色。 “赵老四!” “在!” “带人,把火药全堆到炮底下!” 高杰下令:“剩下的弟兄,准备撤!” 敢死队员们迅速行动。 待三轮炮击后,几十桶火药被堆到三十二门重炮的炮架下,引信连接,拉出老长。 高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炮阵,啐了一口。 “李瞎子,老子送你份大礼。” 点燃引信,嗤嗤的火花迅速窜向火药堆。 “撤!” 敢死队员们跟着高杰,朝着预定撤离路线狂奔。 他们刚冲出山坡,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三十六门重炮,连同整个山坡的弹药,在连绵的爆炸中化为废铁和焦炭。 冲天的烟柱,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 与此同时,湖口水域。 江面上弥漫着晨雾,能见度不足百步。 牛金勇站在湖口主炮台的了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紧张地望着上游方向。 李锦的急报凌晨就到了:郑森舰队有异动,可能强攻湖口,他正率水师主力赶来增援,要他务必守住。 “守住......” 牛金勇喃喃,心里却打鼓。 他的水师之前在芜湖、安庆连败两阵,士气低迷。 岸防炮台虽然坚固,但郑森那小子太邪门,火炮准得吓人。 “将军!有船!”了望哨突然大喊。 牛金勇浑身一僵,举起望远镜。 雾霭中,百艘战船的轮廓缓缓浮现。 “准备迎敌!” 牛金勇嘶声下令。 炮台上,三十门重炮调整角度,炮手点燃火把。 江面上,郑森的舰队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距炮台约两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列成横队。 旗舰东海号上,郑森一身山文甲,按刀而立。 “少爷,炮台坚固,强攻伤亡会很大。”副将低声道。 郑森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色。 辰时三刻一到。 湖口炮台侧后方的山林里,突然升起三支红色火箭! “咻~~~啪啪啪!” 郑森眼睛一亮,拔刀出鞘:“传令!炮火掩护!陆战营,登陆!” “是!” 东海号升起旗语。 下一刻,江面上百艘战船侧舷炮窗全开,数百门火炮齐射! “轰轰轰!!!” 炮弹如同暴雨,砸向湖口炮台! 几乎同时,炮台侧后的山林里,杀声震天! 五千名水师陆战营精锐,从潜伏了一夜的山林中杀出,直扑炮台后背! 牛金勇正在指挥炮台还击,忽然听见身后杀声,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后...后面!后面也有敌军!” 炮台守军瞬间大乱。 前后夹击! 郑森陆战营装备精良,半数配有燧发火铳。 他们分成数十个战术小队,交替掩护,迅猛突进。 炮台外围的壕沟、栅栏,迅速被突破。 牛金勇咬牙,亲率家丁死守主炮台。 郑森在船上看见陆战营受阻,眉头一皱。 “放小船,我亲自上。” “少爷不可!”副将急道。 郑森没理他,直接跳上旁边一艘快艇,对船上数十名亲兵道:“跟我上!” 快艇如箭,冲向岸边。 郑森登陆时,陆战营正在主炮台下与牛金勇的家丁血战。 这些家丁都是牛金勇多年蓄养的死士,武艺高强,悍不畏死,死死守住通往炮台的阶梯。 “让开!” 郑森拔刀上前,亲兵们紧随其后。 郑森的刀法,是家传的倭刀术,又融合了中土刀法的凌厉。 他身先士卒,刀光如雪,连斩三人,所向披靡。 陆战营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怒吼,跟着他猛冲。 阶梯上,尸体堆积。 牛金勇看见一个年轻将领持刀杀来,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知道来了硬茬,咬牙提刀迎上。 “来将通名!”牛金勇嘶吼。 “郑森!” 郑森回喝,刀已劈至。 “铛!” 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牛金勇手臂发麻,心中骇然:这年轻人好大力气! 郑森根本不给喘息机会,刀势如狂风暴雨,一招快过一招。 五合之后,牛金勇左支右绌。 第十合,郑森一刀荡开牛金勇的刀,反手一抹。 刀光闪过。 牛金勇脖颈喷血,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主将一死,炮台守军彻底崩溃。 午时初,湖口炮台易手。 三十门重炮,全部落入明军手中。 郑森站在炮台最高处,浑身浴血,却顾不得休息。 他望向江面。 上游方向,李锦的援军舰队终于突破黄蜚的防线赶到。 两百多艘战船,只剩一百四十几艘战船。 “来得正好。” 郑森冷笑,对身边传令兵道:“传令舰队,调整阵型,迎击李锦!” “再传令黄蜚都督,按计划,前后夹击!” “是!” ...... 江面上,李锦看见湖口炮台已经换了日月旗,又看见郑森舰队严阵以待,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不能退。 退回去,李自成非砍了他不可。 “全军压上!” 李锦咬牙下令:“冲过去!接舷战!” 顺军水师鼓起最后勇气,冲向郑森舰队。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就在即将进入接舷战距离时,李锦舰队后方,突然响起震天炮声! “轰轰轰!” 数十艘战船从李锦舰队后方杀出! 正是黄蜚率领的牵制舰队! 他们按照计划,在郑森得手后,立刻放李锦进去,然后全力压上,与郑森舰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李锦舰队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开炮!” 郑森在炮台上挥刀下令。 湖口炮台的三十门重炮,加上郑森舰队数百门舰炮,黄蜚舰队百余门炮...... 近六百门火炮,从三个方向,同时轰击李锦舰队! 江面瞬间成了修罗场。 实心弹砸穿船体,链弹撕裂船帆,霰弹横扫甲板。 李锦的座船被重点照顾,连中七弹,船体破裂,迅速下沉。 “将军!船要沉了!” 李锦一咬牙,跳入江中,拼命向岸边游去。 主将一逃,顺军水师彻底崩溃。 投降的,逃跑的,沉没的...... 午时三刻,战斗结束。 顺军湖口水师,全军覆没。 郑森一刻不停,下令:“舰队整编,留三十艘船守湖口,其余所有战船,随我逆流而上,驰援德化!” “黄蜚都督,你部随我同行!” “是!” 二百五十多艘战船,扬起风帆,逆着江水,全速驶向德化。 ...... 第211章广西、贵州援兵 德化以南二十里,枫树岭。 这里山势险要,一条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黄得功和袁继咸的三千五百人,就守在这里。 从凌晨开始,他们已经打退了刘体仁四次进攻。 尸体堆满了山道,血把泥土都泡成了泥浆。 黄得功左臂又添了新伤,用布条胡乱缠着。 他靠在一块巨石后,大口喘气,眼中凶光不减。 “老黄,还能撑多久?”袁继咸咳嗽着问。 他伤得更重,腹部一道刀伤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 “撑到死为止。” 黄得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陛下让咱们至少拖一天,这才半天不到。” 正说着,山道下又传来喊杀声。 第五波进攻来了。 这一次,刘体仁亲自督战。 四万大军分成数股,从不同方向同时猛攻。 明军防线摇摇欲坠。 “顶住!给老子顶住!” 黄得功嘶声狂吼,亲自操刀冲上去。 白刃战再次爆发。 一个时辰后,明军又打退了这波进攻,但伤亡惨重。 能战的,不到两千人了。 黄得功看着山道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看身边这些浑身是血、精疲力尽的弟兄,咬了咬牙。 “老袁,咱们可能......真守不到一两天了。” 袁继咸惨然一笑:“守不到,也得守。多守一刻,陛下那边就多一分胜算。” 就在这时,北面德化方向,忽然传来隐约的、密集的炮声。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 几轮之后,一声翻天覆地的巨响传来! 黄得功浑身一震,侧耳倾听。 “是炮声...很多炮。” 他眼中闪过狂喜:“高杰...这翻山鹞终于得手了!” “他在炸李瞎子的炮阵!” 几乎同时,一名斥候继续而来:“报,我军西北数里外,发现大量敌军,正朝我军涌来。” “看旗号,是李自成的主力。” “李瞎子也来了。” 黄得功脸色沉下来:“看来他是想先吃掉咱们,再回师德化。” 袁继咸急道:“那咱们......” 黄得功一咬牙:“撤!” “撤?” “对!” 黄得功快速道:“高杰得逞了,咱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再守下去,等李自成主力一到,咱们就得被包饺子!” 他看向众将:“传令,交替掩护,往德化撤!” “与陛下汇合!” 命令传下,明军开始有序后撤。 但刘体仁岂会让他们轻易走? “明军要跑!追!” 刘体仁在阵后嘶声下令:“别让他们跑了!” 四万顺军衔尾急追。 明军边打边退,伤亡不断增加。 退到枫树岭北麓一处开阔地时,黄得功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已近,最多再有半刻钟就能追上。 “他娘的......” 黄得功啐了一口:“看来今天,真的得交代在这儿了。” 他握紧刀,准备做最后搏杀。 就在此时。 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的山林里,突然同时响起震天的号角和战鼓! “呜~~~呜~~~” “咚!咚!咚!” 杀声震天! 三路大军,如同神兵天降,从三个方向杀出,直扑刘体仁军的侧后和两翼! 袁继咸诧异:“哪来的人马?” 黄得功摇了摇头,随后从一旁的亲兵手中结果一个望眼镜,望向来军。 第一路,打的是瞿字旗。 约三千人,虽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藤牌、短刀、标枪,但个个精悍,凶悍如狼。 这是广西巡抚瞿式耜率领的三千广西狼兵。 第二路,打的是许字旗,约四千人,装备杂乱,但士气高昂。 领头者是贵州总兵许成名之子许尽忠,此刻率四千贵州兵日夜兼程赶来支援。 最后一路,打的是焦字旗。乃桂州总兵焦链,收到勤王信,当天焦链就率五千桂州子弟兵连夜赶路! 刘体仁后军猝不及防,瞬间被三方人马冲乱阵脚。 “哪...哪来的兵?!” 刘体仁在马上惊得脸色煞白。 与此同时,黄得功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看见那三面旗帜,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嘶吼:“援军!是陛下的勤王令!援军到了!!!” 他翻身上马,举刀狂吼:“弟兄们!援军到了!” “给老子反冲!宰了刘体仁!!!” 袁继咸还未反应过来,黄得功就已经冲了出去。 迫不得已,袁继咸只能带着麾下,紧随黄得功的脚步。 一时间,得知援军过来的,原本濒临崩溃的明军,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士气。 “杀!!!” 两千残兵,跟着黄得功、袁继咸,反向冲向混乱的顺军。 前后夹击。 刘体仁四万大军,瞬间陷入绝境。 混战中,黄得功一眼看见了阵中的刘体仁。 “刘体仁!纳命来!” 他暴喝一声,纵马直冲过去。 刘体仁看见黄得功冲来,咬牙迎上。 两人都是悍将,在马上一场恶斗。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三十合后,黄得功卖个破绽,刘体仁一刀劈空,黄得功反手一刀。 “噗!” 刀锋划过刘体仁脖颈。 人头飞起,血喷三尺。 无头尸体晃了晃,栽下马。 主将一死,顺军彻底崩溃。 另一边,袁宗第被瞿式耜部将和焦链部将合围,乱箭射成刺猬。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四万顺军南路兵团,死伤两千余,余者溃散。 黄得功与瞿式耜、许尽忠、焦链匆匆见礼,来不及寒暄。 “诸位将军,德化危急,李自成追兵在后,咱们还是先回德化,与陛下汇合再说!”黄得功急道。 瞿式耜点头:“行,我等轻装简从,急行军而来,就是为救陛下!请带路!” “好!” 黄得功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全军,急行军!放弃所有战利品,快速返回德化!” 近两万明军,顾不得疲惫,朝着德化方向狂奔。 待李自成大军袭来,这里只剩一片狼藉。 还没来得及展开,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第一个探马滚鞍下马,脸色惨白:“大王!不好了!东南炮阵,被...被炸了!” 李自成正在马上喝水,闻言水囊掉在地上。 “什么?!” “高杰...高杰带人偷袭了炮阵!” 探马哭道:“三十六门重炮,全...全炸了!” “王将军重伤逃回!” 李自成眼前一黑,差点栽下马。 宋献策急忙扶住:“大王!” 第二个探马又至:“大...大王,刘将军...袁将军他...他们...” “他们怎么了?!” 李自成一把揪住他衣领。 ...... 第212章历史变了!!! “刘将军...袁将军他...他们都战死了!” “明军援军到了!广西、贵州的兵,全来了!” 轰!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李自成松开手,踉跄后退,被宋献策扶住。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不一会儿,又是一匹探马急速而来。 “大王...不好了,湖口...湖口丢了!” “牛将军战死,李将军水师全军覆没!” “郑森舰队...正逆江西进,朝德化来了!” 闻言,李自成呆若木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从郑森来了后,自己的困龙阵就跟纸糊的一般。 他望着四周黑压压的大军,看着将领们惊惶的脸,看着宋献策惨白的脸色。 然后,他笑了。 “好...好一个崇祯...好一个郑森!” 他猛地收住笑,眼中凶光爆射。 “传令!” 众将浑身一凛。 “郝摇旗部,即刻收缩,向主力靠拢!” “全军...” 李自成一咬牙:“向西北,瑞昌方向,撤退!” 宋献策急道:“大王,那德化......” “还管什么德化!” 李自成暴吼:“再不走,等郑森的舰队一到,咱们全得被轰成渣!” 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德化方向,眼中全是不甘和怨毒。 “撤!” ...... 酉时三刻,德化城头。 朱友俭趴在垛口后,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外叛军的动向。 郝摇旗的攻城部队,正在后撤。 南面,烟尘大起。 “陛下,南面有大军过来!” 王承恩颤声道:“看旗号是黄将军!不过队伍中还有别的旗!” 朱友俭调整望远镜。 只见除了黄得功的旗,还有瞿字旗、许字旗、焦字旗。 他愣了愣,大明如今这个阶段,忠臣名将少之又少,能此时过来支援的人,除了那些忠于大明的忠臣,别无他人。 他仔细回想自己脑海中储存的历史知识,调出有关这三姓的记载。 忽然,他想到了一人。 那就是桂州重兵焦链,南明永历四年,晋封宣国公。 其年十一月,清军攻陷桂林、平乐,他退于平、浔。陈邦傅欲降清,派人假称与焦琏合兵,而暗中发兵夜袭其营,焦琏不备,兵败被杀。 可是瞿字旗、许字旗这二旗他着是想不到是谁。 不过,此时能来,必是大明忠良。 几乎同时,北面江上,传来震天的号角和炮响! “呜~~~呜~~~” “轰!轰!轰!” 朱友俭猛地转头。 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逆流而上,破浪而来! 至少二百艘战船! 桅杆如林,帆索交织。 “看来郑森与黄蜚他们也成了。” 朱友俭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彻底放了下来。 一旁的王承恩直接哭出来了:“皇爷!” “郑少将军回来了!咱们赢了!” 城头上,所有还能站着的守军,全都看到了江面上的舰队,看到了南面涌来的援军。 他们愣了,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援军!援军到了!!!” “大明万胜!!!”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嘶声下令: “升起总攻信号旗!” “所有能战者,出城!追击!” “是!!!” 三朵红色的烟花在德化残破的城楼上炸开。 一瞬间,城门打开。 高杰带着敢死队残部率先冲出。 紧接着,是城中仅存的五百多守军冲出。 “杀!” ...... 江面上,郑森站在东海号船楼,从望远镜中看到了城头升起的三朵红色烟花。 他放下望远镜,拔刀出鞘。 “传令!” “所有战船,一字排开!” “侧舷炮窗,全开!” “目标,叛军主力敌阵!” “覆盖式炮击!” “开火!!!” 旗语挥动。 二百五十多艘战船,在江面上一字排开,侧舷炮窗全部打开。 黑洞洞的炮口伸出,密密麻麻,如同鲨鱼的牙。 “放!” “轰轰轰~~~~~~” 这一刻,天地失色。 数百门重炮同时齐射! 炮声连成一片滚雷,划过天空,砸向正在向西撤退的郝摇旗大军。 实心弹砸进人群,犁出一道道血胡同。 链弹旋转飞过,扫断旗杆,撕裂人体。 霰弹覆盖,一片一片地收割生命。 郝摇旗的大军,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恐怖的舰炮火力覆盖。 大军瞬间崩溃。 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跑啊!!!” 兵败如山倒。 郝摇旗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仓惶奔逃。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那支喷吐火焰的巨舰舰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赶来的李自成大军,宋献策望那遮天蔽日的硝烟和火光,长叹一声,羽扇坠地。 “非战之罪......” “实火器之利,非人力可抗。” “海上巨贾之力,竟恐怖如斯,远超大明水师?” 李自成也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火力覆盖,他就算想支援,也无能为力。 他过去,无非就是多一些人被轰炸而已。 ...... 陆上,黄得功、瞿式耜、许尽忠、焦链的近两万援军,加上高杰和德化守军,全线冲锋。 撞向溃逃的郝摇旗大军。 追击持续到天黑。 ...... 戌时,德化城内。 明军收兵回城,没有深追,因为多日的坚守,将士们太累了,急需休整。 临时指挥所里,点起了火把。 朱友俭坐在主位,右肩伤口又渗血了,医士正在重新包扎。 下面,站着郑森、黄得功、瞿式耜、许尽忠、焦链、高杰、黄蜚、袁继咸...... 让朱友俭诧异的是瞿式耜这个老臣,他记得史书上记载,此人因为遭温体仁、周延儒等排挤陷害,与其师钱谦益同贬削,继而罢归常熟,怎么现在成了广西巡抚。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到来,崇祯并未自挂煤山,历史轨迹有了变化,从而导致与自己熟悉的历史变得不一样,也是情理之中。 一想到这,让他又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那他们对大明的忠是不是也会跟着变化。 朱友俭立马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尤其是在这同仇敌忾的时候,绝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诸位。”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说道:“今日之胜,赖诸君血战,将士用命。” 他看向瞿式耜三人:“瞿卿、许卿、焦卿,你们千里驰援,雪中送炭。此功,朕铭记于心。” 瞿式耜躬身:“陛下言重。臣等接到勤王密令,日夜兼程,幸而未迟。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不迟。” 朱友俭摇头:“正是时候。” 他又看向郑森:“郑卿,湖口一战,破锁钥,歼水师,居功至伟。” 郑森抱拳:“此乃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 第213章江西最后的决战 朱友俭点点头,继续道:“李自成虽败,但未死。其主力仍有十万余退往瑞昌。江西战事,尚未结束。” “郑森、黄蜚。” “臣在!” “你二人率水师,休整一日后,于第三日清晨西进,控制江面,火力支援陆地。” “是!” “黄得功、瞿式耜、许尽忠、焦链。” “末将(臣)在!” “你们各部,休整一日。于第三日清晨,水陆并进,西征瑞昌,收复赣北。” “遵旨!” “高杰、袁继咸。” “末将(臣)在!” “你们留守德化,整编降兵,救治伤员,安抚百姓。” “阵亡将士,厚葬立碑。” “伤者,尽力救治。” “百姓房屋损毁者,从缴获中拨银修缮。” “是!” 众将领命而去。 堂内,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哦,还有一个人没走。 李三坡手下的那个年轻士卒。 他叫李小栓,是李三坡的远房侄孙,今年十八岁。 此刻,他跪在堂下,手里捧着李三坡那把卷了刃的厚背砍刀。 “陛下...”他哽咽道,“李爷爷...李爷爷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朱友俭起身,走过去,双手接过那把刀。 刀很沉,刃口卷曲,血迹已经发黑。 他抚摸着刀身,还能感受到李三坡握刀时的那股狠劲。 “你李爷爷...临走前,说了什么?”朱友俭低声问。 李小栓抹了把眼泪:“李爷爷说让...让我告诉陛下,莫要负了他们。” 朱友俭喉咙一哽。 良久,他点点头。 “朕知道了。” “你李爷爷,还有所有战死的将士、百姓,朕都不会忘。” 他转身,对王承恩道:“承恩,拟旨。” “老奴在。” “在德化城东,鄱阳湖畔,择地修建德化守御英烈陵园。” “凡此战中阵亡将士,无论官兵、民夫,无论籍贯,皆入陵园,永享祭祀。” “李三坡,追赠昭勇将军,入陵园戚家军祠首位。” “其余将士,按功记录,抚恤家属,赐田五十亩荫子。” “城中百姓,协助守城者,战死者赐田三十亩,幸存者赐田二十亩” 王承恩含泪记下:“老奴遵旨。” 朱友俭又看向李小栓:“你,以后就跟着朕吧。” 李小栓一愣,随即重重磕头:“谢...谢陛下!” ...... 夜深了。 朱友俭独自走出临时指挥所,登上残破的西城楼。 王承恩默默跟在后面,为他披上斗篷。 城下,江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城中传来隐约的哭声。 朱友俭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皇爷,风大,还是回吧。” 王承恩低声劝道:“您也多日未合眼了。” 朱友俭点了点头,这一战,几乎打光了他的精锐,幸好有郑森的到来,不然这一次他真的就完了。 如果自己这次带的兵够多,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可是自己手里的头的钱也只能养这么多兵,毕竟边关的兵,可是一点不能动。 这一次击溃李自成后,自己得想办法多弄点兵,实在不行,也要弄一批新式装备过来。 李自成这一战,吃亏就吃在火力方面。 他们是农民起义军,火力欠缺很正常,但日后面对多尔衮,那就不一样了。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想,自己也要弄一批装备武装自己的队伍。 还有粮食的问题,如今的小麦、粟米、稻米的产量还是太低了,想要在古代如此大的运输消耗中,保持粮草补给的稳定以及百姓不饿肚子的问题,就必须寻找新的粮种。 如此,才能让大明无论是军事,还是民心,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提升。 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目前必须先把李自成赶回陕西去。 ...... 第三日,清晨,瑞昌东三十里,明军大营。 晨雾稀薄,江风带着深秋的寒意。 郑森站在东海号的船楼上,举着望远镜,望向西面瑞昌方向朦胧的轮廓。 “都安排妥了?” 副将躬身回禀道:“回少爷,第一梯次五十艘快船,载陆战营五千精锐,已于昨夜子时于上游三十里处芦苇荡隐秘登陆,按您的命令,沿江岸林地潜行,此刻应已抵达预定位置,潜伏于敌阵侧后林子中。” “第二梯次五十艘主力炮舰,已在前方江面列阵,炮手就位,弹药充足。” “第三梯次剩余船只,分散游弋,封锁上下游五十里江面。” “剩余百艘战船,已按陛下旨意,拆卸下船上重炮,由黄蜚将军督率,于北岸高地构建了十二处临时炮兵阵地。” 郑森点点头,放下望远镜。 “传令。” “第二梯次,在我离开后,交由你指挥,并在一个时辰后,向前推进至敌前沿阵地火炮射程边缘,开火轰击敌前沿工事,吸引其注意。” “是!” 郑森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随后乘坐快船,前去与陆战营汇合。 ...... 一个时辰后,瑞昌,李自成临时行辕。 李自成脸色铁青,看着案上粗糙的布防图,一言不发。 大厅内,郝摇旗、王进才、高必进等将领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宋献策站在一旁,羽扇也忘了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短短两三日,局势天翻地覆。 德化惨败,炮阵被毁,刘体仁、袁宗第南路兵团覆灭,水师全军覆没...一连串的噩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虽然退到瑞昌收拢了溃兵,加上原本的兵力,勉强凑出近十万人马,但军心早已涣散。 逃兵一日多过一日,军官弹压都弹压不住。 “报~~~” 探马连滚爬爬冲进大厅,“大王!江上...江上明军舰队动了!” “数十艘大船正往这边来!” 李自成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离岸多远?” “约......约三里!” “还在靠近!” “炮呢?他们的炮能打过来吗?”王进才急问。 探马摇头:“看距离,他们的船炮应打不到咱们主阵地。但江边咱们布防的前沿哨垒,怕是在射程内。” 李自成略松了口气,只要主力不受那些恐怖舰炮的直接覆盖,就有周旋余地。 他看向地图,瑞昌城小墙矮,根本守不住,他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城外这片丘陵。 东面是官道和开阔地,南面、北面都有山岭屏障,西面是退路。 他在这里摆了六万人,层层设防。 “郝摇旗!”他嘶声道。 “末将在!” “你部两万人,守东面官道正面!那是黄得功的来路,给老子钉死了!一步不准退!” “是!” “王进才!” 王进才一个激灵:“末...末将在!” “你领一万兵,守南面山隘!瞿式耜的狼兵擅爬山,给老子把路口堵死!” “末将领命!” “高必进!” “末将在!”一员面色黝黑的将领出列。 “你率中军两万精锐,随老子坐镇中央丘陵,随时策应各方!其余兵力分守北面及瑞昌城!” ...... 第214章瑞昌决战! 部署完毕,李自成环视众将,眼中凶光毕露:“都听好了!这一仗,没有退路!” “瑞昌再退,后面就是幕阜山,就是湖广!” “崇祯的水师会像跗骨之蛆咬着咱们!” “今日,只有死战!” 他“锵”一声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厅外:“传令全军,凡有畏敌不前者,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退过瑞昌者,斩!” “是!!!” 杀气腾腾的命令传遍军营,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几名试图逃跑的士卒被当众砍了脑袋,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 恐慌被更深的恐惧强行压了下去,十万人马如同绷紧的弓弦,等待最后的决战。 ...... 半个时辰,江面。 “轰!!!” 五十艘明军炮舰侧舷同时喷吐出浓烟,数百门重炮的怒吼连成一片滚雷! 实心弹、链弹、霰弹劈头盖脸砸向顺军设在江岸附近的前沿哨垒和零星工事。 木栅栏瞬间撕碎,夯土矮墙被轰塌,躲藏其后的顺军士卒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被更猛烈的炮声淹没。 炮击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江岸一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乎被犁了一遍。 炮击效果显着,但敌军主力确实聪明地躲在丘陵后方,舰炮够不着。 “差不多了。” 副将轻声喃喃一句,随后继续指挥炮舰开始有节奏地延伸射击,重点轰击几条可能通向主阵地的道路路口,进一步制造混乱和压制。 几乎同时,陆地方向,东面官道烟尘大起! 黄得功的将旗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 瞿式耜的“瞿”字旗则在南面山岭间隐约可见,广西狼兵如同猿猴,开始攀爬陡峭的山坡。 “来了!” 郝摇旗瞪大眼睛,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明军。 黄得功一马当先,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 他身后是重整后的数千大明将士结成一个厚实的方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踏着沉重的步伐稳步推进。 “弓箭手!放箭!”郝摇旗嘶吼。 箭雨泼洒向明军阵线,叮叮当当落在盾牌上,偶有惨叫响起,但阵型不乱。 “火铳!放!” 前排明军三眼火铳手在盾牌间隙探出枪管,砰砰砰三连齐射,白色的硝烟在阵前弥漫。 顺军阵中倒下数十人。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杀!!!” 黄得功暴喝如雷,率先跃出阵线,大刀抡圆,狠狠劈向迎面刺来的长枪。 “铛!” 枪杆被劈断,黄得功顺势一刀,将那名顺军士卒连人带皮甲砍翻在地! “跟老子冲!” 虎吼一声,黄得功身先士卒,撞入敌阵! 身后明军爆发出震天喊杀,如同决堤洪水,狠狠撞上郝摇旗的防线! 短兵相接,血肉搏杀瞬间进入白热化! 黄得功部是百战精锐,尤其擅长正面硬撼。 郝摇旗部也是李自成麾下老营骨干,悍勇异常。 两股钢铁洪流在官道及两侧原野上激烈碰撞,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惨烈无比。 郝摇旗亲自挥刀上阵,与黄得功隔着一片混战的人潮对望,眼中皆是不死不休的凶光。 “黄闯子!今日定取你狗头!”郝摇旗大骂。 “郝摇旗!老子今天让你将旗摇个够!” 黄得功狞笑,挥刀连砍三人,步步前压。 东线,陷入僵持苦战的同时,南面的山隘,也进了战时。 瞿式耜的三千广西狼兵,根本不走大路。 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甚至有的赤膊,手持短刀、藤牌、标枪,利用钩索和惊人的攀爬能力,在看似无法通行的峭壁和密林中穿梭。 王进才按常规布防,重点守住了几条主要山道,用弓箭和滚木礌石封锁。 可他很快发现,明军主力并未强攻隘口。 而是从两侧的悬崖、密林中,如同鬼魅般不断冒出来! “那边!放箭!” “这边也有!” “他们从后面上来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狼兵小队三五成群,专挑守军布防的结合部、视线死角发起袭击。 标枪精准掷出,刺穿哨兵咽喉;短刀在藤牌掩护下贴身肉搏,凶狠凌厉;更有人从高处荡下,直接落入守军人群中制造混乱。 王进才本就受伤,指挥起来左支右绌。 阵地被不断渗透、割裂,守军顾此失彼,士气迅速低落。 “顶住!给老子顶住!” 王进才在亲兵搀扶下嘶声力竭地喊着,可是效果微乎其微。 ...... 中央丘陵,李自成亲自坐镇。 他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脸色阴沉地看着东、南两线的战报。 东线郝摇旗顶住了,但压力巨大,黄得功跟疯狗一样咬着不放。 南线王进才已经显出溃象,狼兵的渗透战术让他防不胜防。 “大王,是不是派兵支援一下南线?”宋献策低声道。 李自成犹豫了一下。 中军两万精锐是他的最后本钱,也是预备队。 就在这时!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来:“大王!东...东南方向!发现大量明军!” “打着许、焦字旗!正从侧翼山林杀出,直奔咱们中军来了!” “什么?!”李自成和宋献策同时变色。 他们急忙向东南望去。 只见原本寂静的山林中,突然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许尽忠的贵州兵从正面呐喊冲出,吸引注意力。 而焦链的桂州兵则利用对山林的熟悉,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大范围迂回,此刻如同利剑,从东南侧翼狠狠插向李自成中军所在的位置! “焦链!” 李自成咬牙切齿:“这个桂州蛮子!” 焦链部动作迅猛,前锋已与中军外围警戒部队交上手。 桂州兵悍勇,装备虽然参差不齐,但胜在气势如虹,又是生力军,一个冲锋就撕开了警戒线的口子。 “义父!让孩儿去!” 李自成身旁,义子李双喜抱拳请战。 他年方二十余,骁勇善战,是李自成着力培养的晚辈。 李自成看了一眼焦链军突进的方向,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南线,心知中军若被撼动,全线皆崩。 “双喜,带你本部三千老营,去拦住焦链!不惜代价,把他给老子打回去!”李自成下令。 “是!” 李双喜慨然应诺,翻身上马,率部迎向焦链军。 两支生力军如同两股对撞的激流,在丘陵东南侧轰然相撞! 刀枪并举,人喊马嘶,战况瞬间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东线主战场。 李双喜年轻气盛,武艺不俗,挺枪直取焦链。 焦链使一杆长柄大刀,势大力沉,毫不示弱。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一时难分高下。 双方士卒也杀红了眼,鲜血迅速染红坡地。 宋献策看着焦链部被李双喜勉强挡住,刚松半口气。 却异变再生! ...... 第215章铁人军! “咻~啪!咻~啪!咻~啪!” 三支鲜艳的红色火箭,突然从李自成中军大营的侧后方尖啸着窜上天空,猛然炸开! 明军的信号! 李自成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只见身后如同变戏法般涌出黑压压的士兵! 他们甲胄精良,半数手持奇特长管的火铳,行动迅捷,队列严整,甫一出现,便以小队为单位,向着中军侧后防线的薄弱处发起了迅猛突击! 前排火铳手蹲跪、立姿交替,“砰砰砰”的燧发枪齐射声密集响起,硝烟弥漫。 铅弹在近距离内威力惊人,侧后防线的顺军士卒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阵型瞬间被撕开数道口子。 “郑森!”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目眦欲裂,“他...他的人什么时候摸到后面的?!” “他不应该在江面指挥舰队掩护明军吗?!” 这支从天而降的奇兵,正是郑森亲率的陆战营精锐! 他们趁夜登陆,潜行至此,忍耐多时,就等着陆上正面激战,吸引住敌军全部注意力时,发出这致命的一击! “快!挡住他们!” 李自成嘶声狂吼:“调兵!调兵回援!” 可是,哪里来得及! 郝摇旗在东面被黄得功死命缠住,半步动弹不得,反而因为李自成这边骤遭袭击而阵脚微乱,被黄得功趁机猛攻,压力更大。 王进才在南面自身难保,防线已多处被狼兵渗透突破,溃兵开始向后逃窜。 李双喜在东南与焦链血战正酣,根本无法抽身。 中军本身两万精锐,一部随李双喜去堵焦链,一部要稳固核心阵地,能立刻调动去堵侧后缺口的,不过数千人。 而郑森的陆战营,有整整五千人! 且是养精蓄锐、装备精良、战术先进的生力军! “燧发枪队,轮番射击,压制敌军援兵!” “刀牌手、长枪手,跟进!扩大突破口!” “铁人军!披甲!冲在最前沿!” 郑森清朗却充满杀气的命令在阵中回荡。 他本人身着文山甲,外罩猩红战袍,手持戚家刀,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指挥若定。 一支约两百人的重甲步兵应声而出。 他们身披重甲,头戴铁盔,面覆鬼面,手持沉重的斩马刀或长柄战斧,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迈着沉重的步伐,迎着顺军仓促组织起的反扑,碾压过去! 刀砍在甲上,火星四溅,却难以破防。 而斩马刀挥过,便是残肢断臂横飞! 铁人军所过之处,血肉胡同顿开,顺军胆寒,连连后退。 侧后防线,崩溃在即! “父王!我去!” 李自成身边另一名义子,年岁稍长的李过急道。 李自成看着如狼似虎扑来的郑森部,看着那不断逼近、令人心悸的铁人军,又看看岌岌可危的侧后,知道再不堵住,中军就要被掏了心窝子。 “李过!带你本部老营,再加两千中军精锐,给老子把郑森那小子顶回去!杀了他!”李自成赤红着眼睛吼道。 “遵命!” 李过领命,率着最核心的约五千老营兵,悍然迎向郑森陆战营的兵锋。 老营兵是李自成起家的根本,战斗力极强,凶悍亡命,一时间竟堪堪抵住了陆战营的突进势头,双方在侧后区域展开惨烈拉锯。 郑森见状,眉头微蹙。 老营兵果然难缠。 他观察了一下战场态势,目光锁定在约三百步外那面高高飘扬的“闯”字王旗,以及旗下被众多亲卫簇拥着的那个猩红披风身影。 “传令!燧发枪队,集中火力,向那王旗下方覆盖射击!压制其指挥!” “铁人军,转向,随我直冲王旗!” “斩首!” 命令下达,陆战营攻势陡然一变。 燧发枪手不再追求面杀伤,而是集中朝着李自成所在的大致区域进行精准的攒射。 铅弹“嗖嗖”飞过,不断有亲卫中弹倒地,李自成周围一片混乱,不得不连连后退,寻找掩体。 而郑森亲率铁人军及部分精锐,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略微调整方向,不顾侧翼纠缠的老营兵,朝着王旗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保护大王!” “拦住他们!” 李过嘶声怒吼,拼命调兵拦截。 但郑森这一下太过果决突然,铁人军防御力惊人,硬顶着箭矢刀枪,生生向前推进了百余步! 帅旗距离在不断缩短! “移旗!后撤!” 宋献策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李自成脸色铁青,耻辱感啃噬内心,但理智告诉他,再不退,一旦被郑森这支精锐缠住甚至突到近前,后果不堪设想。 “撤!”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闯字王旗在亲卫的簇拥下,仓惶向更后方移动。 战场上,无数顺军士卒都看到了这一幕! “大王退了?” “帅旗动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原本苦战的东线、南线顺军,士气肉眼可见地跌落。 郝摇旗部阵型开始松动,王进才部更是出现了成建制的溃逃。 “就是现在!” 一直在北岸高地炮兵阵地观察全局的黄蜚,猛地挥下令旗:“所有炮位!向前延伸射击!覆盖敌军二线梯队和辎重区域!” “开炮!” “轰轰轰!!!” 早就校准好射角的数百门重炮齐射! 炮弹越过前沿厮杀的人群,狠狠砸在顺军战线后方聚集的预备队、民夫、骡马、粮草辎重堆放处!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本就因帅旗后移而军心动摇的顺军,遭到这来自意想不到方向的炮火打击,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快跑啊!” ...... 东线,郝摇旗再也压不住阵脚,溃兵如同决堤之水向后倒卷,连他也被裹挟着后退。 黄得功趁机猛攻,大刀所向,溃兵纷纷倒地。 南线,王进才部彻底溃散,狼兵漫山遍野追杀。 东南,李双喜见中军动摇,后方大乱,心中一慌,被焦链抓住破绽,一刀劈于马下,当场阵亡! 焦链部士气大振,趁势猛冲。 侧后,李过的老营兵见大势已去,也丧失了死战的意志,开始且战且退。 兵败如山倒! 李自成在宋献策、高必进及最精锐的亲卫拼死保护下,向西夺路而逃。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瑞昌城外,丘陵上下,漫山遍野都是溃逃的顺军士卒,明军各色旗帜在后面紧追不舍,江面上明军战舰游弋,炮声零落响起,轰击着溃兵密集处。 更远处,瑞昌城头,似乎已经升起了零星的明军旗帜...... “崇祯,郑森!” 李自成眼中怨毒如炽,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狠狠抽打马匹,在万余残部的簇拥下,向着武宁方向,仓惶遁去。 ...... 第216章战后封赏 午后,未时末,瑞昌城。 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弥漫空中。 城头确已插上了日月旗。 少量守军未做太多抵抗便开城投降。 朱友俭在高杰及将士的护卫下,骑马入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惶恐的百姓和弃械的降卒。 城外,追杀残敌的战斗仍在零星进行,但大局已定。 黄得功、瞿式耜、许尽忠、焦链、郑森等将领陆续从前线赶来,人人甲胄染血,脸上却洋溢着胜利的亢奋。 临时清理出的县衙大堂,成了新的指挥所。 “陛下!” 黄得功抱拳道:“李自成那厮跑得快,只逮住尾巴,斩首数千,俘获近三万!” “缴获粮秣辎重无算,马匹过千!” 瞿式耜补充道:“南线溃敌大多逃入山中,已派狼兵小队追剿,但难以尽歼。” “李自成率万余核心向西南逃窜,看方向是往武宁、通山而去,意在退回湖广。” 朱友俭坐在简陋的木椅上,右肩伤口隐隐作痛。 “李自成遭此重创,精锐丧尽,短期内已无力再图江西。” “我军血战连场,亦需休整。” 他环视众将,沉声道:“传令:各军收拢部队,清点战果,救治伤员,看押俘虏。” “以瑞昌为中心布防,肃清方圆百里内残敌。暂不深入追击。” “当务之急,是巩固收复之地,恢复民生,抚定人心。” 众将齐声应诺:“遵旨!” ...... 三日后,瑞昌县衙,正式军议。 堂内济济一堂,所有有功将领皆在。 朱友俭当众定调,总结江西战役,肯定诸将功绩,并正式宣布封赏。 王承恩手持早已拟好的圣旨,尖声宣读。 “闽海总兵郑芝龙,世受国恩,忠悃素着。闻王师讨逆,即遣子率舟师万里勤王,破贼寇于芜湖、安庆,克湖口锁钥,解德化重围,厥功至伟。” “兹特晋封为靖海侯,世袭罔替,锡之诰券,用彰殊勋!” “郑芝龙之子郑森,少年英锐,勇冠三军,统率水师,屡摧强敌,功不可没。” “特授南京水师提督,总辖长江及东南沿海防务,所部舟师可择优编入南京水师序列,允其补充修缮,驻防南京至镇江段,以示倚重!” 接着是对其他人的封赏: 瞿式耜,加兵部右侍郎衔,实授湖广巡抚,晋封安南伯,总揽江西战后安抚重建,赐金银三千两。 许尽忠,晋封镇南伯,授湖广总兵官,率部留驻湖广,协助瞿式耜清剿残敌,赏金银三千两。 焦链,晋封靖南伯,授江西总兵官(回镇本省),赏金银三千两。 袁继咸,晋太子太保,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协助太子整顿南京,赐南京府邸一座、金银五千两。 黄得功、高杰,加赐“柱国”勋号,各赏金银五千两,其部下将士优加抚恤升赏。 黄蜚,实授黄河水师提督,赏金银五千两。 其余大小将领,皆有升赏。 最后,再次严令江西、应天等地,必须优先、足额落实战功田、抚恤田的分配,尤其是德化英烈陵园的修建与阵亡将士名录的核定,皇命不可违,敢有克扣拖延者,严惩不贷。 公开封赏完毕,众将谢恩,气氛热烈。 朱友俭却单独留下了郑森。 后堂,只有君臣二人,以及侍立在门口的王承恩。 “郑卿。”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问道:“旨意,如何?” 郑森再次跪下:“臣明白。陛下保全臣父子之心,臣感激涕零,万死难报。” 朱友俭扶起他,坦诚道:“卿之忠勇,朕在德化城头,看得清清楚楚。” “然朝廷有朝廷的体统,人伦有人伦的纲常。” “将此战首功记于汝父名下,一可免你擅自调兵之咎,全汝父颜面;二可安东南海疆,使汝父知晓朝廷厚意;三嘛......” “也是将你,正式纳入朝廷戎机。南京水师提督,位高权重,更是国之门户。朕将它托付给你,是信任,也是期望。” “望你不负朕望,整肃水师,拱卫江海。” 郑森胸中激荡,眼眶发热。 皇帝果然替他考虑周全,又将如此重任相托,这份知遇之恩和保全之德,让他如何不誓死效忠? 他扑通一声,抱拳而道:“陛下天恩,臣郑森,唯有肝脑涂地,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必为陛下练出一支纵横江海的无敌水师,永固大明东南藩篱!” “朕信你。” 朱友俭将其扶起,拍拍他的肩膀,继续道:“去吧。整顿舰队,不日将有新命。” “是!” 郑森重重磕头,起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朱友俭看着他离开,对王承恩道:“给太子的信发出了吗?” “回皇爷,八百里加急,昨日已发出,算脚程,明后日太子殿下就能接到瑞昌捷报了。” “嗯。” 朱友俭望向窗外,夕阳将瑞昌城染成一片金黄:“接下来,该是湖广了。” “让许尽忠、焦链,会同郑森水师,整备五日,然后水陆并进,西进湖广,收复失地,将李自成残部,彻底赶回襄阳去。” “是,皇爷。” ...... 次日,南京,皇宫武英殿。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一身杏黄色储君常服,眉宇间已褪去不少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和锐利。 他面前站着李邦华和伤势好转的史可法。 “苏州府报,吴县乡绅沉寿远,串联周边七姓,抗阻清丈,其家丁殴伤县衙差役十三名,更暗中毒杀了我方派去的两名清丈书吏。” 李邦华压抑着怒火说道:“其族中有人放言,说田亩乃祖产,朝廷无端清丈,与盗匪何异。” 史可法咳嗽两声:“殿下,此风不可长。江南清丈方起,若一处退缩,处处效仿,新政必将夭折。” 朱慈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片刻。 他想起父皇离开时的嘱托,想起德化血战,想起那些为保卫新政根基而战死的将士。 “沉寿远......” “可查得他与之前赵之龙、钱谦益逆案有无牵连?与流寇有无暗中往来?” 李邦华一愣,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回殿下,锦衣卫正在详查。此类地方豪绅,盘根错节,即便未直接参与逆案,平日也难免有些不法勾当......” “那就查。” “重点查他是否曾资助过叛军,是否与北边或西边的贼寇有联络。” “拿到证据,不必审了,以谋逆通贼论处,抄家,首犯立斩,胁从流放。” “家产充公,田地即刻纳入清丈分配。” “将处置结果明发各府县,以儆效尤。告诉所有人,阻挠新政,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百姓为敌,与前线浴血将士为敌!” “绝无宽贷!” ...... 第217章胡三浪的妹妹找到了! “是!” 李邦华与史可法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太子的手段,愈发果决了。 “接着是粮饷问题。” “西征大军耗费极巨,第二批粮饷急需筹措。”史可法说道。 朱慈烺早已思虑周全:“动用南京、镇江抄没逆产所得金银,优先购粮。令漕运总督衙门全力协调,征集漕船,由新编练的南京京营护漕兵押运,走长江水路,直送九江。” “十日内,第一批粮草必须发出。” 正商议间,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捷报!八百里加急捷报!” “江西大捷!陛下率军破贼十万!李自成溃败西逃!”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冲进了武英殿,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裹着黄绫的铜筒,嘶声喊道:“殿下!江西大捷!” “陛下安然无恙,我军已克复江西,重创流寇!” 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朱慈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动作太快带倒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御阶,一把抓过那铜筒。 拧开简盖,取出里面的捷报文书,朱慈烺快速阅览起来。 他的目光急速移动,掠过那些描述战况的文字。 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朱慈烺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满眼期盼的李邦华和史可法,看向殿内所有的太监、侍卫,扬了扬手中的捷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诸卿!父皇江西大捷!” “瑞昌一战,歼敌数万,李自成主力已溃!”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殿内瞬间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师傅,史先生,立刻将捷报全文誊抄,张榜公告全城!” “晓谕应天各府县!让天下百姓都知道,王师必胜!” “是!” “还有。” 朱慈烺走到殿门口,望着西方天际:“令李猛、赵黑塔两位将军,加速整军!” “原定开拔的南京京营及义勇两万人,提前至明日辰时,誓师西进!” “目标九江,与父皇会师!” “前线将士苦战连月,急需休整。接下来肃清湖广、追剿残敌的重任,该由我们接过去了!”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南京城迅速被捷报点燃,陷入欢腾。 ...... 江西大捷的消息,像一把火,把南京城烧了三天。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将士们如何神勇,如何在德化绝地反击,如何用火炮轰得李自成十几万大军丢盔弃甲。 文华殿里,朱慈烺案头上的奏报,却堆得像小山。 江西的捷报摆在最上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下面压着的是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各地呈报的清丈田亩进度,或者说,是阻力。 殿内很静,只有朱慈烺翻动纸页的声音。 他穿着杏黄色常服,眉宇间那些稚气被这三个月磨掉大半,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 “殿下。” 李邦华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这位老臣走路还有些蹒跚,南京保卫战时腿上中的箭伤还没好利索。 他手里捧着新的一叠文书,脸色比三天前接捷报时沉重得多。 “进来。”朱慈烺没抬头。 李邦华将文书放在案边:“句容、溧水、江浦三县,今日辰时刚送到的急报。抗丈的士绅又添了四家,全是当地大族,联名具结,说清丈书吏丈量不公,毁坏祖产。” 朱慈烺笔尖顿了顿:“伤人了吗?” “又有七名书吏被乡民围殴,说是乡民,实则是那几家蓄养的家丁扮的。” “伤得不轻,已抬回南京医治。” “句容县更甚......” 李邦华顿了顿,继续道:“前日派去的两名书吏,昨夜暴毙于驿馆。” “县衙初报是急病,但随行吏员密报,死前曾饮用当地乡绅送的米酒。” 朱慈烺终于抬起头,眼神很冷。 “这是第八起吧。” 他放下笔,继续道:“苏州沈寿远那桩,毒杀两人。溧水围殴,句容毒杀......他们当孤的刀,当真不利吗?” 李邦华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百年。清丈田亩,触的是命根子。” “他们明里不敢抗旨,暗地里......” “暗地里就下毒?殴杀朝廷吏员?” 朱慈烺打断他:“李师傅,前线将士在江西血战,每天死多少人?” “他们背后,是不是也有家人被这些老爷逼得卖儿卖女?” 李邦华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出现在门口,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冷硬,眼神锐得像刀子。 他是李若链从北京带来的一千锦衣卫中的佼佼者,姓王名铮,如今掌着南京北镇抚司的实差。 “臣王铮,求见殿下。” “进。” 王铮迈步进殿,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两个油纸封的密函,双手呈上:“北镇抚司密报两件。其一关乎苏州沈寿远案后续;其二......是殿下月前吩咐查的那桩私事,有结果了。” 朱慈烺先拆开第一封。 扫了几眼,眉头微皱:“沈寿远与钱谦益确有姻亲,其子曾在赵之龙麾下任书办......但通贼实据不足?” “是。” “沈家与逆党交往密切,但查抄往来书信、账目,未发现其直接资助叛军军械粮草。” “目前可坐实的,仍是抗丈、殴伤差役。” 朱慈烺没说话,拆开第二封。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忽然顿住了。 李邦华察觉不对,小心唤道:“殿下?” 朱慈烺没应。 他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久到王铮跪着的膝盖都有些发僵,久到李邦华以为太子殿下是不是突然不适。 然后,朱慈烺缓缓抬起眼。 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 “扬州醉春楼?” “是。” 王铮回道:“属下派人暗访扬州府,按胡三浪籍贯线索追查。” “其妹胡小娥,三年前被钱地主强掳入府,半年前转卖至扬州醉春楼。上月老鸨见其染了杨梅疮,病重,已移置后巷偏院等死。” 朱慈烺捏着密报的手,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想起了南京城头,那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 想起他说爹娘早死,就剩一个妹妹,被当地地主抢了当小妾。 想起自己拍着他的肩膀说,等仗打完了,孤一定找回你的妹妹的承诺。 胡三浪没等到仗打完。 三天后,叛军夜袭,他拖着断臂扑向云梯,用身体堵住了缺口。 尸体抬下来时,左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 朱慈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残余的温度也消失了。 “带路。” ...... 第218章胡小娥 李邦华一愣:“殿下要去何处?” “扬州,醉春楼。” “李师傅,殿内奏章你先看着。” “殿下不可!” 李邦华急道:“那种地方污秽不堪,您是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没有胡三浪他们,孤哪来的万金之躯?!” 他走到殿侧屏风后,片刻后出来,已换上一身靛蓝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绒披风,头上戴了顶寻常的六合帽。 除了身形挺直、面容清俊些,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走。” 他对王铮说。 王铮没有任何废话:“是。” ...... 扬州离南京不远,乘船不用一日就到了 王铮安排得滴水不漏。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四名扮作家丁的锦衣卫好手,黄昏时分便进了扬州城。 醉春楼在城东南,临着运河。 楼高三层,飞檐挂彩,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 丝竹声、调笑声、划拳声混在一起,从门缝窗隙里漏出来,飘在夜风里。 马车没在正门停,绕到后巷。 巷子又窄又黑,地上淌着污水,空气里混着脂粉香和馊臭味。 王铮领着朱慈烺,走到一扇掉了漆的小角门前,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妇的脸。 “王老爷?”老妇压低声音。 “是我。” 王铮侧身,让朱慈烺先进。 以前也是这醉春楼的娼妓,后来因为老了便成了杂役,这一做就是十几年。 也不知道王铮用了什么办法,让她成了暗桩。 她佝偻着腰,提着盏昏黄的油灯,领着两人穿过堆满杂物,晾满衣物的后院,走到最角落一处孤零零的矮房前。 房子像是柴房改的,墙皮剥落,窗户用破木板钉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就在里头。” 老妇问道:“公子......真要进去?” “那病传染,人也没几天活头了,看了也是......” “开门。”朱慈烺说。 老妇哆嗦着推开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冲出来。 霉味以及腐肉般的恶臭。 屋里很暗,只有墙角破洞有一束暗光。 地上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稻草,草上摊着张破席子。 席子上躺着个人。 第一眼,几乎看不出是个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件破烂的单衣里,露出的手腕脚踝细得像柴棍。 脸上、脖子上长满了暗红色的疮,有的溃烂流脓,有的结了黑痂。 头发枯黄稀疏,粘在额头上。 她眼神洞口,望着漏洞的屋顶,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和偶尔剧烈的咳嗽,证明她还活着。 朱慈烺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王铮低声道:“殿下,属下问过话。她叫胡小娥,十八岁。” “去年秋被卖进来时还算齐整,接客不到半年就染了病。” “老鸨嫌晦气,扔到这里自生自灭,每日只给一顿馊粥吊命。” 朱慈烺没说话。 他抬脚,走了进去。 王铮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对身后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按刀,堵住了门口。 朱慈烺走到席子边,蹲下身。 胡小娥似乎察觉到有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他。 眼神还是空的,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胡小娥。” 朱慈烺开口:“你哥哥叫胡三浪,对不对?” 那空洞的眼神,忽然颤动了一下。 胡小娥的嘴唇开始哆嗦,发出嘶哑的气声:“哥......哥哥?” 朱慈烺一把握住胡小娥的手,哽咽道:“我是你哥哥军中同袍,他...他托我找你。”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胡小娥眼眶里涌出来。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话,却呛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抽搐,脓疮裂开,渗出黄水。 朱慈烺没躲。 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背,低声说:“慢慢说。你哥哥的事,你的事,都说给我听。” 胡小娥咳了好一阵,才喘过气。 她声音破碎,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风箱: “哥...哥,哥哥还好吗?” 朱慈烺刚想说,忽然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他很好,现在正陪着大明天子平贼呢?” “哥哥......当兵了?” 她浑浊的眼睛看向朱慈烺:“哥哥...别...别当大明的兵。” 朱慈烺喉结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 胡小娥咧开嘴,那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哭:“没用的...那些老爷......都是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慢慢捅进朱慈烺胸口。 他想反驳,想说陛下在江西血战,想说无数个胡三浪在城头死守,想说朝廷在推行新政,在分田,在清丈,百姓即将过上好日子...... 可看着眼前这个被老爷们玩坏、抛弃、等死的女子,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说什么都苍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小娥又开始咳嗽。 然后,朱慈烺解下自己的黑绒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披风很厚,绒面柔软,还带着他的体温。 胡小娥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放心你的仇,我替你报。” 说罢,他抱起胡小娥,转身走出柴房。 王铮见状,连忙接过手:“殿下,小娥姑现在身子弱,还是让我来吧。” 朱慈烺觉得有理,他抱着小娥确实很吃力。 “把人带回南京,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治,用最好的药。若治不好...” 他顿了顿,思虑了一会儿,继续道:“若治不好,就以御医儿媳的身份厚葬。” 王铮瞳孔微缩,立刻躬身:“是!” 朱慈烺又看向身边的一名锦衣卫:“这家醉春楼,查封。老鸨、管事、所有涉事护院,一个不许走,交给扬州府衙,按逼良为娼、虐杀人命论处。若有府衙的人敢包庇......” “同罪论处!” “属下明白!” 回南京的马车上,朱慈烺一路无言。 胡小娥那句那些老爷是一样的,像咒语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政令之争,不是田亩数字之争。 而是...... ...... 回到东宫时,已是次日子时。 文华殿的灯还亮着,李邦华和史可法都在。 两人显然得了消息,知道太子微服去了扬州,急得在殿里踱步。 见朱慈烺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 “殿下。” 史可法上前,沉重道:“那种地方污秽,您实在不该亲涉险地......” ...... 第219章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史先生。” 朱慈烺打断他,解下披风扔给太监,走到御案后坐下:“胡三浪的妹妹,找到了。在扬州青楼,身染杨梅疮,病入膏肓。” 史可法张了张嘴,所有劝诫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邦华脸色发白,颤声道:“怎会如此......” “怎么不会?” “逼死父母,强掳为奴,转送权贵玩弄,再卖入青楼染病等死,这不就是江南许多‘良善乡绅’常做的事吗?” “只不过胡三浪当了兵,遇到孤,他妹妹的事才被孤知道。” “试问一下,这大明天下,有多少个胡三浪!” 众人不语,这帮恶绅联合当地府衙鱼肉百姓也不是一两天了。 只是这利害关系让他们无从下手,昔日那些动手的,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流放三千里。 朱慈烺没有再理会二人,看向王铮问道:“钱万财的底细,查清了?” 王铮立刻呈上一份卷宗:“查清了。钱万财,扬州江都县人,有田一千七百余亩,铺面三十二间。” “近十年间,逼死农户三十七户,强占田产逾千亩,其中十五户有血案。” “与南京叛乱时被诛的户部郎中赵文奎、应天府推官周显有银钱往来,曾协助隐匿逆产。” “其子钱禄,在赵之龙任南京守备时,捐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衔。” 朱慈烺一边听,一边翻看卷宗。 密密麻麻的罪状,一条条,一桩桩,沾着血。 “苏州沈寿远呢?” “沈寿远抗丈、殴伤差役属实,涉嫌毒杀书吏也有旁证,但直接证据不足。” “与钱谦益姻亲,其子曾在赵之龙麾下任职,但查无通贼实据。” 朱慈烺合上卷宗,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 “往上加两条。”他说。 李邦华一愣:“殿下要加什么?” “钱万财,暗通流寇,资敌粮草。” “沈寿远,与逆党钱谦益密谋,资助叛军。” “殿下不可!” 史可法失声道:“此二项并无实据,凭空捏造,恐失人心,亦非明君之道啊!” “明君之道?” 朱慈烺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史可法面前。 “史先生,你告诉孤,什么是明君之道?” “是按《大明律》,一条条查,一层层审,等三司会勘、秋后处决?” “等这期间,钱万财用银子打通关节,买通证人?” “还是等沈寿远串联更多士绅,一边抗丈,一边往北京递弹劾奏章,说孤凌虐士绅,动摇国本?” 史可法脸色涨红:“殿下,法度不可废......” “法度是给人守的!” 朱慈烺陡然拔高声音,眼中终于燃起压抑了两日的火: “胡三浪在南京死战的时候,叛军的刀砍过来,会不会先跟他讲《大明律》?!” “德化城下,李自成的炮轰过来,会不会先问父皇他,我此举可有法度依据?!” “孤知道,钱万财、沈寿远,和那些串联抗丈的士绅,他们懂法,他们钻的就是法度的空子!他们用规矩保护自己,用体统绑架朝廷!” 朱慈烺转过身,背对两位老臣: “前线将士在流血,为的是什么?” “胡三浪临死前,攥着半截断刀,他想的是什么?” “是家里的田被占了?是爹娘被逼死了?是妹妹被强抢?!” “可如果我们这些坐在殿里的人,连他妹妹这点血仇都报不了,连他家被占的田都拿不回,我们有什么脸面,让他们在前线卖命?!” 他猛地转身,眼中是前所未见的冷厉: “江南清丈,官绅一体纳粮,触动的是百年积弊,是成千上万胡三浪家的血泪!” “钱万财之流,盘根错节,法律条文对他们没用,衙门师爷是他们的人,刑名书办是他们养的狗!” “按部就班,怕是百年也查不清!” “既然他们用规矩保护自己,那孤就用刀,来破这个规矩有何不可?!” 殿内死寂。 李邦华和史可法看着他,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太子。 那个在南京城头喂粥、在伤兵营里红着眼眶的十六岁少年,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眼神如刀,语气如铁的储君。 “王铮。” 朱慈烺不再看两位老臣。 “臣在。” “传孤令:钱万财、沈寿远,及卷宗上查明有血债、民愤极大的涉事士绅,共三十九人,全部锁拿,押送南京。” “七日后,玄武湖畔,搭建高台,公审处决,明正典刑!” “其家产全部充公,田产、铺面,即刻清丈造册,优先分与受害农户及无地百姓!” 王铮毫不犹豫:“遵命!” “等等。” “其余未涉命案、仅抗丈的士绅,名单列出来。孤可亲自召见,许其按新政减赋比例,主动上缴罪田、赎罪银者,若身无命案,可既往不咎。” 他看向李邦华和史可法: “李师傅,史先生,劳烦二位拟一份告示。” “就说孤体恤士绅不易,只要配合清丈,主动申报田产,按新则纳粮,过往抗丈之事,一概不究。” “若有主动检举豪绅恶迹者,酌情减免其赎罪银。” 李邦华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 一边用最狠的刀,砍向最恶的人,杀鸡儆猴。 一边开一扇门,给那些只是害怕、观望、被裹挟的普通士绅一条活路。 刚柔并济,恩威并施。 他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殿下英断。” 史可法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一揖,低声道:“老臣...遵命。” ...... 七日后,玄武湖畔。 深秋的清晨,天色阴沉,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 但湖畔的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 南京城的百姓几乎全来了,挤得水泄不通。 更远处,还有从扬州、镇江、甚至苏州连夜赶来的农户、匠户、小贩。 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望向湖岸边临时搭建的那座高台。 台高三丈,木架结实,台上插着日月旗和飞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台下一侧,划出了一片区域,摆着数十把椅子。 南京六部尚存的官员、有头脸的士绅代表,被“请”来观刑。 个个正襟危坐,脸色却白得难看。 另一侧,则是军中代表。 有伤愈的老兵,有阵亡将士的遗属,还有一顶青布小轿,静静停在那里,帘幕低垂。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 “咚~咚~咚~~~” ...... 第220章全杀了!!! 一队锦衣卫押着三十九名囚犯,从远处走来。 他们穿着白色囚衣,五花大绑,背后插着亡命牌。 走在前面的,正是钱万财和沈寿远。 钱万财肥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沈寿远倒是强撑着,但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念叨什么。 人群骚动起来。 “就是他!逼死我爹娘!” “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 ...... 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块雨点般砸过去。 锦衣卫没有拦,只是押着囚犯放慢了脚步。 囚犯被推上高台,跪成一排。 鼓声停。 王铮身着飞鱼服,按刀上台,展开一卷黄绫诏书,朗声诵读: “奉太子殿下谕:查扬州民钱万财,为富不仁,逼死人命,强占田产,勾结逆党,暗通流寇,资敌粮草......” 一条条罪状,清晰,冰冷。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怒吼就高一分。 念到胡三浪一家时,王铮特意提高了声音: “......逼死胡氏夫妇,强掳其女胡小娥为奴,转送逆党玩弄,复卖入青楼,致其病重濒死。其子胡三浪,为国征战,于南京保卫战中奋勇杀敌,力战殉国!” “忠烈遗属,遭此荼毒,天理难容!” 台下瞬间炸开。 “畜生!” “该千刀万剐!” “杀了他!杀了他!” 声浪几乎掀翻高台。 钱万财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沈寿远闭上眼,浑身颤抖。 王铮念完所有罪状,收起诏书,退到台侧。 然后,所有人看到,太子朱慈烺登台了。 这一次。他没穿储君礼服,没戴金冠。 只是一身素白色箭袖武服,腰束黑带,脚蹬短靴。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 他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喧哗声渐渐平息。 数万道目光,聚焦在这个太子身上。 “今日所斩,非因抗丈,乃因害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士绅代表,扫过军中遗属,最后落在那顶青布小轿上,继续道: “胡三浪,扬州人,于南京保卫战血战殉国。其妹胡小娥,被台上此人逼死父母,强掳为奴,转卖青楼,如今病重待死。” “太医说,她活不过这个月。” 台下死寂。 只有风卷旗幡的猎猎声。 “此非个案!” “江西、湖广,前线将士,乃至在座的诸位,背后可能就有一个被贪官恶绅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 “父皇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官绅纳粮,不仅为国聚财,更是要斩断这吸血的根子!” “让将士的血不白流,让百姓的泪不白淌!” 他猛地抬手,指向跪着的囚犯: “自今日起,凡有此类血债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其家产,尽数分与受害百姓及前线将士遗属!” “江南士绅,良善者,孤敬之、用之、保其合法之产。” “为恶者,这便是下场!” “行刑!” 最后一句话落下,朱慈烺从王铮手中接过火签,看也不看,反手掷下高台! 火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台前。 四名红衣刽子手踏步上台,鬼头刀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寒光。 第一刀,砍向钱万财。 那颗肥胖的头颅滚落高台时,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十九颗人头,三十九具尸体。 血从高台木板的缝隙里渗下来,滴在泥土上,染红了一片。 观刑的士绅代表里,有人当场晕厥,有人呕吐不止,更多人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位太子,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要命的。 行刑完毕,朱慈烺没再看台下,转身下台。 王铮跟上,低声禀报:“殿下,胡小娥姑娘刚才笑了。” 朱慈烺脚步顿了顿。 “以她的名义,在南京设一处忠烈遗孤院,收容阵亡将士的孤儿。她从今往后,就在那里管事,给她一个新身份,新名字。” 王铮躬身:“是。” ...... 公审之后,南京城的气氛变了。 捷报带来的欢腾还在,但多了一层肃杀。 街头巷尾的议论,从“陛下神勇”悄悄变成了“太子殿下好狠的手段”。 说这话时,百姓眼里多是痛快,士绅语气里多是畏惧。 效果立竿见影。 三日后,李邦华捧着新的奏报进文华殿时,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殿下,公审之后,南京周边十二县,主动到衙门配合清丈的士绅,已有四十七家。苏州、松江两地,也有十八家递了请罪文书,愿意缴纳赎罪银,田产悉数登记。” “句容、溧水那几个闹事的家族,昨日派了族老来南京请罪,愿加倍赔偿被殴书吏,并每家愿捐银三千两助饷。” 朱慈烺正在看江西送来的最新战报,父皇已率军西进湖广,李自成残部开始退往襄阳。 他放下战报,问:“钱家的田,分下去了吗?” “分了。” 李邦华道:“按殿下吩咐,优先分给了胡家族人及当年同被钱万财迫害的农户。余下的田,并入官田,租给愿意租借的农户,租税按新政一成收取。” “好。” 朱慈烺点点头,看向王铮,问道:“胡小娥如何?” “太医院用了药,这两日略有好转,虽未脱险,但已能进些流食。” “臣已按殿下吩咐,将忠烈遗孤院的章程拟好,选址在城东旧驿馆,修缮后即可启用。” 朱慈烺沉默片刻,说:“让她养好病,就去那里。名字...就叫胡念安吧。” 念安。 念兄长安息,念自己余生安宁。 王铮明白其中深意,肃然道:“臣记下了。” 朱慈烺挥挥手,王铮与李邦华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远处玄武湖的方向,那片公审的高台已经拆了,血渍也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批阅奏章、听从师傅教导的储君。 他亲手掷下了火签,看着三十九颗人头落地。 他明白了,想要推行新政,想要改变这个积弊百年的世道,光有仁心不够,还得有铁腕。 有些仗,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有些敌人,不是流寇,而是藏在袍服下的蛀虫。 ...... 第221章清丈田地初步结果 第十五天,清晨。 文华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新糊的糨糊味。 李邦华和史可法并肩站在御案前,两人手里捧着一本黄绫封面的册子。 册子很厚,像块城砖。 朱慈烺刚刚批完昨天积压的奏章,手腕还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涩。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殿下。” 殿门口传来李邦华的声音。 朱慈烺转过身。 李邦华和史可法并肩站着,两人中间,四个小太监抬着一个黄绫包裹的大木箱,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这是......”朱慈烺问。 李邦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亲手解开黄绫,打开箱盖。 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 是一叠叠、一摞摞装订成册的文书。 最上面一本,黄绫封面,写着南直隶·浙江清丈总录几个大字。 “殿下。” 李邦华回禀道:“这是南直隶十府、浙江十一府,初步清丈田亩的总录。” 朱慈烺走到箱子前,弯腰拿起最上面那本。 很厚,像块砖。 李邦华拱手说道:“此次清丈,南直隶清丈出隐田、强占田、逆产田、官田,合计六千四百八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亩。” “浙江,十一府。合计三千三百二十万零五百六十四亩。 “两省相加,九千八百零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五亩。” 九千八百零五万七千八百八十五亩! 他记得户部黄册上,南直隶和浙江两省登记的田亩总数,是六千万亩左右。 清丈之后,多出来近三千万亩。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史可法在旁边补充道:“这还不算那些实在查不清、或是深山老林里开出来的零星荒地。若全算上,破亿亩是稳的。” 朱慈烺深呼一口气,问道:“烈士与当地百姓分配如何?” 李邦华回禀道:“回禀殿下:已分配农户三百二十七万五千四百一十三户。” “户均得田十五亩三分。” “皆是以殿下优先序列安排,阵亡将士遗属、被恶绅迫害农户、无地流民、佃户。” “所分田契皆加盖大明户部印及太子监国印,一式三份,户部、州县、农户各执一份。” 闻言,朱慈烺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剩余田亩还剩多少?” “暂未分配田亩,两千一百万亩。” “皆以一成租暂租予无地农户耕种,租契五年一续。” “嗯。” 朱慈烺暂时松了一口气,主要落实下去了,在前线的将士便可无后顾之忧。 而且南京与北京的行动,也能给还在观望中的大明将士一颗定心丸,让他们感觉到朝廷的用心。 “对了陛下,这次查抄两省贪官污吏、当地恶绅无数。” “其抄没金银一千一百二十万七千八百两。” 闻言,朱慈烺沉默了许久。 “这些田......” “这些银钱......” “原本能养多少兵?能救多少饥民?” “若是朝廷有这些钱,岂会百姓造反!又岂会畏惧小小的建奴!” 史可法深深一揖:“殿下,江南百年积弊,今日方见天日。” “此乃陛下新政之基,亦是大明再造之始!” 朱慈烺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走到御案后坐下 “那些商铺宅院呢?”他问。 “正在清点造册。” 李邦华回道:“部分临街铺面,已按殿下吩咐,以首年免租、次年一成租给伤残退伍老兵、阵亡将士遗属经营。城郊宅院,有的改为义学,有的改为工坊,招募流民做工。” 朱慈烺点点头。 “王铮。” “属下在。” “多让盯着,若有胥吏刁难、地痞骚扰,直接拿人。” “是。”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捧着个木匣进来,跪下:“殿下,北镇抚司密报。” 王铮接过,检查火漆完好,这才呈给朱慈烺。 朱慈烺打开木匣,里面是几页密函。 他快速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李邦华和史可法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 “常州府,宜兴刘氏。” 朱慈烺念出密函上的内容:“表面配合清丈,但暗中将五百亩上等水田,以赠予名义过户给府衙户房书吏的远房表亲,实则仍在周家掌控。” “绍兴府,山阴王氏。纳粮时以次充好,在粮袋底层掺陈米,被税吏查出后,反诬税吏勒索。” “还有...” 朱慈烺顿了顿,继续道:“松江府、嘉兴府、镇江府,皆有士绅暗中串联,商议软抵抗之策,拖延纳粮、买通胥吏在清丈册上做手脚、暗中抬高地租,将朝廷的那部分,转嫁给佃户。” 他将密函扔在案上,冷笑一声:“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史可法急道:“殿下,此风不可长!若放任不管,新政必遭蚕食!” 李邦华也道:“须雷霆手段,再杀一批!” 朱慈烺却摇了摇头。 “杀,要杀。但不能只靠杀。” “清丈出近亿亩田,抄没千万两白银,靠的是什么?是刀,是杀人立威。” “但要让这些田真能种出粮食,让这些银子真能变成军饷、变成赈济,靠刀就不够了。” 他转身,看向两位老臣:“传孤令。” 李邦华和史可法立刻躬身。 “第一,清丈衙门增设巡检御史。由锦衣卫和国子监生员混编,每府派驻三至五人,不归地方节制,直属朝廷。” “职责,随机抽查田亩登记、租契真伪,受理农户举告。查实者赏,诬告者严惩。” “第二,设纳粮直报通道。各府县粮仓外,立木箱,贴黄榜,凡农户纳粮时遇胥吏勒索、士绅胁迫,可写状纸投于箱中。每十日,由巡检御史开箱,直送南京通政司。” “殿下英明。” 朱慈烺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流民。 南直隶与浙江暂时无法安置这么多流民,于是道:“孤准备移民湖广,立即着手。” 李邦华一愣:“殿下,湖广战事未歇,此时移民...” “正因战事未歇,湖广十室五空,荒地无数。” 朱慈烺道:“先从南直隶无地流民开始,每户给安家银十两,种子两石,官船送至武昌,由瞿式耜接手安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湖广:“父皇在江西、湖广血战,打下来的是什么?是地盘,是空城,是荒田。没人种,这些地方永远是大明的累赘。” “江南清丈出这么多田,但江南人多地少的局面未根本改变。” “把这些无地流民迁过去,一来缓解江南压力,二来充实湖广人口,三来这些移民到了湖广,分的是无主荒地,他们对朝廷的感激,会比江南这些百年士绅深得多。” 史可法眼睛一亮:“殿下此策,乃长治久安之道!” 李邦华也明白了:“老臣这就去办。” 朱慈烺点点头,又看向王铮:“那些搞软抵抗的士绅,名单列出来。” “孤要亲自召见。” 王铮一怔:“殿下,他们暗中作祟,为何还要召见?” “自然是给他们态度,也是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冥顽不明,孤不在乎再杀一次!” “是,属下这就去办!” ...... 第222章按部就班! 南京城外,刘家村。 天刚蒙蒙亮,老农刘石头就起来了,昨天里长说今日辰时三刻,村口祠堂集合。 他儿子刘大柱,三个月前死在南京城头,被叛军的箭射穿了喉咙。 老伴得知后哭瞎了一只眼。 刘石头没哭,只是每天清晨都会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望着南京城的方向。 今天,他刚到祠堂门口,就看见里长陪着几个穿官袍的人站在那儿。 官袍不是县太爷那种大红,是靛蓝色的,胸前补子上绣的是... 他认不出,只觉得威严。 “刘石头!”里长喊他。 刘石头哆哆嗦嗦走过去。 一个年轻的官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你儿子叫刘大柱?” “是...是。” 官员点点头,从旁边书吏手里接过三张纸。 “这是地契。” 官员说:“按朝廷新政,阵亡将士家属,优先分田。你家二十亩,上等水田,在村东头河湾那片。” 刘石头愣愣地看着那张纸。 纸很厚,每张纸上面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 这个大印他认得,是大明户部印。 “按手印。”官员说。 刘石头伸出颤抖的手,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又在那张纸的下方,按下一个红红的指印。 官员将地契递给他:“收好。从今往后,这二十亩田是你家的。田赋按新则,每亩十五抽一。” 刘石头接过那张纸,像捧着烧红的炭。 他转身,看向祠堂里供着的儿子牌位。 噗通一声,他跪下了。 “儿啊...” 老农的眼泪终于滚出来,砸在祠堂的地上:“陛下,太子,没忘了咱...” ...... 与此同时,苏州阊门,临街铺面。 这边的铺子以前都是沈寿远的产业,其中两层小楼,以前门前挂着绸缎庄的招牌,如今招牌拆了,门板新漆了桐油。 王老五站在铺子门口,左手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带里。 他是南京保卫战伤退的老兵,断了一臂。 三天前,官府的人找到他,说这铺子租给他,首年免租,次年按市价一成收租。 哪怕到了今日,王老五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真......真给咱了?” “是租。”一旁的妻子赵氏纠正道。 “但跟白给差不多。这铺子临街,后面有院子,咱们磨豆子做买卖的同时,还是能住人。” 首年免租,次年一成,这跟白送没两样。 苏州阊门这地界,一间铺子正常月租至少五两银子,一年六十两。 一成,才六两。 他王老五做豆腐,一天若能卖两百块,一块赚一文钱,一天就是两百文,一个月六两银子,刚好够交租。 剩下的,全是赚的。 而且自己还有二十亩军功田可以出租,以后的小日子总算有些盼头了。 “婆娘。” 他转头对妻子说:“明天就开张!咱的豆腐,要做得比谁都嫩!” 赵氏用力点头,眼睛红了。 ...... 此刻,另一个方向,杭州钱塘江边,码头仓库。 这仓库以前是个海商的,那海商通逆,被抄了家,仓库充公。 如今仓库门口挂上了新牌子:“官营货栈第三号”。 几十个码头力夫排着队,在一个木桌前登记。 “姓名?” “陈二狗。” “哪的人?” “绍兴。” “会干什么?” “扛包,划船,都会。” 坐在桌后的书吏提笔记下,然后从旁边拿出一块木牌,用烧红的铁签在牌子上烫了个“三”字,又写了“陈二狗”三个小字。 “拿着。” 书吏把木牌递给他:“这是工牌。以后来货栈干活,凭牌领活,五日一结现钱。工钱一日三十文,管两顿。” 陈二狗接过木牌,摩挲着上面烫出的字,咧嘴笑了。 三十文。 以前在码头等活,一天能挣二十文就算运气好,还常被工头克扣。 现在,三十文,五日一结,还管两顿饭! 他回头看向身后排队的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希冀的光。 ...... 文华殿,黄昏。 王铮又送来一份密报。 朱慈烺看完,沉默片刻。 “常州、绍兴、松江这几个家族......” 朱慈烺冷笑一声:“看来,他们是觉得孤的刀,只砍得了一次。” 王铮低声道:“殿下,是否要再......” 朱慈烺摆摆手。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传话给他们:三日内,主动到清丈衙门补交田亩隐匿数额,按新则补缴三年田赋。过往之事,孤可既往不咎。” “若三日后仍无动静......” 他转身,眼神一冷:“那就按谋逆论处。” “孤给的机会够多了,若不是看在他们手中没有人命官司的份上,孤早就砍了他们!” 王铮心头一凛:“是!” “还有。” 朱慈烺补充道:“让巡检御史先不要动。等三日。” “臣明白。” ......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十二月中旬。 此刻武昌,黄鹤楼,江风很大,吹得朱友俭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黄鹤楼最高一层,凭栏远眺。 以前没有时间观一观这黄鹤楼的景色,朱友俭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以崇祯的身份来此欣赏。 眼前的长江如一条黄龙,在脚下蜿蜒东去。 对岸的县城轮廓模糊,更远处,是层叠的丘陵和荒芜的田野。 湖广,九省通衢,鱼米之乡。 如今放眼望去,十室五空。 城墙残破,村落荒废,田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佝偻的身影在田间劳作。 “陛下。” 身后传来黄得功的声音。 朱友俭转过身。 黄得功、高杰、郑森站在身后,三人皆甲胄在身,脸上都带着疲惫。 连续数月的转战,从南京到江西,从江西到湖广,铁打的汉子也熬得眼窝深陷。 “说吧。”朱友俭道。 黄得功上前一步:“武昌已克,长沙也已收复。李自成残部退守襄阳,估摸还有三四万人马。” “我军伤亡呢?” “阵亡两千七百余,伤四千三百余。兵员已从降兵中补充,但......老兵锐气已疲。” 黄得功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将士们太累了。从南京出来到现在,没歇过整月。” 高杰也道:“火器消耗巨大,尤其是炮弹、火药。太子送来的库存,也已用去七成。” 郑森接话:“水师可封锁汉水,断绝襄阳粮道。但襄阳城坚,当年岳飞打了一年才攻克。若强攻...伤亡必巨。” 朱友俭没说话。 他看向郑森。 这个年轻人比在德化时黑了些,瘦了些。 “郑卿。” 朱友俭忽然问:“你舰队中那些红夷大炮,若想再添五十门,需多少银两?” “需要多久?” ...... 第223章南下广东。 郑森一愣。 他略一思索,回道:“若在福建自造,一门红夷大炮约需一千五百两白银,从采矿、炼铁到铸成、打磨,至少需数个月。” “五十门,便是七万五千两。” “若向澳门的佛郎机人买现成的呢?” “一门大概要两千五百两,且炮弹、火药须另购。” 朱友俭点点头。 他转身,再次望向长江。 江面上,郑森的舰队正在游弋。 那些三桅炮舰像移动的城堡,侧舷的炮窗密密麻麻。 江西德化之战,若无这些炮舰,若无那数百门重炮的火力覆盖,他早就死在鼓楼里了。 火器,就是科技碾压。 可惜,现在时间紧迫,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搞那些发明。 因为自己提出一个发明的理念,以当前技术以及人才很难攻克,而且火器方面,他也懂得的不多。 现代枪支,当前的工业基础无法满足,鸟铳已经有了,所以他知道这种鸟铳的理论制造也没有用。 加上最近大明对火器的研发中断,大明的火器已经开始落后世界一节。 而且,研发火器需要钱,他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特别多。 所以,对此他只能先放下这些。 看着船上的火炮,朱友俭是羡慕嫉妒恨。 可惜,那些都是郑芝龙的,自己不过是利用郑森的身份,暂时借用罢了。 想到这里,朱友俭忍不住摸了摸不存在的口袋: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陛下!” 忽然,楼梯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声。 王承恩冲上来,双手高举一个铜筒:“南京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亲笔!” “亲笔?” 朱友俭愣了一下,以为是朱慈烺在南京遇到麻烦了。 他接过铜筒,拧开,取出里面的信笺,快速扫过。 “哈哈哈......” “好!” 朱友俭猛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慈烺!这才是大明太子该做的事!” 黄得功、高杰、郑森面面相觑。 朱友俭将信笺递给他们传阅。 三人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喜。 “三千多万亩田?!” 高杰眼珠子瞪圆:“他娘的,这两省的那些老爷...竟藏了这么多?!” “一千一百二十万两......” 黄得功舔了舔嘴唇:“这得买多少粮草、多少军械?” 郑森则盯着商铺宅院那一行,若有所思。 朱友俭收起笑容:“传令全军。” 三人立刻挺直脊梁。 “武昌、长沙,留三万守备军。” “整修城防,安抚流民,招募屯田。” 黄得功和高杰抱拳:“遵旨!” “郑森水师,分一半留守江汉,控制水道,封锁襄阳。另一半控制长江水道。” 郑森:“臣领命!” “高杰、黄得功,你们二人从各自麾下,挑选三千精锐老兵,轻装简从,随朕南下。” “南下?” 高杰一愣:“陛下,李自成未灭,襄阳还在......” “襄阳暂不攻。” 朱友俭打断他:“李自成大局一定,如今的他咱们无法南下,朕现在要的,不是一座城。” “而是能让大明将士少流血、快杀敌的大杀器。” 高杰还是不明白:“陛下,那咱们南下是......” “广东。” 朱友俭吐出两个字。 黄得功也困惑:“两广总督丁魁楚,虽未积极勤王,但也未有大过。陛下带这么多兵......” 黄得功也是久跟朱友俭的人之一,上次带兵去山东,就是用兵权一路横推,处决了不少贪官污吏与当地恶绅。 如今这次又带三千精锐,其意图不言而喻! 朱友俭冷笑一声:“丁魁楚,十五年任两广总督,至今三年。” “丁魁楚督饷三年,两广上交朝廷的税银数额,比前任总督时期减少四成,说什么海盗众多,需要剿匪。” “你们信吗?” 黄得功与高杰二人摇了摇头。 “而且东厂密探回报,丁魁楚在肇庆、广州、梧州三地营建别业,府库之丰,堪比王侯。” 高杰闻言,骂了一句:“这老小子,捞得比谁都狠!” 黄得功皱眉:“陛下,即便如此,以两广之兵力,丁魁楚若狗急跳墙......” “所以朕只带三千人。” 朱友俭淡淡道:“三千精锐,扮作商队、漕帮、难民,分六十队,走不同路线南下。” “一月后,在广州城外汇合。” 郑森忽然开口:“陛下是想......抄家?” “对。” 朱友俭毫不避讳:“丁魁楚这三年贪了多少,朕就要他连本带利吐出来。吐出来的银子,一半犒赏将士,一半...买炮。” 他看向郑森:“郑卿,你派快船先行,联络澳门葡萄牙商馆,试探购炮事宜。” “五十门红夷大炮,朕要了。” “价钱可以谈,但必须是现货。” “还有佛朗机炮三百门,鸟铳无数。” 郑森肃然:“臣明白。只是...葡萄牙人与丁魁楚素有往来,若他们向丁魁楚通风报信...” “那就看他们怎么选。” 朱友俭眼中寒光一闪:“是选一个贪婪成性、朝不保夕的总督,还是选大明皇帝。” 郑森瞬间明白,其实这些人与自己父亲一样,只看中利益二字。 “臣,这就去办。” 朱友俭点了点头,随后走到大明南疆舆图前。 “咱们就走赣江,过梅关,直下韶关、广州。” “沿途各府县,若有官员察觉异常、向丁魁楚报信者......” 朱友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记下名字,但不惊动。朕倒要看看,这一路南下,有多少人是丁魁楚的狗。” 高杰咧嘴笑了:“这活儿,末将喜欢。” 毕竟跟着天子是合法打劫! 黄得功也摩拳擦掌:“陛下,那咱们何时动身?” “七日后。” 朱友俭继续道:“这七天,你们挑好随行的三百人即可,其他人先行,切记扮什么就要像什么。” “是!” “还有。” 朱友俭看向王承恩:“传令南京,让太子以监国名义发一道旨意,嘉奖丁魁楚保境安民之功,赏赐些绸缎、茶叶,先稳住他。” “并让太子准备好银钱,待朕与异邦商人商谈好了,需要用到。” 王承恩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朱友俭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楼外的景色。 “这黄鹤楼的景色真美!” ...... 第224章岭南土皇帝 当夜,武昌行辕。 烛光下,朱友俭正在给朱慈烺写信。 “江南清丈,成果斐然,朕心甚慰。然新政之基,在于兵强。” “江西一战,若无郑森水师火炮之利,德化早破。” “故朕决意南下广东,一则为购西洋火器,武装新军;二则为整肃两广,抄没贪墨,以充军资。” “吾儿坐镇南京,当稳扎稳打。清丈田亩,分配百姓,此乃根基。移民湖广,充实荒地,此乃长远。” “至于那些暗中作祟之士绅,恩威并施即可,不必尽诛。留些可用之人,分化瓦解,方为上策。” “朕此行,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必返。期间若遇大事,可八百里加急送至广东。” “然切记,江南大局,在你手中。勿惧,勿慌,勿躁。” “你已非昔日少年,乃大明监国太子。肩上有江山,心中有百姓,足下有根基,何惧之有?” 朱友俭写完,封装好后,交给王承恩。 “承恩,连同这封家书,一同八百里加急送南京。” “是。” 王承恩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说道:“皇爷,丁魁楚在广东经营数年,根深蒂固,而且远离顺天府,万一他狗急跳墙......” 朱友俭笑了笑。 “根深?” “朕从宁武关开始,那次不是冒险?” “难不成这一次就怕了?” 闻言,王承恩不再多嘴,因为他知道,自己再劝也没有用。 ...... 数日后,濠镜澳(澳门),葡萄牙商馆。 商馆建在半山腰,面朝大海,红瓦白墙,拱形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室内铺着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圣母像和巨大的航海图。 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脸颊瘦削,眼窝深陷的商馆长卡瓦略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端着杯红酒,轻轻摇晃。 眼前的通事(翻译)是个混血儿,穿着明朝的长衫,但头发卷曲,站在一旁,躬身汇报。 “郑森公子的快船今日抵港,带来了明国皇帝的口信,欲购红夷大炮,佛朗机炮以及大量的鸟铳。” 卡瓦略抿了口酒,没说话。 通事继续道:“郑公子还暗示,陛下可能会亲自来澳门。” 卡瓦略的手顿了顿。 “明国皇帝...亲自来?” 他放下酒杯,继续道:“如果这是真的...这可是大生意。” 通事低声道:“但丁总督那边...” “丁魁楚。” 卡瓦略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贪婪的猪。这三年来,他从我们这里买走的火器,一半的钱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他转身,看向通事:“郑森是郑芝龙的儿子,郑芝龙现在是明国皇帝的侯爵。丁魁楚只是个总督,而且...我听说,明国皇帝在江南杀了很多人,抄了很多家。” 通事点头:“是。江南清丈田亩,抄没士绅家产,血流成河。” 卡瓦略沉默片刻。 “去信果阿。” “问印度总督府,如果明国皇帝和丁魁楚冲突,我们站哪边?” 通事一怔:“馆长,我们要选边?” “生意人,本来不该选边。” 卡瓦略走回椅子坐下:“但这次不一样。明国皇帝如果能赢,整个中国的贸易都会改变。” “明国皇帝若是亲自过来,那便是向我们示好,与明国皇帝交好,未来的利润,可能比丁魁楚那点多千倍不止。” 通事明白了,继续问道:“那...郑公子的购炮请求?” “答应他。” 卡瓦略继续说道:“所有火器按市价再加一成。告诉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钱能到位。” “是。” 通事退下。 卡瓦略独自坐在椅子里,慢慢喝完杯中酒。 他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低声自语: “东方帝国...又要变天了吗?” ...... 三日后,拂晓,武昌码头。 江雾浓得十步外不见人影。 几艘商船早早的停靠在岸边。 朱友俭换上了一身黑色绸缎长衫,外罩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六合帽,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贾。 王承恩扮作老管家,穿着深灰色棉袍,背着个包袱。 高杰、黄得功各带一百五十人,早已分散到各条船上。 所有人都换了装,有的扮作脚夫,有的扮作水手,兵器藏在货物里、船舱底。 郑森站在码头边,对朱友俭抱拳:“陛下,真不用臣一同前去?” “不必,这里还需要。” 说罢,朱友俭转身上船。 主船一条八百料的商船,船舱宽敞,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陈,江西人,跑长江到珠江的航线十几年了,如今已经是锦衣卫的暗线。 “东家,开船了。”陈老大低声说。 “开吧。” 缆绳解开,商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浓雾之中。 其他船只也陆续启航,消失在雾霭里。 ...... 走了数个时辰。 “到哪儿了?”朱友俭问。 陈老大看了看两岸地形,低声道:“东家,刚过嘉鱼,前面是蒲圻。明天就能到岳州府了。” 朱友俭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船舱。 舱里很简陋,一张板床,一张小桌,两把凳子。 桌上摆着个粗瓷茶壶,还有一张摊开的地图。 地图是锦衣卫暗线提供的,比朝廷常用的舆图详细得多,标注了沿途的税卡、码头、驻军点,甚至还有些小道。 朱友俭的目光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从武昌南下,走长江入湘江,经岳州、长沙、衡州,然后转耒水,过郴州,翻越梅关,就进入广东地界。 全程一千五百多里。 走水路快,但关卡多。 走陆路隐蔽,但脚程慢。 他选了水路为主,陆路为辅。 三千精锐几日前就化整为零,分成六十多支小队,有的扮商队,有的扮流民,有的干脆走山间猎道。 “皇爷,喝口热水。” 王承恩端来一碗水。 朱友俭接过来,抿了一口。 “承恩,你说丁魁楚现在在干什么?”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道:“那老贼......怕是正在搜刮民脂民膏,琢磨怎么往自己口袋里搂银子呢。” “不止。” 朱友俭放下碗,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广州的位置:“他在江西应该有眼线。德化大捷、湖广大军西进的消息,他肯定知道了。” “他知道朕在湖广,知道朕手里有兵。” “此刻,朕不在武昌的消息,想必也会传到他那里。” 王承恩皱眉:“皇爷是说......他会防着?” “一定会。” 朱友俭淡淡道:“贪官之所以能贪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们蠢,是因为他们聪明。”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捞,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把门关紧。” 他看向舱外渐渐明朗的天色。 “广东,如今就是丁魁楚关紧的门。” “此处广东,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现在大明,内有农民起义,外有建奴威胁,广东又离北京十万八千里,可谓是山高皇帝远,而且现在的广东今非昔比,原崇祯又用错人。 此刻的丁魁楚,就是这岭南的土皇帝。 朱友俭叹息一声,若是自己早穿越几年,哪来的那么多麻烦! ...... 第225章陛下,他要造反??? 第十二日,午时,梅关。 梅关是湖广与广东的分界。 关城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门洞幽深。 守关的士卒穿着鸳鸯袄,但样式和江西明军略有不同,腰刀也更长些。 朱友俭的队伍在关前停留。 陈老大陪着笑脸走向税吏。 “官爷,行个方便。” 说着,从袖子里滑出一小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过去。 那税吏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没什么表情:“路引。” 陈老大连忙递上。 税吏翻开路引,又看了看后面的七八辆马车:“运的什么货?” “景德镇的瓷器,还有些江西的夏布。” 陈老大笑道:“都是小本买卖。” 税吏没说话,走到马车边,招手让两个兵丁上船检查。 兵丁在车里里翻了一阵,出来摇摇头。 税吏这才将路引递还给陈老大:“过关吧。记住,进了广东地界,规矩多。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是。”陈老大连声应着。 车队过了关门,继续南下。 一过关,气氛明显变了。 两岸的村落更密集,田地也更多,但田里干活的人却很少。 又走了不到十里,又一个税卡。 这次是个小税卡,搭着个草棚,里面坐着三个官吏。 陈老大又去交涉,又塞钱。 这次塞的钱比在梅关多了三成。 官吏收了钱,却还是查了一遍,连货箱都打开两箱看了,才放行。 “东家。” 陈老大来到朱友俭的身边,压低声音:“不对劲。” 朱友俭抬眼。 “往常过关,塞了钱就差不多。可今天...查得有点太细了。” 陈老大皱眉:“而且这才多远,又一个卡。我跑这条线十几年,从没这么密过。” 朱友俭眉头紧锁,说道:“继续走吧。” “是。” 很快,马队抵达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小镇不大,貌似是因为来往行商密集,故而形成的一个商旅停留的小镇。 镇里还有几支与他同样规模的商队。 朱友俭离开了商队,王承恩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告示牌前。 牌子上贴了三张告示。 第一张是关于剿匪的,说近期有北面流寇残党可能南窜,令各州县严加防范,百姓若发现可疑人物,须立即报官,赏银二两。 第二张是关于市税的,列举了十余种货物的新税率,比朱友俭印象里的朝廷定例高了近一倍。落款是总督部院丁令。 第三张最扎眼。 是一张悬赏令。 上面画着三个人的头像,笔法粗糙,但特征鲜明。 一个方脸浓眉,一个凶悍,一个年轻俊朗,赏金之高,足足百两。 朱友俭盯着那几张画像。 这三人的相貌有五分像黄得功、高杰,还有郑森三人。 “没有我,看来丁魁楚是不敢画。” “走。” 朱友俭转身,回到商队。 “出发。” 朱友俭对陈老大说:“不停了,直接去韶州府城。” “是。” 商队再次启程。 王承恩小心地问:“朱爷,那画像......” 朱友俭打断他,继续道:“他果然在江西有眼线,知道我南下了,所以画了几张与黄得功与高杰相似的山贼悬赏令。” 他顿了顿,继续道:“看来咱们的踪迹已经暴露在他的眼下了。” 王承恩脸色发白,问道:“那...那咱们还去广州?” “去。” 朱友俭看向南方。 “来都来了,岂有退缩的道理。” ...... 数日后,黄昏,韶州府城。 车队在府城驿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驿站就在曲江码头附近,明早他们就在这里重新登漕船南下。 此刻的码头挑夫们在跳板上穿梭,号子声、吆喝声、骂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有鱼腥味、汗水味,还有远处酒楼飘来的饭菜香。 朱友俭带着王承恩和四个扮作伙计的锦衣卫住进了码头附近的一家悦来客栈。 两层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掌柜的是个胖子,一脸和气,见朱友俭一行人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一晚。”朱友俭说:“开两间上房,再要一桌饭,送到房里。” “好嘞!” 掌柜的吆喝伙计去安排。 朱友俭和王承恩上了二楼,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院,还算安静。 四个锦衣卫住在隔壁。 晚饭送来了,四菜一汤,一盆米饭。 朱友俭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王承恩见状,也赶紧放下碗:“皇爷,不合胃口?” “不是。” 朱友俭摇头:“听听外面。” 王承恩侧耳。 楼下的饭堂里,人声鼎沸。 划拳的、吹牛的、谈生意的,吵得很。 但仔细听,能听到一些零碎的对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护饷捐又加了三成!” “丁制台说北面打仗,两广要出力。可银子收了,粮也征了,也没见运出去啊?” “运?都在修生祠呢!广州一座,潮州一座,惠州也在修...哪座不得花几万两?”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 朱友俭和王承恩对视一眼。 “护饷捐。” 朱友俭念着这个词:“生祠。” 王承恩咬牙:“这老贼...简直把两广当成自家庄园了!”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声。 是那四个锦衣卫住的方向。 接着是脚步声,下楼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开门,关门。 然后,朱友俭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东家,是我。” 是锦衣卫小旗赵铁柱的声音。 王承恩去开门。 赵铁柱闪身进来,关上门,低声道:“陛下,楼下有情况。” “说。” “刚才属下下去打酒,听见两个行商在角落说话。” “一个说,他刚从广州来,城里风声很紧。丁魁楚把标营调了一半进城,日夜巡逻。城门盘查极严,连本地人进出都要搜身。” “另一个问,是不是北面要打过来了?” “第一个说,不是北面,是...是朝廷可能要来人。” 朱友俭眼神一凝。 赵铁柱继续道:“那人说,丁魁楚最近疯了一样,把军中、府县里一些官员调了闲职,还有两个下了狱,罪名是通匪。” 房间里静了片刻。 “知道了。” 朱友俭摆摆手:“你们也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是。” 赵铁柱退了出去。 王承恩关上门,回头看向朱友俭,脸上满是忧虑:“皇爷,丁魁楚这分明是......” “是准备造反。” 朱友俭替他说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后院很安静,只有一口井,一棵老榕树。树影在月光下摇曳。 “他知道朕在江南抄家杀人,知道朕不会放过他。” “他在广东经营这么多年,兵、财、粮都在手里。” “所以他想赌一把。”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赌朕不敢轻易动他,赌两广天高皇帝远,赌必要时,他能划岭自守。”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他敢?!” “狗急跳墙,有什么不敢。” 朱友俭望着半空挂着残月,嘴角微微上扬:我巴不得他造反,如此便能借机将两广所有贪官污吏一网打尽,到时候抄出来的家财,不知能采购多少火器! ...... 第226章丁魁楚的谨慎 同一夜,广州,总督府。 书房里灯火通明。 丁魁楚身着藏青色的常服,坐在太师椅上。 五十多岁的他,面白微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书房里还站着五个人。 刘猛,广东总兵。 陈泰,水师参将。 幕僚首席,周鱼。 丁魁楚的族弟丁魁元,管着海贸生意。 最后一个是一个年轻人,丁魁楚的儿子丁承嗣。 “江西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丁魁楚开口道:“皇上在江南清丈田亩,抄家杀人,血流成河。” “袁继咸在江西分田,阵亡将士一家二十亩...你们说,等皇上腾出手来,会怎么对两广?” “我们在两广这些年。” 丁魁楚慢慢说道:“田庄、铺面、海船、码头...哪一样不是踩着线捞的?” “皇上眼里,咱们都是该抄家灭门的货。” 总兵刘猛咬牙道:“制台,两广天高皇帝远,兵权在您手里,财权也在您手里,粮草更是在您手里!” “皇上真要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掂量?” 丁魁楚冷笑:“皇上在德化,面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都没掂量。他会掂量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两广舆图。 “韶关、英德、连州...所有北入要道,从明天起,加三倍兵力!” “对所有北来人员,尤其是江西方向来的,查!” “路引、货物、口音、来历,一样样查!” “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他转身,盯着众人:“特别是青壮结队、携带货物的,更要细查!” “袁继咸那老东西和我不对付,他治下过来的人,说不定就是朝廷的探子!” 周鱼小心翼翼地问:“制台,万一...万一皇上亲自来呢?” 丁魁楚瞳孔一缩。 他沉默了很久。 “皇上若亲自来...那就是要咱们的命。” “所以,不能让他来。或者说,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广东。”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里。 丁承嗣脸色发白:“爹,那可是皇上...弑君是夷三族的大罪!” “夷三族?” “咱们现在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夷三族的罪?”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看向水师参将陈泰:“澳门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陈泰躬身:“葡萄牙人的商馆长卡瓦略收了礼,但没给准话。只说火器可以卖,但交货要时间。租船的事,要慢慢谈。” “老狐狸。” 丁魁楚骂了一句:“他在观望。” 他想了想,继续道:“继续送礼,加码送。告诉卡瓦略,只要他站在我这边,日后两广的贸易,他说了算!” “是。” “还有。” 丁魁楚对族弟丁魁元说:“咱们的家底,该挪的挪。” “黄金、珠宝、古董,能带走的,悄悄运到澳门去。” “再派人去探探安南、暹罗的路子...万一事败,也好有条退路。” 丁魁元点头:“明白。” “刘猛!” “末将在!” “军中那些和朝廷有旧的将领,现在该下狱的......寻个错处,下狱。” 丁魁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我的军营必须绝对干净,绝对忠诚。” 刘猛抱拳:“末将领命!” 丁魁楚最后看向儿子:“承嗣,你带人盯着广州城。” “巡逻再加一倍,宵禁提前一个时辰。茶馆、酒肆、客栈,多撒眼线。有议论朝政、散布流言的,直接以细作处置!” “是。” 部署完了,丁魁楚挥挥手。 众人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珠江的湿气。 远处,广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这座城,他经营了三年。 三年里,他在这里说一不二,在这里捞足了银子,在这里修了生祠,在这里养了私兵。 这是他的王国。 可现在,王国的外面,来了一条龙。 一条要收走一切、碾碎一切的龙。 丁魁楚的手紧紧抓住窗框。 “陛下...你最好不要来。” “你若来了...” “那微臣只能做个逆臣了!” ...... 数日后,韶州府江面。 船在北江上航行。 过了英徳,水路变宽,两岸山势渐缓。 江山碧水,好一副山水美色,可船上的人没心思赏景。 从昨天开始,盘查更密了。 几乎每个码头、每个隘口,都有官兵登船。 不再是税吏,而是真正的兵丁,穿着鸳鸯袄,挎着腰刀,眼神犀利。 查路引,查货物,查人。 高杰手下一百五十人,分在三条船上,扮作商队护卫。 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兵,就算换了衣服,那股子杀气也藏不住。 已经被重点关照三次了。 全靠陈老大用流利的广东官话周旋,加上银子开路,才勉强过关。 “东家。” 陈老大走进船舱,额头见汗:“这样下去不行。前面就是广州府交界了,听说那里也设了卡,有军营的人亲自坐镇。咱们这些人...太扎眼了。” 朱友俭看着地图。 从韶州到广州,还要经过英德、清远。 按照这个盘查密度,很难蒙混过去。 “黄得功那边呢?”他问。 王承恩低声道:“黄将军走的是陆路小道,昨天传回暗号,已经过了象冈,正在往从化方向迂回。” “不过山里也有巡山的乡勇,盘问得很细。” “黄将军不得已将队伍再次拆散。” 朱友俭沉默片刻。 “分散。” “让高杰也化整为零。从这里下船,三到五人一队,不走大路,走山间猎道、村落小道。” “或者雇当地渔船,走小支流。” 王承恩一惊:“皇爷,那太危险了,没有高将军他们,万一...” “不用担心,我这边人越少,反而更安全。” 朱友俭打断他:“我就是要让丁魁楚觉得有机可趁,顺便让他放松警惕。” “毕竟,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的皇帝,对他产生不了多大的威胁,相反对他有极大的用处。” 王承恩心中大惊,可刚想再劝,就被朱友俭打断了。 “咱们这条船,留二十人,继续走大路。” “就这么定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同意。 ...... 第227章借个火 当日午后,清远码头。 船靠岸补给淡水。 朱友俭没下船,王承恩扮作老管家,带着两个伙计下船采买。 码头很热闹,挑夫、小贩、算命先生,挤成一团。 王承恩买了些米、菜、肉,正让伙计往船上搬,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哥,借个火?” 王承恩转头,是个老船工,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杆旱烟,眼巴巴看着他。 王承恩眉头一皱,因为老船工手中的烟斗可不是一般人消费的起的。 想到这里,王承恩掏出火折子,递过去。 老船工点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谢了。老哥是外地来的?” “湖广。” 王承恩说:“跑点小生意。” “湖广好啊。” “陛下刚刚收复南部,还给当地百姓分了地。” 说到这里,老船工叹气:“不像咱们这儿,日子越来越难了啊。” 王承恩心中一动,很明显眼前的老船工是话中有话。 他望了一下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蹲下来,笑道:“老哥,这话怎么说?” 老船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声道:“你是不知道,自从丁大人上任后,各种捐啊税啊,多如牛毛。什么护饷捐、剿匪捐、修祠捐,还有听都没听过的名目一大堆。” “去年我儿子娶媳妇,衙门居然来收红事捐,你说这......” 说到这里,他老船工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道:“这还不算什么。” “前阵子,有几个读书人,说受不了了,要联名去北京告状。” “结果还没出韶关,就被抓了回来。” “现在关在哪儿都不知道,怕是凶多吉少。” 王承恩皱眉:“告状?告谁?” 老船工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南边。 然后他摆摆手,起身走了。 临走之前还抛下了一句:“若是没有完全准备,老头子我还是劝你们早点回去。” 王承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船上,他把听到的话告诉朱友俭。 朱友俭听完,没什么表情。 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若是他是丁魁楚,在大明内忧外患的时候,也有可能割据两广。 “那老船工人呢?” 王承恩摇了摇头:“说完这些,便直接离开了,不过他的烟斗不一般,虽然做了伪装,但奴婢也能看的出是一支金烟斗。” “还劝陛下若是没有准备,便直接返程。” 闻言,朱友俭眉头一皱,不过想到老船工劝他回去这一举动,便知此人非敌,只有是不是友,还有待考量。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不在想这些,对着王承恩说道:“算了,不用去计较他是谁了。” “你吩咐下去,再修整半个时辰,出发广州。” “是。” ...... 离开清远后,果然如陈老大所说,盘查严了不止一倍。 税卡设在江面最窄处,两岸拉起铁索,有兵丁守着。 所有船必须靠岸接受检查。 朱友俭的船靠岸时,一个穿着棉甲的把总带着八个兵丁上了船。 “路引。”把总伸手。 陈老大递上。 把总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朱友俭:“湖广来的?做什么生意?” “瓷器,夏布。” 把总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挥手:“搜。” 兵丁们散开,在船上翻查。 货箱被打开,船舱被掀开,连床铺都摸了一遍。 一个兵丁走到朱友俭面前:“抬手。” 朱友俭抬手。 兵丁在他身上摸索,从胸口到腰间,到小腿。 摸得很细。 好在朱友俭身上没带任何可疑的东西,连玉佩都没戴。 搜完了,兵丁对把总摇摇头。 把总又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朱友俭,忽然问:“听说北面在打仗,你们湖广那边怎么样?” 朱友俭苦笑:“兵荒马乱的,生意难做。这不,那边刚刚朝廷收复的失地,百废待兴,想着来广州倒腾倒腾。” 把总眯着眼,又问:“路上可碰到什么可疑的人?比如...成群结队的青壮?” “有。” “我们在英德的时候,发现有一伙人极其可疑,他们船队有三百多人,却在英德那边分成数股离开。” 闻言,把总心中一喜,三百多人,一看就是他们目标。 于是问道:“你可知道他们往那个方向去?” 朱友俭回答道:“好像往象冈那边去了。” “哈哈...” 把总大笑一声:“不错,你提供了不错的情报。” 随后,手再次一挥:“放行!” 很快,船过了税卡。 走出老远,陈老大才松了口气:“东家,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过不去了。” 黄得功的离开,就是他抛出去的饵,如此他才能安全抵达广州。 “下次遇到盘问,就将我说的再告诉他们一遍。” “是。” ...... 从清远出发,一路都是顺流,第三日,黄昏,他们便抵达了广州城外。 珠江在这里变得宽阔。 江面上千帆竞渡,大小船只穿梭如织。 漕船、商船、渔船、花船,帆影幢幢,人声鼎沸。 远处,广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绵延数里。 城楼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到巡城的兵卒。 码头区更大,从东到西,望不到头。 栈桥如林,货物堆积如山。 挑夫、车夫、小贩、水手,人潮涌动,喧闹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不过,此刻的江面上,巡逻船比来时路上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每条船上至少三十几名兵丁,配着弓和刀,来回巡弋。 “东家。” 陈老大低声说道:“不对劲。往常广州码头虽然也严,但没这么多兵。而且...您看那边。” 他指向码头西侧。 那里停着几艘大船,不是商船,也不是漕船。 船身包了铁皮,船头架着小炮,甲板上站着穿统一号衣的汉子。 是水师的船。 “丁魁楚把水师调到码头了。”陈老大声音发紧。 朱友俭点点头。 他早就看到了。 不只是水师,码头各个入口都有兵丁把守,对进出的人逐一核查路引。 城门口更夸张,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要被搜身。 “靠岸。” 朱友俭说。 船缓缓靠向码头。 刚搭上跳板,一个税吏模样的人就带着两个兵丁走了过来。 “路引。”税吏伸手。 ...... 第228章还是被丁魁楚发现了 陈老大递上。 税吏看了看,抬头打量朱友俭:“湖广来的?第一次来广州?” “是。”朱友俭拱手。 “来做什么?” “做买卖。” 税吏点点头,却道:“最近匪患,总督大人有令,外省来的客商,须住指定的客栈,以便官府保护。” 朱友俭挑眉:“指定的客栈?” “对。” 税吏递过一张纸条,“城里有‘怀远驿’,是官驿。城外码头有‘粤华客栈’,是官府指定的商旅住处。你们选一个。” 朱友俭接过纸条,看了看。 上面写着两个地址,还盖着广州府的官印。 “那就粤华客栈吧。” “好。” 税吏收回纸条:“客栈有人接应。记住,不要乱跑,晚上有宵禁。” 说完,他转身走了。 朱友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皇爷。” 王承恩凑过来,细声道:“这是要把咱们看起来啊。” “看就看。” 朱友俭淡淡道:“住客栈,总比住监狱好。” 他转身对陈老大说:“卸货,留两个人看船。其他人,跟我去客栈。” “是。” ...... 粤华客栈在码头东侧,临江,三层楼,飞檐翘角,看起来颇为气派。 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伙计穿着整齐的蓝布衫,见客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客官住店?几位?” “十几位。” 王承恩上前:“要几个房间,要清净的。” “有有有,三楼临江的雅间,又安静,景致又好。” 伙计笑道,“各位请进。” 一行人进了客栈。 大堂很宽敞,摆着十几张桌子,此刻坐了七八成客人。 有行商模样的,有文人打扮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江湖客。 朱友俭扫了一眼。 那些江湖客的手,虎口有老茧。 还有靠窗坐着的两个汉子,看似在喝茶,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很显然,这些都是丁魁楚的暗哨。 他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跟着伙计上了三楼。 房间果然不错,宽敞明亮,窗户正对珠江。 江风徐徐,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伙计安排好房间,又热情地问要不要饭菜热水。 王承恩打发他走了。 门关上。 朱友俭走到窗边,推开窗。 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码头,也能看到远处广州城的城墙。 还能看到斜对面另一家客栈的二楼,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个人,正拿着个单筒望远镜朝这边看。 见他开窗,那人立刻缩了回去,窗户也关上了。 “皇爷。” 王承恩低声道,“咱们被盯死了。” “不止。” 朱友俭指着楼下:“院子里那两个扫地的,脚步太稳。柜台后那个算账的眼睛也不老实。” “丁魁楚给了咱们准备的笼子还挺精致的。” 朱友俭,心中叹了一口气:“看来,广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缠。” 王承恩有点急了:“那咱们怎么办?高将军和黄将军的人还没到,咱们就十几个人,万一......” “万一什么?” 朱友俭笑了笑:“丁魁楚现在不敢动咱们。毕竟一个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皇帝,才是最好的底牌。”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咱们就在这里等他还就行了。” 王承恩一愣,不过看到皇爷如此镇定的神情,也就没再问什么。 “承恩,记得给他们传暗号。” 朱友俭喝了口茶,继续道:“让我们的人暂缓汇集,先办一件事。” “先摸清丁魁楚军营的准确驻地和换防规律。” 王承恩眼睛睁大:“军营?” “对。” 朱友俭看向窗外,远处总督府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只有这样,才能方便行动,而且咱们明面上就三百人,此刻应该都在丁魁楚的监视之中。” “不过咱们的其他人手,他未必知道。” “奴婢这就去办。” ...... 同一夜,广州城西,破庙。 这座庙已经荒废很久了,屋顶漏风,墙壁斑驳。 神像倒在地上,断成几截。 高杰和五个手下蹲在神像后,点着个小火堆,火苗很小,只够取暖。 他们都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逃荒的流民。 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高杰立刻踩灭火堆,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一个人影闪进庙里。 是手下赵小二,白天在码头负责盯梢的那个。 “将军。” 赵小二喘着气:“人带来了。” 高杰探头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穿着青色长衫,三十来岁的书生模样的人,正瑟瑟发抖地站在庙门口,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进来。”高杰说。 书生哆哆嗦嗦地走进来。 高杰打量他。 长衫是细布的,但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 脸很瘦,眼眶深陷,一看就是长期郁郁不得志。 “你叫周安?”高杰问。 “是...是。” 周安发颤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白天在码头给我塞银子,现在又把我带到这荒郊野外...你们想干什么?” 高杰没回答,反问:“你在广州府衙当书吏?” “是。” “管什么的?” “管...管一些文书抄写,田赋账目的核对。” 周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惊恐地看着高杰:“你们打听这些做什么?!” 高杰盯着他:“丁魁楚贪墨的账册,在哪儿?” 周安浑身一抖,连连后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害死我!” 高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周安,你爹三年前被丁魁楚的族侄打伤,告到府衙,反被诬陷讹诈,打了三十板子,回家没半年就死了。你娘哭瞎了眼,去年也走了。” 周安僵住了。 高杰继续道:“你在府衙干了八年,和你同期的,要么升了,要么调了肥差。只有你,还在抄文书。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巴结,不肯同流合污。” 周安嘴唇哆嗦,眼泪涌了出来。 “你恨丁魁楚。” 高杰松开手:“我们都知道。” 周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高杰蹲下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能帮你爹报仇的人。” 周安死死盯着他。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有恐惧,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高杰也没再说话,只是双眼死死的盯着他。 周安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 最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我知道了。”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 第229章丁魁楚来了 次日,酉时初,粤华客栈三楼。 朱友俭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码头区的灯火。 江风带着湿气吹进来,吹动了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黑绸长衫。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 “皇爷。” 王承恩低声回禀道:“丁魁楚的仪仗,在三条街外停下来了。” 朱友俭没回头:“在做什么?” “像是在巡视码头税卡。” 王承恩继续说道:“身边带了至少两百亲兵,穿着崭新的鸳鸯袄,阵仗不小。” 朱友俭轻笑一声:“他这是在向朕示威。” “广州是他的地盘,连迎接朕的时机,都要由他掌控。” “先让朕等,等他摆足了架子,巡够了码头,再顺路过来拜会。” 王承恩咬牙:“这老贼......” “没有办法,谁叫如今的朝廷管不了他们呢?” 闻言,王承恩微微一笑:“陛下英明,只用了一年就掌控了大半个江山。” 朱友俭无奈一笑:“并非我英明,而是大明将士的英勇,才有了现在的大明。” “只要拿下两广,那南方除了贼陷区,便全在朝廷掌控之中了。” 说到这里,朱友俭深呼一口气,随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再次望向窗外:“让他演吧。” “演戏的人,演得越投入,他越难发现破绽。”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许久,楼下传来喧闹声。 是客栈大堂的客人,似乎被外面的阵仗惊动了,纷纷涌到门口去看热闹。 伙计们努力维持着秩序:“各位客官稍安勿躁,是丁制台巡视码头而已。” 不一会儿,三十几骑骑士缓缓而来,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嗒嗒”声。 中间夹杂着车轮滚动、甲叶摩擦的响动。 街上的行人早就被清开了。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伙计和掌柜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仪仗停下。 亲兵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 一顶绿呢大轿稳稳落地。 轿帘掀开。 身着二品文官的绯色常服,胸前绣着锦鸡补子,头戴乌纱,腰束玉带的丁魁楚走了出来。 他先没进客栈,而是转过身,对围观的百姓温和地笑了笑。 “诸位父老。” “本官今日巡码头税卡,顺路来此拜会一位故人。些许动静,惊扰了诸位,还望海涵。”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故人?什么故人能让丁制台亲自来?” “没听说啊......” “看这阵仗,怕不是寻常人物。” ...... “诸位且散了吧。” 他挥挥手:“莫要惊扰了客人。” 亲兵开始驱散人群。 丁魁楚这才转身,迈步走进客栈。 掌柜和伙计还跪着,头都不敢抬。 “那位湖广来的朱先生,住哪间房?” “回......回制台大人,在三楼...天字一号房。”掌柜哆嗦着回答。 丁魁楚点点头,抬步上楼。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亲兵跟上去四个,剩下的守在了楼梯口和大门口,将整个客栈封锁的严严实实的。 三楼,走廊很安静。 天字一号房在走廊尽头。 丁魁楚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然后抬手,轻轻叩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门内静了片刻。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王承恩,他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这位大人是......” 丁魁楚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投向屋内。 朱友俭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似乎在看江景。 丁魁楚深吸一口气,在门外长揖一礼。 “湖广朱先生安好?” “故人丁魁楚,特来拜谒。” 闻言,朱友俭缓缓转过身。 看着门外长揖不起的丁魁楚,他沉默了两秒方才开口: “丁制台公务繁忙,何必亲至?” 丁魁楚直起身,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丁魁楚的眼睛细长,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朱友俭的眼睛清澈,平静,像在看不相关的人。 “先生驾临广东,下官岂敢怠慢。” 丁魁楚见房间只有朱友俭与一个老太监,便越过王承恩,迈步进门,四个亲兵想跟进来,被他抬手止住了。 王承恩退到朱友俭身后,垂手站着。 丁魁楚又拱了拱手,这次没再称先生,而是直接道:“陛下微服南巡,一路辛苦了。” 朱友俭看着他:“丁制台消息灵通。” “不敢。” 丁魁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恭敬,七分掌控:“广东虽僻远,但也是大明疆土。” “陛下亲征江西、湖广,威震天下,下官在岭南亦有耳闻。” “只是没想到,陛下竟会亲临广州,实在令下官惶恐。” 朱友俭看着丁魁楚一脸惶恐的模样,心中不觉一笑:果然,大明这些官员,一个比一个会演。 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丁魁楚也坐。 丁魁楚没客气,在对面坐下。 王承恩默默上前,给两人斟茶。 “朕此行,不为公事,只为游历。” 朱友俭端起茶杯:“丁制台不必多礼,也不必声张。” 丁魁楚点头:“下官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广东近日不甚太平。” “海寇、流民时有滋扰,北面战事虽歇,但难免有溃兵残匪南窜。” “为陛下安危计,下官已准备好行宫,陛下若无要事,还请莫要随意走动。” 朱友俭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制台有心了。” “朕此行只为游历,不会给制台添麻烦。” 丁魁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陛下言重了。” “能接待陛下,是下官的福分。只是广州城杂,三教九流汇聚,难免有些不开眼的东西。” “陛下身份尊贵,万一有什么闪失,下官万死难赎。” 朱友俭“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丁魁楚觉得气氛有些僵,便主动换了个话题:“陛下远来辛苦,下官在总督府略备薄宴,为陛下接风洗尘,不知陛下可否赏光?” 朱友俭抬眼看他:“宴无好宴。” 丁魁楚笑容一滞。 “哈哈......” 朱友俭大笑起来:“朕只是开个玩笑,丁制台”却站了起来:“不过,既然制台盛情,朕便去看看吧。” 丁魁楚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陛下请。” ...... 第230章宴会的试探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 街道两旁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 一队人马从粤华客栈出发,往总督府方向去。 前面是二十名亲兵开道,举着火把,腰挎长刀。 后面三十几个骑兵护卫。 朱友俭的坐在丁魁楚的绿呢大轿上,而丁魁楚上了一匹战马。 阵仗浩大,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躲在路边偷看,低声议论。 轿子里,朱友俭闭目养神。 王承恩在轿窗边,细声道:“皇爷,丁魁楚策马上来了。” 朱友俭没睁眼:“让他来。” 不一会儿,丁魁楚策马并行在轿侧,隔着轿窗,开始如数家珍般介绍沿途的政绩。 “陛下请看。” 他指着远处江边一处隐约的轮廓:“那边是下官督建的海防炮台,去岁刚竣工。” “虽费银巨万,但保境安民,值得。” “如今珠江口至澳门一线,海寇敛迹,商船畅通,皆赖此台。” 朱友俭没应声。 丁魁楚也不在意,继续道:“还有那边,那处亮着灯的三层楼,是去年竣工的育婴堂。” “下官见广州城中多有弃婴,心生不忍,便捐俸倡建,如今收养孤幼数百。” 轿的另外一策,王承恩听得牙痒痒,因为这无一不在炫耀武力与民心。 轿外,丁魁楚的声音还在继续。 说修桥,说铺路,说赈灾,说兴学......仿佛他这三年来,把广东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队伍转过码头的一个街口,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那里是一处军营。 营门高耸,墙头插着旌旗,门口有兵丁持枪守卫。 营内灯火通明,入夜了还能听见操练的呼喝声。 “陛下,那是城南大营,驻有五千精锐,皆是下官一手操练出来的。” “甲胄齐全,粮饷充足,日夜操练不辍。” “广东有此强军,方可保商旅平安,陛下...陛下在北方也可安心剿贼。” 轿内,朱友俭终于睁开了眼。 他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军营在夜色中显得森严,操练之声铿锵有力。 他看了三秒,放下轿帘。 只淡淡“嗯”了一声。 再无下文。 丁魁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评价,心中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放松。 看来皇帝是认清了形势。 在广东,他丁魁楚说了算。 皇帝? 皇帝现在只是他“保护”下的“贵客”而已。 队伍继续前行。 丁魁楚不再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方才进城抵达总督府。 宴会厅很大,雕梁画栋,灯火通明。 若不是知道这里是总督府,还以为是进了那个藩王的王宫呢。 二十张红木圆桌摆开,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具。 宾客坐了七八成,有文官,有武将,有本地士绅,也有海商代表。 丁魁楚引着朱友俭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诸位。” 丁魁楚站在厅前,笑容满面:“今日丁某有幸,请到一位京中贵戚朱先生。朱先生游历至广州,丁某略备薄酒,为先生接风。” “诸位,一起敬朱先生一杯。” 座下的宾客们心照不宣,纷纷起身举杯,口中说着敬朱先生,眼神里却满是探究和疏离。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朱先生不一般。 能让丁魁楚亲自去请、亲自作陪的人,整个广东找不出第二个。 但丁魁楚不说破,他们也不敢问。 朱友俭坐在主桌主位,神色平淡地举杯回礼。 酒是上好的绍兴花雕,菜肴是地道的粤菜,龙虎斗、白切鸡、烤乳猪、清蒸石斑...一道道端上来,色香味俱全。 看着这些菜肴,朱友俭心里只想笑。 自己穿越过来,就没有一天过上皇帝该有的生活。 身为大明天子,每次的吃食,连这一桌的边角料都不如。 丁魁楚坐在朱友俭右手边,殷勤布菜,热情劝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丁魁楚举着酒杯,忽然长叹一声。 “朱先生。” “不瞒您说,治粤如烹小鲜,火候稍差便生乱象。” “去岁此时,便有宵小勾结北面流寇,欲在广州生事,幸得下官及时察觉,一网打尽。” 朱友俭放下筷子,看向他:“哦?不知制台当时是如何察觉的?” 丁魁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说来也巧。” 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般:“那伙人自以为隐藏得深,却不知他们联络的船夫、歇脚的客栈,皆有下官的眼线。” 说罢,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朱友俭身后侍立的王承恩和李小栓。 王承恩垂下眼,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李小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朱友俭却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丁魁楚心头莫名一紧。 “制台果然明察秋毫。” 说着,朱友俭举杯道:“敬制台。” 丁魁楚连忙举杯相碰。 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幕僚周鱼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之色,走到丁魁楚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丁魁楚听着,先是皱眉,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他摆摆手让周鱼退下,然后转向朱友俭,抱歉道: “让先生见笑了。刚得到消息,码头那边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北面来的力夫,身上还带着兵器。”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朱友俭的反应。 “已经审了,说是江西逃难来的流民,怕路上不太平,带刀防身。” 丁魁楚笑了笑:“不过下官觉得,没那么简单。已经让人继续审了,说不定能挖出点东西。” 朱友俭面色如常,夹了一筷子白切鸡,蘸了蘸葱油,送进嘴里。 慢慢嚼完,咽下。 随后才叹道:“对,多审一下。” 丁魁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看出任何破绽。 看来皇帝是真的认命了。 也是,身边就十几个人,高杰、黄得功那些护卫又都在自己监视之下,还能翻起什么浪? 想到这里,丁魁楚心情大好。 他击掌唤道:“来人,奏乐!” 早已候在一旁的乐师们开始演奏,丝竹声起。 一队歌姬翩然入场,长袖飞舞,婀娜多姿。 比起宫廷的歌姬,有过之而不及。 宴会的气氛很快被推向了高潮。 丁魁楚趁乐声响起,凑近朱友俭,压低声音道: “先生放心。” “您那些随行的护卫,下官也已妥善关照。他们在城西、码头的落脚处,都很安全。” ...... 第231章城东南大火! 朱友俭举杯致意:“有劳制台费心。”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闻广东驻军精锐,不知制台平日如何调度?” “万一有突发之事,比如......刚才说的那种宵小作乱,制台能及时弹压吗?” 丁魁楚闻言,心中不屑一笑。 皇帝这是还想挣扎一下啊。 他傲然一笑,满是自信道: “先生多虑了。” 他指着窗外夜色,如数家珍: “城东燕子岗大营,驻军三千,守广州东门及珠江东北水道。” “城南珠江口大营,驻军五千,控珠江入海口及澳门方向。” “城北大营,驻军两千五百,扼守北入要道。” “三处大营,皆在掌握。” “换防规律、口令密令,唯有下官与刘总兵等三五心腹知晓。” “各营将领,皆是对下官忠心耿耿之人。” 他看向朱友俭,眼中闪着光: “莫说突发之事,便是一只外来的苍蝇,也休想搅乱广东的秩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远处,更夫敲梆报时的声音远远传来。 “咚——咚——咚——” 丁魁楚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举起酒杯:“先生,请。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多饮几杯。” “对,如此良城美景确实要多喝几杯。”朱友俭举杯。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一个时辰后,宴会尾声。 朱友俭放下了酒杯,脸上露出倦色。 “制台,朕...我有些乏了。” 丁魁楚连忙道:“是下官疏忽了,先生一路劳顿,是该早些休息。” 他起身,亲自搀扶朱友俭。 “下官送先生回行宫。” 一行人出了宴会厅,往府门外走。 宾客们纷纷起身相送,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位朱先生在丁魁楚的陪同下,缓步离开。 府门外,轿子已经备好。 丁魁楚扶着朱友俭上轿: “先生好好休息,明日下官再陪先生游览广州名胜。” “广东虽僻远,然物阜民丰,别有洞天。” 朱友俭点点头,没说话,弯腰准备进轿。 就在此时。 “轰~~~” 一声闷响。 紧接着,东南方向的夜空,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一点火光,而是三处! 三团暗红色的光芒几乎同时腾起,映红了小片天空。 火光中隐约能看到浓烟翻滚,但距离太远,听不到太多嘈杂声。 宴会厅里还没散尽的宾客涌了出来,惊呼声四起: “那边是...码头仓库区?” “走水了?!” “怎么同时三处起火?” 丁魁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片火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但只过了两秒,他就强自镇定,转身喝道:“慌什么?!许是走水了!” “来人!速去查看!” 一名家丁飞奔而去。 丁魁楚挤出一个笑容,对朱友俭道:“些许意外,先生勿忧。广州救火队迅捷,顷刻可灭。” 朱友俭却停下了上轿的动作。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火光。 看了很久。 久到丁魁楚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朱友俭缓缓开口。 “制台治下,果然井井有条。” “连走水,都选在夜深人静、不易伤人之时。” 这话落在丁魁楚耳朵里,就像一根针,扎的他耳朵有些刺耳。 丁魁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友俭不再看他,转身上轿。 王承恩连忙跟上。 李小栓等六名锦衣卫按刀环护,眼神凌厉地扫过周围丁魁楚的亲兵。 轿帘放下。 轿夫起轿。 轿子在二十名亲兵与三十名骑士的护送下,缓缓离开总督府,消失在夜色中。 丁魁楚站在原地,盯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他身后,周鱼匆匆跑来,说道:“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是码头丙区,三座闲置的草料库同时起火。” “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无人伤亡,但是......” “但是什么?” “起火原因有些蹊跷。” “不像是意外,像是有人纵火。” “现场找到了火油和引火物的痕迹,但没抓到人。” “守仓库的十几个兵丁,都说没看见可疑人物。” 丁魁楚瞳孔一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友俭离开的方向。 “难道...是皇帝的人?” 周鱼摇头否认道:“不可能。” “高杰、黄得功的人都在我们监视之下,今天一天都没动。” “皇帝身边就那十几个人,也都跟着他赴宴,没离开过视线。” “那会是谁?!” 丁魁楚咬牙:“难道是刘猛手下有人对我不满?还是陈泰那边......” “属下不知。” 周鱼低头,“但此事蹊跷,大人,要不要......” “要什么?” 丁魁楚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加强搜查!重点是那些逃掉的老鼠!” “高杰、黄得功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还有,陛下住的行宫,再加一倍人手,给我盯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纵火...纵火又能怎样?” “烧几座草料库,伤得了我丁魁楚分毫?” “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想吓唬我罢了。”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搜捕纵火犯。” “但记住,动静别太大,别惊扰了咱们的‘贵客’。” “是。” 周鱼躬身退下。 丁魁楚独自站在府门外,望着恢复平静的夜空,忽然笑了起来。 “陛下啊陛下......” “你又何必呢?” “好好的皇宫不待,偏偏爱钻老臣这里的金丝笼。” “既然来了,那就不要回去了,” “这大明江山,还得由我丁魁楚来救。”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回府内。 ...... 去行宫的路上。 轿子平稳前行。 轿外,广州街道井然有序。 巡逻的兵丁一队接一队,脚步声整齐划一。 王承恩贴在轿窗边,脸色白得厉害。 “皇爷......” “那火光方位,奴婢看了,是码头丙区没错,但那地方不只有草料库。” “往南半里,就是番禺私港的陆路入口。” “往东一里,是水师的一个小码头,常停泊巡逻快船。” 他咽了口唾沫:“李猛和赵黑塔他们会不会......” 轿内,朱友俭闭着眼。 “噤声。” 他只说了两个字。 王承恩立刻闭嘴,知道刚刚失言了,幸好周边没有人听到。 ...... 第232章岭南三忠之首——陈邦彦 轿子在重兵护送下,行了两刻多钟,终于在一处高墙大院外停下。 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清晏园三个字。 这里是广州城西一处富商的别院,丁魁楚将它改成了所谓的行宫。 院墙高厚,朱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甲胄齐全的兵丁。 轿帘掀开,朱友俭弯腰下轿。 王承恩连忙上前搀扶。 一名穿着把总棉甲的军官快步上前,抱拳道:“朱先生,此乃丁制台为您准备的清静居所,内外皆有兵丁护卫,保您万无一失。” 他侧身一让,指向门口:“请。”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这座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的行宫,又扫了一眼周围至少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兵丁,点了点头。 他迈步进门。 王承恩、李小栓等六名锦衣卫紧随其后。 那军官却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外,待朱友俭一行人全部进入后,才挥手示意关门。 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合拢,发出吱呀的闷响,最后“砰”的一声彻底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院内果然幽静。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木扶疏。 但每一处回廊转角、每一座假山后,都站着兵丁。 他们手持长枪,目不斜视,像一尊尊雕像。 一名穿着管事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躬身道:“朱先生安好,小人姓吴,是这园子的管事。” “您的寝室已备好,热水饭食,随时可取用。” “制台吩咐了,先生若想游览园景,小人可随行;若想休息,绝无人打扰。” 话说得恭敬,但这么兵丁看着,与软禁有什么区别。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带路。” “是。” 吴管事领着众人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 院里种着几丛修竹,一口石井,倒也雅致。 “先生住正房,随从住厢房。院门处有兵丁值守,日夜轮换,保您清静。” 吴管事推开正房门:“先生请。” 朱友俭走进屋内。 房间宽敞,陈设考究。 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床榻是雕花拔步床,挂着锦帐。 王承恩跟进来,待吴管事退下后,立刻关上房门。 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 只见院门口站着四名兵丁,腰挎长刀,一动不动。 院墙外,还能隐约看到巡逻兵丁的火把光亮,和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皇爷...” 王承恩转回身,脸色发白:“这哪里是行宫,分明就是牢房!” 朱友俭却神色平静。 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丁魁楚要真把朕当贵客,那才奇怪。” 王承恩急道:“可咱们就十几个人,外头至少几百兵!” “高将军他们又被盯死了,万一丁魁楚狗急跳墙......” “他不敢。” 朱友俭放下杯子:“至少现在不敢。” 他看向王承恩,又看看一旁按刀肃立的李小栓:“一个活着的,在他掌控中的皇帝,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他可以拿朕跟朝廷谈条件,可以要挟太子,甚至可以慢慢炮制陛下在广东突发重病,托国事于忠臣的把戏。” “但朕要是死了,他就是弑君逆贼,天下共诛之。” “丁魁楚是贪,是狠,但他不蠢。” 王承恩稍微定了定神,但还是忧虑:“可咱们就这样被他关着?” “李猛、赵黑塔他们......” “等。” 朱友俭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重兵把守的院落,夜色中,那些兵丁的身影如同鬼魅。 “承恩,你莫忘了咱们还有其他人。” 王承恩一愣:“谁?”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他遇见的老船工。 那次之后,这位老船工在清远西南镇码头又见了一次。 “陈邦彦?” “对,就是他!” 朱友俭记得那是两天的事。 那时船刚靠岸补给,王承恩下船采买,遇到那个讨火的老船工。 之后船在西南镇码头过夜时,那名老船工竟悄悄摸到船边,递进来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七个字:“顺德陈邦彦,求见。” 朱友俭看到这个名字,心中一震。 陈邦彦。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此人乃南明岭南三忠之首,广东顺德人,以一介书生之身,在清军入粤后毁家纾难,组织义军抗清,最终兵败被俘,不屈而死。 而现在,历史已经改变。 崇祯未死,李自成未破北京,清军尚未大举入关。 此人出现在这里,正好拉拢。 朱友俭当即让陈老大安排,趁着夜色,带着王承恩和李小栓,悄悄下了船,跟着老船工来到码头旁一处偏僻的渔屋。 渔屋很破,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门关上后,那一直佝偻着身子的老船工,忽然挺直了腰背。 他抬手撕下脸上粘着的假须和皱纹,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约莫四十岁年纪,双眼炯炯有神。 然后,他整了整身上破旧的船工服,对着朱友俭,躬身,长揖,随即跪拜下去。 “顺德陈邦彦,拜见陛下!” 朱友俭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陈卿请起。前日码头仓促,今日又冒险来见,所为何事?” 陈邦彦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友俭:“前日码头,臣见陛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气度非凡。后又得知陛下在江南清丈田亩、诛杀贪恶、分田于民,更知陛下有荡平奸佞、重振河山之志。”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南巡广东,表面为游历,实则为两事:一为购西洋火器以强军,二为整肃两广,抄没贪墨以充国用。而广东最大之贪墨,便是丁魁楚!” 朱友俭眼中精光一闪:“陈卿知丁魁楚?” “岂止是知。” 陈邦彦眼中闪过痛恨:“丁贼督粤三载,贪暴甚于虎狼。借北面战事之名,加征护饷、剿匪、修祠等捐二十余种,民脂民膏,搜刮殆尽。” “其私设刑狱,迫害忠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广东士民,苦丁久矣!” “臣虽一介布衣,然读圣贤书,知忠义事。” “知陛下亲临险地,欲除此獠,臣愿效死力,为陛下前驱!”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密折,双手呈上。 朱友俭接过,展开。 油灯下,密折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家族背景、与丁魁楚的仇怨、以及可动员的人力物力。 ...... 第233章高杰身边的细作 陈邦彦在一旁解释道:“此乃岭南尚存忠义,且与丁贼有隙之士。” “臣已暗中联络,彼等皆愿为陛下效命。” 他的手指点向名单前几位: “陈子壮,南海人,前礼部侍郎,不满丁贼暴政。其家族在南海有田庄、商铺,可动员乡族子弟三百,家仆庄客百余。” “张家玉,东莞人,崇祯十五年举人,其师被丁魁楚陷害下狱致死,与之有血仇。张家经营矿业,有护矿队两百人,皆骁勇善战。” “黎遂球,番禺名士,经营书坊,交游广阔。可组织番禺士子、印工、装裱匠等百五十。” “钟丁先,永安解元,丁魁楚强征其家族一半矿山,结仇甚深。可动员矿工、乡勇两百人。” “郭之奇、辜朝荐,揭阳士林领袖,弟子门生遍布府衙书吏阶层,可提供情报、必要时瘫痪部分行政运作。” “还有苏观生、陈象明、黄奇遇、巫三祝等人,皆各有所长,或有人力,或有财路,或熟悉地形水路。” 朱友俭仔细看完名单,心中已有计较。 他抬头看向陈邦彦:“陈卿之意是?” 陈邦彦压低声音:“丁贼防备森严,重点在于防范外来的大队人马。然其对本地士绅,尤其是有头有脸的家族,盘查相对宽松。” “各家常有家仆、庄客、商队伙计进出广州城,人数零星,不易惹眼。” “陛下可令黄得功、高杰两位将军麾下精锐,化整为零,扮作各家家仆、佃户、商队伙计,分批次混入城中。” “臣已与各家约定暗号、接应方式及藏身之处。” “如此,陛下虽明面只带数百护卫入穗,暗地里却可有上千精锐潜伏城中,一旦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可一举擒杀丁魁楚,控制广州!” 朱友俭心中赞叹。 这陈邦彦果然不愧是历史上能组织义军抗清的人物,思虑周密,胆大心细。 他略一沉吟,问道:“如此安排,需要时间。朕若抵穗,必被丁魁楚礼遇,如何与卿等联络?” 陈邦彦早已想好:“陛下若被安置于固定居所,臣当在第二夜设法潜入联络。陛下只需丑时之后,留意房外动静即可。” 想到这里,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梆梆~” 三更了。 丑时。 朱友俭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对王承恩和李小栓道:“你们去外间歇着,朕要静一静。” “没有朕的吩咐,外边丁魁楚的守卫不得进来。” “奴婢明白。” 王承恩和李小栓退到外间,关上了内室的门。 屋内只剩下朱友俭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院中巡逻兵丁的脚步,均匀而沉闷。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后院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悉索”声。 像老鼠爬过草丛,又像风吹落叶。 朱友俭耳朵一动。 他轻轻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眼睛,却望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窗。 “嗒。” 一声轻响,似乎是石子落在窗台上。 朱友俭放下茶杯。 “吱呀...” 那扇半掩的小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黑影,灵巧如猫,从窗口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迅速关好窗,转过身。 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沾着污泥,难掩清癯的脸。 来者正是陈邦彦。 他此刻穿着一身紧身黑衣,袖口裤脚都扎紧,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淡淡的腐味。 “陈邦彦,参见陛下。”他压低声音,就要下拜。 朱友俭抬手虚扶:“陈卿辛苦,不必多礼。坐。” 陈邦彦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泥。 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王承恩和李小栓听到了动静。 朱友俭扬声道:“承恩,是陈先生来了。你们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外间传来王承恩如释重负的回应。 陈邦彦这才快速道:“陛下,臣来晚了。丁魁楚将陛下安置于此,外头守卫森严,明哨暗哨不下百人,臣费了些工夫才摸清路径。” 朱友俭问:“陈卿如何进来的?这园子可是被围得铁桶一般。” 陈邦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丁贼重兵守墙、守门、守大路,却不知这清晏园乃前主是我一好友的别院,当年修建时,为防不测,留有隐秘排水暗渠通外间旧官署。” “而那座旧官署,如今只是堆放杂物的库房,看守松懈。” “臣从库房潜入暗渠,顺渠而行,出口正在此院后院的枯井之中。” “枯井?”朱友俭挑眉。 “正是。” 陈邦彦点头:“那井早已干枯,井壁有凿出的踏脚,可攀爬而下。井底侧壁有暗门,通排水暗渠。” “此等前主秘辛,丁贼一个外来总督,如何知晓?” 朱友俭给陈邦彦倒了杯水:“说说城里的情况。” 陈邦彦接过水一饮而尽,神色凝重起来:“陛下,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但也更有机会。” 他快速汇报:“李猛、赵黑塔两位将军所部两千精锐,已按计划化整为零,分批混入城中。” “截至臣来前,已有约八百人成功潜入,分散藏匿于以下各家。” “陈子壮家,潜入两百人,扮作家丁、护院、帮工。” “陈公已暗中腾出一处别院,假称修缮祖坟,将大部分人手安置过去。” “张家玉潜入一百五十人,扮作护矿队伙计。张家有矿产生意,护矿队进出城查验较松,且张公子亲自带队,无人敢细查。” “黎遂球潜入一百人,扮作书坊印工、送货伙计。黎家书坊生意大,每日进出城送货的伙计众多,看守兵丁无从查起。” “钟解元潜入八十人,扮作矿工头目和乡勇教头。钟家与丁魁楚有矿争,常带人进城理论,守门兵丁都认得,懒得细查。” “郭之奇、辜朝荐等潮州士绅家族,各潜入三五十人不等,利用其弟子在府衙担任书吏的便利,以帮工、送信等名义带入。” “总计八百余人,皆已安置妥当,兵器则分散藏于各家地窖、夹墙、货箱之中。” 朱友俭点头:“很好。剩余一千二百人呢?” 陈邦彦道:“由李猛将军亲自率领,潜伏在城北白云山几处废弃山寨、以及城东黄埔港周边的渔村。”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生面孔多,不易惹眼。” “且距离城门都不远,一旦城内发动,半个时辰内即可赶到接应。” “还有。” 陈邦彦瞬间严肃起来,继续道:“陛下,我发现了细作。” “此人名叫周安,是丁魁楚首席幕僚周鱼的远房侄子。” ...... 第234章将计就计 朱友俭眼神一凝:“高杰找到的那个周安?” 陈邦彦点头:“正是。高侯爷派人暗中接触的府衙书吏就是此人,想必现在已经取得了高侯爷的信任。” “甚至可能从他那里得到了假情报。” 朱友俭冷笑一声:“丁魁楚这是想将计就计,用周安传递假情报,诱高杰、黄得功入彀。” 陈邦彦道,“臣已查明,周安今日傍晚曾秘密见过周鱼。而周鱼随后去了总督府,停留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 “丁魁楚必已通过周安,知晓了高侯爷在找内应,并布下了陷阱。” “陛下,高侯爷他们有危险,要不让草民去知会一声?” 朱友俭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忽然,他笑了。 “好啊。” 陈邦彦抬眼,满眼疑惑。 “他既然想演戏,那咱们就陪他演一出大的。” “陛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他不是想让周安传递假情报,诱高杰与黄得功他们吗?” “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假计划’。” 陈邦彦眼睛亮了:“请陛下明示!” 朱友俭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思维飞速运转: “周安不是取得了高杰的信任吗?那就让高杰制定一份计划。” “一份调虎离山,制造混乱,助朕脱困的计划。” “比如强攻城北火药局。” 陈邦彦立刻反应过来:“城北火药局地处偏僻,但储存大量火药,一旦爆炸,威力巨大,足以震动全城,制造巨大混乱。确实是个制造突围机会的好目标。” “对。” 朱友俭停下脚步:“你秘密派人告诉高杰这个计划,并且不慎让周安偷走计划细节,包括动手时间、人手分配、撤退路线。” “丁魁楚得到这份计划,必会信以为真。” “因为在他认知里,高杰只有三百人,想要救朕,只能兵行险着,制造大混乱。” “他一定会将主力调往城北火药局周边设伏,等着高杰自投罗网。” 陈邦彦接话:“而实际上,高侯爷根本不会去。” 朱友俭眼中寒光闪烁:“当丁魁楚的主力被调往城北,城内空虚、其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才是我们真正动手的时机!” 陈邦彦呼吸微微急促:“陛下是说,多路并发,直捣黄龙?” 朱友俭走回桌边,蘸着杯中冷水,在桌面上快速勾画: “第一路,擒贼擒王。” 他点向总督府位置:“由陈子壮带队,率其家中好手及潜入的二百精锐,突袭总督府。” “不必强攻正门,可利用黎遂球提供的总督府仆役情报,从侧门、后厨等薄弱处潜入。” “目的就是擒杀丁魁楚核心幕僚,控制其家眷,夺取总督印信,瘫痪其中枢!” “第二路,夺船控江。” 他点向珠江边水师码头:“由赵黑塔、张家玉带队,率护矿队及潜入精锐配合李猛他们,突袭水师码头。” “丁魁楚为了设伏,必会调走码头部分守军,此时防御最弱。” “夺取关键战船,控制码头,则珠江水面为我所控,可阻敌援兵,亦可断丁魁楚水路逃路!” “第三路,占衙封门。” 他点向广州府衙和几处关键城门:“由黎遂球带队,率书坊伙计、印工及潜入精锐,突袭府衙,控制文书档案,同时分兵抢占几处城门机关室,必要时落下千斤闸,封闭城门!” “第四路,惑敌乱心。” “由钟丁先、郭之奇、辜朝荐等带队,率各家人员,在城中多处同时制造小规模混乱。” “呼喊丁魁楚造反了的谣言,搅乱军心民心!” 陈邦彦听得心潮澎湃,但立刻想到关键:“那丁魁楚本人呢?他若在城北设伏,见高侯爷久不至,必生疑心,若率主力杀回...” “所以还有第五路,也是真正的杀招。”朱友俭声音冰冷。 他看向陈邦彦:“陈卿,你可知丁魁楚这三年来贪墨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藏在何处?” 陈邦彦精神一振:“臣多方查探,已有眉目。丁贼狡兔三窟,明面上在总督府有银库,但真正的大头,藏在城西一处名为漱珠庄的私园里。” “那里名义上是其族弟丁魁元的别业,实为丁贼藏金窟,守备森严,甚至超过总督府。” “好!” 朱友俭道:“第五路,就由陈卿你亲自带队,挑选一批最精锐的死士,突袭漱珠庄!” “不必强求全取财物,但一定要放火,务必让消息迅速传开!” 陈邦彦瞬间明白:“攻心为上!丁贼贪婪刻骨,视财如命。若听闻藏金窟被破,必然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届时,他哪还有心思判断局势?定会不顾一切率兵回救漱珠庄!” “而回救的路上。” 朱友俭与陈邦彦对视,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厉色。 “便是他的死期。”陈邦彦接道。 朱友俭点头,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交给陈邦彦:“这是朕的贴身玉佩,高杰看到后,便会信任你。” “你告诉高杰,待周安完成任务后,便直接斩杀内奸周安,然后会合诸家提供的数百家丁护院,在丁魁楚从城北返回漱珠庄的必经之路设伏。” “丁魁楚心急如焚,兼之主力分散,身边护卫不会太多。以高杰、黄得功之骁勇,加上伏击之利,足以将其斩杀!” 一套庞大、精密、环环相扣的计划,在朱友俭的叙述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陈邦彦听得血脉贲张,又深感震撼。 他起身,郑重长揖:“陛下算无遗策,草民叹服!” “如此,丁魁楚纵有十万兵,亦难逃罗网!” 朱友俭扶起他:“计划虽好,还需执行得力。各路人马指挥、联络、配合,至关重要。” “尤其是时间,必须分秒不差。” 陈邦彦肃然道:“陛下放心,草民已与各家约定暗号、联络方式。” “今夜臣回去后,便即刻分头通知,明确各路任务、动手时机。” “至于总攻信号......” 陈邦彦看向朱友俭。 朱友俭道:“明日,朕会向丁魁楚抱怨园中气闷,想登高望远。他必会应允,并加派护卫。届时,朕会登上园中那座三层观景阁。” “黄昏时分,朕将在阁上,点燃三盏红色孔明灯,放于空中。” 陈邦彦皱眉:“可此信号一出,丁魁楚也会看到,他岂不警觉?”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朕就是要他看到。让他以为这是朕给高杰发出的按计划行动,制造混乱的信号。” “如此让他确信,高杰当晚必定会去攻打城北火药局,从而更放心地将主力调往城北设伏。” “当你们看到丁魁楚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离开总督府,往城北方向开拔时,那就是动手的信号!” “那一刻,丁魁楚离开了他的老巢,城中防御出现短暂的空虚和混乱;因为他将注意力全部投向了城北的陷阱;因为他自以为胜券在握,警惕心降到最低!” “那一刻,便是天赐良机!” 陈邦彦恍然大悟,激动道:“草民明白了!” 朱友俭沉声继续道:“记住,各路人马,以见到丁魁楚主力离府北行为准,立即发动!不必再等朕的其它信号!” “是!” 陈邦彦重重抱拳。 随后将桌上玉佩,小心藏入贴身内衣。 “陛下,事不宜迟,臣这就从原路返回,连夜安排!” 陈邦彦起身。 “小心。”朱友俭叮嘱。 陈邦彦点头,走到后窗边,轻轻推开,身形一缩,便如灵猫般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窗子被轻轻带上。 屋内恢复了安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第235章小心翼翼的周安 次日一早,广州城西,那座废弃的破庙。 庙内,高杰靠坐在半截倾倒的神像基座上,他身边散坐着七八个汉子。 抱着刀,似睡非睡。 忽然,庙门口那扇虚掩的破木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走了进来。 几乎同时,庙内所有人瞬间散开,各自占据角落、立柱后的阴影,手中兵器出鞘半寸,寒光暗敛。 高杰依旧坐着,只是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厚背砍刀的刀柄上,双目死死盯着门口的黑影。 黑影似乎对这番反应毫不意外,他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然后朝着高杰的方向,低声道:“高侯爷。” 高杰没应,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黑影慢慢走近两步,从怀中摸索,掏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朝着高杰的方向微微举起。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工极其精致,隐约可见盘龙云纹,中间一个清晰的“检”字。 高杰的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玉佩。 此乃陛下贴身之物,从未离身。 高杰猛地站起,几步跨到黑影面前,劈手夺过玉佩,凑到眼前细看。 触手温润,雕纹熟悉,那个“俭”字的笔锋走势,他绝不会认错。 他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嘶声问:“你是?” “草民陈邦彦。” 陈邦彦抱拳而道:“奉陛下密令,特来与高侯爷共商除贼大计。” 高杰深吸一口气,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挥了挥手。 阴影里的汉子们悄无声息地收了兵器,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 “说。” 高杰将玉佩还给陈邦彦,随后走回原位坐下。 陈邦彦也不废话,坐在一旁继续道:“丁贼在侯爷身边,安插有眼线。” 闻言,高杰眉头一皱,问道:“谁?” “此人高侯爷寻到的府衙书吏,名为周安。” “周安?!” 高杰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原来是他,难怪那么容易被我们找到。” “等他回来,老子就宰了他。” “不可。” “陛下说此人有大用!” 说着,他捡起一根树枝,随后快速在地上划出几条简略的线条,以此代表广州城轮廓。 “丁魁楚已如瓮中之鳖,然其兵力仍盛,防备森严,强攻必致百姓涂炭,陛下亦险。” 陈邦彦手指点向城北一处:“陛下之意,就是利用周安,将计就计。” “侯爷需制定一份劫城北火药局,制造大爆炸,趁乱潜入行宫救驾的详细计划。” “然后不慎让那周安窃听去。” 高杰双目放光:“诱丁瞎子把主力调到城北埋伏?” “对!” 陈邦彦点头:“此为调虎离山。待其注意力尽在北面时,我方五路齐发,直捣黄龙!” 他快速在地上划出五个箭头。 “一路,陈子壮率众突袭总督府,擒杀核心,夺印控枢。” “二路,赵黑塔、张家玉并李猛侯爷所部,夺水师码头,控江阻援。” “三路,黎遂球带队抢占府衙、落下城门千斤闸,锁死广州。” “四路,钟丁先等人于城中多处造谣放火,惑敌乱心,让城内百姓配合义军反丁。” 陈邦彦手指重重点在城西一处:“最后一路由草民亲率死士,佯攻丁魁楚藏金之窟,城西漱珠庄!” 高杰一瞬间便明白了,说道:“妙!” “丁瞎子爱财如命,听说老窝被端,非得急疯了不可!他人在城北,肯定拼了命往回赶!” “然后我在半路截杀!” 陈邦彦心中一惊,自己还未将计划说完,眼前的高侯爷便已经知晓了后续。 难怪陛下对他如此放心。 “侯爷明鉴。” 陈邦彦沉声继续道:“周安传递假计划后,其作用已尽,为防泄密,请侯爷即刻斩杀此獠。” “然后,速与陈子壮、张家玉等各家汇合,他们会集合所有能动员的庄客、家丁、护院,配合高侯爷在漱珠庄至城北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 “丁魁楚闻讯仓皇回救,心神大乱,身边护卫必不周全,伏击务求一击必杀,斩其魁首!” 高杰猛地一拍大腿,低笑一声:“哈哈...这活儿,老子太熟了!” 他豁然起身,对旁边一个精瘦汉子道:“赵老四!” “去,把劫火药局救驾的章程,给老子琢磨细点!” “半个时辰后,叫上王疤瘌、刘秃子他们几个,到后头商量!” “记住,周安来后,声儿别太大,但也别太小,得让外头那耳朵够得着!” 赵老四心领神会,狞笑点头:“明白,侯爷!保管演得真真的!” “陈先生。” 高杰转向陈邦彦,抱拳:“替老子回禀陛下,高杰必不负所托!” “丁瞎子的脑袋,老子割下给陛下当夜壶用。” 陈邦彦肃然抱拳:“侯爷保重。草民还需通知各家,明确任务,协调时辰。就告辞了!” 说罢,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拉开庙门,离开了破庙。 ...... 当天下午,庙后一个身影蜷缩断墙的阴影里。 正是再次被请来的周安。 虽然他被唯一重任,只要完成这一次丁制台给的人物,他便能一跃龙门。 但毕竟是与一群丘八为伍,这帮兵痞子,各个粗鲁不堪,尤其是那个高杰,每次与他对视都想要被宰了一样。 他深呼了一口气,好在这一次依旧只是问一些账目的话。 就在他庆幸自己又成功的活了一天时,庙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他感觉这里面有猫腻,毕竟这帮兵痞平常的声音宛如轰雷,此时声量变小,必有古怪。 想到这里,周安悄悄地靠近,附耳倾听。 “必须真炸!动静不大,怎么搅乱全城?”赵老四小声道。 “火药局守备也不松,硬冲伤亡太大。”另一个声音担忧道。 赵老四解释道:“怕个鸟!侯爷说了,分三队!一队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二队从西墙处摸进去,直扑库房;三队在外围接应,制造更大混乱。” “得手后,不要恋战,点了火就撤!” “时间呢?啥时候动手?”有人问。 “明晚,子时初刻!那时守军最疲,巡逻间隙最大。” “得手后,咱们趁乱直扑关押陛下的院子!” “路线摸清了?” “摸清了!” “从火药局撤出,走小巷穿仁寿坊,过太平桥,直奔城西,沿途都有咱们的人记号接应。” ...... 第236章这大明南天,是该换换气象了。 墙根下的周安,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拼命记忆着每一个字。 明晚子时,分三队,佯攻加潜入,爆炸为号,多处纵火,趁乱扑行宫,营救陛下...... 他怕记错,又强迫自己默念了两遍,直到确认牢牢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像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开,直到离开破庙范围,才猛地直起身,发足狂奔。 他不敢直接去总督府,绕了七八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一头扎进一条小巷,敲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开门的正是丁魁楚的幕僚周鱼。 “叔父!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周安喘着粗气,脸色因为激动和奔跑涨得通红。 周鱼一把将他拽进门,迅速关上门,低声呵斥:“慌什么,慢慢说!” 周安从小院子的水缸,灌了几口冷水,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将偷听到的劫火药局救驾计划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连高杰手下那些人商量的语气、细微的争执,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周鱼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周安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周安的肩膀:“好!好侄儿!” “你立下大功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周家的大功臣,事成之后,我必在制台大人那边替你美言几句。” “走,随我去禀报制台大人!” 周鱼匆匆带着周安,抄近路赶往总督府。 ...... 总督府书房。 丁魁楚正拿着一份广州港的税银简报看着,眉头微皱,显然对某个数字不太满意。 周鱼带着周安进来,行礼之后,便将周安推到前面:“制台,我侄儿有紧要情报!” 周安扑通跪下,又将那套说辞,更加流利地复述了一遍,这次还加上了自己的分析:“小人听得真切,他们反复确认路线和时间,不似作伪。” “高杰那厮,定然是看强攻无望,才想出行险招,炸火药局制造全城大乱,这是他们唯一可能救出皇帝的机会!” 丁魁楚放下简报,身体微微前倾,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半晌,丁魁楚忽然笑了。 “哈哈...陛下啊陛下,还没有放弃啊!” “劫火药局制造大爆炸,全城震动,守军慌乱,趁乱扑行宫。” “时间选在子时,守备最疲,分三队,虚实结合......” “呵呵,倒也像他高杰这种亡命徒能想出的法子。” “周先生,你以为如何?” 周鱼躬身道:“制台明鉴。此计划虽险,但合乎情理。” “高杰、黄得功手中最多三四百人,想要从我等重重防卫中救出陛下,唯有制造无法控制的巨大混乱,方有一线生机。” “劫火药局,正是最佳选择。” “且其计划详实,路线明确,不似临时编造。” “安儿潜伏多日,已获其信任,此情报当为真!” 丁魁楚点点头,脸色重新变得沉稳。 “本督也是这般认为。” “陛下已是技穷矣!” “他以为行险一搏,便能逃出生天?” “殊不知,此正是自投罗网!” 说到这里,丁魁楚猛地提高声音:“传令!” 周鱼和书房外候着的亲兵统领立刻挺直脊背。 “令总兵刘猛,即刻起,秘密调遣其麾下主力,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城北外火药局!” “在火药局周边所有巷道、民宅之中,给本督布下天罗地网!” “明日入夜前,必须埋伏完毕!” “是!”亲兵统领领命。 “再令水师参将陈泰,加强珠江,尤其是城西一段之巡视,多派快船游弋,严防其从水路接应或逃窜!” “令行宫守卫,明面人数不变,但暗哨加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外松内紧,没有本督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行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本督要亲自坐镇,看着高杰这条翻山鹞,是怎么一头撞进本督的铁网里,折翅断骨!” “周安。” 他看向跪着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你立下大功,本督不会亏待你,事成之后,龙川县正好缺个县令,你去上任吧。” “谢制台!谢制台!” 周安激动地连连磕头。 “周先生,重赏。” “另外,让周安回去,继续潜伏,高杰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周鱼也躬身道:“属下明白!” “制台算无遗策,此番定叫那昏君和高杰贼子,插翅难飞!” 丁魁楚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总督府内井然有序的楼阁亭台,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明日之后,崇祯便是笼中病虎,砧板鱼肉,任我拿捏。” “届时...这大明南天,是该换换气象了。” “呵呵,呵呵呵......” ...... 日头西斜,将广州城染成一片金红。 清晏园内,朱友俭站在院中那几丛修竹旁,仰头看了看天色。 王承恩垂手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皇爷,时辰差不多了。” 朱友俭“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院门。 门口值守的十名兵丁立刻挺直腰板,手按刀柄。 “去告诉你们管事的。” “朕...我在这院里闷得慌,想登高看看景色。” “园中那座观景阁,可能上去?” 为首的兵丁犹豫了一下,抱拳道:“朱先生稍候,小人这便去禀报吴管事。” 不多时,吴管事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笑:“朱先生想登阁观景?”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制台大人吩咐,要确保先生安全,小人多派些人手随行护卫,先生勿怪。” 朱友俭摆摆手:“无妨。” 很快,除了原本院门口的守卫,又多了三十几名挎刀兵丁,前后左右将朱友俭、王承恩和李小栓等人护在中间,朝着园子中央那座七层飞檐的观景阁走去。 阁楼位于一个人工堆砌的小土山上,是园中最高点。 登上七楼,凭栏远眺,大半个广州城尽收眼底。 鳞次栉比的屋瓦,纵横交错的街巷,蜿蜒如带的珠江,以及更远处模糊的丘陵轮廓,都在暮霭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壮美。 丁魁楚派来的兵丁们分散在楼梯口和阁楼四周,看似护卫,实则监视。 目光不时扫过朱友俭的背影。 朱友俭仿佛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西方,那里,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天边的云霞烧成绚烂的锦缎,又逐渐褪色成暗紫、靛青。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袱里,取出三盏精心折叠的红色孔明灯,还有三小截特制的蜡烛。 ...... 第237章文官顶级战力——张宁玉 朱友俭转过身,对王承恩微微点头。 王承恩会意,走到栏杆边,背对着那些兵丁,将蜡烛固定在孔明灯下的竹架上,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亮起,映红了他的脸。 附近的兵丁立刻投来警惕的目光。 带队的小旗官手按刀柄,上前半步:“先生,这是...” 朱友俭淡淡道:“放几盏灯,祈福解闷。” “怎么?你家制台大人不许?” 小旗官迟疑了一下,想到上头外松内紧、密切监视的命令,尤其是皇帝若有任何异常举动,即刻上报但不必强行阻止的叮嘱,他退后半步,抱拳道:“先生请便。” 话虽如此,但眼睛却死死盯着王承恩。 王承恩仿佛有些紧张,手微微发抖,待那蜡烛燃烧稳定,热气充盈灯囊后,他松开手。 第一盏红色的孔明灯,晃晃悠悠,朝着渐暗的天空升去。 在暮色中,那抹红色异常醒目。 三盏红灯,依次缓缓升高,如同三颗反向坠落的星辰,越来越小。 晚风轻拂,它们飘向广州城上空。 朱友俭仰头看着,直到那三点红光几乎融入夜空,难以分辨,才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回去吧。” ...... 几乎在同一时刻,广州城内不同角落,许多双眼睛,都看到了那三盏升起的红灯。 总督府内,一名家丁飞奔入内,向正在听取最后埋伏布置的丁魁楚急报:“制台!清晏园方向,升起三盏红色孔明灯!” 丁魁楚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信号!一定是给高杰他们的信号!” “陛下啊陛下,您还是乖乖待在臣给你的金丝笼里吧!” “传令刘猛,各伏击点,全员就位,静待子时!” “本督要亲眼看着,陛下最后的依仗消失!” ......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隐秘的货栈库房内,陈邦彦与陈子壮、张家玉、黎遂球、钟丁先等人聚在一处。 “看,陛下发信号了。” 陈邦彦神色冷峻如铁,沉声道:“陛下信号已发,丁贼必信。” “诸位,按计划,最后检查人马、兵器、联络方式。” “子时之前,务必全员就位!” 众人无声抱拳,眼中尽是决绝。 ...... 城北一处荒废的染坊内,高杰、黄得功已经汇合。 他们身边,除了三百精锐老兵,还有数百名陈、张、黎、钟等各家汇集起来的家族子弟,虽然战力不如二人麾下的将士,但其士气一点也不输老兵。 高杰啐了一口,双眼望向红灯升起的方向,狞笑:“丁瞎子,看你能笑到几时!” “弟兄们,最后对一遍埋伏位置、动手暗号!” “丁瞎子的脑袋,老子要定了!” ......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彻底黑透。 广州城的宵禁再次提前,街道上除了巡逻兵丁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寻常百姓都早早关门闭户,吹灯歇息。 戌时末。 城外军中大营。 一队队穿着鸳鸯袄、挎着腰刀、手持长枪或弓弩的兵丁,从各处分营房、哨所中开出,朝着城北方向开拔。 许多躲在家门后、透过门缝张望的百姓,都看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调兵景象。 “又出啥事了?” “往北边去了......” “这么多兵,怕不是要打仗?” 窃窃私语在城外平民窟之间蔓延。 队伍中段,一顶绿呢大轿被精锐亲兵簇拥着。 丁魁楚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城北埋伏的大军四面合围,将高杰那几百人像碾虫子一样碾碎。 然后,他从容回到行宫,看望那位受惊的皇帝,彻底摊牌...... 想到美妙处,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 半个时辰后,陈子壮带着两百多人来到了总督府侧门附近。 此时的两个正在看门的护卫,忽然被身后阴影中窜出的黑衣人捂嘴抹喉,一声未吭便软倒下去。 随后一张竹梯一搭,陈子壮手持长剑,低喝一声:“爬!” 不一会儿,侧门缓缓打开。 二百余道黑影从侧门汹涌而入之后,分作数股。 一股直扑门房、哨岗,迅速清理零星抵抗。 一股冲向府内侍卫的营房,踹门而入,里面刚刚被嘈杂惊醒的侍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雪亮的刀锋逼住。 主力则在陈子壮亲自带领下,直扑内宅书房、花厅! 幕僚周鱼正在书房里,心神不宁地踱步。 制台亲自去了城北,虽觉胜券在握,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心悸。 忽然,外面传来短促的惊呼和兵刃撞击声! “什么人?!” 周鱼大惊,刚想冲出去看,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名黑衣汉子持刀闯入,目光一扫,便锁定了他这个穿着绸衫的文士。 “周鱼?” 陈子壮咧嘴一笑。 看到满脸是血的陈子壮,周鱼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往后窗跑,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刀锋瞬间架在了脖颈上。 “别......别杀我!” “我投降,我什么都......” 寒光一闪。 陈子壮收刀,啐了一口:“聒噪。陛下有令,逆党核心,立斩不赦。” 另一边,丁魁楚的几名心腹师爷、掌管机要文书的书吏,也在各自房间被揪出,反抗者当场格杀,瘫软求饶者被捆成粽子。 陈子壮带人冲入丁魁楚的书房和签押房,迅速控制了所有文书柜、印匣。 他亲手将那份两广总督的大印和关防捧起,高高举起。 “总督印信在此!丁魁楚谋逆,已然伏诛!尔等弃械投降,可免一死!” 府内还在抵抗的侍卫、仆役,看着那方大印和满地血泊,面如土色,纷纷丢掉手中兵器。 总督府,这个丁魁楚统治两广的中枢大脑,在短短两刻钟内,被彻底沦陷。 ...... 此时,珠江边,水师码头。 因为大部分兵力需协防城西,码头守军比平日少了三成。 几条主力战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上灯火稀疏,只有值夜的水手在甲板上晃悠。 忽然,码头通往广州城的几条道路上,涌出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人装束杂乱,有的像苦力,有的像商贩,有的干脆赤着膀子,但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刀斧、鱼叉,甚至还有少量鸟铳! 为首的正是赵黑塔和张家玉。 赵黑塔手持一柄开山斧,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塔。 张家玉虽是一身文士衫,手中却提着一把长刀,眼神冷冽,丝毫看不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若是放在朝堂之上,绝对是朝臣起争执后,文官这边的顶级战力! ...... 第238章 “杀!夺船!” 赵黑塔暴吼如雷,第一个冲向码头栈桥! 守卫码头的兵丁大惊,仓促吹响警哨,结阵抵抗。 但来袭者太多,太猛,尤其是冲在前面的那些苦力、矿工,招式狠辣,力气奇大,瞬间就冲垮了单薄的防线。 “他们是兵!北边来的!” 有眼尖的守军看到了一些人战斗时的默契阵型,惊恐大叫。 但为时晚了。 赵黑塔一斧劈断栈桥拦索,张家玉带人如同猿猴般跳上最近的一艘双桅炮船。 船上的水手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或逼降。 “升起陛下日月旗!” 张家玉一刀劈倒最后一个反抗的把总,厉声喝道。 早有准备的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的旗帜,迅速挂在主桅上! 停泊在码头的大小战船,接连易手。 反抗激烈的,船板上顷刻间便洒满鲜血。 投降快的,被集中看押在底舱。 李猛率领着更多的精锐,从另一侧包抄,彻底清理了码头岸上的残敌,控制了所有炮位和营房。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赵黑塔站在最大的那艘三桅炮舰船头,望着珠江上下游零星亮起灯火、似乎察觉到不对正在赶来的其他水师船只,狞笑道:“转向!炮口对准江面!敢靠近的,给老子轰他娘的!” ...... 广州府衙,今夜值守的官员和差役本就不多,且多数已被郭之奇、辜朝荐的弟子门生暗中打过招呼或控制。 黎遂球亲自带队,领着数十名书坊印工、装裱匠和混入的精锐,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便冲入了府衙正堂和后衙。 “奉旨擒拿逆党丁魁楚余孽!” “所有人原地勿动,违令者斩!” 衙役们大多目瞪口呆,少数丁魁楚的死忠想反抗,立刻被乱刀砍死。 掌管户籍、田赋、刑名档案的各房书吏,大多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黎遂球迅速分派人手,控制架阁库、银库、签押房。 所有文书档案,被立即查封。 几乎在同一时间。 广州大北门、正西门、小东门等几处关键城门。 城楼上的守军忽然发现,城内通往城门机关室的甬道里,传来了喊杀声! 那是黎遂球派出的另外几队人马,与早就被郭之奇等人策反的城门守军里应外合,突然发难,清理了仍然忠于丁魁楚的军官和兵卒。 “落闸!封城!” 随着一声令下,绞盘被奋力转动,粗大的铁索哗啦啦作响,沉重无比的千斤闸,带着轰隆闷响,从城门洞顶端缓缓降落,最终“砰”的一声巨响,死死砸入地面的石槽! 尘土飞扬间,巨大的城门被彻底锁死! 紧接着,城头上竖起了更多临时赶制的日月旗,有人向着城内城外齐声呐喊: “丁魁楚造反!已然伏诛!” “朝廷天兵已至!弃械投降者免死!” “封城擒逆,百姓勿惊!” 喊声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城内靠近城门的区域,顿时一片骚动! 就在城门千斤闸落下的巨响的同时,广州城内多个地方,几乎同时炸开了锅! 城东一处茶馆,二楼忽然窗户大开,有人用尽全力朝街上嘶喊:“丁魁楚造反了!被皇上派兵宰了!” 城南一处集市口,几个黑影将火把扔进早已堆好的、淋了火油的柴堆,浓烟和火光瞬间腾起,锣声哐哐乱敲:“丁魁楚造反啦!” ...... 真假难辨的呼喊,瞬间将广州城,拖入了恐慌和混乱之中! 寻常百姓吓得紧闭门户,缩在床底。 未被调动的守军部队,军官听到互相矛盾的消息,不知所措,乱成一团。 ...... 另一个方向,陈邦彦率领一百六十三人,来到漱珠庄。 “诸位!” “丁魁楚毕生搜刮,民脂民膏,尽在此庄之中!” “今夜,不为财宝,只为毁其根基,诛其心魂!” “纵死,亦要烧红这天,让丁贼肝胆俱裂!” “愿随陈先生赴死!” “杀!!!” 漱珠庄的护院,皆是丁魁楚圈养的亡命之徒,凶悍无比。 见有人突袭,反应迅速,还未等陈邦彦他们从围墙上下来,便弓弩齐发,刀斧迎击。 眨眼一瞬之间就有七八名义士中箭倒下。 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尸体,红着眼睛继续猛冲! 惨烈的白刃战在庄门内外爆发。 陈邦彦见差不多了,嘶声大吼一声:“火油!” 几名死士奋力将背上沉重的陶罐掷向庄门和门房! 陶罐碎裂,刺鼻的火油流淌遍地。 一支火把扔了过去。 “轰!” 烈焰瞬间腾起,吞没了庄门,顺着火油蔓延,舔舐着门廊、窗棂!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冲天的大火,在漱珠庄的府门处疯狂蔓延! 火光之盛,浓烟之巨,几乎映红了半个城西的夜空! ..... 城北,预设的指挥点。 一座距离火药局不远、可以俯瞰周边平民窟街巷的三层小酒楼,已被丁魁楚的私兵完全控制。 丁魁楚坐在顶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酒菜,他却无心享用。 “子时都过了!” “高杰他们怎么还没来?” 忽然,楼梯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报!!!” 一名私兵连滚爬爬冲上来,脸色惨白如纸:“制台!大、大事不好!” “总督府...总督府遇袭!” “什么?!” 丁魁楚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酒杯,酒液洒了一身。 “我中计了?” “声东击西?高杰的目标是总督府?!” 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周安的情报不可能假,皇帝还在行宫,高杰劫总督府有何用?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是一声急报。 “报!水师码头失守,战船被夺,陈将军正与叛军激战!” 丁魁楚眼前一黑,扶住了桌子。 “报!全城封闭!” “报!城中多处火起,谣言四起,都说...都说制台您...您造反了!!!” “报!府衙被占!” 坏消息如同冰雹,一个接一个砸在丁魁楚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手足冰凉。 怎么可能?! 高杰明明不是要去劫火药局,制造混乱吗? 怎么现在整个广州都乱了??? 还有这些人马是哪里来的?! 他们哪来这么多人?!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中计了! 周安是双面细作? 不,周安可能也是被利用的...... 那计划是假的! 是诱饵! 那红灯...那红灯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就是为了让我确信,从而把主力调离! 调虎离山...... ...... 第239章号必读票五百加更 “混账!朱友俭!高杰!黄得功!!!” 丁魁楚气得浑身发抖,嘶声怒吼,风度尽失。 就在此时,一名衣衫被火星烧焦,脸上满是烟灰的家丁跑了上来。 见到丁魁楚,气喘吁吁道: “老...老爷...漱...漱珠...漱珠庄遭袭!” “轰!” 这句话,像一道真正的惊雷,劈在了丁魁楚的天灵盖上! 漱珠庄可是他的藏金窟,这三年耗费无数心机,刮地三尺才聚敛起来金子、银子,还有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海外奇珍...... “噗~~~” 一口老血,再也抑制不住,从丁魁楚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他绯色的官袍前襟。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蜷缩起来。 钱财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一切! “快...快!!!” “立刻回援漱珠庄!!!” 丁魁楚推开搀扶的私兵,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我的金子!我的宝贝!!!” “快!!!” 什么皇帝,什么高杰,什么大局,此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金子!他的漱珠庄! 必须救回来!哪怕抢回一点也好! “刘猛!刘猛呢?!” “留...留一部分人继续守着!” “其他人,跟我走!快!!!” 丁魁楚歇斯底里地喊着,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私兵统领试图劝阻:“制台!城中大乱,此刻回援漱珠庄,恐有埋伏!不如先稳......” “滚开!” 丁魁楚一巴掌扇过去:“废话少说,立即支援!” 私兵统帅无奈道:“是!” ...... 片刻之后,丁魁楚在一千多最核心私兵、家将的簇拥下,骑上战马,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戒备,疯了似的朝着城西,朝着那映红夜空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队伍慌乱,火把凌乱,马蹄杂沓。 来时志得意满,踌躇满志,归时惶惶如丧家之犬,心急如焚。 他们沿着来时的大路,仓皇回奔。 穿街过巷,离那冲天的火光越来越近,丁魁楚的心也越揪越紧。 手中不断抽打马匹,恨不得肋生双翅。 就在他的马队,完全进入这段街道中段时。 “嗖嗖~~~” 街道两侧屋顶、临街阁楼的窗户后,突然爆发出密集的弓弦震颤声! 箭矢如同骤降的暴雨,劈头盖脸射入毫无防备的队伍之中! “噗噗噗!” “啊~~~” 人仰马翻! 惨叫声瞬间撕破夜空! “有埋伏!!!” “保护大人!!!” 私兵统领嘶声大喊,拔刀格飞一支流矢。 此刻,街道前方和后方的巷口,同时传来震天的怒吼! 拒马、装满泥土的箩筐被推出来,堵死了去路和退路! 左侧巷口,高杰手持那柄厚背砍刀,双眼在火光下闪着嗜血的红光,狞笑道:“孙子!爷爷等你多时了!” 右侧巷口,黄得功沉默如山,手中大刀一举,身后数百名精锐老兵和各家悍勇家丁,如同出闸猛虎,狠狠撞入了丁魁楚已然大乱的侧翼! “杀!!!” 伏兵四起,前后左右四面夹击! 丁魁楚的私兵虽悍勇,但主将失魂,遭此猝然猛袭,瞬间便被分割、冲散! 高杰一眼就看到了被私兵拼死护在中间,脸色惨白的丁魁楚。 “挡我者死!” 高杰暴喝,挥刀直冲!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竟无一合之敌! 总兵刘猛见势不妙,挺枪来挡高杰:“休伤制台!” “滚!” 高杰根本不躲,硬用肩甲扛了一枪,火星四溅中,手中砍刀以开山之势狂劈而下! “铛!” 一声巨响,刘猛虎口崩裂,长枪几乎脱手。 高杰得势不饶人,反手一刀横扫! “噗嗤!” 血光迸现! 刘猛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将他开膛破肚,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高杰,仰天倒下。 主将一死,军队更是大乱。 丁魁楚吓得魂飞魄散,掉转马头就想往后跑,却发现退路早已被黄得功带人堵死,尸体堆积。 “丁魁楚,纳命来!” 黄得功看准机会,大刀抡圆,朝着丁魁楚杀去。 私兵统领拦在丁魁楚身前,准备迎战黄得功,却不想被黄得功一刀斩杀。 紧接着,黄得功一路杀来,冲到丁魁楚面前。 “不!” 刀光闪过。 一颗戴着乌纱帽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栽落到地,污血溅了一地。 “逆贼丁魁楚已伏诛!弃械者免死!!” 黄得功跃上一处倒塌的拒马,举起血淋淋的砍刀,声如雷霆,响彻整条街道。 残存的私兵、家将,看着滚落尘埃的那颗人头,最后一点斗志也彻底瓦解,叮叮当当,兵器丢了一地。 黄得功用刀尖挑起丁魁楚的首级,扯下一面旗帜胡乱裹了,挂在马鞍旁。 高杰大步走来:“好家伙,被你抢了!” “要不分你一半?” “算了,劈成一半后,就没法做夜壶了!” 黄得功一笑:“清理战场,随后一起去行宫,迎陛下!” “行。” “众将士听令,清理战场!” “迎陛下!” “是!” ...... 两个时辰后,清晏园外。 重重包围的兵丁,早已因城中接连传来的巨响、喊杀以及城西那映红半边长空的骇人火光而军心浮动。 吴管事得不到总督府的明确指令,惊慌失措。 忽然,街道尽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队伍前方,高杰、黄得功并辔而行。 两人甲胄染血,身后是肃杀的精锐。 更醒目的是,黄得功擎着的一杆长矛上,赫然挑着一颗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惊恐瞬间的丁魁楚首级! 守园的军官和兵丁们,看到那颗人头,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发软。 “逆贼丁魁楚,谋逆犯上,已然伏诛!” 高杰双眼如电,扫过园门前黑压压的守军,怒声道:“尔等还不开门迎驾!!” 无人敢动,也无人敢答。 片刻的难熬后。 在吴管事的带领下,沉重的清晏园朱红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王承恩、李小栓当先走出,按刀肃立两侧。 然后,朱友俭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黄得功矛尖上那颗人头。 然后,他的目光看向跪倒一地的清晏园护卫,看向高杰、黄得功、陈子壮等人。 “传朕旨意。” “逆臣丁魁楚,割据谋叛,伏诛身死。” “即刻起,整肃全城,诛除逆党,查封逆产。” “安抚军民,厘清冤狱。” “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240章无数个丧权辱国条约 丁魁楚伏诛后第三日。 清晨,广州城还笼罩在薄雾里,但原总督府所在的街道已经肃清。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高杰和黄得功麾下换上了新甲胄的老兵。 府内银库,厚重的包铁木门被四个力士喊着号子推开。 “吱嘎~~~” 库房里很暗,王承恩举着火把第一个走进去。 火光照亮第一排木架时,他僵住了。 后面跟着进来的高杰、黄得功、陈邦彦,还有最后进来的朱友俭,也都停住了脚步。 “皇爷......” 王承恩发颤道:“这...这......” 朱友俭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向前延伸。 眼前全是银锭。 不是几箱,不是几十箱。 而是一整面墙。 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横梁。 整整八排银墙,把这座原本用来存放广州府一年税银的库房,塞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窄道。 银墙之间,还堆着大小不一的木箱。 有些箱子没盖严,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砖。 金砖在火光下反着的光,格外刺眼。 更里面,靠墙摆着一溜檀木架,架上全是珠宝匣子。 珍珠项链拖在地上,翡翠镯子叠在一起,红蓝宝石散落着,像不值钱的石子。 角落里,几十个麻袋鼓鼓囊囊,地上都是一些滚出成片的银元。 西班牙鹰洋、荷兰马剑、葡萄牙十字币,异国花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这得多...多少?”高杰咽了口唾沫。 王承恩展开手里那本清册,手抖得厉害,念出来的数字也抖: “黄、黄金...二十万两。折...折合白银二百万两有余。” “现银...二百四十多万两。” “各色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估值约一百五十万两。” “海外银元...三十余万枚,折银二十万多两。” “这就是从漱珠庄金库搬过的东西。” “丁魁楚一人...合计约...六百多万两。”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 “其党羽周鱼、陈泰、刘猛等十七家,抄出现银黄金珠宝,合计...一百八十万两。” “另有田契、房契、铺面、海船...正在清点。” 闻言,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这两年的国库岁入也不过八九百万,一个丁魁楚就顶一个大明国库。 黄得功突然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狗日的胃口真大!” 高杰走到一堵银墙前,伸手摸上去。 银锭冰凉,上面铸着万历四十八年、天启三年、崇祯元年......各个年份都有。 “都是民脂民膏啊。” 他喃喃道:“若是我剿匪的时候有这些。” “若是当时饥荒的时候,有这些,我岂会跟着李贼造反。” 朱友俭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银墙中间,伸手,也摸上去。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王承恩哭着说,国库只剩七万两白银。 想起九边将士却年年欠响,大明百姓年年饿死无数。 而大明的这些贪官污吏,人人巨富,哪怕他们一人拿出一成,又岂会出现农民起义,建奴入关,汉室江山尽失。 更不会让清廷统治,让中华发展停滞不前,导致两百年后签订了无数个丧权辱国条约。 南京条约... 北京条约... 马关条约... 辛丑条约... ...... 想到这些,朱友俭的双手不觉地握紧了拳头! 什么康乾盛世,全他娘的都是自嗨! ...... 这仅仅只是一个总督三年的积蓄。 只是两广一隅。 只是大明无数个“丁魁楚”中的一个。 “若这些银子,早十年用在九边,用在练兵,用在造炮,用在赈济陕西、河南的灾民。” “李自成不会反。” “张献忠不会反。” “建奴更不可能多次入关,劫掠我大明百姓!” “大明,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闻言,高杰、黄得功垂下头。 陈邦彦眼眶红了。 王承恩已经抹起了眼泪。 “陛下......”陈邦彦想说什么。 朱友俭摆摆手。 “所有现银、黄金、银元,全部登记造册,派人严格看守,少一文,斩立决。” “是。”王承恩拱手回应道。 “珠宝古玩,想办法变卖,所得银两充入府库备用。” “田产、铺面、宅院,登记造册,该分给百姓的分,该充官田的充。” “至于海船......” 朱友俭想了想:“全部整编,组建南海水师。” 说罢,他看向王承恩:“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北京内阁,让他们拟定几位能胜任水师提督的名单过来。” “老奴...老奴领旨!” ...... 时间,转眼即瞬。 此时,已是丁魁楚伏诛第十日。 广州城外,珠江边的校场。 天还没大亮,校场周围已经人山人海。 百姓从城里、从四乡涌来,黑压压一片,挤满了校场边的土坡、田埂,甚至爬上了远处的树。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校场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三丈高台。 台上,跪着十七个人。 全是丁魁楚的核心党羽。 水师陈泰、丁魁楚的族弟丁魁元、几个掌管钱粮的师爷、几个在军中为虎作伥的将领。 十七个人,背后都插着亡命牌。 台上,陈邦彦身着朱友俭临时赐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袍服。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站在台前,朗声诵读。 “查逆党周鱼,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伙同丁魁楚,巧立名目,私设捐税二十三种,盘剥粤民,致饿殍盈野......” “查逆党陈泰,身为水师参将,不思报国,反与丁魁楚勾结,纵容走私,分润赃银,私调战船为其护卫......” “查逆党丁魁元,仗势欺人,强占民田七千亩,逼死佃户一百六十三人......” 一条条罪状念出来。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骂声就高一层。 “畜生!” “该杀!” “还我儿子命来!” ...... 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泥块,还有早已准备好的金坷垃,往台上扔。 兵丁没有拦,也没法拦,毕竟那是金坷垃! 砸在嘴边,让他们直犯恶心! 陈邦彦念完最后一条罪状,收起诏书,让开。 然后,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看向正台上,一身明黄色常服的朱友俭,登上了高台。 “丁魁楚伏诛,然其党羽犹在。” “今日,朕在此,给两广百姓一个交代。” 他侧身,看向另外行刑台上的十七人。 “陈泰、丁魁元......等十七人,罪证确凿,民愤滔天。” “依《大明律》,谋逆主犯,满门抄斩。” “十七人直系亲属,斩。旁系亲属,父族、母族、妻族,凡成年男丁,流放山西煤场,挖煤十年。女眷及未满十四岁者,发卖为奴。” “其家产,尽数充公。” “其余从犯,凡有血债者,斩;无血债但贪墨逾万两者,斩!” “贪墨千两抄没家产,流放山西煤场,挖煤十年。” ...... 第241章斩,斩,斩!!! “贪墨较少、且有悔过退赃者,许其缴纳罚银抵罪,罚银数额,为其贪墨之三倍。” “所罚银两,全部用于广东修桥铺路、兴学赈灾。” 话音落下,台上十七人,有的瘫软,有的痛哭,有的嘶声求饶。 陈泰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嘶喊道:“陛下!陛下饶命!” “末将熟悉两广海务,末将愿将功赎罪,为陛下......” 朱友俭没看他。 他对台侧的陈邦彦点了点头。 陈邦彦上前一步,将手中火签掷下高台! 火签在空中划过。 “啪。” 落在台前泥土里。 十七名红衣刽子手踏步上台。 鬼头刀举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唰~~~” 从头颅滚落,血喷三尺。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七颗人头,十七具尸体。 血从高台木板的缝隙里渗下来,滴在泥土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校场外,几个穿着绸衫、躲在人群里的士绅,看得面无人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们互相看了看,用眼神交流。 然后,悄悄退出人群。 他们得赶紧回家,清点家产,准备悔过退赃的银子。 晚了,台上那些无头尸体,就是下一个他们。 ...... 公审之后,清算以惊人的速度展开。 陈邦彦坐镇广州府衙,朱友俭给了他全权。 高杰调了五百老兵给他当帮手,黄得功控制着城内外的军营。 府衙里,那些曾经帮着丁魁楚做假账、压案子的书吏,被一个一个拎出来审。 审一个,咬一串。 名单越来越长。 两广有头有脸的士绅,但凡和丁魁楚有过银钱往来、土地交易的,都收到了劝缴书,要么主动交代,交出赃银,罚银抵罪;要么等高杰、黄得功他们上门。 没人敢赌。 第三天,广州府衙门口的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 书吏们忙得满头大汗,登记、核验、开收据。 来缴银子的士绅排成了长队。 一个个脸色惨白,捧着田契、抬着箱子,哆哆嗦嗦。 “李记绸缎庄,罚银两万四千两,收讫。” “王记海贸,罚银三万六千两,收讫。” “赵乡绅,强占民田九百亩,退田,另罚银九千两,田契收讫,罚银分三年交付。” 陈邦彦站在廊下看着,对身边的陈子壮低声道:“仅仅一个清晨,已收罚银一百四十七万两。” 陈子壮叹道:“若不是陛下雷霆手段,这些人,怕是还在观望。” “陛下给了他们活路。” 陈邦彦道:“若真按谋逆同党论,这里排队的人,十个有九个要掉脑袋。” 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跑来:“陈大人!潮州急报!” “说。” “潮州海商林百万,昨夜试图携家眷、金银乘快船逃往南洋。” “被广府水师截回!现人船俱押在码头!” 陈邦彦眼神一冷:“林百万...丁魁楚狼狈为奸的一员。” “我去禀报陛下。” ...... 半个时辰后,珠江码头。 一艘三桅快船被几条战船夹在中间,船板上跪着几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捆着绳子,瑟瑟发抖。 一个穿着锦袍,肥胖如猪的中年男人跪在最前面,此人正是林百万。 朱友俭在李猛、王承恩陪同下,登上了快船。 他看了一眼船舱,里面全是银锭,各国银元,以及一些珠宝。 “多少?”朱友俭问。 旁边一名水师把总躬身道:“回陛下,初步清点,现银约三十万两,黄金约五千两,珠宝玉器若干。” 朱友俭点点头,走到林百万面前。 林百万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愿献出所有家产!” “只求陛下饶小人一家性命!” “所有家产?” 朱友俭淡淡道,“你在潮州的宅院、铺面、田庄、船队,已经封了。” 林百万僵住。 “朕给过你机会。” 朱友俭说:“三日前,劝缴书送到潮州,你为何不缴?” “小人...小人......” “你以为能跑掉?”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沿海所有码头,都是南海的水师哨船,你能往哪跑?” 林百万瘫软在地。 朱友俭不再看他,转身对陈邦彦道:“林百万,按谋逆主犯论处。斩,家产充公。” “其家眷,就送到山西煤场挖煤十年吧。” “其余各地,若有类似企图逃亡者,皆照此例。” “是。” 命令传下,林百万被拖走时,裤裆已经湿透,腥臊味弥漫。 码头上围观的百姓、商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新来的皇帝,手段比丁魁楚狠,但讲规矩,给你路你不走,那就别怪刀快。 ...... 公审、清算的同时,另一件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平抑粮价。 丁魁楚倒台前,广州米价已经被他操纵得高到离谱,一石米要四两银子,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 陈邦彦请示朱友俭后,从抄没的逆产里,直接调出百万石粮食,在两广各县设了官卖粮铺。 牌价:一石米,一两银子。 粮铺开张那天,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全是面黄肌瘦的百姓。 当第一袋米从粮铺里搬出来,过秤,收钱,递给一个老汉时,那老汉捧着米袋,手抖得厉害,忽然跪下了,朝着总督府方向磕头: “谢陛下活命之恩啊!” 一传十,十传百。 更多的百姓涌向粮铺,更多的米袋被搬回家。 街头巷尾,开始有了笑容。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开始讲“陛下微服入广州,智擒丁魁楚”的故事。 当然,添油加醋,把朱友俭说得如同天神下凡。 市面,肉眼可见地复苏了。 铺子重新开张,小贩重新吆喝,珠江上的船只又往来如织。 只是旗号变了。 以前挂着丁字旗的商船,现在老老实实挂回了自己的商号旗以及大明的日月旗。 ......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月。 两广大体安定。 该杀的人杀了,该抄的家抄了,该收的罚银收了,该平的粮价平了。 两广恢复了秩序,甚至比丁魁楚在时更有序,至少夜里没有兵痞勒索,白天没有胥吏刁难。 这一日,原总督府正堂被重新布置。 丁魁楚那些奢华的金银摆设全撤了,换上了相对简朴但庄重的官衙陈设。 正堂上首,摆了一张铺着黄绸的御案。 堂下,左右各摆了两排椅子。 辰时三刻,人陆续到了。 左边以高杰、黄得功为首,后面是李猛、赵黑塔等一众将领。 右边以陈邦彦为首,后面是陈子壮、张家玉、黎遂球、钟丁先、郭之奇、辜朝荐...... 这些在广州之夜挺身而出的岭南义士。 王承恩当先走进来,尖声道:“陛下驾到~~~” ...... 第242章庆功宴 所有人齐刷刷行礼,高呼:“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友俭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是一身玄色的箭袖常服,脸上还带着些疲惫。 他在御案后坐下。 “平身。” “赐座。” 众人谢恩,按序坐下。 朱友俭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丁魁楚伏诛,两广初定,赖诸位同心戮力。” “今日,功当赏,过当罚。”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早就拟好的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臣丁魁楚,割据谋叛,荼毒粤民。赖将士用命,忠义奋勇,一举荡平。” “有功者,当厚赏。” “忠勇侯高杰,忠勇果敢,阵斩逆首,厥功至伟,赏银五千两。” “忠义侯黄得功,骁勇善战,擒杀逆党,功不可没,赏银五千两。” 高杰、黄得功出列,单膝跪地:“末将,谢陛下隆恩!” 王承恩继续念:“参将李猛,赏银一千两,擢升正五品武德将军。” “参将赵黑塔,赏银一千两,擢升正五品武节将军。” “其余参战将士,凡有功者,皆记入兵部功册,另每人赏银二十两,由广东藩库即刻支取发放!” 堂下武将们呼吸都粗重了。 堂外的将士们也是心中一喜。 二十两! 寻常当兵的一年饷银才十几两,这一下就是一年多! 而且,是现银,即刻就发! 王承恩念完武将的封赏,换了一卷诏书: “文臣之功,亦不可没。” “陈邦彦,忠义素着,毁家纾难,筹谋策划,居功至伟。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暂代巡抚广东,总揽善后事宜。” “陈子壮,率族助战,克复总督府,忠勇可嘉。授礼部右侍郎,即刻北上,入京任职。” “张家玉,通晓实务,胆识过人。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协理军械事务,即刻北上,入京任职。” “黎遂球,授工部主事;钟丁先,授户部主事;郭之奇、辜朝荐,授监察御史......即刻北上,入京任职。”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官职封下来。 陈邦彦等人出列谢恩。 他们多是岭南本地士人,有的考过功名但仕途不顺,有的干脆只是乡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样被皇帝亲自封赏,授以实职。 “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陈邦彦哽咽道。 朱友俭亲自走下御案,将他们一一扶起。 “诸位,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北京需要你们,正好替朕顶替掉那帮贪官污吏。” “望诸位不负朕望,不负大明百姓。” 众人重重点头。 封赏完毕,朱友俭又宣布了另一件事: “此番阵亡将士、助战义民,皆录入平粤功臣录,一式三份,一份存北京国子监,一份存南京文渊阁,一份存广州府学。” “其遗属,按朝廷新制,抚恤、分田,一体办理。” “广东、广西,各级官吏空缺甚多。” “朕已行文北京内阁,令其速推人选。” “在朝廷新命到达前,两广暂由陈邦彦统摄,两广军务暂由高杰、黄得功代管。” “望诸位,同心协力,安定地方,恢复民生。”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 ...... 当夜,总督府后院。 这里原本是丁魁楚宴客的花厅,此刻被简单布置,摆开了二十几桌酒席。 没有山珍海味,但大鱼大肉管够。 酒是广州本地的米酒,不算烈,但管够。 朱友俭换了身靛蓝色的箭袖常服,亲自提着酒壶。 “这一杯,敬江西、湖广战死的大明英灵。”朱友俭举杯。 众人肃然,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广州之夜,所有挺身而出的义士。” 又一饮而尽。 “第三杯。” 朱友俭看着满堂文武,看着那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面孔:“敬在座诸位,未来的大明脊梁!” “干!” “干!!!” 气氛瞬间点燃,朱友俭也让他们放开的庆祝。 见众人还有些拘谨,他亲自下场,与高杰划拳,三场皆败,连罚三杯后,众人开始一点点放开。 武将们开始划拳,文臣们也开始相互敬酒。 一个月来的紧张、压抑、疲惫,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朱友俭逃离酒桌后,走到旁边一桌。 这一桌坐的都是伤兵,有高杰,黄得功麾下在巷战中断腿的老兵,有陈邦彦那边在漱珠庄被烧伤的义士。 朱友俭走到一个断臂老兵面前。 老兵姓黄,苏州人,是太子朱慈烺派来的三万援兵的其中一员。 他看见皇帝过来,慌得想站起来,被朱友俭按住。 “伤怎么样?”朱友俭问。 “好...好多了。” 黄老兵结结巴巴:“医官说,再过半月就能拆线。” 朱友俭给他倒了杯酒:“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妹妹,在苏州。” 黄老兵眼圈红了:“还有个弟弟,不过前年饿死了。” 朱友俭沉默片刻,拿起手中的酒杯,看向他们:“来,咱们走一个!” 天子亲自敬酒,这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是天大的恩赐,一时间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一杯酒下肚,朱友俭说道:“放心,从今以后,你们所在的大明,所拥护的大明,将不会在发生这种事。” 黄老兵用力点头:“谢陛下,若不是成了您的兵,小的岂会受伤后,还能拿到一笔养伤金的同时,还能获得二十两赏银!” “这些够俺家起三间瓦房,买头牛,再娶个媳妇!” “在加上那二十亩地。”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俺......俺能过上好日子了。” 朱友俭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好好养伤。” “伤好了,愿意留在军中的,朕给你们安排轻省差事。想回家的,朕发路费与安家费。” 黄老兵闻言,扑通跪下了:“陛下...陛下隆恩!俺...俺愿为陛下效死!” 周边的几桌伤兵全都跪下了。 朱友俭将他们一一扶起,又敬了一杯酒,才走向下一桌。 这一夜,酒喝了很多,话说了很多。 高杰拉着黄得功拼酒,两人喝得满脸通红,最后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说当年怎么差点打死对方,现在又是怎么一起砍丁魁楚的脑袋。 说着说着又急眼了,开始比划起了拳脚。 陈邦彦和陈子壮、张家玉几个文臣,开始还矜持,几杯酒下肚,也开始高声谈笑,说日后到了北京,要如何如何作为。 黎遂球甚至当场赋诗一首,虽然文采平平,但气势豪迈。 朱友俭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不由的笑了。 自穿越以来,从背景到宁武关、宣大、山东、山海关、南京、江西、湖广,再到这广东...... 一路血战,一路算计,一路生死边缘。 不知牺牲了多少将士,才走到了这一步。 眼下,自己身边聚集了这样一批人,敢打敢拼的武将,有胆有识的文臣。 大明,终于看到了一点真正的光。 宴至深夜,众人醉倒大半。 朱友俭也乏了,正要起身回房,王承恩忽然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朱友俭眼神一凝。 “人在哪?” “在偏厅候着。” “带朕去。” ...... 第243章大明国宝 偏厅里,郑森的副将王阕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睛很亮,手里捧着几卷厚厚的书稿。 一个七十多岁,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铄,手里拄着一根藤杖,另一只手也拿着几卷纸。 见朱友俭进来,王阕立刻躬身:“陛下。” 那两人也跟着行礼,年老的有些吃力,但动作一丝不苟。 “平身。” 朱友俭看向那两人:“这两位是?” 王阕侧身介绍: “这位是焦勖先生,原南京钦天监博士,精通历法算学,近年专研泰西火器之术,撰有《火攻挈要》《火器图说》等稿。” 焦勖上前一步,躬身:“草民焦勖,参见陛下。” 朱友俭心头一跳。 焦勖!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历史上,明末火器专家,着有《火攻挈要》,是吸收西方火器技术的重要人物。 “这位是毕懋康毕老。” 王阕继续介绍道:“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曾任陕西巡按、右佥都御史,晚年致仕归乡,潜心研制火器,改良鸟铳,撰有《神器谱》《军器图说》。” 毕懋康虽然老,但声音洪亮:“老臣毕懋康,参见陛下。” 朱友俭呼吸都屏住了。 毕懋康! 这更是大名鼎鼎,历史上,他发明了自生火铳,也就是燧发枪的雏形,比欧洲燧发枪的出现只晚了几十年! 这两位,可真是大明国宝! “二位先生请坐。” 朱友俭亲自扶毕懋康坐下,又让焦勖坐,然后自己才坐下:“郑森是如何寻到二位的?” 王阕道:“陛下离武昌前,曾密谕郑提督,留意访求精通火器之人才。” “提督派了数路人马,一路往澳门联络葡萄牙人,一路往江南、湖广寻访。” “焦先生是在南京寻到,他因醉心火器,被钦天监同僚排挤,郁郁不得志。臣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家中绘制佛郎机炮的分解图。” “毕老是在安徽老家寻到,老人家听说陛下在江西、湖广大破流寇,用的是火器之利,便托人带话,说愿献毕生所学。郑提督便派末将去接的,护送到陛下这边。” 朱友俭看向焦勖:“先生的《火攻挈要》,可带来了?” 焦勖连忙将手中书稿呈上:“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接过,翻开。 不是刻本,是手稿。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 有鸟铳的分解图,有火炮的剖面图,有弹丸的铸造法,有火药的配比表...... 他快速翻了几页,看到一行字: “西洋火炮,胜在铸法精良,用药考究。若得精铁,依其法铸之,配以提纯火药,射程、精度可倍于旧炮。” 又翻几页: “鸟铳之要,在于铳管。泰西用镟钻之法,管内光滑如镜,铅子出而直,不偏不倚。” “我朝工匠,多用卷铁打造,内壁粗糙,故易炸膛,射不准。” 朱友俭抬起头,看向焦勖:“先生以为,我大明如今之火器,与泰西相比,如何?” 焦勖沉吟片刻,坦然道:“陛下,恕臣直言,落后至少二十年。” “哦?” “万历年间,西洋人利玛窦、汤若望等人来华,曾献红衣大炮于朝廷,其威力远胜我朝改良的佛郎机炮。” “我朝廷虽加以重视,然国库资金有限。” “辽东战事吃紧,始仿造红夷炮,然铸法粗糙,用料不佳,十炮之中,炸膛者三四,能用者不过五六。” “且火药提纯之法未精,射程、威力,皆不如原炮。”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鸟铳,我朝仍多用火绳枪,雨雪天难用。而泰西已有燧发枪,不惧风雨,射速更快。” “只是,射程与精度还需改良。” 朱友俭点点头,又看向毕懋康:“毕老,朕听说您研制了一种自生火铳?” 毕懋康眼睛亮了。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图纸,将其展开,上面画着一支结构奇特的鸟铳,与常见的火绳枪不同,枪机部位有一个小小的钢轮和燧石。 “陛下请看。” 毕懋康指着图纸:“此铳去除了火绳,改用燧石击打钢轮,迸发火星,引燃火药。” “老臣试验多次,晴天雨天皆可用,射速比火绳枪快三成。” “唯一难点在于,钢轮弹簧须用上等精钢,打造费时,成本较高。” 朱友俭看着那张图纸,心脏怦怦直跳。 燧发枪! 虽然还是钢轮式燧发枪,不如后世成熟的撞击式燧发枪,但已经是划时代的进步! 若能量产,装备部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 现在能拿出钢轮式燧发枪,已经是意外之喜。 毕竟大明因为内部的腐败,还能有这样的成就已经算不错的了。 而且撞击式燧发枪西方那边也在发展进程,不过也相当成熟了。 在这一方,说落后二十年,还是太保守。 这起码落后的四五十年。 若不是大明内部腐败,也不至于此。 想到这里,朱友俭深呼一口气,回想史书上对撞击式燧发枪的记载。 片刻后,朱友俭说道:“你这钢轮枪确实精妙,扣下扳机,转轮飞转,火星四溅。” “但你也知道,里面的发条和齿轮全靠钟表手艺,一把枪要花几十天,成本是火绳枪的十几倍。” “而且战场上泥沙一进,齿轮卡死,转轮磨钝,就打不出火了。” “有没有办法去掉发条和齿轮,只用最简单的弹簧和击锤,一样能打出火星?” 朱友俭这番话说完,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焦勖眼神微动,陷入思索。 而毕懋康那双原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更是精光爆闪,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藤杖,嘴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被质疑,而是因为眼前的陛下寥寥数语,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耗费半生心血改良的钢轮铳的最大痛处。 昂贵且娇贵。 “陛...陛下明鉴!” 毕懋康难以抑制的激动道:“老臣...老臣何尝不知!” “此铳精巧犹如钟表,非良匠耗时数月不可得一具,仅那发条与钢轮,便需钟表师傅精心调校,造价之高,恐非军中所能承受。” “老臣献此图,本意亦是盼能启发后来者,寻一简化之道...” 他看向朱友俭,眼中充满热切地探寻:“陛下方才所言只用最简单的弹簧和击锤...老臣愚钝,恳请陛下明示!” “这击锤...如何能生出足够引火的火星?” 朱友俭知道火候到了。 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环顾左右:“取一块燧石,再找一片硬钢来,锉刀背面即可。” 王承恩立刻命人去办。 很快,一名锦衣卫送上一块常见的不规则燧石和一把旧锉刀。 ...... 第244章燧发枪改良(二加) 朱友俭拿起燧石,将锉刀背面倾斜对准桌上一个空茶杯口,示意众人看仔细。 “毕老请看寻常取火之法。” 他说着,手腕用力,将燧石边缘朝着锉刀背面的一个棱角,猛地一划。 “嚓!” 几点橘红色的火星瞬间迸出,溅落在茶杯内壁上,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见。 “看,不必转动摩擦,只需快速撞击、划过,燧石与硬钢相击,便能生火。” 朱友俭放下燧石:“钢轮枪,是让钢轮转动去摩擦固定的燧石,我们为何不能反过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毕懋康:“让燧石动起来,去撞击一块固定的钢片!只要速度够快,角度合适,火星一样能溅入火药池。” 毕懋康浑身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他死死盯着那锉刀和燧石,脑海中那复杂精密的钢轮机构开始飞速旋转、拆解、重组...... “反过来...燧石动,钢片静...” 毕懋康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藤杖上敲击,越来越快。 焦勖也在一旁低呼:“妙啊!去芜存菁,直指根本!” “若此路可行,机构将大为简化!” 朱友俭趁热打铁,取过毕懋康那张钢轮枪图纸,用手指点在上面:“毕老,我们在此铳基础上改。” “第一步,拆掉所有发条、齿轮、转轮机构。这些统统不要。” 他的手指移到扳机后方原本安装钢轮的位置:“这里,我们装一块弧形或L形的硬钢片,就叫它击砧。它的下沿,必须紧贴着火药池的开口。”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枪身上方:“这里,我们装一个可以转动的金属臂,前端能夹紧燧石,就叫它击锤。” “击锤的后端,连接一根强力卷簧。” 朱友俭用最简洁的语言勾勒出那个经典的燧发机构:“平时,击锤被扳机机构扣住,处于后方,弹簧受压。” “射手扣动扳机,击锤被释放,在弹簧驱动下迅猛向前方砸落!” 他用手模拟击锤挥动的弧线:“燧石随击锤猛力划过失砧的前缘!” “就在这一擦之间,火星迸射,直接落入下方早已打开的火药池中。” “轰,铳就响了。” 毕懋康已经听得如痴如醉,他猛地抓住朱友俭话中的关键:“陛下!药池盖!需先打开药池盖,火星方能落入!否则一切枉然!” “问得好!” 朱友俭赞道:“可分两步走。初期,我们可先手动推开药池盖,验证这撞击生火之法是否可靠有效。” “待原理验证无误,再设计联动机构。” “让击锤在击发过程中,通过一个简单的连杆,顺势推开药池盖。” “甚至,我们可以设计两个待击卡槽,半扣扳机推开药池盖,全扣则释放击锤击发。” 毕懋康闭上眼睛,额头上皱纹紧蹙,显然在脑中疯狂推演。 片刻后,他睁开眼,急声道:“陛下,此机构...确比钢轮简单太多!” “然有几个关节,老臣需再揣摩:其一,燧石夹持角度几何?其二,击砧钢质须多硬?其三,弹簧力道需几许?” 朱友俭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燧石角度,可先试三十至四十五度,确保其撞击时是刮擦钢片前沿,而非垂直撞击。” “刮擦才能产生高温铁屑,形成火星。” “击砧须用高碳硬钢,淬火回火至暗蓝色最佳,硬而不脆。可用上好锉刀钢改制。” “弹簧力度,宁强勿弱。初期可多试几种,以每次击发必能打出足够火星为准。” “记住,燧石是消耗品,打几次需更换或调整角度,但机构必须可靠。” 朱友俭最后总结道:“毕老,你已能造出钢轮枪,足见技艺高超。” “如今我们做的,是简化,把你那套精密却脆弱的钟表机构,换成简单粗暴却结实耐用的锤击机构。” “一旦成功...” “成本可降至钢轮铳十分之一,寻常铁匠坊即可量产。” “没有齿轮惧沙畏潮,战场维护,徒手可拆。” “射速、全天候能力,犹在钢轮铳之上!” “届时,我大明士卒人手一杆,不惧风雨,迅捷击发,天下何人能挡?” 毕懋康听到这里,早已老泪纵横,他推开藤杖,颤巍巍的就要下拜:“陛下...陛下真乃天授奇思!” “老朽...老朽钻研数十年,困于机巧之窠臼,今日闻陛下之言,方知返璞归真之大义!” “此铳若成,必为军中利器!” “老臣...老臣愿即刻着手试制!” 焦勖也深深躬身,感慨万千:“化繁为简,直指核心。” “陛下此番点拨,不仅于火器一道,于格物致知亦是醍醐灌顶!” 朱友俭扶住毕懋康,郑重道:“此事,便拜托毕老了。所需物料、匠人、场地,一应俱全,由王阕配合。” “先做三五支验证样铳,务求扎实可靠。” “焦先生精通算学与泰西技法,可协助毕老计算力道、优化结构。” 他看向两位激动不已的国宝,缓声道:“二位先生,此非奇技淫巧,乃国运所系。” “朕盼早日见到我大明自己的自生火铳,响彻疆场。” 毕懋康用袖子擦去眼泪,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少年的神采,他紧紧攥着那张即将被彻底改写的图纸,声音洪亮如钟: “请陛下静候佳音!” “老臣...必不负所托!” “二位先生且慢。” “陛下还有巧思?” 二人顿时心中一喜,就刚刚的一番话,都让他们二人受益匪浅,若是还有...... “非也,只是火器之利,关乎国运。” “朕欲在广州,筹建大明火器研究司,专司火器研制、改良、铸造。” “朕想请二位先生主持。” 焦勖和毕懋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 他们钻研火器多年,因为没钱,处处受牵制。 如今,皇帝亲自相邀,许以重任! “臣(老臣)...愿效死力!”两人齐声道。 朱友俭重重点头,转身对王承恩道: “传朕旨意。” “拨银五百万两,在广州城外选址,即刻筹建大明火器研究司!” “焦勖、毕懋康,为研究司正副主司,秩比三品,专司火器研发,一应人员、物料、银钱,优先调配!” “另,诏告天下,凡精通算学、格物、冶炼、匠作之人才,愿来研究院者,皆予厚禄,量才录用!” 王承恩躬身:“老奴领旨!” 随后,朱友俭看向焦勖、毕懋康二人:“二位,朕希望有一天,大明的火炮,轰鸣世界。” ...... 第245章制造新军军服 第二日,辰时初。 广州总督府议事厅里,地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岭南的回南天到了,青砖地面湿漉漉的,墙角偶尔能看见细密的霉点。 浑身黏糊糊的。 朱友俭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两张宣纸草图。 陈邦彦站在案前,躬身看着,眉头微皱。 “陛下,此等花色前所未见。” 纸上画的不是明军常见的赤红色或鸦青色棉甲,而是两种古怪的配色。 一张以绿、褐、黑、灰四种颜色交错,像是把林间苔藓、枯叶、树皮和阴影胡乱泼洒上去,毫无章法。 另一张则是土黄、沙褐、浅灰的杂糅,看着像一片被太阳晒裂的荒地。 “军装不是要好看。” 朱友俭手指点在丛林色那张图上:“是要人趴在草里,伏在林中,百步外难以分辨。” 他又点向荒漠色:“这个,是为西北准备的。” 陈邦彦恍然,眼睛亮了起来:“藏形匿迹!” “对。” 朱友俭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江西德化之战,李自成的兵在百步外就能看见咱们的鸳鸯袄。若是夜里或林间也就罢了,白日开阔地,太显眼。” 他放下茶碗,语气转沉道:“朕想先制造四万件。两个月。” 陈邦彦心头一凛:“四万?陛下,广州织户虽多,但两个月四万件...” “不是全在广州做。” 朱友俭打断他:“广州、佛山、惠州三地为主,其余分散到潮州、韶州可靠的织坊。” “按件计酬,一件合格棉甲,付银四两。” “四两?” 陈邦彦一愣,“市价不过二两五钱左右...” “陛下莫还以为还是以前那帮贪官污吏报的价?” 朱友俭摇了摇头,解释道:“多了几道染色工序,费工费料。” “而且朕想让利与民。” 陈邦彦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军需采购,更是陛下收拢广东民心的手段。 让没有分到田地的织户、染工、裁缝都能从这笔十六万两的巨款里分一杯羹。 “不过朕有三个要求。” “第一,重量须比现行棉甲轻三成以上。内衬棉絮可以薄些,但关键部位,胸口、背心、肩肘,要加厚牛皮或铁片。” “第二,外层布料必须做褪色处理。不准崭新亮眼,要像是穿过、洗过、晒褪了色的旧布。” “第三,每一件,都要验,若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严惩不贷。” 陈邦彦躬身道:“臣明白。臣即刻去办。” “等等。” 朱友俭叫住他,转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承恩。” “老奴在。” “你从锦衣卫、东厂抽三十人,再从黄得功军中选二十名伤残退伍老兵。” “老兵最好要识字,性子耿直,家里蹭受过贪官害过。” 王承恩心头一跳:“皇爷的意思是...” “成立军需临时察验所,你任督察,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说着,朱友俭在一张全新的宣纸上,写下了十五个字: “物料克扣,斩!” “验收受贿,斩!” “欺压匠户,斩!” 写完,朱友俭递给王承恩。 陈邦彦看着那十五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十六万两巨款撒入民间,纵有监察,恐仍有宵小铤而走险...” “朕就是要他们铤而走险。” “广东初定,人心未固。” “而且过了这么久,总有人以为风头过,所以,朕要告诉他们,风头永远过不了。” “无论是大虫还是飞蚊,只要他们敢贪,朕就敢杀!” “这十六万两,既是买甲,也是买人心,更是买一个新朝气象。” “让广东的百姓知道,就算没有地,跟着朕,有活干,有钱拿。” “让那些还想伸手的人知道,朕的刀,永不生锈。” 陈邦彦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臣...遵旨。” 王承恩也躬身:“老奴定不负皇爷所托。” “去吧。” 朱友俭摆摆手:“半个月,朕要看到第一批样品。” “是。” ...... 当天,午后。 水师码头的一处库房被清空,挂上了新制的木牌:“军需临时察验所”。 牌子上的漆还没干透,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光。 库房里很简陋,十几张旧木桌拼成个长案,墙上光秃秃的,连张地图都没有。 王承恩换了身灰布袍,坐在长案后。 他面前站着五十个人。 左边三十个,是锦衣卫和东厂抽调的番子,身着便服,腰杆笔直。 右边二十个,是黄得功与高杰从军中选出来的伤残退伍老兵。 有的缺了左臂,袖子空荡荡地扎在腰带里;有的跛着脚,靠一根木棍撑着... 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能用的上的一天。 王承恩看着这五十个人,缓缓开口: “皇爷的旨意,你们都知道了。” “咱家再说一遍规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两人一组,锦衣卫或东厂的,配一个老兵。随机巡查接单作坊、店铺,不可提前知会。” “二,可随时抽查原料、半成品。看棉布是不是好棉,看染料是不是实料,看铁片厚薄,看缝线疏密。” “第三,遇可疑处,不动声色,暗记回报。不准当场发作,更不准打草惊蛇。” 一个跛脚的老兵忽然开口,他约莫四十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时疤痕跟着抽动: “王公公。” “俺叫孙石头,若是查实了真会斩?”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没说话,从怀里取出那张笺纸,展开,平铺在长案上。 十五个字,大明皇帝亲笔。 “斩不斩,咱家说的不算。” 王承恩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陛下说的算。” 孙石头盯着那十五个字,独眼里的光闪了闪,重重一点头:“俺懂了。” 旁边一个缺了右臂的老兵咧嘴笑了。 他叫李四,江西人,笑起来时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王公公,俺爹就是被粮官诬陷用发霉米顶好米,活活气死的。” “这差事,俺接了,一定给陛下办的漂漂亮亮的。” 其他老兵也纷纷点头。 一个锦衣卫小旗上前半步,低声道:“公公,那些老吏狡猾。” “送钱可能不是直接给银,而是许以后利,或赠古玩、宅契...” “无论何种花样。” 王承恩打断他,继续道:“若是不小心收了,那你们就立即上交赃物,可免一罚。” “若是对此不了解,你们可以互相商谈一下,避免中招。” “是,我等定会先商谈出各种情况出来,以防万一。” 闻言,王承恩点了点头:“咱家只有一句话,你们是替陛下办事,可不要引火上身。”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五十人齐声应道。 ...... 第246章总有人顶风作案 三日后,广州城内外像一锅渐渐烧开的水。 四万件棉甲、十六万两白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每一家织坊、每一处染房、每一个裁缝铺子。 佛山,最大的一家织坊。 东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姓周。 他站在院子里,面前聚着百余名织工、染工。 “官家的单子!” 周东家举着手里的样品图:“三千件!按件计酬,一件合格,到手工费七钱!” 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七钱?往常代工官府活计,最多一钱!” “还得被经手的吏员抽去半钱...” “周东家,真能足额发?” 周东家拍着胸脯:“皇爷亲自定的,察验所的老爷们盯着,谁敢克扣?” “老李,你先看看图。” 一个老染匠挤上前,接过样品图,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那些绿褐黑灰的花色上摩挲: “这花色...得用套染法。” “先染深绿做底,再局部点染褐、灰、黑。”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费工,但有意思。” 周边的匠人笑道:“费工不怕,工钱给足就行!” 周东家一笑,说道:“我还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陛下先给了咱们一半工钱!” “等下工了,你们先去账房那里领一两。” 织工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 预付工钱,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厚待。 一两银子,可以让他们不富裕的家,添不少粮食。 ...... 同一时间,广州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后堂。 门关着,窗也掩着。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此人姓吴,原是丁魁楚麾下管税粮的小吏。 丁魁楚倒台后,他靠上交罚银,勉强保住了家业,往日风光不再。 另外两人,一个是他族弟,开着一家织坊,另一个是专做布料生意的小商人。 “一件成本,含工费最多二两三钱。” 吴吏员继续道:“官府报四两,中间这一两七钱...”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两千件,就是三千四百两。” 族弟犹豫道:“大哥,察验所的人盯得紧,听说这帮锦衣卫、太监该有那帮伤兵,油盐不进...” “油盐不进?” 吴吏员冷笑,“那是钱没给够。” “我打听过了,那察验所里,除了王承恩那老阉货,下面办事的都是两人一组,一个锦衣卫或东厂的,配一个伤兵。”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或许难动。但那些伤兵...” “断手断脚的老丘八,穷惯了。许他们一份辛苦钱,五十两,不,二百两。” “他们一年饷银才多少?” 商人皱眉:“万一他们告发...” “告发?” 吴吏员嗤笑一声:“只要让他们收了钱,就是同伙。” “他们敢告,咱们就敢把他们收钱的事捅出去。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咱们用七成好料,三成次的,掺着用。” “染得花哨些,那些粗胚兵老爷,能看出什么?” “如此,咱们的利润还能再提一提。” “五千两应该不在话下。” 族弟和商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五千两... 够他们逍遥一辈子了。 “干了。” 吴吏员满意地笑了笑,举起酒杯:“那就...预祝咱们,财源广进。”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 数日后,北京,五军都督府后堂。 襄城伯李国祯和定国公徐允祯并肩站着,面前摊开一道刚从广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 两人已经看了三遍。 “一万熟练火器的精锐...陛下这是要掏空京营和蓟镇的家底啊。” 李国祯眉头紧锁,此刻脸上全是忧虑:“国公,北边虽暂稳,但多尔衮虎视眈眈。抽走一万精锐,万一有变...” “没有万一。” 徐允祯打断他:“陛下在广东抄出千万两家财,如今又要买西洋火器。” “这分明是要打造一支火器新军。” “江西一战,郑森的水师火炮如何厉害,你我都听说了。” 徐允祯看着李国祯:“陛下想必是尝到了火器的甜头,要往大了做。” 李国祯犹豫道:“那这兵抽不抽?” 徐允祯沉默。 抽,京防空虚。 不抽,抗旨不遵。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抽,而且还要抽得彻底。” 李国祯一怔:“你的意思是...” 徐允祯解释道:“咱们多挑那些家中贫寒、与朝中官员牵扯少的。” “最好是从山西、宣府、大同招来的兵。” 李国祯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安排手底下的人去办。十日之内,拟定花名册,即可开拔。” 徐允祯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行,我去找阁老他们,将此事告知。” 二人商定完毕,各自行动。 ...... 当天,广州原总督府议事厅。 王阕、李猛、赵黑塔应召而来。 “坐。” 三人谢恩,在两侧坐下。 没有寒暄,朱友俭开门见山: “三日后,你们带人随朕去濠镜澳,见葡萄牙商馆的卡瓦略。” 说着,朱友俭看向王阕,说道: “王阕,你懂船,也懂炮。谈判你牵头。” “另外从珠江口的船队里以及码头,挑二十个老炮手,五个通译以及两个账房。” “人今日就选好,名单报给朕。” “是。” “李猛、赵黑塔。” 朱友俭转向另外两人:“你们各从自己麾下,选五十名悍勇的老兵作为护卫。” “濠镜澳虽小,但龙蛇混杂,不可不防。” 李猛咧嘴一笑:“陛下放心,真要动粗,末将第一个砍了那红毛鬼的脑袋。” 此时王阕上前问道:“陛下,这次准备采买多少?” 朱友俭看向王阕:“这次咱们要采买红夷大炮两百门,佛郎机炮六百门,火绳枪要两万支。” 听到这个数字,三人心中大惊! 王阕沉默片刻后说道:“陛下,这个数目...葡萄牙人一时未必有这么多现货。” “可以等。” “反正从京城调一万新军南下,也要一段时间。” 说到这,朱友俭想到了什么,于是补充道:“王阕,等会你去南海水师,跟黄得功他们要三十艘战船跟随。若澳门有事,也好有个策应。” 王阕肃然道:“末将领旨。” “都去准备吧。” 朱友俭挥手:“三天后起程。” 三人起身,抱拳:“是!” 脚步声远去。 议事厅里又安静下来。 朱友俭缓缓起身,躺在了木榻上。 “还有三天的休息,我得好好睡上几天。” ...... 第247章狼子野心 深夜,濠镜澳。 葡萄牙商馆顶层观景厅里,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卡瓦略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广州送来的密报。 “明国皇帝抄没逆产,现银黄金折合超一千多万两。” “即将亲赴澳门,欲采购巨量火器。” “啪。” 卡瓦略把密报轻轻拍在桌面上。 烛光跳动,映出他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 “诸位。” 他环视桌边三个商会核心成员,一个通事,还有刚从果阿赶来的印度总督府特使曼努埃尔。 “我们的机会来了。” 老牌军火商费尔南多第一个抢过密报,眯着眼扫了两遍,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一千多万两...我上帝啊!” 他抓起桌上的羽毛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飞快计算: “红夷大炮,以往卖给明国那些总督、将军,一门至少两千二百两。佛郎机炮,大炮三十两,小炮十五两。火绳枪,四两一支...” “如果这位皇帝要采购的数量,是丁魁楚那种规模的五倍、十倍...” 他抬起头,鼻子下的八字胡激动地上下颤抖: “订单总额可能超过一百万两!利润...利润至少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白银!” 另一个商会成员,专做弹药生意的若昂,眼睛都红了: “我们能买下半个里斯本!” 观景厅里瞬间被贪婪的喘息填满。 只有特使曼努埃尔还保持冷静。 他约莫四十岁,脸颊瘦削。 “诸位,先别急着数钱。” 曼努埃尔的声音不高,却让沸腾的气氛骤然一冷。 他拿起那份密报,手指点在明国皇帝四个字上: “这位陛下,和以往我们接触过的任何明国权贵都不一样。” “他在江南清丈田亩,杀了上百个士绅,抄了上千家。” “在广东,丁魁楚经营三年的势力,被他一个月连根拔起。” 曼努埃尔顿了顿,看向卡瓦略: “馆长,你之前说,他在广州筹建了火器研究司,还招揽了两个明国本土的火器专家?” 卡瓦略点头:“是的。一个叫焦勖,一个叫毕懋康,都是钻研火器几十年的人物。” “这说明什么?” 曼努埃尔把密报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说明这位皇帝不仅有钱,还懂行。他不再满足于从我们这里买成品,他想要技术,想自己造。” 费尔南多皱眉:“那又怎样?以明国现在工业,暂时也造不出我们的炮...” “现在造不出,十年后呢?” 曼努埃尔打断他: “如果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把这位皇帝当肥羊宰,一门炮报两千二百两,一支枪报四两...你觉得,等他的火器司弄明白我们的技术,他会怎么对待我们?” 观景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卡瓦略缓缓开口: “曼努埃尔先生说得对。这位皇帝,不能硬宰。”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我建议分层策略。” 众人看向他。 “表面上,我们要给皇帝陛下最优惠的报价,红夷大炮,一千五百两一门;佛郎机炮,大炮二十五两,小炮十两;火绳枪,三两一支。” 费尔南多急了:“这比成本只高几成!这太少了!” “听我说完。” 卡瓦略抬手制止他,继续道: “这是裸炮、裸枪的价格。”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但火炮,光有炮身就行了吗?” “炮架呢?专用的瞄准具呢?维护呢?” “还有炮弹。” “实心弹便宜,可链弹、霰弹、榴弹呢?” “这些附属配件,我们可以分开报价。” “一套标准炮架,三百两。瞄准具,一百五十两。维护工具包,八十两。链弹,一枚五两。霰弹,一枚三两...” “还有最重要的——” 卡瓦略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培训费用。” 曼努埃尔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 卡瓦略笑了: “我们可以友情赠送十几名炮术教官,帮明国训练炮手。但教官的津贴、安家费、技术指导费...这些零碎加起来,至少十几二十万两。” “另外,我们还可以提议,帮助明国在广州建立一座标准化弹药工坊,提供技术授权’和‘设备支持。” “当然,这是要额外收费的。” 他扫视众人: “如此算下来,裸价看似优惠,但加上所有这些配件、弹药、培训、技术支援...总价,会比直接报高价,还要多出至少五成。” “而且,这些零碎项目繁杂,明国的官员根本算不清楚。” “等合同签了,钱付了,他们发现不对劲,也晚了。” 费尔南多恍然大悟,激动地搓手: “妙!太妙了!” 若昂也兴奋起来:“还有火药!” “我们可以卖给他们提纯过的颗粒火药,价格是普通火药的三倍,就说这是专用配方,能提升三成威力!”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再次热烈。 只有曼努埃尔还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等众人稍静,才缓缓道: “策略很好。但我们也要做好最坏打算。” “这位皇帝是带着军队来的。王阕、李猛、赵黑塔,都是狠角色。南海水师就在珠江口。” “万一谈判破裂,他们用强...” 卡瓦略点点头: “我已经下令,商馆护卫增加一倍。码头那几艘武装商船,炮窗全开,昼夜有人值守。” “但曼努埃尔先生,武力只是最后的手段。”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广州的方向,低声道: “印度总督府真正的目标,不是这百万两银子。” 曼努埃尔会意:“航运权。减免商税。” “对。” 卡瓦略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火器订单,只是敲门砖。” “我们要借此机会,拿到明国皇帝特许的澳门至广州内河航运权,允许我们的商船直接驶入珠江,停靠广州码头,免去沿途所有关卡盘剥。” “还有,澳门商馆的年度商税,减免五成。” “这才是长远,源源不断的利润。” 曼努埃尔沉吟片刻:“这位皇帝会答应吗?” “他需要火器,急需。” “他有这么多钱,说明他抄家抄红了眼,也说明他接下来要有大动作。” “对付李自成?对付张献忠?还是北边的满清?” “无论对付谁,他都需要最先进的火器,需要尽快。” “而且,咱们可以成为他忠实的盟友,一旦与咱们交恶,咱们随时可以北上与清廷交好。” “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他看向众人,声音压低: “三天后,皇帝驾临。” “诸位,准备好。” “我们要让这位东方帝国的统治者明白。” “技术,既是权力。” “而权力,从来都不便宜。” ...... 第248章行贿。 次日,清晨。 广州城西,吴记织坊。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忙成一片。 三十几个织工、染工、裁缝埋头干活,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染料的味道。 东家吴德全,吴吏员的族弟,挺着肚子在院子里踱步,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仓库方向。 仓库角落,堆着五十多件刚完工的棉甲。 最上面一层,棉絮厚实,染色均匀,关键部位缝着结实的牛皮衬片。 但往下翻三层,手感就变了。 棉絮松散,带着淡淡的霉味,这些都是去年积压的陈棉,受了潮,晒干了混进去的。 牛皮衬片也薄了近一半。 这批货,占总数三成。 吴德全算了笔账:一件合格棉甲,成本一两七钱,算自己给工人的工钱,也就二两一钱。” “一件次品,算上人工也才一两五钱。” 差价六钱。 六百件次品,就是三百六十两。 而这,只是第一批。 “东家。” 一个管事凑过来,压低声音:“察验所的人,今天可能会来。” 吴德全眼皮一跳:“哪一组?” “还不知道,都是随机抽查。” 吴德全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小木匣,塞给管事: “拿好。等人来了,见机行事。” 木匣有点重,但管事知道里面是什么。 都是雪花银,每匣十锭,一锭十两,共二百两。 这是给查验人员的“茶资”。 如果对方嫌少就拿出另外一个木匣 吴德全就不信,二百两银子,还砸不晕一个丘八加一个太监。 “来了来了!” 院门口一个伙计慌忙跑进来: “察验所的官爷到了!” “两个人,一个瘸腿老兵,一个年轻太监!” 吴德全连忙整了整衣袍,堆起笑脸迎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左腿跛着,靠一根木棍撑着的孙石头。 右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面皮白净,眼神里还带着点怯,是东厂抽调来的番子于欣。 “二位官爷!” 吴德全拱手哈腰:“小的吴德全,不知官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石头没搭理他的客套,杵着木棍就往里走: “奉旨查验棉甲。仓库在哪儿?” “这边这边!” 吴德全连忙引路,一边使眼色让管事去备茶。 仓库门打开。 孙石头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堆成小山的棉甲,开口道: “拿五件下来。” “是是是!” 吴德全亲自上手,和伙计从最前面拿出五件迷彩棉甲。 孙石头拿起一件,粗糙的大手在棉甲表面摩挲,又捏了捏厚度,最后翻开内衬,检查牛皮衬片和缝线。 于欣也学着他的样子,检查另一件。 两人一件件看过去。 吴德全在旁边陪着笑: “官爷放心,咱吴记织坊做了三十年生意,最重信誉。” “这棉甲,用的都是上等松江棉,染料是福州来的,牛皮是川货,铁皮也是...” 孙石头没吭声。 他检查完三件,放下,忽然道: “这些是上面的。下面的,也拿几件过来。” 吴德全笑容一僵: “官爷,下面的都一样,都是按工序来的...” “拿。” 孙石头只说一个字。 吴德全额头见汗,给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连忙上前: “官爷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歇歇。查验的事儿,不急...” 说着,他悄悄把一个小木匣往于欣手里塞。 于欣手一颤,木匣差点掉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匣子没盖严,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露了出来。 百两纹银。 于欣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家在河北乡下,爹娘种地,一年到头挣不到十两银子。 进宫当太监,月俸也不过二两,还得拿出一两上交给公公,以防万一。 百两... 够家里起三间瓦房,买两头牛,再来二三十亩地,再给弟弟娶个媳妇了。 他手攥紧了木匣,没松。 孙石头看见了。 他盯着于欣,又看看吴德全,忽然咧嘴笑了。 那道疤跟着抽动,笑得有点狰狞。 “咋的?” 他杵着木棍往前走了一步,独眼盯着吴德全: “想贿赂钦差?” 吴德全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就是一点茶水钱,给二位官爷润润喉...” “老子不渴。” 孙石头一把推开管事,径自走到仓库深处,指着角落棉甲: “这几件,拿出来。” 吴德全脸白了。 那几件,有三件是次品。 他咬牙,给管事使了一个颜色,管事连忙拿出另外一个木匣: “官爷...行个方便。” 孙石头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百两。 加上于欣手里的,那就是两百两,两个人分,一人百两。 孙石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爹被恶绅逼死那年,家里全部家当变卖了,也凑不出五两银子。 他当兵十年,也就混口吃的,也就这年跟着陛下混,拿到了二十亩军功田与二十两赏银子,以及受伤退役时,抚恤的十五两。 陛下分给他的二十亩军功田,如果自己种,一年全家五口够吃,还能有点剩余。 如果租出去,一年租金也有不少。 一百两... 他得种几十年地,或者收个几十年租。 孙石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仓库外。 院子里,那些织工、染工还在埋头干活,一个个面黄肌瘦,手上都是老茧和染料渍。 陛下预付的工钱,他们领到了吗? 领到了,一家老小这个月就能吃饱饭。 领不到... 孙石头忽然想起他爹临死前的样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他的手说:“石头...咱家那三亩水田...没了...你娘...你妹妹...” 他爹没说完就断了气。 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孙石头猛地闭上独眼。 再睁开时,里面那点动摇不见了。 他一把推开,吼道:“拿出来!” 吴德全急了,自己掏出一个木匣,直接塞进孙石头怀里: “官爷!再加这百两!一共三百两!够二位养老了!” 三个木匣,沉甸甸的,有些烫手。 孙石头抱着这些东西,站在原地,足足三息没动。 于欣在旁边,手里的木匣像烙铁一样烫。 他看向孙石头,眼神里全是挣扎。 孙石头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发抖,笑得那道疤都在抽搐。 然后,他弯腰,把木匣轻轻放在地上。 “三百两。” ...... 第249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喃喃道:“真多啊。” 他抬起头,独眼里全是血丝: “我爹的命,值多少两?” 吴德全一愣。 孙石头不再看他,转头对于欣说: “于公公,你咋想?” 他嘴唇哆嗦着,看看孙石头,又看看地上的银子,最后看向仓库外那些还在干活的穷匠户。 他想起自己进宫前,娘哭着送他,说:“欣儿...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进宫,好歹有条活路...” 他想起宫里那些老太监,一辈子攒不下几两银子,老了被赶出去,冻死街头的不知多少。 一百五十两... 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于欣的手,缓缓收紧。 他闭上了眼睛。 三息后,他睁开眼,把手里的木匣,也轻轻放在地上。 和孙石头那堆,并排。 “孙大哥。” 于欣声音有点哑:“我听你的。” 孙石头重重点头。 他转身,一脚踹在最近的一个箱子上: “拿出来,验货!” ...... 半个时辰后,孙石头和于欣离开了吴记织坊。 吴德全面如死灰地瘫坐在院子里。 他知道,完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城西广发布行的东家钱茂,正在仓库里指挥伙计把发霉的棉布往夹层里塞,听到吴记织坊出事的消息,手一抖,剪刀扎进了手指。 城南永顺织坊的东家赵永禄,刚和两个察验人员谈好价钱,一人二百两,签好了一份“全优”验收单,听到风声,手里的验收单瞬间不香。 一天之内,三家试图行贿的商户,全部暴露。 还有七八家送了“茶水钱”但数额较小的,也惶惶不可终日。 傍晚,察验所库房。 孙石头和于欣站在王承恩面前,脚边放着十几个沉甸甸木匣与包裹。 里面是吴记织坊的六百两,广发布行的四百两,永顺织坊的五百两,以及其他几家的茶水钱。 还有一份名单,三家主犯,十二个从犯,清清楚楚。 王承恩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黑。 最后,他一巴掌拍在长案上! “反了!反了天了!” 老太监气得浑身发抖: “这才过了几天,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抓起一个包裹,银锭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们当皇爷的刀是摆设吗?!” “当大明的王法是儿戏吗?!” 孙石头、于欣等人垂手站着,不敢吭声。 王承恩发完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孙石头,又看看于欣,眼神复杂。 “你们...没动心?” 孙石头点头道:“动心了。”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俺爹临死前说,这些人都该杀,若不是他们贿赂,俺妹也不会...” 于欣也低声道: “奴婢...奴婢是穷怕了。但孙大哥说得对,这钱拿着,烫手,烫良心。” 王承恩沉默良久。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银锭,一枚枚放回包裹里。 然后,他直起身,对众人道: “你们跟咱家走。” “去见皇爷。” ...... 总督府书房,亥时三刻。 烛光下,朱友俭正在看王阕送来的随行人员名单。 王承恩带着孙石头、于欣等人进来时,朱友俭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名单。 “皇爷。” 王承恩躬身,心里压着火:“出事了。” 他把一个包裹和那份名单,轻轻放在书案上。 然后,用最简单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 孙石头和于欣等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不一会儿,陈邦彦被匆匆召来,站在一旁,听完脸色也变了。 “一日之内,十家...” 他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广东商贾积弊之深,可见一斑。” “若严惩过甚,恐生哗变,影响棉甲工期...” 朱友俭没说话。 他放下名单,伸手,拿起那份行贿商户的名单。 手指缓缓划过上面的名字。 吴德全,钱茂,赵永禄...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厌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大明上下烂了不是一天,他们以为风头过了,朕的刀就收了。” “承恩。” “老奴在。” “连夜锁拿吴德全、钱茂、赵永禄三家主犯,及其核心管事。其余行贿商户,主事人一并下狱。” “是。” “明日午时,市口设刑场。吴、钱、赵三家主犯,以贪墨军资、贿赂钦差、以次充好论处,斩立决。” 陈邦彦急道:“陛下,是否...”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其直系亲属中,成年男丁,发往山西煤矿,挖煤二十年。女眷入官坊为役。” “家产全部充公,铺面、织机即刻查封。” “原有订单,还有工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陈邦彦,明日你再组织一下人手,成立广州纺织厂,查封的织机,还有那些匠人,全部编入这座新建的工坊。” “原订单就交给广州纺织厂接受。” “臣领旨。” 朱友俭看向跪着的孙石头和于欣等人: “孙石头、于欣等人,拒贿守正,忠勇可嘉,各赏银百两。” “将此他们事迹,连同本案明发告示,张贴各坊市、城门。” “朕要让所有人知道。” “跟着朕,好好干活,有钱赚,有田分。” “想伸手,想耍滑,朕就剁了那只手。” 王承恩深深躬身:“老奴领旨。” 孙石头和于欣等人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朱友俭摆摆手:“都去办吧。” “朕累了。” ...... 次日,午时。 广州城,市口刑场。 人山人海。 四乡八里的百姓涌来看热闹,更多的商户被请来观刑,面如土色地站在前排。 刑台上,跪着九个人。 吴德全、钱茂、赵永禄三家主犯,外加六个核心管事。 背后插着亡命牌。 陈邦彦亲自监刑。 他站在刑台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朗声诵读。 “吴德全、吴吏等,受皇恩,承军需,竟以霉棉充数,薄铁代革,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更行重金,贿赂钦差,败坏纲纪,罪无可赦!” “依《大明律》,斩立决!” “家产充公,亲族连坐!” 每念一句,台下商户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斩立决时,有人腿软得直接坐倒在地。 吴德全在台上嘶声哭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没人理他。 陈邦彦念完,将诏书一收,退后一步。 “行刑!” 九名红衣刽子手踏步上台。 鬼头刀举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寒光刺目。 “唰~~~” 九颗人头,几乎同时滚落。 ...... 第250章邦夷,见天子须行跪拜礼! 血喷起三尺高,溅在刑台木板上,迅速渗成暗红色。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杀得好!” “陛下圣明!” ...... 百姓们激动地挥舞手臂,许多匠户更是热泪盈眶,他们终于看到了公道。 而商户们,一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那九颗人头,看着随后被押上囚车、戴上重枷镣铐的三家亲族男丁,看着哭晕在地的女眷... 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观刑结束后,商户们逃离刑场。 回到自家铺子、工坊,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仓库。 “这批棉布受潮了,换!全换!” “牛皮衬片再加厚一层!对,再加厚!” “匠人的工钱,今天必须足额发!谁敢克扣一文,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整个广州的军需产业链,因为这场血淋淋的祭旗,骤然绷紧。 偷工减料? 不敢了。 贿赂钦差? 想都不敢想。 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把活干好,按时交货,别惹事,在赚点辛苦费。 察验所的巡查变得异常顺利。 所到之处,商户恭恭敬敬,原料任看,工序任查,甚至主动邀请官爷多指点。 棉甲的质量和进度,反而因此大幅提升。 ...... 次日,清晨。 广州码头。 三十艘战船已经升帆列阵,船头炮窗敞开。 王阕、李猛、赵黑塔站在旗舰甲板上,身后是精选的一百老兵、二十炮手、五个通译、两个账房。 朱友俭登上船时,朝阳正从珠江东岸升起。 金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陛下。” 王阕躬身:“一切准备就绪。顺风的话,午后可抵澳门。” 朱友俭点点头,看向西方。 广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街市开始喧闹,炊烟袅袅升起。 “走吧。” 他转身,走进船舱: “去会会那些红毛鬼。” “看看他们的火器,到底值多少钱。” “再看看他们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帆索绞紧,风帆鼓胀。 三十艘战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江水,朝着珠江口,朝着澳门的方向,逆流而上。 ...... 船队驶出珠江口,海风立刻变得猛烈。 浪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知过了许久,澳门半岛的轮廓在海面上若隐若现,几座西式教堂格外地显眼。 船头,朱友俭扶栏而立,江风很大,吹得他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王阕站在他身侧半步,低声道:“陛下,前方就是濠镜澳。” “葡萄牙人的商馆在半山,码头有他们自己的护卫队,约莫两百人,配有燧发枪和小炮。” “咱们的船队按您吩咐,停在主航道外侧,只旗舰和两艘护卫舰靠岸。” 朱友俭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西式建筑上。 红瓦白墙,拱形窗,与岭南的灰瓦青砖截然不同。 “李猛、赵黑塔的人准备好了吗?” “一百老兵分作三队,一队随陛下登岸,两队留在船上警戒。” “炮手和通译都已就位。” “焦勖和毕懋康呢?” “在舱内整理图纸和样机。” 朱友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船缓缓靠向澳门码头。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约莫三十几个葡萄牙水手和护卫,穿着紧身上衣和宽松裤子,腰间挎着弯刀或短火铳。 他们身后,站着七八个衣着体面的人,为首的卡瓦略穿着深蓝色绣金边的外套,胸前挂着一枚银质十字架。 他身边站着费尔南多、若昂,还有从果阿赶来的特使曼努埃尔。 几个混血通译垂手立在侧后。 船板搭上码头。 王承恩当先下船,尖声道:“大明皇帝陛下驾临!” 卡瓦略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王承恩脸色一沉。 他还没开口,卡瓦略身后一名通译已经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尊贵的大明皇帝陛下,葡萄牙王国澳门商馆长卡瓦略阁下,率商会同仁,恭迎陛下。” 语调恭敬,但阁下二字格外刺耳。 王阕、李猛、赵黑塔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随行登岸的三十名老兵眼神一厉,脚步微错,隐隐成包围之势。 码头气氛瞬间绷紧。 葡萄牙护卫们的手也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王承恩踏前一步,老太监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怒斥道: “大胆!” “此乃大明疆土,陛下乃天下共主!” “尔等区区商贾,安敢如此无礼?!” 卡瓦略脸上笑容僵了僵,他身后的曼努埃尔眉头紧皱,低声用葡萄牙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卡瓦略摇了摇头,又对通译示意。 通译硬着头皮道:“馆长阁下乃葡萄牙王国委任之代表,依两国交往惯例...” “惯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船板上传来。 朱友俭缓步走下船板。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未着龙袍,但腰间玉带悬着天子佩剑,目光扫过时,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只知道,《大明律》载:凡大明疆土之内,无论华夷,见天子须行跪拜礼。” 他看向卡瓦略,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不跪,即是藐视天朝,形同谋逆。” “谋逆者,按律当斩。” 最后一句落下,李猛“锵”一声拔刀出鞘半寸! 身后三十名老兵齐刷刷抽刀! 码头上的葡萄牙护卫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死死攥着短火枪,却没人敢真的拔出来,指着大明使团。 卡瓦略额头渗出细汗。 他飞快地权衡。 眼前这位皇帝,和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大明官员都不同。 那些官员要钱、要货、要回扣,可以讨价还价,可以私下交易。 但这位皇帝,要的是规矩。 他身后的曼努埃尔又低语了几句,语速极快,带着不满。 卡瓦略咬了咬牙,终于缓缓屈膝,单膝跪地,右手依旧抚胸,低头道:“葡萄牙澳门商馆长卡瓦略,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他身后,费尔南多、若昂等人虽不情愿,也只能跟着跪下。 那些护卫和水手面面相觑,最终在老兵们凌厉的目光逼视下,稀稀拉拉跪倒一片。 朱友俭这才微微颔首。 “平身。” 他迈步向前,径直从卡瓦略身边走过,朝商馆方向走去。 “带路。” “朕今日来,是看货。” “顺便再和你们商量商量这濠镜澳的租借章程。” ...... 第251章大明皇帝懂炮??? 商馆会客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 羊毛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壁炉前,墙上挂着巨幅航海图和圣母像,水晶吊灯从天花垂下,尽管是白天,也点着几十支蜡烛。 长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反射着冷光。 卡瓦略将朱友俭引到主位,那是一张高背雕花椅,铺着猩红天鹅绒垫子。 朱友俭坐下,王承恩侍立身侧。 王阕、李猛、赵黑塔按刀站在他身后左右。 三十名老兵留在门外,但门敞开着,能看见他们按刀肃立的身影。 焦勖和毕懋康被安排在侧厅等候。 卡瓦略等人坐在长桌另一侧。 通译站在中间。 “陛下远道而来,商会略备薄酒...” 卡瓦略努力让气氛缓和。 朱友俭抬手打断。 “酒不急。” 他看向王承恩:“宣诏。” 王承恩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展开,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濠镜澳一地,本属广东香山县辖。昔年念尔等远来商贾无地栖身,暂准租借,岁纳地租银五百两,以显天朝怀柔之德。” “然近年来,尔等私设护卫,擅筑炮台,几视此地为化外之邦,此乃大谬!” “即日起,重申旧制:” “一,濠镜澳主权永属大明,租银按年缴纳,不得拖欠。” “二,尔等私人武装,限一月内解散或撤离,此地治安由香山千户所全权接管。” “三,凡输入火器等军械物资,须先运至香山衙门指定码头府库,经查验、登记、征缴管理税后,方可提货交易。” “钦此!” 诏书念完,会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卡瓦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费尔南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卡瓦略一个眼神制止。 曼努埃尔脸色铁青,用葡萄牙语低吼道:“他在羞辱我们!” “武装解除?火器入库?” “那我们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卡瓦略强迫自己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通译。 通译战战兢兢地将曼努埃尔的话翻译成中文。 当然,省略了待宰的羔羊那句。 朱友俭听罢,神色不变。 “不是羞辱,是规矩。” “大明有句老话:入乡随俗。” “你们在大明的疆土上做生意,就要守大明的律法。” “至于安全...” 他侧头,看向李猛。 李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广东水师新编战船一百二十艘。海盗?” “来多少,老子剿多少!” 赵黑塔接话,瓮声瓮气道:“你们那几条破船,几杆破枪,防海盗?” “俺看是想占山为王,在这香山当山大王!” 听完通译的翻译,卡瓦略手心全是汗。 他原计划是先展示火器,用技术优势和复杂报价单绕晕对方,再在谈判中慢慢争取内河航运权、关税减免,甚至扩大租界范围。 可这位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一上来,就直接把谈判拔高到主权和法律层面。 所有准备好的话术、陷阱、层层递进的报价策略,全被这一纸诏书打乱了。 曼努埃尔又低声说了几句,语气激烈。 卡瓦略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陛下,武装事关商会安危,火器入库查验亦恐耽误工期...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今日陛下亲临,不妨先看看商会为您准备的货品?” 他在试图把话题拉回商业谈判的轨道。 朱友俭看了他两秒,心中笑了一声,他可是大明皇帝,圣旨一下,便是板上钉钉。 香山衙门与香山所待他走后,便会立即行动。 他想转移话题,不过是温水煮卡瓦略自己这只青蛙而已。 “也好。” “那就先看货。” ...... 众人来到商馆后的露天陈列场,此地占地颇广。 二十几门火炮盖着防雨布,分两排陈列。 旁边木架上,整齐挂着上百支火绳枪,还有十几支结构明显更复杂的“钢轮燧发枪”。 焦勖和毕懋康已被召来,站在朱友俭身后半步,两人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火器,尤其是那几支燧发枪。 卡瓦略恢复了镇定。 他走到一门盖着布的火炮旁,示意两名护卫揭开防雨布。 一门黝黑的24磅红夷大炮露出真容。 炮身修长,铸造精良,炮口处有准星照门,炮尾铭刻着葡萄牙王室徽记和制造年份。 “陛下请看。” 卡瓦略一脸自豪地说道:“此乃我国最新式24磅舰炮,采用精铁铸造,镗孔光滑,用药考究,射程可达五里,精度远超贵国仿制的红夷大炮。” “炮身采用双层冷凝铸造法,内壁镗光如镜,可承受更强装药...闭气环设计减少燃气泄露...瞄准具为象限仪配合照门...” 通译吃力地翻译着,许多词汇甚至找不到对应中文,只能音译。 费尔南多、若昂等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用复杂的技术描述建立壁垒,让买方自觉不懂,从而在价格上丧失话语权。 朱友俭安静听着。 等卡瓦略说完,他忽然开口: “炮钢含碳量多少?” 卡瓦略一愣。 朱友俭继续问:“镗刀用的是高碳钢,还是渗碳淬火?” “闭气环的铜锡配比是多少?耐得住几次连续射击?” “还有你们这炮,连续发射三十发后,炮身温度多高?可需冷却?冷却多久?” 一连串问题,精准、专业,直指核心。 卡瓦略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他身后的炮术技师脸色变了,低声用葡萄牙语快速回答。 通译结结巴巴地翻译:“含碳...约千分之八...铜锡配比七三...连续发射后需冷却两刻钟...” 朱友俭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走到另一门18磅炮前,伸手摸了摸炮身,对焦勖道:“焦先生,你看这铸造纹理。” 焦勖连忙上前,仔细察看,低声道:“陛下明鉴,确是精铁冷铸,气泡极少。比臣在南京所见西洋残炮,工艺更精。” 毕懋康则盯着那些燧发枪,眼睛发亮。 卡瓦略心中惊疑不定。 这位皇帝...居然真的懂行? 朱友俭哪里懂,只不过以前刷视频看过一两次,只是胡咧咧而已。 不就是用专业术语吗? 谁不会? 再说你们几个商人,还能懂得比技术人员多,无非也是照着说明书背而已。 ...... 第252章说别人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 卡瓦略定了定神,走到燧发枪架前,取下一支做工最精美的钢轮燧发枪。 “陛下,此乃我国最先进的火枪。” 他演示着上膛、扳动钢轮、扣动扳机的动作:“去除了火绳,改用燧石击打钢轮发火,不惧风雨,射速更快。” “只是造价昂贵,工艺复杂...” 他话还没说完。 朱友俭忽然抬手,对毕懋康示意。 毕懋康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支枪。 这支枪看起来粗糙得多,木托未上漆,金属部件也显简陋。 但枪机部位明显不同,没有复杂的钢轮机构,只有一个简单的击锤和一块L形钢片。 卡瓦略等人目光瞬间凝固。 “这是...” 毕懋康按照朱友俭之前指导的思路,朗声道:“此乃老夫依陛下点拨,试制的弹簧击锤式燧发枪。” 他走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靶架前,装填火药铅弹,扳开击锤。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毕懋康扣动扳机。 “砰!” 击锤猛力前砸,燧石擦过钢片,火星迸射,引燃药池! 白烟腾起,三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穿孔! 全场死寂。 葡萄牙技师们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失声惊呼。 卡瓦略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支简陋却可靠的燧发枪。 这种撞击式燧发枪...葡萄牙本土的兵工厂也才刚刚开始小规模生产,尚未完全取代钢轮式! 大明...大明怎么可能有?! 难道是商会里出了内奸? 把图纸泄露了? 不,不对。 这支枪虽然粗糙,但设计思路明显更简洁、更实用,和葡萄牙现有的撞击式燧发枪还有细节差异... 朱友俭将卡瓦略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那些争论。 西方技术突飞猛进,到底有多少是原创,有多少是窃取了外来文明的积累? 大明若非内部腐朽、国库空虚、人才埋没,火器发展又何至于停滞不前,反被后来者超越? 不过此刻,他懒得深究这些。 “看来,你们的最先进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朱友俭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扎得他们几人心肝疼。 “现在,谈谈价钱吧。” 卡瓦略勉强稳住心神,示意费尔南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报价单。 厚厚一沓,条目繁杂。 费尔南多挤出笑容:“陛下,我国火器物美价廉,尤其是为陛下这样的大主顾,更是优惠...” 他开始念:“24磅红夷大炮,裸炮价一千五百两一门。但需配专用炮架,一套三百两;标准瞄准具,一百五十两;维护工具包,八十两;培训炮手,每名教官月津贴五十两,安家费二百两;技术指导费...” “还有炮弹。实心弹每箱一两五钱,链弹五两,霰弹三两,榴弹(就是开花弹)八两...” “佛郎机炮分大小,大炮裸价十五两,小炮十两,同样需配附件...” “火绳枪,裸枪三两一支,但需配通条、火药壶...” 林林总总,念了足足一刻钟。 朱友俭一直安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费尔南多念完,他才看向王阕:“王阕,你在郑森舰队管过炮。依你看,这账怎么算?” 王阕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此乃欺人之价!” 他接过报价单,快速扫了几眼,冷笑: “臣在郑森将军麾下时,也向荷兰人、葡萄牙人买过炮。” “24磅红夷大炮,市价最高不过一千八百两,那已是连炮架、基础工具全包的价格!” “他们这裸炮一千五百两,看着便宜,可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附件、培训、弹药...总价至少两千五百两以上!” “还有这火绳枪,市价顶多二两五钱一支,他们敢报三两?刺刀、通条本就是标配!” “更可笑的是这技术指导费,我大明工匠不会自己学?要他们指导什么?!” 随行的两名账房也上前,取出算盘,当场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片刻后,一人躬身道:“陛下,若按此单采买红夷大炮一百门、佛郎机炮三百门、火绳枪一万支,加上所有附件、弹药、培训,总价将超过一百八十万两。而按市价,同样货物,不会超过一百万两。” “他们这是把我们当肥羊宰!” 李猛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手又按上了刀柄。 赵黑塔更是直接骂了出来:“他娘的!红毛鬼,你们这是在找死?!” 卡瓦略等人脸色大变。 费尔南多慌忙道:“陛下!” “这些附件、培训都是必须的!” “没有炮架,炮如何用?没有培训,炮手如何操炮?这都是成本...” “成本?” 朱友俭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那门24磅炮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身。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非买你们的火器不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转身,目光扫过卡瓦略、费尔南多、曼努埃尔,最后落在那支粗糙的燧发枪样机上。 “朕今日带着焦先生、毕先生来,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火器,朕要。但按你们这种算法,朕不如把这数百万两银子,投在广州,全力扩建造炮工坊,重赏匠人。” “焦先生通晓泰西铸法,毕先生已得燧发枪精髓。朕再多招揽些流散在远东的泰西匠人,许以重金。” “无非多等一两年。” “而你们。” 朱友俭声音陡然转冷:“失去的不仅是大明朝廷的订单,而是所有大明市场的信任。” “你们可以带着船,掉头北上去找建虏。” “看看他们能掏出多少银子。” “再看看他们能给你们什么安全的港口,什么稳定的财路。” 朱友俭先发制人,将他们准备说的话提前说了出来。 卡瓦略浑身发冷。 曼努埃尔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皇帝,把一切都摊开了说。 技术优势? 大明已经在破解。 市场唯一性? 不,大明可以自己造。 替代选项? 北方的清廷? 那群连火器都没摸透的蛮子,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 更别提他们现在还缩在关外,连个像样的海贸市场都没有! 所有筹码,瞬间失效。 卡瓦略喉结滚动,艰难道:“陛下...价格可以再商量...” “不必商量了。” “24磅、18磅、12磅红夷大炮,朕各要两百门,共计六百门。” “佛朗机大炮五千门,小炮五千门,共计一万门。” “火绳枪,五万支。” “火药,两千万斤。” “各型炮弹,按每门炮配两万发计。” 他每报一个数字,卡瓦略等人的心脏就猛跳一下。 ...... 第253章一步不让! 朱友俭看向两名账房: “按市价,总价多少?” 账房飞速拨打算盘,片刻后抬头,发颤道:“陛下...若按市价打包采购,总价约...五百万两左右。” 五百万两! 卡瓦略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澳门商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不,这是整个葡萄牙东方贸易史上,最大的一笔军火订单! 费尔南多眼睛红了,若昂激动的手指发抖。 连一直强硬的曼努埃尔,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五百万两...哪怕利润只有两成,也是一百万两白银! 足以让果阿总督府、让里斯本王室疯狂! 朱友俭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价钱,就按市价算。但朕有两个条件。” “一,半个月之内,首批五十门红夷大炮、三百门佛朗机子母炮,一万支火绳枪,以及对应的火药、弹药必须到货。” “其余分批,一年内交齐。” “二,你们这燧发枪给朕送个两百支。” 说罢,朱友俭看向卡瓦略:“五百万两的单子,莫不是这点都不愿割舍?” 卡瓦略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赔笑道:“这是自然,这两百支钢轮式燧发枪便赠予陛下。” 朱友俭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 “对,给你们商会一个赚钱的机会,若能给朕找来精通火器铸造、冶炼、造船的泰西匠人,每成功引荐一人,朕赏你们引荐者一千两好处费。匠人本身,朕另给一千两安家费,并许其在大明安家立业,授官职俸禄。” “但若有人以次充好,滥竽充数...” 朱友俭声音一沉:“大明律伺候。好处费,也等匠人通过考核、安稳做事三个月后再结。” 卡瓦略等人彻底惊呆了。 五百万两订单! 还有引荐匠人的重赏! 这...这简直是天堂掉下来的金山! 费尔南多几乎要当场答应,却被卡瓦略死死按住。 卡瓦略强迫自己冷静,深吸几口气,终于躬身: “陛下...如此巨量采购,商会需时间调配货源、协调船队...且之前陛下所提武装解除、火器入库等事...” “那些事,和采买是两回事。” 朱友俭打断他。 “既然生意谈成,那咱们再聊聊这件事。” “陛下,请移步会议室。” ...... 谈判移回室内。 长桌上,气氛比之前更凝重。 卡瓦略、曼努埃尔等人脸上已无半点轻松。 五百万两订单的诱惑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对方要的规矩,却可能掐住他们未来在远东的咽喉。 “陛下。” 卡瓦略斟酌着词句:“武装护卫,实为商会自保所需。” “远东海路不靖,海盗猖獗,若无武力,商船货物安全无法保障...” “安全?” 李猛嗤笑一声:“整个广东沿海,现在都是大明水师的巡逻范围!” “海盗?上一个敢在珠江口劫船的海盗头子,脑袋现在还挂在虎门炮台示众!” 赵黑塔瓮声附和:“我还是那句话,你们那几条船,是防海盗,还是在香山做山大王的?” 卡瓦略语塞。 曼努埃尔忍不住开口,强硬道:“澳门商馆乃葡萄牙王国在远东的重要据点,武装自保是基本权利!” “若完全解除,商会尊严何在?王国尊严何在?!” 通译战战兢兢翻译完。 朱友俭抬眼,看向曼努埃尔: “王国尊严,在里斯本,不在这里。” “而且这里是大明的疆土,从来不是你们据点。” “在这里,只有大明律法。” “要么,守大明的规矩,继续做生意,赚你们的银子。” “要么,带着你们的尊严,滚出大明。” “至于大明的这单,也非你们才能做?” “荷兰、西班牙......” 曼努埃尔霍然站起,脸色涨红。 卡瓦略死死拉住他,低声用葡萄牙语快速说道:“冷静!” “五百万两订单!” “还有后续引荐匠人的财路!” “你想让商会彻底失去远东市场吗?!” 曼努埃尔胸膛剧烈起伏,终于重重坐回椅子。 卡瓦略转向朱友俭,姿态放得更低: “陛下,护卫可以削减,但可否保留少许?三十人...不,二十人!” “仅配短刀棍棒,负责商馆日常警戒。” “武装商船...可令其泊于外海指定锚地,由大明水师看管如何?” 他特意加重了看管二字。 朱友俭沉吟片刻,看向王阕。 王阕低声道:“陛下,二十人,短刀棍棒,翻不起浪。武装商船停外海,也在咱们炮口之下。” 朱友俭点点头: “准。” “但火器,所有输入火器,必须先运至香山衙门码头府库,经查验、登记、征缴一成的军械管理安全税后,方可提货。” “一成?!”费尔南多失声。 朱友俭没理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取出几卷旧档,尖声道:“《大明律·兵部则例》早有明文,军械等敏感物资,须由官府统一查验登记,以防流散民间,滋生祸乱!” “广东布政使司旧档中,对暹罗、倭国输入刀剑,亦曾征收械税!” “此非刻意刁难,乃依律行事!” 卡瓦略嘴唇发干。 他知道,这位皇帝是有备而来。 每一条,都扣着《大明律》,扣着旧例。 你想反驳? 那就是质疑大明律法,质疑朝廷权威。 曼努埃尔还想争辩,卡瓦略已经按住他,艰难开口: “管理税...可否降至半成?” “一成。” 朱友俭毫无转圜余地给他们。 “此外,朕明确告知你们:所谓内河航运权、商税减免,皆不可行。” “澳门商馆,可作为葡萄牙与大明的唯一合法贸易窗口,享有优先洽谈权。” “商会商人,只要守规矩,可在大明自由买卖。” “但商税,依旧十抽一,此乃国策,不容更改。” 卡瓦略闭上眼睛。 他知道,所有预设的谈判目标,全部落空。 武装被限制,火器被管控,税收不减免,特权未扩张。 唯一得到的,是一笔天价订单,和一个优先洽谈权的空头承诺。 但...五百万两。 还有引荐匠人的财路。 这足以让商会未来数年赚得盆满钵满,也足以让他在果阿总督府、在里斯本王室面前,有了交代。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商会,愿遵陛下之命。” 曼努埃尔猛地看向他,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卡瓦略不看他,对通译道:“起草协议吧。” ...... 第254章商会内讧! 协议用中葡双语书写,一式四份。 《大明帝国与葡萄牙王国澳门商馆火器贸购及濠镜澳管理章程》。 核心条款如下: 一,主权与管理。 重申濠镜澳主权属大明,葡萄牙商会岁纳地租银五百两。 商会护卫限二十人,仅配短刀棍棒。 武装商船不得停靠濠镜澳,可泊于外海指定锚地,由大明南海水师看管。 所有输入火器,须先运至香山衙门码头府库,经查验、登记、缴纳货值一成军械管理安全税后,方可提货。 二,火器采购。 大明向葡萄牙商会采购红夷大炮(24/18/12磅各两百门)、佛朗机炮(大/小各五千门)、火绳枪五万支及配套弹药火药,总价五百万两白银,分批交付。 葡萄牙商会若成功引荐火器、冶炼、造船等泰西匠人,每引荐一人赏引荐者一千两,匠人安家费一千两。 三,贸易条款。 澳门商馆为葡萄牙与大明的唯一合法贸易窗口,享有优先洽谈权。 商会商人可在大明境内合法贸易,商税依大明赋税新律十抽一,不予减免。 内河航运权不予批准。 章程拟定好后,双方签字,用印。 朱友俭收起一份协议,起身。 “后续交割细节,由王阕、陈邦彦与你们对接。” “记住。” 他看向卡瓦略,提醒道:“守大明的律法,大明有你们赚不完的钱。” “想别的...” “濠镜澳可以租给你们,也可以收回来。” “陛下放心,我等定遵守大明律。” ...... 再次来到码头上,天色渐晚。 朱友俭的船队准备返航。 卡瓦略独自追到码头,屏退左右,对朱友俭深深一躬,语气比之前谦卑得多: “陛下,今日协议已签,商会必当全力履约。” “只是...武装解除、火器入库等事,可否稍缓执行?” “商会内部亦需协调...” “协议怎么写,就怎么做。” 朱友俭打断他:“一个月。朕只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卡瓦略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陛下...若商会日后能提供更先进之火器,譬如更轻便的野战炮、射程更远的重型舰炮...条款可否再议?” 用未来的技术优势,换取今日失去的特权。 朱友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卡瓦略心头一寒。 “等你们的火器,比朕自己造得更好、更便宜时。” “再来找朕谈。” 说罢,他转身上船。 不再回头。 ...... 船队驶离澳门,进入珠江口。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主舱内,朱友俭卸下佩剑,王承恩奉上热茶。 “皇爷,今日真是...痛快!” 老太监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那些红毛鬼,一开始还想摆架子,结果被皇爷治得服服帖帖!” “还有那协议,老奴看了,咱们一点亏没吃!” 朱友俭喝了口茶,没说话。 王阕、李猛、赵黑塔侍立一旁,脸上也都有笑意。 “陛下,五百万两订单虽大,但若能如期交付,我大明新军火器可焕然一新!”王阕道。 朱友俭放下茶杯。 “火器要买,更要自己造。” “靠别人只能,只有靠自己,才能永垂不朽!” 他看向王阕:“回广州后,你配合陈邦彦,严密监督协议执行。” “尤其是武装解除那条,一天都不准拖。” “是!” “还有,那些引荐来的泰西匠人,妥善安置,让他们和焦勖、毕懋康多交流。” “朕要的,不只是几门炮、几支枪,是他们脑袋里的手艺。” “臣明白!” 朱友俭又看向李猛、赵黑塔: “水师巡逻要加强。澳门外海、珠江口,每日都要有战船游弋。” “让那些红毛鬼知道,大明律不是纸上空文。” “末将领命!” 交代完毕,朱友俭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舱内只剩他和王承恩。 他走到窗边,望向渐渐模糊的澳门轮廓。 那些西式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像几根黑色的钉子,扎在大明的海岸线上。 “文化入侵,看来这一点也要早做打算了......” ...... 朱友俭离开后,当晚,澳门商馆内。 烛光摇曳,曼努埃尔一拳砸在桌上,银质酒杯震翻,酒液洒了一地。 “耻辱!这是葡萄牙王国的耻辱!” 他双眼赤红,瞪着卡瓦略:“武装解除?火器入库?还要交什么管理税?” “卡瓦略,你签下的不是协议,是卖身契!” 卡瓦略疲惫地坐在椅子里,揉着眉心。 “那你想怎样?” “拒绝?然后看着五百万两订单飞走?” “看着荷兰人、英国人趁机抢占大明市场?” “我们可以去找北方的清廷!” “他们也需要火器!” “清廷?” 卡瓦略嗤笑一声:“曼努埃尔特使,你在果阿待太久了。” “难道你刚刚不明白明皇帝为何敢直接摊开吗?” “就是看到清廷现在缩在关外,连个像样的海贸市场都没有!” “他们能拿出多少银子?” “五十万两?一百万两?” “而且那群蛮子,今天跟你买炮,明天就可能翻脸把你抢光!” “他们的信誉,比得上大明朝廷?” 曼努埃尔一时语塞。 费尔南多小声插话:“其实...五百万两订单,利润至少百万两。还有引荐匠人的赏金...这生意,不亏。” 若昂也点头道:“而且协议里写了,咱们是澳门唯一合法贸易窗口,有优先权。” “这等于把荷兰人、英国人都挡在外面了。” “长远看...” “长远?” 曼努埃尔怒极反笑:“长远就是咱们被大明皇帝捏在手心里!” “他要你交税就交税,要你解除武装就解除武装!” “再过几年,他要是说租约到期,把咱们赶走,你怎么办?!” 卡瓦略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 “曼努埃尔,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从来就不是来征服的。”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生意,就要守别人的规矩,尤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海面: “要么接受这些条款,继续留在远东最大、最稳定的市场门口。” “要么滚蛋,把机会让给荷兰人、英国人...” “或者,真如那位皇帝所说。” 卡瓦略转过身,看着曼努埃尔,一字一句道: “去找那些穷困的,朝不保夕的野蛮人。” “你自己选。” 曼努埃尔脸色变幻,最终狠狠一跺脚,摔门而去。 ...... 第255章大明帝国陆军第一独立混成旅 时间飞逝,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崇祯十八年五月中旬。 此时广州城外。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高杰、黄得功、陈邦彦、王阕、李猛、赵黑塔...所有暂时留在广州的核心文武都到了,按品级站成几排,目光全都望着雾霭沉沉的珠江下游。 江风很凉,带着水腥气。 众人等了约莫一刻钟。 雾里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呜~~~” 接着是桨橹划水的哗啦声,沉重,整齐,由远及近。 雾霭被船头破开。 第一艘船露了出来。 不是常见的漕船,是水师的运兵船,船身粗笨,但吃水很深。 甲板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紧接着船队像一条从雾里钻出来的长龙,缓缓靠向码头。 跳板一搭,船上的兵就开始下船。 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脸被江风吹得黑红。 眼神里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对陌生南方的好奇和警惕。 脚步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人越来越多。 码头很快被填满。 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参将,姓周,北京京营出来的。 他快步走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末将周定边,率北军一万,奉命抵达广州!” “请陛下查验兵册!” 朱友俭今天依旧没穿龙袍,还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腰束皮带,脚蹬短靴。 头发用木簪简单束着。 “起来。” 说罢,他走到码头边,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整队的新兵。 一万个人,黑压压站成一片。 “都来自哪些地方?”朱友俭问。 “回陛下!” 周定边起身,挺直腰板:“一万新兵,六千来自宣府、大同、蓟镇边军余丁及汰选精锐,三千来自京营各卫,剩下一千是山西、陕西招募的流民壮勇!” “家世?” “九成是农户子弟,家无余田。剩下的是匠户、军户余丁。” “识字的多少?” “不足三百。” 朱友俭点点头。 他转身,对王承恩道:“传令,全军开赴城北大营。”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一万新兵在军官带领下,默默地离开码头,沿着新修的土路,朝城北方向开拔。 队伍很长,脚步沉重。 路边的广州百姓远远看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这么多北兵...” “听说都是陛下从北边调来的精锐。” “看着倒挺齐整...” 朱友俭没坐轿,也没骑马。 他和高杰、黄得功几个人,步行跟在队伍后面。 走了一段,黄得功低声问:“陛下,这一万人...打算怎么编?” “重编。”朱友俭说。 “重编?” “旧卫所那套,全废了。” 高杰眼睛一亮:“陛下要练新军?” “对。” 朱友俭看向前方那支默默行军的队伍,缓缓道:“一支完全不一样的新军。”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来到了扩建后的城北大营。 这里原本是丁魁楚养私兵的营地,占地很广,但设施简陋。 陈邦彦接手后,动员民夫日夜赶工,夯土筑墙,搭建营房,挖排水沟,一个月内硬生生扩出了能容纳一万多人的规模。 一万新兵入驻,营地瞬间满了。 校场是原先的跑马场平整出来的,黄土夯实,边缘插着木桩。 辰时三刻,全军集结。 一万个人,按原先的编制,站成几十个方阵。 有些乱,但勉强算整齐。 朱友俭走上校场北侧的土台。 土台是新垒的,三丈见方,铺着木板。 台上插着日月旗和一面新制的赤底黑字旅旗,旗上只有一个大字:“一”。 风吹旗扬。 台下,一万双眼睛望过来。 他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校场很静。 只有旗子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你们原先的卫所、营头、编制,全废了。” 台下微微骚动。 但没人敢说话。 “你们这一万人,会打散重编。”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新编制,叫大明帝国陆军第一独立混成旅。” “至于战旗...” 他侧身,指向那面旅旗:“就是这面旗。” “旅帅,朕兼。” “下设三个火铳营,每营实编三千人。一个炮兵营,一千人。” “旅直属红夷重炮队,一百二十人。” “旅直属天子近卫燧发枪队,两百人。” “另设工兵、辎重、医护等分队。” 他每说一句,台下就安静一分。 编制太陌生了。 火铳营? 炮兵营? 燧发枪队? 很多兵连听都没听过。 “各营主官。” 朱友俭朝台下示意。 高杰、黄得功、李猛、赵黑塔四人踏步上台,按刀肃立。 “高杰,任第一火铳营营官。” “黄得功,第二火铳营营官。” “李猛,第三火铳营营官。” “赵黑塔,炮兵营营官。” “红夷重炮队队长,由赵黑塔兼。” “天子近卫燧发枪队队长,由李小栓暂代。” 五人齐刷刷抱拳:“末将领命!” 朱友俭看向台下,继续道:“各营以下,设哨、队、棚。哨官、队长,由你们原带的军官择优担任。但每棚设教导兵一名。” “教导兵不从原军官中选。由高杰、黄得功从他们麾下老兵里挑,挑打过仗、见过血、识得几个字,脑子清楚的老卒。” “教导兵不归哨官、队长管。他们直接对旅部负责,日常训练、思想督导、军纪监督,都由他们负责。” “这是铁律。” 台下彻底安静了。 一万个兵,很多还没完全听懂,但本能的感觉到不一样了。 和以前任何军队都不一样。 “朕知道你们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练着练着就懂了。” “你们从北边来,山长水远,不容易。但朕不是请你们来享福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过去在卫所学的那套东西。” “忘掉怎么摆花架子,忘掉怎么应付上官巡查,忘掉怎么偷懒耍滑。” “你们要学的只有一件事。” 朱友俭抬手指向校场西侧。 那里,百来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停着,车辙印很深,显然放着重物, “就是如何用朕给你们的火器,快、狠、准地射杀敌人。” “保住你们身后的家,保住你们分到的田。” 他收回手,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 “练好了,你们就是大明第一强兵。饷银翻倍,立功受赏,光宗耀祖。” “练不好。” 朱友俭声音一冷,继续道:“就滚回北边种地去。” “把身上的号衣,手里的家伙,让给能练好的人。” “听明白没有?” 台下死寂一瞬。 然后,一万个喉咙里爆发出吼声: “明白!!!” 声浪震得土台都在微微发颤。 朱友俭点点头。 “开始。” ...... 第256章火器兵操训十七条 重编花了三天。 一万新兵彻底打散,按高矮、体力、反应快慢重新分配。 原军官三百多人,经过简单考核,留下两百出头,充任哨官、队长。 剩下近百个不合格的,发给路费,遣返原籍,至于空缺也由两广兵以及朱友俭从湖广带来的兵补齐。 教导兵的选拔更严。 高杰和黄得功从自己麾下数千老兵里,精挑细选出一千二百人。 都是至少打过仗,身上带伤,眼神沉稳的老卒。 识字不是必须,但要口齿清楚,能把话说明白。 这一千二百人,分到各棚。 每棚十人,设一教导兵。 教导兵不参与作战指挥,但训练时权力最大。 他们手里有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是王承恩连夜赶印出来的《新兵操训纪略》,图文并茂,写着最简单的军令、军纪、火器操作步骤。 三天后,编组完毕。 第四天,清晨。 营地库区。 这里原本是丁魁楚藏粮的仓库,砖石结构,坚固干燥。 如今门口加了双岗,岗哨全是锦衣卫,配刀挎弓,眼神锐利。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 最显眼的是炮。 五十门红夷大炮,炮身黝黑,炮口粗得能塞进人头。 炮架、轮子拆开另放,堆成小山。 旁边是佛郎机炮,分大小两种。 大炮炮身三尺,小炮两尺,子铞整齐码在木箱里,擦得锃亮。 再往里,是火枪。 一万支火绳枪,用油纸包裹,二十支一捆,堆了整整半间仓库。 最里面一个小隔间,上了锁。 里面是两百支钢轮燧发枪。 弹药库在隔壁,分开存放。 实心弹、链弹、霰弹、火药桶...分门别类,标签清晰。 库房外的空地上,全军列队。 三个火铳营、一个炮兵营、直属队,按新编制站成五个方阵。 朱友俭站在队前。 他身后,王承恩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崭新的火绳枪。 “授枪。” 朱友俭开口。 高杰第一个出列,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朱友俭从托盘上拿起那支枪,双手递过去。 “高杰。” “末将在!” “这支枪,朕交给你。它不只是一件兵器,是朕的信任,是大明的指望。” “你用它杀敌,用它护国,用它带好你营里三千弟兄。” “枪在,人在。” “人在,阵地在。” 高杰双手接过,枪身沉重,木托光滑。 “末将...誓死不负陛下!” “起来。” 高杰起身,持枪退到一旁。 接着是黄得功、李猛、赵黑塔、李小栓... 每人一支枪,一句嘱咐。 仪式简短,肃穆。 授枪完毕,朱友俭退开一步。 王承恩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 老太监深吸一口气,尖声诵读: “《大明帝国陆军第一独立混成旅火器兵操训十七条》,钦定!” “第一条:火铳火炮,乃国之利器,须如眼珠般爱惜。每日操练完毕,必擦拭干净,检查完好。凡有锈蚀、损坏、丢失附件者,管队鞭十,全棚连坐加练!” “第二条:火药、铅弹、通条、火药壶等一应附件,须随身携带,登记造册。实弹训练中,装填步骤错漏者,当场加练百次!” “第三条:炮位操演,须令行禁止。测距、瞄准、装填、发射,步步为营。协作失误者,全炮组饿饭一日,加练至默契!” “第四条:军中严禁私斗、赌博、酗酒、滋事。违者,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第五条...” 一条条,一款款。 极尽严苛,具体到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失误的惩罚。 台下士兵听得头皮发麻。 很多老卒心里嘀咕:这比边军规矩还狠... 念到第十三条时,台下第三火铳营方阵里,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王承恩声音一顿。 高杰眼神一厉,猛地转头。 朱友俭抬手,示意王承恩继续。 王承恩念完最后四条,合上黄绫。 朱友俭这才开口:“刚才,谁在笑?” 台下死寂。 第三火铳营方阵前排,三个站在一起的兵,脸色发白。 他们是宣府来的老兵,一个总旗,两个小旗,原先在边军里也算有些资历。 刚才听军规听得憋闷,忍不住互相使眼色,低笑了两声。 “出列。” 三人硬着头皮,走出队列。 “笑什么?”朱友俭问。 带头的总旗姓刘,三十多岁,络腮胡子,咬牙道:“陛下...末将,末将只是觉得...规矩太细了些...” “太细?” “是...” 刘总旗豁出去了:“当兵打仗,拼命就是了。这些擦枪保养、步骤口令...未免,未免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书生意气。” 话音落下,校场上空气瞬间凝固。 高杰眼中凶光一闪,就要上前。 朱友俭抬手拦住他。 “你觉得,打仗就是拼命?” “是!” “拼命,就能赢?” 刘总旗梗着脖子:“边军弟兄,都是这么打的!” “所以边军输了。” 朱友俭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李自成能打到山西,所以建奴能几次入关。” 他走下土台,走到刘总旗面前。 “你打过仗,朕知道。你身上有三处伤,一处箭疤在左肩,两处刀伤在胸口和右臂。你是条汉子。” 刘总旗一愣。 “但光靠拼命,不够。” 朱友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杀死最多的敌人。” “怎么用手中的火器,让敌人还没冲到面前,就先死一半。” “这些规矩,不是书生意气。” “而是活下去的必须。” 他转身,不再看刘总旗,对全场道: “刚才这三个人,违反军纪,藐视新规。” “拉下去,鞭二十。” “革除军籍,遣返原籍。” 命令一下,宪兵队立刻上前。 宪兵队是新设的,五十人,全是高杰和黄得功麾下最铁面无私的老兵,臂上缠着红布,写着“宪”字。 三人被拖出队列。 刘总旗挣扎大喊:“陛下!末将知错了!” “末将愿受罚,求陛下别赶我走!” 朱友俭没回头。 鞭子声响起。 “啪!啪!啪!” 一鞭一道血痕。 二十鞭打完,三人后背血肉模糊,瘫软在地。 宪兵队拖起他们,往营外走。 校场上,一万个人,鸦雀无声。 每个人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朱友俭重新走上土台。 “刚才说的是罚。” “现在说赏。” ...... 第257章单调的操练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取出另一卷文书,展开念道: “奉陛下谕:独立旅全体官兵,自即日起,基础饷银翻倍,原月饷二两钱者,提至三两五钱;原月饷三两者,提至五两...” 台下呼吸声瞬间粗重。 翻倍! “训练考核优异者,另有厚赏!” “各营每旬评定标兵十名,赏银五两!” “全旅每月大比,头名赏银五十两,所在棚、队、哨军官同赏!” “赏银,次日即发,绝不拖欠!” “凡阵亡者,抚恤田三十亩,,伤残退役者,授官田二十亩,月发抚恤银一两,终身!” 一条条赏格念出来。 台下士兵的眼睛,渐渐亮了。 鞭子虽狠,但赏银厚啊。 罚得你肉疼,赏得你眼红。 “都听清了?”朱友俭问。 “听清了!!!” 一瞬间,吼声震天。 “好。” 朱友俭摆手:“现在,各营依次领装备。” “火铳营,领火绳枪、通条、火药壶、铅弹袋。” “炮兵营,领佛郎机炮、子铞、炮架、测距杆。” “重炮队,领红夷大炮。” “近卫队,领燧发枪。” “领完装备,各营带开,由教官讲解操作。” 命令下达,各营开始有序进入库区。 领装备花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各营带回各自驻扎区域。 火铳营的兵,终于摸到了真正的火绳枪。 枪身比想象中沉,木托光滑,枪管冰凉。 通条、火药壶、铅弹袋,每一样都崭新。 炮兵营更辛苦。 一门佛郎机大炮,炮身加炮架,几百斤重。 几人一组,喊着号子往营区抬。 炮轮碾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重炮队人最少,但活最重。 一门24磅红夷大炮,全重近四千斤。 赵黑塔亲自带队,用滚木、撬杠,一点点从库房挪出来,再套上骡马,缓缓拖到专属炮位。 燧发枪队领装备时,引起了小范围骚动。 那枪太漂亮了。 钢轮机构精密,燧石夹得稳稳的,枪托上还雕了简单的云纹。 李小栓亲自分发,每人一支,反复叮嘱:“这是宝贝,比你们命贵。谁弄坏了,自己掂量。” 领完装备,各营没立刻训练,而是教官进场。 教官分两种。 一种是焦勖、毕懋康带领的火器司学员。 他们推着几个巨大的木架子,架子上挂着放大的火炮剖面模型、燧发枪击发机构动态模型。 模型做得极其精细,炮膛里的来复线、燧石撞击钢轮的弹簧机构,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另一种是葡萄牙人。 按协议,卡瓦略派来了十个炮术教官,二十个火枪教官。 都是四十岁上下的老手,通译跟在旁边,结结巴巴翻译。 “这炮...镗孔光滑,用药考究...射程五里...” “装填步骤...清膛...装药包...装弹...捣实...插引信...” 教官讲得仔细,士兵听得认真。 很多人不识字,但眼睛死死盯着模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默默记步骤。 焦勖站在一门红夷大炮模型前,敲了敲炮身:“看这里,炮膛。咱们以前铸炮,内壁粗糙,所以容易炸膛。泰西人用镗刀,一点点镗光,像镜子。” 他举起一块磨光的铁片,对着阳光:“光滑,铅子出去就不乱跑,打得准。” 毕懋康则在火铳营,拆开一支训练用燧发枪模型。 “看,这是击锤,这是燧石,这是火药池。” 他演示扣动扳机,击锤砸下,燧石擦过钢片,模拟火星迸射。 “比火绳枪快,不怕风雨。” 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大人...这枪,咱们以后能有吗?” 毕懋康看了他一眼,点头:“陛下说了,等咱们自己能造了,全军换装。” 士兵眼睛亮了。 讲解持续到几天。 教官嗓子哑了,士兵眼睛熬红了,但没人喊累。 毕竟这都保命的本事。 学不会,将来战场上,死的就是自己。 ...... 连续几天的理论知识教授之后,训练也从第五天拂晓开始。 天还没亮,哨声就撕破了营区的寂静。 “集合!!!” 教导兵的吼声在每一个营房里炸开。 士兵从通铺上弹起来,穿衣,套鞋,抓枪,往外冲。 三十息内,全员集合完毕。 迟到的人,当场十个俯卧撑。 然后开始晨跑。 绕着营区,十里。 跑不完,没早饭。 北方兵不适应岭南的湿热,跑两圈就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有人跑到一半吐了,趴在地上喘气。 教导兵一脚踹过去:“起来!跑不完,今天别吃饭!” 连拖带拽,硬撑着跑完。 早饭是糙米饭,咸菜,一人一碗带油水的菜汤。 虽然油水少了一些,但是管饱,不过还能在去添。 吃完饭,休息三刻钟。 真正的训练开始。 火铳营。 训练场划出几十条白线,每条线站一棚人。 教导兵站在队前,手里拿着沙漏。 “第一动!清膛!” “刷~~~” 所有人举起通条,插进枪管,虚捅两下。 “第二动!装药!” 从腰间火药壶里倒出空包,倒入枪口。 “第三动!装弹!” 从铅弹袋里摸出木制假弹,塞入枪口。 “第四动!捣实!” 通条插入,用力捣实。 “第五动!点火!” 虚点燃火绳,夹在龙头。 “举枪!瞄准!” “放!” “砰!” 嘴里模拟枪声。 一套动作,要求整齐划一,速度一致。 沙漏计时。 初期,一棚人做完一套,要半刻钟。 太慢。 教导兵吼:“重来!战场上,你这么慢,早被箭射成刺猬了!” 一遍又一遍。 从清晨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 装填,举枪,瞄准,放下。 再装填,再举枪,再瞄准,再放下。 单调,枯燥,疲惫。 双手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流血,结痂,再磨破。 很多人晚上吃饭时,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但没人敢抱怨。 十几天前的那顿鞭子,还有翻倍的饷银,像两根鞭子,抽着每一个人。 炮兵营更苦。 佛郎机炮拆开,分成炮身、子铞、炮架。 训练内容就一个:快速拆装。 一队十人,分工明确。 两人抬炮身,三人装炮架,两人递子铞,一人测距,一人瞄准,一人总协调。 训练的要从零件状态到架设完毕,装填子铞,完成瞄准,不超过五十息。 初期,乱成一团。 炮身抬歪了,炮架装反了,子铞卡住了... 赵黑塔黑着脸,亲自督练。 “重来!” “再重来!” “你们是猪吗?!” “炮口对着自己人?!” “轰谁呢?” 练到第三天,终于有点样子。 六十息能完成架设。 但还不够。 ...... 第258章强训三个月 红夷重炮队是操练的重点中的重点。 五十门红夷大炮,独立旅重炮队分到了十门。 全队一百二十人,分十个炮组,每组十二人。 训练分三步:构筑炮位,计算弹道,协同射击。 构筑炮位最累。 选地,平整,夯实,铺设垫木,架炮,固定。 一门炮四千斤,挪动一点都要全组一起使劲。 练完一天,胳膊抬不起来。 计算弹道更烧脑。 测距杆、象限仪、简易弹道表...全是新东西。 很多兵不识字,学起来极其痛苦。 教官是葡萄牙人里最老的一个,叫安东尼奥,五十多岁,红鼻子。 他脾气暴躁,但教得认真。 通译不够用,他就用手比划,画图,甚至亲自示范。 “角度!角度懂吗?!” “高一点,打远!低一点,打近!” “装药量!多装药,打得远!但太多会炸!” “弹种!实心弹打墙!” “链弹打帆!霰弹打人!” “还有这开花弹...” 一个个概念,硬生生往士兵脑子里灌。 近卫燧发枪队要求也是最高,因为他们是朱友俭诸位天子的禁军。 两百人,全是精挑细选的老兵或反应极快的年轻人。 除了火枪训练,还要加练体能、格斗、侦察、精准射击。 李小栓亲自带队。 每天晨跑二十里,负重。 上午火枪操练,下午格斗刺杀,晚上还要识字,至少要学会认写简单的军令、地名、数字。 实弹射击每周两次,每次每人十发。 用的是葡萄牙人送的钢轮燧发枪。 枪金贵,子弹也金贵。 每打一发,都要记录弹着点,分析原因。 ...... 北方兵水土不服。 岭南湿热,蚊虫肆虐。 训练开始不到十天,营地里就开始有人发烧、腹泻、起疹子。 军医营设起来了,太医署派了三个太医,带了十几个学徒,日夜值守。 朱友俭也下了死命令:非高热昏迷,不得离训。 轻症的,喝药,继续练。 实在撑不住的,抬去医营,退烧了就回来。 没人敢装病。 宪兵队盯着,发现装病的,鞭二十,革除军籍。 残酷,但有效。 随着逐渐的适应,倒下的人,越来越少。 撑下来的人,身子越来越强。 除了每日的枪支炮弹的训练,还有游泳。 这对军队中九成的旱鸭子来说都是致命的训练。 每天营地里都是苦不堪言。 ...... 眨眼见,训练就进入了第二个月。 经过前一个的操练,如今已经可以进行实弹训练。 对于实弹训练,朱友俭一点也没有吝啬。 火铳营,每人每天实弹射击,不低于二十发。 弹药敞开了供应。 训练场东侧,立起一排排木靶,从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 “第一排!装填!” “举枪!” “瞄准!” “放!” “砰!砰!砰!” 白烟腾起,枪声如爆竹。 铅弹打在木靶上,噗噗作响。 初期,命中率惨不忍睹。 五十步靶,十枪能中两三枪就算不错。 教导兵吼:“眼睛!瞄哪里了?!” “手!稳!” “呼吸!屏住!” “练。” 从固定靶到移动靶。 从晴天到雨天。 火绳容易熄,那就练快速重燃。 火药受潮,那就练防潮保管。 一个月实弹打下来,很多兵耳朵暂时失聪,说话要靠喊。 但命中率上来了。 一百步固定靶,优秀者能十中七八。 移动靶,也能十中四五。 炮兵营实弹更震撼。 佛郎机炮每日每门实弹射击十发以上。 训练场西侧,专门划出炮击区。 立了几堵土墙,几排草人,模拟敌军阵型。 “目标!正前方土墙!距离一百五十步!” “装填!” “放!” “轰!” 炮身猛退,白烟喷涌。 实心弹呼啸而出,砸在土墙上,砖石飞溅。 链弹专打模拟的帆索,立了几根高杆,挂上破帆。 霰弹打草人。 “轰!” 一声炮响,几十枚小铅丸喷射而出,五十步外的草人瞬间被打成筛子。 炮声终日不断。 广州城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渐渐习惯。 “城外又打雷了...” “是陛下在练兵。” “这得烧多少钱啊...” 确实烧钱。 月底,陈邦彦拿着账本来找朱友俭。 他脸色发白,手有点抖:“陛下...这一个月,实弹训练耗费火药八十七万斤,铅弹两百三十万颗,各型炮弹一万五千发...耗银...耗银超过四十万两。” 朱友俭正在看近卫队的射击记录,头也没抬:“继续。” “陛下...” 陈邦彦咽了口唾沫:“这还只是弹药。加上粮秣、军饷、装备损耗...独立旅一月耗费,近八十万两。” “两广抄没所得虽丰,但也经不起...” “经不起?” 朱友俭放下记录,抬眼看他:“陈邦彦,你知道建奴入关一次,大明损失多少吗?” 陈邦彦一愣。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大明精锐尽丧,耗银数百万两,换回来的是辽东尽失,百姓流离。” “崇祯二年、九年、十一年,建奴三次破关,劫掠州县,杀掠百姓数十万,损失财物以千万计。”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训练场方向。 那里,炮声正隆隆作响。 “现在花八十万两,是让士兵听训练场的响。” “将来省这八十万两,就得听战场的哭。” 他转身,看着陈邦彦:“银子就是用来听响的。继续打,打光了,朕再去抄。” “反正,大明江山的那帮贪官污吏,朕可还没抄完。” “他们现在就是朕羊圈里面的羊,没钱拉出来宰几只便是!” 闻言,陈邦彦冷汗淋漓,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明白了。” ...... 第三个月,战术训练开始。 线列初成。 火铳营不再单兵射击,开始演练三排轮射。 第一排跪,第二排蹲,第三排站。 “第一排!放!” “砰!” 白烟腾起,第一排放完,后退装填。 “第二排!放!” “砰!” “第三排!放!” “砰!” 循环往复,追求火力不间断。 初期混乱不堪。 前排退得太慢,挡住后排射界。 装填速度不一,火力出现间隙。 教导兵吼,军官骂,练了又练。 渐渐有了模样。 随后便是步炮协同尝试。 火铳营前进时,炮兵营进行掩护射击。 炮火延伸,步兵跟进。 防御时,炮火阻滞敌冲锋。 初期配合生疏,炮火差点砸到自己人头上。 一次演习,炮兵营的霰弹射界计算错误,打到了正在推进的火铳营侧翼,幸好用的是空包弹和石灰包,但几个兵被石灰迷了眼,当场倒地。 高杰冲过去,揪住炮兵队长的衣领:“你他娘的眼睛长屁股上了?!” 赵黑塔黑着脸,亲自鞭了那个队长十下。 ...... 第259章第一次军演 待差不多了,营与营之间,用去了火药的空包弹和石灰包进行攻防对抗。 朱友俭、高杰、黄得功等人亲临评判。 胜者,全营加肉与二两烧酒。 败者,加练,看着对面喝酒吃肉。 第一次对抗,李猛的第三火铳营对阵黄得功的第二火铳营。 攻防战,模拟夺取一处矮丘。 李猛营攻势很猛,线列整齐,火力持续。 但黄得功营守得极稳,利用地形,三排轮射打得有条不紊。 对抗到最后,李猛营“伤亡”过半,没能攻下阵地。 评判时,朱友俭一点不留情面。 “李猛,你营推进太急,侧翼完全暴露。” “若不是演习,黄得功只要分一队人从侧面切入,你全营就崩了。” “黄得功,你营防守太死,缺乏反击。李猛如果分兵佯攻,主力迂回,你阵地早丢了。” 两人低头受教。 “各营,把今天的问题记下来。明天训练,重点解决。” “是!” ...... 三个月的紧急强训,只能最后七天。 全旅综合演习。 模拟战场:进攻一处坚固山头营寨。 地形选在广州城北三十里的一处荒山。 山不高,但坡陡,乱石嶙峋。 山顶有废弃的土堡,陈邦彦派人简单修缮,加固了围墙,挖了壕沟。 守方:高杰率领的一万两广兵。 攻方:独立旅全员。 朱友俭亲临观战。 演习前夜,各营主官齐聚中军帐。 地图摊开,油灯昏暗。 “山地进攻,火炮是关键。” 赵黑塔指着地图:“红夷大炮射程够,但仰角不够,打不到反斜面。” “佛郎机炮轻便,可以前推,但射程短,容易被压制。” “步兵推进路线。” 黄得功手指划过地图:“东侧坡缓,但开阔,容易暴露。西侧坡陡,有树林遮蔽,但推进慢。” 李猛皱眉:“守军居高临下,弓箭虽不如火枪,但射程也有百步。咱们火铳营理论上一百五十步内有效杀伤,但咱们在下方,恐怕这理论还得降几成,虽有在射程上没有优势。” 李小栓沉吟:“近卫队可以尝试迂回,从后山摸上去。但风险大,一旦暴露,全队覆没。” 众人争论到深夜。 朱友俭一直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想看看这三个月来的训练结果如何? 而且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配合稍微默契,能熟练利用火器即可。 毕竟,他的对手对于火器的利用并不高,尤其的是李自成与张献忠他们。 至于建奴那边,他咱们不急,只要将这支独立旅拉出攻打李自成与张献忠,几场生死战下来,必定成为大明精锐王师,到时候有李自成与张献忠二人贡献的经验,面对建奴他们也不成话下。 等争论稍歇,黄得功最后下令道:“炮兵营,明天拂晓前,所有佛郎机炮秘密前推至山脚东侧树林边缘。构筑隐蔽炮位。” “然后用炮火,硬生生轰出一条路。” 接着他手指点在地图东侧缓坡:“这里,守军防御最强。那就打这里。” “炮火准备两刻钟,覆盖射击。打掉所有可见工事、旗帜、人员集结点。” “炮火延伸后,第一、第二火铳营,从东侧推进。线列前进,保持火力。” “第三火铳营,从西侧伴攻,吸引守军注意力。” “近卫队,从西侧树林迂回,找机会摸上山,目标斩首。”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明白?” “明白!” ...... 拂晓。 天边刚泛鱼肚白。 荒山脚下,独立旅已全员就位。 朱友俭站在一处高坡上,身后跟着王承恩、陈邦彦等人。 望远镜里,山顶土堡隐约可见,旗帜飘扬。 “开始。” 黄得功放下望远镜。 命令通过旗语传下。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三十门佛郎机大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白烟滚滚腾起。 空包弹呼啸着砸向山头。 “轰!轰!轰!” 炮击持续两刻钟,山顶被打成了一片雾海。 浓烟遮天蔽日。 观战台上,陈邦彦脸色发白,喃喃道:“这...这要是真打...” 朱友俭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炮火开始延伸。 向山头后方,向可能的援兵路线覆盖。 “步兵!前进!” 黄得功的吼声通过号角传出。 第一、第二火铳营,六千余人,排成两条长长的线列,踏着鼓点,开始向东侧缓坡推进。 山顶,守军开始反击。 弓箭稀稀拉拉射下来。 “举枪!” “瞄准!” “放!” “砰!砰!砰!” 火铳营第一排齐射。 白烟弥漫,空包弹向上飞射。 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压制效果明显。 弓箭反击顿时弱了下去。 线列继续推进。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进入守军弓箭有效射程。 箭矢开始密集。 不断有兵被射中,箭头的石灰包爆开,倒地阵亡。 但线列没乱。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轮射持续,火力不断。 西侧,李猛的第三火铳营开始伴攻。 枪声密集,吸引守军分兵。 山顶守军果然中计,分出一部分人向西侧防御。 就在这时。 “近卫队!上!” 李小栓亲率两百燧发枪队,从西侧树林深处钻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快速向山顶迂回。 他们动作极快,脚步轻捷。 守军注意力被东西两侧主攻吸引,完全没发现这支奇兵。 近卫队摸到半山腰。 李小栓抬手,示意停下。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山顶。 土堡门口,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指挥,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正是高杰。 “目标,守军指挥点。” 李小栓低声下令:“第一队,左翼掩护。第二队,右翼掩护。第三队,跟我上。” “是!” 三队人散开,如同猎豹,悄无声息地向山顶摸去。 距离越来越近。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守军哨兵终于发现了他们。 “敌袭!!!” 警哨吹响。 但已经晚了。 “举枪!” 近卫队两百人同时举枪。 “放!” “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射速极快。 白烟腾起,山顶指挥点周围瞬间倒下一片“伤亡”。 高杰身上爆开三个石灰包,按规则,他已“阵亡”。 “指挥点已拔除!”李小栓大吼。 山顶守军顿时大乱。 东侧缓坡,黄得功看到信号,立即下令:“总攻!” 鼓点加快。 火铳营线列开始加速推进。 炮兵营炮火再次覆盖,压制残存抵抗。 工兵队冲上前,用减装的炸药包爆破模拟障碍。 “轰!” 土石飞溅,通路打开。 “冲锋!!!” 全线压上,,吼声震天。 守军瞬间溃败。 演习结束。 高杰败的一塌糊涂,但他并没有不服。 若不是炮兵发射的是空包弹,只是那一轮轰炸,他麾下就损失大半。 对于今日的演习,朱友俭颇为满意,眼下大明帝国第一独立旅能熟悉的利用火器之长。 尤其是那炮步协同。 他微微一笑,对着身边的王承恩说道:“承恩,传朕旨意,大军休沐三天,一人赏银一两,这三日,就让他们好好休息一天,顺便欣赏一下这两广的风土人情。” “奴婢领旨。” ...... 第260章收复四川?! 崇祯十八年,六月初十。 广州行辕议事厅。 岭南晨雾湿漉漉地黏在窗棂上,屋里点了十几盏灯,仍驱不散那股子潮气。 墙上一幅巨大的《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从辽东到云南,从甘肃到大海。 舆图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但四川那一块,被新磨的朱砂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厅里坐了二十几个人。 左边以陈邦彦为首,后面是暂留广东料理政务的黎遂球、钟丁先等文臣。 右边以高杰、黄得功为首,后面是李猛、赵黑塔、王阕等武将。 王承恩侍立在朱友俭身侧。 朱友俭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川中密报,已经看了两遍。 厅里很静。 只有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军营隐隐约约的操练号子。 三天休沐昨日已结束,新军恢复了训练。 “都看完了?” 朱友俭放下密报,抬眼扫过众人。 陈邦彦等人躬身:“臣等已阅。” “那说说。” 朱友俭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舆图上四川的位置:“打,还是不打?” 厅里沉默了三息。 陈邦彦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时机未至。” “哦?”朱友俭看向他。 “陛下明鉴,新军初训三月,虽演武出色,然终究未经真阵。” “火器之利,纸上谈兵易,临阵变幻难。”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川东:“四川地势,天下至险。” “三峡锁江,夔门如匣,陆路则栈道悬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献忠据蜀,拥众数十万,虽暴虐失人心,然困兽犹斗。”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若以新军首战攻川,胜则罢了,若受挫于天险之下...恐损军心国威,反令天下观望者寒心,贼势复炽。”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臣愚见,不若先稳图湖广残余,练军于实战,待兵锋更锐,再图四川不迟。” 话音落下,文臣中不少人微微点头。 武将那边,高杰却嗤地笑了一声。 “陈抚台,你这书读多了,胆子就小了。” 陈邦彦皱眉:“高侯爷...” “老子说错了?” “兵是练出来的,更是打出来的!” “老子的兵,这三个月枪管子都快捂熟了,就差见血开刃!” “你让他们再去打湖广那些残兵败将?那叫实战?那叫欺负叫花子!” 他走到舆图前,蒲扇大的巴掌“啪”一声拍在四川位置上,震得舆图簌簌作响。 “张献忠?八大王?老子在陕西就跟他打过交道!” “流寇习气,抢一把就跑,占了四川就真当自己是皇帝了?” “我呸!” 他扭头看向朱友俭,抱拳道:“陛下,打!必须打!” “新军这把刀,就得用硬骨头来磨!” “张献忠这块骨头,还可以!” 黄得功也站了出来:“陛下,陈抚台所言天险,确是实情。然攻四川,亦有其利。” 他手指点向舆图:“其一,张献忠称帝后,屠戮士绅,苛虐百姓,与川中本土大族势同水火,人心不附。我军若至,必有内应。” “其二,石柱秦良玉老将军,虽困守一隅,然忠义素着,川中义士多暗中呼应。若得秦老将军为内应,事半功倍。” “其三,我新军火器之利,正克蜀道山险,他据险而守,我以炮开路。” “任他重庆多险,重炮轰之,任他栈道多窄,火枪封之。此乃以我之长,击彼之短。” 王阕也出列道:“陛下,自荆州溯江西进,水师可运兵、运炮、保粮道。” “郑提督在武昌整备水师已久,船坚炮利。若令其率主力西进,控长江上游,则我军进退有据,粮秣无忧。” 武将们纷纷附和。 “打!” “该让八大王尝尝咱们的炮子了!” 文臣这边,黎遂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军费...攻川之战,耗费必巨。广东抄没虽丰,然新军训练、火器采购、善后安置,所费已近千万。” “若再启大战,钱粮...” 朱友俭一直没说话。 等众人争论稍歇,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朱砂圈出的四川上。 所有人看着他。 “四川,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如今,成了张献忠的血池。” “朕看过川中送来的密报。张献忠在成都立所谓大西,屠戮官绅,虐杀百姓,动辄坑杀数万。川中十室九空,田亩荒芜,百姓易子而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这样的地方,多占一日,便是大明多一日的罪。” “这样的贼子,多活一日,便是天下多一日的祸。”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新军...练了三个月,够了。” “刀磨得再亮,不见血,终是摆设。” “此战,非只为收复失地。” “更为验刀。” 他看向高杰、黄得功,看向李猛、赵黑塔,看向所有武将:“让你们带的兵,见见真章。” “让他们手里的火器,听听真响。” 最后,他看向陈邦彦,缓了缓语气说道:“陈卿所虑,朕明白。” “但这一仗,躲不过去。” “现在不打,等张献忠在四川坐稳了,再挥兵东出...到时候,更难打。” 陈邦彦嘴唇动了动,最终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朱友俭点头,看向众人。 “此战水陆并进,直捣四川。” “具体方略...” 他看向王承恩:“承恩,记。” 王承恩立刻取过纸笔,躬身候命。 “第一,即刻八百里加急传令南京,令太子以监国名义,调郑森水师主力西进,至荆州集结。船队规模不得少于战船百艘,水卒一万。” “第二,传令湖广瞿式耜全力筹粮,沿长江设转运仓,保障大军西进粮道。” “第三,独立旅全员,两广整训之三万精锐,七日内完成集结、补给,开赴荆州。” “第四。”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派人潜入四川,密会秦良玉。告诉她,朕要打四川了,请她联络川中忠义,以为内应。” 他每说一条,王承恩就飞快记下一条。 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等王承恩记完,朱友俭看向众人:“都听清了?” “臣等领旨!” 众人齐声应道。 “各自去准备。” 朱友俭摆手:“七日后,朕亲赴荆州。”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 第261章秦良玉!!! 同一时间,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已携朱友俭亲笔密信及天子玉佩,昼夜兼程,奔向川东石柱。 六月中,川东已入暑。 山间湿热难当,林子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 石柱宣慰司,土司城寨。 城寨建在半山腰,垒石为墙,依山势而建,不少地方还有火烧、刀劈的痕迹,那是张献忠部数次攻打留下的。 寨墙上,日月旗早已褪色,边角破损,但依旧在风中倔强地飘扬。 寨内,议事堂。 说是堂,其实只是间稍大的木屋,陈设简陋,正中挂着一幅磨得发白的太祖像。 秦良玉坐在主位上。 已年逾七十的她,白发苍苍,脸上皱纹如刀刻,但腰背挺直。 她手里拿着一卷川东地形图,正低声与孙儿马万年说着什么。 马万年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眉眼间有秦良玉年轻时的英气,只是脸色有些疲惫。 “祖母,咱们派去联络忠州、涪州的人,回来了三个,另外两个...没了。” 秦良玉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那双老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坚毅取代。 “继续派。” “祖母...” “继续派。” 秦良玉不容置疑道:“只要川中还有一个心向大明的忠义之士,咱们就不能断了这条线。” 马万年咬牙:“是!”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土兵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单膝跪地:“老太君!寨外...寨外来了一人,说是北京来的,有十万火急密信,要亲手交给您!” 秦良玉瞳孔一缩。 马万年豁然起身:“多少人?可有可疑?” “就一个!受了伤,说是沿途躲过好几拨献贼巡哨,绕了山路才摸过来的!” 秦良玉与马万年对视一眼。 “带进来。”秦良玉沉声道。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烂民夫衣裳、面色惨白的汉子被搀了进来。 他左肩有伤,草草包扎着,渗出血迹,脸上尽是疲惫。 “可是...秦老将军?” “老身便是。” 汉子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和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雕龙,中间一个清晰的“俭”字。 秦良玉看到那玉佩,浑身一震。 她接过信,拆开。 “秦老将军忠义贯日,川中砥柱。一别经年,遥想将军当年白杆兵威,犹在眼前。” “今川蜀沉沦,献贼暴虐,百姓倒悬,朕每念及此,寝食难安。” “朕已肃清江南、两广,练得新军,欲复蜀土,拯民水火。” “大军不日西向,首取重庆,再图成都。” “然蜀道险峻,贼势犹猖。” “望老将军振臂,联络川中忠义,刺探虚实,扰乱贼后,以为内应。” “破贼之日,必不负石柱将士血诚。” “朱由俭,亲笔。” 信末,盖着鲜红的皇帝私印。 秦良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两行老泪,从眼角滚落,划过脸上的皱纹,滴在信纸上。 “祖母...”马万年担忧地低唤。 秦良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小心折好信,贴身收起,又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万年。” “孙儿在!” “敲聚将鼓。” 秦良玉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召集所有还能拿得动刀枪的子弟、白杆兵旧部!” “是!” 鼓声很快在寨中响起,急促如雷。 不多时,百来名或老或壮、但都穿着旧甲、手持白杆枪的汉子,齐聚堂前。 秦良玉走出堂外,站在台阶上。 她举起那封密信,用力全身所有力气大喝道: “陛下...没有忘了咱们!” “朝廷要打回来了!” 堂前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许多老兵热泪盈眶,紧紧攥着手中的白杆枪。 秦良玉压了压手,众人迅速安静。 她看向马万年:“万年,你亲自带人,秘密出寨,走小路,去联络夔东十三家。” “告诉他们,陛下亲征,大势已变,是时候拔刀了!” 马万年重重抱拳:“孙儿领命!” “马玉。” 她看向侄儿马玉。 “侄儿在!” “你带几个最精干的人,把咱们这些年摸清的川东地形、献贼各营驻防、粮草囤积点,全部绘成详图。然后...亲自送去荆州,面呈陛下!” 马玉肃然:“是!” 秦良玉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道:“都听好了。” “这一仗,是咱们等了大久太久的一仗。” “陛下信重,把内应的担子交给了咱们。” “那咱们,就不能让陛下失望。” “让川中的父老看看,大明的旗,还没倒!” “是!!!” 吼声震得木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 崇祯十八年,七月初八。 荆州码头,千帆蔽江。 大小战船、运兵船、粮船,沿着江岸排出去五六里,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郑森的水师主力三日前已抵达,与先期到达的独立旅、两广兵汇合。 五万大军,全部集结完毕。 辰时初,全军列队。 江岸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独立旅站在最前,三个火铳营、一个炮兵营、直属队与红夷大炮队,方阵整齐,士兵们穿着新发的墨绿色棉甲,火铳肩扛,刺刀雪亮。 后面是两广狼兵,衣着稍杂,但阵型严整,眼神锐利。 江面上,战船炮窗敞开,一门门黝黑的炮口指向西方。 江风很大,吹得各色旗帜猎猎作响。 日月旗,第一旅战旗,郑森水师的郑字旗,还有各营哨的号旗,在风中翻卷如云。 朱友俭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墨绿色棉甲,腰悬天子剑。身后,高杰、黄得功、郑森、李猛等将领按刀肃立。 王承恩上前一步,尖声道:“陛下有旨,三军肃静。” 码头上瞬间安静。 只剩下江风呼啸,江水拍岸。 朱友俭走到台前。 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五万张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将士们!” “你们练了三个月。” “炮,打了上万发。枪,放了十万响。” “现在是时候告诉天下,你们这三个月练的是什么!” “是时候让那些祸乱江山的贼子听听,什么叫做大明的雷霆!” 说罢,朱友俭抬手指向西方。 “前面,是四川!” “是蜀道!是张献忠占据的天府之国!” “那里的百姓,在等王师!” “那里的山河,在等收复!” “你们手里的火铳,你们身后的火炮,不是摆设!” “是犁庭扫穴的犁头!是荡平妖氛的利剑!” “这一仗,朕要你们把贼子的胆气打碎,把他们的脊梁打断!” “这一仗,打好了。” “你们就是大明第一强兵!是收复河山的功臣!是光宗耀祖的好汉!” “赏银,朕给!” “田地,朕给!” “荣耀,朕给!” 他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指西方: “现在,告诉朕。” “你们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吗?!” 台下,五万个喉咙里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不是!!!” “你们身后的炮,是哑巴吗?!” “不是!!!” “此战,必胜!!!” “必胜!!!” “必胜!!!”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江水翻腾,震得荆州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朱友俭收剑入鞘。 “登船!” “西征!” ...... 第262章你的火器,是不是真那么神? 崇祯十八年七月十二,午后。 江面从三四百丈骤然缩到百丈宽,水势顿时湍急起来,浪头撞在两侧刀削般的峭壁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溅起丈高的白沫。 朱友俭站在旗舰镇川号的船头甲板上,黑色披风被江风扯得笔直。 眼前就是夔门。 左岸赤甲山如赭色巨盔,右岸白盐山似雪色刀刃,两山对峙,只留一道窄缝容江水挤出。 天光从高耸的崖顶漏下,江面上明暗交错,水雾弥漫。 “天下至险。” 郑森按刀站在朱友俭身侧半步,年轻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紧,他抬手指向前方崖壁上隐约可见的黑色痕迹: “陛下请看,那是烽火台。过了夔门,就是奉节。” “张献忠在沿岸但凡险要处,都设了烽燧,多则驻兵数十,少则三五人看守,一有动静,白日举烟,夜间燃火,消息半日可传至重庆。” 朱友俭拿起单筒望远镜。 铜制的镜筒冰凉,视野里,那些建在悬崖半腰的石垒烽台清晰起来。 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还完整,但看不到人影。 “探船回来了吗?” “刚回。” 黄得功从后面大步走来:“奉节水寨空着,守军撤了,粮仓烧了,船也凿沉了几条。” 高杰跟在后面,闻言咧嘴:“吓破胆了?跑得倒快。” “不对。” 黄得功眉头紧锁:“奉节是夔门后的第一处要隘,张献忠经营四川,在此囤粮驻兵,没道理不战而弃。恐是有诈,诱我深入。” 郑森沉吟:“或许...是收缩兵力,集于重庆。” “奉节水寨狭小,摆不开大军,与其分散被逐个击破,不如集中力量守铜锣峡、佛图关这些真正险要。” 几人争论间,船队已缓缓驶入夔门水道。 江水在这里打着旋,船身明显晃动起来。 桨手们的号子声变得更加急促,船舷两侧,几十支长橇齐齐探入水中,与激流搏斗。 就在此时, 北岸一处乱石滩后,猛地冲出一艘小舢板! 那舢板不过一丈长,在湍急的江水中像片叶子,几次险些被浪掀翻。 船上只有一人,拼命划桨,朝着旗舰方向冲来。 “贼兵?!”高杰本能地按刀。 “不像。” 郑森眯眼:“他在挥手!” 舢板越来越近。 船上那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背上捆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他仰起头,朝着旗舰嘶声大喊: “石柱~~~马玉~~~求见陛下~~~” 朱友俭眼神一凝:“放绳梯!拉他上来!” 几名水手飞快抛出绳梯。 小舢板险险靠到船舷边,那人抓住绳梯,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快到甲板时,他体力不支,手一滑,险些坠江,被两名锦衣卫探身抓住胳膊,硬生生拽了上来。 “噗通。” 马玉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左肩衣裳破了个口子,渗出的血被江水泡得发淡。 王承恩快步上前,低喝:“你是何人?!” 马玉挣扎着翻身跪起,哆嗦着手解下背上油布包袱,双手高举过头:“末将...马玉...秦良玉将军之侄...奉...奉老将军之命...献川东详图...面呈陛下...” 话音未落,人已往前栽倒。 朱友俭上前一步:“扶住他!太医!” 随军太医上前,掐人中,灌参汤。 片刻后,马玉悠悠转醒,看到朱友俭,挣扎起身。 “躺着说即可。” 朱友俭蹲下身:“秦老将军可好?” 马玉眼眶瞬间红了:“老将军...老将军安好...只是石柱被围数月,粮草匮乏,将士多伤病...然忠义之心未减分毫!” 他从怀中又摸出一封火漆信,信已被水浸得模糊,但印鉴犹在:“老将军亲笔...陛下请看...” 朱友俭接过信,快速扫过。 秦良玉的字迹刚劲,但墨迹因浸水而晕染,依稀可辨: “闻王师西征,川中父老涕泣相庆...贼首张献忠暴虐,虐杀百姓,川土已成人间炼狱...其养子孙可望、刘文秀现聚兵重庆,欲凭长江天险、佛图关固守...” “.孙可望于铜锣峡布炮四十七位,沉船锁江...” “石柱愿为内应,已联络川东忠义之士,可于战时扰乱贼后,焚烧粮草...” “川东地形、贼军布防,皆绘于图中...伏乞陛下速发天兵,拯民水火...”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将信递给王承恩:“念给诸位将军听。” 王承恩尖声诵读。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啦声。 待念完,高杰第一个开口:“孙可望、刘文秀...张献忠四个义子里,就这俩还算能打。” 朱友俭解开油布包袱,里面是十几张拼接起来的羊皮纸,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密密麻麻: 铜锣峡两岸炮台位置、佛图关守军人数、巴县粮仓所在、甚至几条主街的宽窄... 最详细的是铜锣峡。 哪里水流最急,哪里暗礁最多,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可以登陆...一清二楚。 郑森看着图,眼中精光一闪:“有此图,铜锣峡天险已破一半。” 朱友俭站起身,望向西方。 “传令全军。后日拂晓,强攻铜锣峡。” “此战,不必留手。” “让张献忠见识见识,什么叫火器。” ...... 同一日,黄昏。 重庆巴县,原知府衙门。 墙上挂着一幅粗糙的川东舆图,图上用朱砂画了几个圈,最大的圈在铜锣峡。 孙可望站在图前,背着手。 他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掂量什么。 身上穿着张献忠赐的缎面袍子。 “父王的意思很清楚。” 孙可望转过身,看向坐在下首的刘文秀:“守。守住重庆,就是守住四川东大门。明军劳师远征,粮草不继,只要拖上两三个月,彼必自溃。” 刘文秀“腾”地站起来。 他比孙可望年轻几岁,身材壮实,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说话时疤痕跟着抽动:“守?拿什么守?” “朱由俭在江西、在湖广用的那些红夷大炮,你当是摆设?!” 他几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铜锣峡位置:“你在两岸摆了四十七门炮,多是老掉牙的碗口铳、将军炮,射程不过一两里!” “明军的炮能打五里!你这叫布防?这叫送死!” 孙可望脸色沉了下来:“刘文秀,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 刘文秀冷笑一声:“我的身份是大西国抚南将军!不是缩头乌龟!” “你!” “我怎么?” 刘文秀梗着脖子:“要守城,也行。但不能只守江。明军必然登陆,我们在其登陆未稳时,出奇兵夜袭,烧其战船,乱其营寨,方可争得一线生机!” 孙可望盯着他,忽然笑了。 “出奇兵?你带多少人去?五千?八千?明军五万大军,舰船数百,你冲进去,还能回来?”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死了人,丢了兵,重庆还守不守?” 孙可望猛地一拍桌子:“父王令你我守重庆,是让你我去送死的吗?!” 刘文秀胸口剧烈起伏,刀疤涨得通红。 两人对视,烛火噼啪。 良久,刘文秀重重一甩袖子:“竖子不足与谋!” 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堂,脚步声咚咚作响,消失在夜色里。 孙可望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 旁边一个幕僚小心翼翼上前:“将军,刘将军他...” “让他去。” 孙可望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他不是要出奇兵吗?点五千兵给他,让他去南岸黄桷垭埋伏。” 幕僚一愣:“那...佛图关的防务?” “调两千人补上。” 孙可望放下茶杯,继续道:“刘文秀若能成事,是他的功劳。若败了...那也是他轻敌冒进,与大局无干。” 幕僚明白了,躬身退下。 孙可望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里,望着摇曳的烛火,低声自语: “崇祯小儿...我倒要看看,你的火器,是不是真那么神?” ...... 第263章铜锣峡 七月十三,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铜锣峡。 这里江面比夔门更窄,最窄处不足八十丈。 两岸悬崖高近百尺,怪石嶙峋,老树虬结。 此刻,崖顶、山腰、临江的石台上,四十七座土木搭建的炮台静静蹲伏。 炮台上架着的多是老式佛郎机、碗口铳,还有几门从明军卫所抢来的旧式将军炮,炮身锈迹斑斑。 守炮台的贼兵抱着长矛,缩在避风处打盹。 没人相信明军真敢强攻。 铜锣峡是天险,江面有铁索七道,水下有暗桩,还有几十条装满火油柴草的火船藏在支流汊口。 谁来谁死。 但就在这片黑暗中,江面上,十几条小艇正悄无声息地贴着北岸崖壁滑动。 每条艇上三四人,皆着黑衣,口衔短刀。 为首的是郑森的副将,一个福建老海狗,姓陈。 小艇避开主流,利用岸边回水区缓缓前进。 至峡口时,陈副将打个手势,两名水性最好的水手悄无声息滑入水中,腰缠绳索,向江心潜去。 半刻钟后,绳索被拉动三下。 副将见安全,小艇继续向前。 他们目标是水下暗桩。 这些暗桩是孙可望派人赶制的,粗木一头削尖,用巨石固定在江底,专为撞毁船底。 陈副将借着经验,摸索到一截木桩头,挥手示意。 两名水手再次下水。 “咕噜噜...” 水底传来沉闷的锯木声。 与此同时,其他小艇分散开来,用炸药包清理次要位置的暗桩。 “轰!” 一声闷响从水底传来,江面炸开一团水花。 “糟了!” 爆炸声惊动了守军。 崖顶立刻传来惊呼:“有人摸桩!放箭!放箭!” 箭矢射下,钉在小艇船舷上,哆哆作响。 此刻已经清理的七成,但已经足以让船只通行。 陈副将当机立断,下令道:“撤!” ...... 数个时辰后,晨曦从东边山脊后透出。 明军舰队出现在峡口。 十二艘三桅炮舰打头,侧舷炮窗全部敞开,黝黑的炮口伸出。 后面是运兵船、粮船,帆影连绵,几乎塞满江面。 旗舰镇川号上,郑森放下望远镜。 两岸炮台上人影憧憧,呼喊声、号令声隐约传来。 江面上,七道粗大的铁索横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郑森看向朱友俭。 朱友俭站在舰桥,只说了两个字: “开炮。” 令旗挥下。 “轰!!!” 第一轮齐射。 十二艘炮舰,每舰侧舙八门18磅重炮,共一百九十二门炮同时齐射! 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白烟如城墙般腾起,瞬间遮蔽了半个江面。 实心弹呼啸着砸向两岸崖壁,砸向那些土木炮台! 一座建在凸出石台上的炮台被直接命中,木结构像纸糊般垮塌,上面的碗口铳和十几名贼兵一起坠下悬崖,惨叫声瞬间被接下来的炮声淹没。 链弹紧随其后。 这种由两个铁球或半圆弹用铁链连接的特种弹,专打帆索、桅杆和人。 一枚链弹横扫过一处崖腰平台,铁链旋转着绞过,三名正在装填火药的贼兵瞬间被拦腰截断,上半身飞起,下半身还站在原地,血喷起丈高。 “天爷啊...” 有贼兵吓傻了,瘫坐在地。 另外一边,大西军的几门老式将军炮喷出火光,炮弹落入江中,炸起水柱。 一枚实心弹侥幸击中明军一艘炮舰的甲板,木屑飞溅,三名水手倒地。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轮齐射来了。 这次加入了开花弹。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炮台后方的人群聚集处。 “轰!!!” 爆炸声比实心弹沉闷,但更恐怖。 破片四射,铁钉、碎片如雨点般泼洒,瞬间扫倒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 “顶不住!顶不住了!” 有贼兵丢下武器,转身就往山上跑。 督战的贼将挥刀砍翻两个逃兵,嘶吼:“不许退!放火船!放火船!” 藏在支流汊口的几十条火船被推入主流。 这些船堆满浸透火油的柴草,一点就着,顺流而下,像一条条火狼扑向明军舰队。 郑森早有预料。 “小船向前!长杆铁钩准备!霰弹预备!” 数十条轻型快艇从大舰间隙冲出,船头水手手持两丈长的带钩竹竿,看准火船来势,奋力推开。 推不开的,后船用佛郎机炮发射霰弹,铅丸如暴雨般扫过火船甲板,操纵火船的贼兵惨叫着落水。 只有三条火船撞上了明军战舰。 但明军战舰船首包了铁皮,火势很快被水龙扑灭。 郑森看向旗舰。 镇川号缓缓驶到最前。 这艘船是郑森舰队中最大的一艘,船首经过特别加固,装了一具精铁打造的撞锤,形如犀角。 “满帆!”郑森喝令。 风帆鼓胀到极致,战舰借着水势,加速冲向第一道铁索! “哐!!!”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耳欲聋。 铁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不过没断。 “退!再撞!” 战舰稍退,再次加速。 “哐!!!!” 这次,铁索中央一道环节崩裂! 七道铁索,一炷香时间,全断。 明军舰队,冲破铜锣峡。 ...... 巳时初,巴县长江南岸,海棠溪。 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滩涂,背后是连绵的丘陵。 孙可望在这里布置了八千人,倚着丘陵筑起简易土垒,架设拒马,摆开阵势。 守将是孙可望的心腹王大涵,使一柄大砍刀。 他站在丘陵上,望着江面上浩浩荡荡开来的明军舰队,手心出汗。 “将军,他们...要登陆了。”副将颤声道。 王将军咬牙:“怕什么!咱们居高临下,弓箭能射百步!” “他们上岸那会儿最乱,趁乱冲下去,一口气赶回江里!” 江面上,明军舰队开始调整阵型。 十二艘炮舰一字排开,侧舷对准滩头后的丘陵。 “目标,敌弓箭手阵地。” 郑森冷静下令:“曲射,开花弹。” 炮口缓缓抬高。 “放!” “轰!轰!轰!” 炮弹越过滩头,直接砸进丘陵上的贼军阵地。 开花弹凌空爆炸,破片横扫,正在张弓搭箭的贼兵成片倒下。 三轮炮击后,丘陵上的弓箭反击稀疏了大半。 “登陆舰,上前!” 数十艘平底漕船、舢板从大舰后驶出,满载士兵,朝着滩头冲去。 李猛站在第一条船上,手按刀柄,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江岸。 船底擦上砂石。 “下船!” 李猛第一个跳进齐膝深的水中,举枪向前:“结阵!” ...... 第264章短短半日,孙可望弃城而逃! 第三火铳营的士兵鱼贯下船,上岸后,以棚为单位迅速聚拢,在滩头展开一条稀疏但不断延伸的线列。 贼军没有立刻冲锋。 他们在等,等更多明军上岸,待阵型最乱的时候,一冲而下,与明军混战在一起,如此船上的火炮便会哑火。 李猛看穿了这一点。 “第一排!跪!” 最前沿的三百名火铳手单膝跪地,火药壶打开,铅弹袋解开。 “第二排!蹲!” “第三排!站!” 三排线列,在滩头迅速成型。 丘陵上,王将军见登陆的明军已超过千人,阵型却丝毫不乱,心中不安,但箭在弦上。 “冲!!!” 他挥刀嘶吼:“把他们赶下江!” 丘陵上伏着的两千贼兵嚎叫着冲下来。 这些人多是张献忠在四川裹挟的流民,打仗凭一股凶悍,武器杂乱,有刀有矛有锄头,冲锋时毫无章法,但声势骇人。 李猛站在线列后方,面无表情。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第一排!” 李猛暴喝:“放!” “砰!!!” 三百支火绳枪齐射! 白烟瞬间吞没了前沿。 铅弹如蝗群般扑向冲锋的贼兵,冲在最前的几十人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齐齐向后仰倒。 惨叫声炸开。 “第二排!放!” “砰!!!” “第三排!放!” “砰!!!” 轮射开始,每排放完,立即装填,循环往复,火力之间的间隙不过几息。 贼兵的冲锋才冲到三十步外就彻底瓦解。 冲在前面的死了,后面的吓破了胆,掉头就往回跑。 督战的贼将连砍数人,也止不住溃势。 “不准退!不准...” 话音未落,一枚铅弹击中他胸口,他低头看着汩汩冒血的窟窿,仰天倒下。 滩头阵地稳住了。 更多明军登陆。 工兵队扛着铁锹、镐头冲上来,在滩头后二十步开始挖设简易壕沟,铺设拒马。 炮兵营的小型佛郎机炮被运上岸,迅速组装,炮口指向丘陵。 高杰的第一营、黄得功的第二营也陆续登陆,向两翼展开。 不到一个时辰,明军在南岸建立起一个纵深百步,宽达半里的巩固滩头阵地。 丘陵上的贼军,此时哪敢露头。 ...... 午时,巴县西侧,佛图关。 此地是重庆陆路西出的咽喉,两山夹一沟,关城建在沟口,墙高两丈,有敌楼箭垛。 孙可望派了三千人把守,守将是其族弟孙可成。 此刻,关城上守军注意力全在东面,江面上炮声隐约,黑烟升腾,显然大战正酣。 没人注意背后。 关城西面的山林里,一千五百多人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些人装束杂乱,有穿土布短褂的,有披兽皮的,武器也五花八门,腰刀、猎叉、弓箭,甚至还有镰刀。 但个个精悍,眼神锐利,在山林间穿行如履平地。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叫冉天麟,原是川东一处土司的头人,张献忠入川时抗贼,兵败后遁入山林。 秦良玉暗中联络,他第一个响应。 “冉头人,前面就是佛图关。” 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小声道:“守军貌似被东边的动静吸引了。” 冉天麟趴在一块岩石后,眯眼观察。 关城上旗帜稀疏,巡逻兵卒也无精打采。 大部分守军都挤在面向长江方向的墙垛后,指指点点。 “秦老将军说得对。” 冉天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明军攻打巴县的时候,正是咱们背后捅刀子的时候。” 他回头,看向身后这群跟着他钻山林的弟兄。 “都听好了,咱们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 “关城后面那段崖,我早年采药爬过,有落脚的地方。五十个好手跟我上。” “其他人,等关里乱起来,就从正面冲。记住,多点火把,多喊杀,让他们以为咱们有上万人!” 众人点头,眼中燃着火。 五十名最擅长攀爬的汉子出列,脱了外衣,只穿贴身短打,腰缠绳索,跟着冉天麟摸向关城西侧一段近乎垂直的崖壁。 崖壁高约十丈,布满苔藓,但有裂缝、凸石。 冉天麟第一个上。 他手指扣进石缝,脚尖寻着落脚点,像壁虎般向上蠕动。 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关城上的守军毫无察觉。 半刻钟后,冉天麟的手搭上墙垛。 他探头,墙垛后空空如也。 翻身而上,落地无声。 五十人陆续上墙。 “散开。” 冉天麟打了个手势:“先杀哨兵,然后放火,开城门。” 五十条黑影散入关城。 惨叫声很快响起,但被东面传来的炮声掩盖。 几个关键位置的哨兵被抹了脖子。 冉天麟亲自带人冲向关楼下的兵舍,那里睡着一队轮休的守军。 门被踹开。 “官兵杀来了!!!” 冉天麟用尽力气嘶吼。 睡眼惺忪的贼兵还没反应过来,猎叉、腰刀已经捅进胸口。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关城内多处草料堆、木棚被点燃,浓烟滚滚而起。 正面,等待已久的一千多义军点起火把,齐声呐喊: “王师破关啦!!!” “杀贼啊!!!” “冲啊!!!” 声浪震天。 关城上的守军彻底乱了。 东面明军正在猛攻,西面又大军来袭? 关城里还有内应放火? 孙可成在关楼上,看着西面山林里密密麻麻的火把,听着城内喊杀声,脸色惨白:“撤...撤回巴县!” “快!!!” 佛图关,不过半日被破。 ...... 申时初,巴县城内。 孙可望在知府衙门里坐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铜锣峡已破,明军舰队抵近江面。 海棠溪滩头失守,八千守军溃退,折损近半。 现在,佛图关告急,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来:“将军!佛图关遭大军猛攻!” “关内还有内应接应,孙可成将军已退往城西!” “大军?内应?” 孙可望抓住信使衣领:“哪来的大军?!多少人?!” “不...不知道!火把漫山遍野,至少上万!” 孙可望松手,信使瘫软在地。 幕僚急道:“将军,江防已破,佛图关已失,重庆西退之路被切断!” “届时明军水陆合围...” “闭嘴!” 孙可望怒吼一声。 他瘫坐在椅子里,额头渗出冷汗。 完了。 铜锣峡天险,他以为至少能守十天半月。 结果一个上午就破了。 滩头阵地,他以为凭兵力优势能反推。 结果明军火铳轮射,冲上去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现在,连退路都要被抄... “将军!” 又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冲进来:“明军...明军在岸边架起红夷大炮!” “正轰城墙!”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东面传来,整座衙门都在颤抖,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孙可望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决绝。 “传令...老营集合,从西门走。” 幕僚大惊:“将军!那巴县...那城中守军...” “管不了了!” 孙可望一把推开他,快步往后堂走:“告诉刘文秀,让他...自行决断吧。” 幕僚呆立当场。 孙可望走了,带着他的两万老营,打开西门,头也不回地朝成都方向溃逃。 第265章遭遇刘文秀 黄桷垭,山林。 刘文秀带着五千精锐在这里埋伏了一天。 他从清晨等到午后,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 没有明军登陆部队经过。 只有越来越近的炮声,和巴县城方向升起的黑烟。 “将军!” 斥候狂奔而来,脸色惊恐:“巴县...巴县丢了!” “孙将军从西门跑了!明军已经进城!” “什么?!” 刘文秀如遭雷击。 “孙可望...这个懦夫!”刘文秀双眼赤红,怒骂一声。 “将军,咱们...咱们怎么办?” 刘文秀死死攥着刀柄。 回巴县? 城已破,回去是自投罗网。 撤? 往哪撤? 孙可望如此直接的西撤,想必佛图关方向已经沦陷,否则不会如此果断。 西退之路可能已被切断... “往南走!” 刘文秀咬牙道:“趁明军刚进城,阵脚未稳,冲一把!能突围多少是多少!” 五千人从山林中钻出,沿江岸小路急行军,朝巴县方向扑去。 他们不知道,李猛的第三营刚完成滩头防御,正奉命向巴县城南侧迂回,扩大控制区域。 两支军队,在巴县城南五里的一片河滩地,迎面撞上。 “敌袭!!!” 明军哨兵率先发现。 李猛反应极快:“结阵!火铳手准备!” 第三营刚经过滩头血战,阵型训练有素,火铳手迅速列成三排,长矛手护住两翼。 刘文秀看见明军阵型,心中一惊,但箭在弦上。 “冲过去!冲乱他们!”他挥刀嘶吼。 贼兵嚎叫着扑上来。 但这一次,距离太近,不过六十步。 “放!” “砰!!!” 铅弹扫过,冲在最前的贼兵倒下一片。 三轮齐射,不过十几息时间。 刘文秀的五千人,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前排死伤惨重,后排惊恐止步。 “不准退!” 刘文秀亲率亲兵压阵,砍翻两个逃兵:“冲!冲进去近身搏杀!” 但明军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火铳手轮射不停,铅弹如雨。 长矛手守住阵线,任何靠近的贼兵都被数支长矛捅穿。 战斗仅仅持续了一刻钟。 刘文秀身边亲兵越来越少。 一枚铅弹擦过他脸颊,带走一块皮肉,血糊了半边脸。 “将军!撤吧!顶不住了!”副将拽他劝道。 刘文秀看着前方如墙般推进的明军线列,看着不断倒下的弟兄,忽然惨笑。 “撤?往哪撤?” 他举刀,还想向前,却被几名亲兵死死抱住,拖着往后跑。 明军阵中,李猛看见贼军阵中那员挥刀不止的将领,眯眼:“擒贼擒王!” “火铳手,瞄准那穿铁甲的!” 数十支火铳调转方向。 “放!” 刘文秀只觉得左腿一麻,整个人向前扑倒。 低头看,大腿上一个血窟窿。 亲兵还想来救,被一轮齐射打翻大半。 刘文秀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完了。 ...... 日落时分,明军开进巴县。 城墙上已无守军,城门大开。 没来得及逃的贼兵跪在街边,丢下武器,瑟瑟发抖。 百姓们紧闭门窗,从门缝、窗缝偷偷往外看。 他们看见的是整齐的队列,墨绿色的棉甲,站立在街边。 此刻他们的心都悬着。 眼前的虽然是大明将士,但只需要一个眨眼,他们就是匪。 胜利者屠城奖励将士不在少数,他们也拿不准眼前这支队伍的军纪。 不过,看到街边的将士并未朝他们门口走来,他们的心稍微安了一点。 不到片刻,朱友俭派遣数队士兵接管城防,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宵禁。 知府衙门被清理出来,作为临时行辕。 朱友俭走进大堂时,里面还有孙可望仓皇逃走时打翻的茶具、散落的文书。 王承恩呈上初步战报: “此战歼敌约四千,俘获六千余,缴获粮草、军械若干。” “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 “阵亡者,按新制抚恤。伤者全力救治。” 朱友俭点了点头,补充道:“俘虏中,凡有血债、奸淫掳掠者,审明后斩。” “其余,打散编入劳役营,修路筑城。” “是。” 王承恩记下,又道:“另缴获孙可望未及带走的重庆周边防御详图,及其与张献忠的往来文书。” 朱友俭接过那卷图,展开。 比马玉献的图差了许多,不过对巴县的布置倒是详细,重庆城内粮仓、武库、各门守军兵力,甚至还有几条暗道。 “好东西。” 他合上图:“对了,将粮仓出去两成,分给当地百姓,告诉他们,咱们是收复失地的大明王师。” “若有人检举当地士绅有与张贼狼狈为奸者,赏五亩田地。” “其次,让你的麾下厂卫临时管理重庆府,丈量府内土地,该归民的归民,该充公...”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 李猛大步走进来,精神亢奋:“陛下!” “臣在城东截击一股贼军,歼敌千余,俘获两千!” “还抓了条大鱼!” “哦?” “贼首刘文秀!” 李猛咧嘴一笑:“现在就押在外面!” 朱友俭眼神一动。 刘文秀...张献忠四个义子里,以骁勇着称的抚南将军,还是南明抗清名将。 “带进来。” 很快,刘文秀被两个士兵架进来。 他左腿裤管已被血浸透,脸色惨白,腰杆挺直,被按着跪倒时,闷哼一声,却不肯完全屈膝。 朱友俭看着他。 三十岁上下,相貌粗豪,脸上刀疤狰狞,此刻虽然狼狈,但眼中仍有凶光。 “刘文秀。” 朱友俭开口。 刘文秀抬头,与他对视,忽然冷笑一声:“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朕为何要杀你?”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朱友俭摇摇头:“张献忠在四川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屠戮士绅,虐杀百姓,动辄坑杀数万。” “这样的主子,值得你效死?” 刘文秀脸上肌肉抽动,刀疤更显狰狞:“义父...待我不薄。” “待你不薄,就可以屠杀四川百姓?” “据朕所指,你们可是反抗暴明的起义军。” “是因为没有活路,从而造反。” “你们的目的不是应该为那些没有活路的百姓一条活命的道吗?” “可如此行径,与匪有何诧异?” “匪还尚知劫富济贫,而你们却将屠刀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 刘文秀瞳孔一缩。 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朱友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大明皇帝竟然会承认他们是起义军。 第266章英雄还是屠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大明皇帝,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虚伪或嘲讽。 可惜没有。 刘文秀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看向朱友俭。 “陛下既知百姓无活路,又可知当年陕西大旱,官府催逼赋税,活活逼死我爹娘时,朝廷在哪儿?!” “陛下又在哪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承恩眉头紧皱,一个降将也敢如此对陛下不敬。 高杰、黄得功、李猛等将领站在两侧,眼神冷了下来。 但朱友俭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侧头对王承恩道:“去搬把椅子。” 王承恩一愣:“皇爷?” “搬把椅子来,给他坐。” 王承恩不敢再问,挥手让两个锦衣卫搬来一张硬木椅子,放在刘文秀身侧。 刘文秀没动。 朱友俭也没有劝,而是说道: “朝廷有罪,朕认。” “贪官污吏横行,朕现在也一直杀。” “从北一直杀到了南,以后还会继续杀。” “但张献忠入川后,杀的可不只是官吏。” “成都三日,屠戮士绅百姓二十余万。眉山、邛崃、雅安...还有北面的顺庆府,那次屠城,死者数十万,多是平民。” “这些,想必你也知道吧?” 刘文秀脸色一白。 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顺庆屠城时,他就在城外军营里。 夜里登上营垒,能看见城中冲天的火光,能听见隐约传来的惨叫。 第二天进城,街道上尸首堆积,血水汇成小溪,苍蝇嗡嗡地扑在尸体上,像一层黑雾。 他当时...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刀柄,心里有些发堵。 但很快,那份不适就被成大事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之类的念头压下去了。 现在被朱友俭当面点破,像有人掀开了他心底最脏的那块布,露出下面腐烂的脓疮。 “朕不问你为什么造反。” “当年陕西大旱,朝廷赈济不力,官吏盘剥,逼得百姓易子而食。你们活不下去,拿起刀枪,这账,朝廷要背一大半。” “但你们入川之后做的事...” 朱友俭抬眼看向刘文秀: “和那些逼死你爹娘的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刘文秀浑身一震。 “不...不一样...” 他下意识反驳,可是声音却弱了下去。 “哪里不一样?” “贪官逼税,是为了私囊。你们杀人,是为了占地。” “都是夺人性命,满足己欲。” “哪里不一样了?” “若说区别,就是贪官还披着朝廷的皮,你们连这层皮都不要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刘文秀的心。 他想争辩,想说我们是为了天下穷苦人,想说打碎旧天地才能建新天地...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川中百姓,那些被劫掠一空的村镇,那些被随意虐杀的老弱妇孺...都在眼前晃。 见刘文秀迟迟不语,朱友俭又见他腿伤还流着,摇头无奈道: “传太医。” 刘文秀一愣。 很快,一名随军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进来,躬身:“陛下。” “给他看看腿伤。” 太医走到刘文秀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裤管。 伤口很深,铅弹擦过大腿外侧,带走一大块皮肉,边缘已经有些发炎肿胀。 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刘文秀浑身僵硬,任由太医摆布,眼睛却死死盯着朱友俭。 他不明白。 这个皇帝的行为举止,他是一点也猜不透。 这是自然,若非历史记载刘文秀是南明的抗清名将,他朱友俭也不想这般废口舌。 包扎完毕,太医退下。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刘文秀面前。 居高临下。 “刘文秀,朕给你两条路。” 刘文秀抬起头,眼里全是警惕。 “一,留在巴县养伤。伤好后,若愿为大明效力,朕先给你个游击将军的职位,带兵去关外打真正的敌人。” “二。” 朱友俭继续道:“若你心中仍念张献忠之恩,朕可以放你出城。” 话音落下,大堂里落针可闻。 高杰、黄得功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放走? 这可是张献忠麾下四大义子之一,抚南将军刘文秀! 抓都抓了,就这么放了? 王承恩嘴唇动了动,想劝,但看到朱友俭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刘文秀更是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被斩首示众,被囚车押送京师,被逼投降然后当作炮灰...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放他走。 “为...为什么?” 朱友俭看着他,缓缓道:“朕杀贪官,杀叛臣,但不想杀大明未来的边关悍将。” “你们当年在陕西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这账,是朝廷,是朕欠你们的。” “但你们在四川造的孽,是你们欠四川百姓的。” “如今建奴虎视眈眈,汉人自相残杀,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你好好想想。” “是继续做张献忠屠川的刀,还是...” “做个能让百姓记住名字的汉家英雄。” 说罢,朱友俭也不再废话,直接离开了这里。 而刘文秀则被安置在知府衙门旁边的一处清净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有个小天井,种着几丛半枯的竹子。 门外有锦衣卫把守,但他行动并未受限,随时都能出去。 医官每日来换药,饮食不缺,甚至每餐还有一小壶酒。 第一天,刘文秀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 脑子里乱成一团。 朱友俭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英雄...还是屠刀?” 刘文秀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当年在陕北的画面。 天旱得地裂开大口子,庄稼全枯死了。 爹拖着病体去县衙求缓税,被衙役用水火棍打出来,吐血倒在衙门口,当天晚上就没了气。 娘哭瞎了眼,把最后半碗糠粥喂给他和妹妹,自己饿死了。 妹妹...后来被舅舅带走,说是卖去山西当童养媳,换了一斗米。 他再也没见过她。 那年他十六岁,拿着柴刀,跟着高迎祥的人走了。 走之前,他在爹娘坟前磕头,发狠说:“爹,娘,儿子要是有一天有刀了,绝不让穷人再受这罪!” 后来高迎祥死了,他跟了张献忠。 张献忠拍着他的肩膀说:“文秀,好好干,跟着义父,以后有咱穷人的天下!” 他信了。 拼命厮杀,从一个小卒做到抚南将军。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手里的刀,砍向的不再是那些穿着官服的恶吏,而是更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 “英雄...还是屠刀?” 朱友俭的声音又响起来。 刘文秀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 第267章刘文秀他他私通明军! 第二天,阳光很好。 刘文秀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天井里,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院门外传来喧哗声。 他扭头看去,透过半掩的院门,看见一队明军押着几个捆成粽子的人走过。 那几人穿着大西军的号衣,看模样是个游击、千总之类的军官。 押送的明军士兵骂骂咧咧: “妈的,这群畜生!在涪州抢了十七户民女,全糟蹋了,完了还灭口!” “听说最小的才十二岁...” “呸!人渣!陛下说了,审明后直接剐了!” 那被捆的几人中,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忽然抬头,嘶声喊道:“刘将军!刘将军救我!我是孙可望将军麾下的王...”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明军士兵一枪托砸在他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汉子惨叫着倒地,被拖死狗一样拽走了。 刘文秀认出来了。 那人叫王麻子,原是孙可望的麾下的一个把总,后来因作战凶狠升了游击。 在顺庆屠城时,刘文秀亲眼见过他笑着将一名婴儿抛起,然后用矛尖接住... 当时刘文秀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刘文秀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刀握了十几年,砍过官兵,也砍过百姓。 他到底...算是英雄,还是刽子手? ...... 第三天清晨。 刘文秀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院门口。 守卫的锦衣卫伸手拦住:“刘将军,您要离开?” 刘文秀摇了摇头,说道:“我要见陛下!” 锦衣卫一愣:“现在?” “对,现在。” 锦衣卫犹豫了一下,让同伴去通报。 片刻后,王承恩来了,看了刘文秀一眼,尖声道:“陛下在书房,跟咱家来吧。” ...... 书房里,朱友俭正在批阅军报。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文书,有郑森送来的水师整备情况,有黄得功呈报的伤亡抚恤名单,有陈邦彦从广州发来的粮草调度进度... 他埋首其中,手里的朱笔不时勾画。 刘文秀被带进来时,朱友俭头也没抬:“坐。” 刘文秀没坐。 他拄着拐杖站在书桌前,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陛下...真放我走?” 朱友俭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他。 眼中尽是不舍,张献忠虽然混蛋,但他手底下但是有不少汉家好汉。 只可惜,跟错了主。 “君无戏言。” 刘文秀深吸一口气:“末将...还是想回成都。” 朱友俭眼神微动:“想好了?” “想好了。” 刘文秀握紧拐杖:“养育之恩未报。” 这是真话。 但还有半句没说出口:他想验证,朱友俭是否真的如此大度,还是故作姿态,等他出城后就派人截杀? 朱友俭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好。” “承恩。” “安排一下,放他出城。” “是。” ...... 当天午后,巴县西门。 刘文秀换了一身灰色布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城门。 他握紧拐杖,眼观八方。 若这是大明皇帝的假仁假义,此刻城楼上该有弓箭手,城门后该有伏兵... 但他走到城门洞前时,一瞬间愣住了。 朱友俭站在那里。 身边只跟着王承恩和四名锦衣卫,再无旁人。 没有伏兵,没有弓箭手。 甚至城楼上的守军都退开了些,给他们留出空间。 刘文秀停下脚步,眼里全是戒备。 朱友俭走上前。 他手里牵着一匹川马,毛色棕黑,体型不大,但看起来很温顺。 “腿有伤,骑马赶路好一点。” 朱友俭把缰绳递过来。 刘文秀迟疑了一下,接过。 “这个也拿着。” 朱友俭又递过一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 刘文秀解开一看,里面是烙饼、肉脯、水囊,还有几包伤药和干净布条。 刘文秀喉咙发干。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大明皇帝: “陛下...为何如此?” 朱友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文秀心头一颤。 “因为朕觉得,你会是一名名垂青史的汉家英雄。” 刘文秀浑身一震。 “你在陕北随高迎祥起事时,是想为爹娘报仇,是想让和你爹娘一样的百姓有条活路。” “可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 “张献忠屠川的刽子手,百姓听到刘文秀三个字就恨得咬牙。” “这条路,你真想走到黑?” 刘文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朱友俭拍了拍马颈:“走吧。若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大明军中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记住,咱们手中的刀,是用保护百姓的,而不是屠杀百姓。” “你想怎么用,选择在你自己手中。” 刘文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包袱拴在马鞍旁,然后抓着马鞍,吃力地翻身上马。 坐稳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朱友俭,抱拳行礼,然后一咬牙,轻喝一声,催马出城。 马蹄声嘚嘚,扬起些许尘土,渐渐远去。 朱友俭站在原地,望着北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皇爷。” 王承恩小声问:“真就这么放了?” “嗯。” “可他是张献忠的义子,万一回去后又带兵来打咱们...” 朱友俭收回目光:“他不会。” 王承恩不解。 朱友俭没解释,只道:“派人暗中跟着,护他到成都府即可。别让他发现。” “是。” ...... 同日,成都。 原蜀王府,如今被张献忠改成了大西皇宫。 金銮殿是原先的承运殿,匾额换了,漆重新刷过,但柱子上那些精美的蟠龙雕花还在,只是有些地方被刀砍斧劈,破了相。 张献忠坐在镶金的龙椅上,其实是把太师椅包了层金箔,硌得慌,但他喜欢。 此刻,五十出头的张献忠脸色铁青。 “父王!” 孙可望声泪俱下,磕头如捣蒜: “非儿臣不战!” “是刘文秀他...他私通明军!”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张献忠的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如今李定国在川南防备云南明军,艾能奇在川北镇守汉中方向,刘文秀本该在重庆协防,现在却通敌? “继续说。” “铜锣峡炮战正酣,刘文秀突然率部后撤,致使江岸空虚,明军乘虚登陆!” 孙可望抬起血糊糊的脸,咬牙切齿: “儿臣死战不退,身被数创,可他却趁乱在佛图关放火烧城,开门迎敌!” “巴县这才...这才失守啊!” 张献忠盯着他,三角眼里寒光闪烁: “可有证据?” “有!有!” 孙可望连忙从怀中掏出几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儿臣截获的密信!是刘文秀与明军往来书信!” 第268章刘文秀的犹豫 内侍接过,递给张献忠。 张献忠展开信。 字迹模仿的七八分像刘文秀,内容含糊提及反正、归明、愿为内应之类。 破绽不是没有,但张献忠识字不多,看个大概就信了七八分。 “还有!” 孙可望趁热打铁:“儿臣还抓了两个明军哨骑,他们亲口招供,说刘文秀与明军将领密会三次!” 他一挥手,殿外押进来两个被捆着的明军哨骑。 其实是孙可望的亲兵假扮的,早排练好了。 两人跪地,哆哆嗦嗦的招供: “是...是刘将军约我们李将军在黄桷垭见面...” “谈了三次,说要献重庆城...” “还说要...要取陛下首级,作为投名状...” 张献忠猛地站起来! “砰!” 他一脚踹翻面前桌案,金银器皿、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刘!文!秀!” 张献忠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杀意沸腾: “老子养了他这么多年!” “供他吃供他穿,把他从个小卒子提到抚南将军!” “你竟敢叛我!!” 殿中群臣吓得全都跪下了。 孙可望低头,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很快又换成悲愤表情: “父王!” “儿臣恨不能亲手斩此逆贼!” “只是当时兵败如山倒,儿臣...儿臣只能先保住老营,回来向父王报信!” 张献忠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文秀现在何处?” 孙可望低头道:“想必此时此刻已被明军奉为上宾,留在军中重用了。” “好...好得很!” 张献忠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噗”一声扎进身旁立柱: “传旨!全川通缉刘文秀!活抓刘文秀!”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是!!!” 殿中群臣齐声应道。 ...... 数日后,顺庆府境内。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刘文秀骑在马上,一路颠簸得厉害,疼得他额头冒汗。 离开巴县后,一路向北,专挑小路走,避开官道和大城镇。 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晚上找个山洞或破庙凑合一宿。 朱友俭给的伤药很好用,伤口没发炎,在慢慢愈合。 但心里的伤,却越来越重。 每路过一个村子,都能看见残破的屋舍、荒芜的田地。 偶尔遇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看见他骑马过来,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屋里,关门闭户。 有一次,他想讨碗水喝,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眼睛浑浊,看见他腰间的刀,吓得直接跪下了:“军爷...家里没粮了...真没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调转马头走了。 “保护百姓...屠杀百姓。” 朱友俭的话,像鬼一样缠着他。 这天午后,腿伤发作得厉害,他实在撑不住,看见山腰处有间破屋,便下马,牵着马蹒跚走过去。 屋是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用茅草胡乱补着。 门口坐着个白发老者,衣裳褴褛,正低着头编草鞋。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眼神浑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老丈。” 刘文秀忍着疼,抱拳道:“路过此地,腿伤发作,想借个地方歇歇脚,讨碗水喝。” 老者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停,又看看他腿上的绷带。 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里很破,四壁空空,只有一灶一炕,墙角堆着些柴火。 老者给他舀了碗凉水,又端出一碗野菜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家里就这了,军爷别嫌弃。” 刘文秀接过粥碗,心里有些发堵。 “老丈家中就一人?”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道:“原来不是。” “有个婆娘,三年前饿死了。” “有个大哥,在顺庆府做木匠,献贼破城时...没了。” 刘文秀手一抖,粥碗险些打翻。 顺庆屠城。 他记得第二天进城清理战场时,街道上尸首堆积,血水汇成小溪,苍蝇嗡嗡地扑在尸体上,像一层黑雾。 有些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肠子拖了一地。 老者没看他,继续喃喃: “还有两个后生,我儿子和侄子,听说秦良玉老将军招兵抗贼,跑去投了白杆军。” “今年在重庆城外,全战死了。” 刘文秀喉咙发干,粥是一点也喝不下去了。 “老丈...” “对不住。” 老者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不用安慰老朽。我那儿子与侄子,没给老马家丢人,他们是战死的,是站着死的。” 老汉说到这里,双眼悲凉中带着一丝自豪。 “老丈...恨献贼吗?”刘文秀忍不住问。 老者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光。 很冷的光。 “恨?我一个糟老头子,恨有什么用。” “只盼着老天开眼,让那些杀人的畜生...” “都不得好死。” 闻言,刘文秀心中愧疚不已,若是自己当时能阻止一二,说不定川不会如此敌对他们。 时间转眼即瞬,当天夜里,刘文秀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老者睡在灶台边,裹着破草席,很快传来鼾声。 刘文秀睁着眼,看着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 月光很冷。 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杀人的畜生...不得好死。” 朱友俭的声音也响起: “保护百姓还是屠杀百姓。” 还有当年在陕北,爹娘坟前发的誓: “儿子要是有一天有刀了,绝不让穷人再受这罪!” 可他现在有刀了。 还是抚南将军,统兵数万。 但他做了什么? 顺庆屠城,他没阻止。 重庆攻防,他助纣为虐。 巴县百姓,看见他就躲... “英雄...刽子手...” 他喃喃自语,浑身发冷。 手摸到怀中那包朱友俭给的伤药。 那个大明皇帝,真的放他走了。 还给他马,给他干粮,给他银两。 为什么? 就因为觉得他本可以是汉家英雄? 刘文秀蜷缩起身子,腿伤疼得他冷汗直流。 但心里的疼,更甚。 月光下,这个以骁勇着称、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抚南将军,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孩子,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 回成都,是对是错。 见张献忠,该说什么。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只知道,怀里这包伤药,很沉。 沉得他喘不过气。 第269章悬赏令 已经离开樵夫四天了。 这四天里,刘文秀的腿伤在缓慢愈合,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像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块,空落落地漏着风。 每经过一个村子,那漏风的感觉就更重一分。 那些村子大多残破。 土坯墙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沤得发黑,田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看不见庄稼。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像受惊的田鼠般缩在门后,透过门缝惊恐地窥视他这个骑马的外来者。 有一次,他实在渴得厉害,在一个村口敲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婆,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白翳。 看见他腰间的刀,老太婆吓得直接瘫坐在地,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军爷...行行好...家里真没粮了...去年秋收全让大西王的人拉走了...孙子都饿死半个月了...” 刘文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想说我不是来征粮的,就想讨碗水喝。 可看着老太婆那惊恐绝望的眼神,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默默调转马头,离开了那个村子。 马蹄声嘚嘚,踏在荒草蔓生的土路上。 朱友俭的话,还有那个编草鞋老樵夫那句不得好死,像两把生锈的锯子,日夜不停地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不知过了许久,前方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房屋轮廓,貌似是个小镇。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而建。 土墙大多斑驳倒塌,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听到马蹄声,警惕地抬起头,随即又漠然地低下头去。 整个镇子死气沉沉。 不少人家门口都挂着白绫。 刘文秀勒住马,犹豫了一下。 他需要补充点吃的。 干粮快吃完了,伤口也需要换药。 镇子里或许有还在开门的药铺或杂货摊。 他压低斗笠,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布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或赶路的农夫,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慢慢向镇子走去。 街道两旁,墙壁上残留着许多标语。 有些墨迹早已褪色剥落,勉强能认出大西万岁、顺天应民之类的字句。 在这些标语上面,却又是一层发黑的血渍。 而在这些东西下面,还有几张崭新的告示。 刘文秀起初没在意。 大西朝廷三天两头贴告示,不是催粮就是征兵,再不就是杀某个通明的士绅以儆效尤,他见得多了。 可当他骑马经过一面比较完整的土墙时,眼角余光瞥见告示上那张画像,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画像画得不算精细,但特征抓得很准。 方脸,浓眉,左脸颊一道醒目的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 旁边一行大字:“悬赏缉拿逆贼刘文秀” 下面小字写着:“查逆贼刘文秀,身为大西抚南将军,不思报效,反私通明寇,献关卖国,致巴县重镇失守,罪大恶极!” “有擒斩此獠者,赏银千两,授游击将军;报信因而拿获者,赏银百两。” “知情不报者,以同谋论处,满门抄斩!” 刘文秀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死死盯着告示上的那方血红色的玉玺印。 义父... 你真的信了? 信了孙可望的鬼话? 信我刘文秀会叛你?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自己人通缉! “呵...” 许久,刘文秀忽然低笑了一声。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这份通缉令,对他来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义父从来就是这样。 多疑,暴戾,只听想听的话。 孙可望可是他第一个收养的义子,也是最得宠信。 他刘文秀算什么? 一个脸上带疤、只会厮杀的莽夫罢了。 刘文秀慢慢止住笑,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袖子沾上了湿痕,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扫视四周。 街上依旧空旷,只有远处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头正佝偻着背慢慢走着,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但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 刘文秀压低斗笠,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准备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此时,旁边一条巷子里传出压低的人声。 “真的假的?刘将军...反了?” “墙上不贴着吗?赏银千两呢!” “呸!什么狗屁将军!就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就算迷途知返,也......” “嘘...小声点...当心惹祸...” “怕个鸟!这镇子十户空了七户,剩下的都是等死的,还怕他个逑。” 声音渐渐低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畜生”两个字,却狠狠凿进刘文秀的耳朵里。 他紧紧地握着缰绳。 半晌,他猛地一抖缰绳,马匹小跑起来,迅速穿过死寂的街道,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镇。 直到将镇子远远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那堵墙,刘文秀才慢慢勒住马。 他回头望去。 丘陵起伏,荒草连天。 来路茫茫,去路... 还有去路吗? 成都回不去了。 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天下之大,竟无他刘文秀立锥之地。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 干粮包还在,里面还有小半块烙饼。 这东西,此刻摸在手里,竟烫得像烧红的炭。 那个大明皇帝... 刘文秀脑子乱成一团麻。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马匹喷着响鼻,似乎也感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 刘文秀拍了拍马颈,低声自语道:“伙计...现在只剩你陪我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定国。 二哥。 在张献忠四个义子里,李定国排行第二,比他大一岁。 两人关系不算亲密,但比起孙可望,李定国为人更沉稳,也更有底线。 当年在陕北时,李定国就曾私下劝过义父少造杀孽,虽然没什么用。 如今李定国在川南防区,镇守叙州、泸州一带,防备云南的明军。 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文秀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定国会信他吗? 会冒着触怒义父的风险收留他吗? 而且川南...太远了。 以他现在的状况,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是问题。 他犹豫着,踌躇着。 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李定国那里,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第270章开仓放粮!见人有份! 同一时刻,川东,某座刚被收复的县城。 城门楼上的大西旗帜被扯下,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一面崭新的日月大旗缓缓升起,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街道上,百姓们最初紧闭门户,胆战心惊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军官洪亮的吆喝声。 但没有预想中的砸门声、哭喊声、求饶声。 终于,有胆大的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一队队穿着墨绿色棉甲、扛着火铳的明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穿过街道,除了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几乎听不到别的杂音。 他们没有闯入民宅,没有抢夺财物,只是迅速控制了衙门、仓库、城门等要害位置。 而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摆开了十几口大锅。 锅里热气腾腾,熬着稠粥。 几个明军文书模样的年轻人,正坐在临时搬出来的桌子后,面前摆着户籍册和粮斗。 一个穿着半旧文士衫,却腰挎长刀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正是率义军配合明军夺取此城的冉天麟。 他身边站着一名明军将领,第三火铳营营官李猛。 冉天麟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道: “父老乡亲们!大明王师回来了!” “开仓放粮!见人有份!” “都出来吧!领了粮食,好好活命!”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起初,无人响应。 李猛皱了皱眉,对冉天麟低声道:“冉头人,看来百姓被吓怕了。” 冉天麟点点头,眼中闪过痛色:“献贼在此地盘剥太甚...稍有不从便是屠戮。” “百姓如惊弓之鸟。” 他想了想,忽然大步走下台阶,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 那户人家的门紧闭着,但从门缝里能看到有人影晃动。 冉天麟轻轻拍了拍门板,尽量放柔语气道:“老乡,开开门。” “我是冉天麟,石柱秦良玉老将军麾下的。” “王师来救咱们了,出来领粮吧,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先紧着他们吃。” 门内传来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板才“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 一个头发花白,面黄肌瘦的老汉探出半张脸,眼睛浑浊,满是惊疑和恐惧。 冉天麟后退半步,以示无害,指了指身后的大锅和日月旗:“老乡,你看,真是大明王师。” “陛下有旨,收复之地,即刻开仓赈济,减免今年税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副本,展开给老汉看。 老汉不识字,但认得那方红色的皇帝玉玺印,和以前官府告示上的印不太一样,但那股子威严是做不了假的。 他颤抖着,慢慢拉开门。 走了出来。 这一步,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紧接着,隔壁的门也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藏身的屋舍里走出来,聚拢到县衙前的空地上。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惊恐又带着一丝希冀,像久旱的禾苗渴望雨露。 李猛见状,立刻挥手:“发粮!” 士兵们开始维持秩序,引导百姓排队。 文书登记姓名,发放号牌,然后凭牌领粥、领米。 第一个领到粥的老汉,双手捧着那只粗糙的海碗,看着里面稠厚的粥饭,热气扑在脸上。 他手抖得厉害,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朝着日月旗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谢...陛下活命之恩啊!” 很快,空地上跪倒一片,呜咽声四起。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和绝处逢生的庆幸,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李猛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原本冷硬的脸上,微微动容。 他想起了自己,几曾何时,他也入他们这般。 只不过自己幸运,成了陛下手底下第一批兵。 ...... 与此同时,刘文秀牵马走进一片位于山坳里的破败庙宇。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残破的庙墙上,映出一种凄凉的橘红色。 庙不大,早已荒废,佛像倒塌,香炉倾覆,梁柱间结满了蛛网。 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刘文秀将马拴在庙外一株半枯的柏树下,从马鞍旁取下干粮袋和水囊,又检查了一下腿上的绷带。 还好,没有渗血。 他拄着拐杖,慢慢挪进庙里,找了个相对干净些的角落,靠墙坐下。 从干粮袋里摸出最后小半块烙饼,就着冷水,一点点啃着。 吃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试图休息。 可一闭上眼,墙上那张通缉令,就在眼前晃。 他猛地睁开眼,喘了口气。 不能睡。 这里也不安全。 他得连夜赶路,离官道越远越好。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时, 庙外,柏树下拴着的马,忽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刘文秀浑身一僵。 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几乎同时,庙门外、残破的窗棂后,同时闪出十几条黑影! 这些人动作极快,落地无声,呈半圆形将庙门和窗户封死。 他们穿着大西军夜不收的军装,手中持着弩箭。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嘴角挂着猫捉老鼠般的冷笑。 “刘将军,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刘文秀缓缓站起身,拐杖拄地,右手紧紧握着刀柄。 “孙可望的人?” “平东将军麾下,哨骑队官,赵三。” 赵三笑了笑:“将军神机妙算,料定你会走这条偏僻山路回成都申冤,特意让我们在这儿候着您。” 刘文秀的心,沉到了谷底。 孙可望...连他可能选择的路线都算到了。 这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赵三。” 刘文秀盯着他:“我自问待兄弟们不薄。今日放我一条生路,他日必有厚报。” “厚报?” 赵三嗤笑一声:“刘将军,您现在是值一千两银子、外加一个游击将军官职的逆贼。” “您觉得,我们是想要您虚无缥缈的厚报,还是想要那一千两真金白银,和头上的官帽子?” “再说,我们可是大将军的人,岂会因为你的厚报就让了你!” 说着,赵三抬起手。 周围十几张弩,同时对准了刘文秀。 “别挣扎了,将军。” 赵三慢条斯理道:“您腿上有伤,跑不掉的。” “乖乖受死,或许还能让您死得痛快些。” 刘文秀眼角抽搐。 他知道,赵三说的是实话。 腿伤严重拖累了他的行动,而对方有备而来,人数、装备、体力都占绝对优势。 第271章截杀 一瞬间,刘文秀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最后只剩下一个: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爹,娘,儿子不孝,没能给穷人挣出个活路,倒成了人人喊打的屠夫... 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猛地吸一口气,眼中凶光暴涨,右手握刀,左手准备掷出拐杖干扰,就要拼命前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侧后方残破的庙墙外,陡然响起急促的弩箭破空声! 赵三身边,两名正全神贯注瞄准刘文秀的弩手,喉咙几乎同时被弩箭穿透!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后仰倒,手中弩箭“啪嗒”落地。 “敌袭?!” 赵三大惊,望向箭矢来处。 只见庙墙缺口处,七、八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 他们手中持着短刃、手弩,三人一组,直扑赵三手下弩手。 “噗!噗!” 利刃割喉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一个照面,赵三带来的十几名精锐哨骑,就倒下了近一半! “你们是谁?!” 赵三又惊又怒,挥刀劈向最近的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侧身避过,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赵三肋下。 赵三慌忙格挡,却觉手腕一麻,刀被一股巧劲带偏,紧接着胸口一凉。 他低头。 一截刀尖,从他胸前透出。 黑衣人抽刀,赵三瞪大眼睛,软软倒地,眼中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 剩余几名哨骑见头目瞬间被杀,对方身手又如此恐怖,斗志瞬间崩溃,发一声喊,转身就往庙外逃。 黑衣人也不追赶,只是迅速分成两组,一组警戒庙外,另一组开始熟练地清理现场。 将尸体拖到角落,用随身带的粉末掩盖血迹,动作快而有序,显然做惯了这种事。 与其同时,隐藏在周边准备动手救援刘文秀的四名锦衣卫再次隐蔽了起来。 他们也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也是来救刘文秀的,不过眼前敌强己弱,他们只能隐藏起来先查明情况。 庙内的刘文秀拄着刀,站在原地,浑身紧绷,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所有尸体都被处理妥当,为首的一名黑衣人才转过身,走到刘文秀面前。 眼前之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沉稳锐利,透着久经沙场的干练。 “三将军。” 黑衣人抱拳而道:“得罪了。末将陈山,乃安西将军麾下亲卫百总。” 安西将军? 李定国?! 刘文秀瞳孔骤缩。 “二哥...他...” 陈山看了看庙外天色,快速道:“此处非说话之地,追兵可能不止这一路。” “三将军,我们先离开,路上细说。” 刘文秀盯着他,没有动。 他现在谁也不敢信。 孙可望的人要杀他,李定国的人突然出现救他...这会不会是另一个圈套? 诱他放松警惕,然后... 陈山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也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铁牌。 铁牌黝黑,入手沉重,边缘有些磨损,正面阴刻着一只下山猛虎,背面则是一个独特的徽记。 那是李定国私下给自己亲卫设计的暗记,刘文秀曾经见过一次。 真的是二哥的人。 他抬头,看向陈山。 陈山眼神坦然,与他对视。 几息之后,刘文秀终于缓缓点头。 “走。” ...... 夜色如墨,山林似海。 陈山和他带来的七名亲卫,护着刘文秀,在崎岖的山林间快速穿行。 这些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最隐蔽的路线。 刘文秀腿伤不便,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架着他,速度竟也不慢。 直到离开破庙十几里,进入一片更加茂密原始的老林,众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暂时停下歇息。 陈山安排两人警戒,又让人给刘文秀处理腿上崩裂的伤口,自己则拿出水囊和干粮,分给众人。 刘文秀靠坐在岩壁上,看着陈山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陈百总。”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哥...他怎知我有难?又怎会恰好派你们在此?” 陈山在他旁边坐下,递过一块肉脯,低声道:“三将军,巴县失守的消息传回成都后,将军查到大将军的报功文书,与前线溃兵带回的消息...对不上。” 刘文秀眼神一凝。 “将军素知三将军为人,勇猛有余,绝非背主卖国之辈。” “且铜锣峡、佛图关失守过于蹊跷。” “大将军将败责全推于您,其文书细节经不起推敲。” 陈山顿了顿,继续道:“二将军心中生疑,但成都局势...已不容他多言。” “局势?” 刘文秀追问。 陈山脸色凝重道:“陛下...信了大将军。” “盛怒之下,已连杀三名为三将军稍有辩解的文官。” “如今成都,无人敢提三将军的名字,更无人敢质疑大将军战报。” 刘文秀心头一寒。 义父他...果然一点旧情都不念。 “二将军无法明面干预,只得密令我等,成分数队在小道,暗中查探,若遇三将军...相机行事。” 陈山看着刘文秀:“我们在这片山区已潜伏两日,今日探得平东将军另一队哨骑动向,才及时赶到。” 刘文秀沉默了。 良久,他才哑声道:“二哥...冒险了。若此事泄露,孙可望定会趁机攻讦他‘勾结逆党’。” 陈山摇头:“将军说了,兄弟一场,不能眼睁睁看着您被小人构陷,死得不明不白。” “况且...大将军近来所为,已非单纯争功诿过。” “什么意思?” “巴县败后,大将军在成都大肆揽权,以整备防务为名,将原本隶属将军和四将军(艾能奇)的部分老营兵马,强行调归自己麾下。” “稍有不服者,或贬或杀。” 陈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陛下近日...脾气越发暴戾,动辄打杀宫人侍从,对大将军却言听计从。” “有御医私下说,陛下头风旧疾加剧,时常剧痛难忍,需服食...某些虎狼之药镇痛,神志已不如前清醒。” 刘文秀倒吸一口凉气。 他离开成都不过十几日,局势竟已糜烂至此? 孙可望这是要趁义父病重,独揽大权,排除异己! “那二哥现在...”刘文秀急问。 “将军在川南防区,尚能掌控局面。” “与当地土司、头人的关系处理的相对缓和。” “也正因如此,大将军多次在陛下面前进谗,说将军蓄养私兵,收买人心,心怀异志。” 刘文秀握紧了拳头。 “三将军。” 陈山看着他,郑重道:“成都,您回不去了。回去就是死路。” “如今,或许只有我家将军那边,还能为您争一线生机。” “将军让末将问您一句:可愿去川南?”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山,重重一点头: “我去。” 第272章神州一式 就在刘文秀于川北山林中艰难抉择时。 万里之外的广东,广州城外,火器研究司试验场。 夜色已深,但试验场内灯火通明。 一处用青砖垒砌,带有明显泰西风格的半封闭靶场内。 毕懋康、焦勖,以及三名大明匠师,正围着一张长条木桌,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桌上那件器物。 那是一支火铳。 但与以往任何火铳都不同。 它没有复杂脆弱的钢轮机构,没有长长的火绳。 枪机部位,只有一个简洁的,由弹簧驱动的击锤,和一块L形的坚硬钢片。 造型简练,完全没了之前的粗犷。 “开始吧。” 毕懋康声音有些发颤,对旁边一名年轻的学徒点头。 学徒咽了口唾沫,走上前,拿起那支被暂时命名为“试三型”的火铳。 装填火药、铅弹,用通条捣实。 然后,他扳开击锤。 “咔嚓。” 清脆的金属声,在寂静的靶场内格外清晰。 学徒举起枪,对准三十步外的包铁木靶,扣动了扳机。 “砰!” 击锤在强力弹簧驱动下迅猛砸落,前端夹着的燧石狠狠刮擦过击砧边缘! 一溜耀眼的火星迸射,精准溅入下方早已打开的火药池中。 火光一闪,枪声轰鸣! 铅弹脱膛而出,狠狠钉入木靶,深入寸许! “成了!” 焦勖猛地一挥拳,老脸激动得通红。 毕懋康更是老泪纵横,哆哆嗦嗦地走上前,从学徒手中接过那支尚有余温的火铳,如同抚摸婴儿般轻轻摩挲着枪身:“简而不陋...拙而大巧...陛下天授之思,老朽...老朽...”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为了将陛下那日撞击生火的构想化为现实,这两个多月,他们这个小小的研究司几乎是不眠不休。 画了上千张图纸,试验了数十种不同的燧石夹持角度,击砧钢材,弹簧力道,经历了无数次的哑火、火星不足、机构卡死... 直到今晚。 直到此刻终于成了。 “淋水测试!”焦勖强压激动,下令道。 另一名学徒提来一桶清水,对着火铳的击发机构缓缓浇下。 水流顺着枪身流淌,模拟雨天,随后举枪,瞄准。 “砰!” 依旧成功击发! “沙尘测试!” 有人捧来一盆细沙,洒在枪机部位。 反复扣动扳机数次,模拟沙尘侵入。 随后再次装填。 “砰!” 枪声依然响亮。 最后是模拟严寒。 将火铳放入特制的冰桶中冷却半个时辰,取出时,金属部件上甚至结了一层白霜。 在所有人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学徒颤抖着装填,扣动扳机。 “咔...嚓...砰!” 击发声比之前沉闷了一些,但依旧成功! “成了!!!” 靶场内,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毕懋康抹去眼泪,小心翼翼地将这支火铳放回铺着软缎的木盒中,如同安置绝世珍宝。 “焦勖。” 他看向焦勖,激动道:“立刻...立刻绘制最终图纸,标注所有尺寸、用料、工艺要点!呈报陛下!” “还有,着令匠作坊,以此为准,秘密开工!先造...先造三百支!” 焦勖用力点头:“我连夜写奏报!” 三天后,这份连同详细图纸、测试数据的密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已移驻重庆的朱友俭手中。 行辕书房内,朱友俭看完奏报,脸上难得露出畅快笑容。 “好!毕卿、焦卿,果然不负朕望!” 他拿起随奏报一同送来的那支“试三型”火铳实物,掂了掂,手感沉稳。 扳开击锤,扣动,听着那清脆的机括声,眼中精光闪烁。 “王承恩。” “老奴在。” “拟旨。” 朱友俭放下火铳,沉声道:“火器研究司毕懋康、焦勖及匠师,研制新式火铳成功,厥功至伟。” “赐名此铳为神州一式燧发火铳。” “着即拨银二十万两,于广州秘密设立专坊,按此制式,全力锻造。首批一千支,务求精良。一应物料、人工,优先调拨。” “毕懋康擢升工部右侍郎,仍兼研究司主事;焦勖擢升工部郎中。其余有功人员,赏银翻倍,具名奏报,朕另行封赏。” 王承恩躬身:“老奴领旨。” 朱友俭走到窗边,望向西方沉沉的夜色。 川中的战报,每日如雪片般飞来。 进展顺利,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张献忠的老巢成都,孙可望收缩的兵力,川西复杂的地形... 而手中这支简练、可靠、不惧风雨的燧发枪,让他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神州一式...” ...... 与此同时,川南与黔滇交界处的莽莽群山中,一队人马正在隐秘的小道上沉默前行。 刘文秀伏在马背上,陈山等人护卫在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已经连续赶路几天几夜,彻底脱离了孙可望势力的直接控制范围,进入了李定国实际掌控区域的边缘。 陈山勒住马,回头对马背上那个几乎要瘫软下来的人低声道:“三将军,我们到了。” 刘文秀抬起头。 一路奔逃,躲哨卡,绕村镇,钻山林。 从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破庙,到如今脚下这片陌生的川南山地,七天七夜。 刘文秀没说话,只是用力抓住马鞍,试图稳住摇晃的身体。 陈山上前搀扶他下马。 脚沾地时,左腿一阵钻心的疼,刘文秀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能走吗?” “能。” 他咬着牙,拄着陈山递过来的一根临时削的木棍,一步一瘸地往寨子走。 不一会儿,便看到墙头上有人影晃动。 看哨的士兵看见陈山,低声问了口令。 “石柱月。” “川南风。” 寨门缓缓拉开一道缝。 门后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大西军的旧号衣,但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甲,眼神锐利,扫过陈山,最后落在刘文秀脸上。 停留了三息。 然后侧身:“进来吧。” 寨子不大,却依着山势错落搭了百来间木屋和帐篷,中间空地上挖了火塘,此刻只剩灰烬。 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几队巡逻兵提着灯笼无声走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文秀被带到最里面一间不起眼的木屋前。 带路的汉子在门口停下,小声道:“将军吩咐,只让刘将军一人进去。” 陈山看向刘文秀。 刘文秀点点头,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李定国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身上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地图。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几息。 李定国先开口,听不出情绪:“坐。” 第273章这刀,你还要不要? 刘文秀没坐。 他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盯着李定国。 “孙可望说我通敌。” 刘文秀开口:“义父信了,全川通缉我,赏银千两。” 李定国放下地图,没接话。 “铜锣峡不是我撤的。” 刘文秀继续道:“是孙可望自己守不住,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佛图关也不是我烧的,是川东的义军,应该是秦良玉老将军的人。” “我在黄桷垭被明军截住,腿被打穿了,抓了。” “然后呢?”李定国终于问。 刘文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大明皇帝把我放了。” 李定国眼神一动。 “给我马,给我干粮,还给我药。” 刘文秀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药包,扔在桌上:“还跟我说,不想杀大明未来的边关悍将。”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李定国看着那个药包,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就因为这个放你?” “大概吧?!” 刘文秀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道:“临走前还说我们当年在陕北起义,是因为活不下去。” “这账,是朝廷欠我们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定国: “二哥。” “我们当年在陕北,起义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更静了。 李定国没回答。 他起身,走到旁边一个陶罐前,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在刘文秀面前的桌上,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喝着。 水很凉,能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东西。 “我从巴县一路逃过来。” 刘文秀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经过十七个村子,三个镇子。” “十室九空,田里长的也全是草。” “活下来的人,看见穿大西军装的就躲,像看见鬼。” “咱们还是起义军吗?” 李定国放下水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一时半会儿,他回答不上来。 不过他们的初心确实没了。 “你知道我镇守川南,这半年见了什么吗?” “父王的‘打粮队’,三天两头来。说是征粮,实则是抢。” “不给,就杀。一家杀完,下一家。” “叙州城外有个庄子,两百多口人,因为藏了三石粮,全被砍了头,脑袋垒在庄口,说是以儆效尤。”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着刘文秀: “文秀,你还记得高迎祥死的那年,我们在陕北的山沟里,对着那些饿死的乡亲发过什么誓吗?” 刘文秀浑身一震。 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年冬天冷得骨头缝都结冰,高迎祥刚死,队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们几十个半大孩子围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嘶哑着嗓子喊:“老子们要是有一天有刀了,绝不让穷人再受这罪!” 可现在... 刘文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刀握了十几年的手。 这双手,到底救了几个穷人? 又杀了多少? 李定国也知道,这个话题有些沉重,甚至能让他们伸出叛逆之心,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这些咱们日后再说罢,以目前的情况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如告诉我一下有用的情报,比如明军的火器,到底有多利?” 刘文秀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很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窒息般的情绪里抽离:“铜锣峡一战,他们的炮能打五里开外,我们的炮根本够不着。” “海棠溪滩头,他们的火铳排成三排,轮着放,几乎不停。” “冲上去的人跟割麦子一样。” “比我军如何?” “天地之别。” 刘文秀摇头道:“明军如今的火器,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他们的兵,装填、瞄准、放铳,像一个人。” “我们的兵,冲上去就乱了。” 李定国沉默片刻,又问:“朱由俭对降将如何?” “我不知道。” 刘文秀老实道:“但他放了我。还说,若有一天我想明白了,大明军中永远有我刘文秀一席之地。” “川南这些老弟兄呢?” 李定国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些年,出路何在?” 刘文秀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 李定国也没指望他答。 他走回桌后,重新坐下,手指在粗糙的地图边缘摩挲。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就在这时,寨子外远远传来马蹄声。 李定国眼神一凛,刘文秀下意识按住腰间那把不存的刀。 片刻后,门外传来刚才那汉子的低报:“将军,成都来人了。” “督粮钦使,带了二十骑,说要立刻见您。” 李定国和刘文秀对视一眼。 “请到前帐。” 李定国沉声道:“说我马上就到。” “是。” 李定国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件外袍披上,看向刘文秀:“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半夜赶来,想必是急事,我去去就回。” 刘文秀点了点头。 李定国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文秀,如果有一天,我们手里的刀,刀口锈了,锈得再也砍不动该砍的敌人,反倒割伤了想护着的人...” “这刀,你还要不要?” 没等刘文秀回答,李定国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刘文秀站在原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前帐离得不远,隔着木板墙,能隐约听见说话声。 一个透着官腔的声音正在嚷嚷:“李将军,不是本官催你!” “是大西王催你!” “成都眼下是什么情形?” “明军都打到资阳了!” “艾能奇将军五万大军顶在前头,每日人吃马嚼要多少粮草?” “你这川南,说好了十万石,如今连三万都没凑齐,你让本官回去怎么交代?!” 李定国回复道:“川南连年战乱,百姓逃亡,田地荒芜,能凑出这些已是不易。” “请大人回禀父王,再宽限半月,定国必当竭力。” “半月?!” 那声音陡然拔高:“明军能给咱们半月吗?!” “李将军,本官可是听说,你这边...不太干净啊。”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连隔着一道墙的刘文秀,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大人此言何意?” 李定国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 “没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将军,这节骨眼上,可别站错了队。” “有些人啊,看着是兄弟,背地里指不定...”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刘文秀的手心渗出冷汗。 孙可望的手伸得真长,连钦使都安插了眼线。 帐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听见李定国的声音:“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在寨中歇息。” “粮草之事,容定国再想办法。” “歇息?本官哪有工夫歇息!今晚必须...” “请钦使‘休息’。” 李定国的声音陡然转沉,语气不在是商量,是命令。 帐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以及那钦使又惊又怒的呵斥:“李定国!你敢?!” “本官是大西王派来...唔...” 第274章桀骜不驯的艾能奇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李定国走进来,脸色在油灯下有些发白。 “钦使和他带来的人,分开关了。” “二哥,你...” “川南,我可以暂时按住。” 李定国打断他,抬眼看来:“但成都那边,瞒不了多久。” “父王多疑,孙可望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文秀,你若回去,必死无疑。若不回去,你待如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对着那些和当年我爹娘一样的百姓,挥刀了。” 李定国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终于透出一点清明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暂时留下。” “等局势稳了,再议下一步。” “行。” ...... 天刚蒙蒙亮,沱江江面上还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 资阳城东,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 五万大西军在这里列阵。 旌旗漫卷,刀枪如林,黑压压的人马从江岸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 中军更是厚实,步卒扛着长矛和简陋的盾牌,前排还摆了些从各地搜刮来的老旧战车权当屏障。 两翼,约莫八千骑兵勒住马缰,马匹不安地喷着响鼻,骑士们紧握着缰绳,眼睛盯着东面那片逐渐亮起的天光。 艾能奇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立在阵前。 艾能奇是张献忠四个义子里最年轻的,打仗最猛的一个。 同时也是最桀骜不驯的一个。 此刻,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猩红的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将军,探马回报,明军前锋约两万,已在十里外扎营。”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看旗号,独立旅的高杰和黄得功两营。” “高杰?那个翻山鹞?” 艾能奇嗤笑一声:“爬床叛将而已。” “父王太小心了。” 艾能奇扬起马鞭,指向东面:“明军劳师远征,能有多大能耐?” “火器?哼,老子就不信,他那点炮,能轰死我五万人!” “将军,还是谨慎些好。” 副将犹豫道:“铜锣峡和巴县...” “那是孙可望废物!” 艾能奇打断他,满是不屑道:“守着天险都能丢。” “老子不一样,老子打的是野战!” “平原开阔,正是我骑兵用武之地!” “传令下去,等明军过半,中军顶住,两翼骑兵给我包抄!” “我要让高杰那厮,知道什么叫四面楚歌!” “是!” 命令传下。 阵型开始微调,两翼骑兵缓缓向侧后方移动,留出冲击的通道。 午时三刻,东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明军来了。 没有急行军,没有呐喊冲锋,甚至没有扬起太多尘土。 他们就像一股沉默的潮水,从丘陵后缓缓漫出来,然后停在了约三里外。 艾能奇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明军的动作有条不紊得让人心头发毛。 最前方,几十门火炮被骡马拖拽着,推到阵前约一里处。 炮身黝黑,炮口粗得吓人。 炮手们跳下车,开始构筑简易炮位,垫木板,架炮架,调整角度。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到一刻钟,一个错落有致的炮兵阵地就成型了。 炮兵阵地后方,火铳手开始列队。 三条稀疏的横线,每条线之间留出约二十步的间隔。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墨绿色棉甲,火铳肩扛,刺刀雪亮。 他们站定后,几乎不再移动,像一根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更后方,还有少量骑兵在两侧游弋,人数不多,但马匹精良,骑士控马娴熟,始终保持着与主阵若即若离的距离。 整个明军阵型,宽,疏,却透着一种严肃的秩序感。 “装神弄鬼。” 艾能奇放下望远镜,哼了一声:“传令,擂鼓!中军向前推进!” “进入弓箭射程后,箭雨覆盖,步卒冲锋!” “咚!咚!咚!” 战鼓擂响,沉闷如雷。 五万大西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脚步声轰隆,地面微微震颤。 明军阵中,高杰放下望远镜,咧嘴笑了。 “孙子,还真敢冲。” 他看向身旁的黄得功:“老黄,怎么说?” 黄得功面无表情:“按陛下定的章程打。” “成。” 高杰扭头,对传令兵吼道:“告诉赵黑塔,等他们进三里,红夷大炮先招呼!” “开花弹,给老子往人堆里砸!” “是!” 令旗挥动。 三里,两里半,两里... 就在此时。 明军阵前,那十门红夷大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炽烈的火焰! “轰!!!” 巨响连成一片,像十个惊雷同时在头顶炸开! 白烟如城墙般腾起,瞬间遮蔽了小半个前沿。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破空的尖啸。 艾能奇瞳孔骤缩。 他见过炮,但没见过这种阵势的炮击。 实心弹犁过大地,在推进的大西军阵列中硬生生撕开几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凡是被直接命中的,人瞬间就碎了,残肢断臂和内脏泼洒开来,溅了周围人一身。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开花弹。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人群最密集的中段,然后“轰”的一声。 铸铁弹壳炸裂,预埋在里面的铁钉、碎铁片像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一片半径十几步的圆形区域,瞬间变成死亡地带。 没有任何盔甲能挡住这种攻击。 前排一个扛着旗的掌旗官,上半身直接被三四枚铁钉贯穿,旗杆还握在手里,人却已软倒。 旁边几个盾牌手,木盾被轻易撕裂,连人带盾被打成筛子。 惨叫声、哀嚎声、惊恐的呐喊声,瞬间压过了战鼓。 只是一轮红夷大炮的轰击,大西军的阵型就开始乱了。 “不准退!不准退!” 艾能奇嘶声大吼,挥刀砍翻一个向后跑的百户:“冲过去!冲过去他们的炮就废了!” “冲啊!” 督战队压上,刀光闪过,几十颗逃兵的人头落地。 血腥味刺激下,溃散的势头勉强止住,大军被迫只能继续向前推进。 但速度慢了许多,阵型也松散了。 明军第二轮炮击来了。 这次加入了佛郎机炮。 这种炮射程虽短,但射速快,炮弹小,专打密集人群。 “嘭嘭嘭嘭!” 连绵不绝的炮声像炒豆子,霰弹泼洒而出,铅丸如雨点般扫过百步内的区域。 冲在最前的大西军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割过麦子,成片倒下。 血雾弥漫。 “弓箭手!放箭!放箭!” 艾能奇眼睛红了。 零星的箭矢射向明军阵线,但距离太远,大多软绵绵地落在阵前几十步外,只有少数能碰到最前沿的明军士兵,钉在棉甲上,入肉不深。 第275章成都周书吏 而明军,火铳手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没看见那些倒下又爬起来、嘶吼着冲来的敌人。 一百五十步。 “第一排!”高杰暴喝。 最前沿的明军火铳手齐刷刷单膝跪地,举枪。 “放!” “砰!!!” 第一条火线炸开,白烟翻滚。 冲在最前的大西军士兵像撞上一堵墙,齐刷刷倒下一片。 “第二排!放!” “砰!!!” “第三排!放!” “砰!!!” 轮射开始。 装填,举枪,瞄准,击发。 后退,再装填。 循环往复。 铅弹一道接一道,几乎没有间隙。 大西军的冲锋,在明军阵前六十步到八十步的这段距离,被硬生生焊死了。 冲上去的人,倒下。 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再冲,再倒下。 尸体越堆越高,血浸透了河滩的砂石,汇成暗红色的小溪,流向不远处的沱江。 艾能奇看着这一幕,手在抖。 他打过很多仗,血腥、残酷的,都见过。 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明军士兵像一群冰冷的机器,在流水线上重复着装填、射击的动作。 而他的兵,像被送上流水线的原料,一批批进去,一批批变成尸体出来。 “骑兵!骑兵呢?!” 他猛地扭头,看向两翼。 此刻,两翼的骑兵动了。 但刚冲出本阵不到百步,就遭遇了明军那些游弋骑兵的拦截。 人数不多,但极其难缠。 他们不正面硬冲,而是利用马匹的机动性,不断骚扰、侧击、放箭,迟滞大西骑兵的包抄速度。 更可怕的是,明军阵线侧翼的佛郎机炮调转了炮口,几轮霰弹齐射,大西骑兵冲锋的锋矢就被打秃了。 包抄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将军!顶不住了!” 副将满脸是血,头盔不知飞哪儿去了:“弟兄们死伤太惨了!退吧!” 艾能奇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 退? 五万人打两万人,一上午没摸到对方阵线,就这么退了? 他怎么跟父王交代? 可... 他抬头看向前方。 明军阵线依旧稳固,轮射有条不紊。 而他的中军,已经像一块被啃得千疮百孔的奶酪,到处都是缺口,士气濒临崩溃。 又一排铅弹扫过。 他亲眼看见一个跟了他三年的亲兵队长,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仰天倒下。 “撤...” 艾能奇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撤!” “撤!!!” 鸣金声仓皇响起。 早就濒临崩溃的大西军,瞬间崩盘。 丢盔弃甲,转身就跑。 明军没有立刻追击。 高杰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怂包。” 黄得功则沉声道:“骑兵营,追十里。炮兵,延伸射击三轮,驱散溃兵。” “其余人,原地休整,救治伤员。” 命令下达。 明军阵中冲出约千余骑兵,开始追击溃逃的大西军,但追得不紧,主要是驱赶和俘虏掉队的散兵。 与此同时,一队队穿着特殊臂章的医护兵跑出阵地。 他们先迅速将明军自己的伤员抬到后方,中箭的,被流矢所伤的,总计不到百人。 然后,他们开始处理战场上的大西军伤兵。 不过没有深入治疗,只是简单的止血包扎,用干净布条捆住伤口,防止失血过多立刻死亡。 对于那些重伤濒死、明显救不活的,则给予一点水和食物,免得他们下去了还当个饿死鬼。 这个过程,被很多瘫在地上、惊恐万状却又没力气逃跑的大西军伤兵看在眼里。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年轻贼兵,看着一个明军医护兵蹲在他面前,撕开他的衣袖,撒上药粉,用布条紧紧捆住残肢。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 “为...为什么?”他哆嗦着问。 那医护兵看了他一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有令,战场上,只要是大明子民,重伤者给条活路。” 说完,起身,走向下一个。 年轻贼兵躺在血泊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哭了出来。 大明子民四个着是扎心,他们可是造大明反的贼兵啊! 午后,战场初步清理完毕。 两千多名受伤较轻,被俘时已惊恐到极点的大西军士兵,被集中到一片空地上。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呆滞,以为自己死定了。 高杰骑马来到阵前,扫了一眼这群败兵,朗声道: “听着!” “老子是高杰,大明忠勇侯!” “今天不杀你们!” 话音落下,败兵们茫然抬头,难以置信。 “每人发一天口粮!” 高杰继续吼:“然后,滚蛋!爱回成都回成都,爱回家回家!” 败兵们彻底懵了。 放...放他们走? 几个明军士兵抬着几筐杂粮饼过来,开始分发。 每人两个饼,直接塞到手里。 就在这帮降兵领取食物的时候,一支五十人的明军换上了大西军的号衣,悄悄的混入了其中。 分完食物之后,高杰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道: “都听好了!” “陛下有旨,只诛张献忠,胁从可免死!返乡分田地,王师不杀降!” “这话,你们自己记住!也告诉你们路上遇到的每一个还在给张献忠卖命的弟兄!” “现在。” 高杰大手一挥: “滚!” 两千多败兵,愣了几息,然后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散开,朝着四面八方逃去。 那五十个明军混在其中,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黄得功策马来到高杰身边,低声道:“这法子,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试才知道。” 高杰咧嘴一笑:“但总比全宰了强。” ...... 资阳城外三十里,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 院墙斑驳,柴门紧闭。 夜深了,堂屋里还点着油灯。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纸发愣。 纸上用炭笔勾勒着简单的线条。 城墙,城门,箭楼,还有一些用蝇头小字标注的符号。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靠记忆和私下打听,一点点拼凑出来的成都城防草图。 哪里守军换防时会有半刻钟的空当,哪段城墙年久失修有裂缝,哪条排水暗渠能通到城内...都标得清清楚楚。 老者姓周,原是成都府衙的一个书吏,张献忠破城时侥幸逃回老家资阳。 这半年,他亲眼看着家乡被打粮队一遍遍刮地皮,亲侄子因为藏了半袋米,被活活打死在村口。 仇恨像毒草,在暗处疯长。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周老者浑身一紧,迅速将图纸卷起,塞进袖中,走到门边,低声:“谁?” “石柱玉。” “大明良。” 暗号对上了。 周老者拉开门,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 “周先生?”汉子压低声音。 “是我。” 周老者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卷纸:“东西在这儿。” 汉子接过,快速展开扫了一眼,眼中闪过惊异:“这么细?” “老夫在成都府衙干了二十年,一砖一瓦都记得。” “另外,还有件事。” “您说。” “张献忠在成都,正在疯狂搜刮金银。” 周老者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道:“听说,把蜀王府库藏挖空了还不够,这几天开始对城内残存的富户下手,抄家,灭门。” “看那架势...不像是要死守,倒像是准备卷款子,跑。” 汉子眼神一凛:“往哪跑?” “北面。” “汉中,或者...更北。” 汉子重重点头,将图纸小心收好,抱拳:“周先生大义,在下必当呈报。” “不敢当大义。” 周老者摇头,眼中闪过痛色:“只求天兵速至,斩了那魔王,还川中百姓一条活路。” “一定。” 汉子不再多言,闪身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周老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276章李定国也??? 同一夜,资阳以西二十里,一个叫杨柳铺的小村子。 村子早就荒了,三十几户走了二十几户,剩下七八户老弱病残,靠着挖野菜,剥树皮苟延残喘。 半夜,村外土路上传来杂乱脚步声,还夹杂着骂骂咧咧。 五六个溃逃下来的大西军散兵闯进了村。 逃了一天,也饿了一天,又惊又怕,此刻只想找点吃的。 “搜!看看还有没有能吃的!” 为首的队正一脚踹开一扇破木门。 屋里,一个瞎眼的老太婆和一个小孙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灶台上,只有小半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 “妈的,穷鬼!” 队正骂了一句,眼睛却瞄上了老太婆手腕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镯子。 他上前,粗暴地去拽。 “军爷!行行好!这是俺儿子留下的...”老太婆哭求。 “滚开!”队正一脚把她踹倒。 小孙子尖叫着扑上来,抱住队正的腿就咬。 “小杂种!” 队正吃痛,挥刀就要砍。 就在这时,门外黑影晃动。 几个村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柴刀,堵住了门口。 眼神凶狠,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队正有点慌,眼前的农户,平时看见他们躲都来不及,今日竟敢拿着武器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个瘸腿的老汉,手里握着一柄生锈的柴刀,哑着嗓子开口: “军爷,给条活路。” “活路?老子还想找活路呢!” 队正见对面认怂,一时胆气重新生气,色厉内荏道:“把吃的交出来!还有钱!” 老汉摇了摇头,柴刀抬起,指向队正: “既然不给活路...” “那就都别活了。” 话音落下,几个村民同时上前一步。 那眼神,不是恐惧,是豁出一切的疯狂。 队正心里发毛。 他手下只有几个人,大多带伤,又累又饿。 而这些村民...人数差不多,又占了地利,真拼起来,未必讨得了好。 “妈的,晦气!” 队正骂了一句,收起刀,转身:“走!去别处!” 溃兵们悻悻离开,脚步声远去。 村民们依旧握着农具,站在原地,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才缓缓放松。 瘸腿老汉走到灶台边,扶起瞎眼老太婆,把野菜糊糊端给她,低声道:“吃吧。” 老太婆颤抖着手接过,却没吃,而是先喂给吓得直哭的小孙子。 老汉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身,对另一个年轻些的村民道:“二狗,你腿脚快,现在就去东面。” “干啥?” “找明军。” 老汉一字一句道:“告诉他们,杨柳铺全村,还剩十七口人,愿给他们带路。” “好,我这就去。” ...... 次日,成都。 原蜀王府,夜。 承运殿里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那股弥漫在每个角落的压抑。 张献忠坐在那张包金箔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五万人...五万人!” 张献忠猛地站起来,抓起手边一个玉镇纸,狠狠砸在艾能奇面前! “啪嚓!” 玉器粉碎,碎片溅了艾能奇一脸。 “半天!就半天!让人家打得像狗一样爬回来?!” 张献忠嘶吼,唾沫星子喷了艾能奇满头满脸:“老子给你兵,给你粮,给你将军做!” “你就这么报答老子?!” “父王...” 艾能奇咬牙,忍着肩伤剧痛:“明军的炮太利,火铳...” “闭嘴!” 张献忠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都是借口!” “孙可望说铜锣峡是刘文秀通敌,你资阳大败又是谁通敌啊?!”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群臣,像一头被困的疯虎,随时要扑上去咬人。 “都是废物!饭桶!养你们不如养条狗!” 群臣齐刷刷跪倒,头磕在地上,不敢抬。 孙可望站在群臣首位,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等张献忠骂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王息怒。” “四弟年轻气盛,初次独当一面,难免有失。”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整顿防务。” “整顿?怎么整顿?!” 张献忠喘着粗气:“兵没了!粮没了!” “人心也没了!” “你告诉老子,怎么整顿?!” 孙可望抬头,回禀道: “父王,儿臣以为,资阳之败,固然因明军火器犀利,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军内部...有鬼。” 张献忠眼神一厉:“什么鬼?” “父王请想。” 孙可望缓缓道:“铜锣峡,刘文秀通敌。资阳,四弟惨败。而川南李定国,至今未按数缴纳粮草,前几日派去的钦使,更是音讯全无...”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一切,会不会太巧了?” 殿中死寂。 所有人,包括艾能奇,都猛地抬头看向孙可望。 这话的意思... 是李定国也... 张献忠死死盯着孙可望,胸膛剧烈起伏:“你是说...定国他...” “儿臣不敢妄断。” 孙可望垂下眼:“只是如今局势危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川南有变,成都腹背受敌,那就...” 张献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幻,惊疑,愤怒,恐惧,最后化为一片狠戾的凶光。 “查。” “给老子查!” “凡与刘文秀、李定国有旧者,凡近日言行可疑者...” “一个都不准放过!” 孙可望躬身:“儿臣领旨。” 他转身,对殿外喝道:“来人!” “传大王令,成都四门封闭,许进不许出!” “全城大索,凡有可疑,立即下狱!” 张献忠瘫在椅子里,望着殿顶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些柱子,这些瓦,这金灿灿的椅子... 好像都在晃。 都要塌了。 他猛地抓住扶手,指甲抠进包金箔的木头里。 不能塌。 老子是大西皇帝! 谁想夺老子的江山,老子就... 他眼底最后那点理智的光,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野兽将死前,那种混着疯狂的、择人而噬的狰狞。 殿外,夜色浓如墨。 成都的城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闭合。 第277章告成都军民书 数日后的清晨,沱江岸边明军大营 天还没亮透,沱江边的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 中军大帐里烛火还点着,一夜没熄。 墙上那幅《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旁边,如今多了张更细的四川详图。 图上插满了颜色各异的小旗。 白色的代表张献忠,黑色的代表明军,红色的代表川东义军,还有几面黄色的,孤零零悬在川南。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茶。 王承恩侍立身侧,眼皮耷拉着。 帐里还站着几个人。 高杰抱着胳膊,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 黄得功站在他旁边,郑森刚从水师赶过来,靴子上还沾着江岸的湿泥。 还有两个文书参谋,手里捧着连夜整理出来的卷宗,眼皮底下乌青一片。 “人都齐了。” 朱友俭放下茶碗,说道:“说吧。” 王承恩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陛下,这是昨夜至今晨收到的各路军报。” 他顿了顿,尖声道:“川东线报,八百里加急,秦良玉、冉天麟联署。” “八月初二,夔州府义军三千,配合我小股侦骑,夺回夔门西侧三处烽燧,斩守军百余,降者四百。” “八月初三,万县乡勇起事,夺取献贼粮仓两座,献贼委任之知县悬梁自尽。” “八月初四,梁山、垫江等地,共七股义军举旗,人数多则千余,少则数百,现已控制重庆以西至顺庆府大片乡村要道。” 王承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密报中言,川东百姓闻王师西进,多有箪食壶浆相迎者。献贼委任之州县官,或逃或降,十去七八。” 高杰咧嘴笑了起来:“秦老婆子厉害啊。” 黄得功点头:“川东一断,成都陆路东出的门,就算关了一半。” 王承恩继续念下一份:“川南密报。” “李定国所部,已全面停止向成都输送粮草、兵员。” “孙可望后续派去的三批催粮官员,皆被礼请至叙州城内暂住,实则软禁。” “李定国本部兵马,有向川西南彝、苗聚居区收缩迹象,未与义军发生接触。” 王承恩顿了顿,补充道:“报中特别提及,李部在川南辖地,军纪尚存,明令禁止劫掠,与民相对缓和。其本人...似有观望之意。”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郑森忽然开口:“陛下,如此一来,成都南面,也算半封了。” 朱友俭看向他:“水师呢?” 郑森抱拳:“长江干流,重庆至泸州段,已全在我水师掌控。” “末将已分派小队,沿沱江、涪江、嘉陵江等支流巡弋,凡船只出入,皆需查验。” “成都若要经水路外联,难。” 朱友俭点点头,目光转向高杰。 高杰会意,上前一步:“陛下,正面也有好消息。” “资阳放归的那两千多降卒,这两日见效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些得意:“前日晚起,咱各营寨外,每晚都有献贼兵卒趁夜跑过来。” “多的时候三五十,少的时候三五人。” “问他们为啥来,都说军里传开了,王师不杀降,返乡还给分田。” “有几个还是小旗、总旗,说他们营里人心早散了,当官的天天喊着守城,底下人都在琢磨怎么跑。” 黄得功接话:“臣粗略算过,这两日零星来投者,已近五百。虽不多,但如蚁穴溃堤,开了口子,就止不住。” 朱友俭听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眼沉默了片刻。 再睁眼时,他看向墙上那张插满旗子的四川详图。 白色的旗子,如今密密麻麻全挤在成都周围一小圈。 黑色的旗子从东面压过来,红色的旗子在川东蔓延,黄色的旗子在川南静止不动,而蓝色的水师旗,像一道锁链,捆住了长江和它的支流。 “陛下。” 黄得功沉声开口:“如今之势,已成三面合围。” “张献忠纵有兵十万,困守成都一隅,粮草、军心皆不可持久。” 高杰咧嘴,眼中凶光一闪:“咱的兵也休整的差不多了,炮弹、火药也补上了。” “陛下,下令吧,轰他娘的这个龟壳!” 几个文书参谋也看向朱友俭,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 朱友俭却摇了摇头。 “硬轰?”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面最大的白色旗子上。 “那是最后一步。”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张献忠现在最怕的,不是城墙外的炮。” “是城墙里的人心。” 高杰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 朱友俭走回案后,吩咐道:“高杰、黄得功所部,即日起向成都方向稳步推进。” “每日前进三十里,遇小股抵抗则歼灭,遇坚城则围而不攻。” “保持压力,但不急于接战。” “郑森。” “末将在。” “水师继续保持封锁,加派快船,沿沱江深入,抵近成都外围水域巡弋。” “让城里的人,每天都能看见咱们的船帆。” “是!” 朱友俭顿了顿,看向王承恩:“承恩。” “老奴在。” “磨墨。” 朱友俭在案后坐下,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 帐中烛火晃动,映着朱友俭半明半暗的脸。 他提起笔,悬在纸上三息,然后落下——告成都军民书。 不一会儿,告军民书完成。 三个从广州随军来的文书官,此刻立即上前,盯着那张御笔草稿,额头冒汗。 为首的老文书原是广州府学的训导,写得一手好馆阁体,被陈邦彦荐来军中。 他扶了扶眼镜,又凑近些,小声念道: “...只诛首恶张献忠一人,余者不问...” “凡大西军中士卒,去岁被裹挟者,弃械来归,即为大明子民。” “愿归家者,发给路引、口粮,官府助其返乡,荒田任垦。” “愿留军中者,经核查无大恶,可编入辅兵或边军...” “凡成都城内文武官员、士绅百姓,能献张逆首级者,赏银万两,封爵。” “能助擒其子孙、义子者,各有重赏...” “揭露张献忠暴行,屠戮川民,天怒人怨。” “其义子刘文秀,稍有悯民之心,即遭构陷通敌,全川缉拿,逼其远走。” “其义子李定国,督粮川南,稍缓输送,即被疑心谋反...” 帐内安静了一瞬。 “陛下英明。” 王承恩马屁道:“若是让成都城中之人看到,必会乱其心。” “连义子都被猜忌成这样,何况他们这些外人?” “这攻心炮,妙哉!” 黄得功也称赞一句。 朱友俭无语地笑了笑,他没有想到黄得功也会拍龙屁了。 “行了,就别拍马屁了。” “郑森,你找一些好手,将这告军民书拓印万份,将其射入成都城中。” “是!” 第278章成都之乱 第三日,子时三刻。 月亮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朦胧的灰光。 成都城墙头偶尔有火光移动,那是巡夜的守军提着灯笼走过,光影拖得很长。 城外三百步,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 百来个黑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为首的是个百总,姓赵,跟着郑森从福建一路杀过来的,如今是南京水师的一员,早也不是之前那种既商又匪的身份。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城墙方向。 “差不多了。” 他吐出草茎,细声道:“一队、二队,带传单,贴路标。三队跟我,准备射箭。” 黑影们无声散开。 赵百总从背上解下一张特制的硬弓。 弓身比寻常步弓短些,但更厚实,弓弦是浸了油的牛筋,拉力极大,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动,不过射程非常远,正是此刻行动的不二选择。 他身后三十几人,也解下同样的弓,从箭囊里抽出箭。 箭没有铁镞,前端捆着筒状的传单。 赵百总搭箭,开弓。 弓弦拉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放。” “嗖~~~” 三十几支箭同时离弦,划出低平的弧线,越过护城河,飞向城墙的另外一边。 几乎同时,不远处荒草丛里,也升起几十道同样的箭光。 “砰~~~” 由于只追求射程不追求精度,箭矢越过城墙后乱飞,有的落在屋檐上,有的直接落在守军的临时军营。 “谁?” “敌袭!!!” 一瞬间,整个成都四方城墙喧闹起来。 赵百总连续射完五箭之后,收起弓,打了个手势。 “撤。” 三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荒野里。 同一时间。 成都城东五里,官道岔路口。 两个夜不收摸到路旁一棵老槐树下。 树上原先贴着一张泛黄的大西王谕。 一人警戒,另一人迅速撕掉旧告示,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告成都军民书》,抹上浆糊,“啪叽”一声贴了上去。 贴完,两人头也不回,没入道旁林地。 城南,沱江边一处水码头。 破旧的木棚柱子上,也贴上了一张。 城西,通往灌县的小路旁,一块显眼的大石头上,也贴了一张。 就连城北的一片乱坟岗入口,歪斜的木牌上,也没有放过。 天色将明未明时,行动全部结束。 所有将士撤回预定集结点,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赵百总最后看了一眼成都方向。 他咧嘴笑了笑,转身。 “走,回去复命。” ...... 天刚蒙蒙亮。 成都的城门依旧紧闭,门洞里站着两排持矛的守军,眼神困倦又紧张。 城里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更夫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竹梆子敲得有气无力。 戒严已经第三天了。 百姓不敢出门,商铺全都关着,只有一些实在揭不开锅的穷苦人,趁着天还没大亮,偷偷溜出来,想去路边捡点树叶小枝当柴火,或者到水井打点水。 东城根,一个扫街的老汉,佝偻着背,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路上的落叶和垃圾。 他扫到墙根时,笤帚忽然碰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油纸包,半散了,露出里面一卷纸。 老汉左右看看,没人。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他不识字,但认得最顶上那两个大字——成都。 还有下面盖着的那个鲜红大印,方方正正。 老汉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后半夜,好像听见墙外有“嗖嗖”的破空声,好像敌袭来着... 他把纸卷匆匆塞进怀里,继续低头扫地,但笤帚挥得快了些。 扫完这段,他推着垃圾车往巷子深处走,拐进一个没人的角落,才又掏出那卷纸,看了又看。 最后,他把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垃圾车最底层的夹缝里。 然后推着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准备问一问自己识字的儿子,这里面写的都是啥? ...... 半个时辰后,原蜀王府,如今的大西皇宫。 承运殿里,张献忠刚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折磨醒。 他躺在床上,眼睛布满血丝,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地疼。 “药...拿药来!” 侍立在床边的太监连滚爬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张献忠抓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下去后,头痛确实缓了些,只是脑子开始发昏,眼前的东西有些重影。 他喘着粗气,靠在床头,看着殿顶那些雕花。 那些龙、那些云、那些瑞兽...好像都在动,在转。 “父王。” 孙可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张献忠猛地睁眼:“进来!” 孙可望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张纸。 “父王,出事了。” 张献忠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 孙可望把纸张递上:“今日天未亮,守军在城墙上、街道上,捡到许多这个。是...明军射进来的。” 张献忠一把抓过,展开。 “告成都军民书...” 他眯着眼,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只诛首恶张献忠一人...” “余者不问...” “刘文秀...构陷通敌...” “李定国...疑心谋反...” “赏银万两...封爵...” “轰!” 张献忠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把手里的纸狠狠摔在地上! “假的!都是假的!” 他赤着脚踩下床,一脚踹翻旁边的灯架,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来! 太监、宫女吓得跪倒一片。 “朱由俭小儿!辱我太甚!” 张献忠嘶吼着,抓起手边能抓的一切,玉枕、铜镜、香炉,疯狂地砸! “刘文秀该杀!李定国也该杀!都该杀!” 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指着孙可望:“你!给老子去查!” “全城搜!一张纸也不许留!” “捡到的!传播的!看过的!全给老子抓起来!砍了!全砍了!!” 孙可望躬身:“儿臣领旨。”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张献忠又叫住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孙可望:“你...你不会也...” 孙可望心头一凛,立刻跪倒:“父王!儿臣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混着怀疑、疯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终于,他挥挥手:“去...快去!” “是!” 孙可望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很远,才直起腰。 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里还在传来砸东西的巨响和张献忠癫狂的吼叫。 孙可望脸上,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走出皇宫,外面已经有心腹将领等着。 “将军。” “传令。” “全城大索,凡有此传单者,收缴。但有私藏、传播者...” “先抓起来,关进北城大牢,容后处置。” 将领一愣:“大王不是说...” “照我说的做。” 孙可望看了他一眼,眼神让将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是。” “还有。” 孙可望补充道:“加派三队人,盯住各营主要将领的府邸。” “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每天报我。” “府库那边,调我的亲兵营去,加三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准动。” “是!” 第279章小人物的无奈 成都北门城墙上,雾霭湿漉漉地黏在垛口,像一层洗不净的油污。 王大柱抱着长矛,缩在箭垛后面。 怀里揣着半张被夜露浸得发软的纸。 昨晚换哨时在墙根捡的,当时天黑,他以为是废纸,随手揣进怀里想当厕纸。 刚才趁着巡哨的亲兵过去,他偷偷掏出来,借着微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字迹被水浸得模糊,很多地方糊成一团。 但最底下那行字,还勉强能认出来:返乡分田... 自从看到这四个字,他的心中就跟中了魔咒一般。 他抬起头,望向东面。 晨雾里,明军的营地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拉出淡淡的痕迹。 隐约还能听见号子声。 不是操练那种杀气腾腾的号子,是开饭前整队的那种,带着点松快。 而且空气中还有些许肉香。 很淡,被江风吹过来,若有若无,但王大柱的鼻子像狗一样灵。 他已经三个月没闻过正经肉味了。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 半个冷硬的杂粮饼,是昨晚的口粮,他特意留了一半揣怀里,想等实在撑不住时再啃。 “柱娃子。”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听说了没?” 王大柱转头。 老兵姓马,四十多岁,左耳缺了半块,是早年跟官军打仗时被箭削掉的。 “啥?” 马老兵用下巴往西面指了指:“李把总,昨晚...带了他手下十几个兄弟,缒城跑了。” 王大柱瞳孔一缩:“缒城?” “嗯,用绳子从城墙缝里溜下去的。听说护城河对岸有明军的接应点,去了就直接领路引、口粮...” 马老兵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李把总那人我认识,陕北老营出来的,跟了大西王十几年。连他都...” 话没说完。 城墙下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大柱浑身一僵,马老兵也立刻闭嘴,挺直腰板,装出一副认真警戒的样子。 梯道上脚步声咚咚响。 十几个穿着铁甲、挎着腰刀的亲兵冲上城墙,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此人孙可望麾下亲兵队长王宇。 王宇在城墙上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王大柱这一哨前,停下,目光扫过这十几个面黄肌瘦、裹着破旧号衣的兵。 “都精神点。” 王宇开口:“大王有令,从今日起,凡擅离职守者,同哨连坐,斩。” 城墙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江风呼啸而过,卷起墙头的破旗,猎猎作响。 王大柱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 他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守军,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饭都不给吃饱,拿啥守...”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城墙上,清晰地刺耳。 王宇猛地转头! 刀光一闪! “噗!” 年轻小将士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脖颈处就喷出一股温热的血,溅了旁边的王大柱一脸! 尸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嘀咕一声没吃饱,就死于非命! 王大柱僵在原地。 脸上那血黏稠,腥气扑鼻。 王宇收刀入鞘,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对身后亲兵挥挥手:“拖走。” 两个亲兵上前,一人拽一条腿,把尸体拖下城墙。 青砖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从王大柱脚边一直延伸到梯道口。 王宇最后扫了一眼城头,转身下城。 脚步声远去。 城墙上的守军,依旧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王大柱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低头,看着墙砖裂缝里露出的那半张纸角。 “返乡分田...” 四个字,越发让他想逃出成都。 若不是因为怕饿死,他又岂会加入这杀人如麻的大西军! ...... 与此同时,城东,瓦子巷。 巷子窄得像一道缝,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麦草。 周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个破陶碗,碗里是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汤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还有零星几点油星。 就这点东西,还是他每日给大西军打杂换来的。 “爹。” 屋里传来儿子的声音。 周老汉回头。 儿子周秀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张纸,脸色白得吓人。 周秀才二十二岁,原本在县学读书,张献忠破城后,学散了,也不想给张献忠做事,就一直躲在家里。 “里面都说了啥?”周老汉哑着嗓子小声问道。 周秀才深吸一口气,小声将告成都军民书念了出来。 刚念完,屋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正是周老汉的儿媳。 此刻的她坐在炕沿,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手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若能活...娃...娃也能活...” 周老汉没说话。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菜汤灌进喉咙。 放下碗,他正要说什么。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得像要拆房子。 “查粮!开门!” 周老汉浑身一僵。 周秀才脸色煞白,手忙脚乱想把告示藏起来,周老汉却一把抢过,三两下揉成一团,塞进灶膛厚厚的灰堆里,用烧火棍捅了捅,盖严实。 “来了来了!” 周老汉一边应着,一边示意儿子、儿媳镇定,然后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闩子。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 周老汉被门板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五个兵闯进来。 为首的队正穿着半旧铁甲,腰挎腰刀,脸上横肉堆叠,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视。 “搜!” 四个兵立刻动手。 翻箱倒柜,掀炕席,捅米缸,连墙角的腌菜坛子都不放过。 周老汉从地上爬起来,赔着笑:“军爷...家里真没粮了...上一波征粮队,把最后半袋糙米都...” 队正没理他,眼睛盯着炕沿的儿媳。 儿媳吓得往后缩,手护着肚子。 队正走过去,一把掀开炕席。 下面空空如也。 但他鼻子抽了抽,弯腰,从炕沿缝隙里抠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约莫两斤糙米,颗粒细小,夹杂着近半的糠皮。 这是全家最后的口粮,也是周老汉用死去老伴留下的一枚银簪子,去黑市换的。 准备藏着给儿媳生产时救命用。 “军爷!” 儿媳“噗通”跪下了,哭着磕头:“行行好...这是留着生产的...娃不能没粮啊...” 队正抓起米袋,掂了掂,冷笑:“大西王要守城,尔等刁民竟敢藏粮!” “老子没有给你们通敌之罪,已是仁慈,再废话,定斩不饶!” 说罢,转身就走。 “军爷!军爷!” 周老汉扑上去想拦,被一个兵一刀鞘砸在肩膀上,疼得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五个兵扬长而去,前往隔壁劫掠。 成都能否守住,都是未知数。 他们这样的小兵,也不敢抢那些大人物,只能在周老汉这样普通百姓搜刮些油水,一旦城陷,他们也有余粮逃跑。 此刻儿媳瘫在地上,捂着脸哭。 周秀才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 早知如此,当时大西军攻城,他就该坚决参加义军,协助守城。 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 周老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剧痛的肩膀,走到灶台边,沉默地看着灶膛里那堆灰。 许久,他开口: “咱们不能这样!” 周秀才抬头,看向老爹:“爹,难道你要...” 周老汉点了点头:“今晚...我去找赵铁匠。” “他儿子好像在协守水门。” 闻言,周秀才大喜,连忙道:“爹,那我去联系同窗,有他们,陛下的这份告知成都军民书,也能让更多的成都百姓知道。” 这一次,周老汉没有阻止自己的儿子,因为上一次,他已经错了。 第280章义父头风日重,该进补了。 孙可望府邸。 孙可望面前的桌子上放这第二批明军射进来的东西。 这一次不只《告成都军民书》,还附了一张《大明皇帝手谕》,朱笔御批,盖着鲜红的皇帝私印。 内容更直白:献城反正者,前罪尽免,视功授爵...若擒献张逆,功同开国,荫及子孙... 孙可望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 两个幕僚,都是跟着他从陕北过来的老人,一个姓吴,一个姓郑。 两个将领,一个控制东门,一个掌管武库,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将军。” 幕僚吴先生先开口:“今日各营逃兵,统计已过三百人。皆是小股溃散,三五成群,防不胜防。” 孙可望无奈叹息一声,随后说道:“北营那边如何?” “北营王参将...暗中递了话。” “愿唯将军马首是瞻。” 孙可望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幕僚郑先生继续道:“不过现在宫内情况不妙。” “大王今日连杀四名宫女,只因怀疑她们偷传消息。” “现在宫内侍卫已全部换成他的陕北老营心腹,我们的人...进不去了。” 控制东门的陈将军此刻皱眉道:“将军,李定国在川南按兵不动,艾能奇败退后闭门称病...这分明是在等着看咱们和...和大王如何收场。” 孙可望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 “若是死守,能撑几日?” 陈将军咬牙道:“若明军不惜代价强攻...最多五天。” “五天...” 孙可望喃喃重复,无奈一笑:“看来是无力回天了。” “传令。”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道: “心腹营今夜子时,秘密接管东门、北门瓮城。” 吴先生一惊:“将军,那大王那边...” 孙可望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义父头风日重,该进补了。” “明日,我亲自入宫侍疾。” ...... 蜀王府深宫。 此刻的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药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野兽巢穴般的骚浊气。 张献忠披头散发,穿着明黄色的寝衣。 他赤着脚,在铺着猩红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 地毯上散落着砸碎的瓷器、撕烂的奏报、踢翻的香炉,一片狼藉。 “你说!” 张献忠忽然转身,一把抓住侍立在床边的老太监衣领,眼睛瞪得铜铃大,布满血丝: “孙可望...是不是已经投明了?!” 老太监浑身哆嗦,脸白得像纸:“老奴...老奴不知...大将军他对大王忠心耿耿...” “忠心?” 张献忠“哈”的怪笑一声,手猛地收紧: “你们都骗朕!都骗朕!!” 他另一只手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 “噗!” 剑尖从老太监后背透出。 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龙床上,把那床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染红了一大片。 老太监眼睛瞪大,嘴唇翕动了两下,软软倒下。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投诚张献忠,富贵还未享受几天,就这样被一剑刺死了。 张献忠拔出剑,喘着粗气,盯着剑身上淋漓的血。 血顺着剑槽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殿内还站着四名侍卫。 都是陕北老营出来的,跟了张献忠十几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显然,这一幕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张献忠盯着血看了很久,忽然喃喃自语: “当年在陕北...老子杀官造反...十八寨的弟兄跟着我...现在呢?”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 “都背叛我...刘文秀...李定国...还有孙可望...都背叛我...”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外传来。 整座宫殿,微微震颤。 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是明军每日例行的午时炮。 张献忠浑身一僵。 “朱由俭!你想毁点军心,休想!” 他猛地转身,眼中泛起疯狂的血丝,对那四名侍卫嘶吼: “传旨!!” “打开府库!把金银!全给老子搬上城头!” “告诉那些他们!” “守一天,每人赏二两!杀明军一人,赏五两!” “还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继续道: “去把北城大牢里关的那些通敌疑犯...全押到北门!” “当着明军的面,砍了祭旗!!” “是!” ...... 当天子时三刻。 成都东门,水门内侧。 这里比主城门隐蔽得多,是条宽约丈余的水道,通江水,原先用于运送物资,如今铁栅栏落下,水下还打了暗桩,成了死水。 赵铁匠蹲在铁栅栏后的阴影里。 他原是东门外打铁铺的匠户,张献忠占城后,被强征入营,因有一手修理兵器铠甲的手艺,混了个不错的差事,儿子也混了个协守这段水门差事。 此刻,他手里拿着个油布包。 包得严严实实。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这几个月凭借记忆和私下打听,一点点拼凑,手绘的东门水门附近城防图。 另一样,是周秀才用蝇头小楷写的密信。 油布包外,又裹了几层蜡纸防水。 赵铁匠把包塞进一节早就准备好的竹筒里,两头用软木塞封死,蜡封。 “周大哥。” 他抬头,看向蹲在对面的周老汉,问道:“真要赌?” 周老汉没说话,转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三个年轻守军抱着长矛,靠墙坐着打盹。 都是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才十三,此刻睡得东倒西歪。 他们都是抓来的壮丁,家里多是城郊农户,如今爹娘死活不知。 “你看看他们。” “要是明军真强攻...第一批死的,就是这些娃娃。” 赵铁匠沉默。 “而且。” 周老汉转回头,盯着赵铁匠:“咱们要是成了,就是献城之功。陛下告示里写得明明白白,授官赐田。” “赵铁匠,你也不想儿子死在守城之中吧,还是为张献忠这个魔头守城而死!” “与其协助魔头,不如咱们博个前程!” 赵铁匠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不再犹豫,从身后阴影里牵出一条狗。 不是寻常看门狗,是条水狗,毛短皮厚,水性极好,是他以前养来看铺子的,这次偷偷带进了营。 竹筒用细麻绳捆紧,拴在水狗背上。 赵铁匠蹲下身,摸了摸狗头,指了指护城河对岸那片杂草。 水狗“呜呜”两声,像是懂了。 “去吧。” 赵铁匠轻轻一推。 水狗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道,四爪划水,朝着铁栅栏外游去。 很快,身影没入杂草中。 赵铁匠趴在栅栏边,死死盯着水面。 心脏跳得像打鼓。 周老汉也凑过来,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水面平静,只有夜风吹起的细微涟漪。 没有任何异动。 “成了?”周老汉发颤问道。 “应该是没有被发现,剩下的,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给咱们条活路...” 第281章行动开始 明军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半个时辰前,夜不收从护城河芦苇丛里发现的一条水狗带回来的竹筒。 油布包里的城防图和密信,此刻就摊在桌上。 第二份,是城内义士一个时辰前冒死送出的密报,张献忠今日狂性大发,连杀近侍,已命人搬运金银上城,以重赏激励士气,同时准备将北城大牢关押的数百通敌疑犯押到城门处公开处决,祭旗。 第三份,是子时初,孙可望通过秘密渠道送出的投诚信。 信写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愿献东门、北门,配合明军入城,只求宽宥前罪,赐一安身之所。 王承恩侍立在侧,此刻躬身低声道: “皇爷,孙可望此人...狡诈反复。” “此番献城,恐非真心归顺,而是见大势已去,卖主求活。” 朱友俭没立刻回应。 他先拿起周秀才那封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朱友俭放下信,又看向那卷手绘的城防图。 图很粗糙,但关键处标得极细,连卯时三刻东门水闸守军换岗,有半刻空隙这种细节都有。 “这图,九成可信。” 王承恩一怔:“皇爷,那孙可望的信...” “他是卖主求荣之人,要之何用?” “再者,他孙可望可是四大义子之首,就算将其收入麾下,他手中的兵权,也未必会给朝廷。” 郑森站在一旁,闻言皱眉:“陛下,那咱们...” “告诉高杰、黄得功。” 朱友俭下令:“明日午时炮照旧,但加三门红夷大炮,轰南门左侧张献忠的老营驻防在那段敌楼。” “炮击之后,派一队嗓门大的,抵近护城河喊话。内容就按《告成都军民书》里的核心那几条,多喊三遍。” “另,明俨。” 他看向郑森:“你带着你的水师陆战队,趁献贼注意力被叫阵吸引的时候,潜伏到东门水门外芦苇荡。” “将那只水狗带上,给周老汉、赵铁匠那边信号,让他们配合你们拿下东门,得手后,发射三支红色烟花。” “记住。” 朱友俭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杀敌,是打开并守住东门主城门,放大军入城。” “城中若有守军抵抗,格杀勿论。但若弃械跪地者,不杀。” “至于张献忠与孙可望。”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地斩立决。” 郑森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 次日,午时。 成都南门外。 三门红夷大炮已经推至阵前,炮口高昂,对准南门左侧那段明显加固过的敌楼。 那里是张献忠陕北老营的防区,守军都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兵,战斗力最强,也最顽固。 “放!”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震破耳膜! 炮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敌楼墙体上! 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一段女墙直接塌了半边,上面的守军惨叫着摔下来,像下饺子。 炮击只持续了一轮。 明军没有继续轰击,而是迅速将炮车后撤。 就在城头守军惊魂未定、忙着抢救伤员、修补工事时。 护城河对岸,距离城墙约百步的一处提前挖好的土垒后,三百名明军士兵站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高杰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嗓门洪亮。 一人站在最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成都贼军听真。” 三百人齐声跟上,声浪如潮,轰然炸开: “陛下有旨:只诛张献忠一人!余者不问!” “凡大西军士卒,弃械来归,即为大明子民!返乡分田,官府助垦!” “凡擒献张逆者,赏银万两,封爵!” “凡献门纳师者,功同开城,授官赐田!” “...” 喊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城墙内外。 城内,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隐隐的骚动,像地底暗流,开始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南门城墙上,一名军官脸色铁青,嘶声呵斥:“不准听!堵住耳朵!那是明军的诡计!” 他挥刀砍翻一个愣神的士兵:“再有惑乱军心者,斩!” ...... 炮声传进皇宫西侧一条不起眼巷子深处的小院。 院里挤满了人。 约三百,都穿着灰扑扑的民衣,但站得笔直,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都听清了。” “甲队,二十人,随我走。以紧急军情叫开宫门。” “乙队、丙队,门开即夺门,控制门楼,然后直扑承运殿!” “丁队,八十人,散开控制各宫门通道,尤其是通往老营驻地方向的几处巷口,设障,阻援。” “记住。” “目标,张献忠,死活不论。” “得手后,不必恋战,迅速集结,随我前往南门。” “行动。” 三百人如同解开的绳索,迅速分成四股,悄无声息地没入巷子不同的方向。 孙可望带着二十名最精干的甲队死士,快步朝皇宫宫门走去。 炮声也传到了东门水闸旁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房子。 屋里,十九个人屏住呼吸。 周老汉,赵铁匠,还有另外十七个或老或壮的汉子。 此刻手里握着磨得发亮的柴刀、斧头、甚至还有两把偷藏起来的短矛。 周老汉从怀里掏出那枚小小的铜制令箭,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王师的信物。” “郑将军说了,见令箭如见人。此刻南门喊话正吸引了贼兵的注意,正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而且郑森将军就在水门之外等着咱们。” 周老汉攥紧手里的斧头,继续道:“开了门,咱们就是献城首功!” “家里的婆娘娃儿,就有活路了!也不用再给张魔王当牛做马!” 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汉子舔了舔嘴唇:“赵叔,周伯,怎么干?” 赵铁匠蹲下身,用木炭在地上快速画出水闸、门洞、哨位的简图。 “疤子,你带三人,解决闸口那两个兵,他们晌午爱打盹。” “老周,你带五人,扑门洞里那四个,他们这时候一般在赌钱,背对着外面。” “我带两个人,摸哨位。剩下的人,等我们得手,立刻摇闸!”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都机灵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只要闸开,水师的好汉们就能进来!” 众人重重点头。 随后杂物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十九条黑影,贴着墙根的阴影,像壁虎一样散开。 第282章孙可望袭杀大西皇宫 与此同时,皇宫宫门外。 守卫的什长见孙可望带着十个亲兵匆匆而来,连忙拱手:“大将军!” “紧急军情!” 孙可望脸色凝重,继续道:“南门炮击异常,明军似有异动,需立刻面呈大王定夺!” “快开门让本将军进去!” 什长犹豫了一下:“大将军,大王有令,宫门...” “混账!” 孙可望眼睛一瞪,威压瞬间释放,怒斥道:“延误军机,导致城池有失,你担待得起?!” “开门!” 他身后两名亲兵适时上前半步。 什长被他的气势所慑,又见是平素位高权重的大将军,不敢再拦,连忙挥手:“开门!快给大将军开门!” 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就在门缝开到足以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刹那! 孙可望身后一名亲兵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寒光一闪,直接捅进了那什长的胸口! “呃...” 什长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 另外八九名亲兵同时动手! 门后的四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嘴、抹喉,一声没吭就软倒在地。 “进!” 孙可望低喝,率先侧身挤进门缝。 几乎同时,埋伏在附近巷口的乙队、丙队两百人涌向刚刚打开的宫门,瞬间控制了门楼和附近所有明暗哨位。 丁队八十人迅速散入通往皇宫各处的巷道,搬来杂物、推倒墙垛,设置简易路障,弓弩手爬上两侧屋顶,警惕地望向老营驻地的方向。 整个过程,快,且安静得可怕。 孙可望站在门洞里,听着远处南门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走!去承运殿!” ...... 承运殿离宫门不算远,毕竟只是一个蜀王府而已。 孙可望带着近两百名死士,沿着熟悉的宫道疾行。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间回响。 沿途遇到两拨五人的巡逻队。 第一拨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弩箭射成了刺猬。 第二拨的队长倒是警觉,大喊:“什么人?!站...” 住字还没出口,孙可望身边三名刀手已经扑上,刀光交错,五人顷刻毙命。 血溅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格外刺眼。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 承运殿的轮廓越来越近。 殿前广场上,数十名身穿铁甲、腰挎弯刀的老营侍卫,正按刀肃立。 这些都是跟着张献忠从陕北杀出来的老兄弟,最是忠心悍勇。 看见孙可望带着黑压压一群人杀气腾腾冲过来,满脸络腮胡的侍卫队队长,瞳孔一缩,猛地拔刀出鞘! “警戒!” “唰!” 数十把长刀同时出鞘。 侍卫们迅速结成一个半圆阵型,挡在承运殿的台阶前。 孙可望在二十步外停下。 他举起手,身后死士也齐齐停步,弩手抬起弩机,刀手压低身形。 “王猛!” 孙可望喊那侍卫队长的名字:“奉大王密令,诛杀身边明军细作!尔等速速让开!” 王猛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大王就在里面,身边除了他们这些老兄弟,哪有别人? 一瞬间,他明白了。 “孙可望!” 王猛目眦欲裂,刀尖指向他:“你他娘的放屁!” “你想造反!” “冥顽不灵!” 孙可望脸上那点伪装瞬间撕掉,变得狰狞:“杀!” “杀!!!” 双方几乎同时爆发怒吼,冲向对方! 弩箭离弦的“嗖嗖”声,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利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 瞬间打破了皇宫的死寂! 孙可望的死士人数占优,且蓄谋已久,配合默契。 三人一组,专攻一点。 老营侍卫个个骁勇,单兵战力极强,但猝不及防下被分割包围,很快陷入苦战。 王猛挥刀砍翻两名冲上来的死士,自己胳膊也挨了一刀,血流如注。 他想带人往殿门方向退,却被更多死士缠住。 台阶上,广场上,顷刻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孙可望没有亲自上前拼杀,他站在稍后位置,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心里全是汗。 快了... 只要解决了这帮死忠,张献忠的首级唾手可得。 殿内的张献忠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动。 他刚刚又灌了一碗镇痛药汤,脑子昏沉,正靠在榻上喘气。 “外面...什么声音?”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奴...奴婢不知。” 张献忠挣扎着坐起,赤脚下地,踉跄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广场上厮杀的双方,看见自己老营侍卫不断倒下,看见那个站在后方指挥的身影... 孙可望! 张献忠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孙!可!望!!!”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宝剑,踢开殿门,冲了出去! “大王!” 仅存的几名贴身侍卫想拦。 “滚开!” 张献忠几步冲下台阶。 此刻的他头发披散,明黄色的寝衣沾着药渍,赤着脚,状若疯虎。 “逆子!!!” 这一声吼,竟压过了现场的厮杀声。 孙可望看见张献忠冲出来,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涌上一股狂喜! 出来了就好! 他猛地拔刀,指向张献忠:“老贼暴虐,天怒人怨!” “今日我孙可望,为川中百姓除此祸害,随我杀!” 周边死士闻言,士气一振,更加疯狂地扑向残余的老营侍卫。 张献忠挥剑冲入战团。 他年轻时也是厮杀汉,武艺不弱,此刻虽然年老病重,但那股疯劲上来,竟也接连砍翻两名死士。 “来啊!来杀老子啊!” 此刻的他剑法毫无章法,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孙可望眼神一冷,对身边四名最精锐的刀手使了个眼色。 四人会意,丢下对手,从四个方向无声扑向张献忠。 张献忠察觉危险,回身一剑逼退一人,却被另一人一刀砍在肩头,寝衣破裂,血光迸现! “啊!” 他痛吼一声,动作一滞。 第三把刀趁机捅进他的小腹! 张献忠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四名刀手绕到他身后,刀光一闪! 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汉白玉地砖。 那颗头颅滚了几圈,停在孙可望脚边。 广场上的厮杀,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第283章拿下东门 残余的七八名老营侍卫看见这一幕,如遭雷击,随即发出绝望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很快被乱刀砍死。 孙可望喘着粗气,看着脚下的头颅。 他弯腰捡起,用早已备好的黄龙旗仔细包裹,打了个结,提在手里。 “速搜!印信!左库钥匙!” 几十名死士立刻冲进承运殿。 很快,有人捧出几个匣子,里面是大西王的金印、兵符等物。 “将军,左库钥匙找到了!” “好!” 孙可望心头大定,有了这些,加上张献忠的首级,筹码足够了。 他刚走出大西皇宫宫门。 “轰!!!”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方向...似乎是东边? 紧接着,东边的天空上,猛地炸开三朵红色的烟花! 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异常醒目! “那是...” 孙可望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东边传来隐约的、却如潮水般迅速变大的喊杀声! 那声音,正由东向西,快速蔓延! 闻言,孙可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东门怎么丢了? 他瞬间判断出形势:去南门献城已经毫无意义,甚至可能被不明情况的自己人攻击,或者被汹涌而入的明军当成抵抗者碾碎。 “退!退回皇宫!依托宫墙固守!” 孙可望几乎吼出来:“快!关上宫门!等明军主力到来!” 他提着首级,带着剩下的一百多残兵,掉头就往刚杀出来的皇宫正门跑。 必须守住皇宫,等明军到了,再献上首级和印信,这才是最稳妥的! ...... 就在孙可望在皇宫动手的三刻钟前。 东门水闸旁。 疤子和同伴像狸猫一般,摸到闸口两名守军身后。 这两兵丁抱着长矛,靠墙坐着,脑袋一点一点,果然在打盹。 至于南门的喊叫声,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睡眠质量。 疤子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时扑上,一手捂嘴,一手持刀狠狠割过咽喉! “唔...” 两个守军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很快瘫软。 疤子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对暗处挥了挥手。 周老汉带着几人,蹑手蹑脚靠近门洞。 门洞里,四个守军正围着一块石板赌钱。 周老汉心脏跳得都要炸开了,他死死握紧斧头,低吼一声:“上!” 几人如同饿虎扑食! 斧头劈下,柴刀捅出! 惨叫声骤然响起,又迅速被捂住、掐断。 四个守军顷刻间倒了两个,剩下两个惊惶拔刀,却被周老汉一斧头劈在胸口,另一个被同伴的柴刀砍翻。 几乎同时,赵铁匠带着两人,摸到了哨位下方。 哨位在门洞上方一个突出的木台上,有两个守军,正探头探脑看着南门方向,嘴里还议论着刚才的炮声和喊话。 赵铁匠从阴影里闪出,手中一柄打铁用的大锤,抡圆了狠狠砸在木台支撑柱上! “咔嚓!” 木柱断裂! 整个哨位猛地一歪,上面两个守军惊叫着摔下来,刚一落地,就被下面守候的两人用短矛捅了个对穿。 “快!摇闸!”赵铁匠吼道。 疤子早已冲到绞盘旁,和另外几个汉子一起,奋力转动沉重的绞盘。 “嘎吱...嘎吱...” 锈蚀的铁链被拉动,巨大的水闸缓缓升起。 冰冷的江水涌入闸道。 早已潜伏在护城河外芦苇荡中的郑森,看见闸起,眼神一厉。 “进!” 他低声下令,第一个滑入水中。 身后,三百名水师陆战队精锐,悄无声息地游过护城河,从升起的闸门下钻入,迅速登岸。 人人轻甲短刃,动作迅捷如豹。 郑森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见迎上来的赵铁匠和周老汉,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握着带血农具、眼神激动又紧张的汉子。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制令箭,在赵铁匠眼前晃了晃。 赵铁匠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头。 “将军,主城门控制室,就在不远处。” 赵铁匠哑着嗓子,指向控制室的方向,继续道:“那里守军多,约莫二十个。” 郑森抬眼看了看那处有箭窗的砖石小屋。 “第一队,弩箭压制箭窗。” “第二队,随我强攻楼梯,夺门!” “第三队,守住楼梯口和门洞内侧,防备其他守军来援。” 水师陆战队立刻分作三股。 第一队三十名弩手,半跪于地,抬起弩机,对准那砖石小屋的箭窗。 “放!” “嗖嗖嗖!” 弩箭轮流射入窗内,丝毫不给里面的人探头的机会。 几乎在弩箭离弦的同时,郑森亲率第二队百余人,如同出闸猛虎,扑向那狭窄的楼梯! 楼梯上的守军刚被弩箭惊动,探头往下看,迎面撞上冲上来的明军! 短刀对长矛,在狭窄的楼梯间爆发出惨烈的搏杀! 水师陆战队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一人举盾格挡,两人持刀突刺,配合默契,步步推进。 守军虽然居高临下,但被弩箭打乱了阵脚,又遭遇这种精锐小队的突击,很快被压得节节后退。 郑森冲在最前,一刀劈翻一个试图关门的守军,抢身挤入控制室! 室内一片混乱,地上倒着几个被弩箭射中的,剩下的十来个守军正惊恐地试图抵抗。 “跪地不杀!”郑森暴喝。 回应他的是几把胡乱劈来的刀。 郑森眼神一冷,不再留手。 刀光如雪,血花四溅。 不过十几个呼吸,控制室内抵抗的守军全被格杀。 “开城门!” 郑森一脚踢开一具尸体,冲到巨大的绞盘前。 十几名水师陆战队士兵上前,合力推动绞盘。 “嘎啦啦...” 沉重的铁链滑动声响起。 下方,巨大的包铁城门,开始缓缓向内打开! 门缝越来越大,城外远处明军大营的旗帜,隐约可见! “成了!” 楼下守候的周老汉等人,发出压抑的欢呼。 就在此时,东门的守军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过来支援。 “敌袭!东门破了!” “快!堵住他们!” 一名军官带着上百名士兵从两侧街道涌来,扑了过来! 负责警戒的第三队水师陆战队立刻结阵! 盾牌竖起,长矛架起,弩手居于其后。 “放!” 又是一轮弩箭齐射,冲在前面的守军倒下一片。 但更多的守军涌来,试图夺回城门控制权。 楼梯上,郑森听见下面的喊杀声,眉头一皱。 “发信号!” 亲兵立刻取出三支特制的红色烟花,跑到外边,点燃引信。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朵醒目的红色烟花,在东门上空接连炸开! 第284章弑父求荣之辈 红色烟花炸响之前,艾能奇正在自己府邸里喝药。 资阳败退回来后,他肩上箭伤一直没好利索,又气又愧,索性称病不出,躲在府里。 药碗刚端到嘴边,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鬼: “将军!不好了!出大事了!” 艾能奇手一抖,药汤洒了一半:“慌什么?说!” “大将军...孙可望!他、他带着几百人,杀进皇宫去了!” “什么?!” 艾能奇霍然站起,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咱们在宫门附近的兄弟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到孙可望带人杀了守卫,杀了进去!” 艾能奇脑子“嗡”的一声。 孙可望想干什么? 逼宫? 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弑君邀功! “集合,府里所有能动的,全给老子集合!” 艾能奇眼睛瞬间红了,嘶声吼道:“随我去皇宫,救父王!” 他匆忙抓过铠甲往身上套,府里亲卫本就不多,资阳败退又折损不少,仓促间只集结了三十来人。 艾能奇也顾不上了,提刀就往外冲。 “快!去皇宫!” 三十多名亲卫跟着他,刚转过一个街角,离皇宫正门还有一街之隔。 前面巷口突然被推倒的杂物、门板堵死! 十几名穿着民衣、手持弓弩的汉子,从两侧屋顶和障碍物后露出身形。 正是孙可望留下的丁队,负责阻援。 “放箭!” 丁队头目冷喝一声。 “嗖嗖嗖!” 弩箭泼洒而下! 艾能奇身边两名亲卫猝不及防,被射中倒地。 “有埋伏!” 亲卫队长举盾护住艾能奇:“将军小心!” “冲过去!冲过去!” 艾能奇目眦欲裂,挥刀指着前方:“父王有危险!” 亲卫们咬牙冲锋,试图搬开障碍。 但丁队占据地利,弓弩不断射击,时不时还有冷箭从屋顶射下。 艾能奇人少,又无攻坚器械,被死死挡在巷口,冲了几次,不但没冲过去,反而又折了七八个人。 “将军!冲不过去啊!” 亲卫队长胳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劝道。 艾能奇急得双眼冒火,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东边天空,三朵红色烟花炸开! 紧接着,东边传来海潮般汹涌的喊杀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大! 那声音...是成千上万人冲杀呐喊才能发出的动静! 艾能奇浑身一僵,扭头看向东边。 东门...破了? 明军主力...进城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 完了... 全完了... 父王...孙可望...成都...大西... “将军!你看!” 亲卫队长忽然指向皇宫方向。 只见皇宫正门再次打开,为首的,正是提着个黄布包裹的孙可望! 他们似乎想往外冲,但看到东边的烟花和听到喊杀声后,又犹豫了,停在宫门前的广场上,似乎想重新退回皇宫固守。 而艾能奇这边,丁队的阻击也因为东边的巨变出现了瞬间的松懈。 “机会!” 艾能奇眼中凶光一闪,不管东门如何,孙可望弑君就在眼前! “跟我冲,杀了孙可望这狗贼!” 他带着剩下二十来名亲卫,趁丁队分神,猛扑过去,用身体撞开了一处障碍缺口,硬生生冲过了封锁线! 浑身浴血地冲到了皇宫前的广场上! 正好,与正准备退回皇宫的孙可望撞了个面对面! 双方隔着二十几步距离,同时停下。 孙可望身边还有一百多死士,虽然经历激战,但人数仍占绝对优势。 艾能奇身边,只剩下十八九个伤痕累累的亲卫。 艾能奇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死死盯住了孙可望手中那个用黄龙旗包裹的东西。 那形状... “孙!可!望!!!” 艾能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充满了悲愤与杀意。 “你...你竟然弑父!!” 孙可望心头一紧,但看到艾能奇身边寥寥无几的亲卫,又稍稍定神。 他举起手中包裹,高声道:“四弟,你听我说!” “张献忠暴虐无道,屠戮川民,天怒人怨!” “我诛杀此獠,正是为川中百姓除害,拨乱反正!” “如今明军已破东门,大势已去!” “你我兄弟,当共谋后路,我已得贼首,又有印信在手,正可献于明军,换取富贵!” “四弟,莫要执迷不悟!” “此时与我联手,在此等待明军到来,献城献首,功莫大焉!” 艾能奇看着他那张急切中带着算计的脸,听着他那番冠冕堂皇又无耻之极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呸!” 艾能奇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眼中全是鄙夷和怒火:“无耻狗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弑父求荣,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今日,我艾能奇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父王报仇!” “拿你的狗头祭奠!” “给我杀!!” 他不再废话,挥刀率先冲向孙可望! 身后十八九名亲卫,尽管人人带伤,尽管知道此局必死,但也没有一丝犹豫,红着眼冲上了上去! 以卵击石,义无反顾。 孙可望脸色一沉:“冥顽不灵,杀了他们!” 双方在宫门前的广场上,爆发激战! 艾能奇状若疯虎,完全不顾自身,刀刀搏命,竟然接连砍翻三名死士,浑身浴血,直扑孙可望! 孙可望心头一寒,连连后退,指挥身边亲卫挡住。 “拦住他!快!” 七八名死士围上艾能奇,刀光如网。 艾能奇左支右绌,身上瞬间又多添几道伤口,但他嘶吼着,竟又拼死捅死一人! 他身边的亲卫更惨,在人数绝对劣势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眼看艾能奇就要被乱刀分尸... “踏!踏!踏!踏!” 沉重、密集如雷的脚步声,如同闷鼓,从东面的街道骤然响起! 迅速逼近! 孙可望和艾能奇同时一惊,手下动作都不由一缓。 只见东面长街尽头,一队明军肃杀而来。 最前方,一名年轻将领按刀而行,身后数百精锐快步跟随,正是控制东门后,留下部分人手守门,自己亲率主力沿着主街向皇宫方向快速穿插的郑森! 郑森一眼就看到了广场上对峙厮杀的两拨人,以及孙可望手中那个醒目的黄布包裹。 “控场!” 郑森冷喝。 身后数百明军瞬间展开! 火铳手在前,半跪举枪。 长矛手在后,矛尖如林。 弓弩手占据两侧屋顶。 瞬间,整个广场被明军包围,所有厮杀中的人,都被黑洞洞的铳口和森冷的矛尖指着。 厮杀戛然而止。 第285章艾能奇急中生智 艾能奇浑身浴血,左手无力地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划到肘部,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围上来的明军。 他知道,凭自己身边这几个人,别说报仇,就连冲过去碰到孙可望衣角都难如登天。 孙可望这个弑父的畜生,就要靠着献上义父的首级,去换取明军的宽宥和富贵? 不,绝不行! 他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郑森嘶声吼道: “将军!明鉴!” 孙可望心头一凛,张口欲言:“将军休听...” “我父王张献忠!” 艾能奇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声吼道: “已决意归顺朝廷,归顺大明皇帝陛下!” 他伸出血淋淋的右手,指向孙可望手中那个包裹,目眦欲裂: “是昨夜...昨夜父王密令我,联络王师,欲献城投诚!” “可是,孙可望这个逆贼!” “得知父王欲降,恐失权柄,竟暗中勾结内侍,弑君夺首!” “他妄图挟持首级,欺瞒王师,继续负隅顽抗,甚至还想裹挟我等,与王师为敌!”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川中冤魂难安!” “我父王...死不瞑目啊!!!” 闻言,孙可望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勇猛有余、心眼不多的四弟,在这绝境之中,竟能急智如此,编出这样一番真假难辨、却又直指要害的说辞! “胡说,他胡说八道!” 孙可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对郑森喊道: “将军!” “此子战败失城,畏罪怀恨,在此信口雌黄,诬陷于我!” “张献忠暴虐顽抗,岂有归顺之心?” “是我,是我孙可望深明大义,诛杀此獠,献首级、印信于王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郑森抬手了。 那只手没有半点犹豫。 郑森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冷得像沱江底的石头。 艾能奇那番话是真是假,郑森一点也不在乎。 孙可望的辩解是虚是实,他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陛下要张献忠与孙可望死。 而现在,艾能奇递上了一把最好用的刀,一个最顺理成章的理由。 “原来如此。” “孙可望,弑主背义,构陷同僚,欺君罔上,更欲挟持贼首,妄图继续为祸。” 他每说一个词,孙可望的脸就白一分。 “罪无可赦。” 最后四个字落下,郑森那只抬起的手,向前轻轻一挥。 干脆,利落。 “开枪。” “砰!砰!砰!砰...” 前排数十名火铳手,早已准备就绪,闻令即发! 火光喷吐,白烟腾起! 铅弹如暴雨般泼洒向孙可望及其身边最核心的十几名死士! 距离太近,不到三十步的距离,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 孙可望脸上的惊恐甚至还没完全展开,身体就被至少五六颗铅弹同时击中! 胸膛、腹部、肩膀...爆开一团团血花。 他踉跄着后退,低头看着自己瞬间被打烂的前襟,眼中全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噗通。” 他仰天倒下,手中紧紧攥着的黄龙旗包裹也脱手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旗角散开,一颗须发花白、双目圆睁的头颅露了出来。 孙可望身边那十几名死士,同样在第一时间被打成了筛子,哼都没哼几声就扑倒在地。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开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艾能奇嘶吼,到郑森下令,再到枪响人倒,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广场上还活着的孙可望麾下死士,全都懵了。 看着地上瞬间变成尸体的主子,看着周围明晃晃的铳口、矛尖,那点最后负隅顽抗的勇气,如同阳光下的雪片,瞬间消融。 “哐当。” 刀被扔在地上。 “饶命!将军饶命!” “我们降了!降了!” 剩下七八十名死士,纷纷弃械,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艾能奇站在原地,看着孙可望的尸体,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义父头颅,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哇”地吐出一口淤血。 这口血吐出,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用刀拄地,才勉强站稳。 大仇...算是报了。 虽然借的是明军的刀。 他抬起头,看向郑森。 郑森也在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对身旁副将吩咐道:“收缴兵器,看管起来。” “清点皇宫,控制所有门户、府库。” “是!” ...... 没了阻拦,一切都快得如同旋风。 郑森迅速分派兵力。 一队控制承运殿及周边宫室,搜检所有文书、印信。 一队直奔左库、右库及宫内银窖。 一队登上宫墙,接管防务,竖起明军日月旗。 一个时辰后,初步清点结果报到了暂驻于承运殿偏殿的郑森面前。 “将军,印信俱在,大西王金印、各营兵符...均已封存。” “宫内库藏...” 禀报的军官顿了顿,脸色有些古怪:“金银珠宝数量,与预期相差甚远。” “据被抓的库吏招供,孙可望以加强城防、激励士气为名,多次从宫内库房和大西王府库调走大批金银,但实际运上城头的不足十一,大多...转运至其私宅及几处秘密仓库。” 郑森冷笑一声:“果然是个蠹虫。临死了还想给自己扒拉家底。” “留一队人,按库吏供述的地点,去抄了孙可望的私宅和秘密仓库,所有财物登记造册,封存待陛下处置。” “是!” “还有。” 郑森补充道:“将孙可望的首级,以石灰腌渍,悬挂于东门城楼示众。” “派骑兵沿城内主要街道宣告:首恶已诛,王师入城,只诛顽抗,余者不究!” “令各坊市百姓安心,官军绝不惊扰!” “遵令!” 命令层层传下。 当孙可望那颗经过处理的首级,被高高挂在东门城楼旗杆上时,成都城内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瓦解了。 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甚至准备据守某处街巷、衙门的大西军残兵败将,听到消息,看到同僚纷纷丢下武器,最后那点斗志也烟消云散。 成批成批的士卒,从各个角落走出来,将兵器堆放在街口,然后抱着头蹲在路边,惊恐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也有极少数张献忠陕北老营的死忠,发起最后的反扑,但很快就被明军小股精锐扑灭。 大局,已定。 巳时三刻,东门洞开。 高杰、黄得功率领的明军主力,开始列队入城。 没有胜利者的喧嚣,没有肆意的劫掠。 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脚步声沉重而统一,墨绿色的棉甲在阴沉的天空下连成一片移动的森林。 军官的喝令声简短有力,队伍行进间,除了甲叶摩擦和脚步落地声,几乎没有杂音。 他们沿着主街推进,分出小队控制各条要道、衙门、仓库、武库。 秋毫无犯。 第286章初定成都 最初,沿街的百姓门窗紧闭,只能透过缝隙,惊恐地窥视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些兵不一样。 没有人砸门,没有人呵骂,更没有人冲进来抢东西。 只有巡逻的队伍定时走过,还有嗓门洪亮的士兵,沿街宣读安民告示: “大明皇帝陛下谕:王师入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各安生理,勿要惊惶!” “有敢趁乱劫掠、奸淫、杀人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不久后,有胆大的,慢慢将门打开一条缝。 他们看见街上堆放的兵器,看见蹲在路边的降兵,也看见了那些挺胸抬头、目不斜视走过的明军士兵。 有人看见了悬在东门的首级,消息进一步传开。 “那个天杀的孙可望也死了...” “这些兵...看着不像会乱来的...” 当第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试图递给一个站在巷口警戒的明军年轻士兵时,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身体,抱拳道:“老丈,军规森严,不能取民一物。” “心意领了,您自己留着。” 老汉愣住了,端着碗的手有些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队官的汉子走过来,对老汉点点头,语气温和道:“老丈,收回去吧。” “陛下有令,不得取用百姓一针一线。” “城里很快会开粥厂,发放口粮,大家都有的吃。” 老汉眼眶忽然就红了,哆嗦着收回碗,嘴里喃喃道:“好...好兵...真是王师啊...” 这一幕,被许多躲在门后的人看在眼里。 紧闭的门户,陆续打了开来。 百姓们站在自家门口,或聚集在巷口,望着街上肃然行进的军队,望着那些被看管起来的降兵,眼神复杂,有恐惧未消,有茫然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却又不敢相信的恍惚。 因为成都的天,真的变了。 ...... 三日后,成都初定。 混乱已被基本压制,成都各个街道恢复了秩序,粥厂设立,开始每日向城中困顿的百姓发放稀粥。 降兵被集中看管在几处大营,等待处置。 原蜀王府,承运殿。 殿内的血迹和狼藉已被彻底清理,张献忠那些包金裹银的俗气装饰也被撤去,恢复了王府大殿应有的庄重简朴。 朱友俭坐在大殿上首,并未使用张献忠那把可笑的包金龙椅,而是坐在了一张普通的木圈椅。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束腰,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承恩侍立身侧。 下方,文武分列。 左侧以高杰、黄得功、郑森为首,右侧则站着刚从川南赶到的李定国、刘文秀,以及冉天麟等川东义军首领。 艾能奇也在右侧末尾,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身上伤口包扎着,脸色依旧苍白,腰杆却挺得笔直。 “都到齐了。”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高杰等人抱拳:“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 朱友俭目光转向右侧,首先落在艾能奇身上。 “艾能奇。” 艾能奇浑身一震,出列,走到殿中,撩衣跪倒,以头触地: “罪将艾能奇,叩见陛下。” “你有何罪?”朱友俭问。 “罪将...” 艾能奇咬牙,伏地道:“罪将一,从逆附贼,助纣为虐,攻打州府,屠戮百姓,罪孽深重。” “二,,身为义子,未能及早劝阻义父暴行,致使成都罹难,百姓倒悬。” 他顿了顿,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 “罪将...百死莫赎,请陛下严惩。”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个桀骜的汉子,此刻却以最卑微的姿态请罪。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 “你的罪,朕知道。” “张献忠在川中所为,天人共愤。你随其征战,确有从逆之实。” 艾能奇身体微微发抖。 “然。” 朱友俭话锋一转:“资阳战后,你闭门思过,已知悔改。” “更于成都城破之际,关键时刻,不顾己身安危,挺身揭发孙可望弑主恶行,助王师速定乱局,免去更多厮杀,保全无数性命。” “此非小功。” 艾能奇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满是愕然。 “功是功,过是过。朕赏罚分明。” 朱友俭继续道:“按你所立之功,朕本欲授你四川总兵官衔,令你统辖部分降卒,戴罪立功,为朝廷镇守一方。” 四川总兵! 这个官职,不可谓不重。 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刚刚归降、且有大过的降将而言,简直是天恩浩荡。 高杰、黄得功等人眼神微动,却都没说话。 他们相信陛下的决断。 艾能奇却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四川总兵... 统兵一方... 荣华富贵... 这些曾经他或许会心动的东西,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重重磕下头去。 “咚!” 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陛下隆恩,罪将...感激涕零!” “然,成都之事,乃是为报私仇,更借王师雷霆之势,岂敢贪天之功?”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罪将不敢受总兵之职!” “只求陛下许罪将从一小卒做起,他日若得尺寸军功,再凭自己本事,于战场上堂堂正正挣取官职!” “若无所成,便老卒卒,亦无怨言!”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有些不顾尊卑的倔强。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高杰挑了挑眉,看向艾能奇的目光少了些审视,多了点别的东西。 黄得功微微颔首。 朱友俭凝视着殿中那个以头抢地、却脊背挺直的桀骜身影,良久。 他想起史书上那个勇猛善战、也骄纵难制的艾能奇,可惜死的早,不然也是一个与李定国一样抗清名将。 如今艾能奇并未死,就在自己眼前。 若能打磨好了,或是一把利刃。 若强按着他低头,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准。” 艾能奇身体一松,随即又绷紧。 “即日起,革去你一切伪职。编入李猛第三火铳营,授把总。” 把总,基层军官,手下不过百十人。 与四川总兵相比,云泥之别。 艾能奇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再次重重磕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语气道: “罪将...艾能奇,谢陛下隆恩!” “必不负陛下所望!” “记住你今日之言。” 朱友俭淡淡道:“战场上,朕只看军功。” “是!” 艾能奇退下,站回班末。 朱友俭目光转向李定国、刘文秀。 “李定国,刘文秀。” 第287章大赏三军 二人同时出列,走到殿中。 与艾能奇不同,他们二人是自缚而入。 此刻身上绳索已解,但手上还留有勒痕。 “罪臣李定国(刘文秀),叩见陛下。” 二人躬身行礼。 朱友俭起身,走下御阶。 在王承恩略带担忧的目光和其他将领稍显讶异的注视下,他走到二人面前,竟弯腰伸手,亲自将二人扶起。 “不必如此。” 李定国和刘文秀都愣住了,被皇帝亲手扶起,这待遇...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朱友俭看着二人,目光坦荡:“张献忠暴虐,人神共愤。” “尔等能于关键时刻,明辨是非,悬崖勒马,保川南百姓少遭战火,控扼要地,不至使我大军腹背受敌。” “此非罪,是功。是大功也。” 李定国喉结滚动,沉稳如他,此刻眼中也闪过激动。 刘文秀更是鼻尖一酸。 “朕,赦免尔等一切前罪。” 朱友俭转身,回到御座,坐下后,朗声道: “李定国。” “臣在!” 李定国单膝跪地。 “朕知你治军有方,在川南颇得民心。” “今授你粤军总兵官,正三品。命你整合所部川南兵马,并抽调两广精锐一部,组建新粤军,暂时驻扎成都,整训备战。” 粤军总兵! 而且明确是调两广兵与之混编,这是重用,也是将其调离经营已久的川南根基,置于朝廷更直接的体系之下。 李定国何等人物,瞬间明白其中深意,没有毫无犹豫,抱拳沉声:“臣,李定国,领旨谢恩!” “必竭尽全力,练强兵,卫社稷,报陛下知遇赦免之恩!” “刘文秀。” “臣在!” “你骁勇善战,性情刚直。朕授你川军总兵官,正三品。” “命你与秦良玉老将军、冉天麟等义军首领通力协作,整编川东各支义军及部分可靠降卒,组建新川军,暂时负责川中防务及地方绥靖。” 川军总兵,同样是实权要职,且与本地义军合作,能迅速稳定川东局面。 刘文秀重重磕头:“陛下!臣...刘文秀,此生此命,皆为陛下所赐!” “必以死报效,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起来。” 朱友俭抬手,又看向右侧代表秦良玉的马玉。 “秦老将军忠义贯日,白杆兵威震天下,于川东砥柱中流,联络义士,内应王师,厥功至伟。” “朕加封为太子太保,赐金百两,帛千匹,于石柱赐田五百亩,颐养天年。” 太子太保,荣衔;厚赐,恩养。 而且,去年秦良玉已经被封侯,这对这位功勋卓着、年事已高的老将最妥帖地安排。 马玉眼中泛起泪光,却摇头道:“草民,替老将军谢过陛下。” 朱友俭动容,点头:“马玉。” “末将在!” “授你石柱宣慰使,兼领川军副将,望你继承姑母忠勇,不负朕望。” “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不负姑母!” “冉天麟及川东各义军首领。” 冉天麟等人纷纷出列。 “冉天麟授游击将军,其余首领,量才录用,授守备、千总等职,部分编入新川军。” “赏银、赐田,稍后核定下发。” “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谢恩,个个面带激动。 从山林草莽,到朝廷命官,真正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封赏已毕,朱友俭神色一肃。 “成都虽下,四川初定。” “然疮痍满目,百姓困苦,百废待兴。” “当务之急,乃安民、苏困、恢复生机。”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张逆献忠,祸乱西川,屠戮生灵,蹂躏地方,致使天府之国,顿成丘墟,黎庶倒悬,朕心恻然。” “今王师戡乱,元凶授首。特颁《治蜀安民诏》,与民更始:” “一,免赋苏困。免四川全境明年全年田赋、丁银、杂捐。后年、大后年,田赋只征五成,丁银杂捐全免。” “二,分田授地。” “其一,功田。此次西征,凡有功将士,含阵亡者家属、归降立功者,按功勋大小,授田二十亩至五十亩。” “可于原籍或四川境内择地授予,由官府勘界立契,永为世业。” “其二,民田。即刻由布政使司牵头,清丈全川土地。凡被张献忠及其党羽、地方豪强非法侵占之田产,一律收归官产。” “无地佃农、流亡百姓,每户授田十五亩。发放田契,官府提供第一年种子。” “其三,降卒田。凡愿解甲归农之降卒,登记造册后,每丁授田十亩,并发给返乡路费、一个月口粮及简易农具一套。” “三,鼓励垦荒。四川境内,凡无主荒地,皆可向当地衙门报垦,谁垦谁有,免三年一切赋税,官府免费提供第一批粮种。垦田超过十亩者,另有赏赐。” “四,整编分流。所有投降兵卒,经甄别,择其精壮两万,打散编入新编川军、粤军。” “其余人等,一律造册,发放分田凭证及路费口粮,由官军分批护送,前往湖广,交由湖广巡抚瞿式耜统一安置垦荒。” “沿途不得骚扰,妥为照料。” “以上诸条,各州县须即刻张榜晓谕,派员下乡,敲锣宣讲,务使家喻户晓,不得有误!” “钦此!” 诏书内容,一条条,具体而微,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实实在在的举措。 免税、分田、垦荒、安置降卒... 殿中川籍出身的将领、义军首领,听得心潮澎湃。他们太清楚,这些政策对于如今十室九空、田园荒芜的四川意味着什么。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重建家园的根基! “陛下圣明!”秦良玉率先躬身,声音哽咽。她见过太多川中惨状,深知这道诏书的分量。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附和。 “郑森。”朱友俭点名。 “末将在!” “降卒移送湖广,走长江水道,由你水师负责转运、护航,务必安全、有序。” “末将领旨!” 朱友俭看向高杰、黄得功、李猛等人:“大军除必要留守兵力,其余各营,即日起开始轮休,也可协助地方衙门,宣讲政策,维持秩序,但严禁扰民。” “臣等领旨!” 诸事吩咐已毕,已近黄昏。 众人退去,各自忙碌。 承运殿侧殿书房内,烛火早早点燃。 朱友俭揉了揉眉心,连日军务政事,即使是他没有参战,也感到一身疲惫。 四川只是一个开始。 他铺开纸笔。 “承恩,磨墨。” 第288章巾帼——秦良玉 “是。” 朱友俭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 第一封,发往北京,致内阁首辅范景文、兵部尚书李邦华等重臣。 “四川已平,张逆授首。朕暂驻成都,以稳人心,清理疆土。” “然中原板荡,闯逆犹炽。着内阁、兵部,即行统筹粮草、军械,整备京营、蓟辽兵马,秘密调遣,做好准备。” “待朕明年元宵后,即行诏告天下,出兵山西,南北对进,会剿李自成。” “此事需机密、周详,万勿疏漏。” 第二封,则是发往南京,致监国太子朱慈烺。 “吾儿监国辛劳,朕心甚慰。” “四川告捷,赖将士用命,亦赖江南粮饷支撑。” “今命你,将去岁至今抄没所得,留三百万两于南京应急,其余所有现银,通过漕运、海运,分批次,秘密解送北京国库,充实北地军需。” “沿途严加戒备,不得有失。” “江南政事,可多多请教史、钱、袁诸位先生,稳慎为上。” 第三封,发往湖广武昌,致巡抚瞿式耜。 “四川初定,将有八万余众降卒,遣送湖广安置垦荒。” “彼等皆我大明子民,迫于生计从贼,今既归顺,当一视同仁。” “着卿即行规划,预备荒田、屋舍、耕牛、种子,妥善接纳安置,使其安居乐业,则湖广增丁口,荒田得垦,实为一举两得。” “另,湖广兵马亦需整训,筹备粮草,以待明年北伐之召。” 第四封,发往山西太原,致总督周遇吉。 “周卿镇守边关,劳苦功高。” “今川患已除,朕心稍安。” “然闯逆盘踞西北,乃心腹大患。” “着卿厉兵秣马,整训边军,广布哨探,详查闯军动向。” “待朕明年元宵后北伐诏令一下,即率精锐出雁门,南下夹击,与京营主力会猎于晋中!” “此战关乎国运,卿其勉之!” 四封密信,用印,密封,交由亲信锦衣卫,以八百里加急,分送四方。 写完这些,窗外已是繁星点点。 成都的夜晚,终于不再有喊杀声和哭嚎声,只有隐约的梆子声和犬吠,反而透出一种战乱后脆弱的宁静。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陛下。” 是李小栓的声音。 “进。” 李小栓推门而入,躬身道:“陛下,秦良玉老将军来了。” 朱友俭心中一顿,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秋虫在殿外草丛里叫得细碎。 秦良玉年逾七旬,又是深夜,若非要紧事,绝不会此时入宫。 “人在何处?” 朱友俭放下笔。 “已至殿外。” “更衣。” 朱友俭起身,王承恩连忙取过一件玄色外袍替他披上。 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偏殿,来到承运殿正门外。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一道身影出现在石阶下。 白发如雪,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老枪。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罩甲,甲叶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边角处有几处修补的痕迹。 手中拄着一根没有枪头的白杆枪。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清晰。 朱友俭快步走下台阶。 秦良玉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抬起头,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朱友俭走到她面前,伸手欲扶:“老将军...” 秦良玉后退半步。 她避开朱友俭的手,将白杆枪靠在身侧,然后缓缓屈膝,单膝触地。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能听到骨节轻微的声响,但她做得一丝不苟,腰背笔直。 “石柱老卒秦良玉,叩见皇帝陛下。” 朱友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老将军请起。此非朝堂,不必多礼。” 他再次伸手,这次稳稳托住秦良玉的胳膊。 触手坚硬如铁,那是常年握枪、拉弓、挥刀磨出来的筋骨。 但朱友俭也能感觉到,那手臂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年老体衰,是这一路走来耗费的气力。 秦良玉借力站直,收回手臂,挺直如松。 “谢陛下。” “殿内说话。” 朱友俭侧身引路,在眼前的巾帼英雄面前,他没有丝毫一国之军的架子。 秦良玉也有些诧异,明明是君臣,可她丝毫感受不到那一股疏远感,反而有点像老友。 秦良玉收了一下心思,柱起白杆枪,跟着他走上台阶。 她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的间隔都比常人稍长,显然腿脚已不太灵便。 王承恩早已命人在殿内摆好座椅,奉上热茶。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示意秦良玉坐。 秦良玉谢恩,在左侧下首坐下,白杆枪立在身侧。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 殿内只剩三人。 烛火噼啪,茶香袅袅。 “老将军夤夜而来,必有要事。请先用茶,咱们慢慢说。” 秦良玉没有碰茶盏。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 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坤舆图已经换过,墨迹尚新,辽东、陕西两处用朱砂做了醒目标记。 她的目光在两处红圈上各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陛下,老身此来,非为谢恩。” “朕知道。” 朱友俭点头。 “石柱残部,现存九百七十三人。” 秦良玉说得很快,像在汇报军务:“其中能战者,五百四十人。余者老弱伤病。甲胄残缺,火器不足,弓刀亦需修缮。” “然忠勇之心未泯,若陛下有令,仍可上阵。” 她顿了顿,继续道:“川东义军,经此一役,阵亡四百余,伤者千计。” “然根基未损,冉天麟等首领皆可信赖,已于重庆、夔州、万县等地控扼要道,协助官府安抚地方。” “另,老身遣人潜入川西,探得张献忠残部尚有零星抵抗,多藏于山林,人数不过数千,粮草匮乏,难成气候。” “艾能奇...艾将军归顺后,其旧部亦有骚动,但大局已稳。” 她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 朱友俭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道:“老将军辛苦了。川东能有今日局面,老将军与石柱将士居功至伟。” 秦良玉放下茶盏。 她抬起头,直视朱友俭。 那双老迈却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只有一丝疑惑,甚至是一丝...不安。 “陛下,老身有一事不明。” “请讲。” “川中初定,百废待兴,降卒如麻,整编安置千头万绪。” 秦良玉一字一句道:“陛下为何...急于将白杆旧部与川东义军精锐,打散编入新川军?” “老身非贪权柄。” “石柱马家,男丁殆尽,老身一介女流,风烛残年,要权何用?” “只是...”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隆起。 “白杆兵自成军以来,父子相继,兄弟同袍,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拆散了,魂就散了。”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在秦良玉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朱友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老将军。” 他放下茶盏,看向秦良玉:“白杆兵因何能威震天下数十年?” 第289章汉家的脊梁,从未真正折断。 秦良玉不假思索:“凭忠义,凭血勇,凭同乡同族,同生共死。” “不错。” 朱友俭点头道:“忠义血勇,乃军魂根基。” “同乡同族,血脉相连,令行禁止,生死相托,此乃白杆兵战无不胜之根本。” 他话锋一转:“然,老将军请看。” 他抬手指向窗外。 夜色中,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新军夜巡的队列。 脚步声沉重统一。 “朕的新军,独立旅一万余人,来自宣府、大同、蓟镇、山西、陕西、两广、湖广...天南地北,口音各异,乡俗不同。” “他们无血缘之亲,无同乡之谊。” “他们所凭何物?” 秦良玉沉默。 朱友俭继续道:“他们所凭,是严苛统一的操典。从装填火药到举枪瞄准,每一步都有定式,错一步,罚。” “他们所凭,是令行禁止的纪律。哨响即起,鼓响即进,金鸣即退。违令者,斩。” “他们所凭,是手中精良且划一的火器。每一支火绳枪,每一门炮,制式相同,弹药通用。” “他们所凭,是明明白白的赏罚——立功受赏,田宅银钱,阵亡抚恤,子孙荫庇。以及,一个看得见的未来指望。” 他看向秦良玉,目光坦荡: “老将军,白杆兵之强,在于人情与勇烈。” “此强,可恃一时,难恃一世。” “更难以复制,难以推广至全国。” “它系于老将军一人之身。老将军在,白杆兵在。老将军百年之后呢?” “它系于石柱一地之民。石柱男丁,经此数年战乱,还剩多少?还能再出多少白杆兵?” 秦良玉的嘴唇微微颤抖。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那幅坤舆图前。 “朕要建的,不是另一支白杆兵,也不是另一支戚家军。” “朕要建的,是一个制度。” 他转身,看向秦良玉,一字一句道: “一个能让任何识字的农夫之子、匠户之子,经过严训,就能成为合格火铳手、炮手的制度。” “一个不依赖于某个天才统帅、不依赖于某地尚武民风,只要照章操练、按制补充,就能始终保持战力的制度。” “它的魂,是大明子民。” “它的骨,是大明新定的法典。” “它的力,是器与术。”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秦良玉: “老将军问朕,为何要将白杆旧部与川东义军精锐打散编入新军?” “因为朕要的,不是让他们作为一支客军、义军,永远游离于朝廷体制之外。” “朕要的,是让他们将白杆兵数十年的魂,将那份忠勇,那份血性,那份同生共死的义气,融入新大明新军的骨与力之中。” “让他们成为种子,未来大明的榜样。” “同时也是安邦护家的长城。” “而非孤木。” 殿内死寂,秦良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锐利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变得复杂。 她看着朱友俭,看着这个年轻的可以做她孙辈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坚定。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制度...不系于一人一地...” “陛下所求,是重铸华夏兵魂之基业。” 她抬起头,眼中那最后一丝疑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清明。 “老身...懂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离座。 这次不是单膝,而是双膝。 她推开座椅,踉跄一步,然后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老将军!” 朱友俭霍然起身。 王承恩也从殿角快步上前。 秦良玉伏在地上:“陛下!” “老身...夫死子亡,兄弟侄儿,皆殁于王事!” “马家男丁殆尽,石柱子弟,十去七八!” “如今只剩这白发老妪,与一群缺胳膊少腿的老卒残兵!” 她猛地抬起头:“老身此言,非为博取怜悯!更非挟功求赏!” 她看着朱友俭,一字一顿:“只求陛下一事。” 朱友俭快步上前,想要扶她:“老将军请说,朕无有不允。” 秦良玉摇头,避开他的手,依旧跪着: “求陛下,准老身与那些未能入选新军的年迈伤残白杆老卒...” “不必解甲归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求陛下,在成都或在石柱,设一讲武所,或练兵处!” “老身愿与这些老卒,将毕生所知,山地战法、丛林穿行、粮秣转运、士气维系、扎营布防、哨探夜袭,乃至如何与川黔土司、苗彝部落相处周旋之道...” “倾囊相授!” “编成册,绘成图,训导新军军官!”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苍老,却带着一股斩铁截钢的决绝: “白杆兵可以散!” “石柱旗可以换!” “但马家三代人、白杆兵数十年,用血换来的这些经验、这些教训绝不能断!” “它们或许老套,或许不合新军火器操典,或许早已过时...” “但其中那些用命填出来的道理,或可助新军少走些弯路,少流些血!” “这是老身...最后能献给大明的了!” 她说完,再次伏地。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一声闷响。 朱友俭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个白发苍苍、以头抢地的老将军,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甲,看着她身侧那杆磨得发亮的老枪。 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上前一步,弯腰,双手稳稳托住秦良玉的胳膊。 “老将军。” “起来。” 秦良玉抬头。 朱友俭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朕准。” “非但要设讲武所。” “朕要在成都,设大明陆军军官学堂!” 秦良玉瞳孔一缩。 朱友俭扶着她站起,目光如炬: “朕请老将军,出任此学堂首任总监!” “授太子少保,领兵部侍郎衔,专司战史研编、山地战法传授、忠义精神讲授!” “老将军与白杆老卒之经验,将与泰西火器操典、新式参谋制度、后勤保障条例并列。” “同为陆军军官学堂之四大根基!” 他转身,对王承恩道:“承恩,取朕的剑来。” 王承恩一愣,随即快步走进内殿,片刻后捧出一柄剑。 这是一柄稍短的佩剑,剑鞘乌黑,上刻简单的云纹,剑柄缠着深青色丝线,样式朴素,却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朱友俭接过剑,双手奉于秦良玉面前。 “此剑随朕于湖广整军、两广筹饷、四川平乱。” “虽非神兵利器,却见证了朕这半年来每一步。” “今赠老将军。” 他注视着秦良玉的双眼: “见剑如见朕。” “军官学堂之事,凡利军强国、有利传承者,老将军可专断之!” 秦良玉看着那柄剑,手在抖。 她缓缓伸出双手,接过剑。 剑虽轻,却很沉,她握得很稳。 她没有谢恩,只是深深看了朱友俭一眼。 那眼神里有释然,有托付后的轻松,有终于找到归宿的平静,更有一种...看到火种不灭的微光。 她将剑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婴儿。 然后后退一步,躬身: “老臣...领旨。” 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朱友俭点头:“天色将明,老将军劳累一夜,先去歇息。” “学堂筹建具体事宜,明日朕与老将军以及众将再议。” 秦良玉再躬身,抱着剑,转身。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朱友俭,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坤舆图。 目光再次在辽东、陕西两处红圈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拄着白杆枪,身影缓缓融入门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朱友俭站在殿内,目送她离开。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秦老将军她...” “她不是来求荣养的。” 朱友俭打断他:“她是来...交班的。” 王承恩似懂非懂。 朱友俭走到殿门口,望向外面。 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远处军营方向,响起清晨第一遍起操的号角。 “呜~~~” 号角声嘹亮,穿透晨雾,在成都上空回荡。 紧接着,是成千上万人齐步奔跑的脚步声,轰隆如闷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朱友俭独立廊下,秋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忽然低声说:“承恩。” “老奴在。” “看见了吗?” 朱友俭望着秦良玉消失的方向:“汉家的脊梁,从未真正折断。” “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 “旧的钢铁,老了,锈了,该熔了。” 第290章想办法恢复生产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 承运殿侧殿书房里,朱友俭早早就醒了。 昨晚,他又只合眼不到两个时辰,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整个四川被张献忠祸害得不成人样了。 他翻身坐起,套上靴子。 王承恩听见动静,连忙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布巾。 “皇爷,您再歇会儿?这才卯时初刻。” “睡不着。” 朱友俭接过布巾擦了把脸:“粮草清点有结果了吗?” 王承恩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老奴正要禀报。” 他转身从桌上取来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册子,双手递上。 纸上的墨迹还有些发潮,显然是刚写完不久。 “昨夜清点了能找到的所有府库、粮仓,还有孙抄出的几处暗窖。” “能入口的粮食,多是陈米、杂粮,还有些掺了沙土的,总计,三十一万石挂零。” 朱友俭翻开册子,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三十一万石。” 这个数字看起来多,但是要用到整个川省,那就是杯水车薪。 “现在每天要吃掉多少?” 王承恩喉结滚动了一下。 “城内待赈济的百姓,昨日初步登记已过二十万。” “就算施最稀的粥,每人每天半斤粮,一天也得...” 他快速心算:“至少八百石。” “我军将士,连步卒、马夫、辅兵,拢共近八万。” “按最低标准,月耗粮...六万石往上。” “这还没算马料、柴薪。” “而且,这三十一万里头,怕是至少有两三成是霉变严重,或是掺假太多的,根本不能吃。” 殿内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军营起操的号角声,悠长而肃杀。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几十万张嘴,也跟着张开了。 朱友俭合上册子。 “也就是说...” 他抬眼看向王承恩:“就算勒紧裤腰带,最多三个半月,成都就得断粮。” “是。” 王承恩低头回禀道:“而且这账...还算宽了。真要断粮,怕是熬不到三个半月。” “川中各州县呢?有消息吗?” “冉天麟将军昨夜派人送来口信。” 王承恩忙道:“他说川东各府情况更糟。战前成都府在册田亩,荒了至少六成。顺庆、潼川那些被张贼反复蹂躏的地方,十室九空不是虚话。” “全川眼下能赶在时节前复耕的秋粮面积,乐观估摸...怕也不足战前两成。” 仗打完了。 魔王授首了。 可一座更冰冷、更坚硬的大山,直接横在了面前。 三十一万石粮,全川百来万人。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光灰白,雾霭沉沉。 远处军营的操练声隐约传来,那是新军晨跑的口号,整齐划一,充满力量。 可这力量,是要用粮食撑着的。 “传令。” “三天后,辰时正,召下列人等,到偏殿议事。” “冉天麟,马玉,周秀才,赵铁匠。” “再去找个几个熟悉成都周边农事的老农。军中管粮秣的军官来一个。随军文书来两个。” “告诉高杰、黄得功他们,军事整编照常进行,粮草的事,朕先想办法。” “是!” 王承恩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 三日后辰时正,偏殿。 人都到齐了。 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条木桌,朱友俭坐在一头。 左侧是冉天麟、马玉,右侧是周秀才、赵铁匠,还有个穿着打补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老农。 老农姓许,是王承恩派人从城外一个残存村子里找来的。 下首坐着粮秣官吴佥事,和两个文书。 气氛有些紧绷。 除了冉天麟和马玉还算镇定,周秀才脸色发白,赵铁匠搓着手,许老汉更是头都不敢抬,身子微微发抖。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县太爷,哪想过能坐在这曾经的蜀王府里,跟皇帝面对面。 朱友俭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半句寒暄,开口直奔要害: “今日叫诸位来,不说虚的,也不空谈。” “只说三件事。” “第一,眼前,怎么让城里城外的百姓,不饿死。” “第二,今冬、明春,地里能种点什么,让人活下去之余,还能让川蜀恢复从前。” “第三,怎么让那点活命的庄稼,多长点东西出来。” 声音清晰,目标明确。 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拉到了一个最实际、也最紧迫的问题面前。 许老汉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赶紧低下。 这位皇上...说话怎么跟村里商量开春下种似的? “都说说。” 朱友俭看向许老汉:“许老丈,你是种地的老人,先说。” “成都周边,除了种稻子那些常规粮种,还能在地里、屋前屋后,抢种点啥?” 许老汉被点名,吓得一哆嗦。 旁边周秀才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陛...陛下...” 许老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过...有些人家,房前屋后,田边地角,会插点‘红苕藤...” “红苕?” 朱友俭眼神微凝:“可是那种长在地里面的瓜?” “是...是!” 见皇帝似乎知道这东西,许老汉胆子大了点:“这东西泼辣,不咋挑的,藤叶能当菜,块茎...深秋也能收点,虽然不如春种的大,但...能顶饿!” “灾年的时候,活人无数!” “亩产如何?较之稻米?”朱友俭追问。 “这...” 许老汉想了想:“若是好地,精心伺候,亩产...听说能收十几石!” “比稻子多多了,不过咱们这儿种得少,不成片,多在坡地、薄田上零星种点。” “因为这玩儿卖不上价,俺们也就只能自己种点,充个饥荒。” 许老汉虽说一点也没有错,红苕这玩意儿,虽然早早地就传入了大明,但并未推广。 因为朝廷又不收这玩意儿,所以百姓也不敢大面积种,毕竟每亩都要交赋税。 因此便如许老汉所说的那样,私自种一些,冲一冲饥荒。 朱友俭看向冉天麟:“冉将军,川南可有此物?种植可广?” 冉天麟立刻回道:“陛下,川南叙州、泸州一带,山民确有种植,称之为‘番薯’或‘红苕’。” “确如许老丈所言,耐贫瘠,产量颇高。” “但...未成主流,多种于山间坡地,平原水田还是以稻麦为主。” 朱友俭点点头,又问:“还有一种,禾本科,结棒状籽实,外有苞衣,籽粒金黄或乳白,川省民间,可有称呼?” “如包谷、玉麦之类?” 第291章有理论知识的好处 殿内几人面面相觑。 周秀才迟疑道:“学生...仿佛在杂书上见过玉米之名,说是滇黔传来...” 冉天麟眼睛一亮:“陛下所言包谷,臣在川南山间见过!” “彝人、苗人种植较多,汉人亦有少量种植。” “此物确实不择地,山坡旱地皆可种,但产量也就高于寻常麦粟一点!” “好!” 朱友俭轻轻一拍桌面。 “如此说来,非是天要绝人之路,也非地里长不出活命的粮食!” “而是有高产耐瘠之物,未被重视,未成规模!” “这红苕、包谷,便是眼下四川百万军民,活命的钥匙!” 钥匙! 这个词,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可是陛下...” 粮秣官吴佥事忍不住开口:“即便有此物,种子何在?如何让百姓愿种、会种?” “问得好。” 朱友俭看向他:“所以,接下来的议事,就是要解决这三个问题:找种子,让人种,教人种。” 他不再询问,直接开始部署,语速加快,条理分明: “首先,成立四川屯垦劝农司,直属朕之行辕。” “专司此次赈灾、抢种、推广新粮之事。” “一应人员、钱粮、政令,由此司专断,各州县、军营,需全力配合!” “冉天麟!”他点名。 “臣在!”冉天麟霍然站起。 “朕命你兼领劝农司主事,总揽此事。” “你熟悉川中,有威望,能服众,行事也果断。” “找种子、催耕种、弹压地方可能出现的阻挠,朕要你拿出当年带义军钻山林的劲头来!” 冉天麟胸膛一挺,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沉声:“臣,冉天麟,领旨!” “必不负陛下重托!” “周秀才。” 朱友俭看向那个还有些发懵的年轻人。 “学...学生在!” “破格授你劝农司文书郎,正八品。” 周秀才瞬间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八品...他一个连秀才功名都还没考中的童生... “你父子忠诚可靠,你通文墨。” 朱友俭看着他:“你的差事,是跟着冉主事,记录农事要点,走访老农,将红苕、包谷的种法、要点,编成通俗小册,乃至朗朗上口的歌诀。” “还要负责招募、训练一批识字之人,下乡宣讲!” “让你父亲周老汉,做你们村的劝农员,享吏员津贴。” 周秀才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涨得通红,猛地离席跪倒:“学生...不,臣,周秀才,谢陛下隆恩!” “必竭尽驽钝,编好农书,讲透农事!” “赵铁匠。” “小...小民在!”赵铁匠也慌忙站起来。 “领农械营匠头衔。眼下一切铁料、工匠,优先归你调配。” “任务只有一个,修复所有能找到的旧农具,打造尽可能多的新农具!用料要实在,春耕之前务必发到农户手中!” “是,陛下放心!小民...不,匠头赵铁柱,一定把家伙什弄得又快又好!”赵铁匠激动地拍着胸脯。 “许老丈。” 朱友俭最后看向那老农。 许老汉又要跪下,朱友俭连忙起身,上前抬手扶住:“坐着说。朕授你劝农使名衔,享钱粮补助。” “你的差事,是回到村里,带头领种红苕、包谷,用你的经验和地头,告诉乡亲们,这东西怎么摆弄,做得好,朕另有赏赐。” 许老汉老泪纵横,只是不住点头:“陛下...陛下信得过小老儿...小老儿...就是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也要把地种好!” 朱友俭继续下达具体命令,每一条都极其具体,可操作: “颁布种子征集令。” “冉天麟,你持朕手令,亲自带人前往川南叙州、泸州等地。马玉,你往川东重庆、夔州一线。” “以高于当地市价三成的价格,向民间收购红苕、包谷良种!” “态度要客气,但收购要坚决。告诉百姓,这是朝廷救命用地,也是给他们自己找条新活路。若有阻挠、囤积居奇者,以战时资敌论处,严惩不贷!” “收购钱款,从成都现有府库银中支取。王承恩,你配合调拨。” “是!” 冉天麟、马玉、王承恩齐声应道。 “颁布新种绑定分田令。” “凡登记领种红苕或包谷的农户,除按诏书规定分田外,额外多授一亩试验田。此试验田,免赋三年,所产全归自家!” “若种植成功,亩产超过旧粮者,所在村镇,劝农员及带头农户,另有重赏!” “还有,以工代赈要变一变。” “除原有修路筑城、清理废墟之外,组织强壮饥民,参与官田育苗和沤制堆肥。” “在城外划出官田,集中培育红苕苗、包谷苗。” “挖设大型粪坑,收集城中粪尿、草木灰、秸秆,按朕等会说的方法沤制堆肥。” “参与劳作,每日报酬为口粮加三文现钱!” ......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直指核心。 两名文书运笔如飞,额头冒汗,努力跟上皇帝的语速。 最后,朱友俭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秀才: “周文书,取纸笔,记下。” 周秀才连忙铺开新纸,提起笔,手因激动微微发颤。 “以下,是红苕与包谷种植、保种的几个要紧法子,朕从古籍杂谈中看来,你整理成文,务必简明,让识字少的人也能看懂。” “《红苕藤越冬育苗法》:择向阳避风之地,挖地窖或建温床。霜降前,选取健壮无病红苕藤,剪成段,每段留两叶。以干净细沙埋藏其下半部,保持微湿,不可过涝。窖温维持...略高于室外即可。待来年春暖,取出扦插,可省种薯,且苗壮。” “《简易堆肥五步法》:一,择地挖坑或垒圈。二,底层铺干秸秆或枯草。三,逐层堆放人畜粪便、草木灰、烂菜叶、污水,每层厚约半尺。” “四,每堆数层,泼洒少许石灰水或灶灰,杀虫灭害。五,以泥浆或旧席覆盖密封。隔半月翻动一次,约两月后腐熟可用。此肥力缓而持久,能改良瘠土。” “《坡地包谷间作要点》:包谷植株高大,行距宜宽。可在其行间,点种豆类,如黄豆、绿豆。豆类根系有根瘤,能固氮养地,且藤蔓匍匐,不碍包谷生长。此法一地两收,且能保水保土。” 他说得不快,确保周秀才能记下。 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并非完全无人知晓,但往往局限于局部经验,未能系统总结、广泛传播。 朱友俭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散落的珍珠串起来,变成一套可以复制推广的方法。 周秀才写完后,自己看了看,眼中露出惊异和敬佩。 这些法子...听起来朴实无华,却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堆肥和间作,他闻所未闻,细想却极有道理。 “将这些,与你走访老农所得的其他经验结合。” 朱友俭对周秀才道:“编成一本《农事简要》,再从中提炼出最核心的口诀,编成《农事三字诀》,让其朗朗上口,方便传唱记忆。” “比如:红苕藤,沙里藏,过寒冬,春苗壮;粪草灰,层层堆,泥封口,肥力稠;包谷高,豆子矮,间作种,地不衰。” “编好后,先让劝农司的人背熟,再去各个村镇,当着百姓的面,大声宣讲!” “一定要让他们听得懂,记得住!” “臣,明白!” 周秀才用力点头,感觉肩上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这不再是死读经书,这是真真正正能救人的学问! “都清楚自己的差事了?” 朱友俭目光扫过全场。 “清楚!”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眼中也有了光。 “那就去做。” 朱友俭挥手:“冉天麟,马玉,你们即刻出发。周秀才,赵铁匠,许老丈,你们也各自去准备。” “吴佥事,军中辅兵可抽调部分,协助农械营和堆肥场。” “王承恩,协调钱粮支用,每日将进度报朕。” “是!” 众人再次行礼,然后匆匆退出偏殿。 第292章快过年了! 偏殿议事结束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成都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开始朝着一个全新的方向转动起来。 冉天麟点了五十名旧部,全部换上便装,带了足够的银两和盖着皇帝大印的手令,分作两路。 一路由他亲自带领,出南门,直奔川南叙州。 另一路由他副手带领,往川西。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种子,买回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马玉也带着石柱的几十名子弟出发了,他们的目标是重庆周边和川东山的那些与石柱有旧的村落、土寨,用秦良玉和石柱的名头,去换、去征集红苕和包谷种。 周秀才把自己关在劝农司临时腾出来的一个小屋里,面前堆满了能找到的各种农书、杂记,还有许老汉和其他几个被请来的老农。 他一边问,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赶在第一批种子运回来前,把那本《农事简要》和《农事三字诀》编出来。 赵铁匠的农械营设在原大西军一处废弃的匠作坊里。 炉火重新点燃,风箱呼啦呼啦响起来。 他从降卒中找出了几十个会打铁的,又从城里寻回了一些逃散的铁匠,凑了百来人。 拆下来的破甲、废兵器被扔进炉子,重新熔炼。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许老汉回到他那只剩下十几户人的村子时,怀里揣着劝农使的木牌和第一笔津贴。 他把村里还能动的人都叫到村口的碾盘边,没说太多大道理,只是把怀里那点米亮出来,又拿出周秀才匆匆写就、还带着墨香的《红苕好处说》。 “朝廷说了,种这个,多给地,还能拿来叫赋税!” “我老许家,第一个种!” “有种子的,都拿出来,朝廷高价收!” “没种子的,等朝廷发!” 村民们将信将疑。 但看着许老汉怀里实实在在的米,再看看他那块盖着红印的牌子,几个家里确实藏着点红苕种的老农,犹豫着回了家。 城外的以工代赈工地也变了样。 除了清理废墟和修补道路,新划出了两大片官田。 一片用来做育苗床,上千名饥民在官吏的指挥下,翻土、作畦、浇水。 另一片则挖出了十几个巨大的土坑,用来堆肥。 成都城里每日产生的粪尿、垃圾、草木灰,被一车车运到这里,按照皇帝说的五步法,一层草一层粪地铺进去,再泼上石灰水,最后用泥封上。 气味当然不好闻,但干活的人每天能多领三文钱。 就为了这三文钱,无数人抢着干。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成都的大街小巷,又顺着官道、小路,吹向周边的乡镇。 “听说了吗?皇上要种新粮,叫什么红苕、包谷,亩产十几石!” “骗人的吧?哪有那么好的事?” “骗你干啥?城外都开始弄了!” “种这个,多分地,还能上税!” “真的假的?朝廷...朝廷真会收这种东西?” “谁知道呢...但许家村的老许头,领了俸禄,还有牌子!” “要不...去看看?” ...... 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初七。 成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碎的,像筛下来的盐粒子。 周秀才将刚到的一车红苕种子小心存入临时改建的地窖后,搓着手从劝农司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街对面,两个穿着墨绿色棉甲的明军士兵正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过街。 老太太有些惶恐,连连摆手,士兵却执意搀着,直到送到对街屋檐下,才转身回到岗位。 周秀才看着,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涩。 仗打完快两个月了。 成都的秩序恢复了,粥棚每日按时开,分田的告示贴遍了四乡八里,劝农司的人脚不沾地地往乡下跑。 可这座城,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店铺是开了,可客人稀稀拉拉。 街上是有人走了,可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见着穿军装的,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躲一躲。 像一锅烧温了却怎么也沸不起来的水。 周秀才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朝东市方向走去。 他得去看看,昨日托赵铁匠帮忙打的那批简易播种铲,进度如何了。 东市算是成都眼下最热闹的地方了。 几十间铺面开了大半,卖布的、卖盐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两家食铺冒着热气。 可也就只是开着。 周秀才走到一个盐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揣着手,缩在柜台后,眼神木然地看着街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摊前犹豫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文铜钱。 她数出三文,放在柜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掌柜的,给称点...最差的粗盐。” 老汉没说话,拿起小勺,从一个粗陶罐里舀出小半勺带着沙土颗粒的粗盐,倒在草纸上,包好,递过去。 老妇人接过,攥在手里,却没立刻走。 她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街上来往的几个行人,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摊主听:“要过年了哩...” 老汉终于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过年?能活着把这冬天熬过去,就谢天谢地了。” 老妇人不再说话,把盐揣进怀里,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周秀才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腊月里,爹总会早早备下一点红糖,娘会攒几个鸡蛋,年三十晚上,再怎么穷,锅里总会有顿带油星的菜,窗纸上总要贴张新的红窗花。 这是一种盼头,一种哪怕日子再苦,也觉得明年总会好一点的念想。 可现在... 他转身,朝城外粥棚方向走去。 那里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明军士兵维持着秩序,粥勺落进碗里的声音单调重复。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被娘牵着手,排在队伍里。 他仰起小脸,扯了扯娘的衣角:“娘,今年...今年还有糖瓜吃吗?” 他娘低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那只缺口陶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什么都没说。 男娃眼里那点光,黯了下去。 周秀才不敢再看,转身快步离开。 他得去行辕,把今日农事汇总的册子呈报上去。 心里却沉甸甸的。 种子找到了,农具在打,堆肥坑一天比一天多,田亩在清丈,流民在登记...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可人心若一直这么冻着,来年春耕,地里长出的,怕也只是庄稼,长不出活气。 第293章过年? 承运殿侧殿书房。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王承恩刚呈上来的府库盘点总册。 “皇爷...” 王承恩躬身道:“年节赏赐,已按旧例预备了一份清单,您过目。” “宗室、勋贵、在京四品以上官员...” “旧例取消。” 朱友俭头也没抬,直接打断了王承恩的话。 王承恩一愣:“皇爷?” “今年,宗室、勋贵、官员,年节赏赐,一分不给。” 朱友俭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王承恩:“省下来的钱粮,全部入库,另有他用。”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劝,可看到朱友俭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爷决定的事,劝不动。 况且大明现在这光景,也确实没余力讲究那些虚礼。 “高杰、黄得功、冉天麟他们到了吗?”朱友俭问道。 “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 “是。” 片刻后,高杰、黄得功、冉天麟,还有刚被紧急召回的郑森、李猛,以及暂管成都民政的几名成都官员,鱼贯而入。 行礼毕,众人分列两侧。 朱友俭没让他们坐。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叫你们来,不议军政。” 众人面面相觑。 不议军政? 那议什么? “议过年。” 朱友俭吐出三个字。 殿内瞬间安静。 议过年? 这有什么好议的? 高杰眨巴眨巴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黄得功眉头微皱。 冉天麟也是一脸茫然。 郑森和李猛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那几个成都官吏更是惴惴不安,揣测着皇帝这话背后的深意。 “仗打完了,秩序恢复了,粮在发,田在分,种子在找,农具在打。” 朱友俭缓缓道:“可成都城里城外,你们去看了吗?” 他走到门口,望向天空。 冷风裹着细雪吹到他的脸颊。 “虽然店铺开着,可却没人逛。” “街上虽有人,却没多少笑声。” “就连孩子问父母要块糖瓜吃,他们都不敢应声。”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人心若一直这么冻着,来年春耕,又能有多少活气。” “周秀才的见建议不错,这个年...” 朱友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咱们得过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 高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这...怎么个热闹法?” “咱们当兵的,打仗行,弄这个...” “正因为你们是当兵的,才更要弄。” 朱友俭看向他,继续道:“朕要办一个成都新春大集暨军民同乐会。” “从腊月三十,一直办到正月十五。” “市集、巡游、灯会、擂台,一样不能少。” “同时其他县城,也又县府经办,可以不用多大的规模,热闹一下即可。” 众人也明白了朱友俭的用意,这是想利用这个年关,将之前死寂的气氛活跃一下,为来年春耕打气。 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北伐鼓舞士气。 “陛下,您说,要咱们怎么做?” 他走回长案后,吩咐道:“简单,这一次,朕要让军队深度参与。” “你们从各营中,给朕选拔一些有才艺的将士,如会点鼓乐的,会杂耍的,练过武能翻跟头的,甚至以前草台班子唱过戏的,只要有点旁的能耐,全挑出来。” “组建新军同乐队,参与巡游表演。” “让百姓看见,当兵的不只会杀人,也能为他们普通老百姓擂鼓、舞旗、演百戏。” 高杰眼睛亮了:“这个有意思!老...” 高杰一顿,差一点自己又以老子自称了,虽然陛下多次没有责怪他,但这必经不好。 这段时间,他非常克制自己,尽量减少这种让人误会的口头禅。 “末将营里还真有几个会喷火的!” 黄得功也点点头:“末将麾下,有个总旗,祖传的唢呐,吹得那叫一个亮堂。” “以前安葬同袍之时,末将总会让他吹一吹。” “虽然是丧乐,若是给他几首喜乐的谱子,想必过年之前应该能学会。” 郑森微微一笑,上前拱手而道:“陛下,这一点放心,末将麾下,近半都是这些手艺人。” 闻言,朱友俭心中大喜:“不错!” “那接下来,便是请秦良玉老将军出面,率白杆军伤残老卒,及此次西征阵亡将士的家属代表,组成一支特殊仪仗队,于庆典首日,公开亮相。” “不披甲,只着整洁号衣,佩戴朕特批的功牌。” “朕要亲授川中忠烈锦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仗虽打完了,但忠烈的血不能白流。” “朕要让他们,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牺牲,朝廷记得,天下记得。” “他们是大明堂堂正正的忠烈,不是孤魂野鬼。” 冉天麟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川东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多少义军弟兄死得无声无息,家里连个哭丧的地方都没有。 如今,那些战死的兄弟,也算有了一个归处。 “最后,接着这个年关,重振手工业。” 朱友俭看向那几个成都官吏:“大集期间,所有合法摊位,免税、免租。” “官府提供小额无息借贷,作为启动本钱。” “鼓励还能动弹的匠人、手艺人,出来摆摊。” 一个原四川布政司的遗老,姓崔,新近才被起用,此刻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 “臣...臣有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 崔老发颤道:“成都府库空虚,百姓困顿,正当节俭以苏民力!” “如此大操大办,耗费钱粮,恐伤陛下仁德之名啊!” “且...且年节庆典,自有礼制规制,如此军民混杂,百戏喧嚣,恐...恐有失体统,非圣天子教化之道!”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高杰撇撇嘴,想说什么,被黄得功拉了一下。 因为他们武官的嘴皮子,从来不是这帮文官的对手,高杰这个时候去对线,正撞对面下怀。 陛下此举是好事,绝不能因此被取消。 朱友俭看着那位崔老,看了很久。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有点道理。 “崔大人。” 第294章这次过年一定要热闹 “以往成都过年,花费几何?” 崔老无法回应,因为他很清楚,在张献忠来之前,每年年关,无非都是上层人氏的狂逛,与百姓没多少关系。 见崔老没有回答,朱友俭继续道:“无非官绅宴饮,衙门点缀些灯笼彩绸。” “百姓可得一餐饱饭?” “张献忠占成都后,除夕夜又在做什么?” “朕若没记错,是杀人取乐,以血为宴。” 崔老脸色一白。 “朕今日所谓耗费,不是用在官衙的绫罗绸缎、珍馐美酒上。”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崔老面前:“而是用在让卖油郎能多卖几斤油,让扎灯老叟的手艺有人看,让死了儿子的母亲能挺起胸膛走在街上,让活下来的娃娃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年,原来是可以笑着过的!” “民心比银子贵,士气比规矩重。” “这钱,花在重新点燃百万人心里那点热乎气上,值!” 崔老张了张嘴,还想争辩,毕竟北伐在即,钱粮的发在刀刃上。 可看着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高杰、冉天麟等人明显动容甚至激动的神色,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陛下说的没错,这钱花出去,未必浪费。 他深深一揖,退回了队列。 见崔老妥协,高杰咧开嘴,用力一拍大腿:“陛下说得对!” “他娘的,憋了这么久,是该让弟兄们、让老百姓都乐呵乐呵了!” 一旁的黄得功听到高杰这话,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高杰的性子还需要努力改一改! 冉天麟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郑森和李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当兵打仗,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让家里过安生日子吗? “承恩。” “老奴在。” 朱友俭走回案后,将之前放在长案的东西递了过去。 “皇爷,这是?” 王承恩望着纸上的画,有些疑惑。 上面是一个狮头,融了些南北狮的威猛和川剧脸谱的色彩,额头处还点了些类似傩戏的纹路。 朱友俭笑道:“新式狮头。既威风,又有川味。” 说着,又将另外一张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灯笼的样式,图案很简单,一轮圆日,一弯新月,相依相伴。 “此乃日月同辉灯。简单,寓意也好。” “你找些匠人,依样做。做出实物,灯笼就分发到各家各户,至于狮头,做一百零八个即可。” 王承恩双手接过,说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王承恩走后,朱友俭看向郑森:“明俨,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你父亲送封密信。” 郑森一怔,问道:“陛下?” “您找臣父何事?” 郑森对自己的父亲一清二楚,他是纯粹的生意人,对明朝没有半点忠心。 之所以归顺,也不过是为方便自己在东南沿海做生意。 说真的,他极其不愿让皇帝与自己父亲接触,生怕自己父亲的贪婪,彻底得罪陛下。 朱友俭心中知道郑森的担忧,自古忠孝两难全,虽然以郑森的人品,绝对会站在忠这边,但她朱友俭也不想让郑森去做这个选择。 至于郑芝龙,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要大明不倒,且不对他下手,郑芝龙便不会叛变。 而且他有郑森在身边,只要他大力扶持郑森,郑森岂会坐不稳靖海侯的世子之位! 朱友俭一笑:“朕要跟他做笔买卖。五百万斤肉。猪、羊、鸡、鸭、鱼,都行。” “让他想办法,腊月二十之前,必须运到重庆,你水师接手,转运成都各县。” 五百万斤肉!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陛下,这...这得多少银子?”王承恩声音都变了。 “银子从朕的内帑出。” 朱友俭摆摆手:“告诉郑芝龙,朕不占他便宜,只要货足,准时送达,朕给他高于市价三成算,运费也多算两成。” “这......” 郑森不知如何回答。 自己父亲现在明面上可是大明的靖海侯,陛下还提出如此高的价格,很明显就是照顾他们郑家。 他深呼一口气,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督促父亲准时送达!” “嗯!” 朱友俭点了点头,他看向众人道: “都去准备吧,随便告诉大家。” “今年腊月三十,除夕夜。” “川府上下,每一户登记在册的百姓,凭户籍牌,领一斤肉。” “军营,大年三十,一人一斤肉,半斤酒!” “朕要让他们年夜饭的锅里,见见荤腥。” “这是朕给四川百姓的新春礼物。” “是,陛下!” ...... 命令一下,整个川省,仿佛被丢进一块烧红烙铁的冰水里,“嗤啦”一声,冒起了烟。 军营最先动起来。 李猛回到第三火铳营,站在校场上,扯着嗓子吼:“都听好了!” “陛下有旨,要办大集!” “咱们当兵的,也要出节目!” “会敲鼓的、会吹唢呐的、会翻跟头的、以前要过猴戏、喷过火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起初,士兵们面面相觑,以为听错了。 打仗练兵他们懂,这...出节目? 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犹豫着举起手:“营官...小的,小的以前在陕西,跟过草台班子,会...会一点喷火...” “好!” 李猛眼睛一亮,“就你了!出来!” 又有个年轻士兵小声道:“小的...小的会打拳,也会翻跟头...” “出来!” ...... 黄得功那边,直接把他麾下那个祖传唢呐手的总旗拎了出来:“你!从今天起,别的事不用管了!” “给老子练,练好了,到时候巡游,你要把天吹出个窟窿来!” 郑森的水兵贡献更大。 他们把战船上用来发信号、壮声势的船鼓打法搬了出来。 几人一组,围着牛皮大鼓,槌落如雨,声震如雷,气势磅礴。 李小栓的近卫队也没闲着。 他亲自带着两百燧发枪队,琢磨出一套融入军体拳和盾牌格挡动作的简易盾牌舞。 盾牌碰撞,脚步齐整,吼声震天,虽不花哨,却自有一股沙场肃杀与威武齐整之美。 军营里,傍晚收操后,第一次传出了不是操练口令的声音。 鼓声,唢呐声,士兵们尝试翻跟头摔在地上的闷响和哄笑声... 生疏,杂乱,却充满了活气。 民间,也被这股风潮卷动了。 第295章新春吉庆谣 周秀才接到新任务时,正埋头整理农书。 “编...编歌谣?” 他拿着陛下口授的几条要点,有点懵。 “对!” 冉天麟拍着他肩膀,他现在兼着劝农司主事,也负责协调部分庆典筹备:“陛下说了,要朗朗上口,老百姓一听就能记住,能跟着哼!” “内容嘛,就结合咱们现在的农事,丰收祝愿,称颂王师,还有新粮的好处!” 周秀才眼睛渐渐亮了。 这可比编农书有趣,也更直接! 他把自己关进小屋,对着纸笔琢磨起来。 不出几天,几句粗浅却押韵的词句跃然纸上: “雪花飘,年来到,王师入川贼寇消。” “红苕苗,包谷高,来年地里出金宝。” “分田地,领肉包,百姓脸上笑弯了腰。” “过大年,真热闹,日月同辉照天朝!” 他读了几遍,觉得还行,又修改了几处,最终定稿为《新春吉庆谣》。 然后立刻召集手下识字快的劝农员,先教会他们,再让他们下乡宣讲时,一并教给农户。 周老汉也没有闲着,找了三百来个手艺人一起修建日月同辉灯所需的竹骨架。 ...... 许老汉回到村里时,不仅带了新的农事安排,还带回了过年要办大集的消息。 他把村里剩下那十几户人叫到碾盘边,没多说废话,扯开嗓子道: “皇上说了,今年过年,要办大热闹!” “从腊月三十,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 “有手艺的,别藏着!” “扎灯的,剪窗花的,会捏面人的,都更我报道!” “还有想靠手艺赚点钱的,也能跟我说,城里免费给摊位!” “咱们村,老徐头,你不是会扎笤帚吗?扎结实点,拿去卖!王婶,你剪的窗花活灵活现,也去!” “咱们庄稼人,种地是本分,可过年了,也得让城里人看看,咱乡下人不是只会土里刨食!” 村民们听着,眼睛渐渐睁大。 摆摊? 免租? “许老哥...真...真的?”老徐头颤声问。 “我老许啥时候骗过你们?” “尤其是你老徐头,你年轻时候,我说给你找个媳妇,就给你找了个媳妇。” “难道你还不信我?” 老许的口碑在村里是一顶一的,否则也不会选他当村长。 “我去!” 一个会捏粗糙泥人的后生第一个跳起来。 “我也去试试...” 王婶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我那窗花,城里人看不看得上...” “看得上!肯定看得上!” 许老汉大声道:“陛下说了,要的就是热闹,就是百家手艺!” “都去!咱们磨石沟,不能落了后!”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川中各县各村。 死气沉沉的村落,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骚动。 人们开始翻箱倒柜,找出蒙尘的工具,试探着拾起荒疏的手艺。 虽然依旧忐忑,但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名为盼头的光。 ...... 大明四川陆军军官学堂大厅。 马玉站在一旁,低声将皇帝关于忠烈仪仗的安排,细细禀告。 秦良玉静静听着,直到马玉说完。 “姑母...”马玉小心唤道。 秦良玉缓缓抬起头。 “陛下...用心良苦啊。” “姑母,那咱们...” “去。” 秦良玉站起身,身形挺拔,继续道:“把还能动的,愿意去的老弟兄,都叫来。” 很快,百来名白杆军的老卒,聚集在秦良玉帐前。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咳嗽不止,显然内伤未愈。 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沉静,坚韧,像河床底被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 秦良玉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都是跟着马家,跟着她,在川东群山、在重庆城下、在成都外围,乃至辽东战场血战数十年的老兄弟。 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些了。 “陛下有旨,腊月三十,成都新春大集,要咱们这些老卒,组成仪仗队,亮相。” “不披甲,只穿干净号衣,戴陛下特赐的功牌。” “届时,陛下会亲授川中忠烈锦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这次,虽然咱们不演武,不厮杀,只是站着,但咱们也要让川中的父老乡亲看看,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散。” “川人的脊梁,更没断。” 老卒们静静地听着。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 一个断了右臂的老卒,用左手,慢慢抚平了身上旧号衣的一处褶皱。 动作很慢,很仔细。 ...... 时间飞速,眨眼之间,就到腊月十五。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成都的街巷屋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行辕书房,烛火依然亮着。 朱友俭正在听李小栓兴奋地汇报。 “陛下!” “咱们近卫队的盾牌舞,练成了!” “一百零八面盾牌,撞起来跟打雷似的!” “脚步齐整,吼声也亮!” “郑将军水师的船鼓队也配合咱们练了,鼓点一响,咱们的盾牌就跟鼓点撞,那气势...绝了!” 朱友俭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好,舞狮队呢?” “舞狮队更热闹!” 李小栓眉飞色舞:“周老丈他们按您给的图,把狮头做了出来,威风霸气!” “眼睛还会眨!” “甚至还请了几个以前庙会舞过狮的老人教,咱们选了军中手脚灵活的兄弟学,现在采青、蹬高这些动作,做得有模有样了!”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总觉得,少了点...趣味。” 李小栓挠挠头:“太规矩了,看着像操练。” 朱友俭想了想:“不必太复杂。就在校场立根杆子,顶端挂颗青菜,象征财富。” “让狮子们想办法吃到就行。” “动作可以憨态些,笨拙些,甚至出点无伤大雅的小差错,逗人发笑就好。” “过年吗,就是要开心!” 李小栓眼睛一亮:“对啊!热闹嘛,又不是打仗,有趣就行!臣明白了!” 这时,冉天麟从外面快步进来,脸色有些沉。 “陛下,巡城兵抓了几个泼皮。” “泼皮?” “是原先降兵里的一些无赖,听说大集热闹,想趁人多,摸点东西。” 冉天麟语气带着怒意:“末将觉得,该严惩!绑起来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朱友俭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必。” 冉天麟一愣。 “将他们编入劳役队。” “大集期间,负责搬运道具、清扫场地、维持杂物。” “陛下!” 冉天麟急了:“这...这不是纵容吗?” “给他们点正经事做。” 朱友俭看着他:“让他们看看,别人是怎么凭手艺、凭力气挣钱,怎么笑着过年的。” “若大集期间老实干活,过后可从轻发落。” “若再犯...” 朱友俭眼神微冷:“两罪并罚,绝不容情。” 冉天麟怔了怔,仔细一想,似乎...有点道理。 光是打杀,解决不了根子。 给个机会,或许... “臣,明白了。” “嗯,都去忙吧!” “朕还有私事要忙。” “是!” 二人离开后,朱友俭直接去了后院,此刻郑森就在后院,此刻的他换上了一副舞狮服,脚边还有一头独角麒麟狮,狮头威武霸气,与寻常的狮头完全不一样。 见朱友俭来了,郑森连忙行礼:“陛下。” 朱友俭摇了摇头:“私底下不必这般多礼,我去换一套衣服,今晚咱们继续!” “是!” 第296章大年三十,与民同乐 在朱友俭的政令之下,各部门有序的进行着。 时间飞速,只是几个眨眼之间,就到了腊月三十。 这一天,天还没亮透,成都东门外的广场上以及城墙上都站满了人。 今天特殊日子,为了让跟多人能参与进来,府衙特许百姓登上城墙。 周边临时搭建了不少高台,以供百姓在此观赏。 其他县城虽没有成都的阵仗大,但也有不小的规模。 此刻,成都周边的薄雾像一层洗不净的纱,黏在屋檐、树梢和人们的肩头。 昨夜下过小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被早起的脚步踩出凌乱的印子。 广场中央还搭起了一座简易祭台。 台高三尺,青砖垒就,台上没有香炉烛台,只摆着两样东西。 左侧是一摞厚厚的名册,用黄绫包裹,右侧是一块无字木牌、。 辰时初刻,风很冷。 人群从最初的低声议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着祭台西侧那条被清空的道路。 “来了。”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百余人从雾中走来。 走在最前的是秦良玉。 今日的她未披甲,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罩甲,腰束皮带,脚蹬半旧的牛皮靴。 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腰侧,挂着朱友俭所赠的那柄短剑。 她身后,跟着一百二十七名白杆军老卒。 这些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最大的已过花甲。 他们穿着崭新的墨绿色号衣。 号衣左胸位置,挂着一块银牌。 牌不大,约拇指宽,两指长,边缘錾着简单的云纹,正中四个阴刻小字:川中忠义。 老卒们的步伐并不整齐。 有人空着右袖管,袖口用针线仔细缝好,随着走动轻轻飘荡。 有人拄着单拐,左腿裤管在膝盖处打了个结。 有人脸上带着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像蜈蚣趴在脸上。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平静,像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沉在眼底最深处。 秦良玉走到祭台前十步,停下。 她侧身,让开道路。 老卒们依次上前,在祭台前分列两排,面向人群。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 广场上数万百姓,鸦雀无声。 死寂持续了约莫半刻钟。 然后,东面传来马蹄声。 七匹马,踏着碎雪而来。 朱友俭骑在中间那匹黑马上,依旧是一身玄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棉布大氅。 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简单束着。 高杰、黄得功、郑森、李猛、赵黑塔、王承恩各骑一马跟在左右。 七人在祭台前下马。 朱友俭将缰绳递给王承恩,独自走上祭台。 他走到台中央,面向那摞名册和无字木牌,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身,面向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川中的父老们。” “战死的将士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前排那些白杆老卒,扫过更远处那些面黄肌瘦但眼神专注的百姓。 “今天,过年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台下许多人,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因为他们的亲人已经不在了。 “这顿团圆饭,你们吃不上了。” “但你们用命换来的这个年!” “这些册子上,记着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名字。有白杆军的老兵,有川东义军的汉子,有此次西征阵亡的大明将士。” “这块木牌,没写字。它代表那些来不及留下名字、或者根本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的人。” “可能是某个村子被屠时死在井边的老汉,可能是逃荒路上饿死在道旁的妇人,也可能是被裹挟从贼、最后死在不知名山沟里的少年。” 台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朱友俭收回手,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朕在这儿立誓。” “只要朕还活着,就绝不让这样的惨事,在大明任何一块土地上,重演第二回。” 说罢,他转身,面向祭台。 躬身。 一揖。 二揖。 三揖。 三揖完毕,他直起身,没再说一个字。 台下,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从各个角落响起。 但这不是绝望的哭,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哭出来的那种释放。 秦良玉站在老卒队列最前,看着祭台上的背影,右手缓缓抬起,按在左胸那块银牌上。 她身后,一百二十七名老卒,同时抬手。 按牌。 行礼。 ...... 祭奠结束,东面街角,突然炸响了鼓声! “隆!隆!隆......” 不是寻常喜庆的咚咚锵,而是沉闷、厚重、像战船出击时擂响的战鼓! 八十八面牛皮巨鼓,架在八十八辆特制的车上,被赤膊壮汉推着,从街角转出! 推车的汉子个个肌肉虬结,汗水在寒冬清晨蒸腾成白气。 他们双手持槌,槌头裹着红布,每一次砸落都用尽全力! 鼓面震颤,声浪如实质般撞向人群! “水师!是郑将军的水师船鼓队!” 有人激动地大喊。 鼓车开道,后面跟着的方阵让所有人睁大了眼睛。 第一队,盾牌舞阵。 李小栓亲率的两百近卫队,清一色墨绿棉甲,左手持圆盾,右手握短棍。 盾牌不是木制,是包了铁皮的战盾,边缘磨得锃亮。 “哈!” 李小栓一声暴喝。 两百面盾牌同时举起,碰撞! “砰!” 金属撞击声混入鼓点,严丝合缝! “踏!踏!踏!” 脚步齐整踏地,积雪飞溅。 盾牌时而如墙推进,时而如花开散,短棍敲击盾面,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动作刚健,吼声震天,虽无杀意,却自有一股沙场肃杀之气。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 盾牌舞之后便是百戏杂耍。 这才是游街的重头戏。 喷火的汉子来自高杰营,以前真跟过草台班子。 他喝一口火油,鼓起腮帮子,“噗”地喷出,一条火龙窜起丈高,吓得前排孩子惊叫后退,随即又兴奋地往前挤。 顶缸的是个陕西兵,一口陶缸少说百斤,在他头顶、肩背、腰间来回滚动,看得人提心吊胆,他却咧嘴憨笑。 柔术表演更绝,一个瘦小士兵把身体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一张八仙桌底下钻过去,毫发无伤。 这些表演都带着明显的生涩,喷火时火星子溅到自己衣角,顶缸时缸沿磕了下肩膀,柔术钻桌时差点卡住。 但正是这份生涩和卖力,反而逗得百姓哈哈大笑。 “当兵的也会这个?” “你看那个喷火的,脸都熏黑了!” “不容易,真不容易……” 第297章陛下为民舞狮 杂耍之后,唢呐引领。 黄得功麾下那个祖传唢呐手的总旗,今日换了身崭新号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 他吹的不是丧乐,是《将军令》改编的调子,保留了原有的激昂,却加快了节奏,添了跳跃的音符。 唢呐声嘹亮穿云,压过鼓声,引领着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 后面跟着的,是百姓方阵。 许老汉走在最前,挺着胸,手里举着一面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磨石沟村”。 他身后,十几个村民扛着扎好的笤帚、簸箕、灯笼模型,手艺粗糙,笤帚枝杈参差,簸箕边沿不齐,灯笼糊得歪歪扭扭。 但没人笑话。 王婶和几个妇人,手里举着大幅红纸剪的窗花。 有五谷丰登,有六畜兴旺,最醒目的是一幅日月同辉。 圆日、弯月相依,线条朴拙却充满生气。 再往后,是其他村镇的队伍,扛着各种农具模型、手工艺品,甚至有人抬着一筐筐用泥巴捏的、染了色的苞谷和红苕。 队伍两侧,混着些特殊的人。 他们穿着背后写着“劳役”二字的灰色号衣,负责推鼓车、扛道具、维持秩序。 这是那些曾被抓获、想趁乱摸东西的泼皮降兵。 起初他们都低着头,手脚僵硬。 但随着周围欢呼声越来越响,随着那些他们曾经想偷的摊主,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一个缝补衣裳的妇人,也站在路边笑着拍手,他们的头渐渐抬起来了。 推鼓车时更卖力了。 扛道具时更小心了。 甚至有个年轻劳役,看见一个孩子被人群挤得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孩子的母亲连忙道谢,递过来一块饴糖。 年轻劳役愣住,看着那块糖,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过,攥在手心,眼眶有点红。 巡游队伍沿着主街缓缓行进,所过之处,欢呼声如潮水般漫开。 许多人趴在二楼窗台往下看。 街边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只能爬到树杈上、墙头上。 笑声、掌声、叫好声,混着鼓声、唢呐声、盾牌碰撞声,把成都冬日的严寒彻底撕碎。 就在这时。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头...从未见过的狮子,跃入了场中。 狮头不是常见的南狮华丽造型,也不是北狮的威猛样式。 它融合了川中傩戏的色彩,以黄色为主,辅以五彩纹路。 额顶正中,有一支尺余长的独角,角身螺旋纹路清晰,尖端一点银芒。 狮眼用机关控制,此刻正缓缓眨动,炯炯有神。 狮身皮毛用染成金红色的苎麻制成,在晨光下流光溢彩。随着动作,苎麻丝缕拂动,像真正的鬃毛。 这狮子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独特。 醒目。 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物。 狮子在场中站定,昂首,独角指向天空。 然后,动了。 步伐矫健,落地无声。 时而腾跃,时而盘旋,时而人立而起,前爪虚按,做扑击状。 动作不仅传统舞狮的套路,更多即兴发挥。 经过一群看呆的孩子时,狮头忽然低下,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一个男娃的小手。 男娃吓得往后缩,随即又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狮子的独角。 狮子眨眨眼,头一歪,做出个憨态可掬的表情。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又走几步,狮子似乎被自己长长的尾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慌忙用前爪撑地,晃晃脑袋,一副好险好险的模样。 围观百姓哄堂大笑。 “这独角狮子有趣!” “还会逗乐呢!” 笑声未落,狮子突然一个加速,冲向街边一根用来挂灯笼的木杆。 距离三丈时,后腿发力,腾空! 在空中一个漂亮的旋转,前爪精准搭上杆头,借力再起,竟在杆顶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 独角指天,狮身绷直如弓。 阳光正好照在狮头上,金红光芒流转。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下一刻,狮子从杆顶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前伏,低头,做了个谢幕的姿态。 寂静持续了三息,然后。 “是陛下!” 人群中,一个眼尖的老汉突然嘶声大喊:“舞狮头的是陛下!” “我看见了!刚才腾空时,狮头下面露出的脸,是陛下!” “什么?!” “陛下...陛下在舞狮?!” “真的假的?!” 惊呼声如涟漪般迅速扩散。 更多的人仔细看去,狮尾那人动作同样矫健,但狮头舞者的步伐、气度,尤其是那种即便隔着狮头也能感受到的从容... “真的是陛下!” “陛下在给我们耍狮子!”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油锅,瞬间点燃了全场。 欢呼声、掌声、呐喊声,如山崩海啸般炸开! 人们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离那头独一无二的独角麒麟狮更近些。 狮子重新动起来。 这次,它开始与巡游队伍互动。 经过盾牌舞阵时,狮子人立而起,前爪虚按,做检阅状。 李小栓会意,一声令下,两百面盾牌同时举起,盾阵如墙,向狮子行礼。 经过百戏杂耍队时,狮子凑到喷火汉子面前,歪头做好奇状。 汉子激动得脸通红,深吸一口气,喷出的火龙比之前更猛更长。 经过百姓方阵时,狮子在许老汉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面磨石沟村的木牌,然后抬起右前爪,轻轻拍了拍许老汉的肩膀。 许老汉浑身一颤,老泪纵横,想跪下,却被狮子用头轻轻顶住。 “站着。” 狮头下传来模糊但清晰的声音:“今天过年,别破坏了气氛。” 许老汉用力点头,抹了把脸,把腰挺得更直。 巡游继续。 独角麒麟狮成了绝对的中心。 它所到之处,欢声雷动。 许多老人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皇帝,更没见过皇帝扮成狮子,在街上给百姓逗乐。 这世道,真的变了。 巡游队伍最终汇聚到城外一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这里已搭起一座简易擂台,台高三尺,铺着红布。 擂台正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 杆身刷了红漆,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杆顶,挂着一颗用红绸仔细包裹的“青”。 绸布扎成绣球状,下垂两条丈余长的飘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飘带旁,还缀着一幅对联。 左联:扫尽妖氛清玉宇。 右联:重开日月照金瓯。 第298章三狮纳福! 擂台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独角麒麟狮在擂台前站定。 与此同时,从人群两侧,又走出两头狮子。 一头赤红,鬃毛如焰,步伐大开大合,透着股莽撞劲儿,舞狮头的是高杰。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短打,额头绑着红巾,隔着狮头都能感受到那股兴奋。 一头靛青,身形沉稳,动作一板一眼,讲究章法,舞狮头的则是黄得功。 三狮呈品字形站立。 独角麒麟狮居中,赤红狮在左,靛青狮在右。 一个司仪模样的军官跳上擂台,朗声道: “吉时已到,采青争彩!” 规矩简单,场中设梅花桩三十六处,象征蜀道难关;设独木桥三座,象征江河险阻;设刀山一座(木刀涂银),象征战场锋镝。 三狮需协作过关,最终由主狮采青! “咚!” 鼓声炸响。 三狮同时启动! 赤红狮果然性急,高杰舞着狮头,一个猛子就往前冲,直奔第一处障碍。 那是一片用木桩模拟的梅花桩,桩高两尺,间距不一。 靛青狮则稳扎稳打,黄得功先观察了一下桩位分布,才迈步上前。 独角麒麟狮却不急,在原地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 果然,赤红狮冲得太猛,过第三根桩时,前爪踏空,整个狮身一歪! “小心!” 台下惊呼。 就在这瞬间,靛青狮赶到,黄得功操控狮头往侧方一顶,正好抵住赤红狮倾斜的身躯。 赤红狮借力站稳,回头看了靛青狮一眼,狮头点了点,算是道谢。 但高杰那股莽劲儿又上来了。 过独木桥时,赤红狮又想抢前,过桥时狮尾摆动幅度太大,不小心扫到了靛青狮的前腿。 靛青狮一个踉跄,险些从桥上掉下去!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 黄得功勉强稳住,狮头转向赤红狮,虽然没表情,但那停顿的三息,明显透着不满。 独角麒麟狮此时才动。 它不走过桥,而是从桥下一钻而过,动作灵巧如狸猫,瞬间到了对岸。 然后回身,看向还在桥上的两狮。 赤红狮和靛青狮对视一眼,那种微妙的气氛,台下百姓都感受到了。 “要内讧?” “别啊...” 就在众人担心时,独角麒麟狮动了。 它缓步走回桥头,抬起右前爪,先轻轻拍了拍赤红狮的肩部,又拍了拍靛青狮。 然后,狮头转向赤红狮,点了点前方,又转向靛青狮,点了点侧翼。 赤红狮和靛青狮同时顿了顿。 下一刻,赤红狮率先动作,这次不再莽撞,而是仔细观察了前方刀山的布局,选了个最稳妥的角度,低伏,前冲! 靛青狮紧随其后,保持在赤红狮侧后方三步,狮头左右摆动,警惕敌情。 独角麒麟狮则居中,步伐从容,像统帅押阵。 三狮配合陡然默契。 过刀山时,赤红狮用身体撞开一条通路,靛青狮立刻补位,护住侧翼缺口。 独角麒麟狮则看准时机,一个腾跃,从两狮中间穿过,率先突破。 最后一关,是高杆采青。 三丈木杆,光溜溜的,无从借力。 三狮在杆下停住。 赤红狮和靛青狮对视一眼,同时伏低身躯。 赤红狮在前,靛青狮在后,两狮首尾相接,叠成一个稳固的基座。 独角麒麟狮后退三步,助跑,腾空! 前爪精准踩在赤红狮的肩背,借力再起,第二跃落在靛青狮背上。 两狮同时发力,向上猛顶! 独角麒麟狮借这股力,第三次腾跃,狮头直冲杆顶! 阳光在这一刻破开云层。 狮身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狮口张开,精准衔住那团红绸青。 然后,狮身在空中一个漂亮的探海。 前爪松开,仅凭后腿勾住杆身,整个狮身倒悬,狮头昂起,独角指天,红绸青在口中猎猎飞扬。 时间仿佛凝固。 周边数万人,张着嘴,忘了呼吸。 下一刻,独角麒麟狮腰腹发力,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赤红狮和靛青狮同时起身,三狮并立,首尾相连,在杆下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好!!!” 一瞬间掌声、欢呼声、呐喊声,如山呼海啸,几乎要把擂台掀翻! 许多人把手都拍红了。 孩子们跳着脚尖叫。 老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三狮保持三角阵型片刻,然后同时伏低,狮头触地,向全场行礼。 礼毕,赤红狮和靛青狮后退一步,让出c位。 独角麒麟狮狮头抬起,面向众人。 然后,狮口张开,红绸青落下。 片刻后,舞狮头的朱友俭和舞狮尾的郑森,同时从狮身中钻出。 两人都是满头大汗,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呼吸微促。 朱友俭手里,捧着从红绸青里拆出的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是一把饱满的苞谷种子。 和一块沾着泥土的红苕。 他走到擂台边缘,将种子和红苕高高举起,大喝一声: “祝愿来年丰收大吉!” “祝愿来年丰收大吉!!” “祝愿来年丰收大吉!!!” 刹那间,山呼海啸,一浪接着一浪。 浪罢,朱友俭将红苕交给郑森,自己抓起一把包谷种子,用力向空中撒去! 种子在空中散开,划出无数道金色的弧线。 “接福气啊!” 有人大喊一声,紧接着早已人群中准备的将士,将篮子中做成玉米粒样式的饴糖撒向空中。 百姓们纷纷伸手,去接那些落下的种子糖。 接到的人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没接到的也不沮丧,笑着看热闹。 场面热烈而有序。 朱友俭看着四周,笑了笑,转身跳下擂台,和郑森一起,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 午后,集市彻底热闹起来。 朱友俭换回了那身玄色常服,只带着王承恩和郑森、李小栓,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三人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用油纸包好的饴糖。 “糖...糖...” 几个孩子眼巴巴跟着,想靠近又不敢。 朱友俭停下,从王承恩篮子里拿出几块糖,蹲下身。 “给。” 孩子们怯生生接过,最小的那个约莫四五岁,攥着糖,小声说:“谢...谢谢陛下...” 朱友俭笑了笑,摸摸他的头,“甜不甜?” 孩子舔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甜!” “甜就好好过年,好好读书。” 朱友俭站起身:“以后考取功名,也让父母当一当官老爷与官太太,让爹娘也天天有糖吃。” 孩子似懂非懂,但天天有糖吃听懂了,用力点头:“嗯!” 周围几个家长远远看着,想过来行礼,被朱友俭用眼神止住。 第299章民间百态 戌时末。 成都的夜被千万点灯火点亮。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日月同辉灯。 一条条街巷,像一条条流动的银河。 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片金鳞。 街上还有不少人。 孩子们提着用竹篾扎的小灯笼,有的扎成兔子,有的扎成鲤鱼,在里面插半截蜡烛头,跑起来烛火随风摇摆,随时可能熄灭,惹得大人跟在后面连声喊着“慢些”。 白天接到的饴糖,许多孩子舍不得吃,用油纸一层层包着,揣在怀里最暖和的地方,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南街一处摊位前,卖窗花的王婶正收拾着剩下的几幅剪纸。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递过去:“忙了一天,喝口热的。” 王婶愣了一下,接过碗,指尖被碗壁烫得发麻。 “这...真是不好意思...”她搓着手。 “客气啥!” 老汉咧嘴一笑:“你不是还送了我一张五谷丰登的窗花吗?回头我就贴门上,招财!” 王婶也笑了。 两口喝完红糖水,把碗递回去,顺手把剩下的一幅《喜鹊登梅》塞进老汉手里:“拿去,贴床头。” 老汉刚要推辞,王婶已经背起包袱,挥挥手,拐进了巷子。 东城一处民宅里。 老汉盘腿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稀饭。 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半只鸡,那是今日领到的斤肉。 “老头子,进来吃!” 老伴儿在屋里喊。 “就来。” 他应着,却没动。 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东边那依稀可见的城楼轮廓。 城楼上灯火通明。 今日上午万人祭典、陛下舞狮、三狮采青...一幕幕,像刻在脑子里。 那些话,还在耳边转:只要朕还活着,就绝不让这样的惨事在大明任何一块土地上重演第二回。 老汉低下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 他想起大儿子。 那年屠城,大儿子就在城外,七天后他才找到尸体。 二儿子和小侄子,也战死在城中。 消息传来时,他一个人坐在碾盘边,坐了整整一宿。 老伴儿哭了三天三夜,哭瞎了一只眼。 可现在... 他站起来,仰头把最后一口粥灌进喉咙,烫得嗓子发疼,但那股热乎气一直沉进胃里,暖了整个胸膛。 他走进屋,老伴儿正用筷子把鸡腿夹到最小的孙儿碗里。 孙儿摇头,又把鸡腿夹回老伴碗里:“奶奶吃,奶奶先吃。” 老汉看着这一幕,忽然咧嘴笑了。 “铁柱,快吃!” 他大手一挥:“等开了春,咱把山坡上那几亩荒地开了,种上红苕和苞谷!” “皇上说了,三年不交税!到时候,鸡腿管够!” 孙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老汉坐下去,端起饭碗,埋头扒饭。 他不想让老伴儿和孙儿看见,自己眼眶红了。 ...... 劝农司的临时官署里,周秀才正将最后一批农具发放清单归档,然后吹熄油灯,锁好门。 走出院门时,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裹紧棉袍,快步往家走去。 家里的灯还亮着。 推开院门,父亲周老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妻子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坐在桌边纳鞋底。 桌上摆着三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肥瘦相间,酱油色亮得发黑。 “回来了?” 周老汉抬起头:“快洗洗手,吃饭了。” 周秀才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他看见灶台上还摆着一副空碗筷。 那是留给母亲的。 母亲是去年冬天饿死的。 张献忠的打粮队把村里最后一点粮食都抢走了,母亲把仅剩的半碗粥留给了他,自己喝了三天凉水,最后没撑过去。 “爹...” 周秀才吸了吸鼻子:“这碗...要收起来吗?” 周老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放着吧。” 他把红烧肉推到儿子面前:“你娘要是看见你如今出息了,在皇上跟前做了官,不知道得多高兴...她最疼你...” 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儿子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儿媳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最小的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吃...真好吃...” “要是你娘还在...该多好...” 周秀才低着头,使劲扒饭,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泪也止不住。 ...... 与此同时,赵铁匠的院子里,满地铁屑和废料。 他一脚踢开一个废弃的犁铧,走进屋。 屋里热腾腾的,灶上炖着一锅大杂烩,萝卜、青菜、几片肥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儿子赵铁柱,原来守水门那个年轻后生,如今被编入了明军辅兵营,正在院子里打磨一柄新打的枪头。 “爹,过完年,我也要北上。” 赵铁匠手中的筷子顿了顿,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铁柱,打仗是会死人的。” “我不怕。” 铁柱抬起头,眼神坚定:“周伯说了,咱们现在是大明子民,咱能有今天,是陛下给的。” “我要是死了...” “你就把你那门打铁的手艺传下去,再收几个徒弟,把咱赵家铁匠铺开大点儿。” 赵铁匠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夹起锅里最大的那片肉,放进儿子碗里。 “吃吧。” “明天初一,去给周伯拜个年。” “嗯。” ...... 成都,汉寿侯府。 秦良玉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火光很弱,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刀刻般的皱纹。 一个年近五十的女兵在她身后,用一把旧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 梳子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太君,您说,老帅在下面,能看见今日的成都吗?” 秦良玉没说话。 她望着窗外。 夜色中,成都方向的天幕,被无数灯火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正是今日除夕最后的节目,烟花大会。 “老帅...” 秦良玉开口:“他啊,是个急性子。” “当年在石柱练兵,他总嫌我管得太严,说我对兄弟们太苛刻。” “可每次打完仗,他都会偷偷给我炖鸡汤,端到我帐前,说:良玉啊,辛苦了。” 女兵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见,秦良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老太君...” “没事。” 秦良玉吸了口气:“只是...忽然想他了。” 第300章万家灯火 “他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石柱,撑着白杆军...” “今日,看到成都城里的灯火...”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老帅若在,定然说得一句:良玉,你做得很好...”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 红绿交织的光,透过窗户,映在她脸上。 “这成都的烟花...想来,老帅和万年他们,也能看见。” 梳头的女兵眼眶也红了,低下头,轻轻道:“定然能看见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子时将近。 朱友俭独自走出行辕侧门,只带着王承恩。 他没带护卫,也没让人通报。 沿着空荡荡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向北门城楼。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家家户户门都开口,院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偶尔有人从窗户探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就想跪,朱友俭摆摆手,那人便又缩回去,只是隔着窗,遥遥磕了个头。 城楼上,值守的士兵看见他,也愣住了。 “陛...” “不必多礼。” 朱友俭走上城楼,站在垛口前。 夜风很大,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脚下的成都城。 万家灯火,像星子落进人间。 一条条街巷的光连成一片,温暖,宁静。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轮廓,隐在夜色里,黑沉沉的。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三步,安静地侍立,没有说话。 不多时,城楼下传来脚步声。 高杰、黄得功、郑森、李定国、刘文秀,五人接连出现在城楼下,看见皇帝独自站在城楼上,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登上城楼,在朱友俭身侧,一同欣赏眼前的万家灯火。 过了一会儿,城楼下,传来打更声。 “咚..咚咚...咚!” 子时正。 更鼓声刚落,成都城,忽然炸了! “噼里啪啦!” 第一串鞭炮响起,紧接着,第二串、第三串...像被点燃的火药线,迅速蔓延至全城! 爆竹声如雷暴滚过天际! 碎红纸屑在夜空中炸开,纷纷扬扬,如雪飘落! 几乎是同时,早已等候在城中各处街巷的百头狮队,同时涌出! 鼓声,锣声,呐喊声,欢呼声,瞬间压过了爆竹的轰鸣! “过年啦!!” “新年好!!” “拜年啦!!” 家家户户走出院门。 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蹦又跳,尖叫着躲开炸响的鞭炮。 大人们拱手作揖,笑着喊道“新年吉祥”、“万事如意”。 街道上,涌出了无数人。 百狮拜年正式开始! 成百上千的狮子,是扎灯的匠人用竹骨纸面扎的,有些简陋,舞起来晃晃悠悠,但那些舞狮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工匠和军中将士,此刻卯足了劲儿,摇头摆尾,冲向人群。 一头纸糊的狮子冲到一家酒铺前,摇头晃脑地来拜年。 掌柜的笑着拿出了一个红包,递了过去:“好!好!” 又有人从店里提出一壶酒,塞进狮头下舞狮人的手中:“兄弟,喝口热的!” 那士兵不好意思地放下狮子,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谢掌柜!” “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巡游队伍的主街上,百头狮子翻腾跳跃,不时冲入人群,蹭蹭这个孩子的脸,拱拱那个老汉的腰,惹得笑声如潮。 府衙的人又开始放了烟花。 一束束光柱冲上夜空,炸开,化作五彩斑斓的花朵。 红的,绿的,紫的,黄的... 鞭炮声,锣鼓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整个成都城,像一口沸腾的锅。 家家户户打开院门,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跳又笑,大人们拱手道贺。 朱友俭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这片欢腾的海洋。 高杰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不下去跟他们一起乐呵乐呵?” 朱友俭没回头。 “朕就不去了。朕在那儿,他们反而放不开。” 高杰还想说什么,被黄得功一个眼神止住。 沉默了几息,朱友俭忽然开口:“过完这个年,该北上了。” 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城楼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和鞭炮声。 朱友俭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五员大将。 高杰咧嘴一笑,抱拳:“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黄得功抱拳,郑重道:“三军已整备,只等陛下号令。” 郑森抱拳:“水师已集结,随时可以北上。” 李定国和刘文秀同时抱拳,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友俭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转身,走下城楼。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下摆,在灯火中翻飞。 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城楼上,五员大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高杰第一个开口:“娘的,这年过得可真快。” 黄得功没搭腔,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走了,该歇了。明儿个还有事。” 众人先后走下城楼。 只有郑森多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火,低声说了一句:“爹,希望你不要今后你们安稳一些,就做个大明靖海侯。” ...... 这个年,正如高杰所言,眨眼即瞬。 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六,元宵节刚过第二日。 成都,北校场。 霜冻的地面被千万只靴子踩碎,化作泥泞。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透出,照在排列整齐的方阵上。 独立旅全员到齐。 一万余人,墨绿色棉甲连成一片移动的森林。 火铳肩扛,刺刀雪亮。 方阵严整,像刀切出来的豆腐块。 左侧,李定国的新编粤军三万人,同样列阵。 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川南、两广,经历数月整训,虽不如独立旅精锐,但士气高昂,甲胄虽杂,刀矛齐整。 右侧,刘文秀的新编川军三万人。 其中混编了大量川东义军和张献忠旧部。 马玉率两百石柱老卒,立于阵列最前方。 中军后方,郑森的南京水师三千精锐列阵待命,后方便是成都水门,百艘战船帆影如林。 高杰、黄得功、郑森、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按刀站在台下。 朱友俭登台。 他今日穿着一身金甲,猩红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腰间挂着那柄跟随他辗转湖广、两广、四川的天子剑。 他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七万余将士。 “本月初,朕与尔等同庆新春。” “今日,朕与尔等同赴沙场。” “此战,不为其他,只为这万家灯火。” “出发。” 第301章大明三路齐出,直扑李自成! 武昌,江夏码头。 长江水面上,百艘战船帆影遮天。 旗舰镇南号上,湖广总兵许尽忠站在船头,手握望远镜,望向西方。 江水滔滔,战意如潮。 湖广巡抚瞿式耜登船送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清单,递到许尽忠面前:“许将军,粮草已备齐,足够五万大军三月之用,已随船装运。” “另,民夫两万,随时可以转运军需。” 许尽忠接过粮草清单,郑重点头:“瞿巡抚,此番北伐,你我共勉。” 瞿式耜拱手:“将军保重。” 许尽忠转身,对传令兵喝令:“升帆!起锚!” 武昌江夏码头号角声响起的同时,山西太原。 周遇吉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脚下列队的边军精锐。 寒风如刀,刮过士兵们粗糙的脸庞。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盔甲和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兵马已齐,粮草已备。 只等圣旨一到,即可出南门。 这时,一骑快马踏碎积雪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 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黄绫封套的文书:“禀总督!京师八百里加急,陛下北伐诏书已至!” 周遇吉接过诏书,展开。 他目光快速扫过,随即抬头,眼中光芒一闪。 “传令三军!” “明日拔营!” “南讨闯贼!” 校场上,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杀!” “杀!” “杀!” ...... 与此同时,西安大顺皇宫。 大顺朝文武官员齐聚殿中。 桌案上,摊着三份从不同方向快马送来的情报。 最上面那份,来自汉中。 “明军朱由俭亲率十万主力,于正月十六自成都拔营,沿金牛道北上,直指汉中。” 第二份,来自襄阳。 “武昌明军水陆并进,许尽忠统湖广兵五万,沿汉水北上,兵锋直指襄阳。” 第三份,来自平阳。 “太原明军周遇吉部,已出太原,边军精锐约三万,南下直逼平阳府。” 三路。 李自成看着那三份情报,脸色铁青。 殿内更是鸦雀无声。 “张献忠...四川...” 李自成开口,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他丢得倒快!” “坐拥天险,拥兵十几万...几个月的时间,就全丢了!” 他猛地将那份情报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如今,朱家小儿坐大,三路合围,要朕好看!” 殿中群臣都低着头。 刘宗敏率先出列,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满殿文武: “怕个鸟!” “他朱由俭再能打,也不过是个靠祖上荫庇的毛头小子!” “老子带兵去汉中,看他敢不敢来!” 牛金星立刻出列,拱手道:“刘将军,不可轻敌!” “明军火器之利,远胜于我。” “铜锣峡一战,不过半日,孙可望苦心经营的水陆工事便被尽数摧毁。” “资阳野战,艾能奇五万大军,被高杰、黄得功打得溃不成军。” “连张献忠凭天险据守,尚且败亡...” “我军与之硬拼,恐怕...” “恐怕什么?!” 刘宗敏暴喝一声。 “恐怕胜算不大。” “放屁!” 刘宗敏指着牛金星:“你这懦夫,就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朱由俭不过仗着几门红夷大炮!” “老子在陕西,什么炮没见过?” “老子就不信,他那炮能长了眼睛,专打老子!” “够了!” 刘宗敏没有与朱友俭正面对过,自然不知道如今大明火器的恐怖。 李自成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 目光在平阳、襄阳、汉中三处来回扫视。 良久,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刘宗敏。” “末将在!” “你率本部五万精锐,守平阳。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周遇吉的边军。” 刘宗敏抱拳:“末将领命!” “陛下放心,有末将在,周遇吉休想踏过平阳一步!” “袁宗第。” “臣在。” 矮壮黝黑的袁宗第出列。 “你带五万人,守襄阳。湖广水师若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连发火箭。” 袁宗第沉声应道:“末将领旨。连发火箭已备足,只等明军前来送死。” 李自成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至于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亲率主力十五万,前往汉中!” “朕要在那里,再会一会这位大明皇帝!” “让他知道,这天下,还不是他朱由俭一个人说了算的!” “更不是他赢一次两次就能让人畏惧!”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 “陛下圣明!” 李自成没再多说,挥了挥手。 群臣会意,依次退出。 脚步声杂沓殿门被重新合上时,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息又被关在了里面。 李自成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图上那三个被朱砂圈出来的地方。 平阳,襄阳,汉中三路。 朱由俭那小子,比他想象中来得快。 他本以为四川那边至少要拖一年半载。 张献忠虽然不成气候,但占了四川这么多年,怎么也能守几个月。 结果呢? 几个月。 崇祯十八年六月出兵,九月成都就破了。 从出兵到平定全川,满打满算不过四个月。 李自成伸手,拿起桌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走到殿侧的窗前,推开窗。 冷风裹着夜雾扑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远处,西安城的轮廓在雪色中若隐若现。 这座城,他打下来两年了。 他忽然想起崇祯十七年进太原那天,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他骑着马,从正门进城,沿途的百姓跪了一地。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当了皇帝,真的坐定了这天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片溃败。 他连太原城都没坐热,就被赶了出来。 一路退,退到平阳。 现在,朱由俭又来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侍卫的低喝:“陛下已歇息,不得惊扰!” “臣,礼部侍郎方启恩,有紧急军国大事求见陛下!” 一个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李自成皱了皱眉。 礼部侍郎? 刚刚大朝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本想挥手让侍卫打发走,但那人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住了:“臣所奏之事,关乎大顺存亡,恳请陛下拨冗一见!” 存亡。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开口:“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快步走了进来。 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颔下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睛不大。 他进殿后快步走到御阶前,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臣,礼部侍郎方启恩,叩见陛下。” 李自成转过身,背靠在窗沿上看着他:“方爱卿此时求见,有何要事?” 第302章朕虽不是好人,但绝不是石敬瑭 方启恩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空旷的大殿,似乎在确认没有旁人在场。 然后他往前膝行几步,压低声音,小声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大顺眼前之困。” “讲。” 方启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陛下,如今明军三路合围,我军虽众,却分散三线。” “而朱由俭挟平定四川之威,士气正盛。” “臣恐...恐久守之下,必有疏失。” 李自成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臣以为...为今之计,或可...暂借外力。” “据臣所知,关外建州女真,兵强马壮,早已对中原虎视眈眈。” “清兵之锐,天下皆知。” “若能遣一介使臣,携重礼往盛京,与建州修好,许以割让部分城池,约为兄弟之国,请其出兵,从侧翼牵制明军......” 他话没说完。 殿内安静了一瞬。 方启恩抬起头,想看看皇帝的神色。 但他看到的,是一双已经变得冰冷刺骨的眼睛。 “你说什么?” 李自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那风里,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方启恩心头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臣...臣以为,今明军势大,我军独力难支。” “建奴兵精粮足,若能借其力以抗朱由俭,则大顺可...可暂解燃眉之急,待击退明军之后,再徐徐图之...” “借其力?” 李自成缓缓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平静。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方启恩面前:“你要朕,去求建奴?” 方启恩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但话已至此,只能硬撑到底:“陛下,此乃权宜之计!” “非是投降,只是暂借其力...” “权宜之计?” 李自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继续问道:“方启恩,朕问你,你可知建奴是什么人?” “臣...臣...”方启恩的嘴唇哆嗦着。 “八年前,建奴破关,屠济南,杀害百姓十三余万。” “还有这些年,建奴在辽东,屠杀百姓更是上百万!” 方启恩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朕是反贼。” 李自成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朕杀官,杀官兵,杀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 “朕造反,是为了让穷人活命。” “你现在让朕去求那些屠了济南、屠了辽东的建奴,来帮朕打明军?” “你想让朕去做那石敬瑭?!”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 方启恩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自成直起身,腰间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雁翎腰刀,不知何时已经被拔了出来。 “陛下饶命!” “臣也是为大顺着想!” “臣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李自成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失望:“你忠心耿耿,所以要把这天下卖了?” “卖给建奴?” 方启恩瘫软在地。 他想再辩解些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自成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刀光一闪。 那柄雁翎腰刀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破风声从方启恩的脖颈处掠过。 “噗~” “砰~”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了李自成的脚下。 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跪姿,顿了两息,才向前扑倒,鲜血从脖颈断口涌出,很快染红了御阶下的金砖。 李自成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滴血的腰刀,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双至死都还睁着的眼睛,忽然觉得很恶心。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回御阶。 “来人。” 两名侍卫冲进来,看见地上的尸首和头颅,愣了一下,随即跪倒:“陛下!” “拖出去。” 李自成头也不回:“传旨,礼部侍郎方启恩,通敌叛国,即刻革职,抄没家产。” “其家人流放西北三千里,永不许入仕。” “遵旨!” 两名侍卫拖起无头尸身和头颅,快步退出大殿。 李自成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三处被朱砂圈出的地方。 他可以跟明军打,可以跟任何想要他命的人打,但那都是汉人自己的事。 输赢成败,认了。 但让他去求建奴? 他李自成这辈子,还没窝囊到那个份上。 他对着那幅舆图,也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朱由俭,你来吧。咱们自己做个了断。” ...... 二月中旬,汉中府南部,阎王坡。 刘芳亮骑在一匹黄骠马上,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前方的地形。 他是李自成麾下宿将,从崇祯初年就跟着闯王打天下,十余年间,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什么仗没打过? 山地战,他尤其擅长。 这阎王坡是金牛道上的必经之路。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中间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穿过,最窄处只容两辆大车并行。 “将军,明军前锋已过广元,最快明日午后就到此处。”探马回报。 刘芳亮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好。” 他翻身下马,叫来麾下几名将领,就地摊开一张粗绘的地形图:“你们看,这阎王坡两侧山林,正好可以伏兵。” 他指向左侧山脊:“郭英,你带五千人,埋伏在西侧山腰。等我号令,先放滚木礌石,封住路口。” “然后居高临下,用弓弩压制。” “末将明白!” 刘芳亮又指向右侧密林:“张彪,你带五千人,埋伏在东侧。” “等西边动手,你再杀出,配合夹击。” “记住,不要放箭,直接冲下去近身肉搏。” “明军火器虽利,但距离近了就施展不开。” “是!” “其余人,随我在正面堵住去路。” 刘芳亮直起身,目光扫过众将:“朱由俭不过仗着几门红夷大炮和火铳,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今日老子就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山地战!” 众将领命而去。 刘芳亮独自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他不信邪,火器再厉害,也要打得中人。 只要伏兵从百米内杀出,明军的火铳手根本来不及装填一轮,就会被冲垮。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藏好,不许生火,不许喧哗。” “等明军进了圈,听老子号令再动。” “是!” 大顺军开始忙碌起来。 砍树的砍树,搬石的搬石,又把滚木礌石堆在陡坡上,用粗藤固定,只等号令一发,就砍断藤索。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 山间起了薄雾,暮色苍茫。 刘芳亮坐在一块青石上,啃着干饼,喝着凉水。 第303章阎王坡 夜深了。 山风呼啸,卷起残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刘芳亮裹紧羊皮袄,靠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眯着眼打了个盹。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陕西老家。 那年大旱,地裂开大口子,庄稼全枯死了。 他爹拖着病体去县衙求缓税,被衙役打了出来,吐血倒在门口。 他娘把最后半碗稀粥喂给他,自己饿死了。 那年他十七岁,拿着家里的柴刀,跟着闯王的人走了。 走之前,他在爹娘坟前磕头:“爹,娘,儿子去给你们报仇。” 后来,他真的报了仇。 他亲手杀了那个打他爹的衙役,又带人冲进县衙,把那狗官吊在城门口,活活饿死。 那一刻,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 可现在... 他忽然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太安静了。 山间的虫鸣,夜鸟的叫声,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 刘芳亮猛地坐起,手按在刀柄上:“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守夜的亲兵答道。 “有没有异常?” “没有。弟兄们都盯着呢,山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刘芳亮皱起眉头。 他起身走到山脊边缘,借着朦胧的月光,往下望去。 山道空荡荡的,只有夜雾在缓缓流动。 两侧山林也静悄悄的,他的伏兵都藏得很好,没有火光,没有声响。 可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脑勺。 “传令下去,各营再检查一遍,不要松懈。” “是。” 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透出,照在阎王坡上,将残雪映成一片刺目的白。 刘芳亮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山脊上,不停地用望远镜观察南边。 辰时正,探马来报:“将军!明军前锋到了!” 刘芳亮精神一振:“多少人?” “约莫三万余,打着粤军旗号。火炮在后队,还未跟上。” “粤军?” 刘芳亮皱了皱眉。 他听过这个名号,据说是李定国降明后组建的新军,由川南兵马和两广兵混编而成。 “装备如何?” “刀枪为主,前锋多是步卒,队形不算严整。” 刘芳亮略一沉吟,心中有了计较。 他原本以为这次遇到的会是独立旅,高杰、黄得功那两支老牌劲旅。 粤军虽然没交过手,但听起来不过是李定国降军整合而成,战斗力应该有限。 更重要的是,明军火炮落在后面。 只要伏击发起够快,在火炮赶到之前吃掉粤军,再掉头收拾高杰、黄得功,此战可成! “传令各部,准备!” 命令传下,山林中,大顺军的伏兵紧张地握紧了刀枪弓弩,盯着山下那条越来越近的队伍。 刘芳亮举起望远镜。 粤军前锋踏着碎雪,沿着山道缓缓推进。 他们排成纵队,前后间距拉开。 队形确实不算严整,但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穿着铁甲,腰挂长刀,正举着手里的旗帜,不断调整队伍的行进方向。 刘芳亮盯着那面旗帜,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很快前锋,已入谷口! 刘芳亮屏住呼吸。 粤军前锋约八千人,已全部进入阎王坡的狭窄路段。 后队还在谷口外,正陆续跟进。 “再等等。” 刘芳亮低声道:“等他们再多进来些...” 半刻钟后,粤军前锋已走到阎王坡中段,后队也有近半进入谷口。 时机到了! 刘芳亮猛地举起右手,狠狠挥下! “放!” “轰!!!” 预设在坡顶的滚木礌石,同时被砍断藤索! 巨木和石块裹挟着残雪,轰然滚落,砸在山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烟尘冲天,碎石四溅! 狭窄的山道瞬间被堵死! 明军前锋和后队被一分为二! “杀!!!” 两侧山林中,喊杀声如雷霆炸开! 大顺军伏兵从藏身处跃出,挥舞着刀枪,呐喊着冲下山坡! 箭矢如雨,从高处泼洒而下,落在明军队列中! 刘芳亮站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明军被堵在狭窄的山道上,前后脱节,两侧遇袭。 只要伏兵冲入阵中,近身肉搏,明军就彻底废了。 他举起望远镜,想看看明军溃败的景象。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粤军前锋虽然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但并未溃散。 那名领头的军官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慌乱地命令部队后撤,也没有试图强攻被堵死的通路,而是下令原地结阵! 前锋和后队各自向中间靠拢,迅速收缩成两个圆阵。 前排士兵蹲下,将长矛斜指向前方,后排火铳手依托盾牌手布阵。 整个收缩过程快得惊人。 从明军遇袭,到圆阵成型,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而大顺军的伏兵,这时才刚刚冲到山脚。 刘芳亮眉头皱起。 他见过不少明军。 以前的明军,遇到伏击要么四散奔逃,要么乱作一团,能在一刻钟内稳住阵脚就算精锐了。 可这群粤军... 他们在半炷香内就完成了从遇袭到列阵的转换,而且是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 这已经不是精锐能解释的了。 “放箭!”刘芳亮吼道。 山腰上的弓手开始射箭。 箭雨落下,但明军盾牌手将盾牌撑起,覆盖在阵型上方,形成一片流动的盾顶。 箭矢射在盾上,发出笃笃的闷响,穿过缝隙的少数箭矢,也大多被棉甲挡住,真正造成杀伤的寥寥无几。 “冲下去!近身!” 刘芳亮挥舞着令旗,催促山脚的伏兵加速冲锋。 然而,就在大顺军伏兵冲到距离明军圆阵约六十步时,粤军的圆阵忽然动了。 不是溃散,而是阵型整体向外扩张了一轮。 盾牌手让开缝隙,露出后面早已装填完毕的火铳手。 “放!” “砰!!!” 第一排火铳齐射! 白烟腾起,铅弹如雨泼洒而出! 冲在最前的大顺军伏兵,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齐刷刷倒下一片! 冲在最前的一个百总,胸口爆开一团血雾,哼都没哼一声就仰天倒下。 他身后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冲,又被第二排火铳放倒。 三轮齐射之后,大顺军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钉死在六十步外。 第304章山林鬼魅 刘芳亮看着山下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早就算计好了伏击的距离,一百二十步,足够让伏兵在明军装填第二轮火药前冲到阵前。 可这群粤军... 他们根本不需要装填! 那些火铳手分成三排,轮流射击。 第一排放完,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开枪,然后是第三排。 三排轮射,几乎不间断! 这他娘的是什么打法?! 刘芳亮没有跟明军正规火器部队交过手,不知道这是独立旅早已成熟的三段击轮射战术,更不知道李定国在整编粤军时,花了一个月时间专门练这个。 也不知道,独立旅淘汰的火绳枪都装备了川、粤两军之中。 这就是代差。 不是士气能弥补的。 但刘芳亮依旧不信邪。 他调来更多的兵力,试图从两个圆阵之间的缝隙插入,将明军分割包围。 他派出最精锐的老营亲兵,带头冲锋,试图打开缺口。 然而,粤军的圆阵就像一个刺猬,无论从哪个方向冲击,都会被密集的火铳射退。 每一次冲锋,都留下一地尸体。 刘芳亮站在山脊上,看着山下那些不断倒下的弟兄,看着那些试图爬起来继续冲锋,又被下一轮铅弹打倒的勇士,手在发抖。 不是为了伤亡数字在抖,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那些从四川逃回来的张献忠溃兵说的话。 “明军的火器...根本没法打。” “冲不过去的。” “跟送死一样。” 他当时不信。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但刘芳亮毕竟是打老了仗的人。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寒意,迅速思索对策。 明军虽然打退了冲击,但也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前后通路都被堵死,粮草和火炮都被隔在谷外。 只要他继续消耗,迟早能把这三万粤军磨死。 “传令!” 他咬牙:“不要强攻了!围住他们!用弓弩压住!等他们弹药用尽,不攻自破!” 命令传下,大顺军迅速调整战术,不再盲目冲击,而是开始在山脚结阵,准备长期围困。 然而,就在此时。 “将军!” 身边的亲兵忽然指着西侧山林,发颤道:“那边...那边好像有动静!” 刘芳亮举着望远镜望过去。 西侧山林,他安排了五千伏兵的地方。 那里是他伏击阵地的左翼,地势比主阵地略高一些,林木也更茂密。 是整场伏击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如果明军试图从侧翼突围,这五千人就能居高临下,予以迎头痛击。 可此刻,那片山林... 刘芳亮盯着那片山林,额头渗出冷汗。 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而且刚刚亲兵说的动静,他根本没有发现。 眼前的那亲兵,可是自己的心腹,不会无缘无故的瞎说。 “传令!” 刘芳亮猛然转身,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稳妥一些:“派人立即去西侧山林,问问郭英怎么回事!快!” 传令兵还没跑出十步,西侧山林中,忽然传来密集的火铳声! 不是三排轮射那种有节奏的枪声。 是数千支撞击式燧发枪,在同一时刻,从不同位置,同时射击! 紧接着成百上千人同时发出那种惊恐到极点的惨叫! “怎么回事?!” 刘芳亮举着望远镜,望向西侧山林,手在抖,无论如何也稳不住镜筒。 视野里,他看见了自己的伏兵。 那些藏得好好的,准备给明军致命一击的大顺军精锐,此刻正在林间狼奔豕突。 “鬼!有鬼!” “他们在哪儿?!” “看不见!除了白烟,看不见人!” ...... 西侧山林中,惊恐的喊叫此起彼伏。 刘芳亮看见一个副将模样的人,挥舞着大刀,嘶吼着试图组织抵抗。 他喊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只看见他身边的士兵惊慌地四顾张望,却找不到目标。 然后,那个副将的胸口,忽然爆开一团血花。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张了张嘴,倒下。 没有看见敌人。 人就这么死了。 刘芳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看见了。 在山林的阴影中,在枯黄的草丛里,在堆积的落叶下...有一些东西在动。 那不是人形。 那是一块块移动的枯草,一团团飘忽的树影,一根根会走路的断木。 它们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其中一块枯草恰好站起身、扣动扳机,被枪口的火光暴露了位置,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脸上涂着黄绿相间的条纹,与周围的树叶和草根完全同色。 刘芳亮呆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那些明军士兵,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外衣。 那外衣上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黄一块绿一块,缀着枯草和树叶,跟周围的灌木丛和草地完全融为一体。 只要他们蹲下不动,哪怕就站在三步之外,你不仔细去看,也发现不了。 更何况是在这片茂密的山林里! “将军!西侧阵地失守了!” “郭将军...郭将军阵亡了!” 刘芳亮猛地回过神来,攥紧刀柄:“东侧呢?!东侧阵地怎么样?!” 他刚问完,东侧山林也响起了火铳声! 同样的枪响,同样惊恐的惨叫! “将军!” 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过来,满脸是血:“东侧...东侧也有明军!” “他们...他们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 “到处都是!” “弟兄们根本找不到敌人!” “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 刘芳亮脸色惨白。 他知道,完了。 伏击计划,彻底完了。 他原本想用三面合围,吃掉明军前锋。 可明军早就看穿了他的伏击,提前把主力从侧翼迂回,绕到了他的伏兵背后。 而那些穿着“鬼衣”的明军,在茂密的山林中,就是山林鬼魅。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山下的粤军。 粤军阵型依然稳固,只是那个圆阵已经不再是防御姿态。 一部分盾牌手正在挪开,为火铳手让出冲锋通道。 “撤!” 刘芳亮几乎是吼出来的:“传令!全军撤退!” “将军!” 亲兵急了:“咱们还有上万人!还能打!” “打个屁!” 刘芳亮指着西侧山林:“你看看那边!” “五千人,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怎么打?!” “往北撤!撤回阳关!” 第305章俘虏刘芳亮 命令传下,大顺军开始仓皇后撤。 但已经晚了。 粤军圆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声。 那是冲锋号。 粤军圆阵猛然散开,盾牌手向两侧一分,露出早已列好阵型的火铳手! 他们排成稀疏的散兵线,踏着积雪,开始向山脚推进! 与此同时,西侧和东侧的山林中,明军第一营、第二营也全线出击! 迷彩服的幽灵们从隐匿处现身,如同鬼魅般涌出山林,从侧后扑向正仓皇后撤的大顺军! 三面合围! 刘芳亮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切,心如死灰。 他想用三面合围吃掉明军,结果明军反而将他包围了。 那些穿着鬼衣的明军,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追上了撤退中的大顺军后队。 火铳声再次炸响。 铅弹从背后射入人群,大顺军士兵成片倒下。 没有人还敢回头抵抗。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逃命,只想离那些可怕的幽灵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子弹? 刘芳亮被几名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往北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追击的火铳声越来越近。 身边跟着的亲兵,从最初的二十几个,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转过一个山坳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叫:“将军!前面!” “前面有个高地,易守难攻,可以在那里收拢溃兵!” 刘芳亮抬头望去。 前方百步外,有一处突起的山丘,三面陡峭,只有南面一条缓坡可上。 坡上还有几块散落的巨石,正好可以做掩体。 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只要占据那里,就有机会收拢溃兵,重新结阵。 “上!” 刘芳亮咬牙,带着仅剩的七八名亲兵,奋力朝高地冲去。 他气喘吁吁爬上坡顶,正要下令就地布防。 然后,他愣住了。 高地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他想象中的溃兵,而是十几名穿着鬼衣的明军士兵。 他们蹲在几块巨石的阴影里,手里的火铳黑洞洞地指着坡下。 而在这十几人中间,站着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身着一身普通的墨绿色棉甲,但腰间挂着一柄军官才有的长刀。 那人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悠闲地啃着一块干饼。 看见刘芳亮冲上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站起身,将手上的碎屑塞进嘴里,随后笑道:“哟,这就来了?” “比我想的要早啊。” 刘芳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想也不想,抽出腰刀,就要往后撤! 可身后那七八名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坡下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和兵刃交锋的声音。 片刻后,声音平息。 一名明军军官从坡下走上来,冲李小栓抱拳:“李把总,坡下的贼兵解决了。” 李小栓点点头,走到坡边,看着坡下那些已经死透或者正在挣扎的亲兵,又回头看了一眼刘芳亮。 刘芳亮握着刀,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周围的明军士兵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 坡下,追赶的明军主力也即将到达。 他慢慢举起手中的雁翎腰刀,横在自己脖颈前。 战败被擒,不如自刎,至少死得痛快,不必受辱。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 刘芳亮只觉得手腕一麻,握刀的手臂忽然失去了力气。 “咣当!” 腰刀掉落在地。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小臂上,多了一个还在冒烟的血洞。 李小栓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慢悠悠地收枪:“刘将军,别急着死。” “我们陛下可是非常想见你啊。” 他给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明军士兵立刻上前,利落地缴了刘芳亮的械,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刘芳亮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和残雪。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骂。 他躺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头顶那些不知名的明军士兵投下的阴影。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万人的伏击。 前后不过两个多时辰。 就败了。 而那些明军,甚至还没有出动火炮。 他闭上眼睛。 远处,明军追击的号角声还在继续,由近及远,由密转疏,直到消失在北方的山影里。 战场上,硝烟散尽,只剩下满地尸首和碎裂的兵器。 雪花又开始飘落,一片一片,盖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躯体上。 李小栓站在坡顶,放眼望去。 收缴俘虏、清理战场的工作已经开始。 粤军正在收拢阵亡者的遗体,医护兵在伤员中穿梭。 而远处,天子近卫队的日月旗正在山脊上高高飘扬。 李小栓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瘫在地上的刘芳亮,命令道:“带走!” ...... 当天夜里,明军中军大帐。 刘芳亮被押进来时,身上的绳索已经解了,但麻绳勒出的血痕还在手腕上清晰可见。 手臂上的枪伤也做了简单包扎,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此战的初步战报。 阵亡五百二十七人,伤一千三百余人。 歼敌一万两千余,俘获八千余,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而刘芳亮被俘,更是此战最大的收获。 朱友俭放下战报,看向帐中的刘芳亮。 刘芳亮低着头,没有看他。 “抬起头来。”朱友俭开口道。 刘芳亮没动。 旁边的李小栓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朱友俭抬手制止了他。 “你在李自成帐下多少年了?” 刘芳亮沉默。 “崇祯八年就跟着闯王了吧?那时候你还在河南,跟着他打凤阳。” “你什么都知道,何必明知故问。”刘芳亮终于开口,沙哑道。 “朕想听你亲口说。” 刘芳亮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大明天子。 帐中烛火晃动,映着那张三十多岁,却有两鬓白发的脸。 这张脸和他在战场上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杀气,没有愤怒,也没有什么居高临下的威压。 只有一种平易近人。 刘芳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与眼前这位大明皇帝唠唠。 “末将跟了闯王十三年,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上百场。” “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朱友俭的这一问,让刘芳亮一愣,他有点闹不明白,眼前的大明皇帝究竟想干什么? 莫不是想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玷污闯王的话。 他心中冷笑一声:妄想! 第306章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 “他自然是个好汉。” “当年在陕西,他带着我们造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那时候,我们吃糠咽菜,他跟我们一起吃。” “我们睡草棚,他跟我们一起睡。” “打下县城,他先把粮食分给没粮吃的百姓,剩下的才分给弟兄们。” “可后来呢?” 朱友俭的这一句追问,让刘芳亮不再说话。 朱友俭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见过朕那件新衣服吗?”朱友俭转移话题问道。 刘芳亮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你是说...那些鬼衣服?” “那不是鬼衣服。”朱友俭笑了笑,“那叫丛林迷彩服。” “丛林...迷彩服?” “对。是一种用来在树林和草丛中隐藏自己的军服。涂上不规则的色块,让人的轮廓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你在战场上看见的那些幽灵,就是穿着它的明军士兵。” 刘芳亮怔怔地听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你们怎么提前知道了我的伏击?”他问。 “多日前,朕的斥候就发现了。” “斥候?” 刘芳亮皱眉:“你们斥候怎么可能发现?我派出去的都是老手,方圆十里都搜过了,根本没发现你们的探子!” “他们穿着这种迷彩服。” 朱友俭从案下取出一件折叠好的迷彩服,扔在刘芳亮面前:“你们从他们身边经过,以为是一丛枯草,可他们就在那里,看着你们来,看着你们去,看着你们砍树,看着你们布阵。” 刘芳亮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花花绿绿的布料,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不是错觉。 从他们进入这片山区开始,明军的斥候就已经像幽灵一样跟在身边了。 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你明白了吗?” 朱友俭看着他:“你们引以为豪的山地作战经验,在侦察手段和装备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优势了。” “这不是你们打得不够好。” “而是这个时代,变了。” 刘芳亮看着地上那件迷彩服,久久说不出话。 时代变了。 这四个字,比刀剑更锋利,比火炮更沉重。 “你在李自成帐下多年,见过他对百姓如何?真为百姓想过吗?” 刘芳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闯王攻打开封的那个傍晚,想起城外那些举着火把的灾民,想起那句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又想起更久远的过去,想起秦岭山沟里那个围着篝火发誓要为穷人打天下的汉子。 那两个人。 是同一个人吗? “朕知道你们为何造反。” 朱友俭继续道:“天灾、苛政、贪官,逼得活不下去。” “李自成起事时,也是条好汉。可你看看现在的他。” “占了西安后,与之前是不是判若两人。” “当年的初心还在吗?” 刘芳亮抬起头,嘴唇翕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 朱友俭看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唉~朕不会杀你,因为你的墓地不在这里,而是在辽东。” “在朕击溃李自成之前,你就好好在俘虏营养伤吧。” 说罢,朱友俭对着身边的锦衣卫说道:“带下去吧,好生看管。” “是。” ...... 当晚,汉中府衙前厅。 李自成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汉中的详细舆图。 图上用炭笔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又用朱砂圈出了几处适合设伏的隘口。 宋献策站在舆图左侧,手指点在一处标注着“阎王坡”的位置上:“陛下请看,此处山势陡峭,林木茂密,金牛道从此穿过,最窄处只容两车并行。” “刘将军在此设伏,即便不能全歼明军前锋,也足以将其阻滞十日以上。” 李自成盯着那处标注,缓缓点头:“芳亮打山地战是把好手,朕信得过他。” 几个核心幕僚脸上都带着几分笃定,似乎刘芳亮的伏击已是十拿九稳的事。 李自成正要指着地图继续说些什么,忽然。 “报!!!” 一声嘶哑到几乎变调的喊叫,从议事厅外传来,打断了李自成的话。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名满身泥泞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厅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进堂时踉跄了一步,险些扑倒,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但他说不出话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跑了太远的路,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了。 李自成皱眉,看了旁边的亲卫一眼。 亲卫上前,递过一碗水。 传令兵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混着泥垢流下。 他终于喘过气来,伏在地上:“陛下...阎王坡...刘将军他...” 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凝住了。 “刘芳亮怎么了?”李自成问。 “刘将军...败了。” “阎王坡...明军提前知道了我们的伏击...他们穿着鬼衣...藏在草丛里...看不见人...” “火铳一直放,一直放...弟兄们冲不上去...郭将军、张将军都战死了...” “刘芳亮呢?” 他又问了一遍。 传令兵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将军...被明军活捉了。” 闻言,李自成没有拍案,没有怒吼。 “你从头说。” “芳亮怎么败的?细说,一字不漏。” 传令兵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强压下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始陈述。 “伏击...伏击发起时,一切顺利。” “滚木礌石封住了山道,明军前锋后队被隔断。” “弟兄们从两侧冲下去时,一切都在刘将军的预料之中。”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可明军...反应太快了。被伏击后,他们没有慌乱,没有溃散。领头的军官在遇袭的一瞬间就下令结阵,短短半炷香,半炷香就结成了!” 李自成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他们的火铳...” “装填速度非常快,三排轮着放,几乎没有间隙。弟兄们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不是弟兄们不拼命,是真的冲不上去...那些铅弹,像下雨一样...” “还有鬼衣...” 他提到这个词时,声音里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西侧山林,郭将军的伏兵阵地,忽然就乱了。没有人看见敌人从哪里来...但枪声一直响。郭将军的将旗倒了...弟兄们到处跑,到处躲,但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那些穿着鬼衣的人,就藏在草丛里、树根下、落叶堆里...他们不动的时候,你从他们身边走过,都发现不了他们。” 李自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明军开始反击了。粤军圆阵散开,从山脚往上推进。两侧的鬼衣兵从山林里杀出来,弓箭手和火铳手同时压上...三面合围。弟兄们溃了...刘将军带着亲兵往北撤,但明军追得太快...最后,最后...”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贴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李自成目光落在金牛道阎王坡的位置,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哈哈...是朕错了。” 第307章李自成的备战 牛金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和慌乱:“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将军只是一时失手,明军也不过是侥幸...” “不是侥幸。” 李自成打断了他,依旧看着舆图:“阎王坡的地形、伏击的位置极佳。” “芳亮打了一辈子仗,山地战更是拿手,他能出什么差错?” “朕原本以为,张献忠是个废物,才让朱家小儿捡了便宜。” “朕以为,换了朕去四川,定能守住。” “现在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张献忠废物,是朱家小儿确实有本事。” 众人一时哑然。 李自成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错误,前两次的失利并非朱友俭的运气。 他拿起朱笔,开始在地图上勾画。 动作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那些散布在汉中周边、原本用来牵制明军、形成纵深防御的七八个县城,被他一个一个圈掉。 “这些县城,不要了。” 李自成抬起头,下令道:“传令各城驻军,即刻撤回汉中府城及三大营寨。一粒米、一两银、一颗钉,都带回来。带不回来的,就地烧掉。” 牛金星一惊:“陛下!若全弃城外,明军便可长驱直入,围困汉中...” “那就让他们围。” 李自成打断他:“明军这仗,朕看明白了。打野战,我们没有胜算。只有依托坚城,拖死他们。”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若有将领迟疑撤军者,以抗命论处,就地阵斩。” 牛金星低下头:“臣,领旨。” 李自成又转向宋献策:“献策,你亲自带人,去查各营将领的书信往来、近日动向。” 宋献策一怔:“陛下,此时大索军中,恐动摇军心...” “动摇军心,也好过有人卖了朕。” 宋献策低下头:“臣...领旨。” ...... 次日清晨。 汉中府库的大门,被李自成亲自带人打开了。 李自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烁着各色光泽的财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文官下令:“全部搬出来。” “陛下?”文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部搬出来。” 李自成重复了一遍:“搬到大校场去。” 两个时辰后,府库里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被一箱箱抬出来,一匹匹展开,堆满了大校场。 李自成站在校台上,身边没有带刀斧手,没有带亲卫。 他独自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朕打了大半辈子仗。” “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陕西。” “朕打赢过,也打输过。” “但朕从来没怕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各色号衣的士兵: “今日,明军打到家门口了。” “朕不会跑。” “朕就在这汉中城里,跟明军干到底。” “你们呢?” 台下寂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跟陛下干到底!” “干到底!” “干到底!” 李自成抬手,止住呐喊。 “朕不会让你们白干。” 他指着校场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这些东西,是朕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原本想留着,等天下一统了,分给有功的弟兄们。” “但今天,朕把它们拿出来。” “守城一月,每人赏银翻倍!” “杀一明军,赏银五两!” “斩明军军官者,赏银十倍!当场兑现!” “朕就一句话,死守汉中!” 校场上,欢呼声如雷滚动。 李自成走下校台时,牛金星迎上来,压低声音:“陛下,那些金银...若全散尽,战后...” “战后?”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先活着打完这一仗,再说战后的事。” 他大步走向城门。 “走,随朕去看看城墙。” ...... 七天后,午时。 明军前锋出现在汉中平原边缘。 无数旗帜在午后的风中翻飞,上面绣着明黄色的明字。 他们没有急于进攻。 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小队率先脱离主力,绕着汉中城外围奔行了一圈。 每经过一处高地、一片树林、一条溪流,都会有人停下来,取出纸笔快速记录些什么。 李自成站在城楼上,穿着戎装,扶着垛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身边站着宋献策和几名将领,没有一人说话。 大约一个时辰后,明军的骑兵侦察队返回本阵。 紧接着,明军主力开始在距离城池三里开外勘察地形、构筑炮台、挖掘壕沟。 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半点仓促。 李自成看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军营在缓缓成形,眉头紧皱。 李自成忽然开口:“献策,你说,朱由俭为何不立刻攻城?” 宋献策一愣,随即答道:“或许是在等火炮到位。” “火炮?” “去,把朕那匹乌云骓牵来。” 亲卫一愣:“陛下,您要...” “朕要亲自去探查一二。” 很快,十几匹战马,沿着城西一条隐蔽的小道,绕过明军前锋的警戒范围,在一处高地上停下。 李自成勒住马,举起单筒望远镜。 他将镜筒对准那片正在成型的明军营地,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炮台。 明军正在城西三里外构筑三座炮台,每座炮台之间间隔约百步,呈品字形排列。 炮台用沙袋和木桩垒成,厚度可观,显然是为了抵挡城头火炮的反击。 十门红夷大炮正在被拖拽至炮位上,炮身黝黑,炮口粗得惊人。 李自成见过红夷大炮,威力确实不小,但装填缓慢,射速极低,一轮打完,要等很久才能放第二轮。 但望远镜里,那些明军炮手的动作太快了。 从拖拽炮身到校正角度,到装填火药,整个过程不到寻常明军一半的时间。 而且他们的动作极其标准,每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半点迟疑和混乱。 “果然不一般。” 接着他看向明军营地更深处。 火铳手的营地,那些排列整齐的帐篷之间,有士兵在进行操练。 他们的动作同样快,装填、举枪、瞄准、击发,每个动作都像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更让李自成心头一紧的是,那些火铳在击发时,没有火绳... 李自成将望远镜对准一个正在操练的火铳手,试图看清他手中的火铳。 那支火铳的枪机部位,没有火绳夹,没有长长火绳。 只有一个小小的,他从未见过的金属机构。 李自成的手微微一顿。 湖广那一战,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明军的可没有这么多火器。 当时的明军还要依赖郑森水师的舰炮掩护才能在野战中立足。 可现在... 第308章明军开花弹的威力 明军火器的更新换代,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李自成转过身,翻身骑上乌云骓,没有再看那座正在成型的明军营地。 回城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 随行的亲卫和将领都不敢开口,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汉中城墙上,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自成在城门前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然后翻身下马。 “召集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到府衙议事。” 不一会儿,府衙议事厅里,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李自成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厅中坐着七八名核心将领,还有宋献策这名谋士。 从阎王坡溃退回来的败兵带回来的消息,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刘芳亮被活捉,三万人伏击不成反被围歼,明军穿着鬼衣在草丛里像幽灵一样出没... 这些消息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都说话啊。” 李自成开口:“怎么都哑巴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在汉中城下跟朱家小儿决一死战吗?” “怎么现在都不吭声了?” 一名络腮胡将领率先开口:“陛下!末将不怕死!但末将从未见过那种打法!” “我们的人在阎王坡连敌人都没看清就倒了!” “这仗怎么打?” “怎么打?” 李自成站起来:“用城墙打,用脑子打。” 他走到舆图前:“你们以为朕为什么要把那些县城都撤了?就是因为朕知道,在野战中,我们已经落后了。” “这不是兄弟们不够勇猛,是我们的战术,已经被人家看穿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明军的火器比我们犀利,他们的训练也比我们精良。这一点,朕不否认。” “但打仗,不是光靠火器就能赢的。” “我们有城墙,有粮草,有人心。” “只要守住汉中,拖到明军粮尽退兵,就是我们赢了。” 他看向宋献策:“献策,你说说,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 宋献策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城中现有存粮,若按正常配给,可支三月。若...节省些,可撑五个月。” “那就按五个月来算。” 李自成打断他:“从今日起,城中军民,每日只配两顿稀粥。各营将领,与士兵同食。朕也一样。” 厅中一片哗然。 一名将领急道:“陛下!军中弟兄每日操练守城,体力消耗极大,只喝稀粥,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撑不住?” 李自成看着那将领:“明军就在城外,撑不住也得撑。” “还有。” 他转头看向牛金星:“金星,你带人,去城中那些大户家里‘借粮’。” 牛金星一愣:“借?” “就是借。” “告诉他们,等打退明军,朕双倍奉还。” “若有匿粮不报者...以通敌论处。” 牛金星低下头:“臣,领旨。” ....... 次日午后。 明军炮队开始试探性射击。 李自成站在城楼最高处,举着望远镜,看着三里外那三座呈品字形排列的炮台。 他看见明军炮手在调整角度,看见炮口缓缓抬起,瞄准城西瓮城的方向。 “陛下,此地危险!” 亲卫队长上前:“请陛下暂避!” 李自成没有动。 “朕倒要看看,这朱家小儿的炮,到底有多厉害。” 话音刚落。 “轰!!!” 第一声巨响炸开。 紧接着又是两声,稍歇片刻,又是两声,十门红夷大炮并未齐射,而是分成两组,交替开火。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瞬息即至。 李自成没有躲。 他死死盯着西方向。 第一发炮弹越过城墙,砸在城内一处空地上,泥土飞溅,留下一个深坑。 第二发擦着城墙外侧飞过,落在城外的护城河对岸,轰出一个巨大的土坑。 但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嘭!!!” 一颗开花弹精准命中城西瓮城顶部。 铸铁弹壳炸裂的瞬间,无数碎铁片、铁钉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李自成亲眼看见,他认识的一个旗手,被一块巴掌大的铸铁破片击中面门,整个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人一身。 那旗手的身体还保持着站姿,手中旗帜又向前倾了半息,才连人带旗一起栽下城头。 “啊!!” “我的腿!!” 城墙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碎铁片穿透盔甲,割开皮肉,钻入骨缝。 一个士兵蹲在垛口后,刚探出头想看看情况,一枚铁钉被爆炸的气浪推送,从眼眶处钻入,钉入颅骨。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球被铁钉顶出,挂在眼眶外,血从眼窝涌出,顺着脸颊流下。 旁边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往内墙缩,却撞上了另一个正往后躲的同伴,两人一起摔倒在青砖地面上,还没爬起来,下一轮炮弹的尖啸声又到了。 “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十发炮弹中,有四发命中城墙上部,两发越过城墙落入城内,剩下的都落在城墙外侧,炸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土坑。 城砖被炸得碎裂,灰尘弥漫,碎石和碎铁片在城头飞溅。 但城墙本身并没有受到结构性破坏。 汉中城经过加固,墙基用条石垒砌,上面是夯土外包城砖,厚度足有丈余。 红夷大炮威力虽大,但想靠几轮炮击就轰塌这样的城墙,几乎不可能。 不过,开花弹对人员的杀伤是恐怖的。 只是两轮齐射,城西那段瓮城上,就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还有二三十个伤兵在血泊中嚎叫。 城墙上的守军出现了小规模骚动。 一些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试图躲在女墙后面,或干脆往城下跑。 “稳住!” “不准退!” 一名参将拔刀,砍翻一个向后跑的逃兵:“陛下有令!擅离职守者,斩!” 督战队也动了,一排刀斧手站在城梯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试图下城的人。 骚动被暂时压住了。 但李自成看见,那些蹲在垛口后面、缩在女墙阴影里的士兵,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那些在空中炸开的铁壳里藏着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防御这种从天而降的死亡。 第309章艾能奇请缨! 一名大顺军老卒,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有两道刀疤,胳膊上还有箭伤愈合后留下的瘢痕。 他蹲在垛口后,握着长矛,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他怕死,他打了半辈子仗,一起入伍的同乡十个,死了七个,残了两个,就剩他一个还算囫囵。 可刚才,那个被铁片击中面门的旗手,是他同一个县的。 那人去年才补进他的营,才二十三岁,还没娶媳妇。 老卒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血还在从脖颈断口汩汩冒出,渗进青砖缝隙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今年十七了,在乡下跟着他娘种地。 “张老七!” 队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发什么愣,把尸体拖下去!别让新兵看见!” 老卒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弯腰拖起那具无头尸体,往城梯口走。 尸体很沉,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温热黏稠。 他心中已经思考着,要不要趁天黑的时候逃跑。 可一想到陛下刚刚散尽府库银两,又觉得不该背叛。 明军的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然后停了。 城西瓮城被炸得面目全非,女墙多处坍塌,城砖碎了一地,尸体和伤兵横七竖八。 但城墙主体结构完好,只要稍微修补,仍可继续防守。 李自成走下城楼时,脚步沉稳,看不出任何慌乱。 他回到府衙,换下被灰尘和血污沾满的外袍,洗了把脸,然后重新召集将领。 “你们都看见了。” 李自成开口:“明军的火炮,确实厉害。开花弹对人员的杀伤以及射程,也远超我们预料。” “但城墙没事。” 他顿了顿:“只要城墙没塌,他们就进不来。” “传令。” 他站起身:“从今日起,城头火炮全部后撤。” 一名将领一愣:“陛下!若将火炮撤下城头,如何压制明军炮位?” “压制不了。” 李自成干脆地承认:“我们的炮打得没他们远,精度也比不上。摆在城头,只会被他们逐一敲掉。” “不如撤下来,藏到城内高处和庙宇平台。等明军攻城时,再轰击他们的攻城队伍。” 那将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还有。” 李自成继续下令:“在城墙内侧,立刻开始挖掘藏兵洞,以供士兵躲避炮击。” “墙体加厚,堆放沙袋,女墙也要加固。” “派出夜不收小队,摸清明军炮位和哨卡布置。” “能破坏就破坏,不能破坏就记下位置,回来禀报。” 一条条命令被传下去,将领们领命而去。 李自成独自走向存放军械的仓库。 走了几步,他弯腰捡起一把铁锹。 亲卫队长一愣:“陛下,您这是...” “城西那段城墙被炸松了,朕去填几锹土。” 李自成头也不回。 亲卫队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劝阻,默默跟在后面。 李自成走到城西那段受损的城墙下时,已经有不少士兵和民夫在那里忙碌了。 有的在搬运沙袋,有的在填土夯实,有的在清理碎石。 他们看见皇帝亲自拿着铁锹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动作更快了些。 李自成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一处被炮弹震松的夯土墙前,挽起袖子,开始填土。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锹都填得实在,再用锹背拍实。 周围的士兵先是偷偷看着,然后有人默默加快了速度,低头更卖力地干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宋献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穿着戎装、拿着铁锹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牛金星说: “陛下这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筹码。” 牛金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紧锁。 ...... 夜幕降临。 明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朱友俭坐在长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斥候侦察汇报。 汉中城防比想象中更坚固。 李自成不但没有因为阎王坡的失败而慌乱,反而迅速收缩兵力、加固城防、调整布防策略。 他甚至在短短几天内就完成了从城外撤兵到城内固守的转变,没有给明军任何可乘之机。 朱友俭放下汇报,端起茶杯。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声:“陛下!艾能奇求见!” 朱友俭抬眼:“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艾能奇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间挎着长刀,身上还带着夜色和寒露的气味。 进帐后,他单膝跪地道:“末将艾能奇,叩见陛下!” “起来吧。” 朱友俭放下茶杯:“这么晚了,何事?” 艾能奇站起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陛下!末将愿率小队夜袭,试探守军虚实!” 朱友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艾能奇,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怎么个试探法?” 艾能奇显然早已想好:“末将在义父麾下时,与闯军打过多次交道。” “他们的夜哨习惯、换防节奏、口令轮换规律,末将大致知晓。” “若能用大顺军溃兵的身份骗开侧门,里应外合,或可夺一门。” “若骗不开呢?”朱友俭问。 “若骗不开,就佯攻,把他们的防御布置摸清楚。” 艾能奇顿了顿:“末将出发前,已挑选了五十名精锐,都是胆大心细、身手利落的老兵。” 朱友俭沉吟片刻。 他想起眼前这个降将,资阳败退后闭门思过,成都城破时挺身揭露孙可望,又在受封四川总兵时恳请从小卒做起,要以战功堂堂正正挣取官职。 如今,他主动请缨率队夜袭。 “艾能奇。” 朱友俭看着他,问道:“你若骗不开城门,如何脱身?” 艾能奇愣住了。 他没想到皇帝会在意这个。 他原本以为,作为降将,主动请缨夜袭,最好的结果就是夺门立功,最坏的结果就是死在城下,也算死得其所。 可朱友俭却如此在意他们的安危。 “末将...” 艾能奇张了张嘴:“末将带足了烟雾弹和震天雷。若事不可为,便打出烟雾掩护撤退。末将熟悉山地地形,夜间周旋,还有些把握。” “好。”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等你。” “记住,你们的命,可比一座城的得失更重要。” 艾能奇单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将领旨!” “承恩,给他们一人配一杆钢轮式燧发枪。” 艾能奇闻言,心中大喜:“谢陛下!” 第310章潜入失败! 子时三刻。 汉中城西。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寒星在夜空中透出微弱的光。 城外那片废弃的菜地里,五十条黑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穿着缴获的大顺军旧号衣,衣上沾着泥污和血迹,有的号衣上还有刀剑划破的口子,看起来确实像刚从战场上溃逃下来的败兵。 艾能奇趴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城西那座侧门。 侧门不大,宽约丈余,平时用于运送物资和通行巡逻队。 战时,这种小门通常被从内侧用粗木闩死,外面再堆上沙袋。 但按闯军的夜哨习惯,这种侧门口一般会留一队守卫,以备紧急情况下可以快速开启。 艾能奇观察了很久。 城头火把稀疏,每隔十步一支,光影晃动,照亮了城墙上方的一小段区域。 垛口后有哨兵的身影,但大多缩在阴影里,偶尔会探出头看一眼城外,然后又缩回去。 换防间隔,大约一个时辰一次。 艾能奇吐出草茎,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十人无声起身,猫着腰,沿着菜地边缘的阴影,向城墙根摸去。 他们抵达距离城墙约百步的位置时,艾能奇举起右手,所有人同时停下,伏低。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艾能奇深吸一口气,示意一名嗓门最粗的将士上前。 那将士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疲惫和惊恐的语气,朝城头喊道: “上面是哪位兄弟?我们是刘芳亮将军溃部!” “从阎王坡逃出来的,求开门放行!” 城头火把晃动,有人探出头来。 “刘将军的溃兵?”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溃兵回到?” 艾能奇示意亲兵继续。 将士:“明军追得太紧!我们绕了三天才绕过来!路上还遇到两拨明军哨骑,躲了好几回!” “刘将军呢?”城头又问。 “刘将军...刘将军被明军抓了!” 将士颤抖道:“我们亲眼看见的!明军追上来,刘将军带着亲兵,最后...最后没冲出来!” 城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吊篮被缓缓放了下来。 “把你们的身份牌放进去!验明正身后,再开门!” 艾能奇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示意将士拿出一块事先准备好,刻着刘芳亮部标记的木牌,放进吊篮。 吊篮被拉了上去。 城头,一名千总接过木牌,凑到火把下仔细端详。 木牌确实是真的,是从阎王坡战场上缴获的。 但千总没有立刻下令开门,他多留了个心眼,又探出头,想看看城下那些溃兵的神色。 就在这时,城头一名副将忽然盯着艾能奇,瞳孔一缩,猛地上前一步,附在千总耳边低声道: “大人!那人我见过!” “他好像是张献忠的义子艾能奇!” 千总脸色大变:“你看清楚了?” “绝对没错!末将当年在川北跟他交过手!他那张脸,化成灰末将都认得!” 千总猛地回头,厉声喝道:“放箭!!!” 城头,早已架好的弓弩手同时松弦! 箭矢如雨,泼洒而下! 城下,艾能奇在千总变脸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撤!!” 他厉喝一声,同时下令:“拿燧发手枪,对着城头那面火把最密的地方,打一轮!” 五十人早已准备好,闻言齐齐举起钢轮式燧发枪。 “砰!砰!砰!砰...” 火光喷吐,铅弹射向城头。 这一轮射击命中率不算高,但五十发铅弹泼洒过去,还是击中了几个目标。 那千总手臂中了一枪,惊呼一声,踉跄后退。 还有三四支火把被流弹打灭,城头瞬间暗了一片。 艾能奇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目光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个被刚才齐射击中,不慎从城头摔下来,还没有完全咽气,仍在抽搐的守军。 “带上他!撤!” 艾能奇一声令下,两名将士上前架起那个半死不活的俘虏,一行人迅速后撤,消失在夜色中。 城头的箭雨追着他们的背影射了一阵,但很快失去了目标。 千总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脸色苍白地看着城外那片黑暗,狠狠一拳砸在垛口上: “他娘的!” ...... 寅时末,明军中军大帐。 艾能奇正在汇报。 “陛下,末将无能,未能骗开城门。” “无妨。” 朱友俭摆手:“能活着回来就好,起来说话。” 艾能奇站起身,脸上虽然还有夜露和汗渍,但眼神明亮:“陛下,末将虽未能破城,但却带回来了一个俘虏。” “经过医士抢救后,末将得到了几个不错的情报。” 朱友俭心中大喜:“快讲。” “首先,城墙防御非常坚固。” 艾能奇继续道:“汉中府城原本就有条石基座和厚实的夯土墙身,李自成入驻后又进行了加固。” “城墙内部新挖了藏兵洞,洞口覆盖着木板和厚土,可以抵挡开花弹的破片杀伤。” “守军在炮击时可以迅速躲入洞中,等炮击间歇再出来布防。” 朱友俭微微颔首。 “其次,守军士气旺盛。” “李自成散尽府库金银收买人心,确实起了作用。” “城头那些守军虽然被昨日的开花弹炸得惊慌,但督战队一压,很快稳住了阵脚。” “那个千总能在发现末将身份后,立刻下令放箭,反应极快,足以证明昨日的威慑作用不大。” “最后,李自成在城防上的布置非常务实。” “他们的火炮没有全部堆在城头,而是全部撤到了城内。” “末将猜测,闯贼应该是想将火炮用在咱们的攻城队伍上。” 朱友俭听完,沉默了片刻。 “还有,李自成下令,从即日起,城中军民每日只配两顿稀粥,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朱友俭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两顿稀粥...这是打算跟我们耗到底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汉中城的位置上。 “明日,让独立旅试试攻城。” 他转过身:“同时,让川军佯攻南门,粤军准备北城突破。” “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王承恩:“传令李定国,让他分出一队嗓门大的人,拿着扩音铜喇叭,绕城巡走。每过一门,对着城墙喊。” “里面的人听着,降者免死,分田返乡。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王承恩迟疑道:“陛下,李自成刚散尽家财收买人心,此时喊话,恐怕...” 朱友俭打断他,摇了摇头:“有钱没命花,有啥用?” 帐中安静了一瞬。 艾能奇率先抱拳:“陛下圣明!此事不如让末将去准备!” “行,那就交由你去做。” “末将领旨。” 第311章进攻汉中 次日,天还没亮透,汉中城西的薄雾像一层灰白的纱布,裹住了整片平原。 朱友俭站在三里外一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举着望远镜。 视野里,汉中城墙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头的火把还亮着,在晨风中摇曳。 他能看见垛口后有人影在晃动,那是守军在布防。 昨晚艾能奇的侵入虽然没有成功,但惊动了城里的守军,李自成肯定加强了戒备。 “陛下,各部已准备就绪。”王承恩站在台下,尖声道。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开始吧。” “咚~咚~咚~~~” 战鼓擂响,沉闷如雷。 明军阵中,第一排楯车开始启动。 一百五十辆楯车从阵列中缓缓驶出。 每辆车高约八尺,宽约丈余,前方是双层厚木板,夹层里填满了湿棉被和沙土。 这是朱友俭根据后世经验改进的设计,专门用来抵御弓箭和火铳。 两侧还能展开,木板上开着巴掌大的射击孔,供火铳手在掩护下射击。 车底装着粗笨的木轮,每辆车由八名辅兵推动。 楯车排成波浪形的横阵,车与车之间间隔约两丈,留出火铳手活动的空间。 这是黄得功的主意,他说这样的阵型既能保持火力密度,又能让后方的火铳手有足够的空间装填弹药,不至于挤在一起。 车后方,每辆楯车跟着一个小队的火铳手,约六十人,分成三排横队,猫着腰,紧跟在楯车后缓缓推进。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射击。 黄得功站在中阵,腰挎长刀,目光如炬。 他举起右手,暴喝一声:“推进!” 第一线楯车开始加速。 城头,守军也发现了动静。 “明军上来了!” “擂鼓!准备迎战!” 沉闷的战鼓声从城头响起。 紧接着,城头传来绞盘的嘎吱声,那是床弩在装弦。 “放!” “嗖~~~嘭!!!” 第一支床弩箭矢呼啸而来,狠狠撞在一辆楯车前板上! 那支箭矢有小臂粗,前端装着铁制的矛头,是专门用来破城门的重型箭矢。 双层木板被它贯穿,箭尖从内层透出约莫两寸,距离推车辅兵的胸口仅一拳之隔。 那辅兵吓得一哆嗦,脚下却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往前推。 “稳住!继续推进!”队正的吼声从旁边传来。 第二支、第三支床弩箭矢接踵而至。 有的被楯车的斜面弹开,斜飞出去,扎进旁边的泥地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有的钉入木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箭杆插在木板上,像一根根巨大的钉子。 一辆楯车被连续三支床弩命中,前板终于出现了裂纹。 第四支箭矢穿透裂纹,从内层钻出,正中一名辅兵的肩膀。 那辅兵闷哼一声,踉跄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换人!”队正吼道。 旁边的人立刻补上,接替了伤兵的位置。 两个医护兵从后方冲上来,拖着伤兵往后撤。 与此同时,后方备用的一辆楯车被推上来,填补了缺口。 整个过程不过三十几息。 黄得功站在阵中,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这种伤亡他早有预料。 床弩虽然威力大,但装填速度极慢,射完一轮至少要半刻钟才能再装好。 而楯车阵推进到城墙下,只需要一刻钟。 只要撑过这一轮床弩,后面就是火铳的天下。 城头,守军的床弩手正在装填第二发。 但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因为明军的火炮已经开火了。 赵黑塔站在炮队阵前,望远镜里锁定了城头那些床弩的位置。 他放下望远镜,吼道:“佛朗机子母,目标城头床弩!开花弹,三轮急速射!放!” “轰!!!” 六十门佛朗机子母同时喷出浓烟! 开花弹划出高抛弹道,越过正在推进的楯车,精准砸向城头。 其中三发直接命中目标区域。 一发在城门楼右侧炸开,铸铁破片如暴雨般泼洒,两名正在操作床弩的守军被击中,一个被破片削去半边脸,另一个大腿被铁钉贯穿,惨叫着倒地。 床弩的弓臂也被破片击中,崩出一个缺口,彻底废了。 第二轮,五发命中。 城头那几架床弩被炸得七零八落,木屑横飞,操作手死伤大半。 第三轮,七发命中。 剩下的床弩全部被摧毁,城头再也没有重型远程武器能够威胁到楯车。 楯车继续推进。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停!” 黄得功举起右手。 五十辆楯车同时停下。 辅兵迅速放下车后的撑脚,将车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火铳手从车后闪出,依托楯车的挡板和射击孔,将燧发枪架好。 “第一排!架枪!” 第一排半跪,枪管架在楯车中部的横木上。 “第二排!架枪!” “第三排!准备接替!” 身后两排枪口朝天,随时准备填补空缺。 三段击阵型,成型。 “第一排!放!” 黄得功挥下右手。 “砰!!!” 三千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光! 白烟如墙般腾起,瞬间遮蔽了前沿的视野。 铅弹如雨泼洒向城头! 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但效果并不理想,大部分铅弹打在垛口的砖石上,迸出一片片碎渣,崩得到处都是,却难以直接命中垛口后的守军。 只有少数几发铅弹恰好越过垛口缝隙,击中了后方来不及躲闪的守军。 一个弓手刚探出半个肩膀准备放箭,锁骨被铅弹击中,骨茬瞬间碎裂。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捂着肩膀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半边号衣。 一个什长被流弹擦过头皮,头皮被犁出一道血槽,血糊了半张脸。 他踉跄了几步,蹲在垛口后面,咬着牙,扯下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又站了起来。 还有两三个守军被击中手臂或肩膀,伤口不致命,但血流如注,疼得直抽冷气。 有人咬着牙继续坚守岗位,有人则被拖进了藏兵洞。 但大部分守军都缩在垛口后或藏兵洞里。 燧发枪的火力虽然猛,但却无法对他们造成有效杀伤。 高杰站在阵前,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他娘的,一群缩头龟孙1” 黄得功没搭腔,只是冷冷道:“轮射继续,保持压制!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 白烟越来越浓,几乎将整个前沿阵地笼罩其中。 火铳手们已经看不清城头的情况了,只能凭着感觉,朝那个方向不断射击。 第312章火炮对轰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内,透过了望孔,看着城下那片白烟中不断喷吐的火光。 他此刻的脸色很沉,但眼神冷静。 “果然如此。”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把盾车推上来!” 城头内侧,早就准备好的几十辆盾车被缓缓推上城墙。 这些盾车是李自成连夜赶制的。 昨天看了明军楯车的构造后,他就下令让城内的木匠和铁匠连夜仿制。 虽然时间仓促,做工粗糙,但设计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前方是加厚的门板,外面裹着湿棉被,侧面留出射箭的缝隙。 底部装着木轮,四到六个人就能推动。 “每三个垛口放一辆!” 千总的吼声在城头响起:“弓箭手躲在盾车后面,从侧面缝隙放箭!” “一组放箭时,另一组装填,轮换着来!不要让明军那边消停了!” 守军迅速调整布防。 一辆辆盾车被推到垛口后。 弓箭手躲在车后,从盾车与垛口之间的缝隙中,向城下放箭。 因为有盾车掩护,他们不再担心被流弹击中,射箭的动作也更从容、更精准。 “放!!!” “嗖嗖嗖~~~” 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头飞出,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向明军阵中。 这轮箭雨的质量明显比之前高出不少。 那些箭矢不再杂乱无章地乱飞,而是分成几个批次,交替射向明军阵地的不同位置,形成了交叉火力。 箭矢落在楯车阵中,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大部分被楯车挡下,少数穿过射击孔或楯车之间的缝隙,落在火铳手阵中。 一个年轻火铳手正低头装填,一支箭矢从楯车缝隙中钻入,钉在他左臂上。 箭尖从手臂另一侧透出,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 旁边的人立刻上前,替他拔出箭矢,箭尖带着倒钩,拔出来时带出一小块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医护兵迅速用布条扎紧伤口,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撑住!” 他没有退。 单手装填,继续射击。 左手使不上力,就用膝盖夹住枪身,右手装药、塞弹、压实,动作虽然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然标准。 但这轮箭雨还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黄得功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十几个人中箭倒地。 医护兵在阵中穿梭,将伤兵拖到后方。 有些人还能走,有些人则被抬着走,留下一道道血痕。 “撑住!” 黄得功吼道:“保持射击!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燧发枪继续轮射。 但就在这时。 “轰!!!” 几声沉闷的炮响,从城内传来。 李自成预先布置在城内高台和庙宇平台上的几十门将军炮,终于开火了。 那些将军炮是李自成的老本钱,从陕西一路带过来的,虽然比不上红夷大炮的威力,但胜在数量多。 它们被分散布置在城内各个隐蔽位置。 城隍庙、东侧塔楼的平台上、西门内一座土台的后方... 每一处都经过精心选择,既能覆盖城外阵地,又不容易被明军火炮直接命中。 实心弹拖着烟尾,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向明军阵地。 第一发炮弹落在阵前三十步处,弹跳了两下,犁出一道深沟,泥土飞溅。 它跳了两下,最终停在了一辆楯车前,没有造成伤亡。 第二发落在两辆楯车之间,弹跳后碾断了一名辅兵的小腿。 那辅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旁边的医护兵立刻扑上去,用止血带扎住伤口上方,将他拖离火线。 第三发擦着一辆楯车的边缘飞过,击中后方一名火铳手的腹部。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炮弹带飞,摔在地上。 腹部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内脏流了一地,肠子拖在外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旁边的同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但没有人停下来。 医护兵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炮击!炮击!” 队正们嘶声吼道:“注意规避!” 明军没有慌乱。 楯车后的火铳手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站位,将身体更紧地贴在楯车后侧,继续射击。 他们知道,这时候慌乱没用,只有保持火力压制,才能让城头的守军抬不起头,才能减少伤亡。 不远处的高坡上,几名举着千里镜的斥候正在飞速记录。 “城隍庙,三门!” “东边那座塔楼旁,五门!” “西门内那个土台上,还有三门!” “北面民房后面,也有两门!” 坐标被飞速记录下来。 传令兵翻身上马,拼命抽打马臀,冲向炮队阵地。 赵黑塔站在炮队阵前,接到坐标,在脑中飞速换算了一下。 他打了这多炮,对这种活儿熟得不能再熟,几乎不用算盘,单凭感觉就能估出大概的角度和药量。 “城隍庙,抬高三分!” “东侧塔楼,左移五分!” “西门土台,右移两分!” “全装药,放!” 十门红夷大炮同时调整角度,炮口高高扬起。 “放!” “轰!!!” 十发开花弹划出高抛弹道,越过城墙,精准砸向城内那些暴露的炮兵阵地。 城隍庙,一门将军炮正在装填。 炮手刚把火药包塞进炮膛,还没来得及压实,开花弹就砸在了炮位旁边两丈处。 “轰!!!” 铸铁弹壳炸裂,破片如暴雨般泼洒! 两名炮手被同时击中。 一个被破片削去半个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身体还保持着装填的姿势,顿了两息,才直挺挺地倒下去。 另一个大腿被一枚铁钉贯穿,钉子从大腿外侧钻入,从内侧穿出,带着一溜血珠。 他惨叫着滚下平台,血顺着腿往下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炮架也被震裂,将军炮歪倒在一边,炮口朝天。 “撤!转移阵地!”阵地指挥官嘶声吼道。 幸存的炮手连滚带爬,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平台下撤。 但红夷大炮的第三轮齐射已经来了。 这一次,一发开花弹精准命中东侧塔楼旁的炮位。 “轰!!!” 炮弹在炮位正上方炸开,碎片从天而降。 第313章再次召见刘芳亮 一名炮手的肩膀被一块巴掌大的铸铁击中,整条手臂连着半边肩膀被削掉,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跳动的肌肉。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另一发炮弹落在西门土台后面,虽然没有直接命中炮位,但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旁边堆放的火药桶。 “轰!!!” 瞬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土台上的三门将军炮被掀翻了两门,炮手死伤殆尽。 剩下的那门炮也被震得炮架开裂,无法再使用。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内,通过了望孔,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手紧握着刀柄,但他没有慌乱,只是沉声道:“传令各炮位,打一轮就换位置。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刻钟。让弟兄们机灵点,别等着挨打。” “是!” ...... 辰时三刻,阳光穿过薄雾,照在战场上。 明军的推进,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百五十辆楯车大多被箭矢射成了刺猬,前方木板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杆。 有些箭矢扎得太深,拔都拔不出来,只能锯断箭杆,让箭头留在木板里。 好几辆楯车被床弩命中多次,前板已经开裂,但依然没有散架。 火铳手们的弹药消耗过半,已经有小队开始轮换到后方补充弹药和火药。 城头,守军的伤亡也在增加。 燧发枪虽然在五十步距离精度有限,但数千支枪不间断地轮射,累积起来,还是造成了上千人的伤亡。 那些盾车也被铅弹打得坑坑洼洼,有几辆甚至被连续命中多次,前板开裂,不得不推到后方更换。 一名弓箭手正躲在盾车后面放箭,一发铅弹从盾车侧面的缝隙钻入,击中了他的脑门。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弓还紧紧握着。 更重要的是,城内火炮的几次反击,都被红夷大炮精准压制,损失了七八门将军炮,炮手伤亡数十人。 那些幸存下来的火炮,再也不敢在一个位置停留太久,打一发就换一个地方,火力密度大大降低。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内侧那些还在喘气的守军。 他们很疲惫。 从昨晚到现在,大多数人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早上也只喝了一碗稀粥。 有些人靠在墙边打盹,有些人蹲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们的号衣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有些人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砖石上。 “陛下,明军的攻势弱了。” 一名参将凑过来:“他们的火铳弹药消耗很大,射击频率明显下降了。” “要不,咱们趁这个机会,组织一次反击?” 李自成当然看出来了。 但他更看出的,是另一件事。 “明军到现在都没有越过五十步这个槛。” 参将一愣:“这?” “你看他们。” 李自成指着城下的明军:“独立旅有上万人,现在虽然投入进攻,但始终只是在五十步这条线对射。那些粤军和川军呢?他们都在营地里,连阵都没出。” 参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那座明军营地,一片沉静。 帐篷排列整齐,炊烟袅袅升起,偶尔有巡逻队走过,但没有任何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他们在试我们。” 李自成说:“这是试探。不是真正的攻城。” 参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如果我们现在就暴露全部底牌,等他们真正攻城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来守?” “传令下去,城头火炮可以撤得再远一些,藏好了,等明军真正的主力攻城时再用。” “现在全城将士轮换,一半人休息,一半人警戒。” “是!” ...... 当天傍晚,明军中军大帐。 烛火已经点燃,照得帐内亮堂堂的。 桌上摊着一份今日的伤亡汇总。 朱友俭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阵亡八十七人,伤两百余人。 伤亡不算大。 大部分伤亡是床弩和城内火炮造成的,燧发枪手在楯车掩护下,损失反而不大。 但这也说明了另一个问题:燧发枪在攻城战中的效果,确实不如在野战中那么显着。 他放下纸,抬头:“带刘芳亮进来。” 片刻后,刘芳亮被两名锦衣卫押进帐中。 他今天没有戴镣铐,但手脚依然有些不自在。 站在那里,戒备地看着朱友俭,眼神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朱友俭没有让他跪,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 刘芳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下了。 椅子有点矮,坐上去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只是僵直地坐着。 “你吃了吗?”朱友俭随口问。 刘芳亮没有回答。 朱友俭也不在意,对帐外道:“承恩,弄点吃的来。” 不一会儿,王承恩端进来一碗热粥和两个杂粮饼,放在刘芳亮面前。 粥冒着热气,杂粮饼上还带着烘烤的焦香,在寒冷的帐中显得格外诱人。 刘芳亮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胃在抽搐,嘴里开始分泌唾液。 他确实饿了,但没有动。 “怎么,怕朕下毒?” 朱友俭笑了笑:“要杀你,那一枪就打你脑袋上了,何须费这个事。” 刘芳亮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手,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 几口喝完了大半碗,又抓起饼,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朱友俭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 直到刘芳亮吃完,把碗放下,朱友俭才从案下取出一张地图,平铺在桌上。 是一张陕西地图。 山川河流,府县驿站,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左上角,用朱砂圈了一个小圈——米脂。 刘芳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被那个朱砂圈吸引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朕知道,你老家在陕西米脂。” 朱友俭开口,继续道:“李自成貌似也是米脂人。你们算是同乡吧。” 刘芳亮冷笑了一声:“你想让我出卖闯王?做梦。” 第314章宋献策献策 “朕不要你出卖他。” 朱友俭摇头,手指点在米脂的位置上:“朕只问你一句,李自成当年在米脂起义时,说过什么话?” 刘芳亮愣住了。 他没想到朱友俭会问这个。 他以为会更直接一些,比如问他城中守军的情况、粮草储备、防御布置...但这些都没有。 大明皇帝问他,当年闯王说过什么话。 此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年,陕西大旱,地裂开大口子,庄稼全枯死了。 他爹拖着病体去县衙求缓税,被衙役打了出来,吐血倒在门口。 他娘把最后半碗稀粥喂给他,自己饿死了。 他十七岁,握着家里那把柴刀,站在村口。 李自成站在碾盘上,对几百个面黄肌瘦的乡亲说。 “咱们造反,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穷人活命。” 那时候他还年轻,声音不算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刘芳亮,就是听着那句话,跟着闯王走的。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他要推翻的大明皇帝。 而大明皇帝,问他当年闯王说过什么话。 刘芳亮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米脂那个朱砂圈上。 “朕知道,在你心里,李自成还是条好汉。” 朱友俭继续说:“朕也承认,他起事时,确实是为了穷人。” “但现在呢?” “他在汉中准备守城到底,让几万弟兄为他殉葬。” “他还是当年那个人吗?” 刘芳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那个站在碾盘上说话的闯王,和现在这个坐在汉中城里、散尽家财、准备与城共存亡的皇帝,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 “朕给他一条活路。如果他还想做那个为穷人打仗的闯王,朕可以让他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去辽东打建奴,将功赎罪。” 他转过身,看着刘芳亮。 “在辽东,面对鞑子,你们可以死得堂堂正正。” “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注定守不住的城池,白白送命。” 刘芳亮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再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朱友俭没有逼他:“你好好想想。朕不急。” 他挥手示意。 侍卫上前,将刘芳亮扶起,带出帐外。 刘芳亮走到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消失在帐外夜色中。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朱友俭坐回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皇爷,您觉得...他能降吗?”王承恩小心地问。 “不知道。” 朱友俭放下茶杯:“但至少,他心里那根刺,已经被拔动了。” ...... 同一夜,深夜。 汉中府衙后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自成手里握着那把跟随他十多年的雁翎腰刀,刀刃上还残留着白天一个逃兵的血迹。 他今天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想起今天明军那支纯粹的试探进攻。 虽然只是试探,就打成这样。 如果明天、后天、大后天,明军主力全面攻城呢? 他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的通报:“陛下,宋军师求见。” 李自成回过神:“进来。” 宋献策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寒暄,而是直接走到李自成面前,压低声音道:“陛下,明军的火器确实犀利。” “若硬碰硬,我军伤亡太大。” “臣有一策,或可一试。” 李自成:“何策?” 宋献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城中有三个商人,常年往来于汉中与川北之间,熟悉山间小道。” “若能通过他们引路,派一支精锐绕道明军后方,截其粮道...” 李自成抬头:“需要多少人?” “五百精锐,带足火油、引火之物。” “趁明军不备,穿山越岭,潜入其后方屯粮之所。” “一把火烧即可。” 宋献策做了个手势:“粮一断,明军不战自乱。” 李自成在院中踱了几步,背对着宋献策,沉默了片刻。 “那三个商人,可靠吗?” “臣已查过,皆是川北土着,与闯军往来多年。” “明军入川后他们逃到汉中,家业在此,不会背叛。” “而且他们的家眷都在城中,若是敢出卖我们,他们自己也跑不掉。” “若被明军截住呢?” “那五百人,便是死士。” 宋献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只要能把明军的粮草烧了,就算这五百人全折进去,也值了。” 李自成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着头顶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然后,他转过身。 “好。” “朕亲自去挑这五百人。” 宋献策一揖到的:“陛下圣明。” ...... 子时,汉中城西。 一条窄巷深处,有间不起眼的民宅。 院门紧闭,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被夜风一吹,晃了晃,又稳住。 屋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 桌上摊着一张牛皮纸地图,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标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山岭,绕过河谷,最终落在南面一个标注着南郑镇的位置。 其中三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跑生意的手。 一个瘦高个儿,约莫四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活,像一只随时在打量周围的老鼠。 他叫陈老三,做的是川北药材生意,每年往返汉中与川北三四趟,对这片山里的每一条小路都熟得像自家后院。 他有个相好在川北,但家在汉中,两头牵挂,两头跑。 此刻,他正压低声音,对坐在对面的汉子说话。 对面那汉子穿着大顺军参将铠甲,约莫三十五六,脸膛黝黑。 此人叫郝大通,是李自成的老部下,从陕西一路打到湖广,又从湖广打回陕西,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疤不下二十处。 此次被宋献策点名负责这支奇袭队,他二话没说就接了。 烧敌军的粮,这是他最拿手的活儿。 “这条路,是采药人踩出来的。” 陈老三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滑动:“平常根本没人走,连猎人都不怎么去。” “我去年秋天走过一回,那时候草都长疯了,差点迷路。” 郝大通望着地图问道:“从这里走,穿过野山,要多久?” “正常走,两天一夜。” 第315章升官发财 陈老三道:“要是赶急,连夜赶路,一天一夜能到。但夜里走那段石壁路,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得摔下去,下面是乱石堆,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路上有几处隘口?”郝大通问。 “三处。” 陈老三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点:“这段最险,两边是石壁,中间只容一个人侧身过。过了那段,后面就好走了,全是密林,一直通到南郑镇。但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段石壁路,有一个地方会塌方,每年雨季都要塌一回。” “要是赶上刚塌完,路就断了,得绕很远。” 郝大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 “你们三个,谁走过最多次?” “我。” 陈老三旁边的矮壮汉子开口。 他叫周大柱,是运私盐的,常年走川北各县。 长得敦实,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脸上横肉堆叠,看着凶,说话却慢吞吞的。 “这条路,我去年走过两回,都是躲税卡。” “开春一回,入冬一回。” “能走,就是那段石壁路,回来的时候碰上一场雨,差点滑下去。” 郝大通点点头,收起地图,看向三人。 “陛下已经挑好了五百死士,今夜子时三刻,从南门暗渠出城。你们三个带路。” 三个商人闻言,对视了一眼。 他们早就知道今夜要行动,但当这话真正出口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们做了半辈子生意,躲过税,逃过兵,但从没干过这种事,带着几百人去烧官军的粮。 这不是偷税漏税的小事,这是夷三族的事。 但他们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老三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小声道:“大人放心,这条路我们熟。” “只要进了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大人,事成之后,我家小...” “放心。” 郝大通打断他:“陛下亲口承诺,事成之后,你们三家,每人赏银三千两。子侄可入西安为官。” 三千两。 入西安为官。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三个商人同时吸了一口冷气。 陈老三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跑了大半辈子药材,最好的年头,也不过挣四五十两银子。 三千两,够他买百来亩好地,盖一座像样的院子,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跑那些破山路。 周大柱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运盐运了十几年,肩膀磨出厚厚的茧子,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 要是有了三千两,他就不用再干这苦差事了。 刘麻子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年纪最小,三十出头,脸上有几颗浅麻子,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最稳。 他搓着手,目光在地图和陈老三脸上来回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郝大通看着三人,等了片刻,确认他们都收到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他起身,将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子时三刻,南门暗渠。别迟了。” “是。” 郝大通推门而出。 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晃动,差点熄灭。 陈老三抬手护住灯芯,等门重新关上,风停了,才松开手。 脚步声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老三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 “干了这一票,咱们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周大柱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当年运盐遇上土匪,他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赚了。 刘麻子依然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拇指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就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陈老三脸色一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丧气话!” “这条路咱们走了多少回了?” “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明军?他们连这条路都不知道!” 刘麻子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揉了揉后脑勺,没再吭声。 但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又是一阵晃动。 窗外,汉中城的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 两个时辰后。 汉中城西南,野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最高处也不过百丈。 但林木茂密,荆棘丛生,人迹罕至。 山间根本没有正经的路,只有采药人和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许多地方已经被疯长的灌木重新封死。 山腰一处荆棘丛里,趴着一个人。 此人是张七,明军独立旅斥候营的老兵,从湖广一路打到四川,又从四川打到汉中。 长得精瘦,皮肤黝黑,往草丛里一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个人。 他已经在这片荆棘丛里趴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屁股早就麻了,腿也冻僵了,左胳膊肘压在一块尖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但他不敢翻身,不敢动,甚至连放屁都得憋着,一点一点往外挤。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任务...” 这句话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了。 他是真搞不明白,陛下为什么非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设暗哨。 他趴了一整天,别说人了,连只野兔都没看见。 山风呼呼地吹,冷得要命,他只能把身子缩进那件涂满泥浆的迷彩服里,靠自己的体温硬扛。 “难道陛下怕有野兽偷袭大营?”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几句。 但他不敢走。 李千户说了,这是死命令。 没有换防,就算趴到死,也得趴着。 张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摸了摸腰间的水囊,可惜早就空了。 无奈之下,只能抓起一把脏雪塞进嘴中,润了润嗓子,继续盯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林里一片漆黑。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就叫这鬼任务,能蹲到个啥?” 他刚嘀咕完。 前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张七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的手瞬间握紧了腰间那柄短刀,放慢呼吸,把自己整个人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 双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第316章张七的春天 几息之后。 一个黑影,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 紧接着,几十、上百个黑影,从树林深处接连冒出,沿着山间那条几乎看不出路的羊肠小道,缓缓向前移动。 张七的瞳孔骤缩。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困意、疲惫、埋怨,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默默数着。 ...三十二...三十三...五十一...五十二...八十七...八十八... 黑影连绵不绝。 每个人都背着东西,脚步很轻,显然是经过训练的精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夜风掩盖了。 张七一边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刚才的不敬。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陛下您老人家真是神了...”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四百五十一... 领头的人忽然打了一个手势。 整条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停下。 所有人同时蹲下,握紧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张七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 他看见,领头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凑近一根用黑布蒙住光的火折子。 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那根火折子的光被黑布裹着,只透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光亮,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领头的人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指向西南方。 队伍重新启动,继续向前移动。 张七继续数。 ...四百九十五...五百...五百零一... 直到最后一个黑影也消失在视野里,直到那细碎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声吞没,张七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又等了一刻多钟,确认没有后援,也没有殿后的暗哨,他才缓缓从荆棘丛里爬出来。 左胳膊肘已经压得没了知觉,腿也麻得站不稳。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能走动。 他猫着腰,迅速摸到不远处一棵老树下。 树上吊着一只小竹笼,笼子里关着三只灰白色的信鸽。 信鸽蹲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响。 张七将三份写好的情报卷成小卷,塞进三根空心的芦管里,用蜡封好口,然后把芦管绑在三只信鸽的腿上。 他摸了摸鸽子的头,低声说了一句:“快飞,别迷路了。” “老子的战功就靠你们三了,若是成功,一定给你们饱餐一顿。” 说罢,他松开手。 三只信鸽振翅,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辨明方向,然后振翅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张七看着它们飞远,才重新趴回荆棘丛里。 ...... 后半夜。 明军中军大帐。 朱友俭被王承恩叫醒时,帐外正刮着冷风,吹得帐布呼啦作响。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皇爷,信鸽到了。野山方向的。” 朱友俭翻身坐起。 他只合眼不到一个时辰,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人已经清醒了。 他接过那个细小的芦管,拧开,倒出里面的纸卷。 展开,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起身走到舆图前,找到野山的位置。 随后目光落在南郑镇。 南郑镇如今可是明军粮草囤积的核心地点。 那里堆着可供七万大军两个月的粮草,还有堆积如山的火药和弹药。 一旦被烧,大军不战自溃。 朱友俭的目光停在那个点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传李定国、艾能奇。” “是。” 王承恩快步退出帐外。 不到一刻钟,帐帘被掀开。 李定国和艾能奇先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被从被窝里叫醒的,头发有些散乱,衣甲也穿得匆忙。 帐外夜色正浓,冷风裹着湿气钻进帐来。 “陛下。” 二人同时抱拳。 朱友俭将那张情报纸推了过去:“李自成想烧我们的粮。” 李定国上前一步,拿起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野山”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野山?那是条险道。” “正因为险,所以他们才冒这个险。” 朱友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郑镇上:“五百死士,由熟人带路,从野山穿插,绕到南郑镇后方,放火焚粮。” 艾能奇眼睛一亮,不等朱友俭点名,主动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愿率队伏击!” 自从归顺以来,他一直在找机会立功。 上次夜袭虽然没能骗开城门,但带回了俘虏,也算小功。 这一次,他要打个更漂亮的仗。 朱友俭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野山地形复杂,你熟悉吗?” 艾能奇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不熟悉。 他以前跟着张献忠打仗,活动范围多在川中、川东,对汉中这边的山地并不了解。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很快补了一句:“末将不熟。但末将可以带熟悉地形的斥候引路!末将只需两千人,保证把那股贼兵吃得干干净净!” 朱友俭又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会意,拱手道:“臣可以从粤军中挑两千名擅夜战的精锐。” “粤军里不少人是川南山里出来的,走夜路、钻林子都是好手。” “再配上熟悉野山地形的斥候带路,提前在野山出口设伏,万无一失。” 朱友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人,开始部署: “李定国,你负责挑人。多带火把和照明弹。” “艾能奇,你负责带队。” “到了野山,听斥候的安排,不要自作主张。提前在出口处布好口袋阵,等他们钻进来再收口。” 艾能奇抱拳:“末将领命!” 朱友俭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朕要的不是全歼。” 李定国和艾能奇同时抬头,眼中露出不解。 “五百人,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也要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带话回去。” 艾能奇问道:“带什么话?” 朱友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一句,你们的一举一动,朕了如指掌。” 帐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动,映着三人脸上明灭的光影。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三人都很清楚。 那不是什么炫耀,那是一把刀。 一把插在敌人心里、让他们再也无法安睡的刀。 艾能奇抱拳道:“陛下放心,末将一定留几个活口回去给李自成报信!” 第317章山口伏击 次日,子时三刻。 野山,山口。 狭窄的山谷像一道被刀劈开的裂缝。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月光照不到谷底,下面的路几乎看不清。 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石壁走。 地面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哗啦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大顺军死士排成一列,沿着这条羊肠小道,小心翼翼地前行。 没有人说话,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每人嘴里都衔着一枚木片,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音。 背上背着火油罐,用麻绳捆着,外面裹了一层湿布,防止碰撞发出声响。 腰间插着短刀,怀里揣着火折子和干草束。 他们的脚步声被夜风掩盖,只有偶尔踩碎石子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老三走在队伍前列,手里握着一根探路的木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木棍先探一下前面的路,确认脚下是实的,才会迈出下一步。 走这种夜路,摔一跤事小,要是把火油罐摔破了,那动静足以惊动方圆几百米,一旦周边有明军的斥候,那就完了。 郝大通紧随其后,按着腰刀,目光不停地扫视两侧的山脊。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养成了一个习惯。 任何时候都要先看好退路和制高点。 这是用无数次死里逃生换来的经验。 走了一个多时辰,没有异常。 按陈老三的说法,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出这段峡谷,进入密林。 一旦进了林子,就算是安全了。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周边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现在是初春,虽然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但山里应该有不少夜虫。 往年这个时节,他在山里行军,耳朵边全是虫叫,吵得人头疼。 可现在,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碎石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郝大通停下脚步,举起右手。 队伍无声停下。 所有人同时蹲下,握紧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出声抱怨。 这些都是李自成精挑细选的老兵,令行禁止,从不质疑上官的命令。 郝大通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 风在吹,夜很静。 他抬头,望向左侧的山脊。 月光被云遮住,山脊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黢黢的树影,在风中摇晃。 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握紧了刀柄,低声对身后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山谷。” 亲兵点了点头,往后传令。 队伍重新启动,速度明显加快许多。 陈老三在前面带路,脚步也变得急促起来。 木棍探路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倍。 郝大通紧紧跟在后面。 距离山口越来越近了。 不知许久,前方谷口处透出一点微光。 只要出了这个口子,就是密林。 进了林子,明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发现不了他们。 郝大通心中稍安。 可就在这时。 “轰!!!” 一声炮响,从头顶的山脊上炸开! 不是开花弹的声音,开花弹是尖锐的破空声,而这个声音更闷,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 郝大通猛地抬头。 那白球被一只精巧的纸质小伞托举着,缓缓下降,将暗夜中的敌阵照得纤毫毕现,顿时让敌军的行动无所遁形。 光线刺眼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将整条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研究院依据《武备志》以及由德国传教士汤若望传授、焦勖编纂的明代火器技术着作《火攻挈要》制造出来的照明弹。 可惜《武备志》在清乾隆被视为禁书,可却被秋田视为国之重宝。 若是清廷能重视火器,也不会出现后面的百年屈辱。 那一瞬间,郝大通看清了一切。 他看见了两侧山脊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明军。 两侧山脊上,至少两千名明军士兵,居高临下。 前排是弓弩手,弓已经拉满,弦绷得像满月,箭镞在照明弹的白光下泛着冷光。 后排是火铳手,燧发枪已经架好,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谷底。 距离太近了。 不到三十步。 从山脊到谷底,这个距离,就算是个新兵,闭着眼睛也能射中。 郝大通张大了嘴。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撤”字。 山脊上,艾能奇猛地挥下右手。 “放!!!” 万箭齐发。 弩箭、燧发枪弹,如暴雨般泼洒而下! 郝大通被至少十几支箭同时命中。 面部、胸口、腹部、大腿...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同时被十几只拳头狠狠砸中。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被射成了筛子。 他向后踉跄了两步。 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的铠甲上。 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明军怎么会知道这条路线? 这条路线除了宋献策、陛下和自己,还有那三个商人,根本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身体晃了晃,仰天倒下,后脑勺重重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砸在冰冷的碎石上,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渗进石缝里。 陈老三站在队伍前列,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见那个威风凛凛的参将,那个身上有二十多处伤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看见自己左右两侧的同伴,被箭矢和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铅弹击中面门,整张脸像被锤子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飞溅。 箭矢贯穿肩膀,钉在石壁上,惨叫挣扎,却又无法挣脱。 有人被射中膝盖,直接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下一轮箭雨就把他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那些火油罐,被流弹击碎,火油泼了一地。 “呼”的一声,火油被引燃,窜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将谷底照得更加明亮。 那些被火油溅到的死士,浑身着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火油沾在身上,越滚火越大,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移动的火球。 火焰将那些人影映得狰狞扭曲,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老三站在火光中,浑身发抖。 此刻的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周大柱被一支流弹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他试图爬起来,但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在地上挣扎扭动。 第318章放了刘芳亮? 刘麻子被火油溅了一身。 旁边一个火把落在地上,引燃了地上的火油,“呼”的一声,火焰窜起一丈高,直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火焰包裹了进去。 他在火中翻滚,嘶吼,但风助火势,火越烧越旺,很快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陈老三看见,两侧山脊上的明军开始下山了。 他们动作很快,队形不乱,从两侧同时压下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有人试图反抗。 十几个死士聚在一起,挥舞着刀,朝一个方向猛冲。 那是唯一一个还没有被明军封死的方向,如果能冲出去,或许还有活路。 可是,迎面而来却是一排火铳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瞬间被击杀。 铅弹穿透他们的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雾。 他们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二排火铳紧接着响起。 又倒下了五个人。 剩下的几个人愣在原地,看着前面那几具还在冒血的尸体,手中的刀慢慢垂了下来。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 刀尖插进碎石里,刀身微微颤动。 越来越多的刀被扔在地上。 有人蹲下,双手抱头。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石,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念经。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 艾能奇从山脊上走下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最后停在了陈老三面前。 陈老三跪在地上,浑身都像筛糠一样在抖,裤裆隐约有一股尿骚味。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艾能奇低头看着这个带路的商人,嘴角微微一笑。 “就是你给他们带的路?” 陈老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说不出话。 艾能奇看了他几息,摇了摇头,移开目光。 对于一个吓破胆的人,多说无意!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把伤员拖出来,包扎一下。死了的,就地掩埋。” 亲兵应了一声,开始分头行动。 “将军,那些火油罐怎么办?” “带回去,这些可都是不错的战利品。” “是。” 明军将士开始忙碌起来。 艾能奇带着那几个特意留下的活口,走到谷口一处背风的地方。 艾能奇蹲下身,与他们平视。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 三个士兵浑身一颤,拼命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陛下。不要挣扎了,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 “早点投降,对谁都好!” 三个士兵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明军要放他们走。 他们更不明白,这个计划明明是天衣无缝的,怎么会被发现? 艾能奇站起身,挥了挥手:“放他们走。” 周边的明军将士迟疑了一下。 按照惯例,这种俘虏应该押回去审讯,或者直接砍了。 但他们没有质疑命令,上前割断了三人手上的绳索。 三人愣在原地,不敢动。 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艾能奇瞪了他们一眼,不耐烦道:“还不滚?” “难不成要等老子送你们一程?” 那三人如梦初醒。 那个年龄最大的第一个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山口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跟上。 跑出一段距离后,年纪最大的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满怀信心,以为这次奇袭能扭转战局。 他们觉得自己是英雄,是拯救大顺的关键。 可现在... 他打了个冷颤,转过头,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艾能奇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队。” ......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挂在帐篷顶上。 艾能奇带着队伍回营时,浑身都是露水和硝烟味,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径直朝中军大帐走去。 “陛下,野山的贼兵已经解决了。” 朱友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 他昨晚就收到了飞鸽传书,对该知晓的已经心中有数。 “抓了多少活口?” “留了十几个,按您吩咐,放了三个回去报信,剩下的关在俘虏营。” 艾能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路的三个商人,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还有一个吓破了胆,要不要审审?” “不必了。” 朱友俭摆手:“一个吓破胆的人,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走到帐门口,望向远处那座隐在晨雾中的汉中城。 “承恩。” “老奴在。” “去俘虏营,把刘芳亮带出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刘芳亮被带到了帐前。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号衣,没有戴镣铐,但那双手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垂在身侧,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捆绑,忽然松开反而不习惯了。 刘芳亮站在帐外,看着朱友俭,眼中带着戒备和疑惑。 朱友俭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汉中城,开口说了一句让刘芳亮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回去吧。” 刘芳亮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去?回哪儿?” “回汉中城。”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他:“回李自成那里去。” 刘芳亮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被俘了,被关了大半个月,现在大明皇帝说要放他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 是陷阱? 还是另有图谋? “陛下,我...我不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 朱友俭走回帐内,从案上拿起一个包袱,递到刘芳亮面前。 刘芳亮接过,打开。 里面是他的那把雁翎腰刀,刀鞘上的磨损和缺口还在,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 还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被俘时身上穿的那套,洗干净了,还补了几个破洞。 他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朱友俭:“真放我回去?” “自然,不过你得替朕带一句话给李自成。” 刘芳亮刚想拒绝,就被朱友俭的话打断:“他能打江山,却坐不稳江山。” “当今日大明并非几年前的大明。” “朕愿意给他一条活路。” “他若愿降,朕封他为忠义公,准他带心腹兵马北上辽东,对抗建奴,将功赎罪。” “他麾下的将士,愿从者,编入边军,与朕的新军一视同仁;愿卸甲者,发给路费口粮,分田返乡,让他们安生过日子。” “汉中之战,到此为止。” “朕不想再让无辜的人流血了。” 刘芳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包袱。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出那句话:“若闯王不降呢?” 朱友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刘芳亮,平静道:“你回去之后,替朕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问闯王,当年那个在米脂碾盘上说要让穷人活命的汉子和现在这个坐在汉中城里、散尽家财准备与城共存亡的大顺皇帝,还是同一个人吗?” 刘芳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抖。 那种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根刺扎在心里,平时可以装作不在意,但有人轻轻一碰,就会疼得浑身发抖。 他低下头,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我...可以走了吗?” 朱友俭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李小铨道:“给他一匹马。” 李小铨抱拳:“是。” 他带着刘芳亮往马厩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到了马厩,李小铨牵出一匹黄骠马,将缰绳递到刘芳亮手里:“刘将军,请。” 刘芳亮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李小铨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汉中城门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碎晨露,溅起一溜泥点。 李小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营。 第319章别无选择! 刘芳亮策马奔驰在空旷的原野上。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三里多的距离,战马跑了一刻钟就到了。 汉中城的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清晰,城头的旗帜也越来越鲜明。 在距离城门约百步处,刘芳亮勒住了马。 “城上的人听着!我是刘芳亮!求见陛下!” 城头寂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探出头来,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 “是刘将军!” “真的是刘将军!” “刘将军回来了!” 城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大声问道:“刘将军!明军怎么会放你回来?” “你是不是降了明军,回来当说客的?” 刘芳亮坐在马上,挺直腰杆,朝城头喊道:“废什么话,开门放行,我又有要事跟陛下禀告!” 城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参将模样的军官探出头,盯着刘芳亮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令:“放下吊桥!开门!”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吊桥缓缓落下,“咚”的一声砸在对岸。 城门也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人一马侧身通过。 刘芳亮策马入城。 他刚进城门,就被一群将士围住了。 “将军!您没事吧?” “明军没有虐待您?” “将军,您是怎么回来的?” 刘芳亮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问道:“陛下在哪儿?” “在府衙后堂。”一旁的将士答道。 刘芳亮也不管其他,直扑府衙。 很快,在府衙护卫的带领下,刘芳亮来到了汉中府衙后堂。 李自成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杯茶。 刘芳亮跪在他面前。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问道:“芳亮,明军放你回来,不是没有条件的吧?” 刘芳亮伏在地上:“陛下圣明。” “说吧。朱由俭让你带什么话?” 刘芳亮抬起头,看着李自成。 他忽然觉得,这位跟了十三年的闯王,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刘芳亮深吸一口气,一字不漏地将朱友俭的话,转述了一遍。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 杯中的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沉默了一会儿后,李自成又开口问道:“芳亮,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 李自成喃喃重复了一遍:“十三年,朕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又从湖广打回陕西。” “朕以为,朕这辈子,会在战场上被打死,或者老了以后,在某个山沟里默默无闻地死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朕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给朕一条体面的活路。” 刘芳亮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忠义公...北上辽东...对抗建奴...” “你知道吗,芳亮,朕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愿望,不是当皇帝。” “而是攒够钱,买几亩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 “后来,天灾来了,地旱了,庄稼死了。” “官府还要收税,朕交不起,被打过,也被关过。” “再后来,朕造反了。” “那时候,朕想的是,能让穷人活命,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朕越来越强,地盘越来越大,跟着朕的人也越来越多。” “朕开始觉得,自己真的能当皇帝。” “朕开始觉得,这天下,应该是朕的。” 他抬起头,看向刘芳亮:“现在,这个朱由俭告诉朕,他可以放朕一条生路。” “只要朕投降,就可以带着兄弟们去辽东打建奴,将功赎罪。”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继续道:“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刘芳亮猛地抬起头:“陛下!那就降了吧!” “明军火器犀利,汉中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得守。” 李自成打断刘芳亮,继续道:“朕若降了,那些跟着朕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弟兄,怎么办?” “你觉得朱由俭真会宽容地对待每一个大顺官员吗?” “他们手里沾了多少大明官军的血?” “他们能放下刀,放下过去吗?” “就算他朱友俭可以,但你们保证大明的其他官员不会暗中动手脚吗?” “就他们这帮大老粗,怕那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芳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自成说得对。 大顺朝的官员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杀过朝廷的官兵,屠过城,抄过家。 大明朝廷里的那些文官武将,能容得下他们吗? 而且一群大老粗,哪里是那帮动脑子的对手。 “朕降了,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阴沉的天空,继续道:“朕不降,但他们...他们至少还能死得像条汉子一样战死。” 李自成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了很多选择。 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但这一次,他不想选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芳亮:“芳亮,你怕死吗?” 刘芳亮抬起头,眼眶通红:“末将...末将不怕死。末将只是觉得...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 “陛下,咱们造反,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穷人活命。” “可如今,咱们躲在城里,饿着肚子,等明军来打。” “就算守住了,又能怎样?” “还不是朝廷的天下?” “那些穷人,还是穷人。那些贪官,还是贪官。” “咱们忙活了十几年,到底图什么?” “现在朝廷已经不一样了。”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站在碾盘上说话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了巩固自己统治,他还是得重用那些他曾经看到就想杀的人。 “芳亮,你走吧。” 刘芳亮一愣:“陛下?” “回明军那里去。告诉他们,朕不会降。让他们准备攻城吧。” 刘芳亮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 “走。” 李自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刘芳亮缓缓站起身。 他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李自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最终只鞠了一躬。 “末将...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后堂。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 李自成独自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朱由俭给的活路,他不能接。 而且,这一次,他未必会输。 只要南郑偷袭成功,他的大业便还在。 到时候趁机拿下崇祯,再稳定江山之后,屠了那帮嗜血的囊虫即可! 第320章战!战!战!!! 刘芳亮被礼送出城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很快在汉中城里传开了。 没人知道明军为什么放他回来,也没人知道他回来时带了什么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进府衙后堂时脸上的表情,那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神色。 而当他从后堂出来时,那张脸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出了城,头也没回,策马朝明军大营的方向奔去。 府衙后堂里,李自成独自坐了很久。 “传令,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后到府衙议事。”他对外面的亲卫说。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遵命。” 消息传下去时,城中各营的将领都在各自岗位上忙碌。 有的在加固城墙,有的在清点弹药,有的在安抚士兵。 从被俘归来的刘芳亮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这让他们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府衙议事厅里,人几乎都到齐了。 李过、高一功、刘体纯、宋献策...能来的都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火药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上首那把空着的椅子。 片刻后,后堂的门帘被掀开,李自成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那套金甲,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夹袍,腰间扎着一条布带,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像当年在陕西时那样。 议事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自成走到上首,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把他们的脸记在心里。 从李过开始,到刘体纯,到高一功,再到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参将,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看了很久,李自成方才开口道:“刘芳亮回来了,想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众人疑惑地点了点头。 “他替明军给朕带了一句话。” 厅内瞬间嘈杂起来,有人怒斥刘芳亮是叛徒,有人却打着自己小算盘。 “肃静!” 一声怒斥,让大厅瞬息安静了下来。 “听朕说完。” “朱由俭说了,朕若降,封忠义公,带着愿意跟朕走的弟兄,去辽东打建奴,将功赎罪。” 没有人说话。 李自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拒绝了。” 厅内依然沉默。 但在这沉默中,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也有人眉头紧锁,像是在盘算什么。 李自成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的方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跟他打了十几年仗,有的从陕西就跟着他,也有的是最近几年才加入的新面孔。 “明军的火器有多厉害,这几天你们都亲眼看见了。” “朕不说虚的。” “野战打不过,攻城战也难打。” “他们的火炮打得比我们远,他们的火铳装得比我们快。” “兄弟们拼了命,也只能多撑十天半个月,撑不了几个月。” “这些,朕心里清楚。”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陪朕送死的。” “朕只说一件事:愿意留下的,跟着朕打完这一仗。” “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朕不怪你们。” 话音落下,厅内依然沉默。 但这种沉默只持续了三息。 “陛下!” 李过最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道:“末将从陕西就跟着您,打了十几年仗,这条命是您给的。” “您不走,末将也不走。要死,末将死在前头。” 他话音未落,郝摇旗也站了起来:“陛下,俺也一样!” “当年在米脂吃不饱饭,是您带着俺们造反的!” “现在明军打到家门口了,俺不能抛下您自己跑!” “末将也是。” “末将愿随陛下死战到底!” “战!战!战!!!” 厅内的气氛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 那些陕北老兄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这些都是跟着李自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李自成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十几年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看着他们脸上那些被风沙和刀剑刻出的皱纹,看着他们身上那些补了又补的旧号衣。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没当成真正的皇帝,但能有这样一批弟兄,也值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抽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雁翎腰刀。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好。” “那就死战到底。” 厅内,那些热血上涌的老兄弟齐声呐喊,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但在欢呼声的掩盖下,也有人没有开口。 厅中几个后起将领,低着头,目光闪烁。 他们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只是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表现出来。 会散了,将领们陆续退出议事厅,各自回营布置防务。 李自成叫住了李过:“过儿,你留一下。” 李过停下脚步,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走到李自成面前。 “陛下,您有话要对末将说?” 李自成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灰蒙蒙的天空。 “过儿,如果朕死了,你怎么办?” 李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李自成抬手制止了。 “不要急着回答朕。你先听朕说完。” 李自成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十几岁就跟着自己的侄子:“朕这一辈子,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又从湖广打回陕西。” “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没打下。” “朕不怕死,但朕放心不下那些跟着朕的弟兄。” “如果朕死了,你就带着能走的弟兄,投靠朱友俭,北上辽东,杀建奴。” 李过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眼眶已经红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柱子,已经忘了该怎么动。 李自成没有再逼他,而是岔开了话题:“城西那段城墙加固得怎样了?” “已经连夜补上了,沙袋也堆了一层。” “火炮呢?” “按您吩咐,只留了十门在城头,打一轮就换地方。”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李过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站在议事厅里,一个看着窗外的天空,一个看着地上的砖缝。 第321章牛金星和宋献策犹豫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牛金星和宋献策落后了几步,谁也没有说话。 牛金星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面色如常。 宋献策跟在后面,低着头,像在数脚下的砖缝。 直到拐进府衙西侧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牛金星才停下脚步,转身把门合上。 房里堆着几捆旧文书和几个落灰的木箱。 窗纸破了一角,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照亮了两人脸上那些在烛火下看不清的表情。 “军师。” 牛金星开口,小声道:“方才会上,你怎么看?” 宋献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扇破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只有风吹动晾在绳上的几件旧衣。 他转过身:“丞相,你想说什么?” 牛金星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明军的火器,你我都是亲眼见过的。” “野战打不过,守城也难。” “阎王坡败了,夜袭也败了。” “连野山那条路,他们都能提前设伏。” “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兵力的问题,也无关将士生死,纯粹是差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宋献策没有说话。 “你说,这仗,还有得打吗?”牛金星再问道。 宋献策依然没有回答。 他看着牛金星,看着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皱纹和胡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丞相,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 牛金星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意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宋献策沉默了。 他知道牛金星在说什么,也知道这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但他没有反驳。 “明军那边,能给咱们什么条件?”牛金星又问。 宋献策依然没有回答。 他走到屋角那堆旧文书前,随手抽出一卷,翻了翻,又放下。 “丞相。” 宋献策忽然开口,转过身,看着牛金星,继续道:“你以为,咱们手上沾的血,是能洗得掉的吗?” “你害过多少朝廷命官?” “我宋献策又出过多少计策,害死过多少人?” “就算朱由俭真的能容得下咱们,他手下那些文官武将呢?” “他们能容得下咱们吗?” 牛金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宋献策说得很对。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 那些被抄家的富户,那些被屠城的百姓,那些被处决的官员...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血债。 这笔债,不是投降就能一笔勾销的。 “那...那怎么办?” 牛金星的声音有些发颤:“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 宋献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那卷旧文书放回原处,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光上。 “丞相。” 宋献策说道:“你我相识多年,也有过权利的相争。” “既然你开口了,我也不想瞒着,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 “你觉得,闯王这个人,怎么样?” 牛金星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闯王待人宽厚,能成大事...但有时候,太过固执。” “固执?” “是啊。” 牛金星叹了口气,继续道:“若是能在陕西站稳脚跟之后,不要急于称帝,先休养生息几年,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宋献策没有反驳。 他知道牛金星说得对,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是成功的九字真言。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就算李自成明白,但他麾下的莽夫也不会明白。 不过这话现在说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丞相,你方才说的那件事,不是不可以考虑。” 牛金星精神一振。 “但需要时间。得先看清风向,再作打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什么也不做。” “得等。等到明军真正开始总攻的时候,等城防出现松动的时候,等到朝中的风向变了,再决定怎么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这之前,该守城守城,该干活干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牛金星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现在也只能如此。” 其实宋献策想说联清,可是有方启恩这个前车之鉴,他不敢开口。 而且他们二人也有矛盾,只是因为当前的局面暂时联合而已。 他可不想把这个把柄交给眼前这位大顺丞相手中。 两人再没有多言。 一前一后,推门而出。 门外的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他们顺着走廊往各自的办公处走去。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元,嘉陵江畔的一处临时官廨里,郑森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从成都转来的。 送信的是他海商渠道的一名心腹,那人穿着一身寻常商贾的短褐,在码头等了整整一天,等到郑森巡视完粮草返回驻地,才趁人不注意,将信塞进了他亲兵的手里。 “务必亲呈公子。” 那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低头退下,很快消失在码头上熙攘的人流里。 郑森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情报。 毕竟自己的心腹每隔半月便会送一封信来,让他了解目前家中的情况。 可这一次,当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几张写满蝇头小字的信纸时,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清廷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订购了万支荷兰钢轮式燧发枪、三百门佛朗机炮,以及大量火药。 这批军火将以“商货”名义,挂荷兰旗,经东海北上,至金州卸货。 家主收取了两百万两银子的货款放行,任其北上金州。 郑森的目光死死钉在“郑芝龙收取了两百万两银子”这一行字上,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纸上抠下来。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惜,一切都没有错。 自己心腹的字他认得,字迹细密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绝不可能是伪造的。 而且信中还附了一张郑芝龙亲笔信的副本,那是郑芝龙给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的回函,措辞客气,语气平和。 署名处,端端正正地盖着郑芝龙的私章。 那枚章,郑森从小看到大,绝不可能是假的。 他放下信。 第322章忠与孝,父亲与大明! 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嘉陵江的风裹着水汽扑进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味。 对岸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船头的灯火在薄雾中明明灭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脑子里像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乱成一团。 他不信。 他父亲虽然唯利是图,满脑子都是生意经,从不掩饰自己对“忠君报国”那一套嗤之以鼻。 但他现在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靖海侯,是大明的臣子。 他怎么可能去帮建奴? 怎么可能? 可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万支荷兰钢轮式燧发枪。 三百门佛朗机炮。 两百万两银子。 这些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父亲站在船头送他,说了句“活着回来”。 他想起自己受封靖海侯世子时,父亲破天荒地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比老子有出息”。 他想起在湖广、在四川、在成都,皇帝对他的信任,把整个长江流域的水师交给他,把那些最机密的计划交给他。 陛下从未怀疑过他。 可现在,他的父亲正在给陛下的敌人的军火放行。 一旦这些军火落入建奴手中,辽东的大明将士,将会有多少人死在这批军火之中。 郑森的手在抖。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字地又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客观,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评语。 心腹显然不敢在这件事上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如实陈述。 但郑森从那些平静的措辞中,读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他父亲郑芝龙,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心腹能如此顺利地拿到这批情报,说明郑家内部对此事的态度已经相当松懈。 因为没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郑家本就是海商,准确的来说是东海海盗。 海盗为了钱,放行通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清廷出得起价,郑家接得起单。 仅此而已。 郑森把信放下。 他坐在案前,对着那盏已经燃烧的油灯,从清晨坐到深夜。 油灯里的灯芯烧了一截又一截。 窗外的江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没有动。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事实上,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 心腹既然能把信送到他手里,说明这件事在郑家内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若装作不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件事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到那时,他该如何面对陛下? 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 他想起父亲从小教导他的那些话:“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只要价码够高。” 小时候,他觉得父亲是在说笑。 长大了,他才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在他父亲眼里,什么朝廷、什么国家、什么忠义,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可是... 他不是他父亲。 他是在国子监读过书的人,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什么叫忠孝节义。 他在湖广、在四川跟着陛下打过的每一场仗,都是真刀真枪的搏命。 阵亡将士的名单,他亲手抄过三遍。 每一次抄写,那些名字都会在他脑子里扎得更深一点。 那些人的血,不是白流的。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拼死保护的朝廷,有人正在给敌人送军火,他们九泉之下的亡魂会怎么想? 郑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不是没有想过,干脆把这封信烧了,当作从来没有收到过。 但他更清楚,一旦走上了那条路,他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 夜色渐深,江风渐冷。 院门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单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郑森依然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一座叫忠,一座叫孝。 无论他往哪边倒,都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墨汁聚在笔尖,颤了颤,滴下一滴,在纸上洇开,像一朵墨色的花。 过了许久,郑森终于落笔了。 第一封信,是写给朱友俭的密奏。 他把信中的内容如实写了下来,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 万支燧发枪,三百门佛朗机炮,两百万两银子,荷兰东印度公司,金州卸货...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拿起那封密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在案左,犹豫了许久,他又拿起笔墨,开始这第二封信。 这一封信,是写给父亲郑芝龙的。 措辞不像家书那样随意,更像是一份正式的文书。 父亲大人,此事不可为,乃叛国...... 写完之后,他同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封信放在案右。 两封信,一封是对朝廷的忠诚,一封是对父亲的规劝。 他不知道哪一封信能寄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勇气寄出去。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郑森依然坐在案前,看着那两封信,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收起任何一封信,也没有发出任何一封信。 他只是站起身,把那封来自郑心腹送来的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向码头。 江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心,像那条在晨雾中缓缓流动的江水一样,看不见底。 码头上,水师将士正在晨练,喊着整齐的号子。 有人看见他,远远地敬了个礼。 郑森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江面上那些整装待发的战船,望着桅杆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军日月旗,站了很久。 没有人清楚,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第323章决战准备 数日后,明军中军大帐。 朱友俭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这几日送来的斥候汇报,还有一张测绘的汉中城防图。 帐帘被掀开,王承恩躬身进来:“皇爷,郑将军从广元来了,说有要事面奏。” 朱友俭眉头一皱,因为他给郑森的任务就是在广元守住粮道中转站。 若不是什么大事,绝不可能亲自过来。 他深呼一口气,随即说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郑森大步进帐。 今日的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带着连夜赶路的血丝。 进帐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单膝跪地:“陛下,臣有一事,需单独面奏。”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对王承恩道:“承恩,你们先退下。” “是。”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两人。 郑森从怀里取出那封心腹的密信,双手呈上:“陛下,臣收到一封密信,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专,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接过信,展开。 目光每扫过一个字,他眉间的皱纹就多一份,看完之后,朱友俭沉默了片刻,消化这震撼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日傍晚,在广元码头。” “你父亲那边,知道你知道这件事了吗?” “不知道。信是臣安插在海商渠道的心腹送来的,直接送到臣手中,没有经过郑家的传递渠道。” 朱友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郑森身为人子,此刻亲自送上这封密信,必然是在忠孝两山挣扎了许久。 他深呼一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朱友俭并不希望这一幕出现,无论如何,这都将成为郑森的污点。 他必须想个两全之策。 思虑了许久,朱友俭再次开口:“郑森,你父亲这件事,你怎么看?” 郑森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一下,会道: “臣...臣以为,父亲此事,罪无可赦。” “但臣恳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臣会亲自劝父亲悬崖勒马,将功赎罪。” “若父亲执迷不悟...臣,愿亲自押解父亲进京,听候陛下发落。”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南京水师提督,这个在湖广、在四川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将领,此刻跪在他面前,亲手递上了自己父亲通敌的证据。 “起来吧。” 朱友俭走回案后,坐下:“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了。” “你是你,他是他。” “只要你郑明俨还是大明的靖海侯世子,还是朕的水师提督,这件事,就不会牵连到你。” “至于你父亲...” 郑森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 “等此战结束,你立马返回福建,若是能一年之内全面接收郑家船队,那朕便睁一眼闭一眼,饶你父亲死罪。” 郑森闻言,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天子。 自己父亲这可是通敌叛国之罪,陛下竟然会因为自己个人,而选择视而不见。 这大恩... “郑森谢陛下圣恩!”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接着说道:“记住,接收一事,务必小心,朕不希望因为此事,而损失一员大将。” “是,末将必不负陛下信任。” “回广元吧,如今朕与李自成决战在即,粮道那边你还得用心,切勿因为此事二分了心。” “是!” 郑森抱拳,退出帐外。 郑森走后,朱友俭让王承恩召众将议事 不到三刻钟,明军中军大帐,高杰、黄得功、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艾能奇等核心将领挤了满满一帐。 大帐中间摆着一座沙盘,将己方以及汉中城、城外三大营的地形、营寨布局、火力布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朱友俭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 “这几日,斥候已将汉中城防摸透了。” 他指着沙盘上那三座呈品字形分布的营寨:“城西大营,驻兵约两万,由王体中统领。” “城北大营,驻兵一万五,由左光先统领。” “城南大营,驻兵一万二,由郑四维统领。” “三营互为犄角,哪一营被攻,另外两营都能在两刻钟内赶到支援。” “而且他们都在城中城火炮的覆盖范围,也就是说,一旦进攻,就得冒着敌军的炮火。” 朱友俭顿了顿,木棍点在三营之间的空白地带,继续道:“但他们有一个致命弱点,三营之间的通讯不畅,靠的是快马传令。” “而且营寨外围的壕沟和鹿砦,只覆盖了正面,侧后方的防御相对薄弱。”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所以,这一仗,朕要把城外这三颗钉子拔掉,使其汉中城成为一座孤城。” 高杰第一个开口,咧着嘴,搓着手:“陛下,您就说怎么打吧!末将早就手痒了!” 朱友俭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开始部署。 “李定国。” “末将在!” “粤军主攻城西大营。你从正面强攻,把王体中拖住。朕给你配备二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在开战时压制营寨内的火力点。” “你不要急着破营,只要让王体中觉得你是在主攻就行。” 李定国抱拳:“末将领命!” “刘文秀。” “臣在!” “川军主攻城西,配合李定国的粤军。你们负责从侧翼佯攻,制造压力,让守军不敢抽调兵力支援其他营寨。” 刘文秀抱拳:“臣领旨!”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一营,佯攻城南大营,让郑四维不敢支援其他大营。” 黄得功抱拳:“末将领命!” “高杰。” “末将在!” “你率二营,再加一万粤军,负责穿插。” “等西营和南营以及汉中城西都打起来之后,你带人从中间插过去,在三大营之间来回冲击,阻断他们相互支援的通路。” 高杰眼睛一亮:“这个活儿末将喜欢!” “李猛。” “末将在!” “你率三营,配备新式烟雾弹,提前隐蔽在城北那片密林里。” “等西营那边打响了,城北大营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后,你从侧翼发起突袭。” 朱友俭指着沙盘上城北大营侧后方一处标注:“这里,是他们的火力盲区。” “营寨的望楼只能覆盖正面,侧后方因为地形起伏,有一段约百步宽的盲区,足够你展开突袭。” “赵黑塔的炮队会配合你。四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在你发起突袭前,先对城北大营进行十轮急速射,压制他们的火力。” 李猛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第324章三路合围! “艾能奇。” 艾能奇浑身一震,大步出列:“末将在!” “朕给你一千精锐骑兵。” 朱友俭看着他,继续道:“等城西大营陷入胶着之后,你率骑兵从侧翼突入,制造混乱。” “不要恋战,冲进去,杀一阵,就撤出来,让守军摸不清我们的主攻方向。” 艾能奇的胸膛剧烈起伏,抱拳而道:“末将...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最后看向赵黑塔:“赵黑塔,你炮队的任务最重。” “配合李猛的同时,你麾下的十门红夷大炮还得负责压制汉中城内的火炮,同时寻找城墙薄弱点。” 赵黑塔抱拳:“陛下放心,末将的炮,陛下指哪打哪。” 部署完毕,帐中安静了片刻。 朱友俭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各营回去准备。午后申时,听中军号令,全线出击。” “是!”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高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沙盘上那三座营寨的位置,咧嘴笑了笑,低声自语了一句:“王体中...左光先...郑四维...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午后申时。 汉中城西,三里外。 明军阵中,战鼓擂响。 “咚~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鼓声,穿透午后灰白色的天光。 李定国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用粗木和夯土垒成的营寨,缓缓拔刀。 “全军,出击!” 命令一下,传令骑兵跑动,各大阵列也开始移动。 前排楯车,每辆车由八名辅兵推动,碾过被晨露浸湿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楯车后方,火绳枪手排成三排横队,猫着腰,紧跟在车后。 再后方,是二十门佛朗机子母炮。 城西大营的寨墙上,王体中看着那片缓缓逼近的墨绿色阵列,手在微微发抖。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陕西一路打到湖广,再从湖广打回陕西,不是没见过阵仗的人。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列。 那些楯车排得太整齐了,车与车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车后的火铳手,步伐统一,连抬脚的高度都差不多,像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片阵列推进的速度。 不快不慢,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放箭!”王体中吼道。 寨墙上的弓手松开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向明军阵中。 但大部分箭矢被楯车挡下,发出“笃笃笃”的闷响,钉在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少数箭矢越过楯车,落在火铳手阵中,但那些士兵只是低着头,继续推进,连脚步都没有乱。 有人中箭倒地,立刻有医护兵上前拖走,空缺的位置马上被后面的人补上。 王体中的脸色更难看了。 “火炮呢?我们的火炮呢?!” “将军,火炮昨日被明军红夷大炮打掉了三门,剩下的...怕是不够射程。” 王体中猛地一拳砸在寨墙的木桩上。 “楯车,停!” 粤军队正们的吼声在阵中此起彼伏。 楯车同时停下,辅兵迅速放下车后的撑脚,将车身固定。 火铳手从车后闪出,依托楯车的挡板,架好燧发枪。 “第一排!架枪!” “第二排!准备!” “第三排!待命!” 三段击阵型,成型。 “放!!!” “砰!!!” 三千支火绳枪同时喷出火光! 白烟如墙般腾起! 铅弹如暴雨般泼洒向寨墙! 寨墙上的夯土被铅弹击中,溅起一片片碎渣。 两个弓手刚探出头,就被铅弹击中面门,惨叫着从寨墙上摔了下去。 其他人吓得缩回脑袋,躲在寨墙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继续压制!”李定国吼道。 虽然他们装备的是淘汰下来的火绳枪,但在李自成的大顺军面前,依旧是跨时代的场务。 在火绳枪的不断射击下,白烟越来越浓,将整个前沿阵地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二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同时开火。 开花弹划出高抛弹道,越过寨墙,砸入营寨内部。 “轰!!!” 第一发开花弹在营寨中央炸开,铸铁破片向四面八方泼洒,两个正在搬运箭矢的辅兵被击中,一个被破片削去半边肩膀,另一个大腿被铁钉贯穿,惨叫着倒地。 第二发落在马厩附近,几匹战马受惊,嘶鸣着挣断缰绳,在营寨内乱冲乱撞。 第三发精准命中一座望楼,木制的望楼被炸得坍塌,上面的哨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 营寨内开始出现混乱。 王体中站在寨墙后,看着这一切,嘴唇在发抖。 他知道,再不反击,营寨就真的守不住了。 “打开寨门,冲出去!跟他们肉搏!” 他的副将瞪大了眼睛:“将军,明军火器凶猛,冲出去就是送死啊!” “不冲出去,难道在这里等死吗?!”王体中吼道。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寨门被缓缓打开。 大顺军士兵呐喊着冲出寨门,挥舞着刀枪,试图冲入明军阵中。 但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更密集的铅弹。 “前排蹲下!后排预备!” “放!” “砰!!!” 冲在最前面的百来个士兵,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齐刷刷倒下一片。 一个百总冲在最前面,胸口爆开一团血雾,仰天倒下。 他身后的士兵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冲,又被第二排火铳放倒。 有人试图绕过楯车,从侧翼接近,但那边的火铳手早就等着他们了。 三轮齐射之后,寨门口躺满了尸体,鲜血渗进泥土,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剩下的士兵愣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手中的刀慢慢垂了下来。 没有人敢再往前冲了。 “收兵!收兵!”王体中嘶声吼道。 残兵连滚带爬地退回寨内,寨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 李定国看着这一幕,没有下令追击。 他要的,就是把王体中拖在这里。 而此刻,城北大营,侧后方的密林里,李猛正蹲在一棵老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那座营寨的侧后方。 那座营寨的望楼确实只覆盖了正面和两侧,侧后方因为地势起伏,有一段约百步宽的盲区。 只要穿过那片盲区,就能直接摸到营寨的木栅栏。 “炮队准备好了吗?”李猛低声问身边的亲兵。 “准备好了。赵将军说,等西营那边打得差不多了,就发信号。” 李猛点了点头,吐出草茎。 “传令下去,等炮声一响,就放烟雾弹。” 第325章差距太大了 城西大营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明军始终维持在五十步距离,用火绳枪和佛朗机炮不断射击。 营寨的寨墙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好几处木栅栏被实心弹炸开缺口,虽然被守军用沙袋和木板临时堵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撑不了多久了。 而此刻,一辆辆楯车向前推进,堵在缺口处,火铳手从车后探出枪管,对着缺口内的守军不断射击。 寨墙内的弓箭手试图反击,但他们每探出一次头,就会迎来一片铅弹。 几个胆子大的弓箭手刚拉开弓,就被铅弹击中,一声惨叫后,从寨墙上摔下去。 王体中的心腹跑过来,脸色惨白:“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 王体中站在寨墙后,看着寨墙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兵,听着营寨内此起彼伏的惨叫,他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天黑,这座营寨就得陷落。 而且援军迟迟不来。 “发信号,再向城北大营求援!” “是!” 信号火箭拖着尾焰,尖锐地呼啸着冲上天空。 但城北大营的援军,并没有来。 因为城北大营,此刻自顾不暇。 就在王体中的信号火箭升空的那一刻,城北大营侧后方的密林里,赵黑塔的四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同时开火! “轰!!!” 四十发开花弹,在城北大营侧后方同时炸开! 铸铁破片如暴雨般泼洒,覆盖了整个侧后方的防御区域。 望楼上的哨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破片击中,尸骨无存。 木栅栏被炸开数个缺口,碎木横飞。 营寨内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打懵了,有人尖叫着到处乱跑,有人蹲在掩体后面瑟瑟发抖,有人试图冲向缺口堵住那里,却被下一轮炮击击倒。 “烟雾弹!放!”李猛怒吼一声。 数百枚烟雾弹被同时扔出,在营寨侧后方的缺口处炸开,浓密的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住了守军的视线。 这是研究院根据震天雷研发的产物,不仅仅只有普通的烟雾弹,还有用狼毒、巴豆、草乌头等制作出来的毒雾弹。 “三营!冲!” 李猛第一个跃出藏身处,端着燧发枪,朝那片烟雾中冲去。 身后,三千名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出,紧跟在李猛身后。 左光先站在营寨中央,听到侧后方的炮声和雾中的喊杀声,脸色骤变。 “侧后方遇袭,快!调兵去堵住缺口!”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李猛的三营已经冲进了缺口。 烟雾中,撞击式燧发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李猛,迎面撞上两个大顺军士兵。 那两人还没来得及举起刀,李猛抬手就是一枪。 枪响人倒。 他扔掉打空的燧发枪,抽出腰间长刀,继续往前冲。 身边的士兵紧跟着他,形成一个锋利的三角形阵型,狠狠扎进城北大营的心脏。 城北大营的守军左光先部虽然骁勇,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人。 那些明军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你根本看不清他们从哪里来,只看见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铅弹从四面八方射来,却找不到射击的人。 恐惧,比铅弹更致命地蔓延开来。 左光先的亲兵试图组织起来反冲击,但刚冲出去十几步,就被一排铅弹射倒。 有人开始往后缩,被左光先亲手砍翻两个,但依然止不住溃势。 李猛一路冲杀,看到了那面将旗。 “左光先在那里!” 他一挥手,身后数十名燧发枪手同时举枪,对准那面将旗。 “放!!!” 铅弹如雨泼洒过去,将旗被打得千疮百孔,旗杆也被打断,“咔嚓”一声折断,旗帜飘落。 左光先被一发铅弹击中胸口,踉跄了几步,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正往外冒血的弹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仰天倒下。 “左光先死了!” “将军死了!” 城北大营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随着将旗的倒下,彻底崩溃。 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地上抱头投降。 有人往营寨的另一个方向跑,试图逃出去。 有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猛没有追击溃兵。 他收拢部队,开始控制营寨的各处要点。 “把俘虏集中起来看管,收缴兵器。有反抗的,就地格杀。” “医护兵!检查伤员!” “传令兵!回报中军,城北大营已拿下!” 城西大营。 王体中派出的求援信使,一个都没有回来。 因为他们派出的人,在半路上就被高杰的穿插部队截住了。 高杰率二营和一万粤军,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在三大营之间的空白地带快速穿插。 他们没有固定阵地,没有固定的交战方向,而是在不断移动中寻找战机。 一支从城西大营出发,试图向城北大营求援的小队,刚跑出不到一里,就被高杰的骑兵追上。 高杰亲自带队,把那十几个人围住,手起刀落,一个不留。 一支从城南大营出发,试图支援城西大营的队伍,刚走出营寨一里,就撞上了高杰的步兵方阵。 方阵散开,燧发枪手列成散兵线,三轮齐射之后,那支援军就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撤退。 高杰骑在马上,手握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看着那座已经露出败象的城西大营,咧嘴笑了。 “王体中,你这龟孙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与此同时,城南大营。 郑四维站在寨墙上,看着城西大营方向冲天而起的黑烟,又看了看城北大营方向那弥漫开来的烟雾。 他的心在往下沉。 他没有收到城西大营的求援信号,也没有收到城北大营的求援信号。 但这恰恰说明出了问题,他们的通讯已经被切断了。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营寨正面,黄得功的一营虽然只是在佯攻,但那种佯攻的压迫感,让他根本不敢抽调兵力去支援任何一方。 那些明军的佛朗机炮,每隔一刻钟就打一轮,虽然只是试探性地射击,但每一轮都精准地落在寨墙的薄弱点上。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敢抽调主力去支援其他营寨,那些佯攻会立刻变成真正的进攻。 “将军...我们怎么办?”副将低声问。 郑四维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推进的明军阵线,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也许真的选错了路。 第326章拿下城外大营 城西大营。 王体中已经快要疯了。 他发出了七波求援信号,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就连城西大门也没有出一兵一卒。 城北大营方向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也越来越稀疏。 王体中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兆头,意味着城北大营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而他的营寨,寨墙多处坍塌,营寨内到处都是伤兵的哀嚎,粮草堆被开花弹引燃,浓烟滚滚。 再不突围,就真的来不及了。 “传令,集合所有还能动的弟兄!” “从东面突围!” 副将愣住了:“将军,咱们这是要放弃大营...” “管不了那么多了!” “继续下去,不被炸死,也会被那该死的火铳射死。” “冲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因为王体中的话事实,明军的铅弹与火药就跟不要钱一样。 残存的守军开始向南面集结。 但就在他们打开北寨门,准备突围的那一刻,一队骑兵呼啸着从侧翼杀出。 为首那人,浑身浴血,手中斩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来者正是艾能奇,一直在外围截杀小股敌人,让他心里直发痒。 尤其是这一次,是己方不断放炮压制敌军,这口气出得真爽。 一想到之前在四川,被朝廷轰炸的一幕,他就感觉到憋屈。 如今,他可不是憋屈的一方,而是给予憋屈的一方。 “堵住他们!” “一个也不能放过,杀!” 艾能奇一马当先,狠狠插进正准备突围的大顺军队伍中。 马蹄踏碎溃兵,刀光闪处,血光迸溅。 大顺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彻底打散了,溃兵四散奔逃,再也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王体中被亲兵簇拥着,试图趁乱混出去。 但他那身鎏金铁甲在溃兵中太显眼了,宛如一盏移动的灯,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高杰正带着数百将士从侧翼穿插,远远就看见那团金光在人堆里晃动。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息,随即咧嘴笑了。 “王体中!” 他一带马缰,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身后七八名骑兵将士紧紧跟上,马蹄如雷。 王体中回头看见高杰追来,心头一凛,但他没有慌乱。 能在他手底下活到今天的,没有一个是靠运气。 “护住侧翼!” 他沉声喝令,同时勒住战马,没有继续逃跑,反而拨转马头,正面迎向高杰。 他知道,背对追兵跑,只有死路一条。 两匹战马迅速接近。 “王家小儿,见你高爷爷还不速速跪下!” 高杰挥舞长刀,借着马势,一刀斜劈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破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王体中不闪不避,双臂一振,手中那杆铁脊长矛猛地向上格挡! “铛!!” 刀刃与矛杆碰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高杰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一惊:这小东西,手劲不小! 王体中趁着高杰身形微晃的间隙,长矛顺势一抖,矛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高杰咽喉! 这一刺又急又刁,没有任何花哨,是沙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招数。 高杰瞳孔一缩,猛地侧身。 矛尖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带下一小块皮肉,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好险!” 高杰心头一凛。 两马交错而过。 高杰拨转马头,伸手摸了一把颈侧,满手是血。 他看了看手上的血,又看了看王体中,不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嘴笑了。 “有点意思!” 王体中没能一击致命,心中也是一沉。 他刚才那一刺,几乎是他压箱底的功夫,寻常将领根本躲不过去,但这个高杰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了要害。 “再来!” 高杰大吼一声,再次催马冲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将长刀放低,刀尖斜指地面,借着马势,一刀自下而上撩起! 这一刀的角度极其刁钻,从马颈下方穿过,直奔王体中的小腹。 王体中来不及用长矛格挡,只能猛地提缰,战马前蹄扬起,整个人向后一仰。 刀刃贴着战马的腹部险而又险地掠过。 王体中心中一凛,这个高杰,比传闻中更难缠。 他不再托大,趁着战马落地的瞬间,长矛横扫而出,直击高杰腰腹。 高杰横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各自后退数步,虎口都渗出血来。 高杰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盯着王体中,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痛快!吾儿再来!” 他再次催马上前,长刀直刺王体中面门。 “背主之贼,休逞口舌之利!” 王体中侧头闪避,同时长矛横扫,击向高杰坐骑的前腿。 高杰猛地提缰,战马人立而起,躲过了这一记扫击,同时借着马势,一刀劈向王体中头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体中举矛格挡。 “铛!!” 这一次,高杰的力道明显比之前更重。 王体中的双臂被震得发麻,长矛差点脱手。 刚才那几回合交手,高杰虽然吃了一点小亏,但也摸清了王体中的路数,矛法老辣,注重防守反击,但攻势略显保守,一旦陷入持久战,体能下降后反应会慢上半拍。 “吾儿,你手软了!” 高杰咧嘴一笑,攻势猛然加快。 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王体中的要害。 王体中只能咬牙格挡,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该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因为娘们而背主之贼,实力竟然远超自己。 “铛!铛!铛!!!” 连续三刀,一刀比一刀重。 王体中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颤,虎口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淌,握矛的手指渐渐失去了知觉。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高杰猛然虚晃一刀,王体中下意识举矛格挡,却发现那一刀根本没有砍下来! “不好,上当了!” 他心头一沉。 高杰趁着王体中格挡露出的空档,手腕一翻,长刀变劈为扫,横削而出! 这一刀,直奔王体中毫无防护的脖颈! 王体中来不及收矛格挡,只能猛地往后一仰,试图避开这一刀。 但高杰的刀太快了。 刀刃擦着他的下颌掠过,虽然没有切断脖子,却在他下巴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前襟和铁甲。 王体中吃痛,手中长矛微微一松。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 高杰的长刀已经再次扬起,狠狠劈下! “噗~~~” 刀刃从王体中的左肩切入,斜斜向下,一直劈到胸口。 鲜血喷涌。 王体中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自己的血从裂开的铁甲缝隙中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左侧倾斜,最终“噗通”一声,摔落马下。 高杰勒住马,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身体,甩了甩长刀上的血,啐了一口: “呸!就这点本事,也敢当你娘的将军!” 他收起长刀,没有再低头看一眼,拨转马头,朝西大营的方向奔去。 身前,溃兵四散,城西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第327章决战该开始了! 酉时三刻。 城南大营,郑四维收到了最后的战报。 城西大营,陷落。守将王体中阵亡。 城北大营,陷落。守将左光先阵亡。 三大营之间的通讯和支援通道,全部被明军切断。 而他,郑四维,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他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那座已被硝烟和暮色笼罩的汉中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开寨门。” “将军?” “我说,开寨门。” 寨门缓缓打开。 郑四维脱下头盔,放在地上,独自走出寨门,迎着明军阵列走去。 他没有带刀。 黄得功率一营士兵,列阵在寨门外壕沟之中,看着这个独自走来的身影。 “黄将军。” 郑四维在阵前站定,单膝跪地,拱手而道:“贼将郑四维,愿率城南大营全军,向大明投诚。请将军接收。” 黄得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受降。” ...... 当日深夜,汉中城头。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三大营的火光已经熄灭了。 那些代表着大顺军意志的三点灯火,如今全部消失在黑暗中。 他身后,汉中城内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的手握在垛口的青砖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表情。 “传令下去,所有守城将士,今夜轮休。” 身后的参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李自成回到了楼里,望着眼前已经卷边的汉中城防图。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过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烟尘和疲惫,铁甲上还沾着白天激战时溅上去的血迹。 “父王,城中能用的门板、瓦罐、布匹,已经收拢得差不多了。” “有多少?” “门板三千二百余扇,瓦罐一万三千余个,布匹...各家各户凑了约莫千匹。” 李自成点了点头。 这点东西,要加固长达数里的城墙,杯水车薪。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城外的三大营已经全部陷落,城中的木料和石料在之前的加固中已经用尽,如今只能拆百姓的门板来凑。 “把这些分发到各段城墙。 门板钉在垛口后面,瓦罐装满沙土,堆在缺口处。 布匹浸水,挂在墙外,减缓炮弹的冲击。” 李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过儿。” 李过停下,回头。 “城北那片地窖里,安置了多少妇孺?” “约莫两千余人。” 李过顿了顿:“都是城西、城南那些房子被炮击毁了的,还有...还有阵亡将士的家眷。” “够住吗?” “挤一挤,还行。就是...粮食不够。”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从我们的配给里,匀一点过去。” 李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李自成没有再说话,走出楼,站在城头的垛口前。 这一次,他貌似变回了之前的那个李自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又变了! 李自成深呼了一口气,缓缓抬头,望向三里之外,那面巨大的大明日月旗。 这面旗,李自成他看了十来天了。 每一夜,它都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在告诉他,朱由俭不会走,不会撤,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边的亲卫:“传令下去,所有将领,即刻到城门楼议事。” 半刻钟后,城门楼内,挤满了人。 李过、高一功、刘体纯、张鼐、王旭...能来的都来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焦虑,有的人铁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的人身上缠着绷带。 李自成站在这群伤痕累累的将领中间,开口说了一句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明日,明军该总攻了。” 没有人接话。 这已经是废话了,三大营全丢了,汉中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明军不趁这个机会总攻,那才是怪事。 “城墙南段,今日被他们的红夷大炮轰了三次,虽然用沙袋堵住了,但夯土已经松了。” 李自成继续说,声音不大,却非常的清晰:“朕估计,明日他们会集中火力轰那段城墙。” “轰塌之后,从缺口攻进来。” 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南段城墙后面的那几条街巷:“朕在南段城墙后方,预留了五道街垒。” “每一道都用石板和沙袋垒成,高约一丈,厚度足够抵挡火铳弹。” “每一道街垒后面,都部署了千名弓弩手和两千名刀牌手。” “他们如果从缺口攻进来,就让他们进。” “进了缺口,就不是开阔地了,是巷子。” “在巷子里,他们的火铳施展不开,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高一功皱眉:“陛下,若明军不攻南段,转而主攻城西或城北呢?” “城西有张鼐。” 李自成看向那个年轻的义子,张鼐立刻挺直腰杆,没有多余的话,只抱了抱拳。 “城北,朕亲自守。” 众人皆惊。 “陛下,您不可亲身犯险!”刘体纯急道。 “朕不亲自去,谁去?” “城北那一段,地势最低,城墙也最薄。” “李猛那支穿着鬼衣的部队,最擅长的就是侧后偷袭。” “若朕不在那里镇着,怕是一轮冲锋就被他们拿下了。” 刘体纯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李自成没有再给他们劝说的机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那些面孔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开口: “诸位,跟着朕打了这么多年仗,朕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太多了。” “真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 “只有一句话,打完了这一仗,活下来的,替那些死了的弟兄,多看看这天下。” 无人应答。 烛火在夜风中剧烈晃动,将那些疲惫而坚毅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过了一会儿,李自成缓缓抽出腰间那把跟随他十余年的雁翎腰刀,刀刃在烛火下映出一道冷光。 “崇祯,来做最后的决断吧。” ......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挂在城墙上没散尽。 汉中城南三里外,明军炮队阵地上,赵黑塔赤着上身,站在那门最大的红夷大炮旁边,手里握着一面红色令旗。 他身后,十门红夷大炮呈一字排开。 每一门炮旁,都站着四名炮手。 前方是二十门从郑森船队拆下来的舰载红夷大炮。 再往南,就是六十门佛朗机子母炮。 赵黑塔举起千里镜,望了一眼那段昨天被轰了三次的城墙。 晨光中,那段城墙的夯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浅,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裸露在明军的炮口之下。 他放下望远镜,举起右手。 “装弹!” 第328章火力覆盖,不计成本!!! 命令被传令兵逐级传达下去。 炮手们开始调整角度,用水平尺校准仰角,用木槌敲实炮膛内的火药包,再将实心弹塞入炮口,再用推弹杆压实。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柱香。 一切准备就绪后,炮手们站到安全位置,只等令旗挥下。 赵黑塔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那些模糊的人影,紧握手中令旗。 忽然! “开炮。” 手中令旗一挥。 “轰!!!” 十门红夷大炮,率先开炮! 巨响如炸雷滚过天际,沉重的实心弹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砸向那段浅色的夯土墙体! 城墙猛地一颤。 墙皮剥落,夯土簌簌往下掉。 炮弹命中的位置,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凹陷,裂纹从凹陷处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 紧跟着第二发实心弹命中,位置比第一发稍低半尺。 夯土被砸出一个深坑,碎块飞溅。 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在同一片区域。 城墙在颤抖。 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像蛛网一样覆盖了那片夯土。 碎块不断脱落,露出内部的碎石和泥沙。 城墙的厚度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城头,守军缩在垛口后,被震得耳膜发疼。 有人蹲在藏兵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念叨着什么。 有人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断掉落的灰土。 每隔一炷香,赵黑塔就会举起红旗,让炮队暂停射击。 等待烟尘散去后,他再举起千里镜,观察那段城墙的状况。 等看清了弹着点的分布和墙体的受损程度,他会说出几个数字,身后的传令兵立刻记下,然后跑向各门火炮,通知炮手调整角度。 角度调好后,红旗再次挥下。 九十门炮,又是一轮齐射。 从辰时初刻到巳时正,整整一个时辰,炮击就没有停过。 轰击的巨响在汉中城上空回荡,像一头巨兽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城中的百姓躲在地窖里,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一个时辰后,南段城墙那段原本浅色的夯土墙体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 大的有磨盘大,小的也有脸盆大。 裂纹密布,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陶器,随时可能散架。 赵黑塔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换开花弹。” “将军,城墙快塌了,不是应该继续用实心弹...” 赵黑塔打断他,不容置疑道:“城头那些守军,得先清理掉。” “不然只会加大我军的伤我,我炮队的存在,就是火力支援,减少我军将士的伤亡。” “毕竟,他们身后,都有人盼着他们回家。” 传令兵低下头,抱拳道:“是。” 命令传下。 十门红夷大炮、六十门佛朗机子母炮和二十门舰载炮,开始换装开花弹。 赵黑塔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城头。 那些垛口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人影在晃动。 貌似是顺军在加固掩体,这正和赵黑塔的意。 “放。” 红旗挥下。 “轰!!!” 九十门炮,再次开火! 开花弹如蝗虫般飞向城头,这次的弹道比实心弹更高,越过城墙顶部,然后下坠,落入城墙内侧和城头的守军阵线中。 开花弹在城头炸开,铸铁弹壳碎裂,碎铁片、铁钉、铅子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一个正在搬运箭矢的守军,被一块巴掌大的铸铁破片击中后背,整个人向前扑倒,箭矢散落一地。 他的后背被削掉一大块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另一个躲在垛口后探头观察的什长,被一枚铁钉从眼眶处钻入,穿透颅骨,从后脑勺穿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还有两个弓手蹲在盾车后面,以为安全,但一发开花弹就在盾车旁三步处炸开。 盾车被气浪掀翻,两人暴露在外,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南段城头,惨叫声此起彼伏。 守军开始往后缩。 有人想退到城墙内侧的藏兵洞去,但开花弹覆盖了整个区域,连藏兵洞的洞口都被破片封死了。 有人试图用盾牌掩护,但木制的盾牌根本无法挡住飞来的碎片。 李过站在距离南段城墙约五十步的一处街垒后方,看着城头那片惨状,紧握刀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惯了死人。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冲锋,不接近,就站在那里,用炮火一点一点地削,像杀猪匠用刀子一层一层地剃肉一般,直到你把血肉都耗尽,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撑住!” 他吼道:“炮击一停,明军就会冲上来!”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战斗!” 没有人回应他,或者说,炮声掩盖了他的怒吼声! 炮击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城墙南段那处已经被轰得千疮百孔的夯土墙体,在承受了不知第多少发炮弹后,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虽然没有完全坍塌。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片墙体内部的夯土已经碎裂了,表面的砖石不断剥落,露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缺口。 缺口还在不断扩张,像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嘴。 不到一刻钟,城墙,还是破了。 虽不是彻底坍塌,但已经形同虚设了。 只要步兵冲上去,用镐头刨几下,那片松散的夯土就会彻底垮塌,露出一个足够大队人马通过的豁口。 赵黑塔放下千里镜,转身对传令兵道:“快报陛下,南段城墙已破。” ...... 巳时三刻。 明军阵中,战鼓擂响。 李定国站在阵前,一身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身边,三千粤军精锐已经列阵完毕。 这三千人,是李定国从粤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敢打敢冲的悍卒。 每人配一杆长枪,腰间插一把军刀,后背还背着一把铁镐。 艾能奇站在队列最前方。 他今天换了一身明军制式铁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翎,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手里握着一杆长矛,矛尖磨得雪亮。 李定国走到艾能奇面前,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能奇,此战若是能拿下,必是一场大功,我与文秀都等着你爬上来。” 艾能奇没有说话,只郑重抱拳。 从归顺以来,从四川到汉中,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站在这片战场上,用战功洗刷过去的机会。 他不是张献忠的义子,不是败军之将,他是大明将士。 “杀。” 艾能奇一马当先,率领三千人大明悍卒,向前冲锋。 第329章城南血战 李定国的部队推进到距离城墙约六十步时,他举起右手。 队伍停下。 “火铳手,掩护射击!” “砰!!!” 三排火铳手开始轮射,铅弹如雨泼洒向城头那段塌陷的缺口两侧的垛口。 废墟上,碎石和夯土堆积成一个缓坡。 李过站在那道缓坡后方的街垒前,看见了正在冲来的明军。 他没有慌,只是举起手中那柄长刀,吼道:“架矛,堵住缺口!” 大顺军沿着缓坡,在缺口两侧和后方,冒着枪林弹雨摆开了一道密集的矛阵。 长矛斜指向前方,从不同方向对准了那个即将出现明军的缺口。 艾能奇冲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在废墟上不断打滑,碎石从脚下滚落,但他没有停下。 身后的呐喊声越来越近,火绳枪的射击声在他耳边炸响,铅弹从他头顶、身边呼啸而过。 距离缺口还有二十步。 残破的砖石和松散夯土堆积成一个缓坡,宽度约一丈余,足够三四个人并排通过。 缺口两侧的城墙残垣上还挂着碎布条,那是爆炸时被撕裂的旗帜和号衣碎片。 缺口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盾牌与长矛。 艾能奇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双脚猛蹬废墟,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入缺口! 迎面撞上一杆长矛! 矛尖直刺他的胸口,又快又狠,没有丝毫花哨。 艾能奇侧身,矛尖擦着他的铁甲滑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长矛借着侧身的惯性,横扫而出! “铛!!” 他的矛杆击中了那杆长矛的矛身,将那杆长矛震开。 持矛的大顺军士兵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收回长矛,艾能奇的长矛已经收回,再次刺出! 这一次,矛尖精准地刺入那士兵的咽喉。 血喷溅而出,士兵瞪大眼睛,缓缓跪倒。 艾能奇没有多看他一眼,拔出长矛,继续向前推进。 又有两杆长矛同时刺来! 一杆刺向他的左肋,一杆刺向他的面门。 艾能奇不退反进,身体猛地一矮,躲过刺向面门的那一矛。 左手抓住刺向左肋的矛杆,猛力一拽! 那持矛的士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向前扑倒。 艾能奇顺势将长矛刺入他的后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到三息,已连杀三人。 身后的三千大明悍卒也纷纷涌入缺口,与守军厮杀在一起。 李定国两侧的火神枪已经用不上了,在这混乱之中,射击只会误伤友军,于是他放弃缺口,指挥军队,用火绳枪扫射两侧没有友军的顺军。 此刻的缺口,敌友近身肉搏。 刀与矛碰撞,刀刃砍进骨头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混在一起。 缺口处,尸体越堆越高,血顺着废墟的坡度往下淌,渗进夯土的缝隙里,将那片散落的黄土染成了深褐色。 李过站在第二道街垒后方,透过前方翻滚的烟尘和人影缝隙,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仍在不断向前冲杀的明军将领。 那人头盔上的红翎已经被血和泥糊住了,铁甲上全是刀痕和血迹。 一杆长矛使得虎虎生风,每次刺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花。 “艾能奇。” 李过认出了他。 张献忠的义子,如今投了明军,带着人打头阵。 他握紧手中长刀,从街垒后走了出来。 “这里交给你。” 亲兵愣住了:“将军,这...” “我要亲自斩了他,只要杀了他,便能将此次明军的进攻击溃。” 亲兵不再多言。 李过缓缓抽出长刀。 没有多余的话,直奔艾能奇侧后方而去! 这一冲又快又突然,明军阵中有人没来得及反应,李过长刀一挥,刀刃从一个明军士兵的脖颈处掠过,头颅飞起,鲜血喷涌。 他连杀三人,在混乱中直取艾能奇。 艾能奇正在与两个大顺军士兵缠斗,耳听得身后厮杀声,侧身一闪。 “铛!!” 一柄长刀擦着他的肩膀劈在身后的废墟上,火星四溅! 碎石被劈得飞溅开来,刀刃嵌进了一个夯土块中。 “艾能奇!” 李过一刀劈空,在废墟上稳住身形。 艾能奇没有回话。 他只是握紧长矛,摆出一个低防的姿势,矛尖微微上扬,指向李过的小腹。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五步。 周围是混战的双方士兵,但在这一刻,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 忽然,李过动了。 只见他大步向前,在废墟上踩实,长刀由下至上撩起,直取艾能奇腰腹! 这一刀角度刁钻,刀刃破风,发出“呜”的一声。 艾能奇横矛格挡,矛杆与刀刃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有后退,顺势将长矛向前一送,矛尖直刺李过的面门。 李过偏头躲过,左手抓住矛杆,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右手长刀横扫艾能奇的腰部! 艾能奇松开握矛的右手,整个身体向后一仰,刀刃从他鼻尖上方掠过,削下几根头发。 他在后仰的过程中捡起一旁的长矛,随即后退数步,重新站稳。 两人重新对峙。 几招下来,双方都认出对方手底下有真功夫。 李过的刀法,大开大合,以势压人。 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没有退路,没有保留,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试图把对方直接碾碎。 而艾能奇的矛法,则更讲究借力和巧劲,步法灵活,总能在看似必死的境地中找到一线生机。 他经历过的战斗比李过更多,见过更狡猾的对手,更凶险的局面,所以他从不硬拼,总是留在后手。 两人在废墟上你来我往,连斗了三十余合。 火星和石屑飞溅,两人脚下的废墟被踩得更加粉碎,周围的尸体越来越多,血已经淹没了这片区域。 战场上,艾能奇越战越猛,长矛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每一次刺出都更快、更狠、更精准。 李过开始感到吃力了。 他的左肩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受伤,此刻血流不止,铁甲下渗出一片暗红。 握刀的右臂也开始发酸,每一次格挡都要比前一次多用一分力。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就在这时,艾能奇忽然露出一个破绽。 他刺出的长矛被李过格开后,回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左肋处空门大开。 李过心头一喜,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长刀斜劈而出,直取艾能奇毫无防护的左肋! 第330章为了一个人,值得吗 这一刀若劈中,艾能奇不死也得重伤。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触及艾能奇铁甲的瞬间,艾能奇忽然向左侧跨出一步! 这一步让他的左肋离李过的刀锋更近了,但也让他的右手有了出手的机会。 艾能奇猛地抬起,手里握着刚才在冲杀时从地上捡的短刀,之前被他藏在腰间,一直没有使用。 “噗!!” 短刀刺入李过的右肩胛骨下方,穿透铁甲的缝隙,直没至柄。 李过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 手中的长刀停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艾能奇没有给他机会,拔出短刀,向后一跃,拉开距离。 同时,舍弃短刀,双手持长矛再次刺出! 这一次,李过再也来不及格挡了。 矛尖刺入他的左肩,贯透铁甲,从肩胛骨后方穿出。 血沿着矛杆往下淌,滴在废墟上。 李过的长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了两步,顺势抽出矛尖,鲜血不但涌出双肩,染红了他的半片衣甲。 但他没有倒下,抬起头,看着满身浴血的艾能奇,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命。 “我败了。” 艾能奇重新握紧长矛,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李过身后忽然冲出十余个身影! 那是他的亲兵,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有的已经负伤,满身血污,但没有一人后退。 “保护将军,撤!” 领头那个什长扑上来,一把架住李过,将他往后方拖拽。 “将军,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剩余的亲兵迅速布阵,掩护什长带着李过撤退。 艾能奇想追,可惜被这些殿后的亲兵死死地看在身前。 “该死!” 艾能奇无奈地怒斥一声,随即握紧矛杆冲了过去。 “挡住他,绝不能放他过去。” 一个高大的亲兵持刀站在最前方,恨声道:“兄弟们,今日便是死,也要让将军活着回去!” “杀!” 艾能奇长矛刺出,快如闪电! 一人胸口瞬间被矛尖贯穿,血喷溅而出。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惨叫,就被一矛钉死在废墟上。 艾能奇没有停顿,拔矛,横扫! 一名亲兵刚举起刀,矛杆便砸在他脖颈上,“咔嚓”一声脆响,颈椎断裂,那人软软地瘫倒在地。 第三人从侧面扑上来,试图抱住艾能奇的腰。 但艾能奇的矛更快,收矛,下刺,矛尖从那人后背穿出,将他钉在地上。 一个人,一杆长矛,在这片废墟上,成了绝对的死神。 他闪身躲开一柄横劈的大刀,从一名横劈的大刀下闪过,长矛顺势捅穿第六人的咽喉。 忽然,一人冲了过来,猛然一撞,撞得艾能奇连退数步,却在失去重心的瞬间,硬是用腰力稳住身形,手肘倒击,砸碎了第八人的鼻梁,随即一矛从下往上,刺入第九人的小腹。 另一名亲兵从背后扑上来,死死抱住艾能奇的腰,嘴里嘶吼着,试图为同伴争取时间。 艾能奇扔掉长矛,向后猛地肘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双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滑落在地。 他推开那具尸体,喘着粗气,捡起地上的长矛。 眼前,只剩最后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他手中的刀在发抖,但他依然站在艾能奇面前,没有逃跑。 “杀!” 那年轻士兵大喝一声,举刀扑向艾能奇。 长矛刺出。 眨眼之间,归于安静。 十余名亲兵,全部死在艾能奇矛下。 艾能奇拄着长矛,大口地喘息。 他的身上、脸上、铁甲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街垒的方向,李过已经被救走。 “该死了...为了一个人,值得吗...” ...... 城西的战况,同样激烈。 高杰率二营进攻城西时,本以为会轻松一些,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南段一破,其他城门的守军必然会分兵支援,只要那边一乱,自己这边就能趁虚而入。 但城西的守将,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 张鼐没有分兵支援南段。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要分兵支援的姿态。 他只是在城头布好了阵,等着高杰来攻。 城墙上方,大顺军躲在临时加固的掩体后面,居高临下,不断发射箭矢和三眼火铳。 投石从城头砸下,砸在明军的楯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高杰的部队在城下顶着盾牌,试图架设云梯。 但每一次架设,都会被城头的滚木砸断。 云梯被砸断后碎成几截,压在攻城的士兵身上,有人被当场砸死,有人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惨叫着等待救援。 “他娘的!” 高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暴怒道:“把佛朗机炮给老子推上来!对着城头轰!” 六门佛朗机子母炮被推到阵前。 可惜城头的守军早有准备,他们用沙袋和门板加固了垛口,佛朗机射出去开花弹与实心弹对其造成的杀伤十分有限。 高杰看着城头那些不断喷吐火光的垛口,怒火升腾。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集结的将士。 “把云梯给老子扛起来!” 亲兵一愣:“将军,云梯被砸断了三架,剩下的...不够。” “不够就多扛几架!” 高杰吼道:“砸断一架,就给老子再立一架!” “砸断十架,就立二十架!” 他一把抓起旁边一柄长刀,大步走向阵前。 身后,那些本来已经有些动摇的将士们,看见主将亲自去扛云梯,都愣住了。 “将军!您不能...” “废什么话!” 高杰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子打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 他扛起云梯,大步朝城墙走去。 身后,将士们咬紧牙根,纷纷扛起剩下的云梯,跟着高杰,朝城墙冲去。 城头,张鼐站在垛口后,看见了那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弓,搭上一支狼牙箭。 弓弦拉满。 瞄准高杰的肩膀,手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出。 高杰正扛着云梯往前跑,忽然感觉左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支狼牙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臂,箭尖从手臂另一侧穿出,带着一溜血珠。 箭头钉进了云梯的木柄里,将他的左手和云梯钉在一起。 高杰痛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右手握住箭杆,一咬牙,“咔嚓”一声,将箭杆折断。 顾不上疼痛,继续扛着云梯冲向城墙。 第331章武库炸了 云梯被“咚”的一声钩在了城墙垛口。 高杰没有一丝犹豫,登上云梯。 城头的守军发现了这个攀爬的身影。 一人搬起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头,瞄准高杰砸了下去! 礌石呼啸着落下,直奔高杰头顶。 高杰正攀在云梯上,眼见礌石砸来,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从云梯上跳下! “咚!!!” 礌石砸在他刚刚攀爬的位置,将云梯砸断了一截,高杰则重重摔在地上,左臂先着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左臂炸开。 高杰低头看去,手臂竟然摔脱臼了。 “将军!” 亲兵扑上来,想扶他起来。 “别管我!” 高杰用还能动的右手推开亲兵,挣扎着站起来,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扭曲,额头上全是冷汗。 “继续架梯!给老子继续爬!” 他站起身,用右手抓起一把长刀,嘶吼道:“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石头多,还是老子的命硬!” ...... 战况胶着之时,李小栓正在城西那条暗渠里爬行。 暗渠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渠底是没过小腿的污水,散发着恶臭,混合着淤泥和排泄物的味道,呛得人几乎窒息。 身后是二百名近卫队员,都跟他一样,趴在这条狭窄黑暗的水道里。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抱怨。 他们在黑暗中爬了两刻钟。 终于,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亮,是一个出口。 李小栓举起右手,队伍停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面小铜镜,小心翼翼地伸出洞口,借着镜面的反射观察了一下四周。 出口在一片废弃的菜地旁边,四周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菜地后方约二十步,是一座用青砖垒成的院子,院墙高约一丈许,院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城西武库。 李小栓收起铜镜,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二十名队员无声地爬出暗渠,伏在草丛中,架好燧发枪,瞄准院墙上的哨位。 哨位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守军都被前方的战斗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这条废弃的暗渠,更没有人想到会有敌人从这里钻出来。 李小铨打了个手势。 两名队员猫着腰,摸到院墙下,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塞进门缝。 那是一枚特制的火雷,引信只有三寸长。 点燃引信。 两名队员迅速后撤,伏在草丛中。 数息后,“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炸开,木屑横飞! “上!” 李小铨第一个冲了出来,二百名队员紧随其后,鱼贯涌入武库大院。 院子外正在搬运东西的大顺守军被这突然起来的爆炸声吓得一愣。 以为是城外的炮弹打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迎面一排燧发枪齐射撂倒。 见到明军突然杀来,反应过来的大顺军将士试图敲响警钟,但手还没碰到钟绳,就被一枪命中胸口,仰天倒下。 李小栓迅速扫视周边,目光锁定武库正堂。 “占领武库!控制所有出入口!” 队员分头行动,迅速控制了武库的各处要点。 武库内,堆满了火药桶、箭矢、三眼火铳和几门将军炮。 李小栓看着那堆火药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留下两个人,等我们出去后,引燃武库。” “是!” 两刻钟后,城西武库的爆炸声传遍了整个汉中城,整个汉中地面都在晃动。 随后,一团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爆炸产生的气浪将附近的屋顶都掀翻了,碎瓦和木屑在空中飞舞。 城西守军惊呆了。 他们的武库,他们存放火药和箭矢的武库,他们守城唯一的物资保障,怎么就炸了。 火焰迅速蔓延,点燃了周围的民房。 火势借着风,越烧越旺,很快就将武库周围的一片区域吞没。 浓烟遮蔽了天空,城西的守军阵脚大乱。 没有火药了。 没有箭矢了。 那些三眼火铳打完了最后一发,就变成了废铁。 那些弓手射完了箭囊里的箭,就只能拔出腰刀,准备肉搏。 此刻有人开始往后缩。 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鼐站在城头,看着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下令回援,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发现城下的明军已经趁着城头火力减弱的间隙,重新架起了云梯。 高杰的二营虽然主将负伤,但进攻并未停止。 副将接过了先锋位置,那些扛着云梯的士兵,正在顶着稀疏的箭雨,重新向城墙靠近。 张鼐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没有了武库的补给,城西的防守撑不了多久了。 “传令下去...” 张鼐咬了咬牙:“各段城墙,死守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撤一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张鼐握紧手中的长刀,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明军阵列,又看了一眼武库方向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办法。 死守,也只是多撑一段时间罢了。 火药和箭矢总会用完,到时候,拿什么来守?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此时,武库数条街外小巷的拐角处。 李小栓靠在墙根上,大口地喘着气。 “把总,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小栓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根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带着这支近卫小队进入城西的使命,是制造混乱,扰乱守军的后方,配合高杰正面攻城。 如今武库已经炸了,混乱也造成了,但这一点还不够,城西的城墙还没破,高杰他们还被堵在外面。 想要让高杰进来,就得打开城门。 他目光落在巷口外那条通往城西瓮城的主街上。 “兄弟们!” “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大的?” “夺瓮城,开城门,放咱们的人进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把总,就咱们这两百来号人,去打瓮城?” “瓮城里有多少守军?”李小栓反问。 “按编制...至少一千多。” “两百对一千,咱们又有新式火器,怎么打不过。” 李小栓咧嘴笑了一下:“而且,现在他们都乱套了。正是咱们背后偷袭的机会。” 周边十几个队正犹豫了一下,觉得李小铨的话说得对。 与其在此躲着,等着被发现,不如主动出击,一旦拿下瓮城,加上这次潜入之功,他们不得各个封侯拜将! “把总,你说得对,干了!” 第332章目标瓮城。 李小铨不再多言,看向腰间别着的几个烟雾弹。 “等一下,到了瓮城下,先放烟雾弹。” “烟雾起来之后,直接冲。” “是!” “注意路上遇到小股守军,能绕就绕,绕不过去就迅速解决,不要缠斗,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瓮城,不是沿途杀敌。” “是!” “还有。” 李小栓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进了瓮城之后,控制城门。” “在咱们的人进来之前,一步也不准退。”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告诉他,他们听懂了。 李小栓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燧发枪,侧身探出巷口。 主街上,守军正在乱糟糟地来回奔跑,有人抬着伤员往后撤,有人在试图从燃烧的武库中抢救物资,有人蹲在街边,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片火光。 没有人注意到这条不起眼的小巷。 “就是现在。” 李小栓拔出烟雾弹,点燃引信,用力朝主街中央扔了出去! 身后十几个近卫将士也同时扔出。 十几个烟雾弹落在主街的各处,在地上滚了两圈,嗤嗤地冒着灰烟,将半条街道笼罩其中。 “上!” 李小栓第一个冲出巷口,猫着腰,沿着街道边缘,借着烟雾的掩护,快速朝瓮城方向摸去。 身后,近卫队的士兵鱼贯而出,紧跟在李小栓身后,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所有人都压低了身体,紧贴着墙壁和屋檐的阴影移动。 主街上乱跑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打懵了。 “哪来的烟?” “失火了!定是武库那边飘过来的吧!” “别慌,都别慌!各自归位!” 有人在大声喊叫,试图稳住阵脚,但烟雾太浓了,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那些喊声在烟雾中回荡,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方向。 几个守军迎面撞上了李小栓的队伍。 “谁?!” 领头的什长刚拔出刀,烟雾中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捂住他的嘴,紧接着,一柄短刀从他肋下刺入,直没至柄。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拖进了烟雾深处。 另外几个守军同样被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了,只有一个士兵在倒地前撞翻了一个瓦罐,“哐当”一声脆响,在烟雾中传出很远。 “谁在那里?!” 远处传来警惕的喝问。 没有人回答。 李小栓打了几个手势,队伍迅速贴着墙根伏低,一动不动。 烟雾中,一个百总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摸了过来。 “刚刚什么声音?” 他们走到刚才发生战斗的位置,低头一看,地上躺着几具尸体,血迹还没干。 百总脸色骤变:“敌袭!定是明军细作!敲警钟!!” 话音未落,烟雾中忽然射来一排铅弹! “砰!!!” 百总胸口爆开一团血雾,仰天倒下。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纷纷中弹,惨叫着倒地。 “冲!” 李小栓带着人从烟雾中杀出,越过那几具尸体,继续朝瓮城方向冲去。 身后,警钟声终于敲响了。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在城西回荡,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混乱的守军心中。 “明军进城了!” “他们绕到后面了!” “堵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瓮城!” 混乱中,有人朝钟声响起的方向冲去,有人则往后缩,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街道上,烟雾、火光、喊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李小栓带着近卫队,在烟雾和混乱中左冲右突。 遇到小股守军,能绕就绕,绕不过去就集中火力快速解决,绝不恋战。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瓮城。 终于,烟雾的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轮廓。 瓮城。 城西瓮城,建在城门内侧,是一座半圆形的砖石堡垒,用于拱卫城门。 外层是厚实的砖墙,高约两丈,墙上开着射击孔。 内侧则有马道通往城头,可以快速调动兵力。 此刻,瓮城的大门紧闭。 门口有五十几个守军,正在紧张地张望。 他们显然听到了城内的骚动和警钟声,但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李小栓在距离瓮城约三十步的一处屋檐下停住,伏低身体。 他看了一眼瓮城门口那五十几个守军,又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几枚烟雾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硬闯伤亡太大...”旁边的队正低声道。 李小栓打断他,从腰间摘下两枚烟雾弹:“用这个。” 队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兄弟们,检查燧发枪,准备冲。” 李小栓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身后那两百张脸:“等一下每人先放两轮烟雾弹,把瓮城门口那片区域全部罩住。” “烟雾一起,第一排跟我冲,冲到门口就散开,用燧发枪压制门口守军。” “第二排紧跟上,负责清剿残余。” “第三排,第四排掩护两翼,防止城头守军从上面射箭。” “解决瓮城大门之后,沿着两侧石阶向上打,夺下城头。” “明白!” 李小栓拔掉两枚烟雾弹的引信,深吸一口气,用力朝瓮城门口扔了出去! 紧接着一百颗烟雾弹在空中划过百道弧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守军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烟雾弹已经炸开,嗤嗤地喷出浓密的灰色烟雾。 “什么东西?!” “烟!是烟!” “敌袭!敌袭!!” 门口瞬间乱成一团。有人试图往烟雾外跑,有人捂住口鼻蹲在地上,有人盲目地挥舞着刀,试图驱散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就在烟雾弥漫开来的同时,李小栓已经带着第一排近卫队员冲了出去。 燧发枪抵肩,脚步飞快,借着烟雾的掩护,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烟雾中,一个守军什长隐约看见有人影冲来,刚举起刀,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迎面就是一枪! “砰!!” 铅弹击中他的胸口,他仰天倒下。 李小铨的枪声一响,第一排的燧发枪紧跟着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十几声枪响在烟雾中炸开,铅弹从各个方向射向门口的守军。 有人被击中倒地,有人捂着伤口惨叫,更多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李小栓扔掉打空的燧发枪,抽出腰刀,借着烟雾的掩护,直接冲进了守军人群中。 第333章城西控制室! 刀光闪过,一个正在试图吹警号的哨兵被他一刀砍翻,警号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身后的近卫队员也纷纷冲入烟雾中,刀砍矛刺,配合默契。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近身格斗的本事远非一般守军可比。 加上烟雾遮蔽了守军的视线,他们根本看不清敌人从哪里来,只能胡乱格挡,很快就被逐个击破。 而李小铨他们则不一样,在烟雾弹丢出去之前,他们就已经锁定了守军的位置。 从烟雾弹炸开到门口守军被清理干净,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快!往城墙上打!” 李小栓低吼道:“发信号!” 三名队员立刻从背上解下信号筒,点燃引线。 “咻~~~砰!” 三道红色烟花,依次升空,在灰黑色的硝烟背景下,格外醒目。 城外的明军阵列中,高杰捂着受伤的左臂,脸色苍白。 忽然,城西城后的三道红色烟花,瞬间吸引了他。 这是他们特制的烟花,分别有红色、黄色、绿色三种。 红色为进攻,黄色为预警,绿色为彻底。 此刻三道红色烟花,那就是全力进攻的意思。 高杰猛地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那么多。 “传令下去,粤军的一万将士以及咱们营,全军出击!” “把所有云梯都给老子架上!” “火炮不要省弹药,给老子狠狠地打!” “压住城头的火力,接应城内的弟兄!” “是!” 号角声再次吹响。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高亢、决绝。 明军的攻势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烈度。 那些原本还在等待命令的预备队,全部压了上去。 扛着云梯的士兵不再躲避箭雨,顶着盾牌就往城墙下冲。 佛朗机炮的炮手们甚至将炮推到离城墙不到百步的位置,对准城头的垛口和女墙,一轮接一轮地轰击。 高杰拄着刀站在阵前,对着城头吼道:“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让城头的崽子们抬不起头!” “绝不能让他们回援!” 城头的大顺军被这一轮猛攻打得猝不及防。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防线,在明军不计伤亡的冲击下,开始出现了松动。 垛口后的弓手刚探头,就被铅弹打成了裂西瓜。 女墙后的刀盾兵想要站起来投掷礌石,就被火铳手一轮齐射击倒在墙根下。 城楼上的张鼐,正站在垛口后观察城外明军的动向。 他刚下令弓弩手全力压制城外明军,就看见那三道红色烟花在城西上空炸开,脸色瞬间变了。 “是明军的信号弹!” 张鼐猛地转身,望向瓮城方向:“明军什么时候摸进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派兵回援。 但城外明军的攻势突然加强了,那些云梯一架架地架上来,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佛朗机炮的炮弹不断轰击城头,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打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将军!” “城外的明军忽然疯了似的往上冲!弟兄们撑不住了!”一个满身血污的百总喊道。 张鼐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 撤兵回援,城头就会失守,明军会从云梯攻上来。 不撤兵,瓮城如果被彻底控制,明军就会从城门涌进来。 “传令!” 张鼐沉声道:“各段城墙抽掉百人队,立刻赶往城门!绝不能让明军打开城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上油罐,如果城门守不住了,就与那些人同归于尽,我会亲自向陛下索要赏金与抚恤!” 传令兵领命而去。 而在瓮城门口,李小栓没有时间去思考张鼐的反应。 “上城墙!” 他低吼道:“一排列阵,二排装填,三排准备!四排,轰天雷,等我命令!” 近卫队四个排,按照平日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阵型,迅速展开。 一排五十人,登上城墙的第一时间就半跪在地,燧发枪平端,枪口对准城墙两侧道路。 二排蹲在两侧的墙根下,枪已装填好,随时准备接替一排。 三派站在他们身后,正在快速装填弹药,咬开纸壳,倒入火药,填入铅弹,用通条压实。 而四排,则站在最后方。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燧发枪,而是轰天雷与火折子。 这是一种铁铸的圆球,拳头大小,外壳上刻着数道凹槽,便于爆炸后碎裂成弹片,引线从顶部伸出。 瓮城内,那扇通往控制室的小门紧闭着。 “来了!”一个队员低声示警。 果然,城墙两侧的马道上,守军正在往这边冲。 很显然他们接到了命令,要堵住瓮城的明军,不让他们靠近控制室。 李小栓吼道,“拦住他们!” 一排左右各二十五支燧发枪齐射! “砰!!” 弹雨倾泻而出,马道上的守军被迎面击中,前面的十几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一样,惨叫着从马道上滚落下来。 后面的守军被迫缩回马道拐角,不敢再贸然冲出来。 与此同时,四排的轰天雷也在此时出手了! “点火!扔!” 五十枚轰天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右翼马道的中段。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马道中响起,火光和浓烟将那段狭窄的马道彻底吞没。 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惨叫和哀嚎声混在一起,马道上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右翼的守军被这一轮轰炸打懵了,伤亡惨重,一时半会儿组织不起新的攻势。 “就是现在!” 李小栓吼道:“一排!突击控制室!其余,掩护!” 一排齐刷刷站起来,端着燧发枪,朝那扇小门冲去。 “找死!” 就在李小铨冲到控制室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挥着一柄铁锤突然冒出,迎面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李小栓! 铁锤带着破风声砸来! 李小栓没有硬接,侧身一闪,铁锤擦着他的衣甲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碎石横飞! 李小铨没有慌乱,毕竟他也是从无数血战之中存活下来的人,更是戚家军留下的独苗。 趁那壮汉收回铁锤的瞬间,他一声怒吼:“射!” 身后的一排士兵没有犹豫,刚刚装填好的二十余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砰!!!” 铅弹如暴雨般打在壮汉身上。 第334章城西没了 瞬息之间,壮汉浑身爆出十余团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仰天倒下。 但门洞内不止他一个人。 里面还有十七八个守军,正拿着短刀和长矛,试图冲出来。 “放!” 剩余二十几名一排将士,立刻补上,又是一轮齐射! “砰!!” 铅弹再次涌入那扇小门,门洞内的守军像被割麦子一样扫倒,鲜血和碎肉溅满了墙壁。 有人试图往后躲,但狭窄的控制室里无处可躲,只能倒在血泊中。 “换刀!跟我冲!” 李小栓扔掉打空了的燧发枪,拔出腰刀,一头撞进那扇小门。 控制室内,一片狼藉。 “快!清理里面!” 李小栓吼道:“守住门口!不要让敌军靠近!” 几个队员迅速清理了控制室内的残敌,彻底拿下控制室。 李小栓扫了一眼室内,面积很小,约莫一间厢房大小。 四壁是粗糙的砖墙,没有窗户,只有墙缝中透进来的几缕光线以及室内控制瓮城城门与城西大门的绞盘。 “外面的兄弟会替我们挡住守军,我们要做的就是转开绞盘,打开城门。” 李小铨带着留在控制室内的十几个兄弟,走到绞盘前,双手握住摇柄,用力转动。 “嘎吱~~~嘎吱~~~” 绞盘发出刺耳的声响,铁链在滑轮上缓缓放松。 门外,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混在一起。 近卫队在外面结阵,用排枪和轰天雷阻止守军靠近控制室。 二排三排轮流射击,四排在间隙中扔出轰天雷,将试图靠近的守军炸得人仰马翻。 而城墙上的守军,此刻正在承受城外明军猛烈的进攻。 高杰的二营与粤军的一万将士像疯了一样往上压,云梯一架接一架架起来,士兵们不顾伤亡地往上攀爬。 佛朗机炮的炮弹不断轰击城头,将垛口和女墙一片片打碎。 城头的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根本无力回头支援瓮城。 城楼上的张鼐,握紧了腰刀刀柄,他望着瓮城方向,那边的枪声和爆炸声还在继续。 “城门...守不住了。” 而此刻,城门控制室内,千斤闸正在一寸寸升起。 “嘎吱~~~嘎吱~~~~” 铁链在滑轮上滑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洞外,阳光透过门缝照射进来,光带越来越宽。 终于,“咔”的一声闷响,千斤闸升到了最高处。 李小栓松开摇柄,靠在绞盘上大口喘气。 “继续大开城西大门,让兄弟们进来。” 十几人来到另外一个更大的绞盘旁,合力将城西大门的千斤闸用力拉开。 “嘎~吱~” 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明军的先锋队列已经冲到门口。 领头的一个把总,看见了城门打开,诧异道:“城门这么快就开了?!” 把总咧嘴一笑,回头吼道:“兄弟们!城门开了!” “随我冲进去,拿下城西!” “杀!!!” 明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城门。 与此同时,瓮城城头,一名近卫队员将一面卷着的旗帜展开,随即用力将旗帜插在瓮城的最高处。 日月旗帜在硝烟和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城门楼上,张鼐看着那面在瓮城上飘扬的日月旗,又看看城外那片正在透过城门涌入城内的明军,脸色惨白。 他知道,城西完了。 “全军撤离城墙,前往城内垒墙后!” ...... 就在城西被夺时,李自成正站在城北的城墙上。 此刻的他一身戎装,手按雁翎腰刀,观察着城下的战况,旁边站着高级官员宋献策和牛金星。 李猛的三营已经逼近了城墙。 那些穿着黄棕色迷彩服的士兵,在烟雾弹的掩护下,已经推进到城墙之下。 有人正在架设云梯,有人正在用铁镐挖掘城墙根部的夯土,试图挖出一个可以埋设火药的地方。 城头的守军正在用弓弩和滚木礌石反击。 但李猛的三营装备精良,烟雾弹的掩护下,那些箭矢和滚木的效果大打折扣。 很多箭矢射进了烟雾中,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滚木砸下去,往往只能靠运气。 “陛下,请暂避!”亲卫队长焦急道。 李自成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城下的战斗,观察着明军的动向。 他看见了一支穿着黄棕色棉甲的部队,正在烟雾中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地朝城头的某处冲去。 领头的军官,手里握着一杆燧发枪,腰挎长刀,跑在最前面。 “陛下,那人的方向...好像是冲您来的!” 亲卫的惊呼提醒了李自成。 他顺着那人的移动方向看去,果然,那军官正在调整方位,目标正是他站立的位置。 片刻后,李猛已经冲到了距离城墙不到三十步的位置。 他看见了城头的李自成。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从那个挺拔的身形和铠甲的特征,他可以确认,那就是李自成。 李猛举起燧发枪,对准城头。 “攻击那个人,给老子狠狠打!” 一排燧发枪手同时举枪,瞄准城头那个身影。 “砰!!!” 铅弹如雨泼洒向城头! 城头,守卫的士兵有人中弹倒地,有的墙垛被铅弹击中,崩下碎石飞溅。 几个站的稍近的守军被流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李自成躲在垛口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铁甲上有一个小拇指大的弹孔,弹孔边缘有焦痕,渗出一小股鲜血。 他中了枪。 铅弹穿透了铁甲,嵌入了他的肩膀。 “陛下!!!” 旁边的亲兵吓呆了,连忙冲上来,试图将他架下城墙。 但李自成推开了他们,自己伸手摸了摸那个弹孔,沾了满手的血。 他眉都没有皱一下。 “明军的火器,果然不一样了!” 城下,李猛看见城头的那个身影消失了。 “跟上,冲上去!” 他再次冲向城墙。 身后的士兵也纷纷跟上,呐喊着冲向城墙。 然而,当他们冲到距离城墙不到十步时,城头忽然出现了一排身影。 是李自成以及众多守军,手持三眼火铳,排成两排,瞄准城下。 “放!!!” 一排三眼火铳同时喷出火光,铅弹如暴雨般泼洒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十个明军士兵瞬间被击中。 还未等李猛反应过来过来,第二排三眼火铳紧接着响起。 这一次,明军的攻势被彻底遏制了。 但城头的守军已经抓住了这个机会。 趁明军攻势被阻的间隙,守军迅速调整布防,用沙袋和门板再次加固了城头的防御。 第335章给我炸!!!! 李猛蹲在一处土坡后,吐出嘴里的血沫,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那些垛口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经重新就位,三眼火铳手也退到后方装填弹药。 他带来的三营,刚才那一轮冲锋,伤亡了近百人。 “他娘的...” 李猛骂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收拢的部队。 刘文秀从侧翼跑过来,脸上带着烟尘:“李将军,好消息,城西破了!” “高将军已经进城了!” 李猛精神一振:“城西拿下了?” “拿下了!粤军正在往里突,城西那边已经乱了。” 李猛站起身,望向城北的城墙。 “刘将军,咱们再冲一次。” 刘文秀一愣:“还冲?弟兄们伤亡不小...” “李自成负伤了。” 李猛打断他:“他左肩中了枪,现在撑得住,但撑不了多久。只要咱们再压上去,他必然要分心。” “一旦他露出破绽,咱们就能破城。” 刘文秀沉默了数息,看了一眼城头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守军,咬了咬牙:“好。我再调五千人给你。” “不用太多。” 李猛摇头:“人多了反而挤在一起,成了他们的靶子。”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各队,准备烟雾弹。” “等烟雾一起,一排、二排配合川军从正面佯攻,吸引城头火力。” “三排跟我从左侧绕过去,靠近城墙根。” “是!” 命令传下,三营迅速调整阵型。 刘文秀也调来了川军中的一千名火绳枪手,蹲在阵前,准备为李猛提供火力掩护。 李猛走到队伍最前列,看了一眼腰间那几枚烟雾弹。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火折子,点燃引信。 “放!” 几十枚烟雾弹同时飞出,落在城墙下,嗤嗤地喷出浓密的灰色烟雾,很快将城墙下那片区域笼罩。 “上!” 李猛一挥手,率先冲入烟雾中。 三排的将士紧跟其后,猫着腰,借着烟雾掩护,快速向左侧移动。 与此同时,一排、二排与千名川军从正面冲出。 刘文秀不放心,还让五千名川军从东侧进攻,同时吸引守军的注意。 城头,守军果然被正面的佯攻吸引了。 “明军上来了!放箭!” 弓弩手松开弦,箭矢如雨泼洒而下,落在正面佯攻的队伍中。 李自成站在城门楼内,看着城下的战斗。 “陛下,您必须下城去包扎!”亲卫队长焦急道。 “不急。” “明军的攻势还没完。”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烟雾中。 烟雾弥漫的区域在扩大,遮蔽了城墙根下很大一片范围。 但李自成注意到,那片烟雾的扩散方向,似乎在向左侧偏移。 “左翼!明军要从左翼靠近城墙!” 传令兵立刻敲响警钟。 城头,守军迅速调整部署,弓弩手转向左翼,三眼火铳手也调转枪口。 但烟雾太浓了,他们看不清目标,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射击。 箭矢和铅弹射入烟雾中,大部分落空,只有少数运气好的击中了目标,传来几声闷哼和惨叫。 但李猛不在乎这点伤亡。 他已经带着三排,摸到了城墙根下。 “炸!”李猛低吼一声。 几个队员立刻将准备好的火药包塞进夯土的缝隙中,点燃引信。 “轰!!” 一声闷响,城墙根部的夯土被炸开一个缺口,碎石和泥土飞溅。 缺口不大。 “继续炸!” 可是墙上的守军岂会看着他炸,纷纷拿起滚木朝刚刚爆炸的地方扔。 李猛也跟守军杠上了,顶着箭矢、滚木、石块继续埋炸弹。 同时派一小队,用烟雾弹继续朝左侧移动,制造出他们准备换位置的假象。 “轰~~~” 这一次的爆炸之声,远超之前,就连城北的城墙都晃动的离开。 不一会儿,爆炸的地方城墙倒塌,出现了一道三丈宽的塌陷。 李自成见到这一幕,心中暗叫:“不好!” 李猛此刻却乐开花,终于皇天不负有心,给他炸开了一个口子。 “杀!” 一声令下,李猛第一个冲了上去。 身后,三排的将士鱼贯而入。 马道上,百来个守军赶来支援,看见从缺口钻出来的明军,直接冲了上去。 李猛也没有多余动作,端起燧发枪,上去就是一枪! “砰!!” 领头的那个什长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仰天倒下。 身后的队员紧跟着开火,铅弹如雨,将那百来个守军全部撂倒。 “上城头!”李猛吼道。 他们沿着马道,向城头冲去。 然而,刚冲到马道中段,迎面就撞上了一排盾牌手。 那些盾牌手早就等在那里了,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矛手,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像刺猬一样。 “放!” 盾牌手后面的三眼火铳手同时开火! 铅弹迎面泼洒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明军士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李猛被一发铅弹击中左臂,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将军!” 旁边的将士扶住他。 李猛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铁甲被打出一个凹坑,铅弹嵌在甲片里,没有穿透,但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没事!” 他甩了甩手臂:“继续冲!” 他再次冲上去,身后的队员也咬牙跟上。 但那段马道太窄了,展不开兵力。 盾牌手和矛手的组合,在狭窄的通道中形成了不可逾越的屏障。 几次冲击都被打了回来,又倒下了十几个人。 “撤!先撤出去!” 李猛当机立断。 再不撤,这三排的人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他们沿着马道退回缺口,在缺口处重新结阵,用附近的废墟当掩体,燧发枪封锁缺口,防止守军追出来。 城头,李自成看着那段被炸开的缺口,脸色铁青。 “把缺口堵上,将他们赶下去!” “是!” 大量守军前来支援,试图将李猛赶下去,再堵住那段缺口。 但明军的燧发枪从缺口处不断射击,压制了守军的行动。 有好几个士兵刚靠近,就被铅弹击倒在地。 李猛蹲在那段被炸开的缺口旁,喘着粗气,抬头望向缺口内那段狭窄的马道。 盾牌手和矛手已经重新布好了阵,把那段通往上城头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盾牌后面,三眼火铳手正在装填,弓弩手也搭上了箭。 “他娘的...” 李猛骂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排将士。 刚才两轮冲击,倒下了十几个人。 医护兵正在把伤兵往后拖,血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将军,还冲吗?”旁边的把总问道。 第336章缺口死斗 李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闯”字大旗,又看了一眼那段被盾牌封死的马道。 他知道,如果让李自成缓过这口气来,那这个缺口很快就会被重新堵上。 到时候想再炸开,就得重新来过,而守军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就在李猛纠结时,此时的赵黑塔炮队阵地上,十门红夷大炮正在调整角度。 炮口高高扬起,对准了城北城墙的方向。 赵黑塔站在炮队阵前,手里举着千里镜。 见城北缺口内那排严阵以待的盾牌阵。 “他娘的,那帮龟孙子堵得还挺严实...” 赵黑塔放下千里镜,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城北方向,对准那段马道,开花弹,全装药!” “将军,那段马道离缺口太近了,咱们的人也在那...” “我知道!” 赵黑塔打断他:“让你打你就打!老子瞄得准!” 传令兵咬了咬牙,转身传达命令。 随着赵黑塔的一系列指令,十门红夷大炮迅速调整角度。 “放!!!” 十发开花弹划出高抛弹道,越过城墙,精准地砸向那段狭窄的马道。 李猛蹲在缺口处,听见了那种熟悉的尖啸声。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娘的赵黑塔,这都敢开炮!!!” “卧倒!!!” 下一刻,开花弹在马道上炸开了。 “轰!!!” 第一发开花弹在盾牌阵正上方炸开。 铸铁弹壳碎裂的瞬间,无数碎铁片、铁钉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那些大顺军的盾牌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破片从头顶、肩侧、缝隙中灌入。 一块巴掌大的铸铁破片击中脑门,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气浪掀翻,连人带盾牌滚下马道,摔在下面的碎石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第二发、第三发开花弹紧跟着落下。 盾牌阵彻底散了。 那些原本严整的盾牌,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矛手被破片击中,倒在血泊中抽搐。 三眼火铳手直接被炸懵了。 李猛从碎石堆里抬起头,甩了甩头上的泥土。 他看见那段马道上,原本密不透风的盾牌阵,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守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正在往后缩。 “黑塔这老小子,炮越来越准了...” 李猛咧嘴笑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吼道:“三排!上燧发枪!齐射!” 身后的三排将士立刻端起燧发枪,冲到缺口处,对准那段已经散乱的马道。 “放!!!” “砰!!!” 近千支燧发枪同时喷出火光。 铅弹如雨泼洒向马道上的残余守军。 那些正在往后缩的守军,被这一轮齐射打得措手不及。 又有七八十个人倒下,剩下的连滚带爬地往城头方向跑,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换刀!随我冲!” 李猛扔掉打空的燧发枪,拔出腰间的长刀,第一个冲进马道。 身后的将士也纷纷扔掉燧发枪,拔出腰刀,紧跟在李猛身后。 他们沿着那段狭窄的马道,向城头冲去。 城头,李自成站在城门楼前,看着那段马道上正在冲来的明军,没有退,也没有慌。 他抽出腰间那柄雁翎腰刀,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守住城门楼。” 然后,他大步朝那段正在涌上明军的马道走去。 亲兵们愣住了。 “陛下!您的伤...” “死不了。” 李自成没有回头:“朕还没到让人抬着走的份上。” 他走到马道尽头,站定。 身后,是城头最后的防线。 身前,是正在涌上来的明军。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握紧了那柄跟随他十余年的雁翎腰刀。 李猛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李自成站在马道尽头,心中大喜,脚步不知不觉地加快起来! 距离缩短到三步时,李猛猛的一个箭步,手中腰刀一挥,斜劈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破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李自成没有闪避,从容举刀格挡。 “铛!!!” 双刀碰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李猛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一凛:这个负了伤的老东西,手劲还这么大。 李自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借着格挡的惯性,手腕一翻,腰刀顺势横扫,直取李猛的腰腹。 李猛猛地后退一步,刀刃擦着他的铁甲掠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稳住身形后,李猛再次扑上。 两人在马道上你来我往,连斗了十多合。 身后的明军士兵也涌了上来,与城头的守军厮杀在一起。 刀与刀碰撞,刀刃砍进骨头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混在一起。 狭窄的马道上,尸体越堆越高,血顺着坡道往下淌,汇成小溪。 李自成越战越猛。 他虽然左肩负伤,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受伤而变得更加狂暴。 他的刀法没有什么套路,不讲什么技巧,每一刀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没有防守,只有进攻。 李猛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压制住了,只能咬牙格挡,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 “轰!!!” 又是十发开花弹在城头炸开。 这一次,炮弹落在城门楼附近。 铸铁破片向四面八方泼洒,击中了好几十个正在厮杀的顺军。 李自成正在与李猛缠斗,忽然感觉后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腰部炸开。 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后腰处的铁甲上,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铸铁破片。 血从破片边缘渗出来,很快就染红了他后腰处的衣甲。 李自成闷哼一声,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陛下!” 旁边的亲兵发现了他的异样,惊呼一声,冲上来想扶住他。 “别管朕!” 李自成挥刀逼退李猛的又一次进攻,吼道:“守住城门楼!” 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如之前那么洪亮了。 失血和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力气。 李猛注意到了李自成的异样。 “他撑不住了!” 李猛心头一喜,正要再次扑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从侧翼冲出,挡在了李自成面前。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手中握着一柄开山大斧。 第337章义子——王旭 “王旭!” “义父!” 王旭头也不回,双眼死死盯着李猛:“您先撤!我来殿后!” “胡闹!” 李自成怒道:“朕还没...” “义父!” 王旭打断他,决绝道:“您不能再打下去了,城西已破,城中还需要您坐镇!” “这里交给孩儿即可!” 李自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袭来。 他踉跄了一步,手中的腰刀差点脱手。 旁边的亲兵队长再不犹豫,一把架住李自成的胳膊:“陛下,得罪了!” 他朝旁边的副手使了个眼色。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自成,强行将他往城梯口拖去。 “放开朕!” 李自成挣扎着,但失血和疲惫已经让他的反抗变得徒劳:“朕还能打!” 没有人回答他。 亲兵们只是低着头,架着他,快步往城梯口走。 王旭站在马道尽头,看着李自成被架走的方向,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李猛和那正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明军。 他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大斧。 “来啊!” 他吼道:“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陕北汉子!” 李猛没有跟他废话,挥刀便上。 身后,三排的将士紧跟着冲了上来。 王旭挥动大斧,一斧横扫,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明军士兵。 他的斧法大开大合,每一斧都带着千钧之力,在狭窄的马道上竟然生生打出了一片小天地。 一时间,明军竟然被他一个人堵在马道上。 李猛皱了一下眉头,回头吼道:“燧发枪!打!” 身后几个背着燧发枪的士兵立刻上前,半跪在地,枪口对准王旭。 王旭看见了那几支黑洞洞的枪口。 他没有躲,因为无处可躲! 他只是在最后一刻,歪着头,看了一眼城梯口的方向。 那里,李自成已经被亲兵架着,消失在城梯的拐角处。 王旭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砰!!!” 一排铅弹击中了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爆开几团血雾。 王旭撑着大斧,站在那里,目光仍望着城梯口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 “父王...对不住了...孩儿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说完,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 李猛没有看他,越过他的尸体,冲向城头。 城头的守军因为王旭的殿后争取了时间,重新组织起了一道防线。 三眼火铳和弓弩再次封锁了城头的通道。 李猛刚冲上城头,迎面就是一轮三眼火铳齐射。 他猛地侧身躲到一处垛口后面,铅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身后三个士兵躲闪不及,被击中倒地。 “他娘的...” 李猛探出头看了一眼城头的布防,心中暗骂。 刚才王旭殿后的那段时间,足够守军重新调整了。 而他的三排,弹药已经消耗过半,连燧发枪都丢了一大半。 这时候硬冲,伤亡太大。 “将军!川军上来了!” 一个队正忽然指着缺口方向,兴奋地喊道。 李猛回头望去。 缺口外,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涌来。 为首的是一面“刘”字大旗,旗下,三千川军精锐正沿着缺口的缓坡冲上来。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长矛或腰刀,队列虽然因为地形限制而显得有些散乱,但那股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李猛看见那面旗帜,咧嘴笑了。 “兄弟们!川军的兄弟来了!” “随我冲锋!” 他第一个从垛口后跃出,握着长刀,朝城头的守军冲去。 身后,三排剩余的将士跟着他,呐喊着冲了上去。 而城外,刘文秀站在阵前,看着那三千川军精锐涌入缺口,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本来只是佯攻,但看到李猛炸开了缺口,当即下令转佯攻为主攻。 “传令,后续部队跟上,尽快扩大战果!” 他说着,又把目光投向城头。 城头的战斗还在继续。 李猛带着三排将士,与川军汇合后,正在对城头的守军发起猛烈的冲击。 城头的守军虽然奋力抵抗,但在川军生力军的冲击下,防线已经开始出现松动。 李自成负伤撤离后,城头守军的士气受到了一定影响。 再加上王旭战死,城头一度出现了短暂的指挥真空。 虽然有副将接手指挥,但调整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而明军抓住了这个时间差。 李猛带着川军精锐,沿着城头一路冲杀。 长刀挥舞,矛刺刀砍。 城头的守军被一步一步向后压缩,不断有人倒下。 血在城头青砖上流淌,顺着砖缝往下渗,将暮色中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然而,守军并没有崩溃。 他们虽然被压缩了空间,但依然在拼死抵抗。 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女墙,都在进行激烈的争夺。 刘文秀站在城外,看着城头那片正在逐渐被明军控制的天际线,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城北的城墙,虽然被炸开了缺口,李猛也攻上了城头,但城门还没有被打开。 这一点,和高杰在城西的进展完全不同。 城西那边,是高杰正面强攻吸引火力,李小栓带人从暗渠潜入炸了武库,又夺了瓮城,打开了城门,大部队才浩浩荡荡涌入。 而城北这边,城门始终紧闭着。 守军虽然被堵在了城头,但他们依然控制着城门的绞盘。 也就是说,明军虽然攻上了城头,但大部队还是进不来。 只能通过那段狭窄的缺口,小股小股地往里涌入。 这样的进攻效率太低了,而且给守军留下了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刘文秀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秦鱼,带五千人,从东侧城墙外沿迂回,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天已经快黑了。 如果天黑之前,不能完全控制城北,今夜,又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喊杀声。 刘文秀猛地举起千里镜。 他看见,城头那面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闯”字大旗,忽然又重新竖了起来。 旗下,一个穿着铁甲的身影,正站在垛口后,握着一柄长刀。 不是李自成。 但那个身影,同样高大,同样挺拔。 李猛也看见了那面重新竖起的将旗。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过...” 第338章巷战埋伏! 城北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李过重新竖起将旗后,城头的守军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原本已经开始松动的防线重新稳住了。 李猛带着三排和川军精锐,在城头与守军反复争夺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女墙。 刀砍在盾牌上,矛刺进铁甲缝隙,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在暮色中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但城门绞盘始终控制在守军手里。 那扇包铁的城门纹丝不动,大部队被死死堵在城外。 明军只能通过那段三丈宽的缺口,一小股一小股地往里涌,根本无法形成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朱友俭站在城外观战台上,举着千里镜,将城北的战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传令。”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继续道:“城北留川军万人牵制,其余兵力,全力进攻城西。” 王承恩一愣:“皇爷,城北这边...” “李过是块硬骨头。” 朱友俭打断他:“但他手上兵力有限,翻不了天。” “城西已经破了城门,只要打穿街区,就能直插府衙。” 他顿了顿:“拿下府衙,汉中就彻底结束了。” 命令传下,明军的调动迅速展开。 城北的攻势开始减弱,原本压上去的预备队被撤了回来,只留下刘文秀的川军万人继续牵制。主力部队开始向城西方向转移。 ...... 与此同时,城西。 李小栓靠在瓮城控制室的墙根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泥,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小栓!” 高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小栓抬头,看见高杰大步走了进来。 这老小子的左臂已经接了回去,用布条和木板固定着,吊在胸前。 脸上还带着刚才激战留下的血痕,精神头是一点都没减。 “高将军,您的伤...” “脱臼而已,接回去就没事。” 高杰咧嘴一笑,走到李小栓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两百人就敢夺瓮城!” “不愧是戚家军留下的种!” 李小栓被拍得一个趔趄,苦笑道:“将军过奖了,侥幸而已。” “侥幸个屁!” 高杰瞪眼:“这是真本事!” “等打完这一仗,老子亲自给陛下请功!” 李小栓没有再接话,只是问道:“城头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 高杰点头:“后续部队已经在进城了。” “粤军的一万人打头阵,老子的二营殿后压阵。”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不过,里面不太对劲。” “怎么了?” “太安静了。” 高杰走到瓮城门口,望向城内。 主街上,明军前锋正在推进。 士兵们排成散兵线,火绳枪抵肩,小心翼翼地沿着街道两侧移动。 但那街道上空空荡荡,除了几具横在路边的尸体,一个人影都没有。 两旁的民房紧闭着门板,窗户被粗木钉死,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整条街,像是一座死城。 “闯贼撤得很快。” 高杰眯起眼:“不应该啊。城西是他们的大本营,按理说应该有大量守军才对。” “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李小栓也皱起了眉头:“有埋伏?”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闻都能闻出来。” 高杰咬了咬牙:“前面肯定有坑等着咱们。” 话音刚落,前方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密集的火铳声和喊杀声炸开了! 高杰和李小栓同时冲出瓮城。 前方约两百步处,十字街口的位置,浓烟和火光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高杰吼道。 一个满身是血的把总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惨白:“将...将军!” “前面有埋伏!兄弟们被堵在街上了!” “什么埋伏?!” “马车,装满石头的马车!前后都堵死了!两侧屋顶全是弓弩手!” 高杰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 八百名明军先锋被困在十字街口。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沿着主街道逐步推进,一路畅通无阻。 领头的副将见街道空无一人,心中虽警惕,但追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追击,是所有军队的本能。 眼看着敌军溃败,只要能咬住他们的尾巴,就能彻底击溃他们。 当八百名明军全部进入十字街口时,街道两端忽然传来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十几辆装满碎石的马车,被人从两侧巷子里猛推出来! “咚!!!” 马车撞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上,碎石从车厢里滚落,迅速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将前后去路彻底封死。 领头的副将瞬间反应过来:“有埋伏,散开!” “找掩体!”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两侧民房的屋顶上,忽然冒出无数人头。 五百名弓弩手,从房屋的烟囱后面、屋脊的阴影中、甚至是从预先挖好的屋顶掩体里,同时现身。 他们手中的弓早已拉满。 “放!!!” 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般从高处泼洒而下。 明军士兵挤在狭窄的街道上,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散开。 盾牌手举起盾牌试图挡住头顶的箭雨,但两侧的攻击是交叉的。 箭矢从左侧屋顶射来,又有箭矢从右侧屋顶射来。 盾牌只能挡住一个方向,侧身就暴露给另一个方向的弓手。 更致命的是窗户。 街道两侧的民房窗户,那些被粗木钉死的窗户,忽然被从里面捅破。 三眼火铳的枪管从窗户里伸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街道中央那些挤成一团的明军士兵。 “放!!!” 三眼火铳同时喷出火光。 铅弹如暴雨般从窗户里泼洒而出,眨眼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士兵举起盾牌护住正面,却被从侧面窗户射来的铅弹击中腰腹。 子弹穿透棉甲,打进腹腔。 他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血从指缝间涌出,很快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另一个新兵被箭矢射中大腿,惨叫着想要往后退,却被同伴挤得动弹不得。 他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副将嘶吼着,试图组织反击。 “枪手!打屋顶!” 几个火绳枪手举起枪,朝屋顶还击。 但那些弓弩手躲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铅弹打在屋脊的瓦片上,溅起一片碎渣,却很难命中目标。 而屋顶的箭矢,却不断落下,跟让他们无法安心瞄准。 第339章损失惨重!!! “砰!砰!砰!” 三眼火铳又是一轮三发轮射。 那些从窗户里伸出的枪管,打一轮就缩回去,装填好后又伸出来。 窗口很小,枪管只露出一小截,明军的火绳枪根本打不中那些躲在窗后的枪手。 短短的狭窄街道上,明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血在青石路面上流淌,汇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低处的小沟渠流去。 碎裂的盾牌、折断的刀剑、散落的火绳枪丢了一地,枪管还散发着余温的硝烟。 副将咬着牙,拔刀吼道:“不能在这里等死,冲!” “往后面的马车上冲!翻过去!” 一小队士兵跟着他,朝堵住去路的马车冲去。 但他们刚跑到马车前,屋顶就扔下来十几个瓦罐。 瓦罐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裂。 瓦罐里面装着的是火油。 “呼!!!” 火油遇火即燃,瞬间窜起一丈高的火焰,将马车和附近的士兵全部吞没。 副将大腿上溅了一片燃烧的火油,怎么拍也拍不灭,只能在地上打滚,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烧成了火人,在地上翻滚挣扎,很快就再也不动了。 火焰迅速蔓延,将那几辆马车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冲天而起,将街道两侧的房屋映得通红。 浓烟滚滚,覆盖了整条街区。 明军士兵在浓烟中咳嗽、流泪,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头顶的箭矢和铅弹还在不断落下。 李定国从后面赶到时,前方的十字街口,浓烟和火光冲起上半空,遮盖了暮色的天空。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弓弩手还在不断放箭。 窗户里的三眼火铳还在不断射击。 明军的先锋部队,被死死钉在街上,进退不得。 “传令!” 李定国咬紧牙根:“立刻救援!用盾牌衔接成甬道!” 盾牌手们咬紧牙关,举起盾牌,排成两列纵队,互相掩护,向着街口推进过去,试图建立一道撤退的甬道。 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铅弹击中盾牌,溅起一片火星。 但这一次,明军的盾牌手相互掩护,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向前推,终于在火墙前架起一个小小的出口。 被困的残余士兵从盾牌甬道中仓皇撤出。 一个个浑身是血,有的人胳膊挂了彩,有的人脸被硝烟熏得乌黑,有的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八百人。 撤出来时,只剩下不到三百。 阵亡超过半数。 这是明军入汉中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挫败。 李定国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兄弟,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若不是自己的心急,也不会造成这次惨剧。 明军的强项是火器齐射和阵型协同。 在开阔的战场上,三段击轮射可以形成持续不断的弹幕,楯车可以为火铳手提供掩体,火炮可以远程压制敌军的火力点。 但在狭窄的街道上,这些优势全部被抵消了。 燧发枪与火绳枪轮射需要空间展开,街道太窄,火力密度大打折扣。 楯车根本推不进去,街道两侧的建筑挡住了去路。 火炮虽然可以轰击城内,但街巷曲折,视野受限,根本无法精准打击那些藏在屋顶和窗户后面的火力点。 而大顺军的弓弩手和三眼火铳手,却可以利用地形优势,从高处、从暗处发动突然袭击。 这是他们的主场。 李定国静下心来之后,直接下令暂缓进攻。 ...... 与此同时,城外高坡的箭楼上。 朱友俭站在塔楼的最高处,举着千里镜,将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该死,他们可都是大明的好儿郎啊!!!” “皇爷...”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也能感受到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小心翼翼道:“这样打下去,我军伤亡太大。” “不如...暂缓进攻,先用火炮轰击,慢慢消耗他们?” “不行。”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城西街区是汉中的核心区域,府衙就在里面打穿这里,才能彻底拿下汉中。” “若轰成废墟,反而成了他们的掩体,打起来更难。” 他顿了顿:“而且,李自成经营汉中这么久,城内的百姓大多被他裹胁,家家户户都有地道、暗室。” “用炮轰,除了杀伤百姓,效果不大。” 王承恩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朱友俭举起千里镜,继续观察。 他看见大顺军正在清理街口的尸体,将被击毙的明军士兵拖到一边,将还能用的武器和弹药收缴起来。 清理尸体的同时,还有人在重新布防。 屋顶上的弓弩手重新就位,窗户里的三眼火铳手重新装填弹药,街道两侧的巷口又多了几辆装满碎石的马车。 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慌乱。 “这是李自成的老底子。” 朱友俭低声道:“山地游击和巷战,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他放下千里镜,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承恩看着他,不敢出声打扰。 暮色越来越浓,天色昏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城内四处燃起的火光,将那些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 终于,朱友俭开口了。 “传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暂缓进攻,让他们立刻来见朕。” 王承恩躬身:“是。” ...... 半个时辰后,城外中军大帐。 一张粗木方桌摆在空地中央,桌上摊着汉中的城防图。 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艾能奇依次走进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凝重。 高杰的左臂还吊在胸前,李定国的铁甲上多了几道刀痕,李猛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 尤其是李猛,一进来就往旁边一站,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气氛很沉重。 朱友俭目光扫过诸将,开口:“城西的巷战,打得不顺。” 没有人接话。 这是明摆着的事,不用多说。 “巷战是他们擅长的。” 朱友俭继续说:“屋顶、窗户、暗巷、地道,他们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战场。” “咱们的阵型和火器优势在窄巷子里施展不开,打不赢他们也是正常。” 黄得功开口:“陛下,末将以为,可以从城外迂回,绕过城西街区,从其他方向进攻...” “没用。” 李定国摇头:“末将观察过了,城内的街区布防是一个整体。” “城西、城北、城南、城东,每一个街区之间都有街垒和地道相连。” “他们可以快速调动兵力,哪个方向受到攻击,都能及时支援与阻击。” 第340章阎王帖 “李将军说得对。” 高杰补充道:“末将在城北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 “城墙虽然突破了,但只要一进入街区,就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屋顶、窗户、地窖...到处都是伏兵。” 李猛终于忍不住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耗着?” “他娘的,末将可咽不下这口气!” 朱友俭抬起手,止住众人的争论。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从案上取出一份卷宗。 那卷宗是黄绫封套,封口处钤着朱红色的火漆印,印文是“研究司·绝密”。 在烛火下,那五个字泛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光泽。 诸将的目光都被那卷宗吸引了过去。 “研究司...” 高杰皱眉:“陛下,这是...之前搞出神州一式燧发枪和轰天雷的那个地方?” “正是。” 朱友俭将卷宗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看着诸将,缓缓开口道:“巷战是他们擅长的,朕不否认。” 他顿了顿,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叩了一下:“不过,研究司也为咱们送来了一份大礼。” 诸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高杰忍不住问:“陛下,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朱友俭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卷宗推到方桌中央,示意他们自己看。 高杰上前一步,撕开火漆印,抽出里面的文书。 那是一份研制记录。 封面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绝密。崇祯十九年正月,研究司。” “项目编号:丁字十七号,代号:阎王帖。” 阎王帖。 这三个字,光是看,就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李定国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解剖图。 图上详细标注了物件的内部分层结构。 外层是瓷片和铁钉,用粗布包裹;内层是火药和引信;最核心的部分,是一个用蜡封住的小囊,囊内装的是什么,图上没有标注,只画了一个骷髅符号。 第二页,是一份伤情测试记录。 “正月初七。试爆三枚。目标:二十只山羊,分三组,每组六至七只,置于不同距离的掩体后方。” “第一组,距离爆炸点三步。山羊全部死亡。死因:弹片穿透颅骨、胸腹。尸体解剖显示,内脏多处破裂,颅内有大量碎骨片。” “第二组,距离爆炸点十步。山羊死亡四只,重伤两只。死亡原因同上。重伤者:弹片击伤,呼吸道出现剧烈痉挛,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持续约半炷香后失血死亡。” “第三组,距离爆炸点二十步。山羊死亡两只,重伤一只,轻伤三只。死者:弹片击穿颈动脉,失血过多死亡。轻伤者:表皮擦伤。轻伤者:仅受爆炸气浪冲击,出现短暂眩晕,一刻钟后恢复正常,轻度伤口。” 众人看完后,合上卷宗,抬起头,看着朱友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陛下,这东西...” “研究司花了半年时间,反复试验了上千次,才研制成功的。” 朱友俭缓缓道:“本来是为辽东的建奴准备的。但现在,李自成既然想打巷战...那就先让他尝尝。” 高杰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那份卷宗上的解剖图,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东西太他娘的狠了!” “战争本来就是狠的。” 朱友俭看着诸将:“能够快速结束战争,比任何仁慈都能让双方的将士与百姓都少流一点血。” “你们觉得呢?” 诸将对视了一眼。 黄得功最先开口:“末将以为,陛下说得对。巷战拖得越久,伤亡就越大。与其让兄弟们被活生生磨死在街头,不如用这东西一举击溃。”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也点头:“末将赞同黄将军的看法。虽然此法惨烈,但若能速战速决,也能让汉中的百姓免于长久的战火之苦。” 刘文秀、李猛等人也纷纷点头。 只有高杰,盯着那份卷宗上的骷髅符号,嘴角渐渐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陛下。”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快意:“这东西,让末将去扔。末将的兵今天死了那么多,末将要亲自替他们报仇。” 朱友俭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传令,明日拂晓,城西总攻。赵黑塔的炮队先行轰击,制造混乱。” “黄得功率一营从正面推进,佯攻吸引城南的火力。” “李定国与刘文秀从两侧穿插入城西,切断街垒之间的联系。” “高杰。” 他看向那吊着左臂的悍将。 “末将在!” “你率二营精锐,携带阎王帖突入主街。记住,投掷后立刻撤退,不要伤到自己。” 高杰抱拳:“末将领命!” 朱友俭又看向李猛:“李猛,明日清晨,你带人从城北方向佯攻,牵制李过的兵力,不让他有机会支援城西。” “末将明白!” 诸将领命而去。 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朱友俭走到门口,望向夜色中那座残破的汉中城。 远处,城西的方向,火光还在燃烧,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喊叫声。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爷,您真要动用那个...阎王帖?” “承恩,你怕了?” 王承恩低下头:“老奴只是觉得...那东西太过惨烈。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不会说皇爷残暴?” “残暴?” 朱友俭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火光:“若是真能减少伤亡,朕甘愿担这个恶名。” “至于天下人的看法...”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王承恩从未听过的疲惫:“朕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被天下人骂?” “抄家被骂,重用降将被骂,后来收复湖广还被骂...现在再加一条残暴,又如何?” “朕不在乎后人怎么骂朕。” “只要这天下能够一统,只要那些鞑子的铁蹄踏不进中原,朕便是背上一世骂名,也值了。” 王承恩看着他的背影,喉头有些发堵。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躬下身去。 与此同时,城西。 大顺军的防线后方,一处被临时征用的民房里。 几支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将满屋子的血腥味和药味照亮。 李自成靠在墙边,左肩的铅弹与后腰的破片已经被挖了出来,搁在旁边一只粗瓷碗里。 随军郎中正在给他上药,整个过程,李自成眉头都没皱一下。 “陛下,这几日您不能再上阵了。” 随军郎中低声道:“左肩的枪伤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后腰的破片伤到了筋膜,若是再剧烈动作,恐怕会留下后患。” 李自成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随军郎中不敢再多说,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自成和几名心腹亲卫。 “城西那边,怎么样了?”李自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名亲卫抱拳:“禀陛下,刚才的战报,张鼐在城西打退了明军的第一次进攻。” “十字街口设伏成功,射杀明军前锋四百余人。” “明军已退守城头,暂时没有新的攻势。” “好。” 李自成点了点头:“告诉张鼐,不要给明军喘息的机会,今夜派小股精锐,多袭扰,让他们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是。” 第341章城西总攻准备 李自成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疼痛从肩膀和后腰一阵阵袭来,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再从湖广打回陕西。 他身上的伤疤不下二十处,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箭伤,有些是火铳弹留下的。 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这一次,他相信自己也能挺过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有个阴影挥之不去。 不是因为明军的火器犀利,也不是因为城西暂时打退了敌人。 而是朱由俭。 那个坐在城外的年轻皇帝,太安静了。 今天城西的伏击确实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朱由俭会这么轻易罢休吗? 绝不可能。 那个能在短短三年内收复湖广、平定四川、打到汉中的大明皇帝,绝不是这么容易认输的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 又在谋划什么? 李自成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窗外,汉中的夜色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处还在燃烧的房屋,透出微弱的火光。 而在那片黑暗之外,三里之外,明军的营地灯火通明。 那个年轻皇帝,此刻也在看着汉中城的方向。 李自成忽然觉得很累。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这场仗,会有一个了断吗?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雁翎腰刀的刀柄。 忽然想起,那年他刚起兵的时候,也是在城外这样等了一夜。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身后是乌泱泱的灾民饿殍,前面是延安巡抚的城池。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前路有没有活路,更没有现在这样的心腹力量。 但那时候,他心中有一股劲,一股可以让天下大变的气魄与信念。 可现在呢? 他有了兵马,有了城池,有了金银,有了大顺皇帝这个称号。 可他却发现,自己握着的东西越多,心里就越空。 “陛下。” 亲兵的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自成回过神来。 “什么事?” “宋军师和牛丞相求见。” 李自成点了点头,坐直身体:“让他们进来。” 宋献策和牛金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陛下。” 宋献策拱手:“城外明军的调动有异。” “有异?” 李自成眉头一皱,问道:“怎么说?” “城北的明军主力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下川军和少量的三营兵马牵制李将军。” 宋献策低声道:“根据观察,他们正在向城西转移。” 牛金星补充道:“城西现在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两个军镇的实力。如果明天他们发起总攻,仅凭张鼐的兵力,恐怕撑不了多久。”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 “城北的兵力撤了?” “是。但城西的兵力大幅增加。朱由俭似乎打算集中兵力,从城西突破。” 李自成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案前,摊开那张已经翻看了无数遍的汉中城防图。 “朱由俭选在这里主攻...” 李自成喃喃自语:“他是想速战速决。” “正是。” 宋献策道:“城西街区连接府衙,一旦打通,他就能直插心脏。” “届时,城北和城南的防御将形同虚设。”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传令下去,城西再增兵三万。把城北的守军抽一部分过去,只留下必要的兵力牵制刘文秀即可。” “陛下!” 牛金星急道:“城北若兵力不足,刘文秀与李猛必然会趁机破城!” “我相信过儿。” 李自成打断他:“若是城西彻底失守,城北就算守住了也没有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巷战,是咱们唯一的优势了。” 牛金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还有。” 李自成看向宋献策:“献策,你再派斥候往城西外探,看看明军的军械、营地的异常情况。” “总攻前必有征兆,能抓到一点是一点。” 宋献策抱拳:“臣领旨。” 两人退出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这个夜晚即将结束。 而这个夜晚的结束,意味着新一轮的厮杀即将开始。 李自成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城西主街的入口处。 “朱由俭,明日,朕等着你。” ...... 当天,寅时末,明军营地。 高杰赤着上身站在帐前,嘴里咬着一条牛皮绳,右手拽紧绳子另一端猛地一拉。 “咔嚓”一声脆响,左臂的夹板被他用牙咬紧。 他松开嘴,吐出一口唾沫,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 身边,二营三百名精锐已经集合完毕。 这些人都是从血水里泡出来的老兵,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沉默。 每人腰间挂着一个特制的皮袋,里面装着三枚烟雾弹。 背后,用粗麻绳绑着一个陶罐大小类似棉被的东西。 这就是阎王帖,里面不仅有火药还有碎片、铁钉,就是轰天雷的升级版。 引信从顶部伸出,用蜡封着口。 高杰从亲兵手里接过自己的那枚,掂了掂。 比预想的轻些,约莫十斤重。 他咧了咧嘴,把这东西捆在背后。 营门处传来脚步声。 高杰转头,看见朱友俭带着王承恩走了过来。 “陛下。” 朱友俭没有说话,目光从三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高杰左臂的夹板上。 “你的伤...” “脱臼而已,没事。” 高杰打断他,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末将绝不会影响到任务。”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也没有提什么赏赐封侯。 只是看着高杰和那三百人,说了一句:“扔完就跑,别回头,这玩意儿还在试验阶段,容易炸伤到自己。” 高杰抱拳:“末将明白。” 朱友俭又看向旁边的李小栓:“近卫队负责侧翼掩护。烟雾弹一放,你就带人封住巷口,不让守军抄他们后路。” 李小栓抱拳:“是。” 朱友俭没有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让开道路。 高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三百张脸。 “都听清楚了。咱们的任务就一个:冲进去,把阎王帖扔进房子里,然后撤。” “别恋战,别停下来。” “谁要是犯了浑,死在里头,老子的酒桌上就不给你留碗了。” 没人笑。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高杰不再多说,挥了挥手:“走。” 三百人无声转身,沿着营地外侧的壕沟,朝城西方向摸去。 李小栓带着近卫队跟在后面。 朱友俭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高将军他...” “没事。” 朱友俭打断了他,转身走向箭楼:“那老小子命硬得很。” “去,叫赵黑塔准备。” “是。” 第342章阎王帖的威力! 卯时初。 城西外一里,明军炮队阵地上。 赵黑塔赤着上身,站在那门最大的红夷大炮旁边。 晨光还没透出来,只有东边天际一线灰白。 炮位上插着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将那些黑黝黝的炮管映得忽明忽暗。 他举起千里镜,望向城西街区。 雾气中,那些残破的房屋轮廓若隐若现。 沿街的街垒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人影在晃动。 “装弹。” 命令传下,九十门炮的炮手开始忙碌。 实心弹塞进炮膛,火药压实,角度校准。 “记住,只打街垒前面的路面,不可越过。” 一个炮手疑惑道:“将军,不打那些房子,怎么压制守军?” “这是命令。” 赵黑塔没有解释。 但他知道为什么。 昨夜陛下专门交代过,街垒后面必然有汉中的百姓,他们可都是大明的子民,绝不能误伤。 赵黑塔不再多想,举起令旗。 “开炮!” “轰!!!” 九十门炮同时喷出浓烟! 实心弹拖着烟尾,划出低平的弧线,砸向城西街区前沿。 街垒前十步的路面被第一轮炮弹击中。 碎石横飞,青石路面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泥土和石屑溅上半空。 守军缩在街垒后面,被震得耳膜发疼。 有人透过射孔往外看,只见那片原本平坦的街面,正在被炮弹一层层犁开。 “别慌!” 一个百总吼道:“明军的炮打不进来,他们只是轰路面!” “除非他们不顾城中的百姓!”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刻钟。 街垒前那片区域已经被轰得面目全非,坑连着坑。 赵黑塔放下千里镜,转身对传令兵道:“差不多了。发信号,让粤军和川军开始行动。” “是。” 三道红色烟花升空的同时,城西南侧。 李定国蹲在一处坍塌的民房残垣后面,身后三千精锐早已列阵完毕。 长矛手在前,火绳枪手在后,盾牌手护住两翼。 看到三道红色烟花升空后,李定国大喝一声: “传令,按计划行动。” “从南侧巷子往里插,切断守军退路。” “遇到街垒不要硬冲,用火绳枪压制,长矛手从侧面破墙。” “记住,咱们的任务是把他们堵住,不让他们往南撤。” 副将抱拳:“末将明白!” 同一时间,城西北侧。 刘文秀站在一处民居的屋顶上,手里举着千里镜。 他身后的川军五千人已经分成数个百人队,沿着城西街区的北侧边缘展开。 “传令各队,保持压力,不要让守军有余力支援主街。” “但不要轻易冲进巷子。咱们的任务是牵制,不是主攻。” “是!” ...... 城西顺军阵地。 张鼐拄着一杆长矛,站在一处加固过的三层酒楼上。 身后,十几名亲兵分列两侧。 “将军,明军的炮停了。”一个老卒低声道。 张鼐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到了。 但他也注意到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的炮,打得很凶。” 他低声说:“但却没有一颗落进来。只打了街面,没打房子。” 老卒愣了一下:“大概是怕伤到城中的百姓吧。” 张鼐没有说话。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 怕伤到百姓? 不可能的。 打了这么多仗,又谁心疼过百姓,他们不过是战争中耗材罢了。 朱由检身为帝王,张鼐才不会相信因为这个原因。 今天却只轰街面。 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脑子里飞转。 炮轰街面,是为了清障? 为什么要清理这些东西? 为了让后续的部队更容易通过? 不对。 张鼐猛身看向两侧的巷口。 如果明军要主攻,按照他们之前的打法,会用炮火覆盖街垒,压制守军火力,然后步兵借助楯车推进。 但今天没有这样。 今天只是轰了街面。 那只有一种可能:明军准备大规模冲进来,不打算在街垒前磨蹭。 可是,冲进来之后呢? 巷子里有埋伏,屋顶有弓弩手,窗户里有三眼火铳。 明军昨天就吃了这个亏,今天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除非... “传令下去。” 张鼐忽然开口,声音绷得很紧:“所有人打起精神,明军今天不对劲。” “告诉各处的弟兄们,立刻准备接敌。” “是。” ...... 与此同时,城西主街入口。 高杰带着三百敢死队,伏在一处坍塌的街垒后面,距离守军的第一道防线不到三十步。 三十步外,是几栋加固过的民房。 墙壁上凿满了射击孔,屋顶堆着沙袋,隐约可以看见弓弩手的身影。 高杰没有急着动。 待炮停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候,高杰大喝一声: “就是现在!” 高杰拔出腰间烟雾弹的引信,用力朝街道中央扔了出去! 身后,三百枚烟雾弹同时飞出! “嗤嗤嗤...” 浓密的灰色烟雾从地上腾起,迅速弥漫,将整条主街笼罩其中。 三十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上!” 高杰第一个冲出掩体,冲进烟雾中。 身后,三百人紧随其后。 脚步踩在碎石路上,踩在刚刚被炮弹翻过的松软泥土上,紧贴着街道两侧的墙壁,快速向前移动。 李小栓的近卫队也动了。 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封住左侧巷口,一组封住右侧巷口。 撞击式燧发枪手半跪在地,枪口对准烟雾中那些通向主街的巷道。 只要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试图抄高杰的后路,等待他们的就是一排铅弹。 守军阵地。 张鼐看到眼前的浓烟,脸色骤然一变。 那些灰白色的烟从主街尽头弥漫开来。 与昨天明军在城头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烟太浓了。 一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来了!” 张鼐吼道:“所有人准备!他们要从正面冲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烟雾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高杰贴着墙壁,在烟雾中快速移动。 左臂的夹板不断磕在墙上,每磕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脚步不停。 前方三丈处,是一栋民房。 墙壁上凿了十几个拳头大的射孔。 守军在里面,正试图透过烟雾看清外面的情况。 高杰没有犹豫。 他摸到那面墙壁,蹲下身,将背上的阎王帖解下来。 抽出火折子,甩燃,点燃引信。 引信嗤嗤冒着火星,一点一点缩短。 高杰将阎王帖从窗户塞了进去。 “走!” 他没有多看那房子一眼,转身就跑。 身后的队正也跟着点燃引信,将阎王帖从另外一个破窗扔进去。 数十枚阎王帖被扔进不同的建筑,引信燃烧的声音在烟雾中此起彼伏。 有人还把阎王帖扔上屋顶。 然后,敢死队开始撤。 毫不犹豫,扔完就跑。 高杰跑了不到二十步,身后的民房里,忽然一阵巨响。 “砰!!!” 一枚阎王帖在民房内炸开。 民房内,二十几个守军瞬间被碎片击穿,就连墙体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洞,流出一道道血丝。 一次得手后,高杰的目标更深,直扑守军的第二道防线。 几个据守在一处二层酒楼上的弓弩手正在朝烟外盲目放箭,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弓弩手头领探头往下看,发现楼下多了两个还在冒烟的东西。 “又是那玩意儿!” 他瞪大了眼睛,刚喊出这一句,阎王帖炸了。 轰隆声中,二楼的木地板被炸穿。 弓弩手连同碎木板一起从二楼摔落,砸在一楼的地面上。 而那些瓷片和铁钉,从下往上,将二楼所有的活物都打成了筛子。 一个弓弩手被钉在墙上,十几块碎瓷片嵌在他的胸口和腹部。 他的嘴里涌出血沫,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另一个被铁钉击中后脑勺,钉穿颅骨,从额头穿出。 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靠在栏杆上,手中的弓无声滑落。 酒楼一层的柱子被炸断了两根。 木制的承重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只坚持了不到三息,一声巨响,整栋二层酒楼像被抽掉了骨架,轰然垮塌。 烟尘冲天而起,混在那片灰白色的烟雾中。 高杰看着那栋塌掉的酒楼,没想到这东西的效果比卷宗上写得惊人。 守军的第二道防线,有一个百总正蹲在街垒后面,见到这一幕,嘶声吼道:“别躲在房子里!出来!” “都出来!” 但为时已晚。 高杰带着敢死队已经冲到了第三波目标前方。 这次他们扔得更快,更准。 数十枚阎王帖被从不同的窗口扔进去。 有些没有窗的地方,敢死队员就把阎王帖放在墙壁根下,点燃引信就跑。 爆炸声中,墙面被炸开一个大洞。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房间里藏着守军暴露在废墟中,还没等他们爬起来,下一枚阎王帖已经从破洞里扔了进来。 一个什长从废墟里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碎砖和灰土。 他侥幸没被第一轮的碎片打中,只是被气浪掀翻。 他抓起身边的腰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冲出烟雾去肉搏。 可还没走出两步,眼前出现了一个冒烟的东西。 只是几息时间,爆炸的白光再次闪过。 十几块碎瓷片打进他的身上,穿透棉甲,从身体穿出。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好几个血洞。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吐出了几口血水。 意识渐渐模糊,身子缓缓地倒下。 此刻的他,早也没有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那些还在燃烧的灰烬,飘落在自己的脸上。 第343章死也得拉个垫背! 张鼐听着浓烟中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惨叫声越来越多,他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将军!” 一个满脸是血的百总从主街方向跌跌撞撞跑回来,他的脸上嵌着好几块豆粒大小的碎瓷片,血从那些细小的伤口里不断往外渗。 “明军...明军用了新火器!” “炸开后全是碎片,弟兄们的铁甲根本挡不住!” “躲在房子里也没用!” “那些东西扔进来后,屋子里的人全...全被打成了筛子!” 张鼐握紧手中的长矛,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那些明军不跟他肉搏,不跟他拼刀,只把炸弹扔进房子里,然后跑。 只炸人,不烧房。 那些房屋里埋伏好的弓弩手、三眼火铳手,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楚,就被炸成了筛子。 “将军,怎么办?” “弟兄们挡不住了!不是不拼命,是真的挡不住!” 张鼐没有回答。 他知道百总说的是实话,不是怕死,是这种武器的杀伤力太可怕了。 哪怕离得远,余威也足以让一个士兵失去战斗力。 而更恐怖的是,明军能在一个照面之内,就将一栋藏着三十个守军的屋子,变成一个铺满尸体的废墟。 但他更清楚一点。 这种数量绝不会太多。 如果多的话,昨天明军就该用了,不会等到今天。 “传令下去。” 张鼐睁开眼,下令道,“让他们扔。扔完了,咱们再打。” 百总愣住了:“将军,可弟兄们...” “咱们无路可撤。” 张鼐打断他,继续道,“把所有人撤到第三道防线。” “贴着街垒,不要躲在房子里。” “等烟散了,他们的存货也该打完了,到那时候就是咱们反击的时候。” 命令传下去后,张鼐转身看向身旁的亲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去禀告陛下。” “城西若能守,臣自然死守。” “但若是臣真的撑不住了...陛下立即东撤,绝不能留在。” 亲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拳离去。 ...... 辰时正,天已经大亮了。 街道上的烟雾不但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 新的烟雾弹不断被扔出来,将主街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中。 高杰靠在墙根上,大口喘息。 左臂的夹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好几块小碎片,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碎片扎进了伤口,大约是阎王帖爆炸时误伤的。 他哼都没哼一声,甩了甩手,继续带着人往前冲。 身边,二营一名把总靠过来,满脸硝烟:“将军,阎王帖快用完了。” 高杰一愣:“还剩多少?” “兄弟们背上的都扔得差不多了,加起来不到二十枚。” 高杰咬了咬牙。 他原本以为三百枚阎王帖足够打穿主街了,但守军的阵地比预想的更深。 而且那些房子太多,每一栋都是潜在的火力点,不扔怕有伏兵,扔了又怕浪费。 高杰侧身探出墙根,看了一眼前方,约莫两百步外,就是汉中的中心十字街口。 再往里去,就是府衙了。 “剩下的阎王帖,专挑大房子扔。” 高杰下令:“小房子用烟雾弹加刀,冲进去自己清。” “是。” 把总刚要领命而去,高杰又叫住他:“等等。” “告诉兄弟们,别走大街中央。” “贴着墙根走,哪里有射孔就往哪里扔。” 把总抱拳而去。 这一次敢死队不再停下来确认战果,而是扔完就跑,把清理残敌的任务留给后续跟进的粤军。 一处三层的酒楼矗立在街角,那是这片街区的制高点。 张鼐之前在屋顶布了十几名弓弩手,居高临下,封死了整条街道。 但现在,那些弓弩手已经撤到了三楼窗户后面,箭矢稀疏了许多。 几十枚烟雾弹从不同方向飞来,将酒楼周边笼罩其中。 然后,七八名敢死队员从烟雾中冲出,其中数人背着麻袋跑到酒楼墙根下,扔下麻袋就跑。 麻袋里装的不是阎王帖,而是普通的火药包。 几声响后,酒楼一层的后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楼体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塌。 “上!” 高杰带人从破洞里冲了进去。 一楼没有人。 守军都撤到了二楼和三楼,楼梯口被堵死了,用沙袋和门板垒成一道临时工事。 “阎王帖!” 两个激灵的士兵急忙从背后取下最后两枚阎王帖,点燃引信,直接抛上了二楼。 几息之后,楼上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接连不断的呼痛声。 窗户里喷出灰尘和血雾。 又是一枚阎王帖从另一侧的窗户扔到三楼。 一声爆炸过后,楼上彻底安静了。 一个士兵小心翼翼爬上楼梯,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退下来,脸色发白。 “将军,上面...全死了。” 高杰没有上楼去看。 他不在乎楼上是什么样的惨状,只在乎这座酒楼能不能用。 “三楼布上火铳手,火力压制对面。” “是。” 酒楼被控制的同时,后续的李定国所部也沿着主街两侧推进,清剿那些被阎王帖打残但还没有完全接管的屋子。 有些民房里还有活口。 一个守军躺在地上,肚子被铁钉打穿,肠子流在外面,但人还活着。 他看见明军进来,挣扎着去摸掉落在一旁的刀。 “砰。” 一声火铳响后,他的手重重地砸在地上。 有的民房里已经没有了活口。 十几个守军挤在一个房间里,被一枚阎王帖全部放倒。 瓷片和铁钉嵌在墙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血点与碎肉。 高杰的左臂越来越疼了。 那些嵌进夹板里的碎片不知什么时候滑动了几下,现在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尖锐的硬物在伤口里剐蹭肌肉。 把总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忍不住道:“将军,您先下去包扎...” “包个屁。” 高杰打断他:“这仗没打完,老子哪儿也不去。” 把总咬了咬牙,没再劝。 张鼐站在第三道防线的街垒后方,满身的灰尘和血迹。 “都听清楚了。” 他握着腰刀,目光从面前这些伤痕累累的将士脸上扫过:“明军的武器虽然厉害,但数量不多。” “他们扔到现在,也还差不多了。” “从现在开始,别躲在房子里。” “冲出去,跟明军搅在一起。” “只要跟他们搅在一起,哪怕他们还有,也不敢再用那个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不把明军赶回去,城西就没了。” “城西没了,汉中就没了。” “汉中没了,大顺就没了。” 没人说话,那些残存的守军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张鼐盯着众人,恨声说道,“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都是跟闯王走了多年的兄弟。” “别人且不说,就我们自己,当年在陕西跟着闯王饿肚子、钻山沟、啃树皮的时候,能想到有今天吗?” “能想到闯王能坐上龙椅吗?” “如今昏君的走狗打到家门口了,你们是想躲在房子里被那些铁片钉成筛子,还是冲出去,死也得拉个垫背!” “冲出去!” 一个老卒嘶吼着:“跟昏君的走狗拼了!” “拼了!” “杀!杀!杀!!!” 越来越多的人吼出了声。 张鼐拔出腰刀,转身面向主街方向。 “全军出击!” 张鼐冲在最前面,身后五百残兵跟在他身后,涌向主街。 高杰看见守军冲出来,咧嘴笑了。 他把腰间最后一枚阎王帖扔到一边,拔出腰刀。 “正合老子意!” 他身后的敢死队员也纷纷扔下已经打空的皮袋,拔出腰刀。 “杀!” 就在高杰准备带着敢死队与张鼐厮杀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李定国亲自带着粤军长矛手从侧巷涌出,一排排长矛斜指向前方,从高杰的敢死队两侧越过,迎向那冲来的守军。 第344章张鼐也死了! 两军瞬间撞在了一起。 矛杆与刀刃碰撞的声音,铁甲被刺穿的闷响,惨叫与怒吼,混成一片。 李小栓的近卫队从另一侧巷口杀出,百支撞击式燧发枪同时开火。 “砰!!” 铅弹如暴雨般泼洒进守军侧翼,三十几个大顺军士兵被击中倒下。 但守军没有一丝退缩。 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府衙,退无可退。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顺军把总,身上被砍了三四刀,铁甲裂开好几道口子,血从裂缝里往外渗。 他仍然挥舞着刀往前冲,嘴里嘶吼着陕北土话:“入你娘的!” “老子跟你们拼了!” 刀光闪过,一个明军长矛手被他砍翻在地。 把总还没来得及拔出刀,侧面又是一矛刺来,穿透他的左肋。 他踉跄了一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刀朝前方掷了出去。 刀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一个明军士兵的头盔上,“铛”的一声弹开。 高杰一个箭步,一刀砍翻那个把总,甩了甩刀上的血,看见不远处正在被十几个明军围攻的张鼐。 此刻的张鼐手中的长矛使得虎虎生风。 他一矛刺穿一个明军长矛手的胸口,拔矛,横扫,矛杆砸在另一个士兵的头盔上,将那士兵砸得踉跄后退。 一名明军将士从侧面扑上来,张鼐侧身一闪,矛尾倒击,正中那士兵的面门。 “铛!” 血花四溅。 高杰眉头一皱,几个箭步上前:“小子,见到高爷爷还不跪下!” 说罢,挥刀劈下,张鼐横矛格挡。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张鼐双臂发麻,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处坍塌的街垒上。 “小子,注意了,接下来你爷爷我的这一刀,送你上路。” 高杰大步上前,又是一刀斜劈。 张鼐咬牙举矛格挡。 “铛!!” 这一次,张鼐的虎口被震裂,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他没有退,相反从街垒上撑起身体,握紧长矛,主动扑向高杰。 长矛直刺高杰面门! 这一矛又快又狠,带着破风声。 高杰偏头躲过,矛尖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割下一小块皮肉。 “有点力气!” 高杰咧嘴一笑,长刀横扫,直取张鼐腰腹。 张鼐收矛格挡,刀矛碰撞,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在狭窄的街道上你来我往,连斗了三十几合。 张鼐的矛法老辣,每一矛都奔着要害去,没有丝毫多余的招式。 虽然高杰单手,但高杰的刀又快,又狠,而且经验丰富,面对这样的小子,就是碾压。 打了三十几合,高杰故意卖了个破绽。 他左脚踏在一块碎石上,身形微微一晃,右肋处空门大开。 张鼐瞳孔一缩,以为机会来了,长矛直刺高杰右肋! 这一矛若刺中,不死也得重伤。 但就在矛尖即将触及高杰铁甲的瞬间,高杰忽然向左微微一斜! 矛尖擦着他的铁甲滑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高杰趁机长刀由下至上斜劈而出! 这一刀,直奔张鼐毫无防护的左肩! “噗!!” 刀刃从张鼐的肩头切入,一直劈到胸口。 铁甲被劈开,皮肉翻卷,鲜血喷涌。 张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高杰没有给他倒下的机会,又是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拔出,再捅。 连捅三刀。 张鼐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仰天倒下,砸在血泊中,溅起一片血花。 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渗进废墟的缝隙里,与下面的血污混在了一起。 高杰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甩了甩刀上的血,啐了一口:“可惜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士吼道:“张鼐死了,继续推进!” “拿下府衙!” “杀!!!” 明军主力开始涌入城西街区。 粤军长矛手在前,枪手在后,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和遍地的尸体,向前推进。 街道两侧的民房里,残余的守军还在抵抗。 有人从窗户里射出最后一支箭,然后被火绳枪的铅弹击中面门。 有人从巷口冲出来,挥舞着刀,试图与明军同归于尽,被长矛手钉在墙上。 尸体在狭窄的街道上越堆越多,血顺着青石板汇成一条血色小溪。 李定国走在主街上,脚下踩着碎裂的砖瓦和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明军的,有大顺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传令,清剿残敌,控制街垒。” 副将抱拳:“是。” 李定国又补充了一句:“降者,不要杀。” “是!” ...... 于此同时,府衙后堂。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已经翻看了无数遍的汉中城防图。 城西的位置,已经被他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陛下...张将军...张将军阵亡了!” 李自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传令兵伏在地上,继续道:“明军已经突破城西第三道防线,正在向府衙推进。” “刘将军...刘将军请求支援!” 李自成闭上眼睛。 张鼐死了。 这是他最小的义子,从河南带出来的孤儿,亲自为他取了大名的孩子,也死了。 他想起那年路过河南,在路边看见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蹲在一具女尸旁边,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他下马,走到那孩子面前,问:“你叫什么?” 孩子抬头看着他,嘴唇干裂,说不出话。 他解下水囊,喂那孩子喝了几口,又问:“跟朕走,怎么样?” 孩子点了点头。 后面他根据衣服上的张字,给孩子取了个大名——张鼐。 这些年,张鼐跟着他南征北战,从河南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回陕西。 身上受过的伤,不下二十处。 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孩子能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可现在,张鼐死了。 李自成睁开眼睛,沙哑道:“传令下去。” “收缩防线,所有人退入府衙周围的街垒。” 他顿了顿,站起身:“告诉过儿,让他也退回来。”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自成独自站在厅中,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画得面目全非的城防图。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府衙的位置上。 这里,是他最后的阵地了。 第345章宋献策与牛金星的抉择 城北。 李过站在街垒后方,手里握着那柄长刀。望着城西方向冲天而起的浓烟,听着那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将军!” 传令兵从后面跑过来:“陛下有令,城北收缩防线,所有人退入府衙周围的街垒!” 李过看了一眼城北那片还在坚守的阵地,那里,他的将士们正在与刘文秀的川军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 “现在撤,明军会咬上来。” 李过咬牙:“留下一队人殿后,其余的,分批撤。” “是。” 两刻钟后,城北阵地上,殿后的两千名大顺军士兵蹲在街垒后面,握着刀枪,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明军阵列。 没有人说话。 领头的千总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咬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士兵接过饼,也咬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 一个饼,在十个人手里转了一圈,被吃得干干净净。 千总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日月旗,开口道:“弟兄们,咱们跟了闯王这么多年,值不值?”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值。至少...至少咱们吃过饱饭。” 千总笑了一下,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长矛。 “那就让昏君的走狗看看,咱们的骨头,有多硬。” “杀!!!” 两千人从街垒后冲出,迎向那片黑压压的明军阵列。 刘文秀站在阵前,看着那些冲来的大顺军士兵,沉默了片刻,挥下右手。 “放。” “砰!!!” 火绳枪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百来个大顺军士兵被击中倒下,但后面的人没有停,继续冲。 又是一轮齐射。 又倒下一批人。 再一轮。 再倒下一批。 千总的胸口被铅弹击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正在冒血的弹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长矛朝前方掷了出去。 长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插在一个明军士兵脚边的泥土里,矛杆颤动。 千总仰天倒下,砸在血泥之中。 他望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嘴唇翕动了一下。 “闯王...末将...尽力了...” 刘文秀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对身边的副将说:“把他们的尸体收殓了,这些人都是条汉子。” 副将抱拳:“是。” ...... 府衙后堂。 李自成站在舆图前,看着上面那些被画满了叉的位置。 城西,没了。 城北,收缩防线。 城南,还在苦苦支撑。 能打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义子也就只剩李过还能站在他面前。 “父王。” 李过从门外走进来,拱了拱手:“城北的弟兄,已经撤入府衙周围的街垒。” “刘文秀没有追击,只是封锁了城北各大街区。” 李自成点了点头。 厅中沉默了片刻。 李自成忽然开口:“过儿,朕是不是做错了?” 李过一愣:“父王...您说什么?” “朕说,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李自成转过身,看着李过:“朕当年在陕西起兵,是要为穷人打天下。” “可这些年,朕做了什么?” “朕在西安当了皇帝,跟那些投降的大明官绅打交道,学着他们那一套,学着怎么当一个皇帝。” “朕以为,只要朕当了皇帝,就能让穷人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朕的弟兄们,都死了。” “百姓依旧还是那个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说到这里,李自成忽然哽咽了一下:“芳亮降了,张鼐死了,王旭也死了。” “跟着朕的穷人,都死了。” “剩下的,只有这一座孤城,和城里那些还在等死的百姓。” 李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些年,义父确实变了很多。 以往,他们只是为了争一口饭,随着队伍的强盛,逐渐被权利迷了眼。 以前他们最痛恨的豪绅、污吏,也逐渐接纳,还让他们在大顺朝中担任要职 唉~ 想到这里,李过心中暗叹了一声。 随着天色的入夜,牛金星也从自己的住处走了出来。 他穿过几道小巷,避开了巡逻的士兵,来到宋献策的住处。 推开院门,院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偏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被夜风一吹,晃了晃,又稳住。 牛金星推门进去。 宋献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青砖。 听见推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块青砖掀开,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用蓝布包着,打开一角,露出几样东西。 一对玉镯,一尊纯金小佛像,几串珍珠,还有一叠金叶子。 这些精巧值钱的物件,大多是宋献策这几日在城中替李自成借粮时,顺便从那些富商手里敲来的。 牛金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军师,你这是?” 宋献策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将包袱系好。 “丞相。” 宋献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别装了。” 牛金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宋献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汉中能否撑过明天,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放下茶杯,看着牛金星:“现在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牛金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一笑:“你知道怎么走?” 这一问,倒是把宋献策问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反问道:“怎么走?” 宋献策虽然有逃跑的心思,但他不是武将,也没有自己的私兵。 周边全是巡视的士兵,想从城墙上翻出去,更是找死。 想混在溃兵里逃出去,也瞒不过督战队的眼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因为这里面不知他一个有这样的心思。 果然,他的猜测没错,牛金星沉不住气过来找他了。 “其实我早已安排好了。” 牛金星低声继续说道:“城南有条暗渠,通到城外。” 宋献策眉头一皱:“城南?那条暗渠不是早就被封死了吗?” “没有,那可是退路,我怎么可能让人真的封死。” 牛金星端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咱们二人,加上信得过的心腹。” “最好别超过十个,人多了容易被发现。” 宋献策抬起头,看着牛金星。 这个跟他斗了多年的老对手,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同时抓住了一块浮木,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松手,只能紧紧地抓着,一起漂。 “好。” 宋献策放下茶杯:“什么时候走?” “今夜子时。” 牛金星站起身:“染坊会合。” “有个人你得带上。” 宋献策开口问道:“谁?” “余虎。” 宋献策心中一笑,余虎可是他心腹,武力可不输给那些冲锋陷阵的先锋大将! 牛金星补充道:“他身手利落,胆大心细,有他在,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岔子,也能应付。” “这个自然,不用你提醒,他也会跟我在一起。” 二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后,牛金星便回去了。 第346章闯王,就此别过! 牛金星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从床底拖出一口木箱。 箱子里是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些碎银以及汉中富商送来的孝敬。 就在他准备收拾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牛金星的手顿了一下,将木箱推了回去。 “丞相。” 听到是心腹的声音,悬着心放了下来。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牛金星的亲信幕僚,姓周,跟了他七年。 “都安排好了?”牛金星低声问。 “安排好了。” 周幕僚凑近:“南门暗渠那边,守军已经换了咱们的人。子时三刻换防,有半刻钟的空档。” 牛金星没有再问。 他将包袱系好,放在桌上,坐下等待时间的到来。 一刻钟后,府衙后堂。 李自成靠在椅子上,李过站在他面前,抱拳说道:“父王,暗哨来报,牛金星正在收拾东西。” “看架势,是要逃。” 李自成没有说话。 李过等了片刻,忍不住道:“父王,要不要...?” “让他走。” 李自成打断他。 李过一愣。 “不止是他。” 李自成睁开眼,继续道:“宋献策也在收拾东西吧。” “今夜,他们应该会一起走。” 李过握紧了拳头。 李自成看得出侄子的不甘心,却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火光已经熄了,只有几缕残烟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李自成对着那几条残烟,忽然笑了笑,说道:“跟朕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们的为人朕清楚。” 李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让他们走。” “杀也没有用,就当朕最后给他们的仁慈吧!” “是。” ...... 时间转眼即瞬,眨眼之间就到了子时三刻。 城西一条窄巷深处,废弃的染坊内。 染缸早已干涸,缸底结着厚厚一层靛蓝色的残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院子里堆满了发霉的布匹和腐烂的木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宋献策带着两个心腹摸到这里时,牛金星早已在此等待,身边站着三个心腹。 院里很暗,只有头顶那点月光,照着众人半明半暗的脸。 “都齐了?” 宋献策点了点头。 牛金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走到染坊后墙根,搬开几个发霉的布匹卷,露出一块青石板。 两个心腹上前,合力将石板撬开。 石板下,是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一股混合着淤泥和死老鼠的恶臭从口子里涌出来,呛得几人同时别过脸去。 余虎率先下去探路。 片刻后,下面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声。 安全。 牛金星率先进入。 然后宋献策和另外一个心腹,最后是牛金星的人,最后一个人下去时,顺手将石板合上。 石板合拢的那一刻,头顶的月光被彻底隔绝,暗渠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余虎拿出火折子,靠着微弱的光,往前探路,暗渠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渠底的污水没过膝盖,黏稠得像刚煮开的粥,混合着淤泥、排泄物和某种腐烂的有机物。 每走一步,污水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被碾压。 全城没有人说话。 这里离巡逻地太近了,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走了约莫两刻钟,余虎忽然停下。 身后众人同时停住。 前方传来细微的水声。 不是污水流动的声音,而是什么东西在暗渠里移动。 余虎握紧短刀,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水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水老鼠从旁边的缝隙里窜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游过污水,消失在黑暗中。 余虎松了口气,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两刻钟。 污水渐渐变浅了,从膝盖退到小腿。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臭味也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 前方透出一丝微光。 出口到了。 余虎第一个爬出去。 宋献策爬出暗渠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污水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脚下的枯草上。 他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 头顶,是一轮残月。 淡淡的月光洒在城外的野地上,洒在那些枯黄的草丛和裸露的岩石上,洒在身后那座千疮百孔的汉中城墙上。 汉中城头,火把稀疏。 每隔十步一支,光影晃动。 映着垛口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军身影与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顺”字大旗。 宋献策站在月光下,望着那面旗帜,望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到李自成。 那时候,李自成还不叫闯王,还只是陕西米脂一个带着几百灾民抢粮的流寇头子。 后来,他跟着这个粗人,从几百人到几千人,从几千人到几万人,从几万人到几十万人。 他为他献过计,为他守过城,为他杀过人。 他以为这个粗人能当皇帝,能坐稳天下。 可现在,他要走了。 “陛下。” 宋献策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低声说了一句:“就此别过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他转过身,对着那面旗,深深一揖。 衣摆在风中翻飞。 揖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夜色。 牛金星跟在后面,脚步匆忙。 另外几个心腹也纷纷跟上。 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就被夜色的黑暗吞没,消失在野地的尽头。 只有那面“顺”字大旗,还在城头猎猎作响。 天明后,李自成站在宋献策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臣不辞而别,罪该万死。” “陛下若肯早听臣言,何至于此。” “臣献策叩首。” 信下面,还压着另一封信。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的。 李自成拿起那封信。 信的内容是他称帝前夕宋献策上的密奏:称帝时机未到,应先稳根基,缓称王。 那封密奏,他当时看了一遍,就扔到了一边。 后来,宋献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李自成站在书房里,将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身对亲兵道:“叫李过来。” 片刻后,李过走进书房:“父王,您找我?” “传令下去。” 李自成顿了顿,继续道:“宋军师昨夜出城侦察敌情,为国捐躯。厚葬衣冠,抚恤家眷。” 李过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自成,看着李自成怀里那封露出一角的信,嘴唇翕动了一下,想问什么。 “父王,您这是...” “他跟了朕这么多年。” 李自成打断他:“朕不能让他背着逃兵的骂名。” 李过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抱了抱拳:“是。” 第347章朕不走了! 李过离开后,李自成独自站在书房里。 这一夜,他没有睡。 直到天刚蒙蒙亮,李自成便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院中晨雾还没散,几个值夜的亲兵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去,把高一功、刘体纯叫来。还有各营还活着的,把总以上的,都叫到前院来。” 亲兵抱拳而去。 半个时辰后,府衙前院挤满了人。 来得最早的站在最前面,晚到的只能挤在院门口和走廊里。 大部分人身上都带着伤。 铁甲上全是刀痕和干涸的血迹,号衣破破烂烂。 高一功站在前排,左臂吊在胸前。 刘体纯站在他旁边,头盔没了,头发被烧焦了一撮,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看着那扇紧闭的后堂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 李自成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那套金甲,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腰间扎着一条布带,脚下是一双草鞋。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自成走到台阶前,目光从这些伤痕累累的兄弟们脸上一一扫过。 “朕今天叫你们来,只说几件事。” 李自成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不走了。” 院中一阵骚动。 李过上前一步:“父王,末将愿率死士护您突围!” “末将也愿意!” “陛下,咱们还能打,只要冲出去,回了西安,还能东山再起!” 李自成抬起手,止住喧哗。 “请问,到了西安,咱们面临崇祯的新式火器又怎么办?” “他可不会给咱们休养生息的时间。” 这两句,直接让众人无言可对。 他们的兵马一点也不输崇祯,可是崇祯的炮火远在他们之上。 自己的炮火还没有看到人影,就被炸了。 而且还有那诡异的烟雾,威力不错的轰天雷,以及威力巨大的阎王帖。 就算到了西安,试问自己再次集结这么多人马,甚至更多,就一定能赢吗? 无非就是多一些炮灰而已。 见众人沉默,李自成继续道:“而且,咱们的家底都在汉中。” “就算跑回西安,又能怎样?” “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朕也不强留任何人。” 李自成转身,指了指府衙大堂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这些东西,朕带不走。你们跟了朕这么多年,朕也没什么好给你们的。” 他走下台阶,亲手打开最前面的一口木箱。 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愿意留下的,每人纹银百两。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从城东出城,往东走,明军的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能跑出去。” 可惜,没人动。 眼前的这些人,可都是跟着李自成多年的兄弟,一路刀山火海,他们都没有退过,何况现在。 高一功第一个开口,嗓音沙哑:“陛下,末将不走。” “末将跟了您这么多年,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 刘体纯抱拳:“俺也一样。” “不走!” “跟陛下干到底!” “对,干到底!” 院中举起一片手臂。 那些缠着绷带的、还在渗血的、缺了指头的、被弹片削掉耳朵的手臂,齐刷刷举了起来。 李自成看着这些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向府库。 “跟朕来。” 府库的门被推开。 里面还堆着好几十口木箱,全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他率领十五万来汉中,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把这些全部搬出来,搬到前院去。” 李自成叫来几个识字的书记官,指着那些木箱:“你们记下每一个弟兄的姓名、籍贯、家眷所在。” 一个书记官愣住了:“陛下,您这是...”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既然兄弟们愿意陪我死战到底,那朕就不能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你们记完了,就带着金银和名册,从城东出城。” “一家一家地送,务必亲手送到每一个人的家眷手里。” “这也是朕最后能给弟兄们的。” 书记官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抱拳:“臣,领旨。” 一个多实诚后,李过走到李自成身边,压低声音:“父王,登记名册的,已经有三千多人了。”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想众人:“诸位兄弟,即可起,朕不是大顺皇帝了。” “朕是闯王。” “闯王就是闯王,不姓李,不姓朱,只姓天下。” 李过的眼眶红了。 “过儿,去把龙袍拿来。” 李过站着没动。 “去。” 李过无奈只能进去取。 片刻后,捧着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走了进来。 李自成接过龙袍,看都没多看一眼,走到院中。 他将龙袍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甩燃,弯腰点燃了龙袍的一角。 火苗呼地窜起来,沿着袍角往上蔓延。 明黄色的绸缎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那些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被彻底吞没。 李自成站在火光前,脸上没有表情。 李过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团火焰,手在微微发抖。 “大顺朝,到今天就到头了。” 火焰熄了。 只剩一摊灰烬,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李自成转身走回后堂,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道: “朕败了,不怨天,不尤人。” “汉中百姓是无辜的,朕已下令不烧粮、不屠民,望你善待。” “朕在府衙等你。你若有种,就亲自来取本王的首级。”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朱由俭启。 “来人。” 一个年轻亲兵推门进来。 “找一个百姓,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城西。” 亲兵接过信,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李自成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 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送完信,你就不要回来了。你还年轻,不必陪朕死在这里。” 亲兵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过从门外走进来,站到他身后。 两人沉默了很久。 “过儿,你是朕最亲的人。” “你若想走,现在就走,朕不怪你。” 李过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沙哑:“义父不走,孩儿也不走。” 李自成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李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咱们爷俩,就一起走到最后。” 李过抬起头,眼眶通红,抱拳道:“孩儿领命。” 第348章闯王的信 卯时初。 城西,明军临时营地。 雾还没散。 李小栓靠在一处坍塌的墙根下,用一块磨刀石打磨腰间的短刀。 刀身上有几处卷刃,是夺瓮城时留下的。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刀刃与石面摩擦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把总!” 一个哨兵从雾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个老汉。 老汉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棉袄,袖子磨得发亮,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被哨兵架着胳膊,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惊慌。 “这老头从城东摸过来的,说有人让他送信。” 哨兵把老汉推到李小栓面前,“搜过了,身上只有这封信。” 李小栓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用蜡封着。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朱由俭启。 “谁让你送的?”李小栓抬头看着老汉。 老汉哆嗦着嘴唇:“是...是闯王的人。” “天还没亮,有个军爷敲我家门,把这信塞给我,说送到城西明军手里,给...还给了我十两银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捧在手心里,发抖道:“就这个。老汉我不要了,不要了...你们别杀我...” 李小栓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信封上那四个字,皱了皱眉。 “把总,这信...” 旁边的哨兵低声道:“会不会有毒?” 李小栓没有回答。 他检查了信没问题之后,对哨兵道:“带这位老丈下去,给他弄点吃的。” 老汉愣住了:“军爷,这银子...” “这银子是你自己的,收好,不要露财了。” 李小栓站起身:“而且你只是送封信而已,不犯法。” 说完,他拿着信,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朱友俭正在用早膳。 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饼,一碟咸菜。 王承恩站在一旁,正在禀报昨夜城北的战况。 “皇爷,刘将军昨夜清剿城北残敌,俘获两千余人。” “其中有三百多伤兵,已交由医护营救治。” 朱友俭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帐帘被掀开,李小栓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方才有个汉中百姓送来信件。” 朱友俭放下碗,接过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朱由俭启”四个字,沉默了一息,撕开封口。 王承恩和李小栓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朱友俭展开信纸,目光逐行扫过。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朱友俭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叫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他们来。”他对王承恩道。 王承恩躬身退出。 片刻后,诸将鱼贯而入。 高杰吊着左臂,脸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血痕。 黄得功一身铁甲,眉头紧锁。 李定国和刘文秀站在右侧,赵黑塔最后一个进来,脸上满是烟尘。 “陛下。”诸将抱拳道。 朱友俭将那封信推到桌案中央,说道:“李自成送来的,你们看看。” 高杰上前一步,拿起信,扫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他娘的!死到临头了还摆谱?!” 他把信递给黄得功。 黄得功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陛下,恐有埋伏。” 李定国接过信,看完后沉默不语。 刘文秀看了信,摇了摇头:“这不像李自成的语气。他这是认输了?” “认输?” 高杰嗤了一声:“他要是认输,就该自己出来跪着。” 李猛接过信,看了一遍,抬头看着朱友俭:“陛下,您该不会真想去吧?” 朱友俭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陛下。” 黄得功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以为,此乃激将法。李自成穷途末路,欲行险招。”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犯险。” “黄将军说得对。” 高杰难得没有抬杠:“还是让末将带兵踏平府衙吧!” “不出两个时辰,末将就把李自成的脑袋给陛下提回来!” 李猛抱拳:“末将愿随高将军同往!” 刘文秀也劝道:“陛下,汉中大局已定,何必亲自涉险?” 朱友俭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李自成放弃了突围,也放弃了放火烧城,与朕同归于尽的机会。” “他甚至遣散了愿意离开的部属,让他们从城东出城。” “他只留下了不愿走的数千人。” “这些事,斥候昨夜已经禀报过了。” 高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黄得功用眼神制止了。 “你们不必劝了。” 朱友俭不容置疑地决断道:“就算没有他的邀请,朕也想与李自成,面对面的谈一谈。” 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黄得功开口了,沙哑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末将不再劝。” “但请陛下准末将率一营在府衙外围布防,以防不测。” 朱友俭点了点头:“准。” 他走回案后,开始部署。 “李小栓。” “末将在!” “你带近卫队两百人,随朕入城,贴身护卫。” “是!”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一营,在府衙外围待命。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进攻。” “末将...领命。” “李定国、刘文秀、高杰。” “末将在!” “你们继续清剿城西、城北、城南残敌。记住,降者不杀,百姓不扰。” “是!” “赵黑塔。” “末将在!” “炮队停止轰击,原地待命。” 赵黑塔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部署完毕,朱友俭走回案后,拿起那封信,揣入怀中。 他大步朝帐外走去。 数个时辰后,午时整。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汉中的废墟上。 府衙外围,最后一道街垒前。 朱友俭勒住马。 眼前的街区,是汉中最后一片还在大顺军控制下的区域。 街道两侧的民房千疮百孔,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刀痕。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碎石、碎瓦和尚未收殓的尸体。 有几具尸体叠在一起,血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臭味。 李小栓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友俭马前,压低声音:“陛下,前方一百五十步,府衙前院。哨探回报,里面全是人,至少三千,列阵以待。” 朱友俭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明军制式铁甲,外面罩着一件深黑色的披风。 腰间挎着一柄天子剑。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迈步朝那片空出来的安全之地走去。 第349章你这身打扮,也不像个皇帝。 李小栓紧跟在侧,右手按在燧发枪的枪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残垣断壁。 两百名近卫队员列成三排横队,燧发枪抵肩,枪口微微低垂,紧跟在朱友俭身后。 脚步整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忽然,朱友俭停下脚步。 前方,就是一片两军之间空出来的安全地。 空地中央,站着数人。 最前面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腰间扎着一条布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手里拄着一柄雁翎腰刀,刀鞘上布满了磕碰留下的凹痕。 午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那人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李自成身后站着李过、高一功等人,再往后一百二十,是黑压压的大顺军将士。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很长时间。 终于,李自成开口了。 “你竟然真敢来。” 朱友俭微微一笑:“有何不敢?” “况且这距离,不在你火铳的射程之内。相反,你却在朕的燧发枪射程之内。” 李小栓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身后两百支燧发枪,枪口微微上扬。 李自成身后的将士们握紧了刀柄。 空气骤然绷紧。 片刻后,李自成再次开口:“你比我想象中要老。” 朱友俭微微一笑,有些无奈地说道:“外有建奴,内有你与张献忠,大明还有杀不完的贪官污吏,岂能不老?” 朱友俭话音落下后,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午时的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将二人笼罩在其中。 李自成忽然苦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像皇帝。” “皇帝?” 朱友俭不觉一笑:“你这身打扮,也不像个皇帝。” “哈哈...” 李自成大笑一声,他还是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大明天子有趣。 片刻后,李自成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不说了。其实我请你来,就是想近距离见见大明天子而已。” “朕也一样。” 朱友俭回答:“想看看闯王。” 二人相视一笑,李自成率先转身。 朱友俭见李自成要走,赶忙开口:“朕让刘芳亮传的话,现在依旧有效。” “你真不考虑一下?” 李自成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朱友俭,挥了挥手:“不了。” “以前没有站在你的位置,现在我算明白了,就算是天下之主,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他顿了顿,轻声继续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善待他们。” 闻言,朱友俭有些遗憾:“这一点不用你提醒。” 李自成点了点头,大步朝府衙走去。 朱友俭也转过身,走向明军阵列。 随着两人离开,空地上的那道阳光也逐渐被云雾遮掩,渐渐地暗淡了下来。 朱友俭回到阵前后,明军的进攻开始了。 李小栓率近卫队两百人,排成三排横队,燧发枪抵肩,从正面推进。 身后,是粤军和川军的长矛手,黑压压地压上来。 但府衙前院的地形,比预想中更复杂。 大顺残兵虽只有三千,但他们占据了前院的每一个角落。 回廊下,蹲着十几个弓弩手。 假山后,藏着二十几个刀牌手。 庖厨门口,堆着沙袋,后面蹲着三眼火铳手。 签押房的窗户里,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每一根廊柱后面,都藏着一个等死的兵。 李小栓吼道:“第一排,放!” “砰!!!” 燧发枪齐射,铅弹如雨泼洒向前院。 廊柱被铅弹击中,木屑横飞。 假山上的碎石被打得崩裂开来。 但那些守军躲在掩体后面,并没有被这轮齐射造成致命伤亡。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 终于有守军惨叫着倒下,但更多的守军只是缩在掩体后,等待明军靠近。 李小栓咬了咬牙:“长矛手,从两侧包抄!” 副将领命,带着两队长矛手从回廊两侧插了进去。 长矛斜指向前方,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但他们刚进入回廊,两侧就同时冲出守军。 谁也没有料到庖厨里忽然冲出来数十个守军,他们手里握着三眼火铳,对准明军长矛手的侧翼,点燃引信。 “砰砰砰~~~” 铅弹打在长矛手身上,穿透铁甲,打进血肉。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几个长矛手被击中,惨叫着倒下。 后面的士兵被迫停下,举起盾牌,试图护住侧翼。 但签押房里的弓弩手又放箭了。 箭矢从侧面的窗户里射来,钉在明军士兵的头盔上、肩膀上、大腿上。 又倒下十几个人。 李小栓见状,不得不下令暂退。 官军匆忙撤出前院,在院外的街垒后重新结阵。 地上只留下三十多具尸体与染红的青石砖。 李小栓的脸色很难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朱友俭。 朱友俭站在阵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小栓指着那座被弓弩手占据的屋子: “用阎王帖。” 李小栓点了三十人,每人背两枚。 六十枚阎王帖,是明军手里最后的存货。 “放烟雾弹。” 三十枚烟雾弹扔出,在前院炸开。 “嗤嗤嗤~~~” 浓密的灰色烟雾弥漫开来,将签押房周围的回廊和空地全部笼罩。 “上!” 李小栓带人冲入烟雾中。 几人贴着墙根,摸到签押房的墙根下。 李小栓贴在墙根下,右手一挥。 副将点燃了第一枚阎王帖的引信,从窗户扔了进去。 几个人跟着点燃引信,将另外三枚从不同的窗口扔进去。 “撤!” 他们转身就跑。 数息后,四枚阎王帖几乎同时在签押房内炸开。 “轰!!!” 铁钉和瓷片从窗户喷出,打在回廊对面的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签押房内,五十多个人被碎片直接钉死。 李小栓没有在签押房停留,带着敢死队继续往东侧摸去。 府衙东侧的衙役班房里,还驻扎着两百多名守军。 相同的战术再一次上演。 烟雾弹封住四周,敢死队员摸到墙根,扔进两枚阎王帖。 两次爆炸过后,班房内只剩下四十几个人还能站起来。 明军长矛手冲入,逐一清理干净。 第350章开战 就在明军逐步压缩前院守军防线时,府衙大堂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个满身血污的身影从大堂里冲了出来。 领头的人,手持一柄长刀,铁甲上血迹未干。 “弟兄们,随我上!” 李过一声怒吼,带着数百名将士冲向回廊。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哨。 一个明军长矛手迎面刺来,他侧身闪过,一刀斜劈,刀刃从长矛手的肩头切入,深深嵌进胸口。 拔刀。 血喷溅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继续往前冲。 另一个明军士兵举矛刺来,他一刀格开矛杆,顺势横扫,刀刃在那士兵的脖颈处划过。 那士兵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跪倒在地。 李过连斩数人,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的亲卫队紧跟着他,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悍卒。 李小栓派出两队火铳手试图锁定李过。 但李过极其狡猾,每次冲锋都选择在廊柱之间穿插。 他的身形在回廊的阴影中忽隐忽现,火铳手根本找不到射击的角度。 几次齐射,铅弹都打在廊柱和墙壁上,溅起一片碎渣,却没有伤到李过分毫。 与此同时,前院外,高杰率二营主力抵达府衙。 他看见前院里那片混战,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碎石。 “都闪开!” 他拎着长刀,大步冲向前院:“老子亲自来!” 副将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高杰冲入回廊的那一刻,迎面撞上三个大顺军士兵。 那三人挥刀扑上来,高杰右手一挥,一刀砍倒最前面的那个。 第二个人从侧面刺来,他侧身闪过,左手手肘砸在那人的面门上。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高杰顺势一刀,捅穿他的腹部。 最后一人趁他拔刀的间隙,从背后偷袭。 高杰的副将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那人,将那人摔在地上。 周围的明军士兵围上去,乱刀砍下。 血溅了高杰一身。 高杰没有多看一眼这些人,大步朝回廊深处走去。 此刻,李过在廊柱之间穿插,连续砍翻四五明军长矛手。 刀光闪过,那长矛手的胸口被劈开一道口子,仰天倒下。 高杰眯起眼,死死这个李过。 李过也看见他了。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回廊,对视了三息。 然后,李过放弃了身边的明军,大步朝高杰走来。 高杰也迎了上去。 两人在回廊下正面相遇。 周围的明军和顺军默契地退开,给他们让出空间。 “小儿李。”高杰咧嘴一笑。 “背主之贼。” 高杰没有生气,只是握紧刀柄,大步上前:“你小子跟你叔父一样的倔。” “少他娘的废话,今日斩了你,替叔父报那背弃之仇。” 说罢,李过挥刀劈下。 高杰右手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高杰虎口发麻。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无法借力,只能单刀格挡,劣势明显。 但他高杰可不是吃素的。 他打过多少仗? 受过多少伤? 不是李过一个小屁孩能比的。 李过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防守,只有进攻。 高杰则更讲究借力,刀刃碰撞时顺势卸力。 右手长刀时而横扫,时而斜劈,时而格挡,时而后退,时而削击,招式刁钻,让李过防不胜防。 眨眼间,两人在回廊下连斗二十余合。 刀与刀碰撞,火星四溅。 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时,李过的亲卫队从侧面包抄过来了。 七个人,手握腰刀,试图从侧面偷袭高杰,救出李过。 高杰的副将看那七人准备偷袭,连忙大喝一声:“拦住他们!” 身后三四十号二营将士一拥而上,将那些亲卫截住。 一时间,整个府衙前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前院守军死伤过半。 李过一刀格开高杰的攻势,退后两步。 他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的将士们正在不断倒下。 签押房的弓弩手被阎王帖清空后,回廊的侧翼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明军长矛手沿着回廊往里推,一步一血,步步紧逼。 衙役班房里的守军被清剿后,前院东侧的防线也彻底失守了。 粤军的长矛手从东侧涌来,与大堂正面的明军形成合围之势。 李过又看见,自己身后的亲卫队,只剩不到三十人。 见前院守不住了,李过没有一丝犹豫。 “撤!” 他嘶声吼道:“撤入中堂!” 残存的守军一边抵挡明军的进攻,一边往后收缩。 李过亲自殿后,带着二十几个亲卫和残兵,边打边退,缓缓退入府衙中堂。 高杰想追,被副将拦住。 “将军,小心埋伏!” 高杰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果然,明军刚推进到中堂前的照壁,照壁后方就忽然冲出一队死士。 这些人浑身上下缠着麻绳,麻绳上绑着火药包,引信早已点燃,嗤嗤冒着火星。 两个明军长矛手被一名死士抱住,还没来得及挣扎,死士身上的火药包炸了。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中堂前炸开。 鲜血、断肢、碎肉飞溅开来。 十余个死士与率先冲入的数十名明军同归于尽。 巨大的气浪将附近的明军士兵掀翻在地。 高杰离爆炸点不到三十步,巨大的气浪掀起他的披风,碎石和碎肉打在他脸上,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高杰被气浪掀翻在地,摔在碎石堆上,挣扎爬起后,怒骂一声:“他娘的...” “这帮人真是疯了。” 就在中堂发生爆炸的同时,府衙左翼的厢房区域,被李定国派来的粤军长矛手突破。 守军本已伤亡殆尽,最后一组守军被堵在一间偏房里。 二十几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握着刀,满身血污。 明军没有冲进去,而是在外面喊话。 “大明的天子说了,降者免死,分田返乡!” 偏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大顺没有投降的兵!” 明军喊话的军官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放下武器的意思,咬了咬牙:“放烟雾弹。” 几枚烟雾弹扔进房间,嗤嗤喷出浓烟。 长矛手趁着烟雾的掩护冲入房间。 不到半炷香,房间里的声音平息了。 明军以伤亡七人的代价,全歼残敌。 随着左翼失守的消息传到府衙大堂及前院还在交战的区域,大顺残存的守军明显动摇了。 不是怕死。 这些人从跟着李自成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们动摇,是因为明军的推进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第351章冲入中堂 不一会儿,左翼厢房方向,粤军长矛手也控制了局面。 最后几间偏房里的残敌被逐一清剿,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厮杀和惨叫,很快又归于平静。 李定国的兵正在逐屋搜查,清空顽抗之敌。 右翼庖厨和签押房那边,李小栓带人用阎王帖清空之后,后续跟进的川军占领了那片区域。 签押房的屋顶还在冒烟,庖厨的墙壁塌了半边,碎砖堆里偶尔能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 目前这个府衙,也就只剩中堂和后堂还在李自成手中。 李小栓蹲在一处坍塌的回廊残垣后面,仔细打量中堂的布局。 中堂是汉中府衙的核心建筑,坐北朝南,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正门是三扇雕花木门,门板厚实,上面还残留着被铅弹打出的凹坑和刀砍的痕迹。 两侧各有耳房,耳房的窗户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不出一点光。 “窗户全封死了。” 李小栓对身边的队正说道:“里面肯定有东西,李过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把总,要不要再放一轮烟雾弹?” “没用。” 李小栓摇头:“门窗都封死了,烟进不去。而且...”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堆积的空箱子。 最后一枚阎王帖也在刚才清剿庖厨时用掉了。 “只能硬闯了。” 李小栓站起身,走到朱友俭面前,抱拳道:“陛下,中堂门窗紧闭,内藏杀机。末将请求率队强攻。” 朱友俭站在前院高处,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些。” “是。” 李小栓转身,点了一队人。 二十人,都是打老了仗的悍卒。 每人一杆丈二长矛,腰间插一柄短刀。 领头的百总叫周铁柱,三十五岁,广东韶关人。 脸膛黝黑,大手大脚,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神狠得像刀片子。 “周百总。” 李小栓指着中堂正门:“你的活儿。撞开门,冲进去,把里面的人清了。” “记住,小心一点,里面绝对有埋伏。” 周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身对身后的长矛手吼道:“弟兄们,轮到咱们了!” “是。” 二十人齐声应了一句。 周铁柱走在最前面,长矛斜指向前方,矛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二十人排成两列纵队,贴着回廊两侧的墙壁,缓缓向中堂正门推进。 脚踩在碎石和碎瓦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院子中,李小栓举起了燧发枪。 身后,两队近卫队员同时举枪,枪口对准中堂正门两侧的窗户。 只要窗户后面有守军冒头放箭,就是一轮齐射。 周铁柱走到了正门前。 他举起左手,身后的长矛手同时停下。 三扇雕花木门紧闭着,门缝里塞着布条,显然是用来防窥视的。 门板上还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将门框死死封住。 “撞!” 周铁柱暴喝一声。 身后三个大汉同时冲上去,肩膀撞在门板上! “咚!!!” 木门剧烈震动,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但那门是从里面用粗木闩顶死的,又钉了木条,三人的冲击力虽然猛,却没有撞开。 “再来!” 三人退后三步,再次冲撞! “咚!!!” 这一次,左边的门板出现了裂纹,木条崩断了一根,木屑横飞。 “再来!!!” 第三次冲撞。 “咔嚓”一声巨响,中间的门闩率先断了。 三扇木门同时向内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重重撞在两侧的墙壁上,震得整座中堂都晃了一下。 门开的瞬间,周铁柱眼角瞥见门后地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停!!!” 他本能地暴喝一声。 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大汉已经收不住脚,一脚踏进门内。 脚下的青砖忽然塌陷,露出一个深坑! 三人惨叫一声,坠落下去。 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木桩有小臂粗,尖端磨得锃亮。 三人直接砸在木桩上,木桩穿透胸腹,从后背穿出。 血从木桩上往下淌,汇在坑底,很快聚成一汪暗红色的血泊。 一个长矛手被三根木桩同时刺穿,钉在坑底,眼睛还睁着,嘴里涌出血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另外两个当场就没了声息。 “陷坑!!!” 周铁柱嘶声吼道:“后退!!!” 但话音刚落,忽然冒出五六个人影,他们手里拎着陶罐。 用力砸向地面,“啪”的一声碎裂。 黑色的液体四溅开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不好,是火油。” 就在周铁柱惊呼一声之时,一个火把丢了过来。 “呼!!!” 火把落地的瞬间,火油被引燃,火焰窜起一丈高,瞬间将陷坑周围的一片区域吞没。 两个没来得及后退的长矛手被火油溅到身上,火焰顺着裤腿往上窜,眨眼间就烧遍了全身。 他们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但火油沾在身上,越滚火越大,很快就变成了两个移动的火球。 一个士兵惨叫着冲向回廊,撞在一根廊柱上,火焰引燃了廊柱上缠绕的布幔,布幔呼地烧起来,火势更旺了。 另一个士兵跑了十几步,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在火焰中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肉的臭味。 周铁柱的脸被火焰的热浪灼得生疼,但他没有退。 “盾牌!!!” 他嘶声吼道:“拿盾牌来!!!” 身后几个辅兵抬着两面大盾冲上来。 盾牌是攻城用的重型木盾,外面蒙着生牛皮,内嵌铁片,足以抵挡一般的箭矢。 两面盾牌并在一起,随后他们将门板拆下放到,充当桥梁,准备越过陷坑。 “长矛手!跟在我后面!” 周铁柱躲在盾牌后面,吼道:“冲过陷坑!杀进去!!!” 盾牌手推着盾牌,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绕过陷坑,朝里面推进。 屋内的守军看见盾牌推进,又扔下来几个陶罐。 陶罐砸在盾牌上,“啪”的一声碎裂,火油溅在生牛皮上,火把紧跟着落下。 盾牌也被点燃了。 生牛皮在火焰中蜷缩、发黑,散发出焦臭的浓烟。 “撑住!!!” 周铁柱吼道:“冲上去!!!” 盾牌手推着燃烧的盾牌,一步一步地向前挪。 终于,他们冲过了那片火海,冲到了里面。 “杀!!!” 几个长矛手扔掉长矛,拔出腰刀冲了过去。 第352章侧面杀入 中堂外,高杰坐不住了。 “他娘的...” 他一把推开正在给他包扎的医护兵,从地上站起来。 左臂的夹板被他自己扯掉了,断骨错位的地方从皮下顶出一个凸起,青紫色的瘀血沿着手臂蔓延,看着就疼。 他哼都没哼一声,右手抓起那柄长刀,大步朝中堂走去。 “将军!!!” 副将急了,冲上去拦住他:“您的左臂不能再动了,骨头都错位了!” 高杰瞪了他一眼,推开副将,继续往前走。 副将无奈,只能带着几个亲兵紧跟在他身后。 高杰没有走正门,选了庖厨那边的侧门。 庖厨被阎王帖炸塌了半边,侧门也暴露了出来。 门不大,宽约四尺,是平时供杂役和庖厨下人进出的通道。 侧门紧闭着,门板倒是比正门薄了许多。 “撬开。” 高杰一挥手,身后两个老兵上前,用撬棍卡进门缝,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门闩被撬断了。 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走廊尽头,堆着沙袋垒成的工事。 高杰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七八个老兵紧跟在他身后。 这些人都是跟高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个个满身伤疤,眼神凶悍。 走了三步,高杰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绊索。 他心头一凛,本能地想收脚,但已经来不及了。 “铮!!!” 走廊两侧的墙壁忽然翻开两扇暗格。 暗格里各伸出两台床弩。 弩机是守城用的重型器械,弩臂比人还长,弓弦是拇指粗的牛筋绞成的,弩箭有小臂粗,前端装着铁制的三棱箭头。 这两台弩机,是被李过从城头拆下来的,改装在走廊的暗格里。 弩弦早已拉满,弩箭蓄势待发。 绊索触动的瞬间,弩机同时击发! “嗖!!!” 弩箭破空而出,声音尖锐刺耳! 高杰来不及躲。 他的亲兵扑上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弩箭擦着高杰的脸颊飞过,锋利的箭头削掉了他一撮头发,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箭杆有小臂粗,钉进墙壁深达数寸,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另一个老兵没有这么幸运。 一支弩箭直接贯穿他的胸口,弩箭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铁甲像纸糊的一样被穿透,箭头从后背穿出,带着一蓬血雾,钉进砖墙。 那老兵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那根还在颤动的箭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头一歪,不动了。 又一支弩箭射穿了一个老兵的腹部。 那老兵被弩箭带飞,向后摔出好几步,重重砸在地上。 弩箭穿过他的腹部,将他钉在地板上,血从箭头穿透处往外涌,顺着地板缝隙流出去。 他还没死,双手握着箭杆,试图拔出来,但每一次尝试都疼得他浑身抽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趴下!!!” 高杰从地上爬起来,嘶声吼道:“都他娘的趴下!!!” 又有两支弩箭从暗格里射出。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了,弩箭从他们头顶飞过,钉在走廊入口处的门框上,门框被射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高杰趴在地上,右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摸了一把,满手是血。 刚才那支弩箭擦着他的右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犁出一道血槽,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血,不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嘴笑了。 “有点意思!” 他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吼道:“盾牌!把盾牌给老子拿来!” 身后几个辅兵抬着盾牌冲进来。 床弩上弦困难,而且这地方也不可能摆下那么多床弩,之所以拿出盾牌,还是以防顺军的弓箭。 两面盾牌并在一起,堵住走廊,缓缓向前推进。 高杰躲在盾牌后面,右手握刀,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尽头,工事后面的守军看见盾牌推进,开始放箭。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但重型木盾的厚度足够抵挡这些箭矢,箭尖钉进木板寸许,就再也进不去了。 盾牌继续推进。 工事后面,有人试图用三眼火铳射击。 火铳的铅弹比箭矢更有威力,打在盾牌上,溅起一片火星,震动也更剧烈。 推盾牌的辅兵被震得虎口发麻,手在发抖,咬牙死撑。 推进二十步。 盾牌离工事只剩十步了。 “冲!!!” 高杰暴喝一声,推着盾牌的辅兵同时发力,扛着盾牌直接撞了上去! 沙袋垒成的工事被盾牌撞开一个缺口,沙袋滚落在地,沙子从破口处流出来。 工事后面,几个大顺军的弓弩手和三眼火铳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盾牌撞翻在地。 高杰第一个从盾牌后面跃出,右手一挥,一刀砍翻一个正在装填火铳的守军。 刀刃从那人的肩膀斜劈而下,一直砍到胸口。 血喷了高杰一身。 拔刀,再次横扫。 旁边一个弓弩手刚拉开弓,刀光闪过,弓弦被削断,弓身反弹,弦梢弹在他眼睛上,眼睛瞬间肿得像核桃。 高杰顺势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拔出,继续往前冲。 身后的老兵也冲了上来,刀砍矛刺,几个残存的守军被迅速解决。 走廊,突破了。 高杰踩着尸体,大步走进中堂正厅。 正厅很空旷。 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空了,桌椅、屏风、香案、全部不见了踪影。 周铁柱他们被死死地拦在门口附近,后方还立着一个人。 此人就是李过。 高杰站在侧门门口,与李过对视了三息。 “小子。” 高杰甩了甩刀上的血,咧嘴道:“你叔父都认命了,你还硬撑什么?” 李过不屑一笑:“背主之贼,少他娘的废话。” 高杰怒目一瞪,然后,握紧刀柄,大步朝李过走去。 “该死的小子,今日老子必送你一程。” 李过懒得跟这个敲自己叔父兼义父墙角的人废话,挥刀便上。 两柄长刀在中堂正面碰撞! “铛!!!”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两人各退一步。 第353章来战! 高杰右臂的力道极大,一刀劈下势大力沉,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李过双肩皆有伤,力量上不如高杰,但他的步法更灵活。 他在厅柱之间快速穿梭,利用廊柱遮蔽身形,长刀时而斜劈,时而直刺,刀刀不离高杰的要害。 高杰则稳重得多。 他不追,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出刀。 刀刃与刀刃碰撞,在空旷的大厅中不断激起回响。 交手二十余合。 高杰一刀劈空,长刀砍在厅柱上,刀身嵌进木头寸许。 李过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长刀直刺高杰面门! 这一刺又快又狠,刀尖破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高杰偏头躲过,刀尖擦着他的后脑勺掠过,血花溅起! 在这一瞬间,高杰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一头撞在李过身后。 李过踉跄后退数步,高杰趁机挥刀横扫。 李过脸色骤变,想抽刀格挡。 但还是慢了一步。 “擦~~~” 刀刃砍在李过的铁甲上,火星四溅! 李过闷哼一声,再次踉跄后退。 左肋处的铁甲被砍出一道深槽,甲片裂开,露出下面翻卷的血肉。 高杰也没有追击。 刚才的冲锋,让他左臂完全错位,剧痛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长刀差点脱手。 “将军!!!” 副将冲上来,一把扶住他。 “别管我!!!” 但医护兵已经冲上来了。 两个医护兵一左一右架住高杰,强行将他往后拖。 “放开老子!!!” 高杰挣扎着,用右手挥舞长刀,差点砍中一个医护兵的肩膀:“老子还能打!!!” “将军!!!” 副将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您的左臂再这么折腾,就真的废了!!!” “废了就废了!!!” 高杰嘶吼着:“一条手算什么!!!” 但医护兵不管他说什么,架着他就往外拖。 高杰挣扎着回头,嘶声吼道:“小子别跑了!!!” “老子缝两针就回来!!!” 李过靠在厅柱上,看着他被拖走,大口喘息。 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没有追。 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他身后的亲兵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而中堂外面的明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就在高杰被拖走的同时,中堂东侧偏房。 李猛蹲在一处炸开的院墙缺口后面,手里端着燧发枪。 他身后的三营精锐集结完毕。 刚才中堂正面与西侧的攻防战中,三营一直在外围待命,等着投入战斗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高杰那边从侧面吸引了李过的注意力,此刻正是李猛想要的,趁着这个机会从侧翼突破。 “杀!” 李猛第一个冲出,身后三营数十名将士鱼贯涌入。 几个守军试图在走廊拐角处设防,但李猛直接一轮齐射。 几人还没靠近李猛,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将军!侧翼失守了!明军从东边杀过来了!” 一个亲兵嘶声禀告,脸上满是血污和硝烟。 李过没有回答。 他靠在厅柱上,用刀撑着身体,大口喘息。 中堂正面的明军还在不断涌入,粤军的长矛手已经冲进了正厅,而侧翼李猛的三营也在快速逼近。 “随我...守住这里!!!” 李过嘶声吼道,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刀,带着仅存的十几个亲兵,退到中堂后侧,背靠通往后堂的廊柱。 明军围了上来。 李猛带着三营从东侧杀来,李定国的粤军长矛手从正面压下。 数百人将李过和他那十几个亲兵堵在此处。 “放箭!” 不知是谁下令,一排弓弩手从后方闪出,箭矢如蝗虫般射向那些亲兵。 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过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几息之后,还能站着的就剩两个人了。 一个是李过,一个是他的副将,叫王二虎。 忽然,一支弩箭射来,王二虎赶忙挡在李过身前。 “噗嗤~” 这一箭直接贯穿王二虎的咽喉,箭尖从后颈穿出。 王二虎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更多血沫,身体晃了晃,仰天倒下。 李猛举起燧发枪,瞄准李过,问道:“李过,降还不降?” 李过望着已经失去生机的王二虎,嘴角微微上扬:“降你娘的!” 话还没有落下,手中长刀直扑李猛。 “砰!!!” 一排燧发枪同时开火。 铅弹击中李过的胸口、腹部、肩头。 血花从他身体各处同时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撞去,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过背靠在柱子上,双手死死握着刀柄,刀身插地,刀尖入石三分。 双眼满是不甘,可是眼皮的沉重,终究让他闭上了眼。 数百名明军将士站在这片狼藉上,看着那个拄刀而立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李猛望着李过轻叹一声:“是条汉子。” “可惜了。” 就在这时,后堂方向,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开门声。 众人纷纷抬头,望向前方。 院子的对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门敞开之后,午后的阳光照进去,隐约可见里面的景象。 内堂里堆满了木箱,约莫二三十口,垒成几排,上面贴着封条。 木箱旁边,盘着一圈圈引信,引信的末端连在一个铁制的发火装置上。 有人认出了那屋子里的东西。 那是火药,足够将整座府衙掀上天的火药。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那些火药上,全被门口的李自成吸引。 此刻的他脱掉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赤膊上阵。 身上满是伤疤,前胸、后背、肩膀、腰腹、手臂,刀伤、箭伤、火铳弹痕,新旧交叠,密得像一张被缝补了无数次的破布。 左肩的枪伤还包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 后腰的弹片伤口又崩裂了,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染红了裤腰,滴在地上。 右手握着一柄雁翎腰刀,刀刃上有十几处卷刃和缺口,但刀锋依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院子里,数百明军精锐握着刀枪火铳,端着燧发枪,长矛斜指向前方,将整个后堂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但面对这一个人,面对这一个赤膊负伤、满身是血的人,竟然没有人先动手。 李自成缓缓抬起头,大喝一声: “来战!” 第354章V2 数百明军精锐握着刀枪火铳,端着燧发枪,长矛斜指向前方,将整个后堂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但面对这一个人,面对这一个赤膊负伤,满身是血的人,竟然没有人先动手。 李猛站在队列最前方,死死盯着李自成。 他的燧发枪还握在手里,枪口微微下垂,没有抬起来。 刚才那一轮齐射击毙李过之后,他以为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但李自成又站了出来。 不是躲在屋子里引爆炸药跟他们同归于尽,而是脱了衣服,握着刀,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来战”。 李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打了这么多仗,见过怕死的,见过不怕死的,见过哭着求饶的,见过死到临头还嘴硬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明明可以点燃火药,把整座府衙连同几百明军一起炸上天。 明明可以躲在屋子里,等着明军冲进去,能多拉几个垫背的就多拉几个。 但他没有。 他脱了衣服,露出满身伤疤,握着那柄卷了刃的腰刀,站在院子里,等他们来。 李猛把燧发枪递给身边的亲兵。 “将军?”亲兵一愣。 李猛没有回答,拔出腰间那柄腰刀。 “闯王。” 李猛在距离李自成十步处站定,开口道:“李猛,三营营正。” 李自成看着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号。 他的名号,这院子里没有人不知道。 李猛也没有再多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腰刀斜劈而下,直取李自成左肩!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破风,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李自成没有闪避。 他举起腰刀,向上格挡。 “铛!!!” 双刀碰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李猛虎口发麻。 他心中一凛:这个浑身是伤、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男人,手劲竟然还这么大。 李自成可没有给李猛喘息的机会。 格挡之后,手腕一翻,腰刀顺势横扫,直取李猛腰腹!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直奔李猛的小命。 李猛猛地后退一步,刀刃擦着他的铁甲掠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李猛站稳脚跟,再次扑上。 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连斗了十余合。 李猛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是标准的大开大合打法。 但李自成的刀法更加老辣。 李猛一刀再次劈来,这一次他不格挡,同样一刀劈回去。 李猛刺他胸口,他不闪避,而是同样一刀刺向李猛的咽喉。 李自成逐渐开始用以命搏命的打法。 谁先怕,谁就输了。 李猛不是怕死的人,但身体总会下意识地避让,而这一点,李自成却不会。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对生的眷恋。 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第十八合时,李猛一刀劈空,长刀砍在地上,青砖碎裂,碎石飞溅。 他急忙收刀,但李自成已经抓住了这个间隙。 腰刀直刺李猛面门! 李猛偏头躲过,刀尖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割下一小块皮肉。 血顺着耳垂往下滴。 李猛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李自成已经收刀再刺! 这一刺直奔李猛左肋! 李猛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闪避。 刀尖擦着他的左臂划过,铁甲被划出一道深槽,血从裂缝中渗了出来。 李猛踉跄后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 不算深,但血流得很快,眨眼间就染红了整条小臂。 “李猛!” 黄得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逞能!” 李猛咬了咬牙。 他知道黄的功说得对,自己单打独斗不是李自成的对手。 但他不甘心。 他是三营营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是陛下亲自提拔的将领。 面对一个浑身是伤,随时会倒下的李自成,他怎么能喊人帮忙? “再来!” 李猛握紧刀柄,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的刀法更加凶猛。 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李自成的要害。 李自成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廊柱。 李猛心中一喜,趁机一刀横扫,直取李自成腰腹! 但就在刀刃即将触及李自成身体的瞬间,李自成忽然向左一侧身! 刀刃擦着他的腰侧掠过,砍在了廊柱上,“铛”的一声,刀身嵌进木头寸许。 李猛心头一凛:不好! 他急忙想抽刀,但刀身嵌得太深,一时间拔不出来。 李自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抬起右脚,一脚踹在李猛胸口! 这一脚力道极大,李猛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胸口一阵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那股剧痛让他一时间使不上力。 两名将士冲上来,想扶他起来。 “别管我!” 李猛一把推开士兵,顺手拔出其中一人刀,死死盯着李自成。 李自成也看着他,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追,是没力气追了。 刚才那二十合的战斗,已经让他身上的伤口又崩裂了好几处。 左肩的绷带彻底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后腰的伤口也裂开了,血沿着腰线往下流,染红了大半条裤子。 但他仍然握着那柄腰刀,仍然站着。 “我来。” 黄得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猛回头,看见黄得功已经拔出了腰刀,大步走了过来。 “黄将军...” “你歇着。” 黄得功走到李猛身前,面对李自成,抱拳道:“黄得功。” 李自成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黄得功没有再废话,握紧刀柄,大步上前。 他的刀法沉稳老辣,每劈出一刀都稳准狠。 与李猛不同,黄得功不急于进攻,而是稳扎稳打,先用虚招试探李自成的反应,再寻找破绽。 李自成抵挡了七八合,忽然改变了打法。 他开始主动进攻。 腰刀横扫,被黄得功格挡。 收刀,再刺,又被格挡。 但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重,更狠。 黄得功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心中暗惊:这个浑身是伤的人,怎么还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李猛歇了几息,胸口那股剧痛渐渐消退。 他重新握紧刀柄,从侧面冲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李自成。 第355章兄弟们,我来了! 黄得功从正面进攻,李猛从侧面骚扰。 一时间,刀光交错,火星四溅。 李自成背靠廊柱,利用地形抵挡两人的攻势。 他的刀法变得更加疯狂。 完全不顾防守,每一刀都在拼命。 黄得功一刀劈来,他不格挡,而是同样一刀劈回去。 李猛从侧面刺来,他不闪避,而是转身一刀横扫,逼得李猛不得不后退。 你来我往,眨眼之间已经三十余合,黄得功抓住一个破绽,一刀直刺李自成胸口! 李自成侧身闪过,刀刃擦着他的胸口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趁着黄得功收刀不及的间隙,反手一刀横扫! 这一刀直奔黄得功右臂! 黄得功急忙收刀格挡,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刀刃砍在他的右臂甲片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甲片被砍出一道深槽,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黄得功长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黄得功踉跄后退数步,右臂发麻,一时间握不住刀。 李猛急忙冲上去,挡在黄得功身前,一刀逼退李自成的追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艾能奇握着长矛,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外围清剿残敌,听到里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才赶过来看看情况。 一进院子,就看见李猛左臂带伤,黄得功长刀脱手,而李自成虽然浑身浴血,却仍然握着腰刀,站在廊柱前。 “艾能奇!” 李猛吼道:“一起上!” 艾能奇没有犹豫。 他握紧长矛,大步朝李自成走去。 三人呈品字形,将李自成围在院中。 李自成环顾四周。 李猛在左,黄得功在右,艾能奇在正前方。 三人都握着兵器,严阵以待。 而他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崩裂了大半。 血顺着赤膊的上身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青砖上,已经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来。” 李自成一声战喝后,艾能奇第一个出手。 长矛直刺,矛尖破风,又快又狠! 李自成侧身闪过,矛尖擦着他的左肋掠过。 他还没站稳,李猛已经从左侧扑了上来,腰刀横扫,直取他的左腿! 李自成想躲,但身体的反应已经跟不上意识了。 刀刃砍在他的左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瞬间涌了出来。 李自成闷哼一声,左腿一软,单膝跪地。 但他仍然咬着牙,挥刀逼退黄得功从右侧发起的进攻。 刀刃碰撞,火星四溅。 黄得功被震得后退一步,虎口发麻。 艾能奇没有给李自成喘息的机会。 趁着李自成格挡黄得功的间隙,他挺矛再刺! 这一矛直奔李自成右肩! 矛尖穿透皮肉,从肩胛骨下方刺入,从后背穿出! “噗!” 血从矛尖穿透处喷涌而出。 李自成浑身一震,闷哼一声。 左手死死抓住矛杆,不让艾能奇拔矛。 右手挥刀,朝艾能奇砍去! 这一刀用尽了他全身最后的力气。 刀刃破风,发出尖锐的啸声。 艾能奇急忙想抽矛后退,但矛杆被李自成死死抓住,一时间拔不出来。 眼看刀刃就要砍中艾能奇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猛和黄得功同时出刀! 李猛的刀刺入李自成左肋。 黄得功的刀砍在李自成右肋。 两刀几乎同时命中。 李自成的身体猛地一僵。 挥出的刀停在半空。 然后,缓缓垂下。 “哐当。” 雁翎腰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李自成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两处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腰刀。 他想伸手去捡。 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手指动了动,却怎么也够不到那柄跟了他十余年的老伙计。 艾能奇用力拔出长矛。 矛尖从李自成右肩抽出,带出一蓬血雾。 李自成的身体晃了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柄掉在地上的雁翎腰刀捡起来,插在地上。 双手扶着刀柄,不让自己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满是风霜和血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嘴唇翕动了一下。 “弟兄们...” “我来了...” 这一句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说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扶着刀柄,至死没有倒下。 院中一片寂静。 数百名明军将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李自成赤膊的上身满是鲜血和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光泽。 李猛、黄得功、艾能奇三人站在院中,看着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庆祝。 只有沉默。 许久之后,黄得功率先开口:“快报给陛下吧,李自成死了。” 一名士兵抱拳,转身跑出院子。 朱友俭站在府衙外围的三层小楼上,手里举着千里镜,刚刚的那一幕,他都看见了。 身后,王承恩低声道:“皇爷,里面应该是结束了。” 朱友俭没有回答。 片刻后,一个满身血污的传令兵从府衙方向跑了过来,单膝跪地。 “陛下!府衙已破!” “李自成...死了。” 朱友俭沉默了几息。 “传令。” “厚葬李自成,以王侯之礼入殓。” 王承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皇爷,这...不合礼制吧?” 朱友俭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有何不合礼制,若不是朝廷无能,也不会出现李自成这样的人物。” 王承恩低下头,不再多言。 朱友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李过、张鼐、王旭等义子、将领,合葬于李自成墓侧。” “奴婢领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友俭望着府衙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堂院中。 明军士兵已经将院中的尸体清理了大半。 李自成的尸体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扶着刀柄,至死没有倒下。 几个士兵试图将他放下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那双已经僵硬的手死死握着刀柄,怎么也掰不开。 “算了。” 李小栓走过来,拦住了那几个士兵:“让他就这样吧。” 士兵们退开。 李小栓站在李自成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把后堂那些火药搬出来。小心些,别碰翻了。” “是。” 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走进后堂,将那些木箱一一搬出来。 木箱里装满了火药,引信盘绕在箱子旁边,末端连在一个铁制的发火装置上。 如果刚才李自成没有走出来,而是选择点燃这些火药,整座府衙都会被炸上天,院子里这几百明军,一个都跑不了。 但他没有。 李小栓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火药箱,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去禀告陛下,火药已安全移除。”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第356章故闯王李公之墓。 不一会儿,高杰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他左臂的夹板已经重新固定好了,脸上的刀口也包扎了起来。 高杰的精神头一点没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压不住的杀气。 “他娘的,刚才谁把老子架走的?!” 高杰一进院子就吼:“老子正跟那小子打得痛快,你们...你们...嘿呀!!!”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院中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 脚步顿住了。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李自成的尸体。 “这是...” 高杰的声音忽然哑了:“死了?” 李猛回答:“我与黄将军、艾将军三人合力,才拿下他。” 高杰沉默了很久。 毕竟是前主,而且那事确实也是自己做的不地道。 高杰大步走到李自成面前,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取下自己的头盔,低下头,默立了三息。 这是军中最高的致敬。 对值得敬佩的敌人,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取下头盔,低头默立。 高杰重新戴上头盔,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活着的将领和士兵,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娘的。”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是!” 院子里的士兵们重新忙碌起来。 ...... 一刻钟后,府衙中堂。 “传令下去,城中所俘虏的大顺军将士,愿意归降者,编入军籍。” “不愿降者,发给路费口粮,分田返乡。” “不得刁难。” “是。” 朱友俭又看向城南方向,那边还关押着几万大顺俘虏。 “明日,朕亲自去俘虏营。” 李小栓一愣:“陛下,这太危险...” “不危险。” 朱友俭平静道:“李自成已经死了。他的部下,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况且。” 他顿了顿,有些疲惫道:“朕也不会把他们都杀了。” “都是大明百姓。只是没饭吃,才跟着李自成造反。” “只要有吃有喝,他们岂会造反了。” 李小栓低下头,抱拳:“陛下圣明。” 朱友俭没有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中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转身,大步朝府衙外走去。 出院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 “承恩。” “老奴在。” “传朕旨意,李自成本名李鸿基,陕西米脂人。” “崇祯二年,陕西大旱,朝廷、官员不作为,反而加征辽饷,致使百姓无以为食,李鸿基遂起兵造反。” “此事,让史官如实记录。” “朕不避讳这些。” 王承恩愣住了。 如实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的史书上,将会留下这样一段话: 大明朝廷失政,致使百姓无以为食。李鸿基,米脂人也,因饥寒交迫,起兵造反。 这段史书流传下去的,不只是李自成的名字,更是大明朝廷的耻辱。 “皇爷...” 王承恩颤声道:“这要是写进史书,后人会怎样看大明?” 朱友俭没有回答,只是挺直了腰杆,继续向前方走去。 “如实写。” “朕就是要让后人都知道,大明之失,罪在朝廷,不在百姓。” “若不能正视前人的错误,后人又如何能够避免?” “写。” 王承恩看着朱友俭的背影,喉头发堵。 他深深躬下身去:“老奴,领旨。” 当日傍晚,汉中城外,一处地势稍高的黄土坡上。 数百士兵正在挖掘墓穴。 墓穴挖得不深不浅,刚好够放下一口棺椁。 旁边还有几处稍小一些的墓穴,是给李过、张鼐、王旭他们准备的。 棺椁是临时赶制的,来不及用上好的木料,只用了普通的松木,但做工很精细。 每一口棺椁都刨得很光滑,边角打磨得严丝合缝。 李自成的棺椁最大。 棺盖还没有合上。 他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 那柄雁翎腰刀,已经擦干净了血迹,放在他的右手边。 这是他用了十余年的老伙计,陪他从陕西一路打到汉中,陪他经历了无数场生死大战。 现在,它要陪他一起走了。 朱友俭站在墓穴前,看着那口敞开的棺椁。 棺椁里,李自成安静地躺着。 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那张满是风霜和皱纹的脸。 眼睛闭着,神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胸口那几处触目惊心的刀伤和枪伤,真的会让人以为他只是太累了,歇一歇就会醒来。 朱友俭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了一句话。 “若朕不是皇帝,也许,我也会像你一样。” 王承恩心头一震,连忙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朱友俭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负责葬礼仪式的官员点了点头。 “合棺。” “起乐。” 低沉的号角声在黄土坡上响起。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满朝的文武,只有数百士兵列队而立,手持火把,在暮色中列成两排。 火把的光芒在晚风中摇曳,映着那些士兵脸上庄严肃穆的表情。 棺盖缓缓合上。 木槌敲击棺钉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中。 铁锹铲起黄土,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 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一个坟包,在暮色中渐渐成型。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只刻了七个字: “故闯王李公之墓。” 朱友俭走到碑前,站定。 他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碗酒,双手端起,对着石碑,高高举起。 然后,缓缓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黄土,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朕,朱由俭。” “敬闯王一杯。” “敬你的气节,敬你的勇气,也敬你为了百姓而战的那颗心。” “李自成,无论后世怎样评说。” “今日,朕敬你一碗。” 说完,他将空碗放在碑前。 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王承恩高声道:“陛下有旨,李自成以王侯之礼下葬,其义子李过、张鼐、王旭等合葬于侧,永享祭祀。” “钦此。” 数百士兵单膝跪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第357章战后汉中 次日,天刚蒙蒙亮。 汉中城西的粥棚已经支了起来。 几十口大锅架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粥香混着清晨的雾气,在残垣断壁之间飘荡。 那些在战火中活下来的百姓,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破碗、瓦罐,甚至有人用半片葫芦当碗。 没人说话,只有粥勺碰锅沿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孩子啼哭。 一个老汉接过粥,手抖得厉害,粥从碗边洒出来几滴,烫在他枯瘦的手指上。 他顾不上疼,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活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终于活下来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 她把粥碗凑到孩子嘴边,自己一口没喝。 再远些,几个半大孩子在废墟里翻找,试图从倒塌的房屋里刨出还能用的东西。 有人刨出一床烧了半截的棉被,有人捡到一只缺了口的铁锅,有人什么也没找到,蹲在瓦砾堆上抹眼泪。 城北,同样的粥棚也支起来了。 医护营在城隍庙前搭了临时医棚,几个郎中正在给受伤的百姓包扎上药。 一个老妇人腿上被废墟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已经化脓了,郎中用小刀剜去腐肉,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小栓带着近卫队在街上巡逻。 他看见一个年迈老人站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墙前,愣愣地看着墙上那个被炮弹震出来的窟窿。 墙后面是老人家曾经的卧房,如今只剩几根烧焦的房梁和一些摔碎的陶罐。 李小栓走过去,把两床从缴获物资里调出来的棉被递给他。 老人接过被子,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拿着吧。” 李小栓轻声说了一句,转身继续巡逻。 他没有回头看那老人的表情。 数年的征战,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了,再看下去,心里那道口子会裂得更大。 ...... 辰时初。 府衙前院。 被俘的大顺军将领被押到了前院。 高一功左手吊在胸前,刘体纯头发被烧焦了一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硝烟。 两人身后,是二十几个把总以上的军官。 个个带着伤,铁甲上全是刀痕和干涸的血迹,号衣破破烂烂。 院中站着两队明军士兵,燧发枪抵肩,枪口微微低垂。 没有人押着他们下跪,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着头。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朱友俭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深黑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剑。 王承恩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高一功抬起头,看了朱友俭一眼。 这个大明皇帝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也比想象中要普通。 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凌然傲气与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朱友俭走到台阶前,目光从这些伤痕累累的降将脸上一一扫过。 “李自成宁死不降,你们为何降?” 院中一片死寂。 高一功的喉结动了动。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有些嘶哑道:“回陛下...闯王有令,没被选上的弟兄不必陪葬。”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深呼一口气,看来李自成是将那些刺头一起带走了。 “起来吧。” 高一功没有动。 “起来。” 高一功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身后的降将们也陆续站起。 朱友俭看着他们,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很多人跟着李自成,不是因为想造反,而是因为没有活路。” “陕西大旱,官府不赈灾,反而加征辽饷。” “你们没有饭吃,没有地种,只能造反。” “这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高一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句话,他从未听过。 从他跟着李自成造反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贼寇,是流贼,是朝廷要剿灭的叛逆。 在那些大明官员眼里,他们是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可眼前这个大明皇帝,竟然说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朱友俭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道:“你们,愿意留下者,编入各营为补充兵,身体不合格者,发放路费遣返原籍,等待当地县官,分田安置。” “不愿意留下,也无人强迫。” 他顿了顿:“高一功,刘体纯。” 二人同时抱拳,却又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将军了,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你们二人,分派至李定国、黄得功部担任副将。” “其他人,也进入各军各营中担任军官。” 高一功他们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副将? 他们这些降将,没有被砍头,没有被囚禁,反而被任命为副将? 虽是副将,但李定国的粤军,黄得功的独立旅一营那可都是大明的王牌部队。 可以说是重任! “陛下...” 高一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友俭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朕信得过李自成的眼光,他能重用你们,说明你们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朕不会浪费。” “而且,朕说了,你们的造反,不是你们的错,而是当时的朝廷逼你们不得不反。” “若是你们,就多杀几个鞑子吧!” 众人闻言,心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说,只能抱拳而道:“谢陛下不杀之恩,我等必为陛下驱除鞑奴,复我辽东!” ...... 与此同时,降军遣散在城东那片还没完全烧毁的临时营地进行。 几个书记官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前摊着厚厚的登记册。 降军士兵排成数队,挨个登记。 “姓名?” “张狗剩。” “籍贯?” “陕西米脂。” “愿从军还是愿返乡?” “返乡...俺想回家种地。” 书记官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递给张狗剩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个月口粮和五两银子,还有遣返户籍的文书、路引。 张狗剩接过布袋,手在发抖。 他跟着李自成打了七年仗,从一个种地的庄稼汉变成了纵横数省的贼寇,又从贼寇变成了俘虏。 他以为等着自己的是砍头,或者被编入苦役营,干到累死。 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月口粮、五两银子,以及一条回家的路。 “下一个。” 张狗剩被后面的士兵推了一下,回过神来。 他抱着那个布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第358章不能正视错误,没资格谈未来 城西,粥棚旁。 朱友俭走在被战火毁坏的街道上。 身后只跟着王承恩和李小栓,外加二十个近卫队员。 街道两侧的民房千疮百孔,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刀痕。 几栋房子被火烧塌了半边,只剩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废墟中。 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和焦臭的味道。 路边的百姓看见朱友俭,纷纷跪倒。 “陛下圣安!” 朱友俭停住脚步,弯腰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开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裤子上全是泥点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老丈,家中还有几口人?”朱友俭问。 老人眼眶一红:“回陛下...家里...家里就剩老朽和一个小孙子了。” “儿子在城西征发做工,被炮弹...炸死了。” “儿媳病死了。” “房子也被烧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朱友俭沉默了一息,转头对王承恩道:“记下这位老丈的姓名住址,拨二十两银子,安排临时住处。” 王承恩躬身:“是。” 老人跪下来要磕头,被朱友俭再次扶住。 “不必跪。” 朱友俭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继续说:“城里还有多少人像你这样的?” 老人嘴唇发颤:“多...多得很。城西这几条街,家家户户都有死人。” 朱友俭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王承恩及周边的官员道: “传朕旨意,免除汉中府三年赋税。” “由官府发放重建银两,按户发放抚恤粮。” “军中余粮,调拨两成用于赈济。” “医护营为所有受伤百姓免费医治。” “军队协助清理废墟,重建房屋。” 王承恩一一记下。 旁边的百姓听见这些话,都愣住了。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帝。 大顺的皇帝来了,征粮征夫征门板。 明军的皇帝来了,发粮发银发棉被。 ...... 午后。 城北一处临时征用的民房里。 高一功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吊在胸前的左臂。 伤口还有些发痒,那是新肉正在生长的迹象。 刘体纯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在地上划来划去,没什么图案,只是无意识地乱划。 半晌,高一功忽然开口了。 “你说,这位大明皇帝...是不是装的?” 刘体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装的?装一天容易,装一个月也容易。” “可他若真能装一辈子,那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高一功没有再问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粥棚旁看见的一切。 朱友俭亲自走在废墟中,亲自扶起那个老汉,亲自安排住处。 那些举动,不是做给谁看的。 因为那时候,除了几个护卫,根本没有其他人。 如果只是为了收买人心,他应该带着大队仪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仁慈。 但他没有。 “闯王...” 高一功喃喃道:“闯王若是能做到一半,也许不会败。” 刘体纯没有回答。 高一功又补了一句:“咱们当年造反,不就是想让百姓有饭吃吗?” “可这些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百姓的日子,有变好吗?” 刘体纯将手里的枯草扔在地上,抬起头。 “闯王有闯王的路,咱们有咱们的路。” “如今闯王走了,咱们既然活着,就得把这路,走下去。” 高一功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李定国是员虎将,他也是降将出身。” 刘体纯附和道:“是啊,他可是张献忠的义子,如今朝廷对他可是信任有加,手底下的兵,都是精锐。” 高一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咱们也有机会,只要立了功。” 刘体纯没有接话。 高一功却知道,刘体纯心中已经在暗暗盘算,如何在新朝立足立功了。 黄昏时分,府衙后堂。 朱友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西安传来的急报。 急报内容是西安城内的最新动态,以及顺军残部在各地的动向。 王承恩站在一旁,见朱友俭放下了急报,欲言又止。 “皇爷,您今日说的那句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若是传出去,会不会...” “会不会有人说朕太过软弱?” 王承恩低下头:“老奴不敢。”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承恩,朕打下汉中,靠的是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靠的是陛下运筹帷幄,靠的是新式火器犀利...” “不对。” 朱友俭打断他:“朕的火器再厉害,火炮再多,火药威力再强,也只能打死人,打不服人心。” “李自成从几百人打到几十万人,靠的是火器吗?” “他靠的是民心。是那些没饭吃、没地种、被苛捐杂税逼上死路的人心。” “可后来他忘了这一点。他当了皇帝,住进了宫殿,开始跟那些大明降官称兄道弟。” “他开始觉得,龙椅比穷人的命重要。” “所以那几十万溃兵,说散就散,没有几个人愿意陪他赴死。”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暮色中的汉中城。 城里的火光已经熄了,只有几缕炊烟还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那是百姓在煮粥。 “不能正视自己错误的人,没资格谈未来。” 朱友俭转过身,继续说道:“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之失,罪在朝廷,不在百姓。” “这话朕不怕传出去,朕是皇帝,若连自己的错都不敢认,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龙椅上治理天下?” 王承恩深深躬下身去,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刘文秀、李猛、赵黑塔、艾能奇... 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战后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惫,走了进来。 高杰左臂重新接好了骨头,吊在胸前,脸上的刀口贴着膏药。 “陛下,城里局势基本稳住了。城西、城北的重建已经开始,粥棚和医棚都在正常运转。” “百姓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今日已经有人开始自发清理废墟了。” 朱友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诸将:“诸位的心里应该都清楚,汉中拿下了,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辽东、草原等地。 “建奴还在辽东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破关而入。” “汉中这一仗,阎王帖等新式火器确实不赖,研究院也该继续研发更强的武器。” 他转过身,看着诸将脸上那一丝若隐若现的认同。 “朕要让你们明白,朕的对手从来不是李自成,也不是张献忠。” “朕的对手,在关外。” “那些想要踏破中原、屠戮百姓的建奴,从来没有消失过。” “李自成死了,朕敬他。但他的路,朕不会走。” “朕走的路,是用火器把建奴的铁蹄碾碎,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 黄得功抱拳:“末将愿追随陛下,北上抗虏!” 高杰也抱拳:“末将也一样!等老子胳膊好了,第一个去砍建奴的脑袋!” 李定国、刘文秀、李猛等人也纷纷抱拳。 朱友俭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 “修整十日,十日后,班师回京。” “是!” 第359章顺军各方反应 汉中战后第三日。 汉中府衙后堂,烛火摇曳。 朱友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诏书黄绫。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绫面上方,停了很久。 王承恩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朱友俭落笔了。 不是用翰林院拟定的骈四俪六,而是用最直白的白话,一字一字地写。 “朕,大明皇帝朱由俭,告大顺诸将书。” “李自成已死,汉中已破。” “大顺朝,到今日就没。”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当初造反,不是因为想造反,而是因为没有活路。” “陕西大旱,官府不赈灾,反而加征辽饷。” “你们没饭吃,没地种,只能拿起刀枪。” “这是朝廷之错,天子之错,而非民之过。” “但现今,天下变了。” “朕在湖广开了新田,在四川免了赋税,在汉中发了赈济粮。” “朕的刀,只砍该砍的人。” “朕的火器,只打该打的仗。” “你们若愿降,主将免死,量才录用。” “麾下将士,愿从军者编入各营,一视同仁;愿返乡者发给路费口粮,分田安置。” “你们若不降,朕也不怕打,但朕不想再让无辜的人流血了。” “若执迷不悟,继续抵抗者,以叛逆论处。” “贪官污吏,地方恶绅,朕也给你们一次机会,家产充公,其家族可免一死,发往矿场,根据罪行,挖矿三至二十载。” “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考虑。” “一个月后,还在抵抗的,朕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写完,他放下笔,将诏书递给王承恩。 “发出去。用快马,七天内送到每一个还在顺军控制下的州县。” 王承恩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 五日后,西安。 留守西安的是李自成的老部下党守素,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 汉中城破的消息传到西安时,他正在城头巡视防务。 传令兵将招抚檄文递到他手里时,他的手在发抖。 看完檄文,他站在城头,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 身边的副将试探着问:“将军,咱们...怎么办?” 党守素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年跟着李自成从陕西起兵,几百人拿着一堆破烂刀枪攻打县城。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打下天下,穷人就都能吃饱饭了。 可后来呢? 打下了西安,住进了王府,当了将军,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只会打仗的粗人。 那些投降的大明官绅们,满嘴的礼仪规矩,他听都听不懂。 他只知道,跟着闯王走,闯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现在,闯王死了。 党守素转过身,对副将说:“传令下去,打开城门。” 副将愣住了:“将军?” “我说,开城门。” 党守素嗓音沙哑,看向城内那些被征发来修城墙的百姓。 他们穿着破衣烂衫,手脚冻得发紫,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城头的士兵。 “闯王是为了让穷人活命才造反的。如今他死了,咱们不能再拉着这些百姓陪葬。” 他又看了一眼那封檄文,补了一句:“那大明天子说得对,咱们打来打去,最后苦的还是这些百姓。”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传令去了。 城门缓缓打开。 城头的“顺”字大旗被降下,换上了日月旗。 同一日,陕北。 米脂城外,两千顺军残部扎营在荒山沟里。 主将叫马重僖,三十出头。 他蹲在篝火旁,手里拿着那封招抚檄文,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降他娘的!” 马重僖一把将檄文揉成团,扔进篝火里。 火苗呼地窜起来,将那团黄绫吞没,很快就烧成了一撮黑灰。 “闯王是被他们杀的!” “现在让咱们降?降下去等着被他们砍头吗?!” 旁边一个千总低声说:“将军,可檄文上写得明白,降者免死,主将录用...党将军都降了。” “党守素是党守素,我是我!” 马重僖猛地站起来,拔出腰刀,对着火光照亮的山壁吼道:“闯王待我不薄!” “我这条命是他从山西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现在他死了,我要是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他转过身,对着营中那些将士吼道:“弟兄们!咱们不投降,往北走!” “打鞑子去!” “对,咱们死也不能丢了闯王的面!” “杀鞑子!!!”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大赚。” 营中响起一阵阵应和声。 马重僖看着这些亢奋的士兵,大笑一声:“好,现在就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走!” “杀!” “杀!杀!!杀!!!” ...... 次日山西,平阳府。 顺军守将刘宗敏,汉中城破的消息传到平阳时,他正在府衙里召集幕僚议事。 看完檄文,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檄文递给了身旁的幕僚。 幕僚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将军,这...降还是不降?” 刘宗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幕僚沉思了片刻,说道:“汉中号称十五万精兵,都打不过明军的火器。” “咱们平阳满打满算也就五万来人马,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但若是降...咱们手上沾了不少朝廷官员的血,降下去,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刘宗敏点了点头:“这也是我担心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头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沉默了很长时间。 “先不急着降,也不急着打。” “若是周遇吉要攻城,就派人跟他说,陛下给了一个月考虑时间。” 幕僚闻言,心中一喜,连忙附和道:“将军英明。” 刘宗敏摇了摇头,低声道:“英明什么...不过是多活几天罢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檄文,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考虑”这一行字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位大明皇帝...倒是够狠。一个月后,要么降,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放下檄文,对幕僚说:“传令下去,加强城防。降之前,不能被其他想抢功的明军突袭拿下。” “是。” ...... 与此同时,湖广北部,枣阳。 袁宗第看到檄文后,他一拳砸在案上,将茶碗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放他娘的狗屁!” 袁宗第抓起檄文,撕得粉碎,碎纸屑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就算闯王死了,大顺亡了,老子也不降!” “降他娘的!” 旁边的副将劝道:“将军息怒,咱们兵力不足,还是...还是暂避锋芒吧?” “避?避到哪儿去?” 袁宗第吼道:“闯王都死了,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可避?!” 他拔出腰刀,对着满堂将领吼道:“都他娘的听好了,老子不降!” “明军来了就打!打不过就死!” “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堂中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应声。 袁宗第看着他们脸上迟疑的表情,冷笑了一声:“怎么,怕了?” “怕了就滚!” “现在就可以滚!老子不拦你们!” 没有人动。 但也没有人像他那样热血沸腾。 袁宗第没有再说什么,收起腰刀,大步走出府衙。 走到城头,他望着城外的明军军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累。 汉中城破的消息传来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闯王能守住汉中,能守住大顺。 可现在,闯王死了。 他觉得心里莫名其妙少了一块。 “将军。” 身后传来亲兵队长的声音:“咱们真不降吗?” 袁宗第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想?” “这...” “实话实说。” 闻言,亲兵队长深呼一口气,回答道:“还是降了吧。” “就算将军不降,下面的弟兄们因为闯王的战死,心中也没有多少战意。” “将军若是执意不降,也不过是多些人丧命而已。” “这段时间与湖广水师的对战,想必将军清楚明军的火炮。” “对面还不是大明的王牌军!” 亲兵队长的几句话,瞬间让袁宗第沉默了下来。 许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叹息道:“去,把咱们的大顺旗放下吧。” 袁宗第停顿了一下,不舍道:“换上日月旗!” “是。” 第360章郑森请辞 战后第七日,汉中临时府衙。 朱友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到的军报。 西安的降表、陕北的溃散、山西的观望...各地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王承恩从门外躬身进来:“皇爷,郑将军从广元赶来了,说有要事面奏。” 朱友俭放下军报。 他知道郑森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朱友俭静了静心,随后说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郑森大步进帐。 他脸色发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合过眼。 进帐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单膝跪地。 “陛下,臣有一事,需单独面奏。”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王承恩道:“承恩,你们先退下。” “是。” 王承恩带着周边的服侍的太监退出了房间,房间眨眼只见只剩他与郑森两人。 郑森从怀里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请辞文书,双手呈上:“陛下,汉中大局已定,臣恳请陛下恩准臣回福建一趟。” 朱友俭没有接那份文书,只是看着他问道:“想好了?” 郑森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愧疚:“陛下...臣父所为,乃叛国之罪。” “臣身为人子,若不能阻止,亦无颜立于陛下面前。” “这些日子,臣夜不能寐。一想到那批军火此刻到了建奴手中,一想到辽东的大明将士会因为这批军火而流血送命,臣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那份请辞文书。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先劝父亲悬崖勒马,交出军火,到京城请罪。若父亲...若父亲执迷不悟...”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朱友俭替他说了:“若你父亲执迷不悟,你该如何?杀父尽忠?” 郑森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父亲。 那个在他小时候教他驾船、教他认海图、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比老子有出息的男人。 虽然他早就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真要走到那一步,光是想想,就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剜。 朱友俭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郑森没有明白他之前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伸出手,将那份请辞文书拿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放在案上。 “朕说过,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朕不曾疑你,你也不需自疑。” 郑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郑卿,其实有忠孝两全之策,那就是你拿下家主之位,取代你父亲,掌握郑家船队。” “你父亲没了实权,对朝廷而言就是一个闲人。” “朕也不会对一个闲人动手。” “所以,朕不想让你杀父尽忠,落人口舌。” “陛下...” 郑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友俭,原来之前陛下所说睁一眼闭一只眼不是虚言。 “你此去放心,若需要兵力相助,朕已去信两广信任巡抚张煌言及南京太子,两地兵马、府库银两可无条件助你行事。” 朱友俭没有看他,只是坐回案后,平静道:“记住,朕不是让你弑父。” “朕是让你去做你父亲该做而没有做的事。” “郑家船队是大明的船队,不是建奴的运输队。” “朕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郑家船队必须交到你手中。” “你可能做到?” 郑森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跪,磕得很重。 再抬头时,额头上已多了一片淤青。 朱友俭站起身,扶起他:“起来。你是朕的水师提督,不是朕的奴才,不必动不动就磕头。” 他从案旁拿起一块令牌,递过去:“这是朕的御用令牌,见牌如见朕。” “福建那边的官员,见此牌如见朕,会配合你行事。” 郑森双手接过令牌,郑重收入怀中。 他转身要走,朱友俭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郑森停下脚步,回头。 “此去福建,你父亲在那边经营了二十多年,手下多是从海上刀口舔血过来的亡命之徒。” “你虽然是世子,但夺家主之位,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办成的。”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对门外喊了一声:“小铨。” 李小铨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朱友俭看着他:“你从近卫队里挑五十个精锐,随同郑森南下福建。” 李小铨没有一丝迟疑,抱拳道:“末将领命!” “此次南下,你们不是朕的特使。如果路上遇到郑家船队的人,或者福建地面上什么不长眼的势力,你们就是郑森的护卫。” 朱友俭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必要时,可以杀人。” 李小铨抱拳:“末将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郑森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对着朱友俭,再一次深深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帐外。 李小铨紧随其后。 脚步声远去后,王承恩从帐外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爷,您抽调近卫队给郑将军,是担心...” “朕不担心郑森。” 朱友俭打断他,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没被接过去的请辞文书,展开看了一眼,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焰吞没纸张,灰烬落在案上。 “朕是担心他父亲。” 朱友俭看着那撮灰烬:“郑芝龙那个人,朕虽没见过,但从福建这些年送来的情报来看,他是海盗出身,这辈子没什么信仰。” “什么朝廷,什么忠义,在他眼里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谁来买他的军火,他就卖给谁。荷兰人也好,建奴也好,只要出得起价,他什么都能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道:“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郑森此去要夺他的家主之位,那是断他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觉得他会因为郑森是他儿子就束手就擒?”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虎毒还不食子...” 闻言,朱友俭摇了摇头,随后走到门口,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可惜你说的是虎,而郑芝龙是人。” “父杀子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郑森是员虎将,又年轻,是我大明水师未来的希望,朕不想他折在那种人手里。” “让李小铨去,既是保护也是磨炼。”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王承恩:“大明的未来都是年轻人的。” “将来需要的是能接替黄得功、高杰、李定国他们,独当一面的后起之秀。” “李小铨得多见见世面,多经历一些不一样的仗。” 王承恩深深躬下身去:“皇爷圣虑周全,老奴拜服。” 朱友俭没有再说什么,走回案前,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军报。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渐渐变成暮色。 第361章郑森回到福州 半月后,五虎门外海,薄雾未散。 郑森站在镇海号船头,望着前方那片熟悉的海岸线,沉默不语。 这片海,他从小看到大。 五虎门的礁石,闽江口的潮汐,远处岸上那棵被海风吹歪的老榕树,每一处他都记得。 但这一次回来,什么都变了。 “郑将军。” 李小铨从身后走来,抱拳道:“前方有船队靠近,打着郑家旗号。”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巡逻船靠近了。 船头站着一人,三十出头,方脸阔额,穿着郑家水师的青色号衣,此人是郑鸿逵,郑芝龙的族弟,郑家水师的左营统领。 隔着老远,郑鸿逵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到了郑森船上李小栓等人,他们身着天子近卫的黄金甲,足足五十多人在甲板上。 莫不是陛下亲临? 郑鸿逵眉头紧锁,他可不想大明天子出现在福建福州。 “是明俨侄儿吗?” 郑森抱拳:“四叔。” 船只靠近后,他跳上镇海号的甲板,目光从那五十名近卫身上扫过,并未发现天子的身影,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郑森脸上,说道:“好小子,这才几年,你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天子近卫护送,这是多大的体面? 郑家在福建经营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有过这等荣耀? 郑森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四叔,家中可好?” 郑鸿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明俨,你回来得正好。” “大哥这几个月脾气愈发暴戾了。前日荷兰人来过,密谈至深夜,我的人只探到他们在谈一批货,具体是什么,大哥不许任何人打听。” 郑鸿逵其实也知道一些内幕,就是他不好意思说出,毕竟放行荷兰的火器北上,是叛国之行。 但他并不是郑家的决策者,所以只能靠眼前的侄子。 大明今非昔比,他不想大哥带着郑家走入歧途。 郑森也明白四叔话中之意,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 “还有一事。” 郑鸿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靠近郑森说道:“你娘已经被接到福州城里住了。” “接”到城里。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软禁。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大哥说城外不太平,其实...是因为你娘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郑鸿逵没有细说是什么话,但郑森猜得到。 母亲田氏,从来就不赞成父亲跟荷兰人做军火买卖。 “四叔。” 郑森转过身,看着郑鸿逵的眼睛:“三日后是什么日子?” 郑鸿逵一愣:“妈祖诞辰。大哥要在祖庙大宴全城文武,这事你也知道?” “猜到的。” 郑森望向远处的海岸线:“他要我在全城文武面前表态。是跟着朝廷走,还是跟着郑家走。” 郑鸿逵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明俨,你爹的脾气你知道。” “他这个人大半辈子都活在海面上,只信手里的刀和口袋里的银子。” “什么忠君报国,在他眼里都是虚的。” “我知道。” 郑森转过身,对李小铨道:“传令,靠岸。” “是。” 船队缓缓驶入闽江口。 码头上的景象,比郑森预想中更冷清。 没有迎接的族中老少,没有等候的家中管事。 码头上站着的,是二叔郑芝凤,身后带着百余名全副武装的亲兵。 郑芝凤四十来岁,长相跟郑芝龙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枭雄气,多了几分阴沉。 他手里捧着一封手令,当着码头上所有人的面展开,高声宣读。 “奉家主令:公子远归,舟车劳顿。” “为保公子安全,特遣二房郑芝凤率亲兵百人,护卫公子入城。” “随行护卫,暂居城外营房。” 李小铨的眉头皱了起来。 护卫公子入城? 暂居城外营房? 这分明是要把他们这五十名天子近卫跟郑森隔开。 他正要上前,郑森抬手拦住了他。 “二叔。” 郑森含笑抱拳:“有劳了。” 郑芝凤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他没有反抗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请吧,大公子。” 郑森迈步下船,走过郑芝凤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二叔,我娘近来可好?” 郑芝凤眼神闪烁了一下:“大嫂一切安好,大公子不必挂念。” 郑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入城的路上,李小栓低声问:“将军,他们这是要软禁你?” “不全是。” 郑森目视前方,轻声回答:“他是想看看,我这次回来,到底是朝廷的靖海侯世子,还是他郑芝龙的儿子。” “那咱们的人...” “先忍一忍。” 郑森打断他:“五十人就算带进城也做不了什么。” “郑家在福州城内有私兵两千,硬来只会送死。” 李小铨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郑家在福州的别院,坐落在城东乌石山脚下。 七进院落,青砖黛瓦,门口蹲着两尊威武石狮子。 郑芝凤将郑森送到别院门口,抱拳道:“大公子旅途劳顿,先歇息一日。” “家主说了,明日设家宴,为大公子接风洗尘。” 郑森点头:“有劳二叔。” 院门关上后,李小铨立刻安排人手警戒。 五十人虽然被安置在城外,但朱友俭早有安排,其中十人扮作郑森的随从,跟着进了城。 郑森站在院中,看着那棵被海风吹歪的老榕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小,母亲抱着他坐在榕树下,教他认字。 “森儿,你要记住,你爹的船能渡海,但渡不了人心” 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夜深后,郑森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带着两名扮作家丁的近卫,从别院的侧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 郑氏祖祠在乌石山南麓,依山而建,七进三院。 祠堂正殿供奉着郑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匾额上写着“忠孝传家”四个大字。 郑森推开偏殿侧门时,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三个老妇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素色头巾。 她们是母亲田氏的陪嫁丫鬟,陈嬷嬷、林嬷嬷、王嬷嬷。 三人见到郑森,齐齐鞠躬,眼眶泛红:“公子!” “三位嬷嬷请起。” 郑森上前扶起陈嬷嬷,轻声问:“我娘近来可好?” 陈嬷嬷嘴唇发抖:“太太被软禁了,奴婢们见不到她。”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初七。” 林嬷嬷接过话头:“太太劝家主不要再跟荷兰人做军火生意,家主大发雷霆。” “太太说那批军火早晚会害了郑家,家主就翻了脸,让人把太太送到城里东街那处宅子,不许任何人见。” 郑森沉默了一息,问道:“我娘手底下的老人,现在怎样?” “除了明面上被监视外,暗线们无恙。” 说着,王嬷嬷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双手递上。 “这是太太这些年暗中记下的内账房记录。里面还有家主与荷兰人的交易细节,都在里面。” 郑森接过账册,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每一笔军火交易的细节。 时间、地点、数量、银两、经手人,全部清清楚楚。 去年三月,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送来燧发枪两千支,佛朗机炮五十门,以“商货”名义转运北上。 去年六月,又一批。 去年九月,再一批。 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家主营收入库,银两存入德记钱庄。 郑森合上账册,抬头问:“三位嬷嬷,族中还有多少我娘信得过的人?” 陈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铺在桌上。 名单不长,约莫二十来个名字。 有些是族中老人,有些是海商旧部,有些是账房先生,有些是船上管事。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被郑芝龙打压过,但又因为资历太老、根基太深,不敢妄动。 郑森将名单和账册收好,对三位嬷嬷道:“有劳三位嬷嬷了。” 陈嬷嬷拉住他的衣袖,颤声道:“公子,太太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您。” “森儿,你在外头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郑森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母亲教他认字的那棵老榕树,想起母亲缝在他衣袍内衬上的平安符,想起母亲送他去南京国子监那天在码头站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 郑森轻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祖祠。 夜风吹过乌石山,吹动他素色长衫的衣角。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那处亮着灯火的小院。 母亲就在那里。 但他现在还不能去见她。 他握紧怀中的令牌和名单,大步朝自己的别院走去。 第362章王师凯旋,有人悲,有人喜 就在郑森抵达福州的次日。 北京城,德胜门。 天还没亮透,城门口早已挤满了人。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更不是来迎接王师凯旋。 而是在等人。 等儿子,等丈夫,等兄弟,等那个离家的亲人... 晨雾还没散,人群里没人说话。 卖炊饼的停了吆喝,挑粪得歇了担子,连平时最聒噪的茶馆伙计都闭了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门洞。 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妇人挤在人群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灰布棉袄,袖子磨得发亮,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脚边搁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十几双草鞋。 有人推搡,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一个汉子扶了她一把:“婶子,您这么大年纪了,别往前挤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站稳后又往前挪了半步。 随后目光再次移到城门口。 几刻钟后,马蹄声从城外渐渐传来。 城门口一阵骚动。 最先出现的是旗帜。 那面巨大的日月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黄得功骑在马上,铁甲上还带着刀痕。 高杰吊着左臂,脸上的刀口已经结痂,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李猛骑行在他们身后,脸色沉稳,目光扫过两侧的人群。 再后面,是步兵队列。 一排一排,长矛扛在肩上,火铳背在身后。 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脚步整齐,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人群也在这个时候开始骚动。 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往前挤,有人喊名字。 “狗子!狗子!” “二牛!娘在这儿!” “当家的!当家的你回来没!” 队列没有停。 士兵们的脸被头盔遮了大半,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直视前方的眼睛。 老妇人踮着脚,眼睛从每一张的脸上扫过。 不是。 不是。 这个也不是。 她的手开始发抖。 队列继续往前走。 第一排过去了。 第二排过去了。 第三排过去了。 ...... 老妇人的嘴唇渐渐的哆嗦了起来。 忽然,她看见一个身影,身形跟傻柱有几分相似。 那人扛着长矛,铁甲左边的护肩被砍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号衣。 “傻柱!” 老妇人喊了出来。 可惜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 那人没回头。 老妇人推开人群,想追上去,但人太多了,推不动。 她被挤得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 竹篓也倒了,草鞋滚了一地。 没人注意到那些草鞋。 人群的注意力全在队伍之中。 队列一条一条地走过。 独立旅的三个营,辎重营,医护营,炮队。 一队一队人马,从老妇人面前走过。 她的眼睛已经花了。 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在眼前移动。 不是,全部不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号角声停了。 城门口的士兵渐渐稀疏。 几刻钟后,城门口空了。 只剩晨雾还在飘荡,和地上被踩碎的草鞋渣子。 人群开始散。 有人踮着脚还想往里看,被守城的士兵拦住:“大军都过去了,别挤了!” 有人开始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有人蹲在城墙根下,抱着头,肩膀在抖。 老妇人站在城墙下,手里还攥着自己给儿子特意编的厚实草鞋。 可惜,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半刻后,她缓缓地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草鞋一双一双捡起来。 捡到第五双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娘!” 老妇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直起身,转过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一个穿着号衣的年轻人从城门洞里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地扎眼。 老妇人激动的张开双臂,那年轻人见状,跑得更快了。 十步。 九步。 ...... 一步。 就在即将相拥之时,年轻的将士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最后扑进她身后另一个妇人怀里。 “娘!我回来了!” 一瞬间,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咱们就可以在北京享清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听着后面的欢声笑语,老妇人再次弯下了腰,一双接着一双捡回她草鞋。 一滴泪珠不知何时滴落在地面,溅起一朵水花。 “傻柱...”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微风。 老妇人重新挎着竹篓,沿着城墙根往回走。 晨雾也在此刻散了。 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德胜门的城楼上,照在那面巨大的日月旗上,照在一个佝偻的背影上。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挪,竹篓里的草鞋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此刻,城门口又传来一阵欢呼。 又一队士兵进城了。 不知道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谁的兄弟,活着回来了。 这一次,老妇人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自己的傻柱回不来了。 ...... 两个时辰后,城南,柳条巷。 这条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靠墙根的地方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巷子尽头有个用碎砖头垫高的台阶,上面坐着一个年轻妇人。 怀里抱着个女娃。 女娃约莫一岁多,脸圆圆的,眼睛乌溜溜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娘...娘娘娘娘...看...看那边!” 翠花抬起头望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明军制式铁甲,甲片上全是刀痕和干涸的血迹。 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胡子拉碴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刚从战场上拔出来的铁柱子。 翠花慢慢站起来。 女娃被她搂得太紧,不舒服地扭了扭,发出一声抗议的呢喃。 “翠花。”那人开口了。 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说话,想说你怎么才回来,想说这段时间她每天夜里都不敢睡觉怕一睡着就做噩梦。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站在那里不停地流泪。 李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离她还有一步的地方又停住了。 他想抱她,但低头看见自己一身铁甲上还沾着血迹,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随后,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我回来了。” 翠花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回来就好。” 李猛低头看着翠花怀里那个女娃。 女娃也仰着头看他。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女娃的眼睛跟翠花一模一样,圆溜溜的,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李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咱闺女?” 第363章皇帝,劳碌命 翠花破涕为笑:“你说呢?” 李猛搓了搓手,想抱,又不敢抱。 那双能舞动长矛、能开燧发枪的手,此刻僵在半空中,像两根不会打弯的木头。 “我...我身上脏,有血,别熏着孩子。” 翠花没有理他,把女娃往他怀里一塞。 李猛手忙脚乱地接住,用了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托枪姿势托着女娃的屁股。 女娃被他托得不舒服,皱着小眉头,伸出小胖手拍了一下他的铁甲。 “啪”的一声脆响。 女娃的手拍在冰凉的铁甲上,疼得她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呀呀...小...小祖宗别哭别哭!” 李猛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哄,但他这辈子哄过骡子哄过马,就是没哄过孩子。 他把女娃举起来,又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动作僵硬得像在操练燧发枪。 女娃哭得更大声了。 “你这笨蛋!” 翠花一把夺过女娃,拍着她的背哄了两声,又忍不住笑出来:“这是你爹!叫爹!” 李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娘俩。 女娃在翠花怀里抽噎了几下,怯生生地转过头,看着李猛,眼睛红红的,嘴巴瘪着,一副随时准备再哭的样子。 “爹...” 这一声很轻,很小,带着奶气,还带着哭腔。 李猛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个在汉中跟李自成对砍的男人,这个深受重伤都没皱一下的男人。 此刻的他,眼睛竟然红了。 “哎...哎...爹在这儿...爹在这儿...” 他伸手,想再抱抱女娃,但女娃一扭头扎进翠花怀里,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翠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巷子两侧的邻居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 对门的张大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糊糊,靠在门框上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李将军回来了!翠花这丫头天天在巷口等,总算是把你给等回来了!” 隔壁的王二婶隔着墙头喊:“将军,你家翠花这些日子可没少念叨!” “半夜三更还点着灯给你缝鞋垫,我说你歇歇吧,她说怕你在军营里没鞋穿!” 翠花脸红了,嗔道:“婶子说什么呢!” 李猛站在巷子里,看着翠花抱着孩子跟邻居说话,看着女娃从翠花肩膀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他。 他忽然觉得。 这一年多以来所有吃的苦,受的伤,流的血,全部值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把翠花和女娃一起搂进怀里。 铁甲冰凉,但怀里的人暖和。 女娃被夹在中间,又抗议地拍了李猛一巴掌。 这一掌拍在他左臂还没完全好的伤口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松手。 ...... 与此同时,乾清宫,宫门。 周皇后站在宫门口,身后是袁贵妃、田贵妃、王选侍几个位分较高的嫔妃。 清晨的寒风吹动周皇后的裙摆,她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脸色有些发白。 这几天她每天都在宫门口等。 从清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月上柳梢。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也会披着衣服走到宫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远处有没有快马送来的军报。 现在,她的丈夫终于回来了。 朱友俭翻身下马,走到周皇后面前。 他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但见到周皇后的那一刻,他眼里的疲惫淡了几分。 “皇后。” 周皇后屈膝行礼:“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朱友俭扶起她,握住她的手:“瘦了。” 周皇后抬起头,眼眶微红:“陛下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 袁贵妃和田贵妃站在后面,想上前又不敢。 朱友俭看了她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王承恩在旁边提醒:“皇爷,内阁的几位大人已经在文华殿等着了。” 朱友俭沉默了一息。 周皇后立刻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轻声道:“陛下先去吧。” 朱友俭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文华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周皇后、袁贵妃一眼。 周皇后冲他微微一笑,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去吧。” 朱友俭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朝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里,范景文、倪元璐、施邦华已经等了很久。 三人面前的茶都凉透了,太监换了两遍,谁也没心思喝。 见到朱友俭进来,三人同时起身行礼:“陛下圣安。” 朱友俭示意他们免礼,走到案后坐下。 施邦华第一个开口:“陛下,汉中之战共计耗费白银一百三十万两,其中火炮弹药占了四成,粮草辎重占了三成,抚恤安置占了二成。” “目前府库尚余银八百余万,但今年各地税收恐怕...捉襟见肘。” 朱友俭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倪元璐接过话头:“陛下,李自成虽平,但投降的顺军将领仍有数十万之众。” “这些人编入各地军营,每日光口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这些人毕竟是降兵,若不安抚得当,恐生变故。” 范景文沉吟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北伐,而是安内。” “陕西、河南等地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若不尽快恢复生产,明年又是一个灾年。” “届时,就算陛下有心北伐,后方也不稳。” 朱友俭点了点头:“朕知道。” 他拿起施邦华递上来的账目,一行一行地看。 一百三十万两。 这只是汉中一战的军费。 算上前面打四川的,打湖广的,打河南的,加起来,这几年光打仗就花了不下五百万两。 加上边关的军饷,他抄家也花了差不多了。 他放下账目,又拿起倪元璐递上来的安置奏折。 近百万需要赈济的百姓,数万需要抚恤的阵亡将士家眷。 每一笔,都是钱。 “范阁老。” 朱友俭抬起头,看向范景文:“陕西那边的官员空缺,吏部可有合适人选?” 范景文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吏部拟定了一批人选,有翰林院的庶吉士,有六部的郎中、员外郎,还有一些地方上政绩不错的知县。” “但这些人...大多是科举出身,从未在陕西那样的地方当过官。” 朱友俭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这些人的确不行。” 第364章俺闺女——李大炮!!! 范景文愣了一下。 朱友俭继续说:“陕西那地方,打了二十年仗,百姓穷得叮当响,官绅势力盘根错节,形势复杂得很。” “派一群只会吟诗作对的翰林去,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范景文苦笑:“陛下说的是。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有经验的老臣,大多年事已高,路途遥远,就算他们愿意去,怕也是会折在半路。”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说道:“从军中将校里选,武文搭配。” 范景文一愣:“陛下,让武将当地方官...这恐不合规矩。” 朱友俭反问:“朕用人,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事,等日后几年一点点填补即可。” 范景文想起面前这人从登基以来,抄家、重用降将、重用武官,哪一件合过规矩?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朱友俭拿起倪元璐递上来的安置奏折,翻了几页,忽然问道:“元璐,你对降兵怎么看?” 倪元璐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至于贼陷区归降的降兵十五万,其中精锐约五万,其余多是老弱或裹挟之众。精锐者,可编入各营与边军;老弱者,当遣返原籍。” “但遣返需要路费、口粮,还要各县配合分田安置。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朱友俭点了点头:“开销再大,也得花。”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又问:“粮草调度如何?” 倪元璐应道:“湖广四川粮漕已抵襄阳,但转运陕西需过秦岭,路遥坡陡。” 朱友俭睁开眼:“打通秦岭粮道。” 范景文眉头微皱:“那可是大工程。” “不修难道饿死三秦百姓?” 朱友俭反问了一句,继续说:“告诉沿路各县,征发民夫要发工钱,干粮管够。谁克扣一粒米,朕要他的脑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手指从北京出发,沿着一条虚线往西走,经过宣府、大同、延绥,一直到宁夏、甘肃。 那是九边的防线。 朱友俭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范景文三人:“建奴随时可能破关南下。处理完内部的安抚事宜,朕必须马不停蹄地处理北方边防。” 三人沉默。 他们知道皇帝说得对。 李自成虽然死了,顺军虽然降的降散的散,但真正的心腹大患从来不在关内。 皇太极虽然死了,但多尔衮还在。 建奴的骑兵比李自成更凶,更狠,更难打。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建奴兵临北京城下。 崇祯十一年,建奴再次破关南下,掳走人畜无数。 前年的松锦之战,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辽东最后的精锐一战而没。 每一次建奴南下,都是一场浩劫。 也就上次豪格急功近利,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机会,拿回了关宁的一部分。 朱友俭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一份空白的诏书:“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但北伐建奴,不能等。等一年,建奴就多一年休养生息。等两年,他们就能恢复松锦之战的损耗。等三年,多尔衮的铁骑可能就已经踏破长城了。” 他提起笔,开始写。 “传朕旨意。所有归降顺军,先由独立旅三大营抽选,其余整编为北方军。” “降将高一功、刘体纯、刘宗敏等人,量才录用。” “是。” “接下来是何事?” “陛下...” ......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阁的诸多杂事,一直商议到了次日清晨。 睡了几个时辰的朱友俭,虽然感觉疲惫,却无困意,于是想出去走走。 穿越过来,他还没有逛一逛这大明的北京城呢。 于是朱友俭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带着王承恩和李若链悄悄地出了宫。 李若链是锦衣卫指挥使,平日不苟言笑,此刻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偷偷出宫。 众人走到城南柳条巷口,忽然听到小孩的哭声,便停了下来。 朱友俭看了看这条巷子,问道:“这里是?” 李若链回禀道:“里面的那座府邸,是李猛的将军府。” “哦?”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迈步往巷子里走。 还没走到李猛家门口,那哭嚎更加嘹亮。 然后是李猛那粗嗓门,急得变了调:“别哭别哭!” “爹错了,爹错了!” “你看爹给你学马叫!” 接着是一声嘶哑的马嘶声。 女娃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朱友俭站在院门外,跟王承恩、李若链对视了一眼,三人默契地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翠花又急又气:“你这人!让你哄孩子你学什么马叫!” “你看把她吓得!” 李猛手足无措:“以前在营里,骡惊了的时候,安抚骡子都是这样的...” 翠花气笑了:“你闺女是骡子吗?” “啊?你说话啊!” 院墙外,王承恩低声提醒:“皇爷,咱们还是进去吗?” “再等等。” 朱友俭摆了摆手。 翠花接过女娃,拍着她的背哄了两声,女娃渐渐止住了哭声。 翠花对着院门喊道:“外面的是哪位兄弟,进来吧。” 朱友俭迈门而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猛正蹲在院子中央,一张黑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院子的角落堆着几个破木箱,上面搁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燧发枪,枪托上还搭着女娃换下来的小衣服。 一个从汉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此刻蹲在地上学马叫,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看见朱友俭进来,李猛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陛...陛下!” “末...末将...” “免了免了。” 朱友俭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翠花怀里的女娃身上。 女娃已经不哭了,正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朱友俭。 “这是你闺女?” 李猛嘿嘿一笑:“回陛下,正是。” “叫啥名字啊?” 闻言,李猛一脸自豪道:“李大炮。” 院子里一瞬安静了下来。 朱友俭以为自己听错了:“叫什么?” “李大炮!” 李猛挺起胸膛,语气中更加得意了几分:“末将在战场上见过红夷大炮的威力,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轰塌!” “末将就想着,我闺女长大了也得这么厉害!” “所以...就叫大炮。” “陛下,这名字如何?” 第365章闽江口夜谈 翠花在旁边别过脸去。 朱友俭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王承恩在旁边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朱友俭走到女娃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这张小脸。 女娃也仰着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朱友俭腰间的玉佩。 “这孩子。” 朱友俭把玉佩解下来,递给她玩,转头看向李猛:“李猛,朕问你,你给她取这么个名儿,她长大了,到了婚假的年龄,媒婆来问姑娘叫什么,你怎么说?” 李猛一愣,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就叫李大炮呗。” “谁要是嫌我家闺女名字不好听,老子一枪崩了他!” 翠花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 李猛挠了挠头:“那...那要不改一个?” 朱友俭看着女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心念一转,开口道:“既然你爹念念不忘他的红夷大炮,朕便给你取个‘炮’字谐音的雅名。” “李筠。” 朱友俭用食指在女娃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个“筠”字。 “筠者,竹之韧也。竹竿有节,皮青质坚,弯而不断,折而不裂。” “小字便叫‘霆儿’。” 朱友俭看了李猛一眼,微笑道:“霆者,雷之疾也。炮响如雷霆,藏锋于竹韵。” “李筠,霆儿。如何?” 李猛愣了愣,咧嘴一笑:“还是皇上厉害!” 朱友俭摇头失笑,低头对女娃温声说:“霆儿。” 李筠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抱着那枚玉佩,咧开嘴笑了一下。 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玉佩上。 朱友俭轻笑一声,对王承恩道:“承恩,传朕旨意。” “让南京的太子亲书‘忠勇传家’匾额,派人送往李猛宅邸。” 王承恩躬身:“老奴记下了。” 李猛愣住了。 太子的墨宝。 这是多大的荣耀? 他连忙单膝跪地:“末将何德何能...” “起来。” 朱友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拿得起这块牌匾。” “至于传家...” 他看了一眼翠花怀里的李筠,声音温和了些许:“这女娃眉眼像你,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不让须眉的女子。” 李猛站起身,喉头有些发堵。 他想说些感激的话,但他这辈子最不会说的就是场面话。 最后,他只抱了抱拳:“末将的命,永远是陛下的。” 朱友俭没有接话,只是转头对王承恩道:“回头派人来这里接李筠的生母,让皇后带着她在宫里住几天,也让朕的孩子们见见这位小妹妹。” 王承恩躬身。 朱友俭转身要往院外走,李猛忽然叫住他。 “陛下。” 朱友俭回头。 李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末将还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说。” “末将想给闺女找个先生,教她读书认字。” 李猛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末将和翠花都不识字。末将不想让她也当睁眼瞎。” “我昨天去请过夫子,可是他们不愿交女娃。”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个粗汉,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他看了李猛片刻,点了点头:“朕会安排。” 说完,他转身走出院门。 出柳条巷,朱友俭忽然笑了一下。 王承恩察觉了,轻声道:“皇爷?” 朱友俭收起笑容:“承恩,朕小时候,先帝也曾抱着朕,给朕讲那些忠臣良将的故事。” “那时候朕就想,将来若真能当皇帝,一定要善待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 “李猛这样的人,朕手下还有很多。” “他们不识字,不懂朝政,不懂权术,只会打仗。” “但他们懂一样东西。” 王承恩轻声问:“什么?” “他们懂什么叫忠。” “所以朕不能辜负这种忠。” “回宫吧,朕要去内阁一趟。” “是!” ...... 当天,另一个地点。 福州,闽江口。 夜潮涨了。 一艘小渔船泊在江心,随着潮水轻轻摇晃。 船头挂着一盏渔灯,灯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将熄未熄的萤火虫。 郑森坐在船舱里,面前搁着一壶凉透的茶。 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舱帘被掀开,一个年轻人猫着腰钻进来。 此人浓眉大眼,肩宽背厚,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逼人。 施琅,郑家水师右营千总,手下管着八百号兄弟,是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一个。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陈鹏、施显、郭怀一、苏茂,都是郑家水师里手掌实权的年轻将领。 施琅一屁股坐下,也不讲虚礼,开口就直奔主题:“大公子,你找我们来,是为了妈祖诞辰的事?” 郑森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凉茶。 施琅接过茶,没喝,只是盯着郑森的眼睛。 陈鹏在旁边低声道:“大公子,老当家最近几个月做事越来越不顾朝廷了。” “荷兰人那条船,卸货的时候半夜三更,不准任何人靠近码头。” “弟兄们私下都在传,说那批货是送给建奴的。” 施琅放下茶杯,冷笑一声:“不用传,就是真的。” 他看着郑森:“大公子,你是聪明人。” “老当家这些年只顾着敛财,朝廷的禁令他不放在眼里,皇上几次传旨让他严查海防,禁止火器外流,他全当耳旁风。” 郑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 “这是我母亲这些年暗中记录的内账房部分记录。” 郑森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天启七年八月,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抵福州,购得鸟铳一千支,以商货名义装船北上,售价折银八万两。” “崇祯三年五月,代荷兰人转运佛朗机炮四十门至金州,船主署名郑家商号海安号,转运费折银两万两。” “崇祯七年十一月,代清廷采运日本铜五千斤、硫磺两千斤,以瓷器杂货名义报关,清廷付银十二万两。” “去年三月,代清廷采运荷兰钢轮式燧发枪两千支,佛朗机炮五十门,以商货名义从台湾转运金州,清廷付银...” 他顿了一下。 “四十万两。”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潮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施琅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被捏碎了。 茶水混着血从他指缝间滴落,他浑然不觉。 陈鹏的脸色铁青。 施显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郭怀一和苏茂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从震惊到愤怒。 郑森合上账册,看向在场所有人。 “这只是我母亲能记录到的部分。还有很多,没有记录。” 施琅把手上的碎瓷片甩掉,沉声问:“大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郑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另外一本名册,放在桌上。 “你们是我信得过的人,而这册子上是我母亲信得过的人。” 施琅拿起名册,翻开,借着渔灯的微光扫了一遍。 二十来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认识。 有账房的老先生,有船上的管事,有好几个码头的把头,还有两个是郑芝龙身边的管事。 “这些人,虽然大部分被边缘化了,但还在关键位置上。” 郑森收回名册:“妈祖诞辰,我会在祖庙当众跟父亲对质。” 施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大公子,需要我们一起站台。” 郑森看着他:“对,当时候,我会直接逼宫。” 施琅盯着他看了数息,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抱拳,郑重道:“大公子,到时候我们自然到场。” 陈鹏等纷纷抱拳。 郑森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施琅带着几人转身要走,走到船舱口,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郑森,说了一句话。 “大公子,我施琅不认银子,不认权势。” “只认能把弟兄们当人看的主帅。” 说完,他掀开舱帘,大步走了出去。 第366章娶洋夷为妻! 数日,福州城南,妈祖祖庙张灯结彩。 庙门口两棵老榕树上挂满了红绸,海风一吹,绸带翻飞,像两条红色的长龙在枝叶间游动。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摆了上百张八仙桌。 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白瓷酒壶和青花碗碟。 凉碟先上了,卤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海蜇丝拌着香醋,油炸花生米撒了细盐,还有几碟福州本地的鱼丸和肉燕,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这是郑家每年妈祖诞辰的传统,大宴全城文武、海商巨贾、郑家族老。 说是宴请,其实是显摆。 显摆郑家在福建的地位,显摆郑家的财力,显摆郑家在这片海面上的绝对话语权。 午时三刻,宾客陆续到齐。 正席设在庙内正殿前的平台上,一共三桌。 正中一桌,坐的是郑家家主郑芝龙。 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额,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他穿着一身御赐的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端坐主位,气度沉稳。 左右两侧坐着的,是两个洋人。 左边那人高鼻深目,一头棕色卷发,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官员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徽章,此人正是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揆一。 右边那位稍年轻些,约莫三十五六,面色白皙,眼窝深陷,是大员长官卡隆。 再往下,是福州知府、福建巡抚衙门派来的通判,以及几家与郑家有生意往来的海商巨贾。 族老们坐在三桌以下的位置上。 施琅、陈鹏、施显等年轻将领坐在靠角落的位置。 郑森到时,宴席已经开始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锦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李小铨,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像是个随行的护卫。 郑森刚迈进庙门,就听见有人笑道:“哟,咱们的大将军回来了!” 郑森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二叔郑芝凤,正坐在席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热情,像是长辈见到久别归来的侄儿时该有的样子。 郑森走过去,拱手道:“二叔。” 郑芝凤放下酒杯,站起身,亲热地拍了拍郑森的肩膀:“明俨啊,你爹等你好久了!来来来,坐这边!” 他侧身一指,不是正席,而是偏席。 旁边几个郑家旁支出身的子弟都坐在那桌,见郑森来了,纷纷起身招呼。 郑芝凤笑呵呵地解释道:“明俨你刚回来,风尘仆仆的,先在偏席歇歇脚,等会儿再过去给你爹敬酒。” 这话说得圆滑,表面上是照顾,实际上是敲打。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郑家的嫡长子,被安排坐在偏席上。 这不是疏忽,而是故意为之。 毕竟眼前的这个郑家嫡长子跟大明走的实在太紧了。 这对郑家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大明皇帝在打什么注意,这帮人精岂能不知道。 只是他们需要借着这层官身继续巩固郑家的地位。 几个坐在正席的海商巨贾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没看见。 施琅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一瞬。 郑森面色如常,微微一笑:“有劳二叔了。” 说完,他在偏席落了座。 李小铨站在他身后,目光在郑芝凤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退后半步,靠在廊柱上。 郑芝凤见他没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转身回了正席。 宴席继续。 丝竹声在庙中回荡,福州的评话先生在角落的台子上吹拉弹唱,唱的是妈祖庇佑渔民出海平安的古曲。 一个个穿着彩衣的舞女翩翩起舞,水袖翻飞。 杯盘交错,笑语喧哗。 郑森坐在偏席上,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 旁边一个郑家旁支的子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明俨哥,你刚才看见了吗?” “主位上坐的那两个洋人。” 郑森点了点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 “对。” 那子弟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听管事的说,那俩洋人昨天就到了,跟大伯密谈了一整夜。” 郑森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台上跳舞的舞女正在旋转,水袖在空中翻转,像一朵盛开的花。 但他知道,这花下面藏着的,是刀。 酒过三巡,郑芝龙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身,满场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评话先生停了吹拉弹唱,舞女们退到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郑芝龙身上。 郑芝龙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诸位!” 他洪亮的声音在庙中回荡:“今日是妈祖诞辰,我郑家能有今日,全赖妈祖庇佑!” “所以每年今日,我都要宴请全城的亲朋好友,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响应。 “好!” “祝郑老爷福寿安康!” “祝郑家生意兴隆,海上太平!” 郑芝龙笑着饮尽杯中酒,又满上一杯,目光落在偏席方向。 “还有一件事,要借今日的好日子,跟诸位说一声。” 他顿了顿,看向郑森。 “我儿明俨,今年已经二十有四了。” “这孩子从小聪明伶俐,我送他去南京国子监读书,又让他跟着我出海见世面。” “如今他已长大成人,为父也该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郑森放下酒杯,面上的表情微微绷紧了一瞬。 郑芝龙笑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为明俨物色一门好亲事。” “挑来挑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大人之女,年方十八,容貌端正,知书达理。”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我郑家与东印度公司的海上商路,必将更加稳固!” 全场哗然。 郑家嫡长子,娶一个洋夷之女??? 虽然荷兰人在台湾经商多年,与郑家也多有往来,但娶洋夷女子为正妻,这在福建还是头一遭。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想反对,但对郑芝龙的绝对话语权忌讳。 可还是有一名族老忍不住站了出来,拱手道:“家主,这...明俨是郑家嫡长子,娶洋夷女子为妻,恐怕不合礼制...” 郑芝龙摆了摆手,笑道:“礼制是人定的。” “如今咱们郑家在海上讨生活,跟东印度公司打交道最多。”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对咱们郑家,对福州,甚至对整个大明,都是一件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郑森:“森儿,你觉得呢?” 第367章你不过是陛下的一把刀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郑森身上。 正席上,揆一站起身,举起酒杯,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郑公子,总督之女温柔贤淑,若公子应允此事,东印度公司愿献上最新式战舰三艘,作为陪嫁!”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三艘最新式战舰。 按照市价,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盖伦战舰,造价不下十万两白银。 三艘,就是三十万两。 这手笔,大得惊人。 郑芝龙满意地笑了。 他看着郑森,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他在等郑森回答。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郑森回答。 若是答应了,郑森就自绝于大明仕途。 娶一个洋夷女子为妻,大明的官场不会容他,士林不会认他。 从此以后,他只能走郑芝龙给他安排的路,当一个商人,一个海盗,而不是大明的将领,更不是大明忠臣。 若是不答应,那就是当众打郑芝龙的脸。 父子翻脸,就在今日。 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偏席上,郑森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对揆一拱了拱手:“揆一长官厚爱,晚辈受之有愧。” 然后,他看向郑芝龙。 “父亲为孩儿操心,孩儿感激不尽。” 郑芝龙面上含笑,但眼中的神色没有放松。 郑森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陛下已授孩儿南京都督与福建水师副将之职,按大明律,三品以上武官婚娶,须报兵部核准,孩儿不敢违制。”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郑芝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哦?陛下何时授的职?为父怎么不知道?” 郑森平静道:“汉中之战结束后,陛下亲口所封。委任状由兵部签发,不日即可到闽。” 郑芝龙笑了一声:“那也不急。你先应下这桩亲事,等委任状到了,再补报兵部也不迟。” 郑森摇了摇头:“父亲,陛下治军极严。孩儿若在委任状未到之前擅自定亲,便是欺君之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宾客,声音沉了几分,继续道:“况且,孩儿此番随陛下亲征,亲眼见过毕懋康大人督造的新式火器。” “其威势之隆,远超红夷之器。” 他看向揆一,微微一笑,道:“揆一长官方才说,愿献上最新式战舰三艘为聘。这份厚礼,郑森心领了。” “但陛下已命火器司加紧督造龙吼舰炮与破浪火箭,明春即可配发各镇水师。” “届时,我大明水师之威,未必逊色于东印度公司的战舰。” 揆一的笑容僵住了。 卡隆低头用荷兰语低骂了一声:“Verdorie...” 郑芝龙的眼神骤然凌厉。 他盯着郑森,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却变得有些僵硬。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听懂了郑森话里的意思: 朝廷有自己的火器了。 不需要看荷兰人的脸色了。 什么荷兰总督的女儿,什么三艘盖伦战舰,在朝廷的新式火器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几个海商巨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朝廷有新火器了?” “你没听见吗?比红夷炮还厉害...” “那咱们以后还跟荷兰人做什么生意?” “不好说...” 郑芝龙站在主位上,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 他知道,郑森这一手,把他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若是继续逼婚,等于承认郑家的根基在荷兰人身上,而不是在大明。 若是不再提亲事,这台就塌了。 他看了郑森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 郑芝龙举起酒杯:“既然陛下已有安排,为父自然不能违制。这门亲事,以后再议!”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郑森身上,缓缓说道:“森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为父很高兴。” 这话听着像赞扬。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没有一丝笑意。 宴席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女们重新上台。 可气氛已经变了,没有人再谈论婚事,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琢磨刚才那一幕。 郑芝龙被自己儿子当众顶了回来。 这在郑家,破天荒头一回。 宴席散后,已是暮色四合。 宾客们陆续离席,相互拱手告别。 有人喝得满面红光,被仆人扶着踉跄上车。 有人低声议论着今天宴席上的那一幕,脚步匆匆。 施琅走出庙门时,回头看了郑森一眼。 郑森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施琅没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郑森独自站在庙前的榕树下,看着宾客们渐渐散去。 夜风吹动榕树上挂着的红绸,绸带在他头顶轻轻飘荡。 “大公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郑森回头,是郑芝龙身边的老管事郑福,五十多岁,在郑家干了三十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郑福躬身道:“家主请大公子去偏殿说话。” 郑森点了点头:“有劳福伯带路。” 偏殿在祖庙后侧,是一间不太大的房间,平日里摆放着一些祭祀用的器物,偶尔也用来接待一下客人。 郑森推门进去时,郑芝龙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醒酒茶。 桌上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他的脸色映得半明半暗。 “把门关上。” 郑森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房间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烛火跳动了一下。 郑芝龙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郑森。 他打量了儿子很久,然后开口道:“森儿,你今天这番话,是要当着全城的面打为父的脸?” 郑森沉默了一息,答道:“孩儿只是提醒父亲,我郑家之根在大明,不在夷人。” “大明?” 郑芝龙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若不是为父在海上撑着,郑家的船能开到日本?” “能开到琉球?” “能有今日的家业?” “你以为京城那个皇帝,是真信任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扔在桌上。 信函是拆开的,封口处的火漆已碎,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纸。 “你看看这个。” 郑森走过去,拿起信函,展开。 是朝廷嘉奖的圣旨内容提前抄本。 字迹是兵部某位主事的笔迹,郑森认得出。 他看了几行,面色不变。 郑芝龙冷笑:“你看见了吧?他把我们父子一齐封赏。你想过为什么吗?” 郑森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看向郑芝龙,沉默。 “他要架空郑家。” 郑芝龙一字一顿:“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先用你稳住郑家,等他的新式火器造好了,水师练成了,你觉得他还会留着郑家?” 郑森沉默了片刻,将信函轻轻放回桌上。 “不,我相信陛下!” “那怕陛下负我,郑家也不能脱离大明,因为郑家都是大明人!” “你!” 郑芝龙被气得不轻,懒得与这个满脑忠义的傻儿子说话。 摔门而去! 第368章新订单 郑森回到别院时,已是深夜。 院中的老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上。 他站在树下,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破碎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宴席上那一幕,他早就料到会来。 但他没想到父亲会当众把话说得那么绝,逼他娶一个荷兰女人,换三艘战舰。 这哪里是娶亲,分明是交易。 郑森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郑芝龙最后那句话:“你以为京城那个皇帝是真信任你?” “父亲,你自然不知道陛下对孩儿的信任有多重。” “为了让孩儿忠孝两全,陛下还为孩儿出策。” “试问,那个天子会为不信任的人保全忠孝两全之名!” 他睁开眼,深呼一口气,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石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刚端到嘴边,院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 郑森放下茶杯:“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此人叫林旺,当年跟着郑森母亲田氏的陪嫁仆人,如今在码头当个管事的副手,专管货单核对。 林旺快步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大公子,这是太太让我送来的。” 郑森接过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着一枚熟悉的梅花印,那是母亲田氏的私印。 他拆开信,就着月光细看。 信很短,只写着三行字: “森儿,陈德今夜在城南王家旧宅与荷兰人会面。此事急,速办。” “娘在此处暂安,勿挂念。” “你父亲身边,已不止陈德一人通夷。” 郑森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林旺压低声音继续道:“大公子,陈德那边的人已经出城了。” “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就能到王家旧宅。” “跟他碰面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个商务员,叫范德林登。” “他们在谈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看架势,应该是最后几批货的交割。” 郑森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林旺道:“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不要让人察觉你夜里出过门。” 林旺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重新关上后,郑森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向东厢房。 厢房里的灯还亮着,李小铨正蹲在地上擦燧发枪。 听见脚步声,李小铨抬起头。 郑森推门进来,把信递过去:“陈德今夜在城南与荷兰人会面。你跟着施琅去一趟。” 李小铨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站起身,将擦好的燧发短枪插回腰间:“末将领命。” 郑森又补了一句:“此不可打草惊蛇。” 李小铨郑重点头:“末将明白。” 两刻钟后,城南王家旧宅。 施琅从城西赶来了,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着两柄短刀。 两人伏在旧宅后坡的一片灌木丛中,透过枝叶间隙望着下方那栋三进院落。 从他们埋伏的角度可以看清前院与中堂的情况。 院墙高约一丈,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正门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前站着四个手持火把的郑家亲兵。 屋顶上隐约有人影晃动,至少两位暗哨。 施琅吃着一根草茎,压低声音小声道:“不好进。” 李小铨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汉中打过巷战,在城西炸过武库,潜入这种私宅的事情他并不陌生。 他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东侧院墙:“那边有棵老槐树。” “树枝伸到院里了,可以从那里翻进去。” 施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一下眉头:“树枝太细,怕撑不住人。” “不用撑人。” 李小铨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卷细绳,细绳末端系着一枚铁爪,走到树下,猛地将铁爪抛上围墙。 铁爪勾住,扯了扯,确认够牢后,李小铨顺着绳子缓缓攀上,接着树枝的阴影,正好隐藏住自己。 几个眨眼的功夫,他便翻了进去。 随后耳朵贴近大厅的木墙上聆听。 施琅被李小栓这一套动作给惊倒了。 这才放下心中的轻视。 大厅很快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圆滑,是福州本地官话。 李小铨听不懂,这才不得不重新爬上围墙,接应有些笨着的施琅。 不一会儿,二人附耳倾听。 “范德林登长官,咱们家主说了,这是最后三批货。交割清楚后,郑家不再放行,除非...贵公司加钱。” 静了一息,另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腔调生硬,显然是荷兰人: “加钱?” “郑将军以为自己是皇帝了?” 陈德回话,语气不变:“自然不是,但在福建沿海这一带,皇帝来了也没有!” “既然婚事没了,那咱们只能谈钱。你们若不加钱,莫怪一辆运输船不给你们通行。” 范德林登的声音冷了几分,说道:“陈先生,请你转告郑将军,东印度公司在台湾有三千名士兵,三十八艘战舰。” “若郑将军想翻脸,我们奉陪。” 陈德沉默了片刻,说道:“范德林登长官,家主自然不是想翻脸,只是眼下朝廷盯得紧,大公子又刚从京师回来,带着天子近卫。” “若被朝廷抓到把柄,郑家就是灭门之罪。” “所以家主的意思是,最后三批货交割之后,先停一停,等风头过了,再说下面的事。” 范德林登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范德林登拍了一下桌子。 “清廷那边可是又下了八千支火绳枪,五十门火炮,你们郑家说停就停?” “这批货若不能按时交到清廷手里,我们在辽东的布局不仅就全完了,还要赔偿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你们郑家当初签的协议,难道是放屁?” 陈德的声音也硬了起来:“范德林登长官,若是想继续放行,那就必须加钱,毕竟如今的风险今非昔比!” “朝廷的密探已经在福州出没了!” “若被他们查抄到证据,咱们都得掉脑袋!”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范德林登一字一字地开口:“行,加半成。” “不,一成。” 闻言,范德林登咬牙切齿。 “行,就一成,不过我希望这是最后加一次价。” “这三批北上后,新订单会在一个月后出港。” 陈德那边没有立刻回应。 李小铨与施琅在墙的另一面听得真真确确。 施琅听完,脸色铁青。 “八千支火绳枪,五十门火炮......” 他攥紧拳头:“这帮人,真要翻天了。” 李小铨小声道:“走,回去禀报大公子。” 两人趁着夜色,沿着来路迅速撤退。 回到别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郑森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的茶壶已经空了。 听完李小铨的汇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八千支火绳枪...” “五十门火炮...” “他们是真想把建奴武装成铁军。” 施琅在旁边咬牙:“大公子,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那批货一出海,就追不回来了。” “妈祖诞辰的结束大宴,到时候我会动手,但在那之前,还要做一件事。” 施琅一愣:“什么事?” “我要见一个人。” 说罢,郑森直接离开了院子。 第369章休怪孩儿不孝 福州城东,柳巷深处。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着。 郑森没有带护卫,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像是个登门拜访的普通街坊。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晾衣裳。 听见门响,妇人转过头,看见郑森,愣了一瞬,随即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屈膝行礼:“大...大公子?” “刘婶不必多礼。” 郑森上前扶住她,微笑道:“多年不见,婶子可好?” 刘婶子是陈德的妻子,也是当年母亲田氏的陪嫁侍女之一。 她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十二岁,昨天日子染了风寒,郑森特意让下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过去。 刘婶子将郑森让进屋,手忙脚乱地倒了茶,眼眶泛红:“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事吩咐一声,让下人来传话就是...” “有些话,得当面说才说得清。” 郑森接过茶碗,没有喝,双手端着,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刘婶子,温声开口道:“陈德叔跟着我父亲多少年了?” 刘婶子愣了一下,低头算了算:“约莫...二十几年了。” “从公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跟着老爷跑船了。” “二十几年。” 郑森点了点头:“那他也是郑家的老人了。” “他尽忠职守,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婶子,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刘婶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忐忑:“公子请问。” “陈德叔跟着我父亲做了这么多年事,他可知...若是朝廷知道了我爹与荷兰人贩卖军火给建奴后,第一个会杀谁灭口?” 刘婶子的脸色刷地白了。 “婶子,郑家这条船很大。但船越大,翻船时的漩涡就越深。” “若真到了那一步,父亲为了自保,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就像陈德叔这样的人。” 他看着刘婶子那双在微微发抖的手,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婶子,你在母亲身边多年,也知道母亲的为人。” “我今日来,不是要逼陈德叔做什么。我只是想问一问婶子,是想等到那一天,郑家树倒猢狲散,一家人流离海外,看夷人的脸色过日子,还是...趁现在,给自己和家里留一条后路?”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婶子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公子,您说的是真心话?” 郑森看着她:“是真是假,三日后便见分晓。” 刘婶子攥紧了衣角,沉默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公子的话,妾身会原原本本地告诉当家的。” 郑森站起身,对着刘婶子拱手一礼:“多谢婶子。” 他转身走出院门,刘婶子追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叫住他。 当夜,陈家。 陈德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烧好了晚饭。 一碟咸鱼,一碗萝卜汤,几个杂粮饼子。 他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咸鱼,嚼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今天怎么没胃口?” 刘婶子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陈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刘婶子咬了咬嘴唇,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当家的,今日大公子来过。” 陈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来做什么?” 刘婶子将郑森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陈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油灯在夜风中跳了跳,映着他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 “他说得对。” 陈德的嗓音有些沙哑:“大当家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你呢,你怎么想?” 刘婶子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当家的,大公子是夫人的人。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了她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吗?” “如今大公子是朝廷的红人,手里捏着兵权,连陛下都信任他。” “咱们若跟着他走,至少还有个盼头。” “若继续跟着老爷走...早晚得死在那条船上。” “你也不想让咱们的孩子与咱们一起流离海外。” “再说,大明才是咱们的家!” 陈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郑森推开院门时,院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坐在石阶上,低着头,像是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此人正是陈徳。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眼袋很重,显然昨晚一夜没睡好。 “大公子。” 陈德站起身,将手里的蓝布包袱双手递上,嗓音沙哑:“这是小人这些年替大当家记录的完整账簿,时间、地点、货物、银两,每一笔都有。” “去年夏秋之交,荷兰人向清廷出售了一万三千支火绳枪,一百五十门火炮,由郑家船队负责转运。” “还有更早的,崇祯十二年,崇祯十五年...都在里面。” 郑森接过包袱,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簿,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工整。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蝇头小楷,一笔一划,记录着郑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之间这些年来的每一笔军火交易。 郑森深呼一口气。 陈徳怎么说也是自己母亲出来的人,而且出了名疼爱老婆。 他此时给的账目,十之八九为真。 郑森合上账簿,再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陈德:“陈德叔,你知道这份账簿交到我手里,意味着什么吗?” 陈德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青砖地上:“大公子,小人不怕死。但小人的妻儿老小不能跟着流离。” “这条船上已经进水了,小人想求一条生路。” 他抬起头,眼圈泛红,发颤继续道:“小人十二岁就跟着夫人,夫人嫁给老爷后便跟着老爷跑船,这半辈子都在郑家船上。” “不想看着郑家这条船沉没。” 他是郑家的仆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郑森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陈德:“陈德叔,三日后我会当众发难。届时你若在堂上,如实作证。” “事毕之后,你便是我郑家的大功臣。” “郑家日后是继续扎根福建,还是流离海外看夷人脸色,就看你了。” 陈德站起身,眼眶通红,拱手道:“小人谨记。”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别院,将那本账簿放入怀中。 院中,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盘旋着落在他脚边。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郑家大宅的方向。 是父亲居住的地方。 “父亲。” 郑森轻声自语:“你怪不了孩儿,若你还有最后一点忠义,就该及时回头,若执意与大明背离,休怪孩儿不孝。” 第370章我的闺女要嫁给俏郎君 次日,妈祖圣诞尾宴前日,福州,郑家大宅。 传旨太监刘公公手捧黄绫圣旨,站在大院中央。 身后是四个小太监,各捧一只描金漆盘,盘上覆着红绸。 郑芝龙率全族老小跪了一地。 刘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福建总兵官郑芝龙,治水师有方,海疆靖平,赐御海疆砥柱金牌一面。” “其子郑森,随驾征讨汉中,忠勇可嘉,同赐御金牌一面。” “朕知郑氏一门忠烈,望郑爱卿善体朕意,早送荷兰夷归其本国,勿使华夏故土沦于夷狄之手。” “钦此。” 郑芝龙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额头抵在青砖上:“臣,领旨谢恩。臣必不负圣恩。” 郑森跟着叩首,余光瞥见父亲。 刘太监宣完旨,笑眯眯地扶起郑芝龙:“郑将军,陛下对您父子可是寄予厚望啊。” ”这海疆砥柱四个字,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郑芝龙笑着拱手:“有劳刘公远道而来,已在后堂备了薄酒,请刘公赏光。” 刘太监摆了摆手:“咱家还要赶回京复命,就不叨扰了。” 郑芝龙站在原地,目送刘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父亲。” 郑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圣旨上的话,您都听见了。” 郑芝龙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那卷圣旨。 半晌,他转过身,看向正堂角落里站着的两个荷兰人。 揆一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刚才圣旨里那句早送荷兰夷归其本国,他听得清清楚楚。 “郑将军。” 揆一开口,生硬的汉语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这是贵国皇帝的意思?” 郑芝龙没有回答他,转头对郑福道:“送客。” “郑将军!” 揆一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 郑芝龙猛地转过头,盯着他,一字一顿:“送客。” 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揆一与他对视了三息,最终冷笑一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卡隆紧跟其后,出门前回头看了郑芝龙一眼,眼神阴鸷。 两个荷兰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后,郑家大宅的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郑芝龙站在堂中,手握圣旨,背对着满堂族人。 没有人敢说话。 “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森儿,你留下。” 族人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正堂里只剩下郑芝龙和郑森父子二人。 郑芝龙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将圣旨放在桌上,没有再看一眼。 他知道,那支去建奴的运输船,暂时不能动了。 朝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福建,盯上了郑家。 他抬头看向郑森:“你现在满意了?” 郑森站在堂中,平静地回答:“父亲,孩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郑芝龙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疲惫:“你以为皇帝是真的信任你?” “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你,稳住郑家,等他的新式火器造好了,水师练成了,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郑家!” “可是父亲。” 郑森抬起头,看着郑芝龙的眼睛:“就算陛下日后要收拾郑家,那也是因为郑家自己立身不正。” “若郑家堂堂正正,不贩军火,不资敌,陛下凭什么收拾郑家?” 郑芝龙被这一句话气得咬牙切齿,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忤逆的娃。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双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郑森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正堂。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郑芝龙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娘的事...我会让人解开她的院门锁。” 郑森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郑家大宅,他拐过两条巷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住。 刘太监正站在巷子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笑眯眯地看着他。 “郑将军,咱家在此等候多时了。” 郑森拱手:“刘公,陛下可还有吩咐?” 刘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陛下让咱家私下交给将军,嘱将军亲启。” 郑森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只折了一道。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五个字,墨迹饱满,笔力沉稳。 “朕永远信你。” 郑森握着那张信纸,站在巷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郑将军?” 郑森收回目光,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收入怀中,对刘太监拱手:“有劳刘公转告陛下,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太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随从消失在巷子深处。 郑森站在原地,摸了摸怀中的信纸。 那张薄薄的纸,比任何圣旨都重。 当夜,别院东厢房。 郑森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信纸,笔尖悬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他写下第一行字: “母亲大人安好。” 停了一下,又写。 “圣旨已下,父亲已承诺放人。不出三日,母亲当可重获自由。” “孩儿在城外码头附近寻了一处小院,临水,清静,门前有一棵老榕树。” “母亲若住过去,每日可在树下乘凉,左右邻居皆是老实本分的渔户,不会有人打扰。” “待此事了结,孩儿再接母亲同住。” 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印封好,印上一枚梅花印。 然后,他推开门,走到院中。 夜风吹动老榕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将信递给院中等候的下人:“连夜送去。亲手交到我娘手里。” 下人接过信,郑重收入怀中:“公子放心。” ...... 北京城南,柳条巷。 夜深了,李猛家的灯还亮着。 翠花坐在炕上,怀里搂着女儿李大炮。 不,现在改叫李筠了,小名霆儿。 手里捏着一根烧过的细木炭,在地上铺着的草纸上慢慢写字。 霆儿趴在炕沿上,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这是忠字。” 翠花写完了最后一笔,指着那字给闺女看。 “忠心的忠,忠义的忠。你爹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就是因为这个字。” 霆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伸出小胖手,抓住那根木炭,也在地上画了一道。 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条蚯蚓。 李猛从外面走进来,浑身的寒气,手里拎着两只荷叶包。 他把荷叶包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咧嘴一笑:“哟,闺女出息了,会写字了!” 霆儿抬起头,举着木炭,冲他喊:“爹!字!” “对对对,字!” 李猛蹲下身,把闺女抱起来,举过头顶:“爹的闺女最聪明了!以后肯定比爹强!” 霆儿被他举得咯咯直笑。 翠花在旁边笑着嗔道:“你看看你,一回来就疯闹。” 李猛把闺女放下来,打开荷叶包,里面是两只还冒着热气的猪蹄。 “刚出锅的,给咱闺女补补身子。” 翠花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猛坐在炕沿上,看着霆儿趴在桌上玩那根木炭,忽然开口道:“翠花,你说等闺女长大了,我得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翠花愣了一下:“你这也想得太远了。” “不远不远。” 李猛一本正经:“我都想好了,得找个俊俏的,有学问的,还得会疼人的。” “不能像你爹这样,大字不识几个,只会舞刀弄枪,又粗鲁又没出息...” “将来咱们闺女要是嫁个粗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翠花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第371章醉仙楼 次日清晨,连江码头。 雾气还没散,海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几只海鸥蹲在桅杆上梳理羽毛。 郑森站在兵器库门前,身后是施琅带着的五十名右营亲兵。 仓库的大门上着两把铁锁,锁链有拇指粗,缠在门环上缠了三圈。 守库的老管事看见郑森来了,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大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奉旨巡视各库。” 郑森从怀中取出兵部勘合,递到他面前:“开库。” 老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一眼郑森身后的施琅,又看了一眼那些腰挎短刀、面无表情的亲兵,喉结动了动: “大公子,这...这家主没有吩咐,小人不敢擅自开库...” “你是说,兵部的勘合,不如家主的一句话?” 郑森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那双眼睛盯着老管事,盯得他后背发凉。 老管事跪了下来:“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开,这就开...” 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捅开。 铁锁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大门推开,一股火药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口木箱。 郑森迈步走进去,施琅紧随其后。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木箱前,蹲下身,用刀尖撬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下面是一层油纸,油纸揭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着的火绳枪。 枪管崭新,散发着铁和油的气味,枪托上还刻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记VOC三个字母,清清楚楚。 施琅蹲下身,拿起一支火绳枪,检查了一下枪机,脸色沉了下来:“全新的。” 郑森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第二口木箱前,撬开。 同样是火绳枪,同样崭新。 他一路走过去,身后的亲兵一路撬开木箱。 全部是火绳枪,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支都用油纸包裹着,保存得极好。 仓库深处,还有十几口更大的木箱。 施琅撬开其中一口,里面是一尊佛朗机炮,炮管上涂着防锈的油脂,炮管锃亮。 另外几口木箱里,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火药桶,桶上用朱砂写着“硝磺”二字。 “点一下。” 郑森站在仓库中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半个时辰后,数目清点完毕。 施琅走到郑森面前,低声报告:“火绳枪一千二百支,佛朗机炮十二门,火药五千斤。还有铅弹、引信、火绳若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足够武装一个两千人的营。” 郑森站在原地,盯着仓库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盯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对施琅说:“封库。贴上朝廷的封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开。” “是!” 他又看向旁边跪着的老管事:“你起来吧。” 老管事颤巍巍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郑森走到他面前,说:“你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了?” “回大公子...十二年。” “十二年,不容易。这份工钱,我不会让你白丢。” 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老管事手里:“这段时间就先躲起来吧。过些日子,自然有人会给你安排新的差事。” 老管事握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嘴唇颤了颤,想说些什么,却被郑森抬手止住。 郑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仓库。 出了仓库,施琅快走几步跟上,压低声音:“大公子,码头那边那几艘荷兰商船...” “盯住了。” 郑森脚步不停:“派人日夜守着。船上的人下来采买可以,但不准他们离开码头半步。” “若有人硬闯呢?” 郑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盯住。” 他没有说硬闯怎么办,但施琅从那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施琅抱拳:“末将明白。” 郑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施琅。” “末将在。” “传令右营,从今日起,连江码头的一草一木,都要在咱们的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若有荷兰人试图提前出港,先鸣枪示警,再冲撞港口,就以叛逆论处。” 施琅喉结动了动,沉声道:“末将领命!” 码头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 几只海鸥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海面。 那几艘荷兰商船静静地泊在江心,船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的图案,郑森隔着老远也能看清,那是一个戴着帽子的荷兰人,站在一艘船头,手里握着一柄剑。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他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几息,转身大步离去。 ...... 同日傍晚,福州城南,醉仙楼。 醉仙楼是福州最有名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的招牌是莆田一个老秀才题的,字写得一般,但这楼里做的佛跳墙,全福州找不出第二家。 郑森包下了三楼整层。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倒像是个赴宴的公子哥。 只是他身后站着的人,让楼下的掌柜多看了两眼。 李小铨穿着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目光在楼下扫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郑将军,人都到齐了。” 一个随从上楼来禀报。 郑森点了点头,走进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都是四十到六十之间的年纪,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各色玉石扳指,一看就是常年跟海打交道的人。 最年长的那位,坐在主位上,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但眼神还亮着。 林伯韬,福建海商里资历最老的,名下商船三十七艘,从泉州到日本,从福州到巴达维亚,都有他的商号。 旁边坐着的那位姓陈名启文,海商排名第三,商船二十三艘,专走南洋航线,跟吕宋的西班牙人也有些往来。 再往下,是王、吴、张三家,各握有十来条商船,都是福建海贸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郑森迈进雅间,拱手道:“各位世叔,晚辈来迟了,恕罪恕罪。” 林伯韬站起身,笑道:“明俨贤侄客气了,咱们这些老家伙,难得有机会跟贤侄坐在一起喝酒,等一等又何妨?”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拱手回礼。 郑森在主位落座,酒菜陆续端上来。 第372章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福州本地的老酒,温得恰到好处,一股醇香在屋里散开。 凉碟四样,热菜八道,汤羹两道,都是醉仙楼的招牌菜。 酒过三巡,郑森放下了酒杯。 他一放下酒杯,屋里的人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郑森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五人,开口道:“各位世叔都是海上见过大风浪的人。” “晚辈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喝酒,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各位世叔说。”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镀金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四寸见方,正面刻着御用二字,周围錾着龙纹。 屋里的烛火映在令牌上,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五个海商全部站了起来。 林伯韬的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道:“贤侄,这是...陛下的令牌?” “正是。” 郑森没有收起令牌,只是让它继续摆在桌上,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陛下知道晚辈此番回闽,是为了正郑家之风,清海疆之弊。” “特赐此牌,见牌如见朕。” 屋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林伯韬带头跪了下去:“草民叩见陛下。” 其余四人跟着跪倒。 郑森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继续说:“各位世叔,这些年郑家的船队垄断了福建海贸,各位只能分些残羹冷炙,此事晚辈心中有数。” “更令各位恼怒的,是家父勾结荷兰人,把本该属于华商的生意,拱手让给了夷人。”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几人:“各位世叔,可有怨气?” 屋里沉默了。 片刻后陈启文第一个抬起头,嗓音有些发哑:“大公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朽也不藏着掖着了。” “这些年,郑家的船队确实厉害,咱们认。” “但自从荷兰人来了之后,咱们连残羹冷炙都快吃不上了。” “那些夷人仗着东印度公司的势,在台湾、在巴达维亚、在马六甲,到处排挤华商。” “咱们的船到了那边,关税比夷人商船高了三成,货物还要被他们挑三拣四。” “可郑家,老当家却跟这些人称兄道弟,把原本该给咱们的份额,让给了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 王、吴、张三家的家主也纷纷出声附和。 只有林伯韬没有接话。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森等他都说完了,才看向林伯韬:“林世叔,您怎么说?” 林伯韬抬起头,看着郑森,缓缓开口:“贤侄,老朽只想问一句,你此番,是代表朝廷,还是代表郑家?” 郑森与他对视了片刻,答道:“两者皆是。” 林伯韬又问:“若是朝廷,事成之后,朝廷如何处置郑家?” “知道陛下为何让我来吗?就是为让我处理好私人。” “若是我成了,一切都当没有发生过,日后东南沿海皆重归朝廷。” “皆是,陛下会重开海贸,尔等也能名正言顺地做海运。” “而且陛下说,会给予归顺之人最好的利!” 林伯韬盯着郑森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贤侄,你比你爹有出息。”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郑重拱手:“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心里全是生意。” “有些人嘴上不说,但做事的时候,心里装着大义。” “贤侄是哪一种,老朽今日还不确定。” “但老朽愿意赌一把。” “贤侄若需要,老夫手里的三十七条商船,随时可以改为战船,封锁闽江口,截断荷兰人的退路!” 陈启文紧随其后:“老朽的二十三艘商船,也听候公子调遣!” “我王家十九艘,听候公子调遣!” “我吴家十七艘!” “我张家十五艘!”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表了态。 郑森看着面前这五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海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拱手,郑重道:“各位世叔的这份情,郑森记下了。” 宴席散后,林伯韬独自留了下来。 他走到郑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放在桌上。 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看上去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贤侄,你打开看看。” 郑森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个木制的小船模型,船身不大,是普通的福船造型,但雕刻得极为精细。 郑森拿起模型,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愣住了。 船底刻着一行小字:“海不扬波,儿自归航”。 “这是...外公的笔迹?” 林伯韬点了点头:“你外公当年送给你娘出嫁时的陪嫁。” “令堂当年救了老汉全家。那年倭寇袭扰泉州,老汉一家老小被堵在码头上,是外公带着人把老汉一家从倭寇刀下抢出来的。” “那时候你爹还没发迹,你娘还是黄家的大小姐。” 他收起木匣,递还给郑森:“这份恩情,老汉一直没机会还。这回,几十条商船就是扔进海里,老汉也要给大公子站这个队。” 郑森双手接过木匣,郑重收入怀中,对林伯韬深鞠一躬:“世叔的恩情,晚辈代我娘记下了。” 林伯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雅间。 与此同时,郑家大宅,后堂。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 他今天没有去码头,也没有见客,就坐在后堂,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 郑福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 “连江的库封了?” “是。大公子带了施琅和右营的亲兵,封了仓库,贴了朝廷的封条。守库的老陈被塞了银子,不敢声张。”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又问:“他还去了哪里?” “出连江之后,去了醉仙楼。” “见了谁?” “林伯韬、陈启文、王胖子、吴老三、张家那个瘸子。” 郑芝龙的手停了,念珠悬在半空中。 他盯着面前那碗凉透的参汤,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好啊。” 他把念珠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 “连林伯韬那个老狐狸都被他说动了。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郑福站在他身后,不敢接话。 “芝凤呢?” 第373章娘相信你做的决定 “二爷在城外营里。” “大公子回城后,二爷就已经开始从泉州调兵了。” “第一批一千人,明日午前能到。” 郑芝龙点了点头。 “告诉他,调兵的事,不要声张。” “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备倭。” 郑福躬身:“是。” 郑芝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把别院看紧些。若大公子再出去见什么人,随时报我。” “是。” 郑福退出后,后堂里安静了下来。 郑芝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空中那几只盘旋的海鸥,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想起那年郑森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想的是:我的儿子,以后要接我的班,要在这片海上,比我走得更远。 可是现在,这个儿子拿着朝廷的令牌,封了他的仓库,联络他多年的老对手,要回来夺他的权。 “你是我儿,为父才一再容你。” “但你若要阻拦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后堂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郑芝龙没有回头。 “大哥。” 郑芝凤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营里的铁甲,甲片上沾着夜露,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第一批人已经到闽侯了,明日庚时前能进城。” 郑芝凤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哥,森儿是你儿子。若真闹到不可收场...你打算怎么办?”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族弟。 “芝凤,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郑芝凤愣了一下:“跟着大哥打天下,从一条船打到三十六条船,从一杆枪打到几千杆枪,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郑芝龙点了点头:“这二十三年,谁敢碰郑家的基业,为兄就让谁沉到海底喂鱼。” 他顿了顿:“以前是外人,现在是儿子。” 郑芝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毕竟是我儿子。” 郑芝龙补了一句,声音哑了几分,说道:“为父不忍心对他下死手。” “但若他执意要毁了这个家,将郑家交给朝廷,为父也只能让他明白,这海上的天,是谁的天。” 郑芝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大哥,我明白了。” ...... 夜深了,城南王家旧宅后院。 郑森没有回别院,而是从醉仙楼出来之后,直接绕到了这里。 这处宅子是黄家早年在福州的产业,后来田氏嫁入郑家,作为陪嫁转到了田氏名下。 这些年没人住,院子荒了大半,只有后院几间屋子还能住人。 田氏搬离大宅后,就住在这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火苗亮了些许。 田氏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裙,头上没有簪钗,头发只是简单挽了个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跟那些官太太比起来,她不像个总兵夫人,倒像是个寻常的渔妇。 郑森推门进来时,田氏正就着油灯缝一件衣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郑森一眼,放下针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了?” “娘。” 郑森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看着母亲那双在灯光下布满老茧的手,喉头有些发堵。 “瘦了。” 田氏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军营里吃苦了吧?” “不苦。” 郑森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处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靛蓝色,那是常年染布留下的痕迹。 从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就一直在做这些事,缝衣裳、染布、织网,从来不闲着。 田氏抽回手,犹豫了许久问道:“森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郑森抬起头,说:“就这几天。” “到时候施琅的右营会封锁码头,林伯韬的五家海商会用水师商船封锁闽江口。” “还有南京水师、两广水师封锁南北海域。” “孩儿会在祖庙当众发难。” 田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爹那边...你怎么打算?” 郑森沉默了。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需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陛下已经给了我一个答案,退位养老。” 田氏闻言,松了一口气。 夫君与荷兰人合作,运输军火给建奴,她就一直反对,可惜自己没有多少能力。 如今儿子不单单有自己的助力,还有朝廷的协助,她瞬间放松了不少。 加上朝廷对自己夫君的宽恕,更让她原本紧绷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郑森的手背。 “森儿,娘这辈子,嫁给你爹,不后悔。” “他年轻时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带着十几个人,一条破船,敢跟海盗对轰。” “只是后来...银子多了,心就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在夜风中摇晃的榕树枝叶。 “你外公常说,海上的风浪再大,船也不能偏了航向。” “你爹偏了,但你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郑森:“娘相信你做的决定。你放心去做,娘不会拖你后腿。” 郑森看着母亲,看着母亲在油灯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和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对着田氏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青砖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后转身离开! 院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田氏走到桌前,拿起那件还没缝完的衣裳,又放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老榕树,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 ...... 别院,东厢房。 郑森回到别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院中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晃动,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还亮着灯。 李小铨蹲在地上,正在把一柄短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旁边放着几枚已经装好火药的火雷。 “将军,查到了。” 李小铨站起身,说道:“荷兰船队已经抵达闽江口外海。一共八艘大舰。单桅快船两艘,双桅武装商船四艘,盖伦战舰两艘。” “船队的总指挥是一个叫科内利斯·范·德·霍夫的人,东印度公司驻台湾的商务总监,揆一的副手。” “军火交割的时间,定在明日寅时。地点在闽江口的三沙湾。” “届时,郑家船队会派出十二艘商船,以出海贸易的名义,将货从连江码头运出港,在三沙湾与荷兰船队交接。” 郑森听完,走到桌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幅闽江口的海图,图上标注了各处暗礁、浅滩和潮汐数据。 他盯着海图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在三沙湾的位置上。 “三沙湾水深多少?” “落潮时约三丈,涨潮时可达五丈。湾口狭窄,两侧是礁石,只有一条航道可以进出。” “也就是说,只要把湾口堵住,里面的船就出不来。” 李小铨点了点头:“正是。” 郑森的手指在三沙湾的湾口处画了一个圈:“告诉施琅,明日寅时,右营水师封锁湾口。” “林伯韬的五家海商的武装商船在湾外待命,截住荷兰人的退路。” “若荷兰人敢硬闯呢?” 郑森的手指停在海图上,沉默了一息。 “先鸣炮示警。若对方不理会,可以开火。” 李小铨抱拳:“末将明白了。” 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郑森,欲言又止。 郑森抬起头:“还有事?” “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李小铨压低声音:“明日会议,郑芝龙不会坐以待毙。他混迹海上二十余年,论阴狠,论手腕,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个。明日议事厅上,他必然留有后手。” 郑森没有回答,只是将海图折好,收入怀中。 “我知道。” 第374章摊牌。 次日,辰时三刻。 福州城南,福建水师议事厅。 这座议事厅是洪武年间建的,面阔七间,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海疆砥柱四个字的匾额。 厅内可容纳百余人议事,正中设主将席,两侧各摆两排梨花木椅,门槛极高,象征着水师衙门的气派。 今日,七十二人齐聚一堂。 福建八府水师的参将、游击、守备,郑家五房族老,以及与郑家有联姻关系的地方文武官员,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主将席上,郑芝龙端坐正中,穿着一身御赐的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沉稳,目光扫过满堂将领,看不出喜怒。 郑森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穿着三品武官的青色补服,腰悬佩刀,神色平静。 再往下,是郑芝凤、郑芝彪几个族弟,以及各地水师的实权将领。 施琅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目光低垂。 陈鹏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李小铨没在厅里。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混在端茶递水的仆役队伍里,腰间别着一条汗巾,遮住了短铳的轮廓。 身后的仆役房里,还有田氏给郑森的人。 此刻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把短铳,裤脚藏着短刀。 郑森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军令,展开,朗声道:“诸位,本将奉陛下旨意,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收复大员一事。” “大员?” 厅中一阵骚动。 坐在左侧的一位参将率先开口:“大将军,大员那边是荷兰人的老巢,东印度公司在那边经营了二十年,修了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城防坚固,火炮犀利。” “咱们福建水师虽然船多人众,但要硬攻,伤亡恐怕...” “是啊。” 郑芝彪在一旁附和:“荷兰人在大员的兵力虽然不多,但那两座城堡修得跟铁桶似的。” “咱们的船炮打不穿他们的城墙,强行登陆又会被他们的火枪压制。”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又有几位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郑森没有急着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继续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荷兰人在大员经营多年,确实不易攻取。” “但陛下有旨,收复大员,势在必行。” “此事牵扯深远,不单是为了收回一岛一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更是为了斩断荷兰人向建奴输送军火的通道。” 话音刚落,厅中再次陷入死寂。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荷兰人通过郑家的船队向北方转运军火,这事在福建水师高层中早就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敢当面捅破。 郑森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从怀中取出那本陈德交出的账簿,翻开第一页。 “崇祯十五年九月,荷兰东印度公司经郑家商船运货北上。” “火绳枪三千支,火药一万斤,铅弹五千斤。” 他又翻了一页。 “崇祯十六年四月,荷兰东印度公司经郑家商船运货北上。 “佛朗机炮三十门,火药八千斤,炮弹一千二百发。” 再翻一页。 “同年八月...” “够了!” 郑芝彪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森合上账簿,看着他:“彪叔,侄儿只是照本宣科。” “照本宣科?” 郑芝彪冷笑一声:“你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烂账本,在这里栽赃陷害!” “我郑家为朝廷效力十余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 “你今日当着满堂将领的面,拿着这种东西来污蔑自家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彪叔先别急。” 郑森的声音依然平静:“这账簿是不是栽赃,诸位看了便知。” 他将账簿递给身旁的传令兵:“传给诸位将军过目。” 账簿在众将之间传阅。 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货物数量、经手人,明明白白。 有些单据上还盖着连江码头的入库印章,印章的字迹清晰可辨。 厅中越来越安静。 翻页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有人放下账簿,不敢再看。 有人看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偷偷瞄向主将席上的郑芝龙,又迅速收回目光。 郑森站在原地,等账簿传了一圈回到他手里,才再次开口:“诸位都看过了。” “这批火器弹药,通过郑家的船队,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建奴手中。” “建奴用我郑家运输的火器,攻打我大明的边关,杀我大明的将士。” “这个罪,谁来担?” 闻言,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移向主将席上的郑芝龙。 郑芝龙慢慢站起身。 他那张饱经海风的脸看不出喜怒,目光在郑森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满堂将领。 然后开口道:“森儿,为父这些年统管福建水师,账目海了去了。” “你拿本破账来问为父,有铁证么?” 郑森:“陈德是父亲的幕僚,跟着父亲做事二十余年。” “这账簿是他亲手记录的。他可以做人证。” 郑芝龙笑了一声,说道:“陈德?他昨日就请辞回乡了。你找得到他吗?” 郑森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德被父亲提前解决了。 请辞回乡,若不是杀了,那陈德也不会在福州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证人证词,在这一刻全都不作数了。 陈德消失了。 “怎么?找不到人?” 郑芝龙环顾众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宽容继续道:“今日是我郑家的家事,列位不必放在心上。” “森儿年轻气盛,刚从京师回来,听了一些风言风语,难免疑神疑鬼。” “为父不怪他。”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像是不经意地晃了晃。 “父亲说的是。” 郑森再次开口:“陈德是人证。人证会消失。但有些物证不会。” 他从怀中取出三封信函,高高举起。 “这是父亲亲笔写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信函不会作假。” “上面有父亲的私章。” 他展开第一封信,念道:“运往北沥之货,已交清船队。此次数量较大,望贵方仔细查收。落款崇祯十五年八月,盖的是父亲的私章。” 第二封:“前次所送之火炮,北主甚为满意。此次增加二十门,合计五十门,分两批运送。落款崇祯十六年三月。” 第三封:“北主催货甚急,望贵方加紧调运。下批火绳枪五千支,火炮三十门,务必于九月前装船。落款是崇祯十七年十月。” 三封信,每一封都清清楚楚写明了时间、货物、数量。 落款处的私章,在场的人都认得,那是郑芝龙随身携带的印章,从不离身。 郑芝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三封信,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从哪里弄来的?” 郑森没有回答。 但郑芝龙已经猜到了。 能拿到他私章盖印的信函抄本,能接触到他那口从不离身的铁皮箱子的人,整个郑家只有一个。 他的妻子,那个被他软禁在别院里的女人。 郑芝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留住证据的人,是自己的妻子,是他亲手软禁起来的那个文弱女人。 她被困在别院里,看似与世隔绝,却用自己的方式,暗中偷走了他的秘密书信。 第375章郑家给你了! “这信...” 郑芝凤想要说什么,但郑森已经把信函递给了旁边的传令兵:“请诸位将军过目。” 信函在众将之间传阅。 没有人说话。 郑芝凤的手按在刀柄上,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 陈德是消失了,但那三封信上的私章,在场的人都认得。 那是郑芝龙的私章,独一无二,仿冒不了。 若说陈德的账簿还能辩称是栽赃,那这三封信,谁也辩不了。 厅中死寂了很长时间。 然后,郑森跪了下去。 他跪在父亲面前,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爹。” “孩儿今日无礼,是想求您回头。” “北边那些东西,会毁了我大明。” “建奴得了那些火器,杀的是我大明的边军,屠的是我大明的百姓。” “这笔血债,迟早要算在我们郑家头上。” “这个罪,我郑家担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福建八府的父老,也担不起。” 郑芝龙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 是他送他去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儿子。 是他亲手把第一柄腰刀递给他的儿子。 是他曾经以为会继承他这一切的儿子。 可现在,这个儿子跪在他面前,用他偷来的信,当着满堂将领的面,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郑芝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凉。 “森儿,你这辈子,做得最像为父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是够狠。” 然后他扬起手。 那一掌带着二十年的愤怒和失望,带着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威慑,重重扇了下去。 但还没等那一掌落下,厅内骤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封闭的议事厅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森没有动,仍然跪在原地。 施琅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主将席,一把将郑芝龙按倒在案几上! “别动!” 施琅的膝盖抵住郑芝龙的后背,反手将他双手扭到身后。 郑芝龙的脸被压在案几上,他挣扎了一下,但施琅的力气极大,压得他动弹不得。 几乎同一时间,陈鹏带着八个人逼向郑芝凤。 郑芝凤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陈鹏盯着他,一字一顿:“二爷,别动。侄儿不想伤您。” 郑芝凤看着陈鹏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冯氏兄弟的亲兵已经被控制住了,烟雾正在散去,露出里面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影。 没有人死。 那些亲兵被潜伏进来的人用短铳抵住了脑袋。 李小铨站在门口,手里的短铳枪管还冒着青烟。 郑芝凤的手,终于松开了刀柄。 大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郑森仍然跪在原地。 他没有动手,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回头看偏厅里的动静。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施琅将郑芝龙反绑了双手,用一根麻绳扎实地捆住。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郑森一眼。 郑森没有说话。 厅中剩下的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是水师的将领,是朝廷的武官,但他们大部分人也都是郑家的族亲。 郑家父子内讧,他们哪一个也不敢站队。 片刻后,李小铨走到郑森身边,低声说:“将军,全部控制,无人阵亡。” 郑森点了点头。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向前膝行了两步,来到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被反绑着双手,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怒吼,只是侧着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爹。” “孩儿不孝。” “陛下答应过孩儿,只要父亲今后安生,从今往后,可在京城颐养天年。” 郑芝龙不在看他。 他这一生,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风浪,也翻过船。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败得如此彻底。 败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推开一旁的施琅,随后坐在了椅子上,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陛下在西苑备了一处宅院,临湖,清静。” “您可以在那边种花养鸟,过些安生日子。” 郑芝龙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批从三沙湾北上的货...你拦下了?” “拦下了。” “荷兰人的船呢?” “扣在闽江口。八艘大舰,一艘没跑。” “林伯韬那几只老狐狸,给你帮了不少忙吧?” “是。” 郑芝龙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好。比老子当年有出息。” 说着,看向施琅,怒斥道:“你小子,将我腰间的钥匙拿出来!” 施琅一愣,随后伸手从他腰间解下了一枚铜钥匙。 “这是连江码头地下密室的关键钥匙。” “里面还存着这些年郑家历年的积累,你拿去吧。” 郑森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爹...” “不用说了。” “你赢了,那这家主之位就是你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莫要丢了郑家,记住身上不单单只有大明血,还有郑家的血!” 郑森闻言,磕头道:“父亲放心,有国便有家!” 郑芝龙轻叹一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施琅几人见状,跟在身后,看押住郑芝龙。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跟你娘说一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我埋了一坛她最喜欢的绍兴老酒。” “埋了快十年了,记得挖出来,到了北京,我要与她好好喝上几杯。”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厅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堂还愣在原地的将领,说道:“诸位,会议继续。” 陈鹏将郑芝凤请到一旁落座,郑芝凤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李小铨带着人退出大厅,重新恢复了端茶递水的仆役身份。 “收复大员的军令,三日后正式下发各营。” “诸将听令,即刻备战。” 满堂将领齐刷刷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第376章接印 次日清晨,妈祖庙。 郑森换了一身崭新的恶二品武官朝服,补服上的狮子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悬着一柄腰刀,刀鞘上镶嵌的银丝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坐轿,徒步从提督府走到妈祖庙。 身后,施琅、陈鹏、施显、郭怀一、苏茂等将领一字排开,穿着崭新的号衣,步伐整齐。 再往后,是福建水师各营的参将、游击、守备,以及几位从广州、南京快马赶来的参将。 街两侧站满了福州百姓。 有人端着香炉,有人捧着瓜果,有人手里捏着刚买来的鞭炮,等着仪式结束后点燃。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年轻身影。 妈祖庙前,香案已经摆好。 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正中供着三尺高的妈祖金身神像,慈眉善目,手持玉如意。 神像左侧,供着一面大明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牌位,朱漆金字,在晨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牌位前,搁着一方紫檀木印盒。 盒盖敞开着,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印。 印纽是一只昂首咆哮的狮子,狮子脚下踩着海浪纹,正是福建水师提督之印。 郑森走到香案前,站定。 他抬起头,望着妈祖神像那双慈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跪了下去。 身后的将领、满堂观礼的官员和族老,跟着齐刷刷跪倒,乌压压一片,从庙内一直延伸到庙门外的青石广场。 阳光穿过晨雾,透过雕花窗棂,照在妈祖神像上。 郑森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 “妈祖在上,大明福建水师提督郑森,今日在此立誓。” “若不能收复台湾,将台湾重归华夏版图,令夷人尽数逐出,让故土重归王化...”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继续道。 “郑森此生,再不跨海半步。” 庙堂中一片死寂。 施琅跪在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陈鹏注意到,施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中不平静时的习惯性动作。 郑森将三炷香插入香炉,然后起身,走到香案前,双手捧起那枚铜印。 面对满堂将领,朗声道:“本将,今日接印。” “自今日起,福建水师上下,皆须恪守军令,整饬武备。” “收复台湾,刻不容缓。” “诸位,与本将同舟共济!” 满堂将领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仪式结束后,施琅和陈鹏并肩走出庙门。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洒在青石广场上,照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施琅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陈鹏快走两步跟上他,压低声音问:“施大哥,你刚才在庙里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施琅没有立刻回答,又走了几步,才开口:“大公子这种人,容易早死。” 陈鹏一愣:“什么意思?” “太重了。” 施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鹏的眼睛:“把自己看得太轻,把担子看得太重。” “方才他在妈祖面前立的那个誓,你听见了?” “若不能收复台湾,此生再不跨海半步。” “这是在给自己上枷锁,背水一战是对的,但把话说死了,万一有个闪失,他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陈鹏沉默了片刻,说道:“可若没有这种决心,怎么收复?” “我知道。” 施琅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所以我才说,他这种人不适合当水师提督。” “水师提督得会算账,会权衡,但他不会,他只会往前冲,把命豁出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也是因为这样,弟兄们才愿意跟着他。” 陈鹏笑了笑。 ....... 午后,提督府。 说是提督府,其实就是郑家老宅的前院改的。 郑森没有搬进郑芝龙住的正堂,而是在前院收拾出三间厢房,一间做办公的签押房,一间做会客的小厅,一间睡觉。 此刻,签押房内,满屋子堆满了卷宗和账簿。 从各地调来的军册、船册、库册,堆在案上、地上、窗台上,连墙角都摞了好几摞。 郑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船册,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朱砂,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勾。 施琅站在他左手边,手里也捧着一册账本,眉头紧锁。 陈鹏站在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各处暗礁、水深和航道。 郭怀一蹲在门口,负责传唤各营来报数的军官。 一个时辰后,初步数目汇总完毕。 施琅放下账本,开口道:“福建水师现有大小战船共三百七十八艘。其中大号福船,完整可战的,只有二十六艘。” “大部分船龄超过十五年,龙骨老化,炮甲板承重不足。” “中型广船,可战者四十八艘,情况稍微好些,但其中有一半是商船改的武装船,船壳薄,挨不了几炮。” “剩下的,二桅快艇、哨船、渔船改得运输船,虽然数量多,但只能用于运兵运粮,不能用于正面接战。” 郑森听着,没有插话,笔尖在纸上画了几道,继续问:“火炮呢?” 施琅翻到另一页:“库存火炮总数三百二十门,其中红夷大炮八十二门,佛朗机炮五十二门,虎蹲炮、碗口铳之类的旧式小炮一百八十六门。” “弹药呢?” “红夷炮的炮弹存量最少,实心铁弹只有不到三千发,开花弹更少,只有五百多发。” “火药库存倒是充裕,连江码头的地下库里还有一万三千斤,足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攻城战。” 郑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说道:“不够。” 施琅和陈鹏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郑森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手指点在台湾西海岸的位置上。 “热兰遮城的位置在这,大员湾的入口处。城是棱堡结构,城墙厚实,城外还有一道壕沟。” “按照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准配置,这种级别的城堡,城墙上至少有一百二十门各型火炮,其中至少一半是长管加农炮,射程比咱们的红夷炮还远。” “咱们的水师如果硬冲,船还没靠岸,就会被他们的岸炮打穿船壳。” “就算强行登陆成功,登陆部队要在他们城防火力覆盖下展开,伤亡会非常惨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施琅。 “施琅,你估算一下,以咱们现有的实力,强攻热兰遮城,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弹药?” 施琅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万兵力,三百门火炮,十万发炮弹。” “而且这还是最乐观的估算。” “如果荷兰人的援军从巴达维亚赶到,这个数字还要翻倍。” 陈鹏在旁边骂了一句:“他娘的,巴达维亚到台湾,顺风的话,最快二十天就能到。” “咱们连大员湾还没进,他们援军可能就先到了。” 第377章新式火器! 签押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郑森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船册,又翻了几页。 “两广水师那边,张巡抚的回信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拿着一封火漆急递,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单膝跪地:“禀提督!广州急递!张巡抚亲笔!” 郑森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着一枚篆体的“张”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两页,字迹工整有力,用的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看得出是张煌言亲手所写,不是幕僚代笔。 郑森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表情越来越舒展。 看完后,他没有说话,将信纸递给施琅。 施琅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眼睛亮了:“两广水师提督彭仁,率精选战船一百艘协攻?还带了焦勖改制的新式火炮六十门?” 他继续往下看,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火龙出水火箭炮架二十门?可用于登陆破堡?!” 施琅放下信,看着郑森,咧嘴笑了:“张巡抚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陈鹏抢过信也看了一遍,啧啧了两声:“焦勖那老东西还真把东西造出来了。” “我在广东时就听说过,他在番禺北边的那个什么研究司捣鼓了一年多,据说那种火箭炮一发就能烧掉一座望楼,威力猛得很。” 郑森没有接话,只是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走到海图前,盯着大员湾的位置看了很久。 “有了这两广的援军,咱们的兵力就够用了。” 他又转向施琅:“南京那边有消息吗?” “南京急报已到,水师将派战船三十八艘、运输船二十艘、粮草辎重随行,总兵力八千,由水师副将张国柱统领,已经可抵达福州海域,正在请求靠岸。” “嗯,让他们靠岸,在找个地方给他们扎营。” “是。” 郑森再次看向海图,手指从福州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经过泉州、漳州,越过台湾海峡,最终落在大员湾的位置上。 “三路水师,四百艘战船,两万兵力。” “福建水师为主攻,彭仁封锁海峡南端,张煌言的两广水师其余战船会替咱们切断荷兰人从巴达维亚来的援军航线。” “只要配合得当,咱们能在荷兰人的援军赶到之前,先拿下大员。”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施琅和陈鹏。 “你们觉得呢?” 施琅沉吟了一下,答道:“计划可行。” 陈鹏也点了点头:“登陆战是关键。只要能在热兰遮城外站稳脚跟,用火龙出水火箭炮压制他们的城防火力,就有机会破城。” “那就这么定了。” “福建水师提督郑森,会同两广水师提督彭仁、南京水师副将张国柱,定于崇祯十九年四月初十,三路水师会师于澎湖。” “四月初五,全军向大员湾进发。” ....... 三日后,福州马尾港。 海风很大,吹得港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几只海鸥蹲在栈桥的木桩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海面。 郑森站在码头最前端,身后是施琅、陈鹏和几十名水师将领。 远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缓缓驶入港口。 领头的是一艘崭新的福船,船身刷着深黑色的桐油,船头装着一门铜制的长管炮,炮口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船艏挂着一面巨大的日月旗,旗角在海风中翻飞。 船队入港时,岸上的水师士兵们纷纷踮起脚尖。 有人低声数着:“一艘、两艘、三艘...他娘的,这得多少艘?” “四十六艘战船,五十四艘运输船,刚好一百艘。” 陈鹏在旁边数完了,转头对郑森说:“张巡抚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郑森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艘领头福船的甲板上。 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明军制式铁甲,甲片上擦得锃亮,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正是两广水师提督彭仁。 船靠岸后,彭仁大步走下跳板,走到郑森面前,拱手道:“郑提督,末将奉张巡抚之命,率两广水师精选战船百艘,前来听候调遣!”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路上遇到点风浪,耽误了半天,没误了提督的大事吧?” 郑森拱手回礼:“彭将军来得正好。” 没有过多的寒暄,郑森的目光落在船上用油布盖着怪的东西上。 “那些就是焦院中改制的新式火炮?”郑森问。 彭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亲自引路:“正是。请提督随末将上船验货。” 一行人登上那艘领头的福船。 甲板上,水手们已经揭开了油布,露出下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火炮。 郑森走近其中一门,蹲下身,仔细察看。 那是一门口径不小的铜炮,比红夷炮短一些,但炮管更厚实,炮口处装着一个精密的铁制瞄准具。 炮管上刻着几行细字:“大明火器研究司,焦勖督造,崇祯十九年一月”。 炮身两侧各装着一个铁环,便于搬运和固定。 彭仁在旁边解释:“这种炮是焦郎中根据红夷炮改制的,他管它叫镇海一式,炮管比红夷炮短两尺,但内膛加厚了,装药量不减,射程相差无几,重量却轻了将近三成,可以在中小型战船上使用。” 他又指向旁边的另一种武器。 那是一种竹筒状的装置,约莫三人合抱粗,长一丈,底部装着一个铁制的底座,前端开了近百个小孔。 “这是火龙出水火箭炮架。” 彭仁拍了拍那炮架,继续说:“一次可以装填一百零八支火箭,每支火箭装药一斤,射程可达一里。点燃后,一百零八支火箭同时发射,落地后能引燃方圆一到两丈内的一切可燃物,用来烧敌军的望楼、营帐、弹药库以及火力覆盖,效果极好。” 郑森站起身,绕着那火箭炮架走了一圈。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炮架的表面。 “试射过吗?” “在广州试过不下万次,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初七。一百零八支火箭齐发,命中目标区域,覆盖面积约二十丈见方。” 彭仁想了想,补了一句:“当然,这东西精度一般,打固定目标还行,打移动目标就得看运气了。” “但用于登陆破堡,压制敌军城防火力,应该够用。” 郑森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旁边几门稍小一些的火炮前,蹲下身查看。 彭仁跟在旁边继续介绍:“那二十门火龙出水火箭炮架,全装在这艘船上与另外一艘福闯。” “还有四十门镇海一式铜炮,分装在其余几艘大舰上。” “弹药方面,实心铁弹三万发,开花弹一发,火箭弹十万支。” “张巡抚说了,这些东西是陛下特批的,让提督务必收好。” “打完了这一仗,若还有剩的,要原样归还,不能浪费。” “郑提督,你也知道,现在大明处处要钱,陛下这些家底,也是四处“借”来的!” 借? 准备的来说,应该是抄。 如今的大明内部,全数重回大明朝廷之手。 那些还未处理的贪官污吏、恶绅,就是朱友俭的后备储藏能源,随时能启动的那种。 郑森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正在陆续入港的一艘艘战船。 两广的船队比预想中来得更齐整。 那些战船虽然大部分是中型广船,船壳不如福船厚实,但胜在数量多,而且炮甲板上都加装了新式的火炮。 他转过身,对彭仁拱手:“彭将军,三日后,在提督府会商军务,到时请你务必到场。” 彭仁抱拳:“末将遵命。” 郑森走下跳板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载着火箭炮架的福船。 海风吹动船上的旗帜,旗角翻飞,在阳光下投下飘忽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身边的施琅说:“传令,将连江码头地下库里那批火药,分一半装船,作为两广船队的补给。” 施琅愣了一下:“提督,那是咱们自己的存货...” “打仗不能分你我。” 郑森打断他:“彭将军带着一百艘船来帮咱们,总不能让他们用空炮上阵。” 施琅沉默了一息,抱拳:“是。” 第378章宝岛必须回归! 与此同时,大员,热兰遮城。 这座城堡矗立在大员湾的南端,依山而建,三面临海,只有东面一条狭窄的陆路可以接近。 城墙用石灰、沙子和海蛎壳混合浇筑而成,厚达两丈,城墙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火炮。 长管加农炮、佛朗机炮、臼炮,各种口径的都有,炮口从城垛中伸出来,在海风中泛着暗沉的铁光。 城堡内部,议事厅。 揆一站在一张长桌的主位上,双手撑在桌沿上,面前摊着一幅大员湾的海图。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从福州传回的消息让他心烦意乱。 郑芝龙被软禁,八艘荷兰商船被扣押,那个新上任的福建水师提督郑森,正在集结从福建到两广的明军水师,目标直指大员。 长桌两侧,坐着热兰遮城的各级军官。 副长官卡隆坐在他左手边,面容阴沉。 城防司令阿尔多普站在右侧,双手抱胸,脸色也不好看。 还有几位商务员、炮术长和船队指挥官,全都沉默着,等待揆一发话。 揆一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扫过满桌的军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郑芝龙完了。” 没有人接话。 揆一继续说:“他在福建经营了二十年,被他儿子用三天时间就拿下了。” “现在我们失去了在福建的代理人,八艘商船被扣,三批军火全部被明军截获。” “也就是说,清廷那边,我们暂时交不了货了。” 卡隆在旁边冷哼了一声:“那批货可是清廷预付了定金的。交不了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清廷那边的事以后再说。” 揆一摆了摆手,指向海图上大员湾的位置:“现在的问题是,那个郑森正在集结水师。三路明军,四百艘战船,两万兵力,目标就是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阿尔多普:“阿尔多普上校,我们的城防情况如何?” 阿尔多普向前迈了一步,翻开手中的册子,开始汇报:“城墙上共有一百六十四门火炮,其中长管加农炮六十八门,佛朗机炮四十二门,臼炮三十门,其余为小型防御炮。” “弹药储备方面,实心铁弹约一万两千发,开花弹约三千发,火药库存足够支撑两个月以上的持续作战。” “守军兵力呢?” “现有守军一千二百人,其中荷兰籍士兵八百人,土着雇佣兵四百人。” 阿尔多普合上册子,补了一句:“如果明军强行登陆,我们有足够的火力将他们压制在滩头。他们的船炮射程不如我们的岸炮,只要双方保持距离,他们的火炮根本打不到城墙。” 卡隆在旁边敲了敲桌子,语气强硬道:“阿尔多普上校说得对。” “我们有棱堡,有一百六十门火炮,有一千名精兵。” “明军的火器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些铜铁打造的粗劣仿制品,远远比不上我们的武器。” “他们拿什么来攻?” 揆一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的海面。 午后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几艘荷兰商船正停泊在港内,桅杆上挂着红白蓝三色旗,在海风中轻轻飘荡。 他盯着那些旗帜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满屋的军官:“诸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我们的城防确实坚固,火炮确实精良,兵力也确实充沛。”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我们高枕无忧。”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在福州的位置上:“郑森不是以前的明朝官员。” “他跟着朱由俭打过汉中,见过明军的新式火器,包括那些在战场上用过的阎王帖、破浪火箭,以及他们自己研发的燧发枪。” “他知道我们的城防布置,也知道我们的火力优势。” “如果他敢来,就一定做了充分的准备。” 揆一沉默了一息,继续说:“我们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动手。” “必须抢在他集结完毕之前,先发制人。” 阿尔多普皱起了眉头:“长官,你的意思是...” 揆一没有直接回答,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员湾总图前,指着台湾海峡的航道上几个关键节点。 “从巴达维亚调兵,最快需要二十天。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派出快船,也许还能赶在明军渡海之前,将援军调到前线。”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船队指挥官范德兰:“范德兰船长,我们的快船还有几艘在港内?” 范德兰站起身:“两艘单桅快船,三艘双桅快艇。速度最快的海鸥号,顺风时能达到十二节。” “够了。” 揆一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短信,封好后递给范德兰:“派海鸥号,立刻出发,前往巴达维亚,面呈总督。” 范德兰接过信,郑重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揆一转回身,又看向卡隆:“卡隆长官,你立刻去一趟日本长崎商馆。” 卡隆一愣:“去日本做什么?” “日本那边,我们和清廷的关系比明军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揆一压低声音:“长崎商馆的馆长是我的老朋友。你以我的名义告诉他,如果明军攻占台湾,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布局就会全面崩溃,日本商馆也会受到影响。” “请他设法通过日本幕府的关系,向清廷传话,让他们在北方策应,牵制明军的兵力。” 卡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同日,晚上,福州,提督府。 郑森站在签押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李小铨站在他身后,小声道:“将军,刚收到的消息,热兰遮城派出了几艘快船,一艘南下巴达维亚,一艘东渡日本。” 郑森没有回头,只是问:“南下的那艘,是去求援的?” “应该是。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还有至少几十艘战舰。” “东渡的那艘呢?” “具体目的不明,但据情报分析,多半是想通过倭的关系,联络建奴,让建奴在北方策应。” 郑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密报,转过身,看着李小铨:“立即派快船,将此事告知张煌言。” “是。” “还有,通知彭仁,请他明日午后到提督府,商议登陆作战的具体部署。” “是。” 李小铨领命而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郑森一个人。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双目死死地盯着宝岛台湾:“台湾务必回归,大明国土,寸土不让!” 第379章渔民预警系统 凌晨丑时,台湾海峡南部。 雾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而是一层薄薄的、贴着海面飘荡的雾气,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月光和海水分割成两个世界。 飞鲨号在两广水师巡逻序列里排第三的双桅快船,船壳薄,吃水浅,跑得快。 船上只有十二个人,两门小炮,几杆火绳枪。 这一夜本该和往常一样在指定海域巡一圈,确认没有异常船只,天亮前回航。 了望手刘大海蹲在桅杆顶部的藤筐里,缩着脖子,裹着一件油乎乎的旧羊皮袄。 五十岁了,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从渔船到商船再到战船,什么样的海都见过。 头发被海风吹成了灰白色,脸上的皮肤被盐渍浸得粗糙的像砂纸,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被海水泡过的黑石子。 他手里举着一具黄铜千里镜,镜筒在夜雾中缓缓转动。 没什么异常。 海面上只有几艘渔船在远处作业,渔火像星子一样点缀在雾气中。 他放下千里镜,准备下去喝口水。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渔火。 刘大海的动作顿住了。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对准那个方向。 镜筒在夜雾中慢慢调整焦距,雾气像流动的水一样从镜片前滑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艘船。 不是渔船,不是商船,是一艘双桅快船,船身修长。 速度极快。 那艘船正在雾气的掩护下,贴着海面最暗的那条线,向南疾驰。 航向直指巴达维亚方向。 刘大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千里镜缓缓移动,在船艏的桅杆顶端停住了。 红白蓝三色旗。 “荷兰人!” 他一把抓住藤筐边缘的绳子,滑下桅杆,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长陈老三正靠在船舱门框上抽烟袋,见他下来,刚要开口问,刘大海已经冲到他面前:“看到一艘荷兰船!” “双桅快船!往南去了!” 陈老三嘴里的烟袋杆子差点掉下来。 “你他娘的没看错?” “老子在海上活了四十年,荷兰人的旗还能认错?” 陈老三没有废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船舱,从墙上摘下千里镜,跑到船舷边,朝着刘大海指的方向望去。 雾气中,那艘船的影子已经快消失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条贴着海面滑行的鱼。 “调头!全速追!” 飞鲨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身倾斜,船舷擦着浪尖,水花溅上甲板。 十二个人全部动起来了。 有人跑到船尾调整船舵,有人冲进底舱检查火药桶,有人把碎发枪端了起来。 刘大海重新爬回桅杆顶端的藤筐,举着千里镜,死死咬住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 但飞鲨号的速度不如那艘荷兰快船。 距离正在拉大。 陈老三站在船头,脸色铁青。 他知道,以飞鲨号的速度,追不上。 如果让那艘船跑掉,消息就会传到巴达维亚,荷兰人的援军就会在明军渡海之前赶到台湾。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舷外的海面。 几艘渔船的渔火正在雾气中晃动。 想起张大人上任后,布下的渔民警哨系统。 每一艘渔船,都配了数枚烟火信号弹。 若是发现异常船只,点火报警,一艘传一艘,能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方圆百里。 他冲到舱门口,从墙上取下三枚红色的烟火信号弹,塞进怀里,又抓了一根火折子,冲到甲板上。 他咬开火折子的封口,甩燃,对准信号弹的引信。 “嗤~~~” 引信点燃,火花生灭了一瞬。 信号弹拖着一条暗红色的尾巴,刺破雾气,在夜空中炸开。 “砰!” 红色的光芒在云层下绽开,方圆十里内皆可见。 他又点燃了第二枚。 “砰!” 第三枚。 “砰!” 三朵红色的火花,在夜空中依次绽放,像三颗突然亮起的星辰。 远处,那艘荷兰快船的速度没有减慢,但刘大海在千里镜中看见,对方的船尾似乎有人影晃动。 陈老三站在船尾,望着那三枚信号弹的光芒渐渐熄灭,然后转头对船员吼道:“盯死了!” 与此同时,十里外。 一艘渔船正在收网。 船老大姓林,四十出头,祖孙三代都是渔民。 他看见了那三枚红色的信号弹。 没有犹豫。 他扔下手里的渔网,转身跑到船尾,从木箱里取出一枚信号弹,点燃。 信号弹炸开,红色光芒在雾气中扩散。 紧接着,更远处,另一艘渔船也点火了。 一枚又一枚信号弹,在夜空中接力传递。 三十里外。 南海号的甲板上,孙传武刚准备回舱休息。 他听见了动静。 他转身,望向南方的天际。 一枚红色信号弹正在夜空中燃烧,紧接着又是一枚,再一枚。 他盯着那些信号弹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传令,左营六艘快船,全速向南。” 孙传武,三十七岁,两广水师游击将军,行伍出身,从水手一路杀到将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二十处。 他是两广水师里最擅长海战的悍将,没有之一。 张煌言把他派到这一线,就是因为知道他打起仗来不要命,但又粗中有细,不会真的把船往死路上开。 南海号是全舰队最大的福船之一,船身刷着深黑色的桐油,甲板上装着十二门火炮。 此刻,十二门炮的炮手已经就位,枪手蹲在船舷后面,枪口对准前方雾气弥漫的海面。 孙传武站在船头,手里握着千里镜。 一个多时辰后。 “将军!” 了望手从桅杆上滑下来,指着前方的海面:“六艘快船已经就位!” “渔民们的信号一直在传,那艘荷兰船被堵在白礁礁区了!” 白礁。 孙传武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知道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水道狭窄,只有一条水深足够的航道可以通过。 不熟悉那片海域的船进去,不是搁浅就是撞礁。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掌舵的老水手说:“抄近路,走暗礁东侧的小潮水道。” “距离能拉近多少?” 老水手沉吟了片刻:“拉近到二里以内。” “够了。” 南海号转向,船身侧倾,帆面在风中鼓满,速度骤然提升。 海风刮过船舷,发出尖锐的啸声。 第380章热血过头的渔民——阿海 此刻,白礁礁区。 海鸥号正在减速。 不是范德兰想减速,是不得不减。 前方,水面下隐约可见暗礁的影子,黑色的礁石像巨兽的脊背,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范德兰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千里镜,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本来以为,只要借着夜色和雾气,全速冲过这片海域,就能甩掉那些明军的巡逻船。 但明军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那些信号弹,从第一枚升起,到现在已经传了不知道多少里,沿途的渔船全部被惊动了。 了望手从桅杆上喊了一声:“船长!东南方向发现明军快船!” “三艘,正在靠近!” 范德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举起千里镜,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望去。 雾气中,三艘大明快船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与此同时,他看见更远的地方,渔民们一艘接着一艘发射第二枚烟花,那深红色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刺眼,也为大明战船指明了海鸥号的位置。 他与渔船相隔不远,最多五里,也就是说,他走不掉了。 “左满舵!绕过那片暗礁!” 海鸥号的舵手猛地转动舵轮,船身剧烈倾斜,船舷几乎贴到了海面,帆索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就在海鸥号即将绕过那片暗礁的边缘时,前方的雾气中,忽然冲出一艘小船。 不,准确的来说是渔船。 这艘渔船发现海鸥号朝他们冲来到时候,就隐藏在了一处礁石后面,知道海鸥号靠近,他们才冲了出来。 那艘渔船上,七八个渔民正在甲板上忙碌着,有人手里拎着火把,有人抱着干草捆和木柴。 他们将干草和木柴堆在船头,泼上火油,点燃。 渔船上窜起一丈多高的火焰。 借着风势和潮汐,那艘燃烧的渔船直直地朝海鸥号撞了过来。 范德兰瞪大了眼睛,这他娘的是渔船? 这帮渔民不要命! 渔船可是他们的生活保障啊! “转向!!!”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近距离的冲撞,海鸥号哪怕拼命转动舵轮,也逃不过去。 “砰!!!” 燃烧的渔船撞上了海鸥号的右舷。 那渔船的船长看准时机,将自己手中的油灯丢了上去。 “啪~”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沿着海鸥号的船壳爬升,引燃了船身上的桐油涂层和帆索,火势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吞没了右舷的甲板。 甲板上,荷兰水手们乱成一团。 有人拎着拖把试图扑灭燃烧的帆索,有人用刀割断被引燃的绳索,可惜无济于事。 烟雾冲天而起。 明军的炮手看见那团火光,迅速锁定目标。 “放!!!” 三声炮响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实心铁弹划出三道低平的弧线,一道铁弹击中海鸥号船艏的木壳,木屑横飞,船艏的桅杆被拦腰打断,帆面塌了下来,盖住了半个甲板。 另一道铁弹擦着船舷掠过,在船壳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槽。 还有一道铁弹打中了船尾的舵叶,舵叶被炸开一个大洞。 海鸥号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但明军的攻势没有停。 火光未散,又有两艘明军快船左右夹击,最近一艘已逼近五十步内,船头上的燧发枪手已经举起了燧发枪。 范德兰拔出腰刀,嘶声用荷兰语吼道:“准备接舷!” 话音刚落,一排铅弹从左侧泼洒过来。 两个正要举起火枪的荷兰水手被击中,惨叫一声倒在甲板上。 不到两刻钟,孙传武的南海号也追了上来。 他站在船头,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支燧发枪,这是焦勖改制的新货,比神州一式还要轻便得多。 他端枪,瞄准海鸥号船艏旗杆上那面还在燃烧的三色旗。 “砰~” 旗杆被一枪打断,那面红白蓝三色旗在火光中歪歪斜斜地落下,掉进海里,被海浪吞没。 “登船!” 哨声刺破夜雾,明军快船迅速抵近海鸥号船舷,水手们抛出钩索,勾住船缘,用力拉近。 片刻后,明军踏上了海鸥号甲板。 躲在掩护物后的荷兰水手还试图抵抗,但明军人数占优,又熟悉接舷战的套路,几个呼吸间就压制了甲板。 范德兰被两个明军水手从船舱里拖了出来,五花大绑后扔在甲板上。 孙传武走下南海号,踩着跳板踏上海鸥号的甲板。 低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范德兰,用生硬的荷兰语说了一句:“还想跑?” 范德兰惨白着脸,抬头盯着孙传武。 片刻后,他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语回答:“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孙传武没有回答他,转身对水手们命令:“把活口押回旗舰。受伤的医治,不要让他们死了。” 然后,他走向船头。 那点燃了自己的渔船,此刻只剩几块残骸漂浮在海面上,还在冒着青烟。 渔船上那七个跳海的渔民已经被明军水手从海里捞了起来,此刻正蹲在南海号的甲板上,浑身发抖。 孙传武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为首那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回将军...小民阿海。” “那条船是你的?” “是...是俺爹留给俺的。” “俺知道,烧了可惜了。可...可俺想着,不能让那夷人跑了。” “俺爷爷那辈就跟夷人打过,爷爷的渔船就是被他们撞沉的,俺爹临死前也说了,遇到夷人给咱大明使坏,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住他们。” 孙传武沉默了一息。 站起身,对着阿海,郑重地抱了抱拳。 “壮士。等打完这一仗,末将会把此事上报张巡抚,为你请功。” 阿海愣住了,他也没有想要立功,只是一时脑热就冲了! “多谢将军。” ...... 数日后,长崎。 荷兰东印度公司商馆。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窗框漆成深绿色,屋顶铺着红瓦。 院墙外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铁栅栏门上钉着一块铜牌,用荷兰文和日文写着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的字样。 卡隆走下马车时,天已经快黑了。 长崎港内,几艘日本商船正在落帆,桅杆上挂着德川幕府的旗帜,白色底色,黑色葵纹。 更远处,几艘荷兰商船静静地泊在港口深处,船上的水手正在收帆。 商馆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荷兰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象征这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馆长标志的金质徽章,。 而眼前的这位,就是长崎商馆馆长威廉·范·德·维尔。 卡隆快步走上台阶,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 威廉将他领进二楼的书房,关上门,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红酒。 “台湾的情况也知道了一点。” 威廉坐在壁炉对面的扶手椅上,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开口问:“热兰遮城的情况,到底有多糟?” 卡隆接过酒杯,没有喝,握在手心里。 “郑森的攻势比预想中快得多。他在福州数天就夺了郑芝龙的权,现在福建水师、两广水师、南京水师三路合兵,至少四百艘战船,两万兵力。” 威廉的脸色沉了下去。 卡隆继续说:“我们派了一艘快船南下巴达维亚求援,按照最快航速计算,二十天内援军可以赶到。” “但如果郑森在这二十天内发动总攻,热兰遮城撑不了七天。” 威廉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长崎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二十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巴达维亚那边,只要风浪不大,援军能按时赶到。” “但问题是,郑森的进攻会比援军来得更快。” 卡隆点了点头。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幕府那边,有一个老熟人一直想跟清廷搭上线。” “谁?” “德川幕府的老中,松平信纲。” 卡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日本经商多年,自然知道松平信纲这个名字,德川幕府最高执政官之一,掌管幕府的外交和军务,是幕府内部最支持对外扩张的一派。 “松平信纲的家族在九州有几处隐秘的军火库。” 威廉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他在暗中资助了一批浪人组织,名义上是海盗,实际上是幕府暗地里养的武装力量,专门用于海外扩张与试探。” 卡隆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做什么?”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再次登上那片大陆的机会。” 第381章明国,迟早我们是大和的! 卡隆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有这么多兵力?” 威廉想了想:“松平信纲手里能调动的水师力量,大约五十艘战船,八千人。” “如果加上各地与他交好的藩主的援兵,总数可能达到一百多艘,两万多人。” 卡隆深吸了一口气。 “但他有条件,对吧?” 威廉点了点头。 “以为我对松平信纲了解,他的条件大抵就两个。” “一是战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必须协助幕府在琉球建立商馆;二是开放台湾北部的鸡笼给幕府作为停泊港。” 卡隆端着的红酒,沉默了片刻:“只要能保住热兰遮城,这些条件都可以答应。” “但你能说服松平信纲出兵吗?” 威廉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信封是空白的,但封口处印着一枚印。 “这是松平信纲之前写给东印度公司的信函。” 威廉将那封信推到卡隆面前:“信里,他早就暗示过愿意合作。只不过之前我们一直没有正面回应。” “那就去吧。” 威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数个时辰,松平信纲的府邸。 夜色已深,但府邸后花园的暗门处有人影晃动。 威廉跟着一个佝偻的老仆人,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老仆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和,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打量了威廉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威廉侧身挤进门内,身后的木门又无声地合上了。 屋内是一间不算大的书房,四壁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堆着汉籍、和书,还有几卷西洋地图。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瘦削,鹰钩鼻,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裰,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蒸汽在火光中袅袅升腾。 松平信纲没有起身,甚至连茶杯都没有放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威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威廉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松平信纲先说话。 松平信纲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开口问道:“台湾的事,我听说了。” 威廉心中一凛,他还没开口,对方已经知道了来意。 这说明松平信纲在福州的眼线,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深入。 “阁下既然已经知道,那在下就不绕弯子了。” 威廉开口道:“热兰遮城危在旦夕,东印度公司请求幕府出兵援救。” “大明的水师,如今实力如何?” 威廉如实回答:“福建水师主力尚可,但大部分战船老旧,船龄超过十五年的占了半数以上。” “两广水师的实力我们掌握的不多,但根据情报,他们的火炮是新式的,数量也不少。” 松平信纲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东亚海图前。 那是一幅巨大的绢本海图,从日本列岛一直画到吕宋,从朝鲜半岛一直画到马六甲。 台湾的位置在图的中央偏下,被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道:“大明的水师已经衰退了几十年,居然还敢主动出击打台湾。” 他转过身,看着威廉:“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我们日本经商多年,幕府一直对你们比较宽容。” “既然你们有求于幕府,幕府自然可以施以援手。” 威廉心中一喜,正要起身道谢,松平信纲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有几个条件。” 威廉的喜色收了收,重新坐稳:“阁下请说。” 松平信纲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战后,长崎商馆对幕府的商品,价格减一成。” 威廉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可以。” “第二。” 松平信纲伸出第二根手指:“台湾北部的鸡笼港,幕府要建立一处港口,作为我们商船的中转站,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得干涉。” 威廉的呼吸微微一滞。 鸡笼港是台湾北部最好的天然深水港,控制了鸡笼,就等于控制了台湾北部的海上通道。 而且松平信纲所说是商船中转港口,鬼才会信他的话。 但他很快权衡了利弊,热兰遮城一旦失守,整个台湾都是明军的,鸡笼更不用提。 与其让鸡笼落到明军手里,不如让给幕府,至少还能保住热兰遮城的利益。 “可以。” “第三。” 松平信纲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继续道:“你们与清廷的军火协议,幕府要从中分一杯羹。” “今后通过荷兰商馆转运到清廷的火器,幕府要抽成半成。” 威廉的脸色变了一瞬。 半成的抽成,意味着东印度公司在清廷的军火生意中每年要多付出一笔不小的利润。 但他来之前,揆一已经给了他明确的授权,只要保住热兰遮城,这些条件都可以答应。 他咬了咬牙:“可以。但幕府的水师必须在十天内出发,不能耽误战机。” 松平信纲微微一笑:“放心,幕府的舰队已经准备好了。” 威廉一愣:“准备好了?” 松平信纲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军令,递给他:“我的人早已侦知福建水师在集结。” “所以,在你到达之前,我就已经下令动员了。” 威廉接过军令,手微微发抖。 那份军令上盖着松平信纲的私章,也就是说,在他来的路上,松平信纲这个小矮子就已经着手准备,就等他入套了。 这个日本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狡猾,他根本没有给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松平信纲走回海图前,目光从日本九州出发,一路南下,经过琉球,最终停在台湾东北部海域。 “幕府的舰队将在四日后从鹿儿岛出发,以护航商船的名义南下。” “舰队司令是水井上忠胜,他事打过万历朝鲜之役的老将,经验丰富。” 随后他顿了顿,转过头看了威廉一眼:“你回去告诉揆一长官,让他在热兰遮城多撑几日。” “只要他的城防不破,最多十日,幕府的舰队就能抵达大员湾。” 威廉深深躬下身去:“多谢阁下。” 他退出书房时,夜风从花园里吹进来,吹动松平信纲的衣袖。 松平信纲独自站在海图前,手指轻轻敲了敲台湾的位置,低声自语了一句日语。 “明国迟早是我们大和的...” 第382章两路水师敌人。 次日,盛京,摄政王府。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彼得·范·德·林在盛京已经等了一天。 他坐在摄政王府偏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他都喝了一口就不再动了。 不是茶不好,是他实在没有喝茶的心情。 前天,他通过朝鲜半岛的荷兰商馆辗转抵达盛京,递上了揆一的亲笔信和拜帖。 然后就被安排在这间偏厅里等着,一等就是一天。 期间只有几个低等级的官员来问过他几次话,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知道下午,终于有人来带他进正堂。 正堂比偏厅大了不止一倍。 地面的青砖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正中摆着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椅背雕着四爪蟒纹。 两侧各摆着四把梨花木椅,椅上坐着几个穿着马褂、戴着顶戴花翎的官员。 多尔衮没有戴冠,头发编成一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着一枚白玉坠子。 范·德·林站在堂中,感觉那几道目光像几把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在东亚经商多年,见过不少大明的官员、倭国的武士,但眼前这个人的压迫感,是那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他用满语将台湾的局势大致说了一遍。 明军三路水师正在集结,热兰遮城危在旦夕,东印度公司请求清廷在北方发动一次军事行动,牵制明军的兵力,然后停下来,等对方回应。 多尔衮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边的一个人。 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明军刚刚打完汉中,虽然赢了,但兵马疲惫,粮草消耗巨大。” “如果此时我军在宣大、蓟镇方向发动一次佯攻,逼明廷抽调南方兵力北上,确实可以牵制郑森的水师。”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荷兰人欠我们的那批火器,何时能交货?” 范·德·林连忙躬身回答:“只要保住台湾,那批火器最迟半年内可以交货。” “为弥补这次交易的失误,我们愿意多加一倍火器作为补偿。” “另外,再加三百门佛朗机炮作为这次的军事援助。” 多尔衮笑了一声“半年?” “本王凭什么信你?” 范·德·林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清廷的实际掌权者,摄政王,皇太极的弟弟。 外面那些满洲贵族在路上遇见他都要低头哈腰,杀一个荷兰使者对他来说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满文和荷兰文双语写成的担保文书,双手呈上:“这是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揆一亲笔签署的担保文书,上面有公司的印章和揆一长官的签名。” “若到期不能交货,公司愿按货款的三倍赔偿。” 多尔衮没有接那份文书,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目光移回范·德·林的脸上:“文书?” “本王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的文书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签了字就不认账的人,本王也见过的也不少。” 范·德·林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范文程在旁边打圆场:“王爷,荷兰人在台湾经营多年,城防坚固。” “如果明军真的打下台湾,荷兰人在东亚就站不住脚了,那批军火恐怕就永远到不了我们手里。” “而且...如果倭国也介入,局面会更复杂。” “据我们潜伏在倭国的细作回报,幕府内部有人已经在联络荷兰人,准备出兵参战。” 多尔衮的眉头皱了起来:“倭国?” 范文程点了点头:“他们在朝鲜和琉球一直有野心。” “而且或是让倭国得了先机,日后有他们相助,那咱们不单单要防崇祯,还要防倭。” 多尔衮沉默了很长时间。 “传令下去。”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范·德·林身上,缓缓开口:“命辽东水师,从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 然后他看着范·德·林,继续道:“你回去告诉揆一长官,本王可以派水师南下策应,但有一个条件。” 范·德·林连忙问:“什么条件?” “台湾你我双方共享。荷兰人可以在台湾继续经商,但必须承认大清的宗主权。” 范·德·林的脸色变了一瞬。 承认大清的宗主权,意味着荷兰东印度公司从此要在名义上向清廷称臣纳贡。 虽然这对实际利益影响不大,在东亚混了这么多年的商馆,早就习惯了跟当地政权打交道,但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清廷会不断加码,等到荷兰人发现自己被套牢的时候,想脱身就难了。 可是他没有选择。 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他不答应,说不定今天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他低下头:“这个条件...小人可以转告揆一长官。” 多尔衮挥了挥手:“去吧。” 范·德·林退出正堂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走出府门,寒风吹在他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正堂内,范文程走上前,低声道:“王爷,辽东水师现在的实力...恐怕不足以跨海作战。” 多尔衮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但如果不摆出姿态,荷兰人怎会答应本王的条件。” “那...佯攻宣大的计划...” “照旧。命多铎率两万骑兵,在宁远方向虚张声势。” 范文程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多尔衮又叫住了他。 “范先生。” 范文程停下脚步,回头。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和明军之间的仗,迟早要打的。但在这之前,让倭人和荷兰人先替我们试试大明的深浅,也没什么不好。” 范文程一愣,随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意图。 他再次躬身:“王爷英明。” ...... 山东登州,渤海水师提督府。 天色还没亮透,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几只海鸥蹲在栈桥的木桩上,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海面。 黄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辽东方向的暗桩。 清廷水师正在大连湾集结,大小战船共八十余艘,正从各处港口向大连湾汇聚。 据暗桩估算,这批战船若全部集结完毕,总兵力可能达到一万余人,甚至更多。 第二份来自朝鲜方向的细作。 倭国九州的水师也在调动,约五十艘战船正在鹿儿岛集结,配备了相当数量的火药炮弹,另有数十艘运输船正在装运粮草和补给物资。 两股力量,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东边来,目标指向同一个方向,南下。 黄蜚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被亲兵叫来时,黄蜚已经在议事厅等了有一会儿了。 三人进门时,看见案上那两份摊开的密报,又看见黄蜚脸上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谁也没有先开口。 黄蜚等他们三个都坐下了,才将两份密报推到他们面前:“都看看。” 赵大海第一个拿起密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完了,默默地递给钱国栋。 钱国栋看完,又递给孙二虎。 三个人都看完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大海第一个开口:“提督,如果清军水师和倭国水师合流,那咱们渤海水师这点家底...恐怕不够。” 钱国栋也附和:“是啊提督,咱们渤海水师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二十艘船,一万兵力。对面两家加起来少说一百三十艘船,一万五千兵力。” “论船论人,咱们都不占优。” 黄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 海图上,辽东半岛到山东半岛的距离不过一掌宽,黄海和渤海在这片图上只是一片浅蓝色的水域,风平浪静,看不出那些暗流汹涌。 他盯着那条窄窄的海峡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了一个字:“拦。” 三个将领都是一愣。 “拦?” 赵大海追问:“怎么拦?提督,末将不是怕死,末将是怕咱们打光了,那些船还是过去了。” “到时朝廷怪罪下来,咱们渤海水师的名声可就砸了。” 黄蜚看着他,平静地说:“赵游击,你知道我渤海水师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第383章收复宝岛!!! 赵大海愣了一下。 黄蜚自顾自地说下去:“崇祯四年,孔有德在登州叛乱,带走了咱们水师最好的战船,投了建奴。” “从那以后,咱们渤海水师就只剩下几艘破船,连出海巡逻都凑不齐人手。” “崇祯八年,咱们咬着牙重新补了几艘船。” “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水师又折了一批人。” “到现在,咱们这一百二十艘船,都是从陛下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海:“你说得对,对面两家加起来是比咱们强。但你知道郑森那小子在干什么吗?” 赵大海摇头。 “他在打台湾。” “台湾那个地方,被红毛鬼占了几十年。” “陛下决心收复台湾,这是国策。” “郑森是三路水师的总指挥,他的担子比咱们重得多。” “现在建奴和倭人想踩着渤海、黄海南下,去抄他的后路。” “你们说,咱们能让它们过去吗?” 三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孙二虎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必须不让!” 黄蜚看着他,点了点头。 “传我军令,渤海水师全体进入一级战备。” “所有战船加装新式火炮,火药弹药全部配齐。” “三日后,全军出海,在黄海设防,截住建奴水师与倭国舰队的南下通道。” “能拦多久拦多久,就算把渤海水师打光了,也不能让他们在郑森登台之前,有一艘船过渤海!” 赵大海站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钱国栋站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孙二虎最后一个抱拳道:“末将领命,敢有一艘建奴的船从末将眼皮底下溜过去,末将提头来见!” 黄蜚看着面前这三个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你们心里没底。” 三人都没有接话。 黄蜚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展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幅战船改造的图纸,船身上标注了各处加固点和炮位,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 “这是陛下命火器司专门为咱们水师改制的,在战船两侧加装防弹挡板,用浸透海沙的厚麻袋叠在船舷内侧,能有效抵挡实心铁弹的穿透。”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处标注:“还有这个,在船艏加装一门虎蹲炮,装填霰弹,用于近距离压制接舷的敌船。”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咱们渤海水师的家底确实不厚,但咱们有新式的火器,有改进的战船。” “而且,咱们背后是登州,是山东,是大明的百姓。” “建奴和倭人想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那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三人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提督说的是!” 当天傍晚,登州码头。 渤海水师的各营军官被紧急召集到提督府,听黄蜚宣读备战军令。 命令很简单:三日内完成所有战船的整备和改装,三日后全军出海,在黄海设防。 没有人多问,没有人抱怨。 传令兵骑着快马奔出登州城,沿着海岸线向各处的驻泊点传递军令。 沿途的港口、渔村、哨所,一个个被惊动起来。 渔船的船主们被告知,即日起所有渔民不得擅自出海,海上若有异常动静,立即点火报警。 就在登州准备备战的次日,北京,乾清宫前广场。 晨雾还没散透。 广场上连夜搭起了一座高台,台基用松木垒成,高三丈,宽五丈,台面铺着崭新的红毡,四角立着旗杆,杆上挂着日月旗。 旗角在晨风中翻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高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按品级列队站在最前面。 范景文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倪元璐和施邦华站在他身后,三人都仰着头,望着高台上那个正在缓步走上的身影。 再往后,是数百禁军。 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长矛竖立如林,矛尖上系着红缨,在风中轻轻摇动。 禁军身后,是闻讯而来的百姓。 从乾清宫前的广场一直延伸到午门外的大街上,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有人天没亮就来了,有人从城南赶了几十里路过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肩上还挑着卖早点的担子,就这么站在人群里,仰着头,望着那座高台。 朱友俭缓缓登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没有戴冕旒,只戴了一顶乌纱折上巾,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握着那柄天子剑。 他站在高台边缘,目光从台下的人群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晨风吹动他龙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一动不动。 王承恩双手捧着一幅明黄色的诏书,站在他身后半步处。 朱友俭转过身,从王承恩手中接过诏书。 他解开金丝带,缓缓展开。 “朕,大明皇帝朱由俭,今日在此,告天下军民父老。” “台湾自古就是我华夏领土。” “洪武五年,太祖高皇帝设澎湖巡检司,领台湾诸岛,编户齐民,收税纳粮。” “天启四年,荷兰夷人趁我大明海防空虚,以欺诈手段窃据台湾,建热兰遮城,盘踞至今。” 台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朱友俭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人头。 “二十几年来,我大明沿海百姓往来台湾,须向夷人纳船税、人头税。” “渔船出港被盘查,渔民被殴打,商船被劫掠。” “台湾百姓,更是饱受夷人凌虐。” “有田不得耕,有家不得归,有冤不得诉。” “朕为天下主,若连祖先留下的土地、自己百姓栖身之所,都不能收复,那朕之位,有何颜面坐在这龙椅上?”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肩膀在微微发抖。 范景文低下头,银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 朱友俭将那幅诏书高高举起。 “今日,朕在此颁诏...”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那封诏书最后的文字。 “收复宝岛。” 四个字,掷地有声。 晨光透过云层,照在那面明黄色的诏书上,照在那几行朱红色的御笔上。 光芒在诏书上跳动,像是被那几行字点燃了一般。 广场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站在前排的一个老商人,头一个跪了下来。 他约莫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袖子磨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 他是台湾的商人,被荷兰人盘剥了十几年,倾家荡产,好不容易才逃回大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住青砖,老泪纵横: “皇上圣明!” “收复宝岛!!!”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广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先是前排的文武百官,然后是禁军士兵,铁甲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长矛齐刷刷地放低,矛尖抵地,单膝跪倒。 再往后,是那些百姓。 一个年轻汉子第一个跪下去,他身后的人跟着跪倒,像浪潮一样从前往后涌开。 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整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全部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收复宝岛!驱逐夷贼!” “收复宝岛,驱逐夷贼!!” “收复宝岛!驱逐夷贼!!!” 呼喊声此起彼伏,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淹没了整座北京城。 朱友俭站在高台上,看着那片跪倒的人潮。 他转过身,面对台湾的方向。 “大明国土,寸土不让!” “大明国土,寸土不让!!” “大明国土,寸土不让!!!” 第384章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数日后,台湾,赤崁。 密林深处。 这片林子在赤崁东边,离荷兰人的城堡有十几里地。 林子里长满了樟树和榕树,树冠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透不下来几缕。 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子深处,有一处营地。 营地不大,用茅草和竹子搭建了七八间棚屋,四周围着削尖的木栅栏。 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火在夜风中跳动,映着周围几十张黝黑而刚毅的脸。 林圯坐在篝火旁。 四十出岁,国字脸,浓眉,下颌蓄着短须。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从福建送来的。 送信的人是个渔民,连夜渡海,在鹿耳门附近的礁石区摸黑靠岸,又步行了十多里山路,才把信送到他手里。 此信是郑森亲笔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圯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信纸的边角都被他捏得发毛了,但他仍然捏在手里,像是怕一松手,信就会飞走一样。 “林兄见字如面。” “弟已集结福建、两广、南京三路水师,共四百余船,两万精兵,不日起航收复台湾。” “望兄在岛内联络各部,届时举火为号,策应大军登陆。” “事成之日,兄便是收复台湾之功臣。” “弟郑森拜上。” 林圯念完信,将信纸折好,小心放入怀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跟他一样在岛上打了多年游击的兄弟们。 没有人说话。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火光映在那些黝黑而刚毅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眼中的光芒。 林圯开次开口: “兄弟们,朝廷的兵马,要回来了。” “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回家...” 一时间,篝火旁边一阵骚动。 有人猛地抬起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猛地站起来。 他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脸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刀疤,那是前几日跟荷兰人巡逻队遭遇时留下的。 “林大哥!” “咱们等了二十多年,朝廷终于想起我们了...” 他说不下去了。 林圯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 树枝的一端烧得正旺,火苗在夜风中跳动,将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沟壑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举起那根燃烧的树枝,高高举起。 “传令下去!联络岛内各部、各村!” “告诉兄弟们,做好准备!” 他一字一顿地说:“等大军一到,咱们就里应外合,把夷人赶下海!” 周围那些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 那个脸上带疤的小伙子第一个开口:“林大哥,你说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跟着道:“俺在后山藏了二十几杆火铳,还有三桶火药,够打一仗的!”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汉子说:“俺村里还有三十多个后生,都等着跟夷人算账呢!” “俺村里也藏着人!” “俺也一样!” 林圯听着周围那些声音,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热兰遮城的方向。 隔着十几里密林和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城堡就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台湾的土地上,钉了二十多年。 他低声说了一句:“快了。” 然后,他将那根燃烧的树枝用力插在地上。 火光在夜风中跳动了几下,稳住,照亮了他脚下的那片土地。 当夜,十几个人摸黑从密林营地出发,分头奔赴台湾各地的村落和据点。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夜色中蔓延。 赤崁以北三十里,一个叫新港的村落里,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 他听完信使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从墙角的一口木箱里翻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那是一面日月旗,虽然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可那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宝贝。 他抖开那面旗,挂在屋檐下。 晨风吹动旗角,那面泛黄的日月旗在阳光下轻轻飘荡。 赤崁以南二十里,一个叫目加溜湾的村落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往牛车上搬运粮食和干柴。 一个老大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包草药,塞进其中一个年轻人怀里:“带上这个,止血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老大娘已经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赤崁以东的山区,几支藏在山里的汉人武装正在集结。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泉州人,当年跟着林圯一起留下来打游击。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陆续赶来的弟兄们,只说了一句话:“朝廷的兵船要到了。咱们等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跟夷人算总账了。” “杀!” “杀!!” “杀!!!” ...... 此后几日,消息传遍了全岛。 还在荷兰人控制下的村落里,有人在夜里悄悄地磨刀。 有人将屋檐下藏起了干粮和火药挖了出来。 而那些隐藏在丛林深处、山谷之中的反抗军据点,则在加速整合。 林圯派人联络的各个小股武装,有的三十几人,有的五六十人,有的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陆陆续续向密林营地靠拢。 每一个抵达营地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那封被传阅了不知多少遍的信,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小心翼翼折好,还给信使。 没有人知道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到。 但每个人都在等。 等那个海面上燃起的烽火,或者夜空中炸开的信号弹。 与此同时,大员湾外海,夜色如墨。 一艘单桅快船正趁着夜潮,悄悄靠近鹿耳门附近的礁石区。 船不大,船壳刷着深灰色的漆,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桅杆上挂着一面被海风吹得破破烂烂的渔旗,看上去像是一艘普通的渔船。 但船舱里堆着的,不是渔网,而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和铅弹。 船头蹲着一个人,手里举着千里镜,盯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他是郑森派出的先遣队的队长,姓周名瑞,福建水师千总,三十出头,脸上有几道被海风吹出的细密皱纹。 千里镜中,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舵手低声道:“减速。准备靠岸。” 舵手点了点头,转动舵轮,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驶向那片被礁石环抱的浅滩。 半个时辰后,船底触到了沙地。 周瑞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漫到他的膝盖。 他站稳了,回头对船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影跟着跳下船,每人背着一箱火药和铅弹,踩着浅滩上的碎贝壳和礁石,一步一步向岸上摸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他们踩着沙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上了岸,周瑞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地图,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收起来。 他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走。”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像几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们的目标是找到林圯的营地,把那批枪支、弹药送到反抗军手里,同时确认举火为号的联络方式。 夜色很沉,海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远处,大员湾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热兰遮城城墙上的哨塔。 周瑞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堡的轮廓,没有说话,转过身,跟着队伍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 他十六岁就跟着父亲跑台湾的航线,对这片海岸的每一处礁石、每一条水道都了如指掌。 郑森派他来做先遣,就是因为他对台湾的熟悉程度,不亚于那些在岛上住了几十年的老渔民。 一行人在夜色中走了大约几个时辰,期间不知穿过了几片灌木丛,绕过了多少处荷兰人的哨站,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看见了微弱的火光。 周瑞停下脚步,举起左手。 身后的队员们同时停住,蹲下身,屏住呼吸。 周瑞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含在嘴里,吹了三声。 两声短,一声长。 停了几息,他又吹了两声。 山坳里,火光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华夏为大,日月为明,星辰所照?” 周瑞回答:“皆为大明疆土。” 暗号对上了。 黑暗的树影中走出一个人影,手里握着一柄腰刀,腰间插着一支火铳。 那人走到周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你是郑将军的人?” 周瑞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郑将军亲笔。请你家林头领过目。” 那人接过信,看都没看,直接收入怀中,转身朝火光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周瑞跟在他身后,走进那片被树影和夜雾笼罩的山坳。 林圯坐在火堆旁,手里正转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着周瑞,开口问:“你是?” 周瑞抱拳:“福建水师千总周瑞,奉郑提督之命,前来与林头领会合,确认举火为号的联络方案。另有一批燧发枪和弹药,已运到鹿耳门附近,我带来的人少,只能将枪带来,火药与铅弹需要你们的人去搬运。” 林圯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随后,二人将接下来的行动一一进行商讨与安排。 第385章备战! 林圯与周瑞谈完后,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他站在密林营地的边缘,手里握着周瑞留下的那批燧发枪中的一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枪管锃亮,扳机灵活,枪托上刻着“大明火器研究司监制”的字样。 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营地中央的篝火旁,把枪搁在腿上,开始拆解擦拭。 旁边几个年轻人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支枪。 “林大哥,让俺也摸摸呗?” 林圯头也不抬:“急什么。等大军到了,每人都有。” 他擦完枪,重新组装好,举起枪,闭上一只眼,透过准星瞄了瞄远处一棵树。 然后放下枪,对身边的人说:“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武器,干粮备足。” “周千总说了,大军数日后抵达鹿耳门。” “咱们要在他们登陆之前,把荷兰人设在赤崁外围的三座哨站拔掉。” “三座?” 一个中年汉子皱起眉头:“林大哥,那三座哨站里少说驻着两百人,还有六门小炮。咱们手里这点家底,硬啃怕是啃不动。” 林圯嘴角微微一笑:“你们怕不是不知道,周千总给我们带来可不止这一百条枪,还有两门佛朗机小炮,等天黑后咱们就将周千总藏起来的东西全部取回来。” “什么?还有两门佛朗机小炮?!” 这两门佛朗机小炮的射程也不过一里地,对水师来说基本没啥用,可对林圯这帮人来说那坚持就是神器。 若不是小船的载量有限,周瑞还得再塞几门。 林圯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对,两门,有了他们,咱们先端下这三座哨塔轻而易举。” “太好了,老子正想今天就轰他吖的!” 一听到有炮,众人蠢蠢欲试! 与此同时,福州闽江口,乌云低垂。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铺满了整个港湾。 福建水师的福船、广船、快艇,两广水师的镇海一式战船、火龙出水火箭船,南京水师的运输船、补给船,在江面上排成数十列,桅杆如林,旗帜在风中翻飞。 码头上,搬运物资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火药箱、炮弹箱、粮袋、药品包,被士兵和民夫一箱一箱地扛上船。 号子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军官的呵斥声和马匹的嘶鸣。 郑森站在码头高处的一座望楼上,身后站着施琅、彭仁、陈鹏等人。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上那支正在集结的船队。 “四百一十二艘。” 彭仁在旁边报了个数字:“福建水师二百二十九艘,两广水师一百零三艘,南京水师八十六艘。” “战船连同运输补给船,全部在此。” 郑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 施琅在旁边开口:“提督,刚收到消息,渤海水师已经出海了。” “黄蜚提督在黄海摆开阵势,准备截住建奴水师南下的通道。” 郑森的目光终于从海面上移开。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黄提督那边,撑得住吗?” “应该撑得住。” 彭仁回答:“渤海水师如今今非昔比。火器研究司的新式火器没少往他那你运。” “那就好!” “我可不想因为我,将陛下的心血在这次战斗中损失殆尽。” 说罢,郑森转身走下望楼,登上泊在码头最前方的旗舰。 镇海号,南京水师最大的福船,船身长十五丈,三桅,船艏装着三门红夷大炮,两侧各装了十八门火炮。 这可是朱友俭之前海上御用座驾,那次下南京后,就在没有回到渤海水师,成了新建南京水师的头舰。 他登上甲板时,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检查帆索,搬运火药桶,给炮管上油。 见郑森上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抱拳行礼。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船艏的指挥舱。 指挥舱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台湾海峡的海图。 边上搁着一个铁制的炭炉,炉上煨着一壶水,水汽袅袅升起。 他脱下披风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走到桌前,俯下身,目光落在海图上台湾的位置。 片刻后,施琅、彭仁、陈鹏等人陆续走进舱内。 郑森直起身,目光从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本将今日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澎湖的位置上:“船队先取澎湖,在那里建立补给基地,再以澎湖为跳板,攻取台湾本岛。” “澎湖是台湾的门户。” “荷兰人在那里设了哨站,驻了少量兵力,装了预警用的烽火台。” “如果我们直接扑向台湾,澎湖的烽火一燃,热兰遮城就会提前得到消息,加强戒备。” 郑森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施琅与彭仁:“彭将军,你的两广水师速度快,火炮新。本将命你给施琅三十艘快船,以此为先锋先行突袭澎湖湾。” “天亮前解决战斗。” 彭仁抱拳:“没问题。” 施琅抱拳:“末将领命。” 郑森又看向张国柱:“国栋,你率福建水师主力,在澎湖湾外待命。施琅得手后,你立刻率队进湾,建立滩头阵地,掩护补给船靠岸。” 张国栋抱拳:“末将领命。” “陈鹏。” 郑森的目光转向陈鹏:“你负责澎湖本地侦查和联络。澎湖那边有些渔民是咱们的人,提前跟他们接上头,摸清哨站的兵力部署和换防时间。” 陈鹏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郑森放下木棍,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诸将:“澎湖之战,必须速战速决。” “一个时辰内解决战斗,三个时辰内要完成滩头布防。” “一旦澎湖到手,船队休整三日,然后直扑大员湾。” “这一仗,诸位都明白,没有退路。” “陛下在北京看着我们,福建八府的父老看着我们,台湾岛上那些被荷兰人欺压了二十多年的百姓也在看着我们。” “所以,收复台湾,我等只能胜,不能败。” 众人齐刷刷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第386章澎湖湾 入夜,澎湖湾外海,风平浪静。 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海水的颜色深得发黑,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在夜风中轻轻起伏。 三十艘两广快船,熄灭了所有灯火,正贴着海面上的那条最暗的线,悄无声息地向澎湖湾方向移动。 施琅站在领头那艘快船的船头,手里握着千里镜,望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 这座岛他来过很多次了。 澎湖的每一个水湾,每一处礁石,他都熟悉。 他甚至知道荷兰人在岛上的哨站设在哪里,炮台朝哪个方向,换防的时间是几时。 这些信息,都是他这十几年来每次经过的时候,记下的。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信号兵低声说:“传令,船队减速。以单纵队,依次进湾。” 信号兵举起一盏遮光罩的灯笼,朝后方晃了三下。 三十艘快船,像一条黑色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澎湖湾。 湾内水浅,暗礁多,稍有不慎就会搁浅。 但施琅的船上有几个老水手,对这片水域的水深和暗礁分布了如指掌,船只在他们熟稔的指挥下,灵巧地在暗礁之间穿行,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荷兰哨站设在小岛湾内的高处,是一座用珊瑚礁石混合糯米灰浆砌成的碉楼,高三丈,四面开有射击孔,顶上架着六门佛朗机炮,还有一口烽火台。 哨塔上,几个荷兰哨兵正抱着火绳枪靠在垛口上打瞌睡。 他们值的是下半夜的班,从子时到卯时。 下半夜通常是明军最不可能出现的时段,海面上又起了雾,能见度很低,连对面的礁石都看不清楚。 领头的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守了大半夜,既没看见什么船影,也没听见可疑的声响,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他正要合上眼,忽然觉得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划水。 他本能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什么也看不见。 雾太大了。 他又趴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瞧见。 他打了个哈欠,骂了一句荷兰语的脏话,正准备重新缩回去继续眯一会儿,眼角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定睛一看,城墙边缘,趴着一只手。 五根手指,沾满了水和泥沙,正扣城墙的边缘。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城墙的另外一面翻了出来。 那人浑身湿透,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他翻上碉楼顶部的平台后,几乎没有停歇,整个动作干净利落,甚至还转了身朝他这边招手。 年轻的哨兵张大了嘴,想喊。 但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一柄短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轻轻一划。 鲜血渐渐的涌了出来。 哨兵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靠在垛口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其他几个哨兵也是如此。 他们都是施琅麾下最擅夜战和偷袭的精锐水手,提前在船队靠近前就下了水,游过一道狭窄的暗礁水道,从悬崖背面攀上了哨塔。 领头那人叫马三刀,三十七岁,闽南人,当水兵之前是个专门跑私船的亡命徒。 他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七八个人影迅速散开,摸向碉楼内部。 碉楼里的驻军不多,一共一百多个荷兰士兵,大部分都在底层的营房里睡觉。 楼顶的两个哨兵被无声解决后,剩下的几个人,一个在弹药库里清点火药数的下士,两个在炮位上擦炮管的炮手,都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摸进来的明军水手按倒在地,捂住了嘴。 马三刀拎着刀,沿着楼梯走下底层营房。 营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荷兰士兵在里面整理物资的背影被灯光拉长投射在墙上,他正背对门口,嘴里低低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马三刀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本能地转身。 他刚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湿漉漉的黑影,一记重拳就已经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他闷哼一声,向后摔倒,后脑勺撞在木箱角上,昏了过去。 剩下的人被堵在营房里,有的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分辨来者是海盗还是敌军,就被缴了械。 澎湖哨站的战斗,从头到尾没有响起过一声枪响。 施琅登上哨站时,马三刀已经站在碉楼顶上,用一块破布擦拭刀上的血迹。 施琅走到烽火台前,看了一眼一眼靠在垛口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哨兵,问:“解决了?” 马三刀点了点头:“一百多个驻军,死了四个,伤了五个,剩下的捆了。” “炮台控制住了,弹药库夺下来了。” “咱们的人,轻伤两个。” 施琅走到垛口边,望向湾外。 雾气中,三十艘快船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正在缓缓驶入港湾。 为首那艘船上,一面日月旗在晨雾中被海风轻轻吹开,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一个传令兵说:“派人回禀提督,澎湖已经拿下,请提督率主力船队入湾。” 传令兵抱拳,转身跑向码头方向,跳上一艘快船,朝外海驶去。 半个时辰后,郑森主力船队进入澎湖湾。 郑森登上哨站高台时,施琅正站在那门缴获的佛朗机炮旁查看炮管状况。 见郑森来了,他快步迎上去,抱拳道:“提督,澎湖已全部控制。” 郑森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碉楼边缘,目光扫过整座港湾。 晨雾正在逐渐散去,露出水面上一排排整齐锚泊的船只,以及正在从各船卸下物资的士兵和民夫。 然后开口问:“伤亡如何?” “就是控制红毛鬼的时候,我军轻伤两人。贼军死了四个,伤了五个,其余全数俘虏。另外,还缴获了一样东西。” 施琅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海图,热兰遮城的最新海图。” 郑森的眉头微微一动。 施琅挥了挥手,身后一个亲兵端着一张厚厚的牛皮纸地图走过来,在台面上展开。 第387章希望我的援军能快一点 那是一幅用荷文标注的军事地图,画得非常细致。 图上热兰遮城的城墙轮廓、大概炮台位置、城门的朝向、城内主要建筑的分布,都画得清清楚楚。 最重要的是,图上标注了城外的一条水源,从东边山上下来的溪流,在城堡西北角汇入一条人工挖凿的水渠,直接引入城内。 施琅指着那条溪流上标注的荷文:“这是荷兰人画的水源路线。城堡里的水,全来自这条溪流。” 郑森俯下身,指尖在图纸上勾勒着那条深入城堡腹地的细线,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这份海图是最大的收获。有了它,咱们攻城就能少死很多人。” 他直起身,看着彭仁:“把这份海图画出几份副本,分发给各营指挥使。” “原图留着,等打完仗,送回北京,交翰林院存进档案库。” 施琅抱拳:“是。” 与此同时,热兰遮城,议事厅。 揆一坐在长桌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战报。 澎湖失守了。 他死死盯着那份战报上的字迹,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他眼里。 “明军三十艘快船突袭澎湖湾...哨站守军全部被俘...” 澎湖的哨站,他亲自检查过三次。 碉楼高四丈,墙厚三尺,驻军一百二十人,六门佛朗机炮,配了一口烽火台。 就算明军来攻,他估算至少能撑一天,足够热兰遮城调兵增援。 可是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啪!” 揆一将战报拍在桌上,力道大得震翻了桌上的烛台。 “一个小时。” 他咬牙切齿道:“澎湖哨站,一百二十人,六门炮,撑了不到一个小时!” 长桌两侧,荷兰军官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城防司令阿尔多普站在右侧,双手抱胸,脸色铁青。 他昨晚还在说澎湖的防御固若金汤,现在这句话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自己脸上。 副长官许里多普坐在揆一左手边,眉头紧锁。 他是城堡里最熟悉台湾局势的人,在岛上待了十几年,跟岛上的汉人反抗军打过无数次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澎湖失守意味着什么。 “澎湖丢了,台湾海峡就彻底敞开了。” 许里多普开口道:“郑森的主力船队可以毫无阻碍地直接扑向大员湾。” “而我们派去巴达维亚求援的海鸥号,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海鸥号出发多久了?”揆一问。 “已经六七天了。” 许里多普回答:“按最快航速算,应该已经抵达巴达维亚了。” “但就算总督立刻派援军,最快也要再等十天才能到。” “十天。” 揆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军官。 十天。 热兰遮城的存粮够撑四十天。 弹药省着点用,也够撑一个月。 城墙上的炮台有一百六十四门火炮,足以撕碎任何敢靠近的海上目标。 但如果郑森在十天内发动总攻呢? 他现在有四百艘战船,两万兵力。 澎湖到手后,他可以在那里建立补给基地,然后以澎湖为跳板,直接扑向大员湾。 更麻烦的是,岛上的那些汉人反抗军。 揆一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员湾防御总图前。 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从赤崁到热兰遮城,每一处地形、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哨站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上,热兰遮城周围三座外围哨站,被朱砂笔圈了出来。 他盯着那些圆圈,沉默了很长时间。 “鸡笼和淡水的商站,放弃。” “把所有兵力撤回热兰遮城。” “外围哨站的守军也全部收缩进城。” “全部放弃?” 阿尔多普皱起眉头:“长官,鸡笼那边还有两百三十名守军和一座商站仓库,里面的货物至少值三十五万两银子...” “人比货值钱。” 揆一打断他,继续道:“明军的主力很快就会进入大员湾,那些人留在外面就是送死。” “而且...” 他顿了顿:“岛上的贼寇怕是已经跟郑森搭上线了。” “如果我们的兵力分散在外面,只会被他们一口一口吃掉。” 许里多普在旁边点了点头:“澎湖失守,说明郑森对台湾周围的形势已经了如指掌。” “他敢来,就一定有内应。” 揆一转过身,看着阿尔多普:“阿尔多普上校,城防准备好了吗?” 阿尔多普向前迈了一步,翻开手中的城防手册:“城墙上的火炮已经全部就位,弹药库的存量足够支撑一个月以上的持续作战。” “城内的水源...东侧那条溪流目前还能正常供水,但如果明军切断水源,城堡内的储水池最多只能支撑十五天。” “十五天。” 揆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说:“够了。我们不需要撑更久,巴达维亚的援军会在十天内赶到。” “而且咱们的援军可不止一路。”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一支鹅毛笔,蘸了墨水,在一份命令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 “传令:鸡笼、淡水等外围商站的所有人员撤回热兰遮城。” “外围三座哨站的守军,全部撤回城内。” “城内的淡水,即日所有能装水的容器,全部装成水,以防明军切断我方水源。”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满堂军官:“诸位,明军很快就会到。” “但在他们到之前,我们要把热兰遮城变成一颗啃不动的铁核桃。” 军官们齐刷刷站起身:“是!”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议事厅里只剩揆一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防御总图前,目光从热兰遮城的位置缓缓移向澎湖的方向。 澎湖的海图上,有一行用荷文标注的小字:“距大员湾,顺风一日程。” 一日程。 也就是说,郑森的船队,最快明天就能出现在大员湾外海。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卡隆去了日本,按照计划,他应该已经见到了松平信纲。 如果倭国那边答应出兵,那郑森的后路就会被切断。 可问题是,倭国的舰队再快,也需要至少半个月才能抵达台湾海峡。 半个月... 他盯着海图上那条从日本列岛向南延伸的航线,手指轻轻敲在桌沿上。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第388章大井了望台 同一个时辰,赤崁以北,大井了望台外围密林。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还没散透。 林圯蹲在那棵粗壮的榕树根系后面,面前摊着一幅用炭笔在树皮上画出的简易地图。 旁边围了十几个人,都是宝岛各地义军的头领。 周瑞蹲在他左手边,腰间别着一柄短铳,身后几个从福建过来的精锐士兵,怀里揣着燧发枪,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林圯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点。 “大井了望台,六十个红毛鬼,三十个辅兵。” “哨楼上两门虎蹲炮,炮口朝南和朝东。” “四面围墙高一丈三尺,墙头上插着碎瓷片,正面只有一道木门,门后有沙袋工事。”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硬啃,咱们这点家底不够。就算啃下来,也要死不少人。”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挠了挠头:“林大哥,那咋整?总不能绕着走吧?” “绕着走?” 林圯咧嘴笑了一下:“这绝不可能,而且咱们也不能将后背交给这些红毛鬼。” 周瑞见林圯一脸自信,于是问道:“想必林头领心中已经有对策了吧!” “是的。” 林圯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要让红毛鬼继续觉得咱们还是以前那帮扛着鱼叉和猎弓的土鳖。” 闻言,周围几个人瞬间明白,相视一笑。 周瑞抬起头:“林头领的意思是...示弱?” “对。” 林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先打两场,让红毛鬼以为咱们还是那帮土鳖。然后,等他们麻痹了,再动手。” 他转身,目光扫过密林深处那些正靠树而坐的兄弟,压低声音:“第一批,不能用燧发枪。佛朗机炮,也先不动。” “那用什么?” “用他们以为咱们该用的东西。” “行,那就马上行动。” ...... 半个时辰后,大井了望台。 哨长范·米尔中尉正靠在哨塔顶部的垛口上,百无聊赖地嚼着一块干肉干。 今天天气不错,海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 一切都很平静。 他正准备下去喝杯咖啡,忽然听见了望手的喊声:“长官,南面有动静!” 他放下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垛口边,举起千里镜。 南面的丛林边缘,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正从树林里涌出来。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有的拿着鱼叉,有的端着简陋的木弓,少数几杆三眼铳在队伍里稀稀拉拉,看上去像是一群刚从地里爬出来的难民,乱哄哄地朝哨站涌来。 范·米尔放下千里镜,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来得好。” 他把干肉扔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叫弟兄们上哨塔,放排枪,吓唬吓唬他们。” 哨塔上,十几名荷兰士兵举起火绳枪,瞄准了下方那片正在接近的人群。 “放!” “砰~砰砰~~~” 火绳枪齐射,铅弹打在义军前方的盐碱地上,溅起一串泥土。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像是被吓到了,脚步顿了顿,随后转身就跑。 有人甚至丢下了手里的鱼叉,跑得比兔子还快。 整个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哨塔上,荷兰士兵发出一阵哄笑。 “看那群土鳖!” “像不像明国所说的王八!” “连枪声都能吓跑!” “哈哈......” 范·米尔靠在垛口上,看着下方那片狼狈逃窜的身影,笑得更开心了。 他拿起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对身边的副官说:“看来郑森还没到,这些土着倒是急不可耐地来送死了。” “不用浪费弹药,让他们跑。” 他说着,转身走下哨塔,进了碉楼底层,坐在桌边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悄然袭来。 林圯带着五百多号人,摸黑爬到了哨站东侧的壕沟边缘。 这一次,他们比白天更小心,每人都兜着一块黑布盖在头顶上,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条在夜色中蠕动的虫子,慢慢朝壕沟边缘挪过去。 哨塔上的了望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随意朝下方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的目光定住了。 壕沟边缘,隐约可见大片黑影正在蠕动。 “长官,东面壕沟!” “貌似有人!” 哨塔上瞬间亮起了几支火把,朝下一扔,明亮的火光撕裂了夜色,将壕沟边缘照得通明。 壕沟里,兜着黑布的义军暴露无遗。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声。 几个趴在最前面的义军中弹,闷哼一声滚到壕沟边缘躲了起来,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后撤,连枪和鱼叉都丢了好几杆。 哨塔上,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嘲讽。 “一群垃圾!” “明天老子就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挂旗杆上!” “连我们的裤裆都摸不到,还想攻哨站?做梦去吧!” 范·米尔被枪声惊动,从碉楼里光着脚冲出来,爬上哨塔。 他看了一眼下方狼藉的壕沟,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往林子里溃散的义军背影,笑出了声。 “一群废物。” 他拍了拍了望手的肩膀:“今晚不用全岗了。留四个人守着就行,其他人回去睡觉。” “长官,万一他们又来...” “来?” 范·米尔打断他:“你看看他们那副熊样,连壕沟都没爬过来就被打跑了,能成什么气候?” “放心睡吧,明天继续看热闹。”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下哨塔。 夜色中,几名义军的探子悄悄从密林边缘探出头,将哨站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这条情报送到了林圯手中。 “哨内只留四人值夜,其余人已睡。” “好。明天,就该轮到咱们了。” ......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西方天际还有一抹残月。 大井了望台外围,密林深处,八百多名义军已集结完毕。 与前两天的松散队形截然不同,这一次,队列整齐,沉默无声。 最前方,一百人排成三排横队,每人手中握着一支崭新的燧发枪。 枪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枪托上刻着大明火器研究司字样。 后方,十二人分两组,每组一门佛朗机小炮。 炮身绑在两根粗木杠上,由几个壮汉扛着前行,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枯叶“嘎吱”作响。 两侧各三百余人,每人腰间揣着两到三枚竹筒制成的土制手榴弹。 这是他们之前手中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就是将竹筒里塞满了火药和铁钉,一端插着引信,用红土与油纸封住口子的一种土炸弹。 林圯蹲在那棵榕树根系裸露的突起树枝上,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哨站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周瑞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林头领,准备好了。” 林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举起左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点炮!” 第389章拿下了望台 两门佛朗机小炮,炮口各自对准了哨塔顶端的垛口。 炮手们点燃引信,然后迅速捂住耳朵,蹲下身。 “轰!轰!” 两门炮先后怒吼。 炮弹出膛的瞬间,炮身猛地向后一挫,震得炮手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泥土飞溅。 炮弹在空中划出两道歪斜的弧线。 第一发炮弹掠过哨塔左翼的墙垛,打在空地上,掀起一团草皮和碎土。 泥土飞溅,砸在地上的声音闷响,距离垛口至少差了七八步。 第二发炮弹更离谱,直接越过了整个哨塔,砸进了后方的空场,在那里炸开一个小坑,碎石和泥土溅了一地。 哨塔上,被炮声震醒的荷兰哨兵先是一愣,随后发现对方炮击的精度差得离谱。 有人趴在垛口后,朝下看了一眼那两炮打出的小坑,笑出了声。 “哈哈...这是炮?” 另一个士兵跟着探出头,用枪托敲了敲垛口,大笑道:“来!爷爷站着看你们打!” “有本事打中老子脑袋!” 范·米尔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上哨塔。 他的酒还没完全醒,眼睛发红,头发乱成一团。 他冲到垛口边,举起千里镜,看着下方密林边缘那两门正在重新装填的小炮,表情先是震惊,但看到这精度,随即化为了不屑:“一群土着!”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手下令:“叫炮手备弹!” “等他们下一轮开火,我们再反击!” “让这些土鳖知道,什么叫炮!” 哨塔上,两门佛朗机的炮手开始调整角度。 下方密林里,林圯见第一轮打偏了,并未气馁,反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继续!” 他吼道,“别停,咱们一定能打中!”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调整角度。 第二轮炮击,依然是两发。 这一轮偏得更远。 一发炮弹打到了哨塔后面的山坡上,炸飞了一排仙人掌。 仙人掌的断肢在半空中飞舞,绿色的汁液溅得满地都是。 另一发炮弹直接飞越了整个哨站,落在了远处一座废弃的牛圈里,将干草燃起一团黑烟。 黑烟滚滚升腾,却没有伤到一个人。 哨塔上,荷兰炮手们笑出了猪叫声。 有人甚至撕下一条面包,趴在垛口上,朝着林圯的方向晃了晃,然后用荷兰语骂了一长串脏话。 范·米尔站在哨塔上,举着千里镜,看着下方那些义军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搬运炮管,动作笨拙得像一群刚从田里爬出来的农夫。 他越看越放心,甚至回头对副官笑着说:“一群乌合之众,连炮都打不准。” “让他们放完这几轮,等他们没弹药了,就该轮到我们收拾他们了。” 第三轮炮击,稍微有点起色。 一发炮弹打在哨塔墙垛的下方,在砖石上炸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将一名猝不及防趴在不远处的土着雇佣兵半个肩膀炸飞。 那雇佣兵惨叫一声,跌倒在血泊中,哀嚎声响彻整个哨站。 另一发炮弹擦着垛口掠过,削断了旗杆上一面三色旗的旗脚。 旗帜歪斜下来,在风中晃晃悠悠地飘荡着。 林圯蹲在榕树后面,看着那发打中墙垛的炮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打中墙垛了!” “好!一鼓作气,下一轮,瞄准中间的垛口!打!” 炮手们咬着牙,死死盯着哨塔顶部的了望台,调整炮口,装填。 “放!!!” 第四轮炮击。 两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 第一发炮弹堪堪擦过哨塔的外沿,在垛口上刮下一道白色的痕迹,然后砸在了塔内露天平台的边缘,弹跳的一瞬间,将两个正要装填弹药的弹药桶撞翻。 火药桶滚落,撞在墙根,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然没有引爆,但负责装填的炮手被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二发炮弹,仿佛经过了上苍精心校准一般。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炮弹沿着一条近乎完美的弧线,直直地飞进了哨塔顶部的垛口正中,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那门正在准备发射的佛朗机炮的炮身上! 金属撞击的撕裂声尖锐刺耳。 佛朗机炮的炮身被整个掀翻,沿着垛口向后栽倒,轰然砸在后面的弹药箱上! 木箱碎裂,铁钉和火炮部件的碎片向四周飞溅! 同时,炮架断裂后飞出的木楔和铁钉,如天女散花般扎向四周的荷兰炮手。 一根铁钉直接贯穿了范·米尔的右肩胛骨,从后背穿出,带着一蓬血雾。 范·米尔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飞出,重重砸在塔内墙壁上,后脑勺磕在墙上,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他滑落在地,昏死过去。 另一门佛朗机炮虽然未被击中,但炮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懵了。 林圯抓住这个间隙,一跃而起,挥刀怒吼:“兄弟们!红毛鬼没炮了!” “跟我冲!给老子端了这座哨站!” 一百支燧发枪同时举起,瞄准哨塔垛口。 “放!” “砰砰砰~~~” 一排铅弹泼洒而出,打得垛口上的残兵根本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那支藏在土坎后面的敢死队冲了上去。 五十个人,每人腰间揣着两到三枚竹手雷,借着燧发枪齐射的掩护,一口气冲到了壕沟边缘。 点燃引信,奋力将竹筒甩进哨塔底部和壕沟的入口处。 有人将竹筒塞进墙角的射击孔,转身就跑。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哨塔底层的木门也被炸飞,硝烟弥漫了整座前沿阵地。 碎裂的木板和铁屑在空中飞旋,壕沟被炸塌了一大片。 林圯带着人踩着碎裂的木屑和血肉,冲进了哨站。 燧发枪手紧随其后,在背后提供火力掩护。 两侧那数百义军也涌了进来,将残存的荷兰守军团团围住。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声枪响平息时,整座哨站已经被义军完全控制。 林圯站在哨塔顶部的残骸中,脚下踩着坍塌的炮台和被烧焦的旗帜碎片。 几名义军正从碉楼底层拖出被绑成粽子的荷兰俘虏,拉成一排跪在墙根。 范·米尔被两个义军抬了下来,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还在昏迷中。 一个负责清点战损的义军跑上来,激动道:“林大哥!” “六十个红毛鬼,死了三十四个,重伤十一个,剩下全在这儿!” “至于那些红皮,跑了小半,剩下的蹲墙角投降了!” “咱们的人呢?” “阵亡六个,重伤十二个,轻伤二十几个!” 六个。 打这种硬仗,才阵亡六个,结果比他预测的还要好。 他走到垛口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已经被拿下的哨站。 那面被炸断旗杆的三色旗瘫倒在地上,被义军踩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把战报写好,送到澎湖给郑将军。” “告诉他们,大井了望台,已经拿下了。” 传令兵抱拳,转身跑下哨塔。 林圯又转过身,望向西南方向,热兰遮城的方向。 “弟兄们,这只是第一座哨站。” “热兰遮城的外围还有两座在等着咱们。” “杀!杀!杀!!!” 义军的怒吼声震天动地,在晨光中远远传开。 第390章大明皇家烈士陵园 澎湖湾,临时提督大帐。 阳光透过帐门的缝隙,在帐内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纹。 郑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台湾本岛的防御图,图上大井了望台的位置被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圈了一个圈。 施琅坐在他左手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碗的边缘搁在唇边,喝了一口,又放了下来。 彭仁坐在右侧,正低头擦拭腰间那柄腰刀的刀柄,一遍一遍,像是在等待什么。 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用油纸包好的战报,单膝跪地:“提督!林头领的捷报!” 郑森抬起头,伸手接过那封战报,撕开油纸封口。 战报很薄,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炭笔字写了几行字。 他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将战报递给施琅。 施琅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念出了声:“大井了望台,毙敌三十四,俘敌三十余,含哨长范·米尔。” “缴获两门损毁的佛朗机炮,火药八百斤,火绳枪五十八支。” “我军阵亡六人,重伤十二人。” 话音落地,大帐里静了片刻。 然后彭仁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身:“好,林头领打得好!” 他这一下用力太大,桌案上的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泼了几滴出来:“六个兄弟换六十个红毛鬼,还端了一座完完整整的哨站!” “这一仗,打得漂亮!” 施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而且不是小胜。这一下,会让热兰遮城里那些家伙睡不安稳了。” 陈鹏在旁边补充道:“对。他们本来觉得,岛上的土人只是一群散兵游勇,不堪一击。” “现在发现这些人手上有燧发枪,有火炮,还有佛朗机小炮撑场子,这比提督你率四百艘战船还要叫人头疼。” “没错。” 施琅接过话头:“四百艘船在外面,红毛鬼还能躲在城墙后面。” “可岛上的反抗军遍布各处,今天拔一座哨站,明天烧一座仓库,后天截一支巡逻队。” “他们能守一个月,守不了三个月。” 郑森没有急着接话,他拿起案上的笔,在地图上的大井了望台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将哨站的位置完全框住,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帐中众将:“林圯已经拔了第一颗牙。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了。” 帐中瞬间安静了。 郑森站起身,走到挂在帐中央的巨大海图前,伸手点在澎湖到台湾本岛的位置上:“传令各营,明日天一亮,全军出发,目标大员湾。” “是!” 众将齐声抱拳。 郑森的目光在台湾本岛的轮廓线上停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宝岛,明日我就来接你回家了。” 帐帘被外面的风吹动,掀起一角,露出澎湖港湾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 远处,镇海号的桅杆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旗角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鹰。 海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就在郑森出发的同一天,京城北郊,大明皇家烈士陵园。 清晨,天色未亮。 晨光从东边山脊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淡金色的带子,缓缓铺过陵园的大门。 那三间石牌坊的影子在晨雾中拉得很长,坊额上刻着四个大字——英魂永驻! 这是朱友俭御笔亲题。 陵园占地九百余亩,依山而建。 青石铺成的甬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两侧松柏成行,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一排排崭新的石碑整齐地排列在甬道两侧,每块石碑上都刻着大明烈士之墓六个字,以及阵亡者的姓名、籍贯、阵亡地点。 有些石碑前已经摆上了香烛和供品,显然昨日就有家属来祭奠过。 辰时初。 朱友俭的车驾抵达陵园山脚。 他没有乘坐龙辇上山,而是徒步从山脚走了上来。 身后跟着范景文、倪元璐、施邦华等内阁大臣,以及黄得功、高杰、李猛等将领。 朱友俭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戴了一顶乌纱折上巾。 走到半山腰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陵园大门外,已经聚集了数千名阵亡将士的家属。 他们穿着素衣,有人手里捧着香烛纸钱,有人抱着遗物,有人扶着年迈的父母,有人牵着年幼的孩子。 没有人哭嚎,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 朱友俭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家属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弯下腰,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老臣站在后面,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范景文低下头,银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家属们愣住了。 片刻后,有人跟着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浪潮一样从前往后涌开,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山路上。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重,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朱友俭直起身,没有回头,继续往山上走去。 陵园中央,设有一座高约一丈的祭台。 台面铺着白布,台上摆着香炉、供品,正中供着一面巨大的灵牌,上书:“大明阵亡将士之灵位”。 王承恩双手捧着祭文,递到朱友俭面前。 朱友俭接过祭文,展开。 “这些人,是替大明丢的,是替朕丢的。” “朕不会说漂亮话。朕只知道,他们的妻儿,朕来养。他们的父母,朕来送终。他们的名字,会刻在这石头上,一百年,两百年,只要大明还在,就没人能抹掉,永世受我大明子民香火供奉......” 念完祭文后,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淡灰色的雾。 他将香插进香炉,退后三步,再次深深鞠躬。 与此同时,号角响起。 低沉、缓慢、悠长的悼亡号,从陵园四角的号角手手中同时传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每一块墓碑,抚过每一张哭泣的脸。 黄得功、高杰、李猛等将领走到祭台前,每人手中握着一支火把。 他们同时举起火把,点燃了祭台两侧堆放的松木柴堆。 火焰升腾而起,火光照在那些黝黑而刚毅的脸上,照得他们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 在场的所有人,文武百官、禁军将士、阵亡家属,齐刷刷跪倒在地。 整个陵园陷入一片肃穆之中,只有号角声在山谷中久久不散。 第391章大明皇家抚孤安老院 悼念大会结束后,家属们陆续散开,在陵园小吏的带领下寻找自己亲人的墓碑。 陵园东区是新安葬的区域,墓碑上的刻字还是崭新的,泥土也是新翻的。 一排排石碑整齐排列在晨光中,碑前的泥土还泛着湿气。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墓碑之间缓缓穿行。 正是德胜门那个卖草鞋的老妇人。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而是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新衣,衣裳刚浆洗过,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肩上挎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结结实实,针脚细密整齐。 旁边还叠着一沓纸钱,被几个窝窝头压得平平整整。 她跟在一个陵园小吏身后,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小吏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灰色公服,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怕她摔倒。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块墓碑的位置和编号。 “大娘,您慢点儿走,就在前面。”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 他们走到了第十三排第七座墓碑前。 “陈柱,顺天府昌平人,万历三十七年生,崇祯十九年殁于汉中。” 老妇人站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陈柱两个字,盯了很久。 手指哆哆嗦嗦地伸出,抚摸着墓碑上陈柱那两个字。 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仿佛想通过那冰冷的石头,摸到儿子的脸。 然后,她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趴在了墓碑上,抱着那块石碑,嚎啕大哭。 “傻柱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老兽发出的最后悲鸣。 沙哑、撕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楚,在寂静的墓区中传得很远很远。 “傻柱啊...娘想你了...”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声音忽高忽低,像漂在水上的浮木,被浪头一下一下地拍打。 “那年你跟你爹说要去当兵,你爹不让...你说你要给咱家争口气...” “争啥气啊...娘不要你争气...娘只想要你活着...” “你爹临死前拉着娘的手,说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可娘找不着你啊...娘在德胜门等了好几天...娘看见那么多人都回来了...就是没看见你...” 她哭得越发喘不上气来。 声音堵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是一口咽不下去的水。 小吏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劝又不敢劝,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把登记册的边角捏得发皱。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稍微缓过来一些,抹了一把眼泪,开始从竹篓里往外拿东西。 她先拿出那双布鞋,放在墓碑前。 鞋底纳得结结实实,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一针一线认真扎出来的。 她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好。 “你最爱穿娘做的鞋...试试合不合脚...” “这次娘给你做的不是草鞋,是你心心念念的布鞋...” 她又拿出几个窝窝头,用油纸包着,也放在碑前。 窝窝头还带着余温,散发着麦面的清香。 “你最爱吃娘做的窝窝头...到了那边...别忘了吃...”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 然后她又摸出那沓纸钱,划着火折子,一张一张地点燃。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升腾,散开,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 她一边烧,一边低声念叨着别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就安心在那边待着...娘不要你牵挂...” “娘现在有地方住了...陛下的抚孤安老院...管吃管住...比咱家那破屋子强多了...” “娘会照顾好自己...你别担心...” 最后,她撑着墓碑站起身,对着墓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释然,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被泪水泡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全是泪痕。 然后她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碑石:“娘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提着竹篓,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佝偻的背影在墓碑之间缓缓移动,晨光照在她那件新衣裳上,在青石板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她的哭声,只是这里的冰山一角。 整个东区墓地里,接二连三响起了哭声。 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丈夫的墓碑,把脸贴在石碑上,泪水打湿了碑上的刻字。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父亲的墓前,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戳土,不哭不闹,只是低着头,偶尔肩膀抽搐一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儿子的墓碑旁,一手撑着地,一手端着酒碗,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儿啊,爹来看你了” 然后把半碗酒倒在碑前,剩下的半碗自己仰头灌了下去。 墓区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压抑。 哭声从各处合拢,交错回荡,在陵园上空久久不散。 朱友俭站在陵园西侧的高台上,听见了那一阵阵哭声。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王承恩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皇爷,要不咱们回去吧。” 朱友俭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说:“不用,让我再待会。” 王承恩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朱友俭转过身,背对那片哭声。 他知道,因为他,让他们失去的是儿子、丈夫、父亲。 但他没有选择。 大清入关后,大明的百姓会过得更差。 那时候,死的不只是当兵的,是整个国家。 他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日后史书会怎么写,他也不在乎。 他朕只在乎,大明的孩子,不能跪着活。 当天午后,京城南郊,大明皇家抚孤安老院。 这座院子比烈士陵园早几天落成。 工程占地近五百亩,被一道一人高的青砖围墙围了起来。 大门是三间朱漆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大明皇家抚孤安老院九个字,字体端正沉稳,也是朱友俭亲笔。 院子分东西二区。 西区是养老院,一排排青砖瓦房,坐北朝南,采光充足。 每间住两人,门口开着一小块花圃,种着菊花和月季,后门则是几垄菜地,种着小白菜和萝卜。 房间里的被褥是新的,桌椅也齐整,搁在墙角的脸盆架边上下还摆着崭新的毛巾和皂角。 东区是孤儿院,同样是青砖瓦房,但房间更大,每间可住四到六人,配有书桌和书架。 整个院落呈回字形布局,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学堂,名为大明皇家学堂。 学堂的匾额也是朱友俭亲手题写的,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刚硬之气。 一楼是大教室,二楼是图书室,三楼是物理化学馆和地理馆的实验室,虽然目前东西不多,但桌面上已经摆了几套简易的蒸馏装置和几只装了各色矿石标本的木盒。 第392章为赵家光宗耀祖 养老院的第一批入住者共八百七十三人,都是阵亡将士无人照料的孤寡老人,年纪最大的七十七岁,最小的五十五岁。 孤儿院的第一批入住者共三千五百一十二人,全是阵亡将士的无人照料的遗孤,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五岁。 此刻正午刚过,阳光正好,院子里到处是人。 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打盹,有人正在菜地里浇水。 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男孩在追逐打闹,有女孩蹲在墙根下跳格子,几个更小的孩子在嬷嬷的看护下坐在台阶上吃糖饼。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孤儿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破布包袱,不敢进去。 他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稻草根。 他叫王小宝,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父亲是在江西之战阵亡的长矛手。 父亲的战死,家中亲戚虽然接纳了他,但却是想要他父亲的抚恤金与抚恤田。 这些拿到手后,就将王小宝视为仆人,小小的年级却要做成人才能做的苦活。 最后被锦衣卫寻访时察觉异端,收回抚恤金与田产的同时,还将王小宝带会了京城。 一个姓秦的老太监从院子里走出来,蹲下身,轻声对他说:“小宝,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老太监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直裰,头发花白,脸上挂着笑。 他看人的眼神很温和,像冬日里放在炕上的一只暖水袋,不烫,又让人安心。 王小宝抬起头,看着那排青砖瓦房,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愣了很久,才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他刚走进去没几步,就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会踢毽子吗?” 王小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女孩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用鸡毛和铜钱扎成的毽子,往他手里一塞:“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像王小宝这样的孩子很多,许多都被送到了当地府衙的学堂。 午后,朱友俭带着王承恩,微服来到孤儿院。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寻常的方巾,走在路上跟普通的老秀才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学堂窗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孩子们在上课。 课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读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最简单的识字教材:“天地玄黄,日月星辰。华夏为根,忠孝为本。” 另一个课堂,一个叫张三福的孤儿,十三岁,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从乡下长大的孩子,举起了手:“先生,什么叫华夏?” 教书的赵老先生是顺天府学的退休教谕,六十出头,穿着一件青色长衫。 他捋了捋胡须,用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华夏,就是咱们大明,就是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几千年了,从来没断过。” “不管改朝换代多少次,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张三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先生刚刚说红毛鬼占据台湾,那为什么红毛鬼占据咱们大明的台湾?” 赵老先生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像是在斟酌字句,然后回答:“因为咱们以前太弱了。弱了,就会被人欺负。” 张三福握紧拳头:“那我长大了,要去打红毛鬼,把台湾拿回来!” 窗外的朱友俭听见这句话,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又问王承恩:“学堂的教学章程拟定了吗?” 王承恩躬身:“回皇爷,已经拟定了。三年小学,三年中学,六年大学。” “编撰注疏等已经分派下去了,赵老先生正在负责这些。” 三年小学,初步识字、算数,兼习《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九章算术》,以及基础的道德礼义。 就算他们小学毕业,这样的底子,出去谋个账房或是个县衙小吏,完全没有问题。 小学毕业后,成绩优秀者升入中学。 课程大幅拓展,除经史外,增设了物理、化学、几何、地理等科目,教材由火器研究司和钦天监还有六部共同编纂。 中学毕业后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将进入大学部。 大学部分设医学馆、地理馆、船政馆、物理化学馆等专业。 这是大明历史上第一个专门培养专向人才的大学。 朱友俭又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槐树下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三层高的学堂楼,问:“这件事,内阁那边怎么说?” “范阁老他们的意思是...步子迈得太大,恐有非议。” “非议?” 朱友俭轻笑了一声:“朕建这个孤儿院和学堂,不只是为了养这些孩子。朕是要做一个试点,看看不靠科举,能不能培养出真正有用的人才。” “若试点成功,日后全国推广。” “有什么非议,让他们来找朕。” 王承恩低下头:“老奴记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天色暗淡了下来。 孤儿院里大部分的灯都熄了,只有学堂三楼那盏油灯还亮着。 那是物理化学馆的实验室,橘黄色的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漆黑的夜空中特别扎眼。 里面还带着一个学生,他叫赵四喜,十五岁,瘦高个,手指细长,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油污。 赵四喜的父亲是火器司的炮手,阵亡于汉中前线。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手艺,此刻正就着那盏油灯,拆解一支燧发枪的枪机,研究它的内部构造。 桌面上摊着一本焦勖编撰的《火器图说》。 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页脚缺了一角,好几页都被炭笔标注过。 旁边搁着一本用草纸订成的本子,翻开的那一面画满了枪机零件的拆解图,旁边标注着每一个零件的尺寸,精确到毫厘。 图旁还用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写着材质和铸造工艺的备注。 他一边拆,一边用炭笔在本子上画图。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专注的脸上,照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爹,你教俺的那些东西,俺没忘。” “总有一天,俺要用更好的枪,最好的炮,为赵家光宗耀祖。” 第393章逐个击破 就在朱友俭巡视两地后的第二天。 黄海深处,渤海水师旗舰腾龙号。 天色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灰色的纱,把天和海糊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在哪。 黄蜚坐在指挥舱的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送到的军报。 舱外传来水手换岗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声在晨雾中回荡,还有帆索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海风从舱门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的寒意,吹得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他目光钉在面前那两份军报上。 第一份,辽东暗桩急报,情报说清廷水师八十余艘战船已出大连湾,正在向南航行,预计两日后进入黄海北部海域。 带队的是孔有德。 那个崇祯四年在登州叛乱、带着水师投了建奴的叛将。 那个熟悉大明水师一切战法、熟悉渤海水师每一处弱点的叛将。 黄蜚放下第一份军报,又拿起第二份。 倭国方向细作回报,倭国九州舰队五十余艘战船正全速南下,预计今日午后进入黄海海域。 带队的是倭将水井上忠胜,万历朝鲜之役的老将,打过大明水师的倭国水师悍将。 黄蜚看完,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两根手指按在眉心,用力按了按,又睁开眼。 窗外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黄灰色的海面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纹。 几只海鸥蹲在桅杆的横桁上,被水手的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舱壁上的黄海海图前。 海图上,两条红色箭头从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刺向黄海中央,像两柄匕首,对准了黄海的腹地。 黄蜚盯着那两条箭头,目光一动不动。 辽东那边的孔有德,踏着渤海杀来。 倭国的水井上忠胜,如饿狼般穿浪南下。 两路夹击。 就算渤海水师这一百二十艘船全部堵在黄海,两头堵,哪一头都堵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来人。” 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入:“提督有何吩咐?” “让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过来。” “是。” 脚步声远去。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黄蜚一人站在海图前,盯着那两条红色箭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崇祯四年,孔有德叛乱那年,他刚被任命为登莱水师游击将军,正值意气风发之时,踌躇满志准备在渤海上练出一支能战的水师。 然后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带着那批最好的战船与水手,投了建奴。 那一夜,整个登州港火光冲天,海面上漂着被焚毁的船板残骸和浮尸。 从那以后,渤海水师就只剩几艘破船,连出海巡逻都要精打细算算计着用油。 而孔有德、耿仲明带着他投诚的水师,在辽东那边混得风生水起。 黄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十几年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乘着快船来到腾龙号指挥舱内。 黄蜚站在海图前,背对着三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将两份军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说完后,舱内沉默了片刻。 赵大海没有立刻接话,先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他伸手指在倭国舰队的位置上。 “提督。” 赵大海开口道:“末将以为,不能等他们合流。” 黄蜚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赵大海的手指点在倭国舰队的位置上,继续道:“建奴孔有德部八十余艘战船,虽然船只年纪老,但孔有德这人打仗有一套,又熟悉我大明水师的战法,不是软柿子。” “倭国水井上忠胜部五十余艘,兵力虽少,但那老东西打过万历朝鲜之役,海上作战经验丰富。” “若让他们两路夹击,咱们这一百二十艘船,分兵防御两线,哪一头都堵不住。” 黄蜚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逐个击破。” “趁倭国水师还没跟建奴汇合,先吃掉东边的倭奴。” 孙二虎一拍大腿:“好!末将就看那些倭寇来气!” “一个个还没末将的刀高,也敢来我大明海面上撒野?” “末将愿率本部打头阵,击沉他们几艘,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钱国栋在旁边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末将也同意赵游击的意见。” “这群小矮子,个子不高,野心不小。” “当年万历爷的时候,他们就敢跨海打朝鲜,如今又跟红毛鬼勾搭上了。” “若不先把他们打疼了,日后更麻烦。” 赵大海又补了一句:“而且,建奴水师虽然船多,但他们有个致命弱点,速度慢。” 他转过头,看着黄蜚的眼睛,笃定道:“孔有德那批战船,多是老式楼船和沙船改的,航速远不如咱们的新式快船。” “只要咱们在建奴抵达之前,将倭奴全歼,再把消息封锁住。” 他的手指从倭国舰队的位置移开,划向黄海中部:“到时候,咱们可以回师掉头,在黄海中部以逸待劳,等着孔有德送上门来。” 舱内安静了几息。 黄蜚的目光从海图移到诸将脸上,逐一扫过。 赵大海直视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钱国栋端着茶碗,微微点了点头。 孙二虎挺着胸脯,一脸老子随时能冲的表情。 “打倭国水师。” 黄蜚开口:“你们有把握?” 三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一群矮骡子,焉能是我大明水师精锐的对手!”赵大海抱拳。 “提督放心,末将早就想揍这群倭寇了!”孙二虎猛拍胸脯。 “末将愿立军令状。”钱国栋放下茶碗,平静地补了一句。 黄蜚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走到海图前,伸手点在倭国水师预计到达的位置上。 “传令。” “钱国栋、孙二虎、赵大海率本部战船一百艘,备足火药炮弹,即刻出发,全速向东北海域,截击倭国水师。”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我率剩余二十艘战船,在黄海中部监视建奴水师动向。” 他抬起头,声音沉了几分,继续道:“对倭一战,务必速战速决。” “打沉他们,统统给我丢到海里喂鱼!” “末将领命!” 三人齐声抱拳。 第394章大明海域,小鬼禁行 孙二虎转身要往外冲,赵大海伸手拉了他一把:“你急什么,先去检查弹药。” 孙二虎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我这不是手痒嘛。” 钱国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痒?等到了海面上,有你痒的时候。” 三人走出舱门时,晨光已经彻底穿透了晨雾,照在黄褐色的海面上。 远处,几只海鸥正贴着浪尖飞行,掠过船的桅杆时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叫。 黄蜚站在舱内,望着那片金光闪烁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渤海水师的兄弟们,这一仗,咱们得替郑森那小子挡住。”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那两份军报上各批了一行字,然后封入新的火漆信函。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将这封急递发往北京,呈送陛下御览。” “另将这封发往登州府衙,转交后方粮草调度官,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 “是!” ...... 黄海东北海域。 午时正。 海面开阔,风平浪静。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 五十余艘倭国战船以双纵队队形排开,安宅船、关船、小早船各型皆有,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缓缓向南航行。 桅杆上挂着德川幕府的白色葵纹旗,在午后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舰春日丸居于队形正中偏前的位置。 这是一艘安宅船改造的战船,船身宽大沉稳,涂着黑色桐油,甲板上层建筑高耸,像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小城堡。 船艏装着一门铜制大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澄黄的光泽,擦得锃亮,显然是精心保养过的。 水井上忠胜站在船头指挥台上。 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矮壮,也就是在倭国算壮,要是跟明军那些膀大腰圆的悍将站一起,大概也就够到个将军肚。 剃着月代头,前额到头顶刮得锃亮,后脑勺扎着一个小髻,穿着一套精致的南蛮胴具足,黑漆底涂金边,胸甲正中央嵌着一块铜镜,打磨得能映出人影。 腰间挎着两柄刀,一长一短,刀鞘上缠着金色丝线,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手里举着一具从荷兰人手里购得的黄铜千里镜,镜筒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正望着前方的海平面。 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副将山田政宗从身后走来,在他身侧躬身行礼:“将军,前方哨船回报,距我舰队约五十里处发现大明水师巡逻船数艘,但已转向西去,并未向我方靠近。” 水井上忠胜放下千里镜,轻蔑地哼了一声。 “明国水师?” 他用日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说道:“当年万历年间,他们在朝鲜海上还能跟我们一战。” “但自孔有德、耿仲明他们叛乱之后,渤海水师精锐尽失,只剩些破船烂炮。” “如今他们还敢出港,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山田政宗皱了皱眉,谨慎地提醒道:“将军,据荷兰人情报,大明水师近年装备了新式火器,战力大有提升。” “而且细作传回的情报说,渤海水师提督黄蜚,此人老成持重,非等闲之辈...” “山田君多虑了。” 水井上忠胜打断他,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烦,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在听一个没出过几次海的新手唠叨。 他转过身,拍了拍船舷上那门铜炮,继续说道:“明人的火器,不过是仿制我们大和从荷兰人手中购得的铜炮的粗劣仿品,何足为惧?” “况且,黄蜚若能守住辽东一线已是侥幸,怎么可能有余力分兵东顾?” 山田政宗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但水井上忠胜已经转过头,望向南方那片海面,眼中闪烁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荷兰人承诺,只要我等抵达台湾海域,便有向导接应。” “届时我等只需封锁明军水师后路,待其与热兰遮城守军鏖战疲惫之时,自可一举击溃。” “此战若成,大明东南沿海,将为我大和敞开门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此一来,咱们再趁机拿下琉球。如此大明东部海域,就都是我大和民族的了!” 山田政宗低下头,躬身应道:“将军英明。”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偷偷抬头,望了一眼南方的海平线。 那片海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明军的巡逻船既然发现了他们,按理说应该会持续跟踪监视,偶尔靠近骚扰,试探他们的反应。 但那些巡逻船却转向西去了。 一艘都没有留下。 就像是一群哨兵,在确认了入侵者的位置后,迅速撤回后方,去传递什么消息。 山田政宗想开口,但看见水井上忠胜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又咽了回去。 水井上忠胜没有注意到他副将的担忧。 他拍了拍船舷上的铜炮,朝掌舵的水手下令:“传令各船,保持航速,午后不必减速。” “明人不会来的,他们没那个胆子。” 掌舵的水手高声应了一句,转动舵轮。 春日丸船身微微偏转,继续向南航行。 五十余艘战船,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驶向那片安静的有些诡异的海域。 距离倭国舰队约三十里处。 渤海水师一百艘战船已无声无息地展开。 以半月阵型,快速朝倭国水师疾行。 船帆鼓满,吃水线压得很深,船身在海浪中微微起伏,像一群蛰伏在水面下的猛兽,正缓缓露出脊背。 钱国栋的旗舰霹雳号居于阵型正中。 这是一艘两广新造的快船,船身修长,航速快,船艏装着一门镇海一式铜炮,两侧各装了十二门新式佛朗机炮。 赵大海的破浪号和孙二虎的虎啸号分居两翼,三艘巨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狭长而锋利的阴影。 钱国栋站在船头。 手里握着千里镜,望着东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帆影。 他已经看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没有放下。 千里镜中,倭国舰队的队形越来越清晰。 双纵队。 典型的长途航行阵型。 了望哨懒散地靠在桅杆上,帽檐拉得很低,像是在打瞌睡。 部分船只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人影在甲板上休息,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抽烟,有的干脆躺在甲板上,用帽子盖着脸打盹。 完全没有进入战备状态的迹象。 钱国栋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旁边站着的副将低声问:“钱游击,打不打?” “急什么,等孙二虎那莽夫到了再说。” 话音刚落,一艘快艇从侧翼快速驶来,贴在霹雳号的船舷边。 孙二虎没等船停稳,纵身一跃,抓到绳索,几个攀爬就“咚”的一声跳上霹雳号的甲板。 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钱游击,那些矮骡子的哨船跟瞎了一样!” “我刚才带着虎啸号从他们侧翼二十五里处掠过,他们愣是没发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看见他们甲板上有人在晒太阳!他娘的,这是打仗呢还是郊游呢?” 钱国栋没有接话,只是举着千里镜,又看了一会儿。 这时,赵大海从破浪号派来的传令兵也到了,单膝跪地禀报:“钱游击!破浪号已就位。” “倭奴航速约五节,距离我军还有二十五里,西南风,风向对他们有利,而且他们的船是逆光。” “赵游击建议,趁他们目力最差的时候突然进攻,一举凿穿他们的队形。” 钱国栋放下千里镜,转过身,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口。 “传令各船,升战旗。” “炮手装弹,枪手上膛。” “信号兵准备,等我一发令,三发红色信号弹为号,全军突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东北方那片帆影上。 “目标,倭国水师旗舰春日丸。” “让那些小矮子记住,我大明海域,不是他们能来的。” “是!” 孙二虎也跳回了快船,回到了自己战舰上。 片刻间,一面面巨大的日月战旗在各船的主桅上升起。 明黄色的旗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展开,旗上绣着的日月图案在风中翻飞,阳光穿透旗面,将那道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在海面上,像一把燃烧的火焰,在这片辽阔的海面上猛烈绽放开来。 海风鼓满帆面,船身缓缓调整方向。 炮手们蹲在炮位上,将实心铁弹填入炮膛。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三枚红色信号弹升起。 第395章明军来袭!!! 钱国栋站在霹雳号船头,最后一次确认风向。 海风从西南吹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阳光正好从明军背后照射,逆光,倭国人的眼睛会被晃花,看不清明军阵型的变化。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身边的信号兵,点了点头。 信号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握着三枚特制的信号弹,弹体用油纸包裹,引信盘绕在底部。 他看了一眼钱国栋的眼睛,没有犹豫,咬开火折子的封口,甩燃,对准第一枚信号弹的引信。 “嗤~~~” 引信点燃,火花沿着盘绕的线路快速烧向弹体。 “咻~” “砰~” 第一枚红色信号弹拖着一条暗红色的尾巴,刺破正午的天空,在云层下炸开。 血红色的光芒在海天之间炸裂,像一朵盛开在苍穹之上的彼岸花,方圆数十里皆可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团红色吸引了。 紧接着是第二枚。 “砰!” 更高处绽放,红色的光芒在蔚蓝的天幕上扩散开来,将整片海域映成暗红色。 海浪在这诡异的红光中起伏,像一片被鲜血浸透的血海。 第三枚紧随其后。 “砰!” 在云层下爆开,红色的光晕向四周扩散,与前面两枚相互重叠,在天幕上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三角。 三枚红色信号弹的光芒在天空中扩散,将正午的日光都压了下去。 那一刻,一百艘明军战船同时升满帆。 帆面鼓满,船身猛地向前一窜,一百艘船几乎在同一时间提速,像一群蛰伏已久的猛兽,同时露出了獠牙。 霹雳号上,鼓手抡起鼓槌,重重砸在牛皮鼓面上。 “咚!” “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从霹雳号向四周扩散,一艘传一艘,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整支舰队的战鼓声已连成一片。 鼓声在海面上回荡,震得海水都在发抖。 炮手们蹲在炮位上,握着火把,盯着前方那片正在逐渐清晰的帆影。 孙二虎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大吼一声:“小矮子们,爷爷来了。” 与此同时,春日丸。 了望手正靠在桅杆顶部的藤筐里打盹。 他值的是午班,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海面上风平浪静,没什么异常。 他正要合上眼眯一会儿,眼角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西面的天空。 三枚红色的光点正在天幕上燃烧。 他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是幻觉。 三枚红色信号弹,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像三只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困意瞬间消散干净。 “明军来袭!!!” 他从藤筐里探出半个身子,指着西面的海平线,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吼道:“明军舰队!” “明军舰队!!!” 桅杆下,水手们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西面的海平线上,一片红幕下黑色的帆影正在快速扩大。 密密麻麻一片,铺满了整条海平线。 战旗在海风中翻飞,队形呈半月状,正从三个方向快速包抄而来。 水井上忠胜从船舱里冲了出来。 他没有戴头盔,月代头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指挥台,一把拿起千里镜,举到眼前。 镜筒中,明军舰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最前面是一艘修长的快船,船艏装着一门铜炮,炮口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船上那面日月旗在海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福船、广船、快艇,每一艘船的船舷旁都伸出密密麻麻的炮管。 水井上忠胜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千里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向,列阵!” 掌舵的水手慌忙转动舵轮,春日丸的船身在水中猛地一顿,帆索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但明军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倭国舰队还保持着长途航行的双纵队形,船与船之间的距离拉得太开,有的船在前,有的船在后,有的船还在调整帆向,有的船还在慌慌张张地往炮膛里塞弹药。 整支舰队像一条被惊扰的长蛇,慌慌张张地想把身体盘起来,但身体太长了,头已经转过来,尾巴还在后面拖着,根本盘不紧。 水井上忠胜站在指挥台上,看着那些还在七手八脚调整队形的战船,重重一拳砸在船舷上。 “这帮明国水师,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一炷香后。 霹雳号上,炮手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装填。 炮长蹲在船艏那门镇海一式铜炮旁,闭上一只眼,透过炮管上的瞄准具,死死锁定了倭国舰队前方那艘最大的关船。 他举起右手,停了一息,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放!” 火把凑近引信。 “嗤~~~” 引信快速燃烧,火花没入炮膛。 镇海一式铜炮的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白烟在炮口前炸开,瞬间遮蔽了半个船头。 炮身猛地向后一挫,震得甲板都在颤抖。 实心铁弹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出炮口,在海面上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海风从弹体两侧掠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那颗铁弹跨越了三里的距离,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精准地砸在春日丸前方那艘关船的船艏。 “轰!!!” 木屑飞溅。 船艏被撕开一个一丈宽的窟窿。 碎裂的木板向四周飞散,一个不幸倭国水手直接被贯穿了胸膛。 铁弹去势未衰,继续向前冲,在船舱内撞断了三根肋骨粗的支撑柱,最后在船底砸出一个更大的窟窿,落入大海。 那艘关船的船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猛地向左倾斜,甲板上的倭国水手被甩得东倒西歪。 有人抱着断裂的桅杆滑落,有人被飞溅的木屑扎穿了手臂,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海水从船艏那个大窟窿里灌了进去,船头开始下沉。 而明军的炮手们并没有停下来欣赏战果。 旧式红夷炮的装填时间需要三到五分钟,但镇海一式的设计已经大幅优化了装填流程。 炮手们分工明确,用拖把清理炮膛内的残渣和火星,再将定装火药包塞进炮膛,接着用推弹杆将铁弹推入到位,随后调整炮口的仰角和方向。 整个过程配合默契,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们只用了一分多钟的时间,就完成了复位和再装填。 炮长再次举起右手,再次猛地向下一挥:“放!” 第396章轰死他鸭的! “轰!!!” 第一排三十艘明军战船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 三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像一记巨雷在海面上炸开。 白色的硝烟在舰队前方形成一道厚厚的烟墙,遮蔽了半边天空。 三十发铁弹,如雨点般砸向倭国舰队前排的船只。 一艘倭国小早船被连续击中三发。 船壳被撕开一条一丈多长的裂口,碎裂的木板像纸片一样飞向两侧。 甲板上两个正在跑动的倭国水手被飞溅的木屑击中,惨叫着倒地。 另一发铁弹紧跟着飞来,正中桅杆。 粗壮的桅杆被拦腰打断,上半截连带着帆面一起砸落在甲板上。 帆布盖住了半个甲板,将几个没来得及躲开的水手压在下面。 被压在帆布下面的倭国水手拼命挣扎,但帆布太沉,又缠住了他们的手脚,根本挣不开。 最后铁弹擦着海面飞来,击中小早船的水线位置。 铁弹在水线处砸开一个洞,海水“哗”地涌了进来。 船身开始倾斜,甲板上的倭国水手在血泊中奔跑,用日语呼喊“灭火!堵漏!” 有人抱起棉被试图塞住那个窟窿,但水压太大,棉被刚塞进去就被冲了出来。 有人干脆跳进海里,拼命朝附近的船只游去。 那艘小早船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彻底沉入了海底。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木板和挣扎的人头。 明军的攻势并没有停止,十息后,第二轮齐射到了。 这一次,炮声更加密集。 明军前排那三十艘战船的火炮已经打完,但第二排的三十艘战船紧跟着填补了射击位置。 炮火连成一片,铁弹一轮接一轮地砸向倭国舰队,像一柄不知疲倦的铁锤,反复捶打着倭国舰队已经出现裂缝的防线。 倭军引以为豪的荷兰红夷炮,在明军的火力面前显得迟钝笨拙。 那些从荷兰人手里买来的火炮,装填步骤繁琐,炮膛散热时间长,最快也要三到五分钟才能发射一发。 而明军的镇海一式铜炮,在训练有素的炮手手中,可以将发射间隔压缩到六十秒以内。 算上第一轮,倭国舰队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承受了明军五轮齐射。 一千多颗炮弹,在倭国舰队前排的阵地上砸出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窟窿。 甚至还被击沉了八艘。 水井上忠胜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站在春日丸的指挥台上,看着前方那艘被连续击中的小早船缓缓沉入海底,看着那些在碎木和血水中挣扎的倭国水手,咬着牙吼了一句:“开炮还击!” “所有能打的炮,全部开火!” 春日丸上,几门荷兰红夷炮率先打响。 炮声轰鸣,铁弹腾空而起,越过海面,朝着明军舰队的方向飞去。 但那仓促打出铁弹,远远没有达到水井上忠胜的预期。 有的铁弹在距离明军阵前还有半里的时候就落进了海里,炸起高高的一道水柱。 有的铁弹从明军舰队头顶飞过,落在后面的空海里,连一艘船都没擦到。 只有零星几发,撞上了明军战船的船壳,造成了有限的损伤。 其中一发铁弹击中了明军一艘广船的船艏。 铁弹穿透船壳,木屑飞溅。 两个正在船艏装填弹药的炮手被飞溅的木屑击中,两个被木片划伤了胳膊和大腿,血瞬间染红了号衣。 船艏的船壳出现了一道裂缝,海水沿着裂缝渗了进来。 本船的捕盗从船舱里冲出来,看了一眼倒下的炮手,又看了一眼船艏那道正在渗水的裂缝。 他没有慌张,快步走到伤势最重的那个炮手面前,蹲下身,按住他肩膀上那道还在涌血的伤口,回头朝船舱里吼了一声:“叫医士来!快!”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甲板上那些还在愣神的炮手吼道:“看什么看!” “原地就位,继续装弹!” 炮手们被这一吼,回过神来,各自回到炮位前,继续装填。 医士提着药箱从船舱里跑出来,跪在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炮手身边,开始包扎止血。 那艘广船的射击一刻也没有停止。 明军的这一轮反击,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而倭国舰队的齐射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差。 他们打出去的炮弹,大部分都落在了水里,只有零星的几发造成了有效杀伤。 那种荷兰红夷炮笨重、装填慢、射速低的缺点,在这一轮对抗中暴露无遗。 水井上忠胜放下千里镜,脸色铁青。 他盯着明军舰队那排整齐的炮口,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听着明军战鼓声一阵比一阵急促,心里终于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转身对掌舵的水手吼道:“传令第二战队、第三战队,从侧翼迂回,包抄明军后方!” 掌舵的水手慌忙跑向旗杆,准备挂出旗语信号。 但明军的半月阵型已经完成合围,倭国舰队被牢牢压缩在一片狭窄的海域内。 从明军的阵位来看,他们的侧翼迂回战术,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明军的下一轮齐射,已经在四十秒后抵达了。 铁弹砸在倭国舰队的前排阵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又有两艘倭国战船被打穿了水线,船身开始缓缓倾斜。 水井上忠胜站在春日丸的指挥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咬牙切齿。 他低估了明军。 严重低估了。 两军接战后半个时辰。 倭国舰队左翼。 孙二虎站在虎啸号船头,赤着上身。 他的号衣早就脱了,扔在船舱的角落里,露出胸前那片被海风和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腱子肉。 左肩到右肋有一道长长的旧刀疤,那是几年前跟海盗接舷时留下的。 腰间挎着双刀,刀鞘上沾着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双手抱胸,盯着前方那艘倭国安宅船,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艘安宅船很大,船身宽厚,甲板上的建筑像一座小城堡。 船舷上排列着六门荷兰火炮,炮口正对着虎啸号的方向。 船上那些倭国水手也在匆忙地装填弹药。 孙二虎咧嘴笑了一下。 他背对着蹲在炮位上的炮手吼道:“不用管别的,给我瞄准那艘最大的安宅船,打它的水线!往死里打!” 炮手们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调整炮口角度。 虎啸号的侧舷装的是十二门佛朗机炮,这种炮的炮管比镇海一式细一些,威力也稍弱,但有一个优点,射速极快。 佛朗机炮的子铳是预先装填好的,打完一发,直接换子铳,不必像普通火炮那样从炮口装填。 训练有素的炮手,可以在三十秒内完成更换和再次发射。 十二门佛朗机炮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响。 第397章千炮齐射 “放放放!!!” 炮声密集得像擂鼓,根本没有间隙。 白烟从侧舷喷涌而出,几乎遮蔽了整个左舷。 橘红色的火光在白烟中一闪一闪。 第一发铁弹打在安宅船的船舷上,撞出一片碎木。 第二发紧随其后,打在同一个位置偏上一尺的地方,打穿了船舷,在甲板上犁出一道槽。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连续六发铁弹,全部击中同一艘安宅船的水线位置,误差不超过三尺。 水线处的船壳被撕开数道口子。 海水疯狂涌入。 那艘安宅船的船身开始向左倾斜,甲板上那些正在装填火炮的倭国水手被甩得站不稳脚步。 有人连人带炮滚进了海里,有人抱着断裂的桅杆滑落。 孙二虎站在虎啸号船头,一直盯着那艘安宅船的倾斜程度。 当船身倾斜超过二十度,甲板上的倭国水手已经有三分之一掉进海里的时候,他猛地拔出双刀。 “撞上去!接舷!” 舵手猛地转动舵轮,虎啸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艏的铁角对准了那艘安宅船的船舷。 “砰!!!” 虎啸号船艏的铁角狠狠撞入那艘安宅船的船舷,两艘船死死卡在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将安宅船上那些还在甲板上挣扎的倭国水手甩得东倒西歪。 虎啸号的船舷撞在被击穿的水线处,海水涌入的速度更快了。 孙二虎踏着船头,第一个跳上了安宅号的甲板。 双刀在手中翻了个花,一刀劈向迎面冲来的倭国武士。 那倭国武士双手握着倭刀,嘴里哇哇叫着朝他劈来。 孙二虎没有闪避,左手刀横架,架住对方劈下的刀锋,右手刀顺势一送,从对方肋下刺了进去。 那倭国武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涌出的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孙二虎一脚踹翻在甲板上。 明军燧发枪手紧跟着跳上甲板,排成三排,瞄准远处那些试图靠拢过来的倭国水手。 “砰!” “砰!砰!” 几十声枪响,十几个试图举弓的倭国射手应声倒地。 也有人试图举着火绳枪射击,但明军燧发枪手的射速远胜倭国的火绳枪,第一排打完,第二排紧跟着补上,第二排打完,第三排补上,火力几乎没有间断。 倭军的远程不如明军,但近战搏杀技巧并不差。 他们从小练习剑术和柔术,刀法精湛,步伐灵活,在近身格斗中一度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一个明军水手刚跳上甲板,还没站稳,就被一个躲在木桶后面的倭国武士一刀劈在小腿上,惨叫着倒在甲板上。 另一个明军水手端着燧发枪试图射击,却被侧面扑来的一个倭国武士一刀刺穿了腹部,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号衣。 孙二虎看见自己的部下倒下,大吼一声,双刀轮番劈砍,像一头发了疯的猛虎,硬生生在倭国水手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刀光闪过之处,血花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甲板上的倭军已被彻底压制。 最后一面葵纹旗被一个明军水手从桅杆上扯了下来,扔在甲板上,被血浸透了。 那艘安宅船还在下沉。 海水已经漫过了甲板,船身已经倾斜到了四十度以上,眼看就要完全沉没。 孙二虎站在船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面被血浸透的葵纹旗,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还在燃烧的倭国战船,咧嘴笑了一下。 “走,回虎啸号。” 他转身跳回虎啸号的甲板上,身后那艘安宅船缓缓沉入海底,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碎木和无数血海中随波逐流的尸体。 倭国舰队右翼与春日丸甲板。 水井上忠胜站在春日丸的指挥台上,双手撑着船舷,看着眼前这片战场。 五十余艘战船,现在还能保持战斗力的,已经不到二十艘了。 水井上忠胜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嘣作响,但他并没有下令投降。 他扫视明军舰队的阵型,试图寻找突破口。 明军的半月阵型已经彻底完成了合围,从死个方向将倭国舰队压缩在一片狭窄的海域内。 他们的战船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艘船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既不会撞到一起,也不会留下太大的空隙。 完美的包围圈。 水井上忠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下令:“收拢残部,组成环形防御。” 旗语信号发出,残存的倭国战船开始艰难地向春日丸靠拢。 但它们的动作太慢了,明军的炮火太密集,加上孙二虎率领的突击舰队,根本无法向春日丸号靠拢。 一艘还没来得及抵达指定位置的倭国战船,就被明军一轮齐射打穿了水线,船身开始倾斜,很快沉入了海底。 几艘倭国战船改变战略,他们将荷兰火炮推到船舷边,用实心铁弹和链弹交替射击。 一艘明军快船被连续命中桅杆和舵叶。 倭国水手看准时机,集中火力,向那艘失控的明军快船倾泻炮弹。 几轮齐射过后,那艘明军快船的水线被彻底打穿,海水涌入的速度太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船身就沉入了海底。 明军水手纷纷跳海,在海面上拼命扑腾着往外游。 但倭军并没有停下射击。 他们的炮口转向那些在海面上挣扎的明军水手,瞄准,开火。 炮弹落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 有几个明军水手被炮弹击中,惨叫声在海面上回荡了几声,就消失了。 钱国栋在霹雳号上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小矮子竟然无耻到击杀落水的人。 他大喝一声:“全舰所有火炮齐射,告诉他们不要节省弹药。” “蛟龙号,白泽号,立马救人。” “是!” 片刻间,千炮齐射。 只是一轮,就有六艘倭国战舰被击沉,八艘战舰重创! 山田政宗站在春日丸的甲板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燃烧的倭国战船,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倭国水手的尸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那个不祥的预感。 他想起自己站在水井上忠胜面前,试图劝阻这位傲慢的将军退兵的话。 他的嘴里,此刻只剩下一股苦涩的滋味。 “将军。” 第398章全歼九州水师 山田政宗走到水井上忠胜面前,跪下。 水井上忠胜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副将。 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部下,此刻正低着头。 “末将无能,未能劝住将军撤兵。” “此战之败,末将难辞其咎。” 水井上忠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话来。 这个在万历朝鲜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这个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的武士,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低估了明军,低估了明军的新式火器,低估了明军水师的作战能力。 他一直以为,明国的水师还是当年那支腐朽不堪的废物海军,只要他带着五十艘战船,一路南下,就能像入无人之境一样抵达台湾海峡,然后与荷兰人联手,将明军视为最精锐的水师彻底击溃。 但现在,他的舰队已经损失大半。 船在海面上燃烧,士兵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而那支被他瞧不起的明军水师,正从四个方向死死锁住了他。 山田政宗没有等水井上忠胜的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脱下身上的盔甲,扔在甲板上,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他跪在甲板上,面向倭国的方向。 海风吹动他内衬的衣角,他跪得笔直,双手扶着膝盖,额头抵在甲板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山田政宗,辜负天皇恩德,战败辱国,唯有一死以谢罪。” 说罢,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 短刀的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还残留着昨天擦拭时留下的油脂。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腹。 然后,用力刺入。 刀刃穿透白色的内衬,刺入皮肤,刺入肌肉。 山田政宗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的血顺着他紧咬的牙关渗出来,滴在他白色的内衬上。 然后他横向割开,标准的切腹仪式。 刀刃从左向右划过,割开了他整个腹部。 血从刀口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染红了他白色的内衬,染红了他跪着的甲板,染红了他脚下那面早已沾满血迹的葵纹旗。 他口中喃喃重复着“天皇万岁”四个字,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在最后一丝风中忽明忽暗地摇晃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甲板上,再也没有动过。 血从他身下缓缓流淌出来,在甲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水井上忠胜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副将切腹,没有阻止,也没有下令抢救。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具跪在甲板上的尸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前方那片包围圈。 鲜血早已将这片海面染成暗红色,像一片巨大的血池。 战斗还在继续,一艘接一艘倭国战船沉入海底。 海风中带着焦臭的气息,那是燃烧的船板和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空气中那些细小的灰烬,像黑色的雪花一样,在暮色中缓缓飘落。 倭国舰队最后一艘春日丸,此刻已经被明军六艘战船团团围住。 霹雳号、虎啸号和四艘广船,将春日丸围得严严实实,炮口全部对准了春日丸的船舷,距离近到双方可以看清对面船上的表情。 炮火停歇了片刻。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倭军水手的尸体。 几只海鸥在残骸之间低空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片刻后,霹雳号的甲板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用日语喊话:“放下武器!降者免死!” 喊话的人是钱国栋,他的日语并不流利,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放下扩音筒,站在船头,看着春日丸的甲板。 水井上忠胜站在船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山田政宗的尸体。 那具尸体的血已经流尽了,在甲板上结成一滩发黑的痕迹。 他跪在甲板上,依然保持着切腹时的姿势,只是在暮色中,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看起来格外苍白。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六艘战船,五十多门火炮,全部对准了春日丸。 只要明军下令齐射,春日丸会在几轮炮火中变成一堆碎片,连同船上所有活着的人,一起沉入这片冰冷的海水中。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一柄短刀,跪在向东的方向。 握紧刀柄,将刀举起,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但水井上忠胜迟迟下不了,他想切腹自尽,可是手就是不停使唤。 其实他没有山田政宗切腹的勇气,直到明军冲进指挥仓,他也没有勇气下刀。 孙二虎见到这一幕,一个箭步冲了过,抬腿就是一脚。 “哐当”一声,短刃掉在甲板上,弹跳了两下,滑到了船舷边缘。 紧接着又是一脚,将他踹飞数米。 水井上忠胜后脑勺重重磕在甲板上,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等他缓过神来,已经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拎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甲板上提了起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 水井上忠胜被拎着领口提在半空中,双脚悬空,挣扎了两下,但孙二虎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他涨红了脸,怒骂一声:“八嘎!” 孙二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哟呵,还会骂人?” 他手一松,水井上忠胜摔在甲板上,后脑勺又磕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 孙二虎蹲下身,从他腰间抽出那柄长刀,随手掂了掂,扔给旁边的水手:“收着,算个战利品。” 水井上忠胜挣扎着要从甲板上爬起来,可孙二虎一脚踩在他胸上,把他又踩了回去。 “老实点。” 水井上忠胜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不开,于是就不再挣扎了。 片刻后,钱国栋登上春日丸的甲板。 他站在船头,看着脚下那具保持着切腹姿势的尸体。 他又看了一眼被孙二虎踩在脚下发型凌乱,滑稽得像一只被打翻在地的王八水井上忠胜。 “传令将俘虏押回各船。” “受伤的倭军水手,就留在海里喂鱼吧。” 孙二虎从水井上忠胜胸上挪开脚,挥了挥手,两个明军水手走过来,将水井上忠胜从甲板上拖了起来,五花大绑后拖向虎啸号的方向。 水井上忠胜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老鱼,任由水手们拖着他走。 第399章期待回家的宝岛渔民 黄海战役的同一天,寅时三刻,澎湖湾。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一张灰色的纱,把天和海糊在一起。 四百余艘战船排列整齐,桅杆上的灯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漂浮在半空中的萤火虫,从码头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港湾的出海口,望不到尽头。 码头上火把通明。 最后一箱弹药正在被民夫们嘿咻嘿咻地搬上运输船。 火药箱用油纸层层包裹,封口处涂着防潮的桐油,被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一前一后扛着,踩着跳板走上船。 “慢点慢点!别摔了!” 管事的千总站在船舷边,嗓门大得像打雷。 民夫们不敢怠慢,脚步放得更稳了些。 旁边几艘船上,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镇海号泊在码头最前端。 郑森站在船头,望着码头的一切。 施琅从码头那边快步走来,铁甲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登上镇海号的跳板,走到郑森身后,抱拳道:“提督,全军准备完毕。” “四百一十二艘战船,两万一千名将士,弹药粮草全部装船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郑森没有回头。 他望着东方那片正在泛白的天际,晨光正在云雾边缘勾出一条淡金色的线。 海面上,雾气的颜色正在变淡,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半透明的白。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出发。” 信号兵举起灯笼,朝后方晃了三下。 港湾里瞬间活了过来。 各船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低沉的呜咽声在晨雾中回荡。 锚链被拉起的哗啦声,帆索被拉紧时发出的嘎吱声,水手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有序的交响乐。 一面面帆布在桅杆上升起,在海风中鼓满。 船身开始移动。 郑森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正在展开的帆影。 四百一十二艘船,以四纵队队形,缓缓驶出澎湖湾。 桅杆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日月旗在每一艘船的主桅上飘扬,明黄色的旗面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他转过身,走进指挥舱。 指挥舱内,海图摊在桌上,四角用烛台压着。 图上的大员湾被朱砂笔画了好几个圈,水深、暗礁、航道,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搁着一份缴获的荷兰海图。 郑森坐在主位上,施琅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在海图上比划着。 彭仁坐在右侧,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份荷兰海图上。 陈鹏站在郑森身后,张国柱坐在角落的凳子上。 舱内很安静,只有海图被细棍滑动的摩擦声,和外面甲板上水手们走动的脚步声。 郑森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个人,开口道:“诸位,这一仗怎么打,你们心里都有数。” “但本将还是要再说一遍。” “毕竟收复台湾,乃是大明国策!” 他站起身,手指点在海图上鹿耳门的位置:“施琅,你率三十艘快船,先行控制鹿耳门水道。” “这里水道狭窄,暗礁多,大船进不去,只有快船能过。” “你的任务是在主力舰队抵达之前,清理水道两侧的荷军岸炮阵地,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施琅抱拳:“末将明白。” 郑森的手指移向大员湾南侧的热兰遮城:“彭将军,你的两广船队紧随施琅之后进入大员湾。” “等施琅清理完岸炮阵地后,你的火龙出水火箭炮船进入射程,压制城墙上荷军的火力。” “他们的红夷炮射程远,但装填慢,你们的火箭炮射速快,覆盖面广,只要能压制住他们的炮台,滩头部队就能减少大量伤亡。” 彭仁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盯着那幅海图:“没问题。” “火箭炮船我已经安排好了,全部备弹完毕。” “只要进入射程,一轮齐射就能覆盖整段城墙。” “国柱,你率南京水师在大员湾外待命,截断荷兰人海上退路。” “如果有荷兰船只要从海上逃跑,一艘都不能放走。” “如果他们从巴达维亚方向来了援军...” 郑森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国柱脸上:“你也要挡住。” 张国柱站起身,抱拳道:“提督放心,末将的船队虽然不如福建水师多,但末将的部下都是从南京水师里挑出来的精锐。” “只要末将还有一艘船没沉,就绝不会放一艘荷兰船进出大员湾。” “更不会放一艘荷兰战舰进来。” 郑森点了点头。 施琅等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提督,林圯那边,怎么联络?”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拿下大井了望台了,但咱们的主力还没到,他们会不会提前动手?” “不会。” 郑森抬起头,看着施琅的眼睛:“林圯在岛上打了十几年游击,比我们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 “他不会在我们抵达之前贸然动手。” “进城后,发三绿两红。林圯看见信号,就会从城的另外一边策应。” 施琅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诸将陆续起身,各自回船。 郑森独自坐在舱内,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幅海图,目光落在大员湾的轮廓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舱门,站在船头。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的寒意。 晨光已经从海平线上铺开,将天空染成一片淡金色。 海面上,四百多艘战船的帆影在晨光中拉长,缓缓向南移动。 前方,海平线上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台湾就在那里。 热兰遮城就在那里。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让失去的宝岛,重回大明的怀抱。 ...... 次日,上午辰时。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将海面照得一片金红。 船队以四纵队队形航行,速度约六节。 帆面鼓满,船身在海浪中微微起伏,旗帜在风中翻飞。 郑森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千里镜,扫视着前方的海面。 千里镜中,海面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他眯起眼睛,调整焦距。 是渔船。 几艘小渔船正在海面上收网,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渔网从船舷边拉起来,网眼里挂着银白色的鱼,在阳光下闪着光。 了望手从桅杆上滑下来,单膝跪地:“提督,前方发现渔船!” 郑森放下千里镜:“看见了。” 渔船上的渔民很快就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舰队。 一个正在收网的年轻渔民先是愣住了,手里握着的渔网掉了下去,网里的鱼哗啦啦地落回海里。 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船队。 然后他看见了船上那面日月旗。 那面明黄色的旗帜在海风中展开,旗面上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渔民一下子跪倒在船头,朝船队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其他几个渔民也跟着跪了下来,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喊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 但郑森从他们的动作中猜得出,他们在喊的大概是“皇上万岁”或者“朝廷终于来了”之类的话。 他握着千里镜,长久地看着那些跪在船头的身影。 那些面孔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老茧,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 他们在这片海上漂泊了一辈子,被荷兰人的巡逻船盘查过无数次,被强收过船税、人头税,被欺负过,被打过,但从没有离开这片养育他们的故土。 也从未失去返回大明的希望。 郑森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信号兵说:“传令各船,不得惊扰百姓。” “从渔船旁绕行,保持距离。” 信号兵举起旗子,打出旗语。 船队稍稍偏转航向,从渔船旁边缓缓驶过。 最近的一艘战船距离渔船不过两三百步,船上的水手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些渔民脸上的表情。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渔民跪在船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貌似在向妈祖祈祷着什么。 郑森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加快航速。” 第400章继续冲! 巳时。 热兰遮城的了望塔上,了望手正靠在垛口观察着海上的情况。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海平线上,密密麻麻全是帆影。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铺满了整条海平线。 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翻飞,明黄色的旗面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了望手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些帆影,不是幻觉。 他猛地转身,扑向挂在墙上的警钟,一把扯下钟绳,死命地一拽一拽地拉。 “铛~~~铛~~~铛~~~” 钟声在晨光中炸开,急促得像是要撕裂整座城堡。 “明军来了!!” “明军来了!!!” ...... 揆一猛地起身往外冲。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荷兰军官正慌慌张张地往城墙上跑,有人还在系腰带,有人头盔都没戴。 一个年轻士兵撞在揆一身上,手里的火绳枪差点掉在地上。 “慌什么!” 揆一吼了一声,但那吼声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 阿尔多普已经站在城墙上了。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铁青,双手撑着垛口,望着远处的海面。 听见揆一的脚步声,他转过头,只说了一句话:“明军来了。” 揆一走到垛口边,举起千里镜。 镜筒中,明军舰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艘接一艘,密密麻麻,将整片大员湾的海面都覆盖了。 那些船只排列得整整齐齐,以多纵队队形缓缓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正朝热兰遮城压过来。 一艘、两艘、三艘...十艘...三十艘...五十艘...一百艘... 数到三百艘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四百艘。 至少四百艘。 他放下千里镜,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阿尔多普说:“传令所有炮手就位,各炮台准备弹药,优先瞄准最大的那几艘。” 阿尔多普点了点头,转身对传令兵吼道:“传令各炮台,装弹!” “准备射击!” 城墙上,炮手们开始忙碌起来。 揆一又举起千里镜,望向海面。 明军的舰队还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能看清船头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他咬了咬牙,对阿尔多普补了一句:“派人守住东门。岛上的那些土人,一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如果他们趁乱从东面进攻,我们会很难受。” “好,我这就去安排!” ...... 此刻郑森站在船头,千里镜扫过热兰遮城的轮廓。 那座城堡比他想象中还要壮观。 棱堡结构,城墙厚实,城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炮口。 城墙高四丈,厚两丈,用石灰、沙子和海蛎壳混合浇筑,坚固异常。 城墙上共有一百六十四门火炮,其中长管加农炮六十八门,佛朗机炮四十二门,臼炮三十门,其余为小型防御炮。 城外有一道壕沟,深一丈五尺,宽两丈。 东门外有一段约两百步的开阔地,适合登陆。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施琅说:“按计划行动。” 施琅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跳上自己的旗舰,那是一艘修长的快船,船艏装着一门镇海一式铜炮。 他站在船头,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三十艘快船转向,以散兵线队形,朝鹿耳门水道冲去。 施琅的快船队一进入鹿耳门水道,荷兰人的岸炮就开火了。 “轰!” 一发铁弹落在距离施琅旗舰左舷约十丈的海面上,炸起一道水柱,水花溅上甲板,打湿了炮手的衣袖。 施琅站在船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保持航速,不要停!” 第二发铁弹飞来,这次更近了,擦着船的右舷掠过。 施琅骂了一声:“他娘的,差点就交代了。” 他望前方水道两侧的岸炮阵地。 荷兰人在水道两侧的礁石上各修了一个小型炮台,每个炮台上两门红夷炮,三门佛朗机炮,正对着水道入口。 炮口的火光一闪一闪,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水道上。 “左舵两!” 舵手猛地转动舵轮,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一发铁弹擦着船尾掠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舵手的后背。 施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告诉后面那些小子,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今天谁要是慢了,老子明天让他去刷三年茅厕!” “是!” 快船队在水道中灵活穿梭,不断接近滩头。 后面的船也跟着施琅的旗舰,一队接一队,像一条灵活的蛇,在炮弹激起的水柱之间穿行。 阿尔多普亲自站在城墙上指挥炮台。 他右手举着一柄指挥刀,刀尖指向海面,吼道:“目标,明军快船队!” “距离四百米!” “仰角两度!” 炮手们调整炮口,装填弹药。 “放!” 城墙上一轮齐射。 炮声震耳欲聋,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半边城墙。 一发铁弹精准地击中了一艘明军快船的船艏。 木屑飞溅。 那艘快船的速度骤然减慢,船身在海面上打了个转,船艏被撕开一个大洞,海水开始涌入。 船上的水手们没有慌乱。 有人冲到船艏,用棉被和木板试图堵住那个窟窿,有人跳上救生小艇,有人还在拼命调整帆向,试图将船驶向浅滩。 但很快,又一发铁弹飞来,击中了那艘船的侧舷。 船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倾斜。 “弃船!” 船上的千总吼了一声。 水手们纷纷跳海,在海面上拼命扑腾着往外游。 施琅站在自己的船上,看着那艘沉没的快船,看着那些在海水中挣扎的部下,咬紧了牙,但没有减速。 “继续冲!” 另一发铁弹擦着施琅的旗舰掠过,将船艏的旗杆拦腰打断。 那面巨大的日月旗落入海中,旗面被海水浸透,很快就要沉下去。 一个水手没有犹豫,纵身跳进海里,一把抓住那面旗帜,奋力游回船边。 船上的人七手八脚将他拉上来,那面旗很快被重新挂在一根备用的旗杆上,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施琅看了一眼那面重新升起的旗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小子。” 然后他转过身,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滩头,吼道:“继续冲!” 第401章两千多枚火箭弹 郑森站在镇海号船头,放下千里镜。 他看见施琅的先锋队已经接近滩头,他转过身,对彭仁说:“彭将军,该你们了。” 彭仁抱拳:“末将领命。” 他跳上自己的旗舰南海号,下令:“火龙出水火箭炮准备!” 两艘装载火箭炮架的福船缓缓驶出队列,进入指定阵位。 炮手们各就各位。 彭仁站在南海号船头,举起千里镜,估算距离。 他在心里默算着:风向西南,风速三级,距离城墙约两里。” “火箭的落点会偏左约五十步,需要调整射界。” “各炮架向右修正三分!” 炮手们迅速转动炮架上的铁制调整旋钮。 彭仁再次估算了一遍,然后放下千里镜。 他举起右手,然后停顿了一下。 这一停顿让船上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施琅的船队抵达滩头时,水手们没有犹豫,直接跳入齐腰深的海水。 海水冰凉,漫到大腿根,脚下是湿漉漉的沙子和碎贝壳。 水手们举着燧发枪和刀剑,踩着水花,朝沙滩上冲锋。 荷军在滩头设置了拒马,由粗木桩和铁刺组成,插在沙滩上,形成一道防线。 拒马后面还拉着几道铁丝网,铁丝上挂着铁蒺藜,被涨潮的海水冲得湿漉漉的,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城墙上的荷军火枪手躲在垛口后面,开始射击。 “砰~砰~砰~~~” 火绳枪声此起彼伏,铅弹打在海水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几个明军水手中弹,闷哼一声倒在海水里,鲜血顺着海浪扩散开来,染红了周围的沙子。 施琅第一个冲上沙滩。 他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一把扯开面前那根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的铁蒺藜扎进他的手掌,血顺着铁丝滴落在沙子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头吼道:“火力掩护!” 船上的燧发枪手蹲在船舷后面,举枪瞄准城墙上的垛口。 “放!” 一排铅弹泼洒而出,打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片碎石。 几个正在露头射击的荷兰火枪手被打得缩回垛口后面,其中一人被铅弹击中肩膀。 施琅趁机一脚踹开一个拒马,木桩断裂的声音在枪声中格外清晰。 “跟我冲!” 他身后,明军水手如潮水般涌上沙滩,散开成散兵线队形,猫着腰,在炮弹掀起的沙尘中向城墙方向推进。 第一波三百人成功冲上沙滩。 士兵们迅速散开。 有人蹲在礁石后面架起枪,有人猫着腰向城墙方向继续推进,有人拖着刚卸下船的弹药箱寻找掩护点。 施琅蹲在一块礁石后面,观察城墙上的火力点。 他的目光在城墙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垛口上。 “东面第三个垛口,有一门佛朗机炮,每次开火后要间隔很长时间才能再打。必须打掉它,不然等咱们的主力登陆时,那门炮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两个燧发枪手猫着腰摸过去。 他们在距离那门佛朗机炮约五十步的位置蹲下,一个趴在地上,一个半跪着,同时举起燧发枪,瞄准了那个垛口。 那门佛朗机炮的炮手正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一根火把,准备点燃引信。 他刚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个炮手的胸口溅出两朵血花,身子一软,倒在了炮旁边。 火把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城墙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到城墙下面。 但很快,另一个荷兰士兵一把捡起那根火把,准备接替炮手的位置。 “妈的。” 趴在地上的那个燧发枪手骂了一声,飞快地重新装弹。 但新的炮手已经将火把凑近了引信。 “轰!” 那门佛朗机炮开火了。 炮弹打在沙滩上,炸起一团沙尘和碎石。 三个正蹲在附近掩护的明军水手被炸飞,其中一人当场牺牲。 施琅咬牙:“再打!” 那两个燧发枪手再次举起枪。 这一次,他们瞄准的是那个新的炮手。 “砰~砰~~~” 那炮手还没来得及点燃第二发炮弹,就被击中,身体向后一仰,倒在了城墙上。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荷兰士兵敢出来接替他的位置了。 就在施琅登上河滩的同时,南海号上,彭仁举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点火!” 两艘火箭炮船上,二十门火龙出水火箭炮架同时点火。 “嗤~嗤~嗤~~~” “咻咻咻~~~” 刹那间,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炮架上飞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二十门炮架,两千一百六十支火箭,在数个呼吸的时间内全部离开发射架。 海面上瞬间亮起了一片橘红色的光。 那些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弧线,像一场流星雨,铺天盖地地扑向热兰遮城的城墙。 城墙上,荷兰士兵抬起头,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一片橘红色的光点,正以恐怖的速度朝他们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轰!” 第一枚火箭弹撞在城墙的垛口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碎砖石四溅,火焰沿着城墙表面蔓延开来。 两千多枚火箭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墙上,爆炸声连成一片,整座城堡都被震得颤抖。 一枚火箭弹撞进了一个装药桶内,火药被引燃,整桶火药瞬间爆炸。 橘红色的火球从城墙上升起,将周围的几个荷兰炮手全部吞没。 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的一门红夷炮掀翻,炮管从炮架上滚落,砸在城墙上。 另一枚火箭弹落在城墙内侧的弹药库旁边,引燃了堆放在门口的火药桶。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弹药库的木门被炸飞,里面的火药桶一个接一个地被引燃,连锁爆炸将整座弹药库夷为平地。 揆一在城墙上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摔了个结结实实,帽子滚落,头发散乱。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城墙上,却发现手心按到了一片滚烫的碎石,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城墙上一片火海。 几门红夷炮被炸翻在地,炮管的金属外壳被炸得变形。 将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火海之中,火药桶的残骸散落一地,黑烟滚滚升腾。 阿尔多普从硝烟中冲出来,满脸黑灰,头发都被烧焦半边了。 他冲到揆一面前,气喘吁吁地吼道:“长官!弹药库受损严重!” “至少损失了两成火药!” “城墙上的火炮也有好几门被炸毁了!” 揆一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思维已经开始恢复冷静。 他走到垛口边,观察着明军的动向。 明军的滩头部队已经站稳了脚跟。 沙滩上,明军士兵正在建立防御工事。 而海面上,明军的主力舰队正在缓缓靠近。 那些大船的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已经调整好了角度。 揆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阿尔多普说:“让炮手转移,西面的炮台还能用的,继续射击。弹药集中使用,不要浪费。” 阿尔多普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揆一又望向远处那片密林的方向。 岛上的那些汉人反抗军,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他已经收缩了外围的兵力,将鸡笼和淡水的守军全撤回了热兰遮城。 那些外围哨站放弃了,仓库放弃了,一切能放弃的都放弃了。 按常理,那些反抗军应该趁着明军攻城的机会,从东面或者南面进攻,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城堡。 但他们没有。 他们还在等什么? 揆一思路了片刻,对身边的一个传令兵说:“加强东门的警戒。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传令兵领命而去。 揆一站在城墙上,望着明军那密密麻麻的船队,望着沙滩上正在展开的登陆部队,望着远处那片沉寂的密林。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那些反抗军,不是没有行动。 他们在等,再等一个信号。 第402章西门破! 林圯蹲在大树后面,手里握着周瑞带来的千里镜。 他望着热兰遮城方向,那片冲天的火光和硝烟,黑烟滚滚升腾,在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烟柱。 爆炸声隔着十几里地,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沉闷得像打雷。 周瑞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林头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林圯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千里镜,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八百多名义军,藏在密林的阴影里。 他们有的握着燧发枪,有的扛着竹制手榴弹,有的腰里别着砍刀和短斧。 还有那两门的佛朗机小炮。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林圯。 林圯开口:“红毛鬼现在还有力气。你听那些炮声,他们的炮还在打,说明城墙上的火炮还在运作。这时候冲上去,就是送死。” 周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圯又举起千里镜,望了一眼热兰遮城的方向。 城门紧闭,城墙上的荷兰士兵在来回奔走。 他低声说了一句:“快了。” 然后他放下千里镜,继续等待。 ...... 另一边,郑森见施琅已经站稳了滩头阵地,随即下令第二波部队登陆。 这一次是主力。 两千名士兵乘坐数十艘小艇,从镇海号和其他几艘大船的船舷边放下,划向沙滩。 小艇在海浪中起伏,桨叶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随船运上来的,还有十门镇海一式铜炮。 铜炮被固定在特制的木架上,由几个壮汉合力推着,从船尾的斜板上滑到沙滩上。 炮手们在滩头迅速建立炮兵阵地。 有人用沙袋堆起炮位,有人调整炮口的角度和方向,有人从弹药箱里搬出铁弹和火药包。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一句废话。 郑森亲自踏上沙滩。 海水漫过他的靴底,又退回去,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身后,几个亲兵紧紧跟着,手里握着燧发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墙方向。 施琅迎上来,抱拳道:“提督,滩头阵地已经控制,西门外的开阔地已经被我方的火力覆盖。” “但城墙上的火力还是很猛,刚才又打了两轮齐射,伤了咱们几十个兄弟。”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走到一门刚架好的镇海一式铜炮旁,蹲下身,亲自调整炮口角度。 他的手指在瞄准具上滑动,测量着距离,嘴里默念着数据。 “西门,距离约一里,仰角两度,偏右三分。” 他直起身,对炮手说:“瞄准西门,先轰一轮试试。” 炮手应了一声,将铁弹填入炮膛,填充好火药包,清理干净引火药。 “放!” “轰!” 铜炮怒吼,炮身猛地向后一挫。 铁弹冲出炮口,在海面上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西门的门板上。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飞溅。 但那扇门是用南海硬木制成的,厚度约半尺,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这一炮只是在门板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并没有穿透。 郑森面无表情:“继续打。打到它裂开为止。” 明军十门镇海一式铜炮开始持续轰击西门。 “轰~轰~轰~~~” 炮声在海滩上此起彼伏,硝烟弥漫。 炮手们分工明确,装填、清理、调整、发射,动作标准得像在操练,没有一个动作多余。 西门的门板在持续轰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铁皮被砸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铁皮已经被砸穿,露出里面的木料。 荷军城墙上的火炮也在拼命还击。 阿尔多普亲自指挥西面炮台,将还能用的火炮对准沙滩上的明军炮兵阵地,下令集火射击。 “轰!” 一发荷兰炮弹从城墙上飞来,落在明军炮兵阵地附近,炸起一团沙尘和碎石。 沙尘扑了郑森一身,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继续盯着西门的方向。 第二发炮弹飞来,砸在一门镇海一式铜炮旁边的沙袋掩体上。 沙袋被炸飞,碎石和沙土飞溅。 三个蹲在炮位旁边的炮手被冲击波掀翻,其中一人当场牺牲,另外两人被飞溅的碎石划伤,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渗出。 郑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喊停。 “继续!” 很快,两个替补炮手从后方冲上来,接替了阵亡者的位置,重新装填弹药。 他们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那门炮从来没有人倒下过一样。 城墙上的阿尔多普看见明军炮兵阵地的换人速度,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继续打!不要让他们得逞!” 但他的话音刚落,明军的第五轮炮击又开始了。 这一次,十门镇海一式铜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 十发铁弹,全部砸在西门的同一片区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板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冲击,整扇门被炸开,向内倾倒,门板上的铁皮扭曲变形,砸在门后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后,几个准备堵门的荷兰士兵被倒下的门板砸倒,有人被压在门板下面惨叫,有人被飞溅的木屑击中,倒在血泊中。 西门被轰开的巨响传遍了整座城堡。 城墙上的荷兰士兵愣住了,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一个年轻的荷兰士兵趴在垛口上,呆呆地望着那扇碎裂的大门,嘴里喃喃自语:“门...门破了...” 旁边一个老兵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看什么看!快去搬运弹药!准备巷战!” 城内已经开始出现混乱。 那些住在城堡里的荷兰商人,听见炮声越来越近,听见城门被砸开的巨响,终于绷不住了。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提着钱袋和珠宝箱,试图躲进城堡核心区的地下室。 有人冒险直接冲到揆一面前,吼道:“援军呢?你不是说援军会来吗!” 揆一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回答:“海鸥号已经出发了,最快还要十天。” 那中年人脸色惨白:“十天?我们能撑十天吗?” 揆一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第403章轰天雷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热兰遮城的西门外,硝烟弥漫得像是起了大雾。 郑森站在滩头临时堆起的沙袋掩体后面,左手举着千里镜,盯着西门那个被轰开的大洞。 身后的沙滩上,十门镇海一式铜炮正在轮番发射。 “轰!” 又是一轮齐射,十门炮同时怒吼。 炮身猛地向后一挫,沿着沙地退出半尺深的沟槽。 炮手们熟练地复位,清理炮膛,装填火药,推弹入膛,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施琅站在他左手边的沙袋旁,浑身上下全被汗水浸透了。 他的铁甲上沾满了沙子和火药灰,右手的虎口被燧发枪的后坐力震裂了一道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把枪托染得发黑。 “提督,差不多了,西门那个洞,能冲进去了。” 郑森抬起头,望向城墙上的炮台。 城墙上残存的火炮还在断断续续地开火,但火力已经明显不如开战之初了。 不过依旧是不小的威胁,虽有海上的战船炮火支援,但效果还是不如一次就能射出两千多发的火龙出水。 他的目光又在城墙上的几处垛口扫过,确认了几个火力点的位置。 “传令,让彭仁的火龙出水火箭炮,装填好后,再射一轮。” “是!” 旗手立马给南海号的彭仁打出其余。 彭仁通过千里境,看到再来一次的旗语,立刻转身问道:“火龙出水准备的如何?” “大人,全部装填完毕。” 闻言,彭仁大喜,于是大喝一声:“那还等什么?” “早给这帮红毛鬼一点小小的震撼!” “是!” 两艘火箭炮船上,炮手们动作娴熟拿起火把,调整炮架角度,检查火箭弹的引信。 “点火!” 随着彭仁的一声令下。 二十门火箭炮架再次被点燃引信。 “嗤嗤嗤~~~” 两千一百六十支火箭弹,再次拖着一道道橘红色的尾焰,从炮架上飞了出去。 这一次,它们像群蜂归巢一样,呼啦一下全扑向了城墙上那几处还在开火的炮台。 火箭弹砸在城墙上,像暴风雨敲打窗户。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整段城墙都被震得颤抖。 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城墙上的几个垛口被直接炸塌,几门红夷炮的炮管歪斜着,有的炮架被炸断,炮管滚落在城墙上。 一个荷兰炮手正蹲在炮位旁装填弹药,一枚火箭弹砸在他旁边的沙袋上,沙袋被炸飞,碎石和沙子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荷兰守军被这一轮火箭炮炸得抱头鼠窜,无处可逃! “随我冲!” “杀!” 施琅拔出腰刀,刀尖指向西门的洞口,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突击队紧跟其后,每个人都猫着腰,踩着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沙地,朝那扇碎裂的城门冲去。 城墙上几个侥幸没被炸死的荷兰炮手试图爬起来继续射击,但火箭弹炸起的烟尘还没有散去,他们根本看不清城下的情况。 施琅的第一个冲进了那个洞口。 门洞后是一条狭窄的石阶,石阶上堆着几个沙袋,沙袋后面蹲着十来个荷兰士兵,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填火绳枪。 施琅没有减速,借着冲锋的势头,一个弹跳起步,直接越过沙袋,手中大刀朝着最近的一个荷兰士兵劈去。 那荷兰士兵还没来得及举起枪,施琅已经一刀劈中面部。 “啊”的一声惨叫,倒在废墟之中。 “冲进来!” 他回头吼了一声。 突击队蜂拥而入。 城内的街道比施琅想象的要窄。 两旁的房屋墙壁刷着白石灰,屋顶铺着红瓦,窗户对着街道。 每一条巷子,每一道院墙,每一个屋顶,都可能是火力点。 他冲出石阶,来到一条南北向的主街上。 街道两侧堆满了沙袋工事,沙袋后面至少有上百名荷兰士兵。 火绳枪的枪管从沙袋的缝隙里伸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街道的入口。 一个红头发的荷兰军官蹲在工事后面,用荷兰语吼了一句什么。 然后,一排铅弹打了过来。 “砰!” 施琅反应很快,一个侧身闪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里。 铅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青砖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身后两个没来得及躲开的明军士兵中弹倒地,闷哼一声摔在街上,血流了一地。 “妈了个巴子!” 施琅靠在巷子墙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骂了一句。 他看见街道两侧堆满了沙袋工事,至少有七八道防线。 每道防线后面都蹲着十几个荷兰士兵,火绳枪从沙袋的缝隙里伸出来,对准着街道的入口。 如果用燧发枪硬拼,突击队会死得很惨。 他蹲在巷口,朝街道上瞄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轰天雷!” 施琅放下腰刀,冲身后的突击队喊了一声。 几个士兵从腰间拿出彭仁带来的轰天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施琅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咬开封口,吹了两口,火折子燃起黄色的火焰。 他点燃一枚轰天雷的引信,在心里默数了三息,然后用尽全力,将那枚轰天雷扔向街道对面的沙袋工事。 轰天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工事顶端,落在工事后面的一堆弹药箱旁边。 “轰!” 一声闷响。 弹药箱被引燃,火药燃烧的蓝色火焰瞬间蹿起一丈多高。 工事后面的荷兰士兵吓得四散奔逃,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后撤,有人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水渠里。 施琅抓住这个空隙,吼道:“扔!全部扔出去!” 突击队的士兵们纷纷举起轰天雷,用尽全力朝那些沙袋工事扔去。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在街道上此起彼伏。 硝烟弥漫了整条街,沙袋被炸裂,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 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被震碎了一排,玻璃碎片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施琅等最后一枚轰天雷炸响,高举打刀,吼道:“冲!” 他第一个冲出了巷口,踩过满地血肉模糊的尸体,朝街道深处扑去。 明军燧发枪手紧跟在施琅身后,在街道两侧蹲下或半跪着,举枪瞄准那些被炸懵了的荷兰士兵。 “放!” “砰砰砰!” 第一排燧发枪齐射,十几个刚从硝烟中爬起来的荷兰士兵被击中,身上冒出血花。 后面工事的残余荷兰士兵被这轮齐射打得不敢抬头,只能躲在沙袋后面胡乱放枪。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片石灰和碎砖屑,有几发打在明军士兵的盾牌上,发出“当当当”的闷响。 施琅冲在最前面,刀起刀落之间,又有两个挡在路上的荷兰士兵倒在了他的刀下。 第404章三绿两红 郑森站在海边的礁石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特制的烟火信号弹。 信号弹的筒身用牛皮纸卷成,外面刷着防潮的桐油,顶端用红布封口。 郑森咬开火折子的封口,甩燃。 凑近引信。 “嗤~” 引信点燃,火花沿着盘绕的线路快速烧向弹体。 他举起信号弹,对准天空。 “砰!” 第一枚绿色信号弹拖着一条翠绿色的尾焰,在午后的天空中炸开,散成一片绿色的光点。 紧接着是第二枚。 “砰!” 同样翠绿,在同一高度炸开,两团绿光并排悬在天空。 第三枚紧随其后。 “砰!” 三枚绿色信号弹在天幕上绽放,像三朵盛开的绿牡丹。 短暂的停顿后,两枚红色的信号弹也腾空而起。 “砰!” 两红三绿,在热兰遮城的上空交相辉映,午后的阳光穿过那五团光晕,在海面上投下五彩斑斓的碎影。 密林深处。 林圯看见那五团光点。 三绿两红,并排悬在天幕上。 林圯的手抖了一下,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转过身,面对身后那八百多张面孔。 “兄弟们,该咱们动手了。” ...... 热兰遮城的东区,是汉人商贩和工匠居住的地方。 这里的房子比西区矮一截,屋顶铺着灰瓦,墙壁是土坯糊的。 街巷狭窄,到处是晾晒的衣裳和摆摊卖杂货的人。 平日里,荷兰士兵经常在这里巡逻,对着汉人商贩吆五喝六,有时掀翻小贩的箩筐,有时把挡路的老人推倒。 此刻,炮声和枪声从西门方向一阵紧接着一阵地传来,整条街上的人都在张望。 李老栓蹲在自家杂货铺门口,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褂。 他手里攥着一根用来顶门闩的粗木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五团光点。 三绿两红。 李老栓猛地站起身。 他扔下手里的木棍,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冲出门外,对着隔壁的几个汉子吼道:“动手!” 隔壁的赵铁匠,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正站在自家铁匠铺门口,手里握着一柄铁锤。 听见李老栓的吼声,他二话不说,抄起铁锤就朝街对面的一间仓库冲了过去。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设在东区的一座货栈,里面堆着几千斤粮食和火药桶。 平日里,荷兰士兵在这座货栈门口走来走去,对路过的汉人商贩连推带搡,还不准他们在附近摆摊。 赵铁匠冲到货栈门前,一铁锤砸在门锁上。 “哐当!” 门锁断裂,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推开大门,冲进仓库,抓起一桶火油的盖子,倒了小半桶在那些堆满干草和木柴的货堆上。 点燃货堆,火焰很快蔓延开来,将整座货栈的天花板都映红了。 货栈起火的黑烟冲天而起,在城南数里外都能看见。 几个正在东门巡逻的荷兰士兵听见动静,举着火绳枪跑过来查看情况。 刚到巷口,一把灰土就迎面泼来,迷住了领头士兵的眼睛。 那士兵惨叫一声,用手去揉眼睛。 紧接着,一根铁棍从侧面横扫过来,砸在他的膝盖关节上,那士兵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十几个躲在房顶和拐角处的汉人工匠,有的举着石块,有的握着铁钎,有的端着菜刀,朝那几个荷兰士兵围了过来。 他们并没有直接扑上去拼命,而是保持距离,不断用石块和碎瓦片袭击。 一个军官模样的荷兰人吹响了哨子,很快又有二十多个荷军从东门方向赶来增援。 但他们刚跑到半路,就有人在道路上泼洒了菜籽油,又有几个士兵滑倒在地。 一时间,混乱不已。 热兰遮城核心区,议事厅。 揆一回到大厅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枪声明显更近了,中间夹杂着喊杀声,还有爆炸声,像是什么仓库被点着了。 许里多普也从外面冲了进来,半边脸全是灰。 “长官!东区出事了!那些汉人,他们...” “我知道。”揆一打断了他。 许里多普愣住了。 “你听。”揆一说。 外面的喊杀声正在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合拢,而且越来越响亮。 “我们已经完了。” 揆一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毕竟过一会儿自己就喝不到了。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说:“准备白旗吧。” 与此同时,林圯带着八百多义军,从东面密林杀出。 密林到东门的开阔地,他们只耗时半炷香就冲过去了。 所有人都猫着腰,踩着被炮火燎过的枯草,冲向东门侧翼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是一段老旧的城墙根。 外墙面抹着白石灰,但下半部分已经剥落了许多,露出里面的青砖。 因为位置偏僻,荷兰守军的布防并不是很严密。 林圯蹲在墙根下,指着面前那面墙,这里是修改城墙的工匠故意留的一道洞门,为了不被发现,特意用劣质的砖土封上。 “就是这里。” 一个壮汉走上前,手里握着一柄大锤,锤头有半个西瓜大。 他没有犹豫,抡起大锤,对准那面砖墙猛砸下去。 “哐!” 第一锤砸下去,砖墙震动了一下,掉下几块碎砖和灰渣。 “哐!” 更多碎砖落下,墙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那壮汉咬着牙换了一口气,又砸了第三锤。 “哐!” 裂缝扩大,墙上的白石灰成片脱落。 换人。 下一个壮汉接过大锤,再次猛砸。 “哐!” “哐!” “哐!” 每一锤砸下去,那面墙都在剧烈震动。 裂缝越来越大,从一条细缝变成了几道放射状的裂纹。 一刻钟后,那面墙终于撑不住了。 在一记重锤之下,墙身向内坍塌,露出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洞口。 林圯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内是一间废弃的杂物间,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落满灰尘的藤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推开杂物间的门,猫着腰,顺着走廊摸到一扇通往城内的小门前。 门没有上锁,推开那扇门,阳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对面,几个荷兰士兵正背对着他,端着火绳枪,在朝西面街道的方向射击。 林圯没等自己带的人从洞口钻完,拔出腰间的短刀,深吸一口气,朝那几名背对自己的荷兰士兵冲了过去。 他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他离得最近的那名士兵不过两步远时,那人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身过来。 他只看见一个浑身是灰的黑影朝他扑来,然后一柄刀就捅进了他的胸口。 林圯拔出刀,血喷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顺势又扑向第二个。 那士兵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举起火绳枪,林圯的刀已经刺入了他的脖子。 第三个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丢掉火绳枪,拔出腰间的短剑,朝林圯迎了过来。 刀锋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林圯后退一步,压低重心,将力量在双腿上稳住。 那荷兰士兵又劈了一剑,他侧身闪过,趁对方一剑劈空、门户大开之际,一刀从他肋下捅了进去。 那士兵闷哼一声,捂着肋下连退几步,最终倒在墙根下。 而身后的洞口处,更多的义军正在涌出。 “杀!” 第405章我们投降! 而另外一边,施琅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的腰刀卷了刃,早在刚才砍翻第八个红毛鬼的时候就崩了口。 他干脆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支缴获的火绳枪,倒握着枪管,把枪托当铁棍使,又砸翻两个迎面冲上来的士兵。 可前方的火力没有丝毫减弱。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喊杀声,听口音像是闽南话。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巷口里冲出一群人来。 为首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蓝色短褐,光着脚,浑身是灰,脸上溅满了血迹,手里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短刀。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施将军?” 那人试探着喊了一句。 “林头领?” 林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没来晚吧?” 施琅也咧嘴一笑:“刚好。” 他话音未落,林圯已经带着他身后的义军冲入了街道。 这些人虽然没有明军的制式装备,有人举着铁锹,有人端着削尖的竹竿,有人握着一柄铸剑,可他们的气势丝毫不输明军。 街道上那些残存的荷兰守军,被两股力量从前后两个方向夹击,防线瞬间崩溃。 几个还想顽抗的士兵被义军团团围住,几柄铁锹和竹竿同时招呼上去,惨叫声很快就被打斗声淹没。 施琅走到林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一起端掉红毛鬼的老巢。” “走!” 两支部队合兵一处,顺着主街,朝城堡核心区的方向杀去。 ...... 揆一站在议事厅中,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 一沓沓文件被他扔进火盆里,纸页碰到火焰,先是卷曲,然后发黑,很快就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账册、军令、与清廷往来的密信、与日本商馆签订的协议,还有那几份他与郑芝龙签署的合作文书,全部被他投进火盆里。 许里多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面白旗,嘴唇翕动着,却没有说话。 “长官,外面...” “我知道。” 揆一没有回头,喝了一口红酒后,继续往火盆里扔文件。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喊杀声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连脚下的青砖都跟着微微震动。 明军推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烧完了最后一封信函,看着最后一片纸页在火盆中化成灰烬。 然后,他直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喝完这一杯,他对着阿尔多普说道:“拿这白旗,出去请向降。” “再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 “是。” ...... 而此刻的阿尔多普,带着残余的一百多荷兰士兵退守核心区。 这里是热兰遮城的心脏。 城墙比外围更厚,垛口比外面更密集,防御工事也更完善。 他蹲在城墙垛口后面,看着远处街道上正在推进的明军和义军。 “装弹!” 炮手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塞火药,但装填的速度明显慢了又慢,比开战时慢了一倍不止。 “长官,没多少火药了!” 阿尔多普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城墙上。 他知道外围城墙上的弹药库被火箭炮点燃了,损失了大量火药。 弹药不够了,援军还没到。 核心区的城墙比外围更厚,但也扛不住火炮持续轰击。 一旦明军把那些镇海一式铜炮拖过来,这最后一道防线也撑不了多久。 他趴在垛口上,又朝城下看了一眼。 明军和义军正在街道上收拢队形,正在搬运轰天雷与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火药桶。 阿尔多普知道他们这是下个炸城门,他深呼一口起,准备让士兵白刃战的时候,内城的城门打开了。 阿尔多普愣住了。 他伸头望下去,只见看见许里多普举着一面白旗,站在城门口。 明军从街道两侧的房屋中探出燧发枪枪口,见是白旗,并没有立刻开火。 许里多普拿着白旗,用生硬的汉语朝明军阵地喊了一句:“我代表热兰遮城守军,请求投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长官在议事厅等你们。” 施琅从街道拐角的沙袋工事后站起身。 “揆一呢?”施琅问。 “长官在议事厅等你们。”许里多普重复了一遍。 施琅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去城外禀报郑提督。” 传令兵抱拳,转身朝城门方向跑去。 然后,他回头看了许里多普一眼。 “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退到城墙根下,双手抱头蹲好。” “如有一个人趁乱作妖,我他娘的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许里多普抬头,看向阿尔多普:“放下武器,我们已经投降了。” 阿尔多普不甘,可是如今的形式,不投降只有一死。 无奈之下,他深呼一口气,放下的手中的火绳枪。 不一会儿,施琅与林圯接管了热兰遮城。 黄昏时分。 太阳斜挂在西边的海面上,将整座热兰遮城染成一片金红色。 城墙上,堞口被炮火熏得漆黑,有几处垛口已经彻底坍塌,碎石散落在城墙下的青砖地上。 郑森走进热兰遮城核心区时,他身后跟着施琅、彭仁和林圯。 施琅的额头上缠了一圈白布,布上渗出血迹。 林圯依然光着脚,脚底板全是结了痂的伤口。 沿途残余的荷兰守军已经放下武器,按照明军的要求,退到城墙根下,双手抱头蹲成一排。 郑森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核心区中央的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 揆一站在厅中,手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酒壶,领口微敞,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右颊有一道被流弹擦过的细小伤口。 看见郑森进来,他沉默了片刻,向前走了一步。 他从腰间解下佩刀,双手呈上。 “我投降。” 郑森接过佩刀。 刀鞘是银制的,镶嵌着鎏金花纹,刀柄处刻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徽章。 他看着揆一的眼睛,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你打得很顽强。” 揆一挤出一个苦笑:“败了就是败了。贵军的火器,比我们预想的要厉害得多。” 郑森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揆一一眼,径直穿过议事厅,走下台阶,朝城头走去。 郑森踩着凹凸不平的石阶,一步步爬上城头。 夕阳在他面前铺开一片金黄的海面。 远处的海面上,明军四百多艘战船的帆影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剪影,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更远处,沙滩上,士兵们正在收拾战场,将阵亡将士的遗体抬上担架,将伤兵扶上小艇。 他走到旗杆前,抬头看了一眼。 那面红白蓝三色旗还在旗杆顶端飘荡,旗角在海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旗面上有几个被火箭弹烧穿的小洞,在风中不停地抖动着。 郑森走到旗杆前,握住绳索。 用力一拉。 那面三色旗缓缓降下。 第406章毕竟都是一个爹妈! 旗面在风中挣扎了一下,像是不甘心。 但郑森没有给它机会,拉着绳索的手稳如磐石,将它一块块拉下来。 最后,那面旗到了他手中。 他身后,施琅走上前,双手递过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一面崭新的日月旗。 旗面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朱红色的太阳和银白色的月亮,金色丝线绣出的针脚细密。 旗角的流苏在海风中轻轻摇动。 郑森将日月旗系在绳索上,然后缓缓升起。 旗帜在他手中一寸一寸升高,越过垛口,越过城垛,越过那几根被炮弹打断的悬臂。 当旗帜升到旗杆顶端时,海风恰好鼓满旗面。 那面明黄色的日月旗在晚风中完全展开,猎猎作响。 城下,明军士兵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第一个大喊一声:“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城里传沙滩,沙滩传到海面,从海面传到船队,从船队又传回城头,在海天之间来回震荡。 郑森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海面,望着海面上那支船队的剪影。 大喝一声:“台湾,回家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 施琅从城下走上城头,他走到郑森身后,脸色沉重,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 “提督,战损统计出来了。” 郑森没有回头:“多少?” “阵亡四百二十人,重伤三百一十人,轻伤不计。” 施琅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继续汇报道:“荷兰守军阵亡约一千九百多人,俘虏约一千三百人,包括揆一、阿尔多普等军官在内。” “海港那边缴获完好的荷兰战舰共三十四艘,另外还有几十艘商船。” “缴获火炮一百余门,火药三万余斤,粮食无数。” 郑森闭上眼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城头的晚风,带着血腥和海腥的混合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所有阵亡将士的遗体,妥善收敛,登记造册。” “等回福建后,按照陛下的要求,修建大明烈士陵园,将他们全部安葬在那里。” “若是没有亲人领养的遗孤,就移交给抚孤安老院。” “是!” “重伤的,全力救治,不要在乎那点钱。” “其余人,该休息的休息,该轮换的轮换,不要硬撑。”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道:“告诉将士们,这一仗,打得好。” “今晚设置庆功宴,与宝岛百姓同庆回归故土!” 施琅低下头:“末将替弟兄们,谢过提督。” 他转身走下城头。 郑森依然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城墙上那面新升起的日月旗,在晚风中翻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核心区的一处大院里,灯火通明。 院墙四角点着火把,火焰将整座院子照得通明。 荷兰俘虏被集中安置在这里。 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有人盯着地面发呆。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荷兰妇女搂着两个孩子,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上。 那个小的约莫五六岁,睁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四周那些举着火把的明军士兵,眼神里带着警惕。 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端着一碗水走过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操着一口闽南的口音,蹲在孩子面前,把水碗递过去。 孩子不敢接,只是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那妇女犹豫了一下,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接过水碗,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谢谢。” 士兵礼貌的点了点就转身走了。 妇女端着那碗水,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把水碗递给了两个孩子。 议事厅里,桌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揆一烧掉的那些只是账目,他倒是没有来得及烧地图和城防布置图。 郑森坐在揆一原来的办公桌前。 面前摊着一幅台湾全图,图上标注着几处城池与村落、道路、河流。 林圯从门外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脚上也换了一双草鞋。 “郑将军,城里的百姓都安顿好了。” 郑森抬起头:“伤亡如何?” “义军这边,阵亡了三十个,伤了五十几个。百姓那边,被流弹打死的,有二十一个人的。” 郑森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林兄,你熟悉台湾,以后台湾的治理,你要多费心。” 林圯愣了一愣:“郑将军,你是要...” “我是水师提督,打完仗还要回福建。” “台湾需要懂它的人来治理。”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写好的奏折,推到他面前:“我已经上书陛下,推荐你为台湾知府。” 林圯低下头,看着那本奏折,沉默了很久。 “郑将军,你也知道,我只会打游击,种田还行,管一个县还凑合,管一个府,恐怕担不起这担子。” 郑森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在岛上打了十几年游击,你比谁都清楚这座岛该怎么治。” “林兄,大明能打仗的人不少,但能真正把台湾治理好的人,不多。” “你是其中一个。” 林圯的喉结动了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问道:“陛下会同意吗?” 郑森闻言,微微一笑:“陛下会同意的,因为他知能善用,你这样的人,陛下决定不会让其埋没。” 林圯犹豫了一下,抱拳而道:“我林圯,绝不会辜负陛下对我的信任。” “嗯,那这里就交给你。” 说罢,郑森拿着那本奏折离开议事大厅。 夜幕彻底降临。 热兰遮城的城头上点起了灯火。 一盆盆火把沿城墙排列整齐,将整段城墙照得通明。 城墙上,明军士兵的哨兵在来回走动,枪刺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离开议事大厅的郑森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渔村。 施琅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两壶酒。 没有穿盔甲,只穿了一件粗布短褂。 他走到郑森旁边,把一壶酒递过去。 “提督,喝一杯?” 郑森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酒是荷兰人的那种蒸馏烈酒,入口辛辣,在舌尖灼烧了一下,然后顺着喉管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施琅也喝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 他靠在垛口上,望着夜色中的海面,说道:“提督,你说陛下知道咱们打下台湾了,会是什么表情?” 郑森想了想,认真答道:“陛下大概会说:打得好。” “就这么简单?” 施琅笑了一声,显然有些不信。 “就这么简单。” “咱们的哪位陛下不喜欢说废话。” 郑森也笑了一下。 施琅又喝了一口,目光望向更远处:“回去后,京城那边,估计又要忙了。” “陛下要在台湾设府、设县,还要派人来治理。” “几十年的烂摊子,得收拾一阵子。” “那是朝廷的事。” 郑森说:“我们只管打,治理的事交给该治理的人。” “也是。” 施琅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壶望着海面,感概道:“原来,台湾的海景,与海的那边没啥区别。” 郑森一笑:“自然,毕竟都是一个爹妈!” “哈哈...” 二人大笑起来! 第407章关门大狗之策 次日,黄海海域。 晨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金光。 腾龙号的指挥舱内,海图摊开在木桌上。 黄蜚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海图上那条蜿蜒的海岸线上。 他足足看了整整一刻钟。 赵大海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钱国栋靠在舱门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又放下。 孙二虎坐在角落里,拿匕首削着一块木头,削了半天也没削出个形状。 舱外传来水手们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补给船今晨刚到,弹药粮食正在往各船搬运。 “倭国被全歼的消息传到辽东,最快也得三天。” 赵大海点头:“建奴的哨船没那么快。再说,咱们收拾得干净,没有一艘船离开,怎么也得四五天。” “四五天...” 黄蜚的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够用了。” 钱国栋把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提督,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黄蜚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孔有德现在还不知道倭国水师已经完了。” “他以为有援军,自然敢南下。” 孙二虎放下匕首:“都督有计策了?” 黄蜚直起身,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我率五十艘战船留在这里,正面迎击孔有德。” “你们三个,每人带十五艘战船,分别隐蔽在东、西、北三个方向能避开孔有德哨船侦查的海域待命。” 赵大海皱眉,说道:“五十艘打八十三艘,提督,这...” “自然是打不过。” 黄蜚打断他,继续道:“但我有信心拖住你们的支援。” “孔有德看到我只有五十艘战船,为了在多尔衮面前邀功,肯定想一口吃掉我。” 钱国栋咧嘴笑了:“那他就会全力扑上来。” “没错。” 黄蜚转身:“等他扑上来,打到最后,你们三个从三个方向杀出来。” 他伸出手,在海图上一划:“东、南。西、北,四面合围。” 孙二虎眼睛一亮:“关门打狗!” 赵大海笑道:“这一仗打下来,孔有德就算能活着回去,他的舰队也废了。” “不止废了。” 黄蜚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我要让他这辈子看到海就发怵。” 沉默片刻,钱国栋三人抱拳而道:“提督小心,我等这就去准备。” 黄蜚摆了摆手,“去吧。” 三人走后,舱内只剩下黄蜚一人。 他站在海图前,又看了一会儿,随后走出舱门。 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忙碌。 各船的指挥站在船舷边,等待着他的命令。 黄蜚走到船头,望向北方。 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孔有德就在那里,正带着八十三艘战船,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传令各船,战旗升起。” “炮手就位,准备迎敌。” 身边的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战旗升起的刷刷声在海风中响起,一面面旗帜在桅杆顶端飘扬。 赵大海的战船最先离开。 十五艘战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出锚地,向东而去。 他站在船尾,望着腾龙号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海面上一个小点。 他的副将陈广是个四十出头的老海狗,在海上漂了二十年。 他走到赵大海身边,低声问:“将军,提督这一计,能成吗?” 赵大海没有回头:“提督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可那孔有德也不是吃素的,他在海上混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见过的是投靠建奴之前的风浪。” 赵大海终于转过身:“投靠建奴之后,他的本事就只剩下拍马屁了。” 陈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赵大海望着前方的海面:“孔有德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贪。” “他以为渤海水师是块肥肉,想一口吞下去。” “但他忘了,如今的大明水师,今非昔比了。”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船队继续向东,很快就消失在晨雾中。 钱国栋的战船紧跟着出发,向西而去。 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壶烧酒,灌了一口,又递给了副将。 “提督这招可真够狠的。”副将接过酒壶,喝了一口:“先把自己当饵,让孔有德咬钩,再收网。” “狠?” 钱国栋摇了摇头:“这不是狠,是稳。” 他望着前方的海面,平静道:“打海战,不是看谁的船多炮多,是看谁能沉得住气。孔有德沉不住气,他就输了。” “可万一他不上钩呢?” “他一定会上钩。” 钱国栋说得斩钉截铁:“他孔有德是叛将,清廷的异姓王爵可内有那么还当的。” “他想当得舒心,那只有立功,好让鞑子主子高看他一眼。” “现在有这么大一个功劳送上门来,他能忍得住?” 副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钱国栋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是!” ...... 孙二虎的船队最后出发。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身后的五十艘战船,心里有点没底。 五十艘正面硬抗对面不输自己的八十三艘战舰... 太少了。 但他没说什么。 黄蜚的安排自然有道理,他只需要执行。 “向东北方向,全速前进。” 船队劈开海浪,向东北快速驶去。 三将离开后,补给船也离开这片海域。 黄蜚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看向一旁的一艘广船。 “老陈,你这条船昨日打得不错。” 叫老陈的指挥咧嘴笑了笑:“提督谬赞了,昨日那几十炮,还是偏差了一些。” “偏差了,但没浪费炮弹。” “等会中午的这一仗,你要打得更准。” “放心。” 老陈拍了拍胸脯:“末将保证,第一轮齐射,至少打沉建奴一条船。” 黄蜚点了点头,随后上了一艘快船巡视各船。 他来到一艘福船前,这艘船昨晚受了轻伤,船舷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弹痕。 指挥是个年轻人,姓周,才二十五岁,但经验丰富。 “提督,末将的船已经修好了。” 年轻指挥说道:“保证不拖后腿。” 黄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船上的弹痕:“不拖后腿不是你说的,是你打的。” 年轻指挥一愣,然后点了头:“末将明白。” 黄蜚转身走了。 他在船头和船尾之间来回走,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看着每一条船,每一个水手。 他知道,这一战,是渤海水师立威之战。 打好了,建奴的水师元气大伤,三五年内别想南下。 打不好,渤海水师就算不全军覆没,也伤筋动骨。 他的肩上扛着整个渤海水师的生死,还有陛下的期望。 第408章狗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就到了午时。 正午的太阳悬挂在头顶,海面上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得像蒸笼。 孔有德站在顺天号的船头,举着千里镜望着前方。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衣服被汗水湿透,但他没有离开。 因为已经到了黄海的腹地,一切都要小心谨慎一些。 身后的副将刘承祖提议给他搬把椅子,被他挥手拒绝了。 “找不到。” 孔有德忽然说道,放下千里镜。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舰队,八十余艘战船排成四条纵队,在海面上铺展开来,遮天蔽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一条哨船急速返回。 “王爷...王爷不好了。” 一名斥候登了上来,跪在孔有德面前。 “可是有明军水师的踪迹?”孔有德问道。 “不错,前方六十里,发现渤海水师,拥有战船五十余艘,目前就堵在航道之上。” 刘承祖立马接过千里镜,登上高处,举境了望,看了一会儿:“果然有链接,不过怎么才五十艘?” “五十艘?” 孔有德不信,也登上高台,拿着千里镜看去。 不一会儿,他嘴角开始一点点地上扬:“黄蜚那小子,这是要拿鸡蛋碰石头啊。” “王爷,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刘承祖犹豫道:“黄蜚此人狡猾,不是那种鲁莽之辈。” “有诈?” 孔有德看了他一眼:“什么诈?” “海上不比陆地,没有山沟巷子可以埋伏。” “他的船就在那里,周边有没有其他战船,难不成他们天下还能掉下伏兵不成?” 刘承祖还想说什么,孔有德摆了摆手:“他黄蜚想要拦我,那就是找死。” “五十艘对八十三艘,优势在我!” 他走回到海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全舰队加速前进,半月形展开,准备围歼这支明军。” “是!” 刘承祖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孔有德再次举起千里镜,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明军战船。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打好了,能给盛京交上一份漂亮的答卷。 辽东的鞑子皇帝一直催他南下,说要打通海路,把水师拉过去支援锦州。 孔有德拖了又拖,总说准备不足,其实就是不想白白给鞑子当炮灰。 但现在不一样了。 倭国那边有一支援军,渤海水师又自己送上门来。 只要能吃掉黄蜚的主力,渤海就是他孔有德说了算。 到时候,是南下去支援锦州,还是停在海上观望,都是他说了算。 “黄蜚啊黄蜚。” 孔有德低声自语:“你真是我福星。” 随着头顶的太阳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闷。 海面上没有风,帆都垂着,战船只能靠桨手划动。 水手们的汗珠砸在甲板上,很快就蒸发不见。 黄蜚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北方。 “提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蜚回头,是一个了望手,站在桅杆横桁上,手里举着千里镜。 “北方海面出现大片帆影。” 了望手喊道:“正在朝我们接近!” 黄蜚的手一紧,握住了刀。 “有多少艘?”他问。 “太多,数不清!” 了望手喊道:“至少五十艘往上!” “继续观察。”黄蜚下令。 “是!” 黄蜚转过身,望着北方。 海天相接的地方,一个小黑点正在变大,紧接着又是一个,再一个... 一片帆影从天际线上升起,铺天盖地。 狗来了。 黄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传令各船,升起战旗,炮手就位。” “准备迎敌。” “是!” 传令兵立即想各船各舰传递旗语。 战旗升起的刷刷声在桅杆上响起,甲板上,炮手们各就各位,点燃火把,准备点火。 黄蜚走到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敌军舰队。 八十三艘战船,在广阔的黄海上铺展开来,呈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像一双大手,要把这五十艘明军战船攥在掌心。 孔有德的作战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围歼。 黄蜚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围得好。 他转身回到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帆影,低声说道。 “来了。” “能不能打出咱们渤海儿郎的气势,就看这一次!” “诸位,从他们一起下去被那群小矮子!” “杀!杀!杀!!!” ...... 第一轮齐射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孔有德舰队率先开火,八十余艘战船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硝烟在海面上弥漫开来,炮弹呼啸着袭来,砸进明军舰队中间。 黄蜚眼前一黑,然后是两声巨响。 两枚实心炮弹砸进了腾龙号旁边的一艘福船,一头扎进船舷,木屑四溅。 战船被砸得摇晃了几下,不过没有沉。 “稳住!” 黄蜚大喊:“回击!” “开火!” 腾龙号上的炮手已经点燃了引线,炮口的火光闪过,实心炮弹呼啸而出。 紧接着,整个明军舰队同时开火。 黄蜚站在船头,双手紧紧握着船舷。 他能感受到船身的震动,感受到炮火的热浪从身边掠过。 五十艘对八十三艘,火炮的数量就差了一大截。 明军的回击虽然猛烈,但更多的炮弹都落在海里,激起冲天的水花。 “这样不行!” 一个指挥传来旗语:“他们的船太多了,咱们打不过!” “我说过要打赢吗?” 黄蜚当众直接旗语回复:“坚持。” 他转头看向船头,孔有德的舰队继续逼近,半月形的包围圈越来越紧。 “收缩阵型!” 黄蜚下令:“战船靠拢,形成环形防御!” “是!” 传令兵的战旗在桅杆顶端挥舞,各船开始向腾龙号靠拢。 五十艘战船从散开阵型变成了一个紧密的圆环,炮口齐齐指向外面。 孔有德的炮火异常地猛烈了。 为了啃下黄蜚这块肉,他丝毫不心疼弹药的消耗。 炮弹如雨点般砸来,砸进海面,砸上船舷,砸碎了船帆,砸断了桅杆。 一艘明军广船被连续命中,船艏起火,火势迅速蔓延。 指挥下令灭火,但火势太猛,根本无法靠近。 最后,水手们只能跳海逃生前往周边的船只,战船被迫退出战列。 黄蜚看着那艘战船燃起大火,没有说什么。 战争就是这样,死人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第409章哪来的伏兵? 又是一阵炮响。 两发炮弹同时砸中一艘福船,一发砸进水线位置,船身被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海水涌入,福船开始倾斜,船上的水手惊慌失措,有人跳海,有人试图堵住缺口。 但水太急了,根本堵不住。 “救人!” 黄蜚大喊:“飞浪号救人!” 收到旗语的飞浪号开始转向,朝着那艘福船靠过去。 福船倾覆得很快,船身剧烈倾斜,水手们纷纷落水,拼命挣扎。 最后一批试图堵住缺口的水手也被海水吞没。 黄蜚望着那艘战船沉入海里,水面上只留下一些漂浮的木板和油渍。 “提督...”身边的副将开口。 “闭嘴。” 黄蜚打断他:“继续打。” 炮火声震耳欲聋。 孔有德舰队开始紧密靠近,整个包围圈正在聚拢。 明军被困在中间,四面受敌,战船接连中弹。 黄蜚数了数,目前已经损失了六艘战船,还有七艘不同程度地受损。 “提督!”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南面有一艘船被击沉了!” “知道了。” 黄蜚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望着前方,孔有德的旗舰顺天号,就在他前面不到两里的地方。 他甚至能看清船头站着的那个人。 孔有德。 那个叛徒,那个降将,那个为建奴卖命的走狗。 如果可以,他会真想瞄准顺天号。 但他不敢,如此只能打草惊蛇。 他现在的他只能咬牙坚持,等孔有德咬钩咬得更深。 海面上已经全是硝烟。 孔有德站在顺天号船头,举着千里镜望着前方的战局。 明军的舰队已经被压缩成一个窄小的圆圈,被困在炮火之中。 战船一艘接一艘中弹,有的起火,有的进水,有的已经沉没。 “还有多少艘?” 孔有德问身边的刘承祖。 刘承祖数了数,说:“明军还剩四十艘左右。” “很好。” 孔有德放下千里镜,“传令下去,全线压上,全歼明军水师!” “是!” 清军舰队开始收紧包围圈。 孔有德看着那些明军战船在炮火中颤抖,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黄蜚啊黄蜚,若是你投降,我必饶你一命。 “王爷。” 刘承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末将总觉得这里有问题。” 孔有德皱眉:“有什么问题?” “末将也不知道。” 刘承祖说:“但看他们的阵型,不像是在拼命抵挡,反而像是...” “像什么?” “像是在拖延时间。” 孔有德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数声,才一个时辰出头,他已经接连击毁明军十艘左右的战船,岂会有什么问题。 “拖延时间?他拿什么拖延?” “就算是拖到了天黑,他也跑不掉。” “顶多也就是给台湾那边争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而已。” “可是王爷...” “没什么可是。” 孔有德打断他:“全线压上,三面合围,看他还能撑多久。” 刘承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转头望着远处的明军舰队,皱了皱眉。 那些船确实很顽强。 但这也说不通。 黄蜚不是傻子,他应该知道以五十艘的兵力挡不住八十三艘的进攻。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死守? 难道有什么埋伏? 还是说以整个渤海水师来为攻取台湾争取时间。 就在刘承祖思虑的时候,明军又一艘福船被击沉。 黄蜚更是被一颗开花弹的流片击中的肩膀,此刻的肩旁一阵一阵地疼,他没有让医士包扎,而是直接自己撕掉内衬,自己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还有多少艘?”他问副将。 “报告提督,已经损失十一艘,重创三艘。” “十一艘...” 黄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又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 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就会沉入海平线。 “提督...” 副将着急道:“咱们撑不住了,再打下去,剩下的船也要交代了。” “我说过要撑住。” 黄蜚转过身:“再撑一个时辰。” “可是...” “没有可是!” 黄蜚的声音突然提高,震得副将一愣:“我说撑一个时辰,就撑一个时辰!”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跑下甲板,继续指挥。 黄蜚站在船头,望向远方。 海面上,炮火还在继续,硝烟弥漫。 清军舰队步步紧逼,明军战船一艘接一艘中弹。 大明水师战舰,一艘接着一艘沉入海底。 太阳沉默的战船,也一点点沉入海平线,海面被落日的光芒染成一片暗红。 孔有德的船队已经完全包围了明军舰队,剩下的三十二艘明军战船被压缩在一个极小的空间内。 只需要再过一个多时辰,孔有德便可将整个大明渤海水师吃下。 就在他正想着怎么向盛京报告这一战的战时,忽然,身后传来密集的炮声。 “什么?!” 孔有德猛地回头,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东面,十五艘战船从海平线的方向冲出来,船头炮口还在喷着火光。 最前面那艘船的桅杆上,一面明字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西面,同样十五艘战船突然出现,炮火齐发。 北面,又是十五艘战船正全速扑来,船头劈开海浪,卷起白色的浪花。 三路伏兵呈三角形包抄而来,炮火如暴雨般落在清军舰队的后方。 “哪里来的船?!” 孔有德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哪里来的这么多船!” 刘承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他举着千里镜的手都在发抖:“王爷,是...是明军的伏兵!” “三面都是明军!” “咱们被反包围了!” “什么伏兵?” 孔有德的声音都变了调:“哪来的伏兵?” “黄蜚的船不是都在包围圈内吗?!” “末将估摸着,至少有四十五艘!” “四十五艘...” 孔有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黄蜚那个狗贼,他竟然藏了四十五艘战船! 该死的。 自己上当了。 “快,调转船头!” 孔有德大吼道:“后队变前队,一边跑一边迎敌!”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清军舰队正在全力围攻明军,阵型已经彻底展开。 后方的战船根本没想过会有敌人从背后杀出来,猝不及防之下,连续的炮弹已经砸进了他们的船队。 第一艘被击中的清军战船是一艘广船,实心炮弹狠狠砸在船艏的位置,木屑四溅,整艘船剧烈晃动。 甲板上的水手东倒西歪,有人直接被震飞出去。 三轮齐射下来,至少有七八艘清军战船被击中。 第410章损失五十六艘战船 更要命的是,明军的伏兵不止一路。 东面的赵大海,十五艘战船一字排开,所有炮口对准清军舰队最薄弱的侧翼。 一轮齐射,至少有三艘清军战船中弹。 北面的孙二虎更是狠辣,他的战船直接撞进清军舰队中间,然后左右开弓,同时向两边的清军战船开火。 西面的钱国栋稍微慢了一些,但他的炮弹打得更准。 第一轮齐射,就有四艘清军的福船被砸进水线,海水如决堤般涌进去,船身迅速倾斜。 “王爷,咱们被包围了!” 孔有德死死握着船舷,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回头望着明军的残部,那些还在炮火中顽抗的明军战船。 不对。 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黄蜚竟然利用了自己求功心切,将自己设为饵。 黄蜚根本不是在拼命抵抗,他是在拖时间。 他在等他这条大鱼咬钩。 “黄蜚小贼...” 孔有德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敢算计我!” ...... 黄蜚终于等到了。 他望着东、西、北三面同时出现的伏兵,望着清军舰队陷入混乱,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笑。 不是得意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 他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把渤海水师一半的家底摆在孔有德面前,赌孔有德那条老狐狸会上钩。 他赌赢了。 “传令下去,反击!” 他沉声下令道:“全线出击!一艘船也不许放跑!” “是!” 传令兵立即给各船打旗语。 一直被压着打的明军舰队,此刻一肚子火气,如今援军抵达,正是他们复仇的好实际。 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突然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各船不再防守,而是调转船头,朝着清军舰队撞去。 “兄弟们,咱们的奇兵到了!” 副将满脸激动地跑过来:“给我狠狠的打!” “往死里打!” 此刻黄蜚站在船头,死死地盯着孔有德的战船,低声说道:“孔有德,你这条命,我黄蜚今要定了。” “全军出去,所有火炮齐射。” “不必给老子省丹药。” 随着旗语的再次发出,大明水师无数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雷声。 只是一轮齐射,孔有德再次失去三艘战舰。 四面夹击之下,清军舰队阵型彻底崩溃。 东面赵大海的十五艘战船,西面钱国栋的十五艘战船,北面孙二虎的十五艘战船,再加上黄蜚正面压上的近三十艘战船。 近一百艘明军战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把孔有德的残部死死困住。 炮火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清军战船一艘接一艘被击中。 有的被砸进水线,海水涌入,船身缓缓倾斜。 船上的水手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拼命挣扎。 有的被砸断桅杆,船帆落下,船身失去动力,只能在原地打转,任由明军的炮弹砸过来。 有的被火弹击中,船艏起火,大火蔓延,整个甲板都变成了火海。 水手们慌不择路地跳海,有人跳慢了,直接被火舌吞没。 黄蜚站在腾龙号船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不好,孔有德的旗舰要跑!” 此刻,顺天号正在拼命向北突围,船上的炮还在猛烈还击,试图打开一条通道。 “不能让他跑了。” 黄蜚冷声道:“追!” 孔有德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近的明军追兵,脸色铁青。 刚刚被流片击中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手指滴在甲板上,但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管。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王爷!” 刘承祖跑过来,惊慌道:“北面的缺口还没完全封锁,咱们还能冲出去!” “那还在等什么!” 孔有德吼道:“全速向北,冲出去!” “可是王爷,后面还有咱们的船...” “管不了了!” “能跑多少跑多少!” “难道你想全军覆没吗?!” 刘承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传令。 顺天号开始全速向北冲,其他还能动弹的清军战船也跟着调转方向。 但更多的清军战船已经被明军缠住,根本脱不了身。 一艘清军福船试图跟在顺天号后面,被明军两艘战船夹击,炮火直接从两面打来。 福船被砸千疮百孔,船身剧烈摇晃,最终缓缓沉入海中。 又有一艘广船试图突围,被孙二虎的战船拦腰撞上。 巨大的撞击声中,两艘船的船身同时发生剧烈震动。 孙二虎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上清军的甲板,拔刀就是一顿砍杀。 清军水手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身肉搏打得措手不及,一个照面就倒下了七八个人。 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跳海。 孔有德望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八十三艘战船。 就这么被打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王爷!” 刘承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前面还有明军的战船!” 孔有德抬头,果然看到前方还有几艘明军战船拦在那里。 “撞过去!” 孔有德咬牙切齿道:“不能停!” “是!” 顺天号没有减速,直接朝着前方的明军战船撞去。 炮火在船身两侧交错,双方都在拼死一搏。 最终,顺天号强行冲出了一个缺口。 但付出的代价是,至少有五艘清军战船被明军缠住,再也脱不了身。 “王爷,咱们冲出来了!” 刘承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孔有德回头,望着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海面,望着自己那些正在燃烧、正在沉没的战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继续加速北上。”他哑着嗓子说道。 “是!” 刘承祖应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孔有德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停下来后,这次发现周边的战船没有几艘。 于是说道:“刘承祖,清点损失。” “末将领命。”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刘承祖匆匆赶回,一脸沮丧道:“王爷,末将粗略估算,咱们...咱们至少损失了五十六条战船......” 孔有德闭上眼睛。 五十六艘战船。 八十三艘战船,如今逃出的,不到三十艘。 “哈哈...” 孔有德苦笑数声。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第411章白来一趟! 海面上还漂浮着燃烧的船板残骸,还有随波逐流的尸体。 炮火的硝烟已经被海风吹散了一些,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 黄蜚站在船头,望着北方夜色中消失的清军残影,久久没有出声。 身后,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三人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身后,等着他下令。 “报告提督。” 赵大海率先开口说道:“此战击沉清军战船五十六艘,俘虏约三千六百人。” “另外还缴获了一些军械物资,正在清点。” 黄蜚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我方损失呢?” 赵大海沉默了片刻:“损失战船二十三艘,阵亡八百余人,伤者还在清点。” 黄蜚的肩头动了一下。 八百人。 二十三条船。 这是渤海水师的家底。 他深吸一口气:“伤员怎么样了?” 钱国栋开口:“重伤者七百多人,其中有四十几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黄蜚沉默了一会儿,说:“全力施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末将领命。” 孙二虎在一旁说:“提督,孔有德那狗贼这次虽然跑了,但是咱们也算是重创了他,今后建奴的水师短时间无法对咱们有威胁!” 黄蜚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望着海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船板残骸,望着一具具漂浮在水面的尸体,其中有明军的,也有清军的。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 “清理战场。” “是!” 将士们开始忙碌起来,各船开始收拢落水的水手,打捞物资。 黄蜚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船舱,坐在案后,提笔写下战报。 赵大海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把纸条抽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清军:八十三艘战船。 击沉:五十六艘。 俘虏:三千六百人。 我方损失:战船二十三艘,阵亡八百余人。 黄蜚把战报折叠好,封入火漆。 他拿着战报,又看了一会儿,最终递给赵大海。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赵大海接过战报,郑重收入怀中。 他抱拳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 黄蜚叫住了他。 赵大海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告诉陛下,渤海水师,没有给大明丢脸。” 赵大海抱拳:“末将一定带到。” 他转身走出舱门,消失在夜色中。 ...... 数日后,宁远卫 宁远卫城头,吴三桂站在敌楼前,举着千里镜望着北方。 这几天他一直睡不好。 两万八旗铁骑就在宁远卫北面十里外。 领军的还是多铎。 虽然多铎没有攻城,也没有围困,就只是把宁远卫的外围扫荡了一遍,杀了几个巡逻的明军哨兵,放火烧了两座烽火台。 然后就在城外扎营,不动了。 可越是这样,越让吴三桂捉摸不透。 “总兵。” 副将夏龙山从城梯走上来,快步走到吴三桂身边,“建奴那边有动静。” 吴三桂放下千里镜:“什么动静?” “他们的斥候今天早上开始往回撤了。” “撤了?” 吴三桂皱眉问道:“撤了多少?” “一队一队的,陆陆续续撤了二十多队。” 吴三桂没有立刻说话。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建奴大营的方向。 大营还在,营帐没有收,旗杆上还飘扬着八旗的旗帜。 营门口还有哨兵在巡逻,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吴三桂总觉得不对劲。 多铎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撤斥候的人。 除非,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总兵。” 夏龙山低声问:“咱们要不要派斥候出去探探?” “不急。” 吴三桂说:“再等等。”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回敌楼。 屋里摆着一张宁远卫周边地势的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小旗,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吴三桂站在沙盘前,看了好一会儿。 多铎的营地在沙盘的北面,把宁远卫通往锦州的官道堵得死死的。 如果多铎要强攻,宁远卫就算能守住,也必然损失惨重。 但如果多铎只是佯攻,那他吴三桂就不能把兵力全部压在宁远卫,而要分出人手去支援其他军堡。 可问题是,他分不清多铎到底是真想打,还是假想打。 “总兵!”门外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吴三桂抬头,看到一个斥候正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报!建奴大营又有新的动静!” 吴三桂的心一紧:“什么动静?” “建奴大营正在收营!” “收营?” 吴三桂愣了一下:“确认?” “确认!末将亲眼所见!” 吴三桂快步走出敌楼,再次举起千里镜。 北面的建奴大营,果然在动。 营帐一顶一顶被收起,旗杆被放倒,马匹被牵出来,排列成行。 这是真的要撤。 吴三桂放下千里镜,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多铎为什么要撤? 是因为锦州那边出了问题? 还是因为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军情变故?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杀个回马枪? “总兵。” 夏龙山在旁边问:“咱们要不要追击?” “不追。” 吴三桂说得很果断:“传令下去,各门紧闭,不许出战。” “不管建奴怎么折腾,咱们就是不出去。” “是!” ..... 建奴大营内,多铎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将士们收拾行装,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刚收到盛京的密信。 孔有德在黄海大败。 八十三艘战船,只带回来二十几艘。 五十六艘被击沉,三千六百人被俘虏。 渤海水师一战打残了孔有德的水师,建奴南下的海上通道,已经彻底被堵死了。 多铎看完密信,差点没把桌案掀了。 孔有德这个废物! “王爷。” 副将塔思哈走过来:“大营收拾得差不多了,半个时辰后可以出发。” 多铎没有说话。 他望着宁远卫城头升起的明军旗帜,眼睛里全是恨意。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宁远。 两万铁骑攻城,那是脑子有病。 他要的,只是牵制住吴三桂,给北京朝廷制造他们要攻打的假象而已。 孔有德一败,这个计划就全泡汤了。 就算他继续留在宁远城外,也不过是浪费粮草。 “王爷。” 塔思哈又开口问道:“若是吴三桂趁机追击...” “追出来就是死。” 多铎冷冷地说:“他不傻。” 他转身,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全军撤退,返回盛京。” “是!” 第412章双喜临门,天子封国姓 数日后,天还没亮透,官道上浮着一层薄雾。 两匹快马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蹄声如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左边的马从天津方向来,马背上的驿卒浑身被晨露打湿,背后斜挎着一个油布包裹的竹筒,筒口封着火漆,漆上印着登州水师提督府的印章。 右边的马从南京方向来,驿卒的号衣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马鞍边挂着一个同样的竹筒,封漆上印的是福建水师提督府的印。 两匹快马在朝阳门外的官道上相遇。 驿卒们同时勒马,马蹄在官道上溅起无数细沙。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落在对方背上的竹筒上,那竹筒上的火漆颜色,是最紧急的一等军报。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连招呼都没打。 两匹马再次并辔疾驰,四蹄翻飞,直奔朝阳门。 官道两侧早起赶路的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被惊扰,骂了一句,但看见那两匹快马背上斜插的令旗,立马又将到嘴边话给咽了回去。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令旗,阁老见了都得让步。 朝阳门城楼上,守城千总宋大彪正靠在垛口上打哈欠。 他值的是后半夜的班,从子时到辰时,这会儿正是最困的时候。 他揉了揉眼睛,透过晨雾瞥见官道上那两匹疾驰而来的快马,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直了身子。 两匹快马,持一等军报,从不同方向同时入京。 宋大彪在城门上干了七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开门,快开门!” “速速清道!” 他一边吼着,一边从城楼上冲下来,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几个守门士兵慌忙将门前的拒马抬开,将见城门打开正准备进城的百姓赶到两侧。 两匹快马没有丝毫减速,直接冲进了城门洞。 马蹄在城门洞的青砖上炸开一片回响,震得两侧的百姓纷纷捂耳。 一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老汉躲闪不及,箩筐被马匹带倒,烧饼滚了一地。 “事后找兵部衙门赔偿!” 那驿卒头也没回,抛下这句继续朝皇宫疾驰而去。 老汉摇了摇头,蹲下身捡烧饼,发颤道:“八百里加急...老汉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两匹同时进城。” ...... 皇宫,朝会刚开始不久。 朱友俭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 今早的气氛不轻松,辽东的军报让他一夜没睡好,多铎的骑兵还在宁远城外徘徊,虽然没攻城,但那两万铁骑悬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兵部尚书王家彦正在禀报辽东局势:“据宁远卫吴总兵急报,多铎部已撤至锦州以北,但细作传回的消息说,盛京方面正在调集粮草,恐有秋后大举南下的意图...” 殿中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中百官的议论声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李若链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向来沉稳,走路从不疾不徐。 但这一次,他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捧着两份火漆密封的战报,两侧的侍卫甚至没来得及通报。 李若链快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战报高高举起:“陛下!登州、福建来报!” “两路并至!”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两份战报。 登州的,福建的。 黄海,台湾。 朱友俭没有说话。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步下丹墀,走到李若链面前,拿起第一份战报。 火漆完好,印着渤海水师提督府的关防。 他撕开封口,抽出内页,目光扫过。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殿瓦上麻雀跳动的脚步声。 朱友俭的目光在纸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撕开,抽出,目光扫过。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走回御阶前,将那两份战报递给王承恩:“承恩,念给他们听。” 王承恩躬身接过,展开第一份:“福建水师提督郑森谨奏:臣率三路水师四百一十二船,两万一千将士,于四月十五日攻占台湾热兰遮城。” “全歼荷兰守军,俘夷酋揆一以下一千三百余人,缴获完好战舰三十四艘、火炮百余门。” “台湾全境,已归王化...” 闻言,殿中一片死寂。 念完第一份后,王承恩又展开第二份:“渤海水师提督黄蜚谨奏:臣率部在黄海设伏,重创清军水师。击沉战船五十六艘,俘虏三千六百余人...” “倭国九州水师全数歼灭...无遁逃之敌...渤海水师...未辱使命...”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行字,缓缓放下战报。 大殿在一次陷入寂静。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 有老臣的嘴唇在发抖,有年轻的官员攥紧了拳头。 因为这两场战打的实在是太漂亮了! 首辅范景文站在文官班列之首,银白的胡须在微微颤抖。 他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恭喜陛下。” “大明海疆,从此固矣。”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朝服摩擦的声响在殿中汇成一片低沉的潮声:“臣等恭喜陛下!大明万岁!” 朱友俭站在御阶上,望着殿门口透进来的晨光,望着那道光柱中飞舞的尘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道:“传朕旨意,今日罢朝。” “设四月二十五,为宝岛回归日,全国休沐一日!” “陛下英明!” “备车驾,朕要去太庙,告祭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此战,告慰太祖高皇帝。” 其实,朱友俭是想借此昭告天下,宝岛回归! “是!” “我等这就去安排!” ...... 两个时候后,太庙前的街道上,从乾清宫到太庙的路线两侧,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两份捷报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京城。 先是茶楼酒肆里有人在大喊“台湾打下来了”,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从城南传到城北,从东城传到西城,连城墙根下那些卖糖葫芦、吹糖人的小贩都知道了。 一个老秀才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书籍,翻到台湾被夺的那一页,嘴唇哆嗦着念出声来:“回来了,回来了...” 然后他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龙辇从乾清宫出发,缓缓驶入街道。 两侧百姓看见龙辇驶来,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从街头一直铺到街尾。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从街头传到街尾,又从街尾传回街头,整座京城都在震动。 朱友俭站在龙辇上,目光扫过两侧跪倒的百姓。 他抬起右手,缓缓挥了一下。 那呼喊声并没有停下,反而更高了。 不多时,抵达太庙。 太庙正门大开,香烟从殿内飘散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淡蓝色的雾带,在风中缓缓飘荡。 朱友俭的龙辇在太庙门口停下,走下龙辇,换上一身衮冕。 玄衣纁裳,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十二旒冕冠在阳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他从赞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向太祖高皇帝的牌位拜了三拜,然后缓缓步入正殿。 两侧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 禁军将士甲胄在身,单膝跪地,长矛放低,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正殿内,香烟缭绕。 朱元璋的牌位供奉在正中,两侧是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的牌位,依次排列。 朱友俭跪在太祖高皇帝的牌位前。 三叩九拜。 “太祖高皇帝在上,不肖子孙朱由俭,今日告祭。” “宝岛台湾,回来了。” 就那么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的辞藻。 就那么七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为他那个世界,宝岛还未回归。 不过也是迟早的事! 广场上,文武百官、禁军将士、还有远远站在街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跪满了整片广场和广场外的街道。 王承恩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站在丹陛之上,展开。 风从东边吹来,吹动圣旨的边角。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王承恩的声音在广场上传得很远很远。 “福建水师提督郑森,率师渡海,收复台湾。” “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特赐姓朱,改名成功。封为延平郡王,授总督闽浙两省水师事务。” “钦此。” 话音落,广场上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在高呼“国姓爷”,有人在喊“大明万岁”。 有几个福建籍的官员跪在人群里,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剧烈抖动,那是压抑了多少年的屈辱和激动。 王承恩没有停,继续念第二道:“渤海水师提督黄蜚,黄海设伏,重创建奴水师,全歼倭贼。功勋卓着。封为黄海侯,加太子太保。钦此。” 王承恩展开第三道:“台湾义军首领林圯,孤岛抗夷十余载,策应大军登陆,功不可没。授台湾巡抚,加兵部侍郎衔,全权负责台湾军政事务。钦此。” 第413章大明皇家水师 祭奠结束后,朱友俭返回了皇宫,来到了偏殿。 郑芝龙早早地被带了过来。 此刻的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还有昔日海洋霸主的霸气。 朱友俭坐在他面前的案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了很长时间。 郑芝龙也看着他,没有回避眼神。 沉默了许久,朱友俭开口道:“郑芝龙,你儿子替你打了胜仗。” 郑芝龙低下头,沙哑道:“草民...知道。” “朕可以杀你,也可以放你。” “不过你是功臣之父,也是朕亲封的靖海侯,而且你儿子给朕求了情,让朕给你一次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郑芝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往后,你就在京城住下。” “朕在西苑给你安排了一处宅子,临湖,清净。” “无事可以骑骑马,钓钓鱼,溜溜鸟。” “你的妻子田氏,朕会安排人把她从福建接来,让你们夫妻团聚。” “朝廷每月还会给你两百两养老钱,足够你在京城过个富余晚年。” “你若是安分守己,安享晚年,朕不会动你。” 郑芝龙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友俭没有回头。 他走出偏殿,穿过长长的回廊,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光纹。 王承恩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着头。 走到乾清宫西暖阁门口时,朱友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阳光正烈,将整座宫城的琉璃瓦映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跃,叽叽喳喳的叫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传旨。” 朱友俭开口:“一个时辰后,内阁全体、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个不能少。” 王承恩躬身:“老奴这就去传。” 他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友俭推开西暖阁的门,走了进去。 阁内很安静。 窗外的光线透过明黄色的纱帘,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从辽东一直画到琼州,从朝鲜半岛一直画到吕宋,大明海疆的每一处海岸线、每一座岛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目光从北往南,缓缓扫过那幅海图。 辽东湾、渤海湾、黄海、东海、台湾海峡、南海... 海疆万里。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台湾的位置,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最终停在南海的位置上。 那一片深蓝色的海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暗礁、港口。 那些航线上,曾经满载着大明的瓷器、丝绸、茶叶,也曾经满载着异国商品。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光复台湾只是开始。 大明的水师,要有更大的格局。 不知多了多久,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内阁诸臣纷纷走了进来。 首辅范景文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绯色朝服,银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进门后先是向朱友俭行了一礼,然后目光扫过案上那幅巨大的海图,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走到左侧。 倪元璐跟在他身后,李邦华走在第三位,他是左都御史,平日里主管监察,今日被叫来议事,显然不只是为了听。 他进来后目光一直落在那幅海图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兵部尚书王家彦紧随其后,朝朱友俭拱了拱手:“陛下。” 朱友俭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满堂大臣,沉默了片刻。 范景文率先开口:“陛下召集臣等议事,想必是为了台湾光复后的海防布置。” “不止。” 朱友俭继续道:“台湾只是开始。” “朕要的是从今往后,四海之内,没有人再敢打我大明海疆的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朕决定,将大明水师重组为四海水师。” 殿中安静了片刻。 范景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 朱友俭没有等他们消化,继续说下去:“第一,渤海水师。从福建水师中抽出七成,与天津水师合并,驻防渤海、黄海,统管辽东至山东一线的海防。提督由施琅担任。” “第二,黄海水师。原渤海水师黄蜚部,驻防黄海、东海北部,统管山东至江南一线的海防。提督由黄蜚担任。” “第三,东海水师。南京水师与福建水师剩余兵力合并,驻防东海、台湾海峡,统管江南至福建一线的海防。提督由郑森担任。” 朱友俭没有停:“第四,南海水师。两广水师原班人马,驻防南海,统管福建以南至琼州一线的海防。提督由彭仁担任。” 他说完了,他抬头看向眼前的诸臣臣。 “四海水师,统归大明皇家海军总司令部节制。” “总司令由兵部尚书王家彦兼任,下设参谋部、后勤部、训练部。” 寂静持续了几息。 然后,王家彦率先开口道:“陛下,四海水师的编制,臣以为可行。” 他走到海图前,伸出手,指着渤海的位置:“渤海水师驻防渤海、黄海,可以切断建奴从辽东海上南下的通道。” “施琅此人,水战娴熟,战术灵活,让他守渤海,合适。” 他的手指又移向黄海:“黄海水师,黄蜚部刚刚打了一场硬仗,士气正旺。驻防黄海,可以策应南北两线,是四海水师的腰腹。”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停在台湾海峡的位置:“东海水师,驻防东海和台湾海峡。郑森刚刚光复台湾,对那片海域最熟悉。东海水师在,台湾就稳了。”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南海:“南海水师,彭仁部。南海是海贸最频繁的海域,也是夷人最常出没的地方。” “南海水师在,商船就能安心出海。” 他收回手,转过身,朝朱友俭抱拳:“陛下此议,臣以为周全。” 朱友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转向范景文。 范景文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陛下,四海水师编制虽好,但开销巨大。战船、火炮、人员、军饷...户部那边,怕是撑不住。” 朱友俭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朕知道撑不住。所以朕还要做另一件事,就是开海贸。” 范景文的眉头皱了一下:“开海贸?” “对。” 朱友俭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台湾光复,大明北边二海通往西洋的航线就通了。” “加上海上还没有出现有实力的敌对势力,这是开海贸最好的时机。” 倪元璐终于开口了:“陛下,开海贸确实能充实国库。” “但历朝历代禁海多年,骤然开禁,恐引发混乱。” “沿海各地,私商、海盗、走私之徒横行。” “一旦开禁,他们会不会趁机作乱?” “地方官员,会不会借机盘剥?” “朝廷的税,能不能收上来?” 朱友俭看着他:“所以朕要设市舶总司,由户部直辖。” “所有港口统一征税,统一管理,不得私设关卡,不得苛扣商贾。” “倪爱卿,你户部要拿出一个章程来。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第一笔海贸税收入库。” 倪元璐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躬身道:“臣领旨。” 朱友俭又转向范景文:“水师要船。没有船,水师就是空壳。” “朕决定,在天津、登州、南京、番禺设立四大造船厂,归工部管辖。” “每个船厂,朝廷拨款三十万两建厂,七十万两用于造船和采购物料。” “范爱卿,这个担子,朕交给你工部了。” 范景文站起身来,躬身道:“臣领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陛下,四大船厂同时开建,工部人手不够。臣想从各地抽调一批有经验的船匠和监工,充实到各厂。” 朱友俭点了点头:“准。你拟个名单,内阁审批无误后,送到朕这里来即可。” 第414章四大造船厂!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李邦华开口了:“陛下,臣有一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李邦华拱手道:“四海水师,总兵力需多少人?战船需多少艘?每年的军费,是多少?” 他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务实。 殿中安静了一下。 王家彦替他回答:“按臣初步估算,四海水师若满编,至少需要战船一千二百艘,兵力十五万余人。” “每年的军费,包括战船维护、火炮补充、人员粮饷、训练费用,约需白银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对于现在的朝廷来说,那是一座巨山。 就国库的那两千万两,挥霍不了几年。 但朱友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朕才要开海运,你们知道郑芝龙在东南沿海,一年收到令旗费用就多少?” 几人摇了摇头。 “一千多万两白银!” “什么?” 众臣大惊! 他们的表情,都在朱友俭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看郑森送来的郑家账本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 而且这还只是卖同行令旗的价,还有不包括其他收入。 不然,郑芝龙可无法支撑如此一个拥有数百支战船,三千多艘商船的庞大海上帝国。 跟重要的这还是东南沿海这一块地方。 若是真如陛下所做,全面开放贸易,那收来的商税与关税一年至少两千万起步。 光是这笔赋税,就能供养起大明海陆两军了。 想到这一点,范景文几人纷纷拱手:“陛下英明。” “对了,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 范景文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四海水师的提督人选,陛下已经定了。” “但水师的编制、营制、训练章程、后勤补给体系,这些都还没有定下来。” “若匆忙成军,恐有疏漏。” “说得不错。” 朱友俭看向王家彦说道:“王家彦,你作为大明皇家总司令,朕要在一个月内拿出四海水师的编制草案和训练章程。” “三个月内,各水师要完成初步成军。” “一年之内,四海水师要具备独立作战能力。” 王家彦一下感觉压力山大,躬身道:“臣领旨。” 倪元璐在旁边接了一句:“陛下,水师的战船,不能只靠新造。现有战船中,有不少是可以改造的。” “臣建议,在四海水师成军初期,先改造一批现有战船,作为过渡。”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准。工部那边要钱要人,你们内阁商议后,就自己批吧。” “但改造方案最终方案,必须由海军总司令内部审定,避免外行指挥内行。” “是。” “陛下圣明。” “都去忙吧!” 众人会意,陆续退出。 ...... 散会后不到半个时辰,范景文就回到了工部衙门。 他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喝一口茶,直接走进签押房,吩咐书吏:“把工部左侍郎于腾云、右侍郎张问达、都水清吏司郎中赵守义、营缮清吏司郎中刘存仁叫来。” “立刻,马上!”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范景文坐在案后,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天津船厂、登州船厂、南京船厂、番禺船厂。 他在每个船厂后面标注了位置、规模、主要负责的船型,以及需要的工匠数量和物料清单。 写完后,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于腾云第一个进来,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子磨得发亮。 他进门后,朝范景文拱了拱手:“范阁老。” “坐。” 于腾云坐下后,张问达、赵守义、刘存仁也陆续到了。 范景文等他们都坐下后,将那幅摊开的全国地图推到众人面前,用手指在天津的位置点了一下:“天津船厂,要造渤海和黄海的主力战船。以福船和广船为主,兼顾新式火炮的搭载能力。” 他的手指又移到登州的位置:“登州船厂,负责黄海水师的战船维护和补充。规模可以小一些,但要精。” 手指移到南京:“南京船厂,是东海的主力造船基地。要能造大型福船,还要留出扩建的空间。将来东海方向是咱们水师的主力,战船的需求量最大。” 手指最后落在番禺的位置:“番禺船厂,负责南海水师的战船。距离南洋近,将来还要承担远洋贸易船的建造任务。” “也是大明海域的重中之重!” 他收回手,抬起头,看向四人:“每个船厂,设提举一人,副提举二人,工匠定额五百人,学徒不限。” “工部这边,要尽快拟出各厂提举的候选名单。” 于腾云接过他的话:“范阁老,物料我建议。” “天津和登州离海近,木材可以从朝鲜运。” “南京的木材,可以从湖广和江西调。” “番禺那边,南洋的硬木是最好的造船材料,但要从南洋商人手里买,价格贵。” “贵也要买。” 范景文继续道:“战船不是渔船,用料不能马虎。” “南洋的硬木抗腐蚀,耐海水浸泡,造出来的船能用几十年甚至百来年。这笔钱不能省。” 张问达在旁边补了一句:“范阁老,两百八十万两造战船,这笔钱从哪出?” “户部那边,倪大人虽然答应了,但国库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范景文头也不抬:“市舶总司第一批海贸税收上来,先拨过去。” “不够再从国库的两千多万两里扣。” 于腾云和张问达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范景文放下笔,靠回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四海水师要在一年内成军。” “四大船厂,是成军的关键。” “谁要是拖了工期,谁要是偷工减料,谁要是中饱私囊,别怪本官不念旧情。” 于腾云站起身来,抱拳道:“范阁老放心,工部这边,绝不会拖朝廷的后腿。” “更不会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闻言,范景文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行,那咱们在协商一下接下来的细节。” “是” 第415章接触海禁,全面鼓励出海贸易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倪元璐正独自一人坐在案后。 他面前摊着一摞历朝历代的通商档案和赋税记录。 那些纸张有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的。 有些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的记录,有些是嘉靖年间海禁最严时的税册,有些是万历年间开海禁时的通行证存底。 他的眉头紧锁,左手搁在案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慢。 他提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表情时而舒展,时而皱起,偶尔会停下笔,盯着纸上的字看很久,然后划掉几行,重新写。 随后,他又取出一张新的宣纸,写下的第一行字。 港口名单:广州、澳门、琼州、泉州、福州、漳州、厦门、潮州、南澳、宁波、南京、天津、登州、莱州、太仓、钦州、廉州... 他停笔,数了数,然后摇了摇头,又提笔在后面加了一行:江河港口也不能放过。 通州、天津、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苏州、杭州、汉口、城陵矶、九江、湘潭、重庆、泸州、梧州、桂林...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港口太多,但一个都不能少。 这时,户部右侍郎金铉从门外走进来。 他看见倪元璐案上堆着的那摞档案,又看了一眼那张写满港口名字的纸,愣了一下:“大人,这么多港口一起开,管得过来吗?” 倪元璐抬起头,看着他,反问了一句:“管不过来,就不管了吗?” 金铉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倪元璐将那张纸推到金铉面前:“你拿着这个名单,去吏部要人。” “每个港口设市舶分司,提举一人,副提举一人,书吏若干,通事若干。” “提举的人选,不要那些只会混日子的老油子。要能找到认得账单、算得清账、压得住场子的人。” 金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大人,这些港口分布在天南海北,各府县的情况都不一样。” “有的港口常年有私商活动,有的港口已经被地方豪强把持。” “咱们派去的提举,要是压不住地方势力,税款照样收不上来。” 倪元璐沉默了片刻:“那就从都察院调一批御史,分赴各港口,专查海贸贪腐。若有官员从中盘剥,扣留商货,中饱私囊,直接弹劾,不必层层上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说了,三个月内要看到第一笔海贸税收入库。这个担子,咱们户部必须扛起来。”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让独立旅走动走动了。” “看看是不是抢龙压不过地头蛇。” 闻言,金铉汗颜。 这军队一出,怕是连渣都没了,山东、广府就是前车之鉴。 “行,下官这就去安排。” ...... 同一时间,都察院衙门的签押房内,左都御史施邦曜正坐在窗前。 窗外的夕阳透过半开的窗户,在案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斑。 光斑中,一只苍蝇在纸页上爬动,翅膀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施邦曜没有赶它。 他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请严查海贸贪腐疏》。 “海贸之利,十倍于田赋。” “朝廷开海禁,意在充实国库。” “然利之所在,贪腐必生。” “臣恐沿海各港口开禁之后,地方官员借机盘剥,私设关卡,苛扣商贾。” “甚至有不法之徒,以市舶为名,行走私之实。” “若不提前设防,朝廷之税款收不到,反而养肥了一批贪官污吏。” 他停了一下,蘸了蘸墨,继续写:“臣建议,在各市舶分司设立之前,都察院先派遣御史或是陛下派遣厂卫分赴沿海各主要港口,暗访海贸现状,摸清各地私商、豪强、走私团伙的活动情况。” “等市舶分司正式运作后,御史与厂卫留驻港口,互为监视的同时,专查海贸贪腐,三年一轮换。” “若有官员违规,就地弹劾,不必层层上报,以免贻误时机。” 他写了整整三页纸,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写完后,他放下笔,吹干墨迹,装入奏匣,封好,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私章。 右都御史王章从门外走进来,看见他案上那个已经封好的奏匣,问了一句:“施大人,这是?” “《请严查海贸贪腐疏》。” 施邦曜说:“明天一早递上去。” 王章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施大人,开海贸是大好事。” “您这一封弹劾疏递上去,怕是会让那些想借着开海贸发财的人心生忌惮。” “忌惮就好。” “开海贸是好事情,但不能让好事情办成了坏事情。”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台湾刚刚光复,朝廷需要钱练水师、修战船、造火炮。这笔钱,不能让人贪了。” 王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个折子,我附署。” ...... 同一时刻,京城南郊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蹲在一家小酒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浊酒,慢慢地喝着。 他是福建商人,姓陈,在台湾做过十几年生意,被荷兰人盘剥得倾家荡产,好不容易才逃回大陆。 今天白天,他在茶楼里听说了台湾光复的消息。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只是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完了一壶茶,然后走到这家小酒馆,要了一碗浊酒。 他端着那碗酒,看着碗底浑浊的酒液,久久没有喝。 旁边一个年轻人路过,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老陈,怎么了?台湾光复了,你倒是高兴啊!” 陈姓商人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高兴。当然高兴。”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干,然后站起身,望着南方。 暮色中,南方的天际一片暗红,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低声说了一句:“可是我将来的生意...” 虽然经常被红毛鬼与郑芝龙欺压,但至少还能靠走私混口饭吃,可现在回归朝廷,按照现在朝廷的控制力度,日后想走私海贸怕是难了。 广州那边,就他一个小商人,根本挤不进去。 就在他苦恼之际,一声铜锣打断了他。 他随着铜锣声望去,原来是朝廷粘贴告示。 他轻笑一声,准备起身走近酒楼,忽然听到解除海禁的字样。 他不敢相信,于是走了过去一看,果然是即将解除海禁的告知,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几百年的国策就这样被废除了? 如果海禁被废除,那么他这样的小商人也能通过正轨渠道拿到通商凭证,不用在被一层层的剥削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 “陛下万岁!” 第416章兄弟,你莫要搞我 五月初一,天还没亮透,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朝服在晨光中泛着各色光泽。 禁军将士甲胄鲜明,长矛竖立如林。 广场外围,闻讯赶来的百姓挤满了街道,黑压压的人头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长安街尽头,望不到边。 原本百姓是不可能出现在此,但朱友俭不是古人,他对这些那些什么规矩不感冒。 而且多与民互动,还能多增加亲民感。 至于安全问题,这周边皆是禁卫,哪怕是千军万马都能抵挡片刻。 周边还有无数明暗哨。 此刻,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乾清宫前那座连夜搭起的高台。 高台高三丈,台面铺着崭新的红毡,四角立着旗杆,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台中央摆着一方案桌,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正中供着一幅卷好的圣旨。 辰时正。 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朱由俭从门内走出,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系着玉带。 他登上高台,走到案前,站定。 王承恩双手捧着那幅明黄色的圣旨,跟在身后半步处,低着头,屏着呼吸。 朱由俭转过身,目光从台下的人群脸上一一扫过。 文武百官,禁军将士,还有远处那些踮着脚尖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宣旨。”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圣旨。 那幅明黄色的绸缎在晨光中展开,上面的朱红御笔在阳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海乃百川之汇,通商乃富国之源。” “自洪武以来,禁海日久,商贾困顿,国库空虚。” “今天下初定,四海归一,朕决意开海禁,通商贾,富百姓,强国家。” 王承恩顿了顿,继续念道:“凡大明商人,无论大小,持市舶司所发关引,可往海外诸国贸易。” “各国商人,持大明市舶司所发勘合,亦可入境贸易。” “关税税率,按货物价值,二十税一。” “违禁者,以律论处。”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念完最后一个字,王承恩缓缓放下圣旨。 广场上沉默了约莫三息。 然后,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的范景文率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青砖上:“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广场外围的百姓也跟着跪倒,黑压压一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长安街的尽头,像浪潮一样从前往后涌开。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晨光中传得很远很远。 朱由俭站在高台上,望着那片跪倒的人潮,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下高台,消失在乾清宫的门内。 但他的诏书,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宫墙,飞出了京城,飞向了大明沿海的每一座港口。 ...... 半个时辰后,京城南城,浙商会馆。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浙商会馆。 平日里这里进出的都是浙江一带有头有脸的大商人,来往的人并不多,只有生意来往的时候,他们才会到这里。 但今天,这座院子挤满了人。 从正堂到天井,从天井到走廊,连大门外的台阶上都站满了商人。 有人穿着长衫,有人穿着粗布短褐。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商人站在正堂中央,手里拿着刚刚抄来的《开海通商诏》全文。 他是浙商会馆的会长,姓何,名国章,在浙江做了四十年的丝绸生意,从一个小商贩做到了浙江最大的丝绸商。 他见过海禁最严的时候,也见过郑芝龙横行东海的时候,见过荷兰人在台湾海峡卡关收税的时候。 此刻,他握着那份诏书的抄本,嘴唇哆嗦着,念出了声:“海禁...真的开了...” 满堂的商人瞬间炸了锅。 “广州、泉州、福州都能出海了?” “宁波也能?!” “二十税一?真的假的?” “废话!” “皇上下旨哪能有假!” “我还说前几天告示是假的,原来是真的!” 一个年轻商人挤到最前面,脸上涨得通红:“何老!咱们的船什么时候能下海?” 何国章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的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明天,明天就去市舶司领关引!” “咱们的货,从此不必偷偷摸摸地出了!” “好!” 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汇成一片,震得屋檐上的瓦都在发抖。 何国章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些激动的面孔,没有跟着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诏书的抄本,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海的时候。 那时候,海禁还没那么严。 父亲的船从宁波出发,载着丝绸和瓷器,驶向吕宋。 船在海上走了十几天,一路上风平浪静,到了吕宋,当地的商人排队等着买他们的货。 那时候,他觉得大明的海很宽,宽得能装下所有人的梦。 后来,海禁越来越严。 父亲的船被扣了三次,最后一次连船带货都没了。 父亲气病在床,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国章,这辈子别再碰海了。” 他没有听父亲的话。 他继续做海上的生意,只是从光明正大变成了偷偷摸摸。 他给郑芝龙交过保护费,被荷兰人扣过船,被地方上的官吏盘剥过无数次。 但他从没想过离开这片海。 因为他知道,这片海,终究会回来的。 他收起那份诏书,抬起头,望着南方,低声说了一句:“爹,海禁开了。” ...... 次日,午后,天津三岔河口。 一座新粉刷过的临街小院,青砖灰瓦,大门敞开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上面写着九个字——大明市舶司天津分司。 牌匾下的台阶上,几个穿着新制官服的官员正在忙碌,有人抬桌案,有人搬文书,有人往门框上贴告示。 告示上写着几行大字:“市舶分司今日挂牌,凡有出海贸易者,请持户籍路引,前来申领关引。” “关税二十税一,明码标价,绝无苛扣。” “如有官吏额外索贿,可向都察院驻港御史或者锦衣卫主缸督查司举报。” 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 天津本地的船主、商人,还有几个从通州赶来的粮商,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夷人,举着一份看不懂的文书,站在队伍里伸长脖子往前看。 队伍最前面,一个中年商人挤到桌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脸上堆着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银子,顺着桌面,悄悄地推了过去。 那小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胸口绣着市舶司的标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银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商人。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冷汗从他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手在发抖,像是那袋银子烫手一样。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那袋银子推了回去,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做什么!” 中年商人一愣,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是小的一点心意...” “闭嘴!” 那小吏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这是市舶司!不是菜市场!” “你再敢行贿,我...我这就上报监察司,按律论处!” 中年商人愣住了。 他在海上跑了十几年,从小吏到巡检,从巡检到守备,他见过的每一个官员,没有不伸手的。有的是明着要,有的是暗着收,总归都要给他一点“孝敬”。 可眼前这个小吏,不但没收,还吓得脸色发白。 他自然是不知道,上面的那位皇帝现在见到贪官污吏就咬,无论大小,逮到就是抄家,发配山西挖煤。 东厂、锦衣卫现在是全国各地跑。 毕竟现在朱友俭缺钱得很,处处都是要钱的地方。 小吏就是因为吃到这一点,才不敢接。 他可不想自己被抄家,然后送到山西为朝廷免费挖煤十几二十年。 再说现在他们吏也有俸禄,做得好还能当官。 如今锦衣卫、厂卫一天抄家少说百家,这里面不知有多少空缺。 他可不想因为这点银子,断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就算自己能力不行,到时候靠着工龄混个不错的闲职养老。 小吏见他还愣着,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坐回椅子上,冷着脸问:“几条船,什么生意,多少货物?” 中年商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回答:“五条船,去朝鲜。布匹、瓷器、茶叶...” “五条船...”小吏提笔记下:“船籍在哪?” “天津本地。” “货值估算多少?” “三千两。” “这是货物清单与账目。” 小吏在纸上算了一笔账,抬起头:“二十税一,关税一百五十两。” “去隔壁交钱,交完钱回来拿凭证领关引。” 中年商人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简单? 没有盘剥? 没有克扣?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费? 小吏见他不动,皱了皱眉:“你还有事?” “没...没有了...” 中年商人连忙转身,快步走到隔壁的窗口,交了银子,又跑回来。 小吏将一份盖了红印的关引递给他,随口道:“出海之前,记得去港口巡检司报备。” “回来的时候,也要到港口巡检司核验,按实缴税。” “漏税被查出来,罚款十倍,三年起步的牢狱。” 中年商人接过那份关引,低头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普通的宣纸,上面写着他的姓名、船籍、目的地、货物清单,盖着市舶司的朱红大印。 他转过身,走出市舶分司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匾额。 还是有写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可是这手中的关引却又是实打实地到了自己的手中。 第417章认真的皇帝,就是一个打工仔 五月初五,登州码头。 海风很大,吹得港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渤海水师的残余战船排列在港湾内,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翻飞。 码头上,三军列阵。 黄蜚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甲片擦得锃亮。 身后,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一字排开。 再往后,是各营的将领。 朝廷的钦差乘船而至,从船头走下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三军将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海风中传开。 钦差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海侯黄蜚,忠勇可嘉,黄海一战,建奴胆寒。” “今擢为黄海水师提督,统辖黄海防务。其所辖渤海水师旧部,整编为黄海水师,归大明皇家水师直辖。” “钦此!” 黄蜚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转身面向身后的将士。 “大明皇家水师,黄海水师今日成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陛下把黄海交给了咱们。从今往后,黄海之上,建奴的船,一艘也别想过去。” 孙二虎第一个大喊一声:“提督放心!建奴敢来一艘,末将打沉一艘!敢来十艘,末将打沉十艘!” 赵大海在旁边接了一句:“打完了咱们还能追到辽东去,让他们连港口都不敢出。” 将士们发出一阵笑声。 黄蜚转过身,面向钦差,郑重抱拳道:“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 ...... 同一天,台湾,热兰遮城。 议事厅内,郑森率诸将跪拜接旨。 钦差站在厅中,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延平郡王郑森,率师渡海,收复台湾,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即日起,总督东海水师。” “令林圯......” “钦此!” 郑森双手接过圣旨,额头触地:“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亲兵,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圯。 “恭喜林巡抚。” 他抱拳道:“台湾以后就交给你了。” 林圯愣了一愣,连忙抱拳回礼:“王爷折煞末将了,末将心里实在没底啊。” 郑森看着他,平静地说:“陛下信你,我也信你。所以你也相信自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的副手已经定了,范阁老的弟子赵士,有他协助你,一定能让台湾好起来的。” 林圯张了张嘴,最终深深躬身:“那就好。” 随后,林圯带着钦差巡视大员湾。 随着时间的流失,夕阳西斜,将整座昔日的热兰遮城,如今安平县染成一片金红色。 城墙上,那面崭新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翻飞,旗角猎猎作响。 郑森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大员湾。 海湾里,明军的战船排列整齐,桅杆上的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更远处,几艘商船正在缓缓驶入港湾,船帆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圯不知几时返回,从城下走上来,手里还提着两壶酒。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青色补服,腰间系着银带。 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大步大步地迈。 他走到郑森旁边,把一壶酒递过去。 郑森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这次福建的家酿。 林圯也喝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望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已经定了,开海贸,通商贾。” “台湾的位置这么好,南来北往的商船都要经过大员湾。” “市舶司一开,税收就能上来。有了钱,就能修路、办学、屯田。” 郑森点了点头。 而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陛下如此着急收复台湾,他可是东南沿海的第一道屏障,有他在,东南沿海的航道可安全无忧。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的凤凰木林。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几只海鸟从林中飞起,盘旋了一阵,又落回树梢上。 “林兄。” 郑森忽然开口道:“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林圯放下酒碗:“王爷请说。” “台湾的实务,你要多费心。市舶司、屯田、办学、修路...这些事情,朝廷那边会有文书下来,但怎么落地,还是要靠你。” “明白。” “还有一件事。” 郑森转过身,看着他:“那些在岛上打了多年游击的兄弟,你要安置好。愿意继续从军的,可编入东海水师。” “愿意回乡务农的,分给田地。” “愿意做生意的,发给关引。” 林圯愣了一愣,然后抱拳道:“末将替兄弟们,谢过王爷。” 郑森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海面。 夕阳已经沉入海平线,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晖,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海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问父亲:“爹,那座岛是谁的?”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父亲还是没回答。 直到船靠近那片海岸,他才看见,岸上有荷兰人的城堡,有荷兰人的火炮,有荷兰人的士兵。 那时候他才知道,那座岛,已经不属于大明了。 他放下酒碗,转身走下城头。 林圯站在城头,望着郑森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内,又转头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海面。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跟着老林头第一次登上这座岛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几杆破火铳,连饭都吃不饱。 老林头站在海边,指着远处的热兰遮城,说:“总有一天,老子要把那面旗子扯下来。” 老林头没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但他看到了。 他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酒喝干,然后把酒碗放在垛口上,转身走下城头。 夜色已深。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摇曳。 朱由俭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 他已经连续批阅了两个时辰。 他拿起一份奏折,是户部送来的《市舶总司章程修改草案》,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页。 他翻了几页,找到关键的部分,提笔批了几处修改意见,然后合上奏折,搁在左手边。 他又拿起另一份。 这是工部送来的四大船厂选址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 天津船厂,选址在李家庄,临近海河口,水深适宜,交通便利。 预计占地三百亩,设船坞六座,工匠定额五百人,年可造大型福船十艘,中型战船二十艘。 登州船厂,利用原渤海水师的旧船坞扩建。 预计占地二百亩,设船坞四座,工匠定额三百人,主要负责黄海水师的战船维护和补充。 南京船厂,设在龙江关,利用原有船坞和工匠基础。 预计占地五百亩,设船坞八座,工匠定额八百人,年可造大型福船十五艘,中型战船三十艘。这是四厂之中规模最大的。 番禺船厂,设在黄埔,靠近珠江水道,便于木材运输。 预计占地四百亩,设船坞六座,工匠定额六百人,年可造大型福船十二艘,中型战船二十五艘。 朱由俭看完,搁下笔,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天津、登州、南京、番禺,四座船厂同时开工的场景。 成百上千的工匠在船坞中忙碌,巨大的福船龙骨在船台上缓缓成型,锤子敲打铁钉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睁开眼,拿起御笔,在奏折末尾批了一个字。 “准。” 随后,他看向窗外:儿啊,你啥时候回来,这皇帝,老子真的不想当啊! 朱友俭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了一本奏折,尚未批阅的还有三四十本...... 第418章斩倭 五月十五,北京宣武门菜市口。 天还没亮透,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菜市口这地方,自本朝开国以来就是处决重犯的地儿。 今天要斩的是个倭寇头子,消息传出去后,整座京城都沸腾了。 从宣武门到菜市口的大街两侧,黑压压全是人头。 有人在街边摆好了小板凳坐着等,有人爬上屋顶占了最佳位置,远处茶楼的二楼雅座三天前就被预定一空。 连旁边几棵老槐树的树杈上都蹲着人,树枝被压得嘎吱作响,底下的人仰头骂了几句,上面的人也不理,只管死死盯着刑台的方向。 “来了来了!”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辆囚车从宣武门的方向缓缓驶来,四周围着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枪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囚车里,水井上忠胜穿着一件白色的囚服,被五花大绑。 他的头发披散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没有像其他俘虏那样瘫软在囚车里,而是挺直了腰杆,昂着头,目光平视前方。 囚车驶过街道时,两侧的百姓纷纷往前挤。 有个卖菜的大婶拎起一筐烂菜叶,抓起一把,朝着囚车狠狠砸了过去。 “狗日的倭寇!” 烂菜叶砸在水井上忠胜脸上,汁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紧接着,臭鸡蛋、臭豆腐、烂泥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 一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臭鸡蛋精准地砸在他额头上,蛋壳碎裂,蛋液顺着他的鼻梁流进嘴里。 水井上忠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囚车在刑台前停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禁军士兵跳上车,一人架一条胳膊,把水井上忠胜从囚车里拖了出来,押上刑台。 刑台高三尺,台面铺着黄土,四角插着令旗。 监斩官是刑部侍郎孙廷铨,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坐在台侧的监斩棚里。 他面前摆着一方案桌,案上放着签筒、朱笔和一碗清水。 孙廷铨站起身,走到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幅明黄色的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倭寇水井上忠胜,勾结红毛夷人,侵犯大明海疆,罪大恶极。” “着即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钦此。” 台下的百姓就发出一阵愤怒的呼啸。 孙廷铨念完圣旨,退回到监斩棚里,等到日上杆头,他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火签,扔在地上。 “验明正身,午时已到,斩!” 刑台上,刽子手从台侧走了出来。 这人膀大腰圆,赤着上身,露出胸前纹着的一头下山猛虎。 他手里倒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背厚实,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一脚踩在刑台上,朝水井上忠胜走去。 水井上忠胜被两个士兵按住肩膀,跪在刑台中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阳光正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汉语,嘶哑地吼了一声:“大和民族,万岁!” 台下瞬间炸了锅。 “万你妈逼!” 一个胖大婶抄起脚上的草鞋就砸了过去,正中水井上忠胜的后脑勺。 “狗日的倭寇!” “到这时候了还敢嘴硬!” “砍了他!砍了他!” “把他脑袋挂城楼上喂鸟!” 水井上忠胜的吼声被淹没在一片怒骂声中。 刽子手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转过身,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又喷在刀刃上。 酒液顺着刀刃滑落,滴在黄土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然后,他走到水井上忠胜身后。 他没有用刀背拍水井上忠胜的后颈让他低头,而是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 水井上忠胜一个趔趄,跪倒在黄土上。 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噗!” 刀刃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利落地斩断脖颈,而是重重砍入了水井上忠胜的后颈,卡在了骨头里。 水井上忠胜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鲜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溅红了面前的黄土。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四肢拼命挣扎,却因为剧痛一时半会死不了。 刽子手冷着脸,将卡在脖子里的刀刃用力一拧,再横向一拉。 “咔嚓!” 一声脆响,颈骨断裂。 水井上忠胜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只剩一层皮连着。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全场死寂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 “这就是侵犯我大明的下场!” “狗日的倭寇!下地狱去吧!” 负责验尸的小吏上前查验,翻开水井上忠胜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好像头掉了还能活一样,随后高声喊道:“贼酋水井上忠胜,伏法!” 刽子手蹲下身,抓住水井上忠胜的发髻,手起刀落,将那最后一层皮也割断了。 头颅被他提在手里,鲜血顺着发丝滴落在黄土上。 他提着那颗头颅,绕着刑台走了一圈,向台下的百姓展示。 百姓们沸腾了。 头颅被盛在一个木盘里,由两个士兵抬着,悬挂在宣武门的城门上示众。 ...... 数日后,日本江户城。 松平信纲的宅邸里,一场酒宴刚刚结束。 庭院的走廊里杯盘狼藉,酒壶倾倒,酒液顺着木板缝隙渗进泥土里。 几个侍从正在收拾残局,低着头,不敢说话。 松平信纲独自坐在庭院里的平台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切腹服,衣襟敞开,露出干瘦的胸膛。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柄肋差,一壶清酒,一卷白绢。 庭院里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酒液清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闭上眼,品味着酒液在舌尖上的苦涩。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一个穿着黑色胴服的武士走到他身后三米处,跪坐下来。 那人面无表情,腰间挎着一柄太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便是负责为他介错的友人,也是他手下剑术最好的武士。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黑色公家服的中年男子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他是将军家的使者,奉命前来宣读对松平信纲的最终判决。 第419章倭国朝贡 使者走到平台边缘,展开文书,朗声念道:“老中松平信纲,战败辱国,丧师失地,致使幕府威信大损,社稷蒙羞。” “命其切腹自尽,以谢天皇。” 念完,使者收起文书,朝松平信纲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庭院里只剩下松平信纲和那个介错人。 松平信纲没有立刻动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清酒入喉,先是辛辣,然后是一股淡淡的回甘。 他又倒了一杯,这一次没有喝,而是端着酒杯,望着杯底那浅浅的一层酒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酒杯轻轻放在几上,拿起那卷白绢,展开。 白绢上写着一首诗,是他昨晚写的。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念完,他放下白绢,拿起那柄肋差,用白绢仔细擦拭刀刃。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映出他消瘦的脸。 他双手握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刀刃刺了进去。 “噗!” 刀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松平信纲的身体猛地一弓,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剧烈扭曲。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上滚落,顺着脸颊滴在他洁白的切腹服上。 他紧咬着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用尽全身力气,横向拉动刀刃。 “嗤啦~~~”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在他腹前裂开。 鲜血并不是涌出,而是带着泡沫“噗”的一下喷溅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白绢。 这一刀,他划开了一道约半尺长的口子。 按照十文字切的规矩,他还要再划一刀。 他已经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视线开始模糊,手也开始发抖。 但他硬是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将刀拔出,再次对准了自己的右腹。 第二刀,刺得又浅又歪,只是划破了皮肉。 刀尖在腹部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没有造成致命伤。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肠子已经从伤口处滑了出来,堆在了他的膝前。 他低头看着那团滑腻的东西,眼神里闪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终于撑不住了。 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倒在地上。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介错人动了。 那个黑衣武士没有等他彻底倒下去,而是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将军,请安息。” 然后,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太刀,对准松平信纲的后颈,精准而狠厉地一刀斩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松平信纲的头颅被干净利落地斩下,骨碌碌滚出了几步远,撞在平台的木阶上,才停下来。 腔子里的血这才喷出一尺多高,无头的身体直直跪坐了片刻,才轰然倒下。 鲜血在洁白的切腹服上洇开,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介错人收了刀,跪在地上朝那具无头的尸体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去。 庭院里只剩下那具尸体和那颗滚落在木阶旁的头颅。 月光照在头颅上,照亮了松平信纲脸上的表情。 那张脸上,混杂着痛苦、解脱和不甘,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 距离处决水井上忠胜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七月初一,北京城又热闹起来了。 一支规模不大但极其扎眼的队伍正在进城。 为首的是个穿着黑色公家服的中年男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立乌帽子,面容清瘦,腰间挎着一柄短刀。 他是幕府的老中,阿部忠秋。 松平信纲死后,他接替了老中的位置,奉命出使大明,用最卑微的姿态,换取大明的原谅与贸易许可。 他身后,是整整一百名精心挑选的“倭女”。 这些女子穿着华丽的振袖和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画着细眉,嘴唇点成樱桃小口。 她们排成整齐的队列,低眉顺眼,双手垂于身前。 队伍最后,是十几辆牛车,车上堆着层层叠叠的木箱,箱上盖着绸缎,贴着封条。 那是幕府进献给大明天子的贡品,倭刀、折扇、漆器、屏风、珍珠、珊瑚、黄金。 随行的还有百匹倭国进贡的矮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在啧啧称奇,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骂骂咧咧。 “嘿,这就是倭国来的娘们儿?” “长得跟白面似的,瞧着吓人。” “听说这是送给咱们皇上的。” “送给皇上?该死,倭国其心可诛,想大半夜靠这幅妆容吓死咱们的陛下。” 阿部忠秋走在队伍最前面,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队伍缓缓穿过正阳门,沿着御道,一路向皇宫的方向行去。 乾清宫。 朱由俭坐在御座上,面前站着一排文武大臣。 他没有坐在朝堂上接见倭国使团,而是在西暖阁里见的。 他要的不是排场,而是掌控。 阿部忠秋被两个小太监引着走进西暖阁时,脚步很稳。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迈步走进阁内。 他走到御前约五步处,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三跪九叩之礼。 “外臣阿部忠秋,奉我国天皇之命,拜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汉语比水井上忠胜流利得多,虽然带着浓重的倭国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朱由俭坐在御座上,没有让他起身。 阿部忠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朱由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起来说话。” 阿部忠秋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文书,双手呈上:“此乃我国天皇陛下亲笔国书,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走上前,接过国书,转身呈到朱由俭面前。 朱由俭没有接,只是说:“念。” 王承恩展开国书,清了清嗓子,朗声念了起来。 国书以极尽卑微的口吻,先用大量篇幅赞美了大明天子的文治武功,然后又解释了黄海之战是受奸人蒙蔽,行差踏错。 最后,明确表示日本国,世沐大明之教化,愿以朝鲜例,奉大明为正朔。 岁岁来朝,贡奉不绝。 惟愿陛下息雷霆之怒,开天地之恩,许我国商民往来贸易,则日本上下,感戴圣恩,永为藩篱。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国书,退到一旁。 朱由俭坐在御座上,看了一眼阶下站着的阿部忠秋:“知道了。” 三个字,不咸不淡。 阿部忠秋的心一沉。 他等了一会儿,见朱由俭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连忙又道:“陛下,外臣此来,带了些许贡品,皆是我国特产,聊表心意。” “另有倭女百名,皆是我天皇陛下精挑细选,愿入宫侍奉陛下,学习中华礼仪。” 朱由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王承恩:“王承恩,那些倭女,你去安排一下,送教坊司学习礼仪。” 然后他又看向阿部忠秋:“贡品朕收了。至于你国所求的勘合贸易...” 他停顿了一下。 阿部忠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需待朕再观尔后效。” 阿部忠秋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他知道,大明的这根骨头,比他想象中要硬得多。 他不敢有丝毫不满,只能恭敬地磕头:“外臣,谨遵陛下圣意。” 他退出西暖阁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走出宫门,站在午门前的广场上,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身后,那些倭女正在被几个太监领着,朝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第420章做事不容易啊! 教坊司偏院,因为百名倭女的到来,瞬间热闹起来了。 李嬷嬷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清水和白布巾。 一百名倭女被分成五排,站在院子里,低眉顺眼,双手垂在身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一个个个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黑心白面馒头。 李嬷嬷走到排头的倭女面前,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先把脸洗干净。” 倭女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李嬷嬷身后的一个太监上前一步,用半生不熟的倭语重复了一遍。 倭女们这才动了起来,纷纷走到木盆前,蘸湿白布巾,开始擦拭脸上的白粉。 不一会儿,那些倭女的脸才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李嬷嬷愣住了。 白粉下面,那张脸竟然让李嬷嬷都愣了一下。 瓜子脸,皮肤白嫩,五官端正,鼻梁挺直,一双眼睛虽然低垂着,但能看得出底子很好,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走到第二个倭女面前。 同样是一张端正的脸,眉形细长,唇形饱满。 她一路走过去,越看越心惊。 一百个倭女,洗完脸后,竟然没有一个歪瓜裂枣的。 有的温婉,有的清秀,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三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六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 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嘀咕了一句:“李嬷嬷,您说这倭国鬼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这么多好看的女子,怕是把他们倭国最好的都挑来了。” 李嬷嬷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再好有什么用?” “顶多也就是在教坊司当个异族歌姬,一辈子也嫁不了好人家。” 小太监愣了一下,问:“为啥?” “长得这么好,京城里的老爷们不眼馋?” “眼馋有什么用?” 李嬷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血脉这东西,那帮老爷看得比命还重。” “异族女子,就算再好看,也只能当个不能生孩子的贱妾。” “你见过哪个大户人家让异族女子生儿育女的?” 小太监想了想,不说话了。 李嬷嬷转过身:“让她们学汉语,学歌舞,学礼仪。”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她们能上台表演。” “是。” 她走出偏院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的倭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都是些好姑娘。 可惜偏偏生在了倭国。 同样是在教坊司的午后。 王承恩站在西暖阁里,念完教坊司的汇报,就退到一旁,等着朱友俭的反应。 朱友俭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问了一句:“那百名倭女,真的个个都好?” 王承恩躬身:“回皇爷,李掌教说,确实都不错。” “倭国这回挑人的眼光倒是精准得很。”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可惜朕不能碰。” 王承恩低着头,没敢接话。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叶子,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皇家血脉,不容外族血统掺杂。这是底线。” 王承恩连忙躬身:“皇爷圣明。” 朱友俭想了想,又开口道:“从中挑十个品貌最好的,送到西苑田氏那里当侍女。”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爷说的是...郑成功母亲田氏?” “嗯。过些天就要进京了,让她有个伴。” “那些倭女也是从倭国来的,跟田氏算是同乡,言语也能通,过去也有个照应。” 王承恩连忙应下:“老奴这就去安排。” 朱友俭又补了一句:“其余的,留在教坊司,学些歌舞技艺。” “日后朝廷宴请,让她们出来表演一番,也算物尽其用。” “是。” 王承恩退出西暖阁,快步朝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午后,教坊司偏院。 李嬷嬷带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院子中央。 倭女们被召集到院子中,排成几排,低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嬷嬷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念完后,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被点名的十个倭女,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有一个年纪小些的倭女,跪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着低声啜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们原以为能入宫侍奉天朝皇帝,若是能怀上龙子,说不定能在异国他乡发光发亮。 可如今,却要去伺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妇人。 梦瞬间碎了。 李嬷嬷冷着脸,走到那个啜泣的倭女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冷:“哭什么?圣旨也是能哭的?” 那倭女被这一声训斥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抹了一把眼泪,不敢再出声。 李嬷嬷扫了一眼其他倭女:“圣旨已下,这就是你们的命。” “谁要是再哭哭啼啼,别怪我不客气。” 倭女们低下头,没有人再敢出声。 李嬷嬷的严厉,中午的时候,她们是领教过的,稍微一个站姿不对,就是戒尺招呼。 剩下的九十名倭女站在原地,望着那十个被选中的同伴跟着李嬷嬷走出院子,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然后,一个教习走上台:“从今天起,你们要学汉语、学歌舞、学礼仪。好好学,将来朝廷宴请,你们要上台表演。” 没有人回答。 教习也没指望她们回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汉字。 “大。” ....... 次日,会同馆。 阿部忠秋坐在房中,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茶是从倭国带来的抹茶,他让随从冲泡的。 但今天这茶喝在嘴里,却只有一股涩味,涩得他舌根发麻。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几个随从正蹲在墙角晒被褥,阳光很好,照在被褥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几只麻雀蹲在院墙的瓦片上,叽叽喳喳地叫,烦死了! 他等了三天。 三天来,他没有等来皇帝的任何消息。 他派随从去礼部打探消息,随从回来禀报:“大人,礼部的人说陛下政务繁忙,请使臣稍安勿躁。”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阿部忠秋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回到房中,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抹茶,一口喝干。 又过了两天。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阿部忠秋坐在房中,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从倭国带来的《论语》。 他已经翻了好几天,从学而时习之翻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又翻回学而时习之。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合上书,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从门口走到窗前,是七步。 从窗前往回走,也是七步。 他走了二十几个来回,然后停下来,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想起自己临行前,幕府将军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阿部君,此去大明,关系到我大和国运。无论受多大委屈,都要忍。”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忍。 又过了三天。 户部的一个小吏来了。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堆着笑,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办事的。 他一进门,先朝阿部忠秋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道:“使臣远道而来,这些日子住得还习惯吗?” “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阿部忠秋心里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多谢大人关心,一切都好。” “若是大人能替我传给话就好了。” 小吏搓了搓手,小声道:“使臣啊,咱们这些做事的也不容易,您说是不?” 第421章带一肚子火气回去! 阿部忠秋愣了愣,他当然知道这是索贿。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小吏看了一眼那十两银子,非但没有接,反而摆了摆手:“使臣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阿部忠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吏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等着什么。 阿部忠秋咬了咬牙,从身后的箱子取出四十两,凑成五十两,递了过去。 小吏这才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收入怀中,拱了拱手:“使臣放心,在下一定替您告知。”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点依恋。 阿部忠秋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他回到房中,坐在椅子上,胸口那股气堵得他难受。 他告诉自己,忍,为了幕府,为了大和国运。 又等了五天。 五天,那个收了五十两银子的户部小吏,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皇帝的召见,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阿部忠秋坐在房中,盯着院子的柿子树,心中涌出一种被人当傻子耍了的感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部忠秋抬起头,又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走了进来。 不是上回那个户部的,换了张脸,但穿的是礼部的官服。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笑眯眯的,看着比上回那个户部吏员更和气,进门就先朝阿部忠秋拱了拱手,声音也软绵绵的:“使臣久等了。” 阿部忠秋站起身,拱手回礼,心里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 那礼部书吏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桌上摊开:“使臣啊,您求见陛下的事,我们礼部一直在替您盯着。” “可陛下政务繁忙,您也知道,台湾刚打下来,四海水师刚刚成军,还有开海禁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阿部忠秋:“不过嘛,使臣若是急,在下倒是可以帮您递个话,替您在尚书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有尚书大人开口,陛下一定会见你。” 阿部忠秋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是这句话。 但他面上不敢露出一丝不满,依然客气地问:“那...大人需要多少?” 书吏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两。” 阿部忠秋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分:“大人,这也太多了。” 那书吏笑着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解释道,似乎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使臣有所不知啊,要递话,那可不是一张嘴就行的。” “得打点上下,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办事的替你垫吧?” 阿部忠秋沉默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大人,前几日户部的一位大人也说要替在下递话,收了在下五十两,结果毫无音讯。” 书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和气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意。 他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阿部忠秋:“使臣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礼部办事会想户部那样?” 阿部忠秋一惊,连忙也跟着站起身,赔笑道:“大人误会了,在下只是...只是...”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从箱子中取出四枚大银锭,递了过去。 书吏接过银锭,脸上的冷意才慢慢消散,重新挂上了和气:“使臣放心,在下一定替您把话递到。” “你就在此等好消息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依旧没有半点依恋! 阿部忠秋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一拳砸在桌上。 “砰!” 茶壶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 一个随从推门进来,看见阿部忠秋铁青的脸,吓得不敢说话,又缩了回去。 阿部忠秋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可他没有办法。 这是北京城,是大明的国都,不是江户。 他只能等。 数日后,会同馆后院。 阿部忠秋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倭国带来的清酒,酒已经喝了一半。 头顶是一轮圆月,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惨白惨白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草丛里虫子在叫。 还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极了过去几日在他耳边盘旋不休的烦扰。 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喝。 他只是看着月光穿过酒杯,在酒液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随从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低声开口:“大人...咱们带的银子,已经花了一千三百多两了...” 阿部忠秋没有动。 随从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再这样下去,连回程的路费都要不够了...” 阿部忠秋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枯木:“多少?” “一千三百两。” 随从重复了一遍:“光是这两次递话,就花了二百五十两。加上给其他管事、守门太监的那些...” 阿部忠秋想骂人,想摔烂这个酒杯,想把那壶清酒砸在地上。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过了很久,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些明国的官吏,比豺狼还要贪婪。” 随从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 那是从倭国带来的新布鞋,这几天在京城奔走,鞋底已经磨薄了。 “大人,要不...咱们再去求见一次?” 随从犹豫着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或许,或许这一次...” “没用。” 阿部忠秋打断了他。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轮圆月:“皇帝不见我们,就是不见。” “那些吏员收钱不办事,是因为他们知道,皇帝根本就没打算见我们。” 随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阿部忠秋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酒液的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同一夜,乾清宫西暖阁的灯还亮着。 朱友俭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凉透的茶换走,换上了一杯热茶,轻声开口:“皇爷,阿部忠秋那边,有消息了。” 朱友俭睁开眼,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没有急着问,只是随口道:“说说。” 王承恩躬身禀报:“这半个月来,阿部忠秋先后被户部、礼部的吏员,还有会同馆的几个管事、甚至守门的小太监,索贿了七八次。” “前后花了约一千三百两银子。” 朱友俭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蒸汽,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 “才一千三百两。”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些吏员,把银子都吞了?” “回皇爷,他们按照陛下的要求,自己留了一半,剩下的充入国库了。” 朱友俭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帮猴崽子,什么“递话费”,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王承恩低头不语。 又过了数日,会同馆。 阿部忠秋终于等到了皇帝的旨意。 来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礼部郎中,品级不小,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吏,一个捧着文书匣子,一个垂手站在身后。 那郎中走到阿部忠秋面前,展开圣旨,念道: “朕已知尔国诚意,然事涉重大,尚需时日斟酌。使臣可先归国,待朝议定夺,再遣使通传。” 念完,那郎中合上圣旨,看了阿部忠秋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问了一句:“使臣,可听明白了?” 阿部忠秋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发青石块地面上,心中一片冰凉。 他听明白了。 他当然听明白了。 这一趟,白来了。 他跪在地上,一动没动,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闭着眼睛,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把这几个月的憋屈和那张空头支票,嚼了一遍又一遍。 身后传来礼部官员离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个随从从门边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人...” 阿部忠秋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额头被地面压出了一道红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收拾东西,准备回程。” 随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当日下午,阿部忠秋带着那堆已经被掏空的行李,灰溜溜地离开了北京城。 出城门时,阿部忠秋在马车里坐了很久,然后他叫停车夫,掀开帘子,望着身后那座巍峨的城池。 城门楼上,明军士兵正列队换岗,枪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城墙上,那面明黄色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在风中翻飞。 他望着那座城,望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车帘,低声骂了一句倭语。 第422章卢廷兰 阿部忠秋离开北京城后第三天。 乾清宫西暖阁,朱友俭批完第四十份奏折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睁开眼,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承恩。” 王承恩应声而入,躬身道:“皇爷有何吩咐?”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叫来。” 王承恩没多问,转身快步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若链就出现在了西暖阁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进门后单膝跪地:“陛下有何吩咐?” 朱友俭没有急着说话,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朕要你去找一个人。” 李若链抬起头:“谁?” “卢廷兰。字芳谷,桃源人。” 朱友俭放下茶杯,继续道:“此人十五岁就是廪膳生员,科举不顺,后来没再考了,专心捣鼓织机改良。” “”据说他提出过一人十指代替十人分工的技术,在江南机坊里有些名气,被一些织户称为卢祖。” 李若链听得一头雾水。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管的是缉拿、刺探、诏狱,对织布机这东西一窍不通。 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陛下,这人...很重要?” “非常重要。”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午后的暖意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大明现在最缺什么?” “钱。” “钱从哪来?” “海贸。” “海贸卖什么?” “丝绸、瓷器、茶叶...” “不错,瓷器我们有景德镇,茶叶我们有福建,但丝绸...” 他转过身,看着李若链:“丝绸的产量,已经到瓶颈了。” “织机老旧,效率低下,人工成本高。” “如果能找到卢廷兰,让他继续改良织机,把生产效率提上去,那咱们的丝绸就能在海外市场上压倒所有人。” 李若链恍然大悟。 “臣明白了。” 他抱拳道:“臣这就派人去江南找。” “去吧。南京、苏州、松江,这些地方是丝织业最发达的地方,他应该就在那一带活动。” 朱友俭走回案后坐下:“找到之后,不要声张,悄悄把人带来京城。” 李若链点了点头:“臣领旨。” 他起身退出西暖阁,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友俭坐在案后,又端起那杯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了一句:“卢廷兰啊卢廷兰,你可别让朕失望。” ...... 数日后,苏州,机坊一条街。 锦衣卫薛七两蹲在街边,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烧饼,脸上的表情比烧饼还干巴。 今年三十二岁,干这行已经十年了,追过逃犯,抓过贪官,蹲过倭寇的窝点,自以为见过的世面够多了。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蹲在苏州的一条破街上,为了找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认识的秀才,啃着凉透的烧饼犯愁。 他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好几天,连根毛都没有找到。 机坊一条街,顾名思义,整条街都是织机作坊。 从街头走到街尾,到处都是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混着工人吆喝声和梭子穿行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薛七两问遍了街上的工匠、掌柜、甚至蹲在屋檐下搓麻绳的老婆婆以及骗他糖吃的三岁稚童。 “您认识卢廷兰吗?” “卢什兰?” “卢廷兰。” “什么廷兰?” “卢廷兰。” “卢廷什么?” “卢廷兰。” “没听过。” 每一次,回答都差不多。 薛七两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里犯愁:“这人该不会根本不存在吧?” 旁边一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机匠听见了他的嘀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客官要找的是卢祖吧?” 薛七两一愣,猛地转过头:“老丈你知道他?” 老机匠磕了磕烟锅,慢悠悠地说:“卢祖的名字确实叫卢廷兰,但你说卢廷兰,怕是没人认识。” “你说是卢祖,整个苏州的织户,没有不知道的。” 薛七两心里一喜,连忙追问:“他在哪?” “他啊...” 老机匠把烟杆子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年就离开苏州了,说是去南京教课。” “南京?” “对,南京鸡鸣寺那边有个织造学堂,他在那儿当先生呢。” 薛七两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街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老机匠拱了拱手:“多谢老丈!” 老机匠摆了摆手,蹲回门槛上,重新掏出烟杆子,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看着薛七两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嘟囔了一句:“锦衣卫找卢祖...这是要干啥?” 数日后,南京鸡鸣寺旁的小院。 薛七两找到那座小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院子不大,三间青砖瓦房,围着一道矮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白的开了一墙。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是织机在运作的声音。 薛七两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子正蹲在一架织机前,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正在调整某个零件。 他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油污和棉絮,一看就是常年跟织机打交道的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便服的陌生人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 薛七两朝他笑了笑:“请问,是卢廷兰卢先生吗?” 那人点了点头:“是我...您是?” 薛七两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开口说明来意,卢廷兰却突然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螺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织机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是来抓我的?”卢廷兰发颤道。 薛七两一愣:“什么?” 下一秒,薛七两警惕起来,看眼前卢廷兰神情,与那些发现藏身之地的逃犯相差无几! 就在薛七两准备抓捕的时候,卢廷兰的下一句彻底惊呆了他! 第423章花开富贵! “你别过来!” “我死也不当赘婿!” 卢廷兰突然大喝一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 “”我卢廷兰宁可饿死,也不去给那沈员外当上门女婿!” 薛七两愣住了。 赘婿? 上门女婿? 什么跟什么啊?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卢廷兰已经转身就跑。 四十岁的卢廷兰,跑得飞快,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院子后面的小门。 薛七两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绕起了圈子。 卢廷兰跑得气喘吁吁,薛七两追得也有些狼狈。 薛七两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跑起来比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快。 若不是他是习武之人,还真跑不过卢廷兰。 他一边追一边喊:“卢先生,我不是来抓你的!” “你误会了!” 卢廷兰根本不听,一头扎进了屋子,反手就要关门。 薛七两眼疾手快,绣春刀卡在门缝里,用力一挤,把门顶开了。 卢廷兰被他推进屋,踉跄了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捂着腰,一脸悲愤地看着薛七两:“你到底想怎样!” “我都说了,我卢廷兰就算饿死,也不会回去当上门女婿的!” 薛七两喘着粗气,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往卢廷兰面前一亮。 那是一块铜制的腰牌,正面刻着锦衣卫三个大字,背面刻着薛七两三个小字。 卢廷兰看见那块令牌,脸上的表情从悲愤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困惑。 “锦衣卫?” 薛七两把令牌收了回去,没好气地说:“卢先生,我不是来抓你去当赘婿的。” “是陛下要见你。” 卢廷兰愣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开口问了一句:“陛下...要见我?” “我没犯什么事,就讨个婚,这也能惊动陛下?” 薛七两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陛下指名要见你而已。” “你说的那个什么沈员外,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请得到陛下。” 卢廷兰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薛七两脸上,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薛七两腰间挂着的令牌,又抬起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不过是个落第的秀才,一辈子捣鼓这些织机,陛下为何要见我?” 薛七两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陛下说了,要带你回京。” 卢廷兰又沉默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薛七两,犹豫着开口问了一句:“大人,我可以带上我的学生吗?” 薛七两愣了一下:“学生?” “他们都是孤儿,我怕我走后他们无人照顾。” 薛七两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人不能多,最多四个。” “为啥?” 薛七两低下头,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为了找你,上面给盘缠被我花得差不多了。” 卢廷兰一听,笑了。 “这有何难,不就是盘缠嘛!”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前,翻了半天,掏出自己的钱袋。 打开,往桌上一倒。 三枚铜板,“咣当”响了几声,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卢廷兰看着那三枚铜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尴尬地笑了笑,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塞回钱袋里,咳嗽了一声:“那...那就带走四个年纪最小的吧。” 薛七两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连忙又憋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行,你安排。” 卢廷兰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阿花,阿开,阿福,阿贵,进来!” 不一会儿,四个小娃娃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 一女娃三男娃,都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先生,啥事?”阿花问道。 卢廷兰指了指薛七两:“收拾东西,跟这位大人进京。” 四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进京?” 阿贵挠了挠头:“先生,咱们去京城干啥?” 卢廷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陛下的旨意。” 四个娃娃再次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看向薛七两。 薛七两朝他们点了点头。 四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还是听卢廷兰的话,收拾了东西,薛七两离开了这里。 ...... 半月后,乾清宫西暖阁。 卢廷兰跪在御前,双手微微发抖。 他穿着一身新换的青色长衫,是进京前薛七两带他去成衣铺买的,袖口还带着折痕,领口浆得太硬,硌得他脖子不太舒服。 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苏州府的学政,一个七品的小官。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见到皇帝。 暖阁里很安静,案上的黄铜香炉里焚着淡淡的龙涎香,那香味清冽悠远,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让整间屋子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朱友俭坐在案后,没有让他跪太久。 他直接开口问了一句:“朕听说,你改良过织机?” 卢廷兰低着头,发颤道:“回...回陛下。” “学...学生确实改过几种织机,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登不得大雅之堂...” “小打小闹?”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朕听说,你提出过一人十指代替十人分工的技术,能让一个织工干十个人的活。” “这是小打小闹?” 卢廷兰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连这点都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皇帝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壮着胆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天子。 朱友俭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系着玉带,目光沉稳,不像他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相反有些亲民。 卢廷兰咽了口唾沫,开口道:“陛下,那个法子...学生确实想出来了,但还缺一些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能同时提拉综丝的装置,还有能自动送纬的梭子...” 卢廷兰说起这个,语速渐渐快了起来,胆子也壮了一些:“学生试了很多次,都不太理想。” “综丝的提拉装置,要么太重,拉动费力;要么太轻,拉不稳。” “自动送纬的梭子,不是卡线就是断线,试了七八种料子都不行...”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觉得自己在皇帝面前说这些太过琐碎。 朱友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卢廷兰终生难忘的话。 “缺什么,朕给你。” 卢廷兰抬起头,愣住了。 “工匠、材料、作坊器具、人手,你自己挑。” “朕在京城西郊给你设一个织造研究所,你当提举,专门负责织机改良。” 卢廷兰跪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这里是皇宫大殿,他正想一巴掌扇一下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白日做梦! 不过,冷静下来的他,眼眶逐渐红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了捣鼓那些织机,被人骂过不务正业,被族人嘲笑过读了十几年书只会摆弄织布机,被邻居说过落第秀才只会瞎折腾”。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而且是当今天子认同了他,还专门给设立了一个织造研究所。 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学生...谢陛下隆恩。” “起来说话。” 卢廷兰站起身,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角。 “你在南京的学生,朕会跟太子说,让他们进南京的孤儿院,顺便进那里的学堂学习,你带的四人,就进皇家孤儿院吧。” 卢廷兰连忙躬身:“学生替阿花、阿开、阿福和阿贵,谢陛下恩典。” 朱友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正色道:“卢廷兰,朕给你一年时间。” “半年之内,你要拿出能投入生产的改良织机。” “钱、人、材料,朕都给你。” “朕只问你要结果。” 卢廷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草民...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走出乾清宫时,腿还是软的。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感觉一切都像在做梦。 薛七两站在台阶下等着他,见他出来,笑了一声:“卢先生,怎么样?” 卢廷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油污和棉絮的痕迹。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抬起头,说了一句:“薛大人,带我去看看研究所。” 薛七两朝他拱了拱手:“卢先生,请。”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第424章便宜岳父,上门女婿! 薛七两将卢廷兰送到西郊研究所后,又被李若链叫了回来。 此刻的他,正留在乾清宫外的台阶下候旨。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前的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几只麻雀蹲在檐角,歪着头打量他,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已经在台阶下站了小半个时辰,腿有些发酸,但他不敢动。 十年锦衣卫生涯养成的习惯,在上司面前,尤其是在陛下面前,站要有站相,跪要有跪相。 哪怕腿断了,也得等上司开口让你动,你才能动。 忽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承恩从门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空茶碗,看见薛七两还站在台阶下,脚步顿了一下:“薛校尉...” 王承恩有些惭愧,一下子把给他忘了。 “你稍等一下。” 说着,王承恩匆忙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王承恩的声音传了出来:“薛校尉,陛下唤你进来。” 薛七两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了整衣襟,大步跨过门槛。 西阁里,朱友俭坐在案后批折子。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着,随口说了一句:“薛七两,这趟差事办得不错。” “朕听李若链说了,你跑了不少地方?” 薛七两抱拳道:“末将不敢居功,全凭陛下洪福。” 朱友俭笑了一声,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有功就是有功,赏罚分明,朕这点还是拎得清的。” 他靠在椅背上,疏通了一下筋骨:“薛七两,你在锦衣卫当校尉几年了?” “回陛下,十年了。” “十年才是个校尉,你这升迁速度,放在锦衣卫里算是最慢的了。” 薛七两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升得慢。 以前锦衣卫里升迁,要么靠关系,要么靠银子。 他既没有过硬的关系,也拿不出打点的银子,唯一能靠的就是干活。 可干活这种事,干得再好,功劳也是上官的。 朱友俭没等他接话,直接开口道:“传朕旨意,擢升锦衣卫校尉薛七两为小旗官,赏银五十两,赐飞鱼服一套。” 薛七两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铜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旗官。 他在锦衣卫干了十年,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子干到如今两鬓冒了白茬,见过太多人有关系有门路,三五年就窜上去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卡在校尉这个位置上,等着熬到五六十岁,领一份养老银子回老家种地去。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升官。 “薛七两?” 朱友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怎么,嫌少?” 薛七两猛地回过神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末将...末将谢陛下隆恩!” “起来,没事下跪。” “谢陛下。” 朱友俭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你是在哪儿找到卢廷兰的?” “朕看他那双手,确实是常年摆弄织机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油污,洗干净了都还有印子。” 薛七两站起身,平复了一下情绪,将这趟寻人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从苏州机坊一条街的碰壁开始说起,说到顺着这条线索追到南京鸡鸣寺,终于在城墙根下一座破旧的小院里找到了卢廷兰。 说到这里,薛七两忍不住笑了一声:“末将当时也是没料到,那卢先生一见到末将,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末将追了他大半座院子,他才停下来,然后指着末将的鼻子大喊了一句我死也不当赘婿!” 朱友俭本来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赘婿”二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赘婿?什么赘婿?” 薛七两见陛下来了兴趣,清了清嗓子,将卢廷兰那段“光辉往事”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五年前,卢廷兰穷困潦倒。” “他虽然满脑子都是改良织机的想法,但没钱买材料,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空有一肚子理论,却连一架像样的织机都买不起,更别说拆开来研究构造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同窗秀才告诉他,杭州有个姓沈的机户,开了几间织坊,手头宽裕,正四处物色男丁入赘。” “那沈家主人沈大德,是个纯粹的实干派。” “他自己虽然手艺不错,但织机一旦出了问题,往往找不到能修能改的人。” “他想招个有真本事的上门女婿,既能传宗接代,又能帮他把织坊的生意做大。” “卢廷兰听说后,二话不说就找上了门。” “沈大德初见卢廷兰,见他虽然穿着寒酸,但说起织机构造头头是道,有些想法连自己这个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匠都闻所未闻。” “沈大德当场拍板:只要卢廷兰愿意入赘,供他吃穿,给他银两搞研究,让他随意拆改织机。” “卢廷兰为了能碰织机,咬牙答应了。” “然后呢?” 朱友俭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问。 薛七两忍着笑,继续说下去:“然后卢先生就入赘了。结果入赘三天,他连洞房都没进,天天抱着织机睡觉,还把那沈家最好的三架织机全拆了。” “拆了?” “对,拆了。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 “沈大德心疼得直跳脚,拦住他说:不许再拆了!” “您猜卢先生怎么说?” 朱友俭挑了挑眉:“怎么说?” “他说:说好了让我随便拆地,你不讲信用!” 朱友俭愣了一息,然后朗声大笑。 那笑声在阁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抖动,显然也在憋笑。 “这卢廷兰倒是个妙人。” 朱友俭笑够了,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为了拆织机,连赘婿都肯当。” “入赘三天,抱着纺织机入洞房,还把岳父家最好的三架织机拆了个精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沈大德也是个妙人。” “招个女婿本想传宗接代,结果招来个拆家祖宗。” 薛七两也跟着笑了一声,接话道:“卢先生连夜逃婚后,沈大德气得吐血,派人四处追捕他。卢先生这五年来东躲西藏,从杭州跑到苏州,又从苏州跑到南京,就是怕被沈家的人给他逮回去。” 朱友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身批阅奏折的疲惫全没了。 他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忽然顿住了。 朱友俭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沈大德。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对,应该说是他见过。 穿越前,他在查阅明清手工业史料时,曾在一本关于江南织造业发展的论文中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篇论文详细介绍了明末清初几位重要的民间机匠,其中就有沈大德。 沈大德,杭州人,出身织户世家。此人虽然没有卢廷兰那样的理论创新能力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但他有一样本事是卢廷兰远远比不上的,他擅长将新式的织机设计转化为稳定可靠的生产工艺。 任何织机到了他手里,他都能找出其中最容易出故障的部件,然后加以改良,让整架织机的寿命和效率都上一个台阶。 论文的作者甚至专门用了一段话来评价他:如果说卢廷兰是大明织造业的“大脑”,那沈大德就是那双手。 没有大脑,手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但没有手,大脑再好的想法也只是一纸空谈。 论文的最后,作者写下了一句让朱友俭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如果沈大德能有卢廷兰的理论加持,明末的织造业可能会提前几十年实现技术飞跃。 朱友俭放下茶杯。 “薛七两。”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卢廷兰那个便宜岳父,叫什么名字?” 薛七两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陛下,叫沈大德。” “杭州人,在当地有几间机坊,算是个中等规模的机户。” “沈大德...” 朱友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薛七两,望着窗外几颗柿子树。 西阁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然后朱友俭转过身来。 “薛七两,朕再给你一个差事。” 薛七两立即直了身子:“陛下请吩咐。” “立刻去江南,找到那个沈大德。”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威逼利诱也好,好言相劝也罢,把人给朕带来京城。” 薛七两没有立刻问为什么,只是抱拳道:“末将领旨。” 朱友俭看着他,补了一句:“找到了,朕给你升总旗。” 薛七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总旗。 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锦衣卫里,总旗上面就是试百户,再往上就是真正的军官序列了。 一个小小的校尉,十年没挪过窝,半年之内连升两级,放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 当天下午,薛七两换了一身便服,骑上快马,再次南下。 第425章我卢廷兰回来了 江南。 七月的江南,闷热得像蒸笼。 薛七两到杭州的时候,正赶上梅雨季的尾巴。 空气里全是水汽,黏得人浑身不舒服,衣服穿在身上不到半个时辰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他先在城里的悦来客栈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杭州府衙。 府衙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大门敞开着,几个书吏正坐在门房里喝茶闲聊。 薛七两走进去,亮出自己的腰牌,说要查户籍。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书吏,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茶盅底。 他接过薛七两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转身走进档案房,翻了好一阵子,才抱着一本厚厚的户籍册走出来。 “沈大德?” 老书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杭州府确实没有这个人。” 薛七两不信。 他接过册子自己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确实没有找到沈大德这三个字。 他皱了皱眉,又跑遍了杭州府下辖的仁和、钱塘、余杭各县,挨家挨户地打听。 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没听过这人。” 有个老织户蹲在门槛上喝粥,听薛七两说起这个名字,歪着头想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前些年确实有个姓沈的机户,开了几间织坊,生意还不错。” “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搬走了,连铺子都盘给了别人。” “那织坊如今改名叫永丰号,掌柜姓王,听口音是余杭那边的人。”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有人说是回了老家,有人说去了外地,反正没人知道。” “那沈家老爷性子古怪,跟街坊邻居来往不多,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薛七两蹲在田埂上,啃着一块干硬的烧饼,满脸愁容。 他已经在杭州转了五天,锦衣卫给的经费花了快一半,连沈大德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想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凭空消失了呢? 他咬着烧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不是凭空消失。 沈大德既然一直在派人追捕卢廷兰,说明他还在乎这个女婿。 如果他在乎,那他就一定还在关注卢廷兰的消息。 他改名换姓,搬离原来住处,不过是为了避开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毕竟招了个入赘女婿,结果入赘三天没有洞房还跑路了,这事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但如果他还在乎卢廷兰,那... 薛七两放下烧饼,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决定换个思路。 第二天一早,薛七两不再低调,反而高调起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腰间别着那把用布裹了刀柄的绣春刀,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杭州最热闹的茶楼里。 他一进门,就往正中间的桌子一坐,拍出一块碎银子:“掌柜的,来一壶最好的龙井!” 掌柜的答应一声,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薛七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故意提高了声音,跟旁边的茶客搭话:“各位知道吗?那个卢廷兰,回杭州了!” 旁边几个茶客听到“卢廷兰”三个字,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一个老织户放下手里的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说的...是那个拆了沈家三架织机的卢廷兰?” “就是他!” 薛七两一拍大腿:“那小子在南京躲了五年,前些日子回来了,还在机坊街上买了一匹绸子,跟掌柜的大谈特谈怎么拆织机呢!” 满茶楼的人都哄笑了起来。 “那小子还没改那臭毛病?” “拆织机拆上瘾了?” “沈家老爷要是知道他又回来了,怕是又要气得吐血。” 薛七两跟着笑了一阵,心里却在暗暗留意四周的动静。 茶楼里议论纷纷,但没有他想要的人。 他不着急。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换一个茶楼,每天换一个饭馆,逢人就说卢廷兰回来了。 他甚至故意跑到机坊一条街上,买了匹绸子,当场跟掌柜的讨论织机的内部构造。 掌柜的脸色当场就绿了,连连摆手:“客官,您别在这儿说这个,小店还要做生意呢!” 街上的织户都以为他是个疯子,纷纷绕着他走。 但薛七两不着急。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第三天下午,薛七两正蹲在一家面馆门口吃阳春面,余光瞥见街对面站着几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家丁,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吃面。 那几个人远远打量了他一番,交头接耳了几句。 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位客官...可是姓卢?” 薛七两放下碗,抬起头,故意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你们...你们是沈家的人?” 那领头的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回头朝身后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呈一个半圆将他堵在了面馆门口。 领头的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的如释重负:“姑爷,我们老爷找您好久了!” “您这一跑就是五年,可让我们好找!” 薛七两心里松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找到了,面上却继续演着戏:“你们...你们想怎样?” “姑爷别怕,我们老爷只是想请您回去叙叙旧。” 领头的人说着,伸手就要来拉薛七两的胳膊。 薛七两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自己,一路穿过几条巷子,来到杭州城郊的一座别院前。 那是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院墙高筑,院门紧闭。 院门是黑漆的,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不大,但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宅子。 门口还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浓密,遮出一片阴凉。 家丁将他带进正堂,让他等着,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薛七两环顾四周。 厅中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漆面光亮如镜,看得出是时常擦拭的。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湖的景色,笔法老练,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闲章,印文是钱塘钓叟四个字。 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花瓷,有瓶有碗,都是民窑的精品,算不上价值连城,但也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整间厅堂透着一股冷清,像是很久没有客人来过。 桌案上放着一盆文竹,叶片有些发黄,像是忘了浇水。 薛七两在厅中站了片刻,没有坐下。 锦衣卫的规矩,到了陌生地方,第一件事是观察四周的环境,尤其是出口的位置。 他扫了一眼,正门一扇,侧门两扇,一扇通往后院,一扇通向厨房。 窗户三扇,都关着,但从窗纸的透光度来看,应该是朝南的。 如果出了事,从正门冲出去最快,但若是正门被堵了,可以从厨房那边的侧门走,穿过后院翻墙。 他正盘算着,侧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426章沈玉溪 一个中年男子从侧门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圆脸,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手里握着一对文玩核桃,不停地转动着,核桃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节奏很稳,看得出是多年的习惯。 他长得不算出众,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意的长相。 但那双眼睛很亮,目光落在薛七两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工匠在打量一件刚送到手上的器物。 他先是一愣,然后脸色沉了下来:“你不是卢廷兰。” 薛七两没有慌。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开口道:“沈老爷好眼力。”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锦衣卫的腰牌,往沈大德面前一亮。 腰牌是黄铜铸造的,正面刻着锦衣卫三个大字,背面刻着小旗薛七两一行小字。 沈大德看见那块铜牌,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他手里的文玩核桃“啪”一声掉在地上,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墙角的花盆边上才停下来。 他往后连退了两步,有些发颤道:“锦...锦衣卫?” “草民犯了什么事?” “惊动大人呢?” “沈老爷别误会。” 薛七两连忙摆手,笑着解释道:“在下不是来抓你的。是当今陛下要见你。” 沈大德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喃喃道:“陛下要见我...我不过是个开织坊的...陛下怎会知道我一个小人物...” 薛七两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陛下赏识你的手艺。” 沈大德苦笑了一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短有力,指节粗大,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有些地方还裂着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那是几十年跟织机打交道留下的痕迹,洗不掉,也磨不平。 “我一个糟老头子,除了会看两眼织机,实在没什么本事。” 沈大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陛下怕是找错人了。” “没错。” 薛七两打断他:“你女婿卢廷兰现在就在京城,为陛下改良织机。” “陛下说,你们两人一个擅长研发,一个擅长实战改良,若能合作,定能将大明织造业推上一个新台阶。” 沈大德抬起头,目光在薛七两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卢廷兰那小子...在京城过得怎么样?” 薛七两如实回答:“陛下给他设了一个织造研究所,在京城西郊。” “工匠、材料、作坊器具,要什么给什么。现在应该在捣鼓织机。” 沈大德听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他低下头,双手互相搓了搓,指腹上的老茧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小子,倒是有福气。” “当年在我这儿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天天就着咸菜啃窝头,半夜还点着油灯画图纸,我说了他多少次,让他早点睡,他总是不听。” 薛七两见他态度松动,趁机问道:“沈老爷可愿随在下进京?” 沈大德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草民不敢不从。” “不过...容草民去收拾几件衣裳,带几样趁手的工具。” 薛七两心中一喜,连忙拱手:“沈老爷请自便。” 沈大德正要转身,薛七两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沈老爷,在下查遍了杭州府的户籍,都没找到您的名字。” “您为何要改名换姓?” 沈大德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苦笑一声:“我那女婿跑了之后,我气不过,又怕被街坊邻居笑话,索性改了名,搬到了这别院住。” “改了什么名?” “江湖上都叫我王东家。对外我只说自己姓王,是余杭过来的生意人。” “这别院也是用王记的名义买下的,没人知道我叫沈大德了。” 薛七两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自己翻遍户籍也找不到他,原来连姓都改了。 他又随口问了一句:“那您女儿...现在何处?” 沈大德的脸色瞬间暗淡下来。 “我那闺女...” “命苦。嫁了个短命鬼,过门不到两年,姑爷就得了一场急病去了。守寡三年了,一直住在娘家。” 薛七两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沈大德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老沈家就这一根独苗。” “既然夫家不愿接纳,那我想就在娘家住得了,我顺便招个上门女婿,好让她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可这世道,愿意入赘的好男儿少之又少,何况她又是寡妇。” “当年也是看中卢廷兰那小子有几分才气,才动了招赘的心思。” “他虽穷了些,科举屡次不中,但人老实,手上的本事也是真的。” “我想着,他入赘之后,日子总能过起来,生个一儿半女,老沈家的香火也能续上。” “谁知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薛七两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端着一盏茶,低眉顺眼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绸衫子,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别无他饰。 她的衣裳说不上华贵,但剪裁合体,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皮肤极白,白得像是江南三月刚剥开的菱角肉,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眉形细长,不浓不淡,像是用上好的徽墨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一笔。 眼睛不算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之间,自带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沉静。 她低垂着眼帘,将茶盏轻轻放在几上,动作不急不缓,腕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像新剥的藕节。 放好茶后,她朝薛七两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拂过水面:“大人请用茶。” 薛七两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他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他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沈大德一个开织坊的糙汉子,怎么能生出这般水灵的女儿? 瞧这容貌气度,说是苏州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为过。 三十出头的年纪,风韵犹存,偏偏眉宇间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像是被岁月温柔地打磨过,又不曾真正将她摧折。 难怪沈大德想招赘,这样的女儿,寻常人家确实高攀不起,也不舍得让她远嫁吃苦。 只可惜卢廷兰那厮,满脑子都是织机,竟连这样的美人都没多看一眼就跑了。 暴谴天物啊!!! 沈玉溪送完茶后,没有多留,又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屏风后。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月白色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在厅中轻轻浮动。 薛七两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大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沈老爷,您女儿...可愿随您一同进京?” 沈大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一个妇道人家,跟着进京做什么?” “留在杭州,有老宅子住着,有两家铺子收租,日子不会差。” 薛七两立马拒绝:“此言差矣,沈老爷你莫不是往了卢廷兰还在北京城呢?” 沈大徳恍然大悟:“大人说得对啊!” 于是立马动身:“溪儿,快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去京城,找你那夫君卢廷兰。” ...... 第427章你岳父来了! 薛七两带着沈大德和沈玉溪进乾清宫时,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将宫墙上的琉璃瓦映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歪着头打量着这两个穿着便服、神色拘谨的陌生来客。 沈大德走在薛七两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背微微弓着,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拢到身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杭绸直裰,是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熨得整整齐齐,可这会儿已经被手心里的汗浸出了几道褶皱。 从午门走到乾清宫,一路经过三重宫门,五条甬道,两边全是穿着明黄色号衣、腰悬佩刀的禁军士兵,还有那些穿着青色圆领袍、低着头快步走过的太监。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杭州府衙门的青天大老爷过堂,可那场面跟眼前的皇宫比起来,简直就是乡下集市跟苏州织造局的差距。 他偷偷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乾清宫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沈玉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比父亲沉稳得多。 她低垂着眼帘,脚步不急不缓,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像是走在自家庭院里一样从容。 但薛七两注意到,她握着衣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承恩站在西阁门口,看见薛七两领着两人过来,微微点了点头:“陛下等着呢。” 沈大德听见陛下两个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薛七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沈老爷,站稳了。” “等会儿进门,先跪,磕头,陛下让你起来再起来,别多说话。” 沈大德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承恩推开门,侧身让开:“进去吧。” 沈大德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他的脚踩在金砖上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这辈子踩过的最好的地面,是杭州府衙门的青砖的,可眼前这金砖地,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生怕滑倒了,丢人现眼。 沈玉溪跟在他身后,脚步依然不急不缓。 薛七两走在最后,进门后,在王承恩的示意下退到一旁站定。 西阁里很安静。 案上的黄铜香炉里焚着淡淡的龙涎香,那香味清冽悠远,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整间屋子都有一种让人屏息的气息。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依旧握着一支笔,正低头批阅一份奏折。 此刻的他,非常怀念在广州的日子,啥事没有,偶尔开开会。 不想现在,一天两百封各省各府送来的奏折。 沈大德跪在御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边响个不停。 他想抬头看一眼皇帝长什么样,又不敢,只能死死盯着眼前那块金砖上的纹路,数着上面的划痕。 沈玉溪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低着头,但身姿比她父亲端正。 朱友俭批完最后几笔,搁下笔,抬起头。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是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响。 那一声响,让沈大德的心又提了起来。 “起来说话。” 沈大德挣扎着站起身,腿还在发软,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御容。 沈玉溪也跟着站起身,低垂着眼帘,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 朱友俭的目光从沈大德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沈玉溪身上。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午后的光影里,皮肤白得像是江南三月刚剥开的菱角肉,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 朱友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沈大德脸上:“你就是沈大德?” 沈大德连忙躬身:“草...草民沈大德,参见陛下。” “听薛七两说,你是个好机匠?” “草民不敢...” 沈大德的还有些发颤道:“草民只是开了几间织坊,略懂些织机的构造...” 朱友俭没有接话,目光又落回沈玉溪身上。 他注意到,这女子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抬起头看过他一眼,一直低垂着眼帘,像一株安静的海棠。 他随口说了一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玉溪的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忽视的脸。 鹅蛋脸,皮肤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眉形细长,不浓不淡,像是用上好的徽墨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一笔。 嘴唇不点而朱,唇形饱满,像含着一瓣桃花。 她的目光与朱友俭接触了一瞬,又很快低垂下去,重新落回地面上。 朱友俭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卢廷兰这厮,入赘三天连洞房都没进,白捡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还全身而退,如今倒好,人在京城,媳妇也从杭州追过来了。 这运气,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起了玩心,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朱友俭转过头,朝薛七两招了招手。 薛七两快步上前,躬身凑近。 朱友俭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薛七两的耳朵说了一句:“去西郊研究所,把卢廷兰叫来。” “就说他岳父来了。” 薛七两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走出西阁,脚步很快,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 西郊研究所。 说是研究所,其实就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坐落在西郊一片荒地上,四周是菜地和几棵歪脖子柳树。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正堂被改成了作坊,里面摆着几架拆得七零八落的织机,零件散了一地。 卢廷兰蹲在一架拆了一半的织机前,满手油污,额头上全是汗。 他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正在研究一个提拉装置的结构,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这个角度不对...如果把这个齿轮换到左边...” 旁边蹲着阿花,手里捧着一碗凉茶,已经等了半天了。 “先生,茶凉了。” “放着。” 阿花把茶碗放在地上,蹲在旁边看着他。 卢廷兰完全没注意到她,整个人沉浸在那架织机里,螺丝刀在零件间拨弄着,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又时不时舒展一下。 他蹲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上午,除了喝了两碗凉茶,什么都没吃。 他倒是不觉得饿,满脑子都是那个提拉装置的传动结构。 就在他正准备拆下一颗螺丝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卢先生,陛下召见。” 卢廷兰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正是薛七两。 他放下螺丝刀,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随口问了一句:“陛下召见我何事?” 薛七两嘴角微微上扬:“您岳父来了。” 卢廷兰愣住了。 不到三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门跑。 他的动作极快,长衫的下摆被风带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院子后面的小门。 薛七两早有防备,一个箭步,抓住他后领。 “卢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 卢廷兰被他拽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长脖子望着后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脱逃的渴望:“跑!往西跑!” 薛七两哭笑不得:“陛下召见你,你跑什么?” “那沈老头追了我五年,如今追到京城来了!” 卢廷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慌张:“我不跑等着被抓回去当上门女婿?” 薛七两看着他,叹了口气:“卢先生,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卢廷兰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停了下来,像是一根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污,又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走吧。” 薛七两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 卢廷兰跟着薛七两走出院子时,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沈家的时候,沈大德第一次见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要是入赘了,咱们爷俩一起把沈家的织坊做成杭州最大的。”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织机,就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入赘不只是拆织机,还要传宗接代。 他不想娶老婆,他只想拆织机。 所以他就跑了。 ...... 乾清宫西阁。 卢廷兰被薛七两半拖半拽着走进西阁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进门时,他的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薛七两扶了他一把,才稳住了身子。 他跪在御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脏跳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他不敢抬头看。 在他的想象中,沈大德此刻一定正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扑上来把他拖回杭州,锁进洞房里。 而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妻子,一定是个五大三粗的悍妇,或者是个尖酸刻薄的寡妇,正蹲在沈大德身后,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他。 朱友俭坐在案后,看着跪在面前的卢廷兰,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放下茶盏,发出“咔”一声轻响。 “卢廷兰。” 卢廷兰的身子猛地一颤:“学...学生在。” “你岳父来了,也不见见?” 卢廷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沈大德的目光,正像两把刀子一样刺在他身上。 他还感觉到另一道目光,是从沈玉溪的方向投过来。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转向朱友俭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学生有一事相求!” 朱友俭挑了挑眉:“说。” “学生恳请陛下做主,替学生退婚!” 第428章媳妇没了,呜呜呜. 西阁里安静了一瞬。 那寂静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短暂的沉寂后,炸开。 沈大德猛地转过头,瞪着卢廷兰,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碍于皇帝在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激怒的老牛。 站在他身后的沈玉溪,那张素白的脸上也跟着白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睫,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被风吹动了翅膀,然后又在风中安静下来。 朱友俭放下茶杯,看着卢廷兰:“退婚?你确定?” 卢廷兰用力点了点头,掷地有声:“确定!”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表情,像在看一出好戏:“朕可以替你做主。但你要想清楚,退了就不能后悔了。” 卢廷兰毫不犹豫:“学生绝不后悔!” 朱友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沈大德:“沈大德,你怎么说?” 沈大德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不甘。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卢廷兰,又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女儿,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草民...听凭陛下做主。” “卢廷兰。” 卢廷兰抬起头:“陛下还有何吩咐?” “你都不看你那妻子一眼,就这么急着退婚?” 卢廷兰愣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沈大德身后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见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素绸衫子,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她正好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之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菱角肉,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愁,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海棠,楚楚动人。 卢廷兰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个织梭在他脑海里穿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当初沈大德跟他提亲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织机,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问,就一口答应了入赘。 他想起自己入赘那天,沈大德摆了酒席,他将岳父灌醉后,便一头钻进了织机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长什么样。 直到现在。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妻子,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沈玉溪见他盯着自己看,微微低下头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的柳絮拂过水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低柔,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让卢廷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看着那双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噗通~噗通~~~” 心跳的越来越快,想要跳出来一样。 他想起当年在沈家,他蹲在织坊里拆织机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一个女子端着茶走进来过,放下茶碗又走了。 他那时候正盯着一个齿轮看,连头都没抬。 他想起在沈家住了三天,每天早上一碗热粥、两个馒头,总是准时摆在桌上,从来不凉。 他以为是沈大德安排的,现在想来,好像不是。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红。 朱友俭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上扬,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后悔了?” 卢廷兰猛地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学...学生...” 朱友俭不给他反悔的机会,直接开口:“君无戏言。” “朕既然说了要替你做主,那就准了。” “从今日起,卢廷兰与沈氏玉溪,和离。” 卢廷兰大惊失色:“陛下!学生...” 朱友俭打断他:“怎么?你要朕收回成命?” 卢廷兰张着嘴,看了看朱友俭,又看了看沈玉溪。 沈玉溪依然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只是她的肩膀,在午后的光影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油污,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懊悔。 那种懊悔,比当年科举第十落第时还要强烈,比他听说沈大德派人追捕他时还要强烈。 他咬了咬牙,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学生...遵旨。” 沈大德站在一旁,脸色复杂,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朱友俭看着眼前三人各异的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 “朕给你们安排了两日休息。” “两日后,再召见你们,安排具体的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西阁里安静了片刻。 卢廷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薛七两上前一步,低声提醒了一句:“卢先生,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回去休息。” 卢廷兰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磕了一个头:“学生...谢陛下。”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像是喝醉了酒。 他的腿还在发软,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沈大德和沈玉溪也行了礼,跟在他身后,走出西阁。 三人走出乾清宫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荡。 卢廷兰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是有些不稳。 沈大德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脸色复杂,一会儿看看卢廷兰的背影,一会儿回头看一眼女儿,嘴唇翕动着,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沈玉溪走在最后,依然低垂着眼帘,步伐不急不缓。 走到乾清门时,卢廷兰忽然停下脚步。 沈大德也停下了脚步。 沈玉溪也停下了。 卢廷兰站在阳光下,背对着父女二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玉溪。 沈玉溪也正好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谁都没有说话。 卢廷兰看着她那双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睛,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玉溪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大德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又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冤孽啊...” 他迈开步子,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卢廷兰也转过身,跟了上去。 沈玉溪跟在最后,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留下一串淡淡的脚步声。 三个人,一路沉默,走出了午门。 夜色降临,西郊研究所。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说是灯光,其实就是一盏油灯,火苗在窗纸上跳动着,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卢廷兰蹲在作坊里那架拆了一半的织机前,手里握着那把螺丝刀,却没有动。 他已经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螺丝刀握在他手里,既没有去拧螺丝,也没有去拨弄零件,就那么握着,像是握着一块冰冷的铁,怎么都松不开。 他的目光落在织机的某个零件上,却没有聚焦,整个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从学堂回来的阿花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先生,吃饭了。” 卢廷兰没有动。 阿花又喊了一声:“先生?” 卢廷兰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看见地上那碗热粥,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 “放着吧。” 阿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先生,你今天怎么了?” “是不是那个岳父来了,你害怕了?” 卢廷兰没有说话。 脑子里全是沈玉溪那张脸。 她那双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睛,她那一声轻轻的“夫君”,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低垂着眼帘的样子,像一幅画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不去。 他忍不住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作坊里格外响亮。 阿花吓了一跳:“先生!你干嘛打自己?” 卢廷兰没有回答她,只是蹲在原地,低着头。 “卢廷兰啊卢廷兰...” “你放着好好的老婆不要,整天抱着织机睡...” “现在好了吧?” “后悔了吧?” “媳妇没了!!!” “啊啊啊~~~~” 一阵鬼哭狼嚎的哭声从西郊研究所传了出来。 第429章珍妮纺纱机原理 两日后,清晨,乾清宫西阁。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纹,像是有人用金粉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笔直的线。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幅昨夜画好的草图。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但边缘还有些卷翘,是昨晚赶工画完后没来得及压平的。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同时,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两人身上。 卢廷兰站在左侧,穿着一件新换的青色长衫,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血丝,眼窝也有些发青。 看来这两天没有睡好。 他低着头,目光盯着面前那块金砖的缝隙,一动不动。 沈大德站在右侧,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杭绸直裰,腰板挺得比卢廷兰直,但脸色也不太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丈的距离。 那是王承恩安排站位时刻意留下的,说是不让两人靠太近,免得在场面上闹出什么不愉快。 但此刻,卢廷兰的眼角余光,正不受控制地往右侧瞟。 他看见沈大德的侧脸,看见他腰间系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绦,看见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他又连忙收回目光,重新盯着面前那块金砖的缝隙。 但没过几息,余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朱友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问了一句:“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 卢廷兰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回陛下,学生...休息得还不错。”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西阁里格外清晰。 沈大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墙上的那幅海图,但那一声冷哼,分明就是从他的鼻腔里发出来的。 卢廷兰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接话,也没有转头看他。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但他很快收敛了那丝笑意,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全国地图前,手指点在江南的位置。 那幅地图上,江南一带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府县名称,还有几条用朱砂笔标注的河流与官道。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两人开口:“你们知道,大明现在最缺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 卢廷兰和沈大德对视了一眼,这是两人自西阁碰面以来第一次目光交汇,然后同时低下头。 朱友俭没有等他们回答,手指从江南的位置移开,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划过台湾海峡,最终停在南海的位置上。 “钱。朝廷要练水师,要修战船,要造火炮,处处都要钱。”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海贸是来钱最快的路子。但海贸卖什么?丝绸、瓷器、茶叶。” “这三样里头,丝绸、布匹的利润最大。”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但江南的丝织,够用吗?” 卢廷兰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大明丝织业的现状。 江南的机坊虽然多,但织机老旧,效率低下。 一架织机,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也织不出一匹好绸子。 产量上不去,海贸的利润就受限。 朱友俭没有等他回答,从案上拿起那卷他这两日画的草图,展开。 那是一幅用炭笔和细墨线勾勒的示意图。 画面上画着一架与传统纺车截然不同的机器,几个立式的纱锭并排而立,底部连着一套由踏板、曲轴和齿轮组成的传动结构,一根皮带的走向在图上用虚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卢廷兰的目光一接触到那幅图,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目光死死钉在图纸上,瞳孔微微放大。 沈大德也凑了过来,眉头紧皱,目光在图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朱友俭指着图上最核心的变化:“传统的纺车,纱锭是卧式的,一个轮子只能带一个锭子。” 他的手指移到旁边几根并排的立式纱锭上:“但你们看这个,如果把纱锭竖起来,一个轮子就能同时带动多个锭子工作。” 卢廷兰的眼睛亮了起来,嘴里已经不自觉地在念叨:“立式纱锭...一个轮子带多个...这个想法...” 他蹲下身,几乎要把脸贴到图纸上,手指悬在半空中,跟着图纸上的传动结构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朱友俭没有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原理其实不复杂。关键在于三点:第一,如何让轮子的动力均匀传到每个纱锭上;第二,如何同步完成拉伸和加捻;第三,如何把纺好的线均匀卷绕到纱锭上。” 他又翻出第二张图,上面画着更详细的传动结构草图,包括脚踏板、曲轴、齿轮组、夹持装置的示意。 每一处关键节点都用细小的炭笔字标注着尺寸和角度,旁边还画了几个箭头的示意,标注着动力的传导方向。 其实朱友俭画的就是珍妮纺纱机,学过历史的都知道这个玩意儿,喜欢历史的也会去查一下。 虽然朱友俭画得不一定都对,但七成还是有的。 卢廷兰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数据。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朱友俭:“陛下,这个齿轮...如果用斜齿,咬合会更紧密,动力传导的损耗会更小。”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沈大德在旁边听了,皱了皱眉,开口道:“斜齿比直齿难加工。如果要量产,铸造的精度达不到,反而容易卡死。” 卢廷兰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可以先做直齿的样机,验证了原理再考虑优化。” 沈大德没有再说话,但目光一直盯着那张图纸,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更实际的问题。 又过了片刻,沈大德忽然开口:“陛下,这个机器...得用铁来做齿轮和转轴吧?” 朱友俭点头:“没错。” 沈大德皱起眉头:“铁制零件,打磨起来费工费时。若要量产,成本不低。而且齿轮之间的咬合,若有一丝偏差,整架机器都会卡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做出来了...一个人就能干十几个人的活。”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热切。 那是一个老机匠在面对新技术时,本能的兴奋。 朱友俭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没有点破,继续说下去:“除了纺纱的方向,你们还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如何让纺出来的线粗细均匀?” 卢廷兰愣了一下。 他光顾着想怎么让机器动起来,还没来得及考虑产品质量的问题。 沈大德则皱着眉,若有所思。 朱友俭拿起一支笔,在图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张力调节装置的示意。 那是一个由弹簧和夹持轮组成的小装置,画在纱锭和牵伸机构之间,用一条细线标注着安装位置。 “加一个张力调节器,让拉力保持恒定,线就不会忽粗忽细。” 卢廷兰盯着那个张力调节器的示意图看了半晌,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这一拍太用力,声音在安静的西阁里格外响亮,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连忙低下头:“学生失态了...” 第430章不~~~~~ 朱友俭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坐回案后,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发出“咔”一声轻响。 “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第一架能稳定纺纱的样机。” 他看向卢廷兰:“卢廷兰,你负责原型机的结构设计和原理验证。” 又转向沈大德:“沈大德,你负责材料选择、工艺优化,以及后续的量产方案。” “缺什么,列单子,找户部。钱不是问题,朕要的是结果。” 卢廷兰跪在地上,抱拳道:“学生领旨。” 沈大德也跟着抱拳:“草民领旨。”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完后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殿中沉默了片刻。 沈大德忽然开口:“陛下...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说。” “草民的女儿沈氏玉溪,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草民想让她平日跟在草民身边,帮忙打打下手,记录一些数据,也好有个照应。”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卢廷兰一眼。 卢廷兰的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低着头,但耳朵尖已经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准了。反正你们两人日后要经常碰面,多个人打下手也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卢廷兰,你没意见吧?” 卢廷兰连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学...学生不敢有意见。” 他嘴上说着不敢有意见,心里却像是有一只小鹿在乱撞,撞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沈大德站在一旁,斜眼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朱友俭摆了摆手:“行了,都去忙吧。薛七两,你带他们去户部领第一笔经费。” 薛七两从门边站出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走到卢廷兰和沈大德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随我来。” 卢廷兰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幅摊开的图纸,目光在那些传动的线条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乾清宫时,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将整座宫城的琉璃瓦映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晨光中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卢廷兰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满脑子都是那架纺纱机的结构,嘴里还在念叨着齿轮比的数据,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像是在丈量某个零件的尺寸。 沈大德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着他那个亢奋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卢廷兰。” 卢廷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大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过了片刻,他终于说了一句:“好好造你那架机器。我女儿你就别想了。”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没有再多看一眼。 卢廷兰站在原地,看着沈大德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知道一旁的小太监提前他离开,他才迈开步子,快步朝研究所走去。 他蹲在研究所的作坊里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那幅草图被他摊开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四角用茶碗和螺丝刀压着。 旁边摆着一叠空白的草纸,还有几根削好的炭笔,笔尖磨得尖尖的,像是刚准备好不久。 卢廷兰蹲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根炭笔,开始在纸上画第一版详细结构图。 他的手腕很稳,炭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先是整个机器的俯视图,然后是侧视图,然后是每一个零件的分解图。 齿轮、轴承、踏板、夹持装置,一个小到一个螺丝的位置,都画得一丝不苟,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注释。 阿花蹲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催。 她知道先生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算天塌下来也叫不动他。 卢廷兰画完俯视图,放下炭笔,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废料堆里翻找了一阵,找到一根废弃的铁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走到那架拆了一半的织机前,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又回到桌前,蹲下身,继续画图。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阳光正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埋头画图的同一时刻,沈玉溪正拎着一个食盒,站在研究所的院门外。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绸衫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发髻上依然只簪了一支银簪。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手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知是否正确决定。 院墙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炭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还有男人低低的念叨声,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数据。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墙角堆着几根废弃的木头,旁边放着几架拆了一半的织机,零件散了一地。 她循着那沙沙声,走到了作坊门口,看见卢廷兰正蹲在桌前,手里握着炭笔,专注地在纸上画着。 他没有发现她。 沈玉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唤了一句:“卢先生...” 那声音很轻,像春日的柳絮拂过水面,在安静的作坊里却格外清晰。 卢廷兰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在纸上划过一道突兀的痕迹。 他僵住了,像是一尊泥塑,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他看见沈玉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站在午后的光影里,像是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卢廷兰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撞在墙角才停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敲鼓。 沈玉溪走进作坊,将食盒轻轻放在桌角。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打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搁在桌沿上。 “父亲说,你画起图来就不记得吃饭。” “这碗瘦肉粥,我熬了一早上,你趁热喝了吧。” 说完,她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作坊。 卢廷兰蹲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愣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碗汤,碗壁的温度透过粗瓷,传来一阵温热,像是他此刻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可一想到,这样的媳妇,被自己躲了五年,眼角的泪就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不~~~~” 一声哀嚎,从午时的西郊研究所响起! 第431章陛下多久没去后宫留宿了 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蜡油顺着铜盏的边缘淌下来,在烛台上凝结成一滩暗黄色的痕迹。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不想批,是太困了。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揉了揉眼睛,又强撑着看了一遍折子上的字。 陕西巡抚报上来的,说是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偏少,渭河水位下降,沿河几个县的水浇地收成可能受影响,请求朝廷减免部分粮税。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准。着户部酌情减免,不得苛扣。” 搁下笔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灌了一盆浆糊,黏糊糊的,转不动。 他已经连续批了四个时辰的奏折。 从午后申时开始,一直到此刻,中间只喝了两盏茶,吃了一块点心。 案上那摞奏折,从高高的山顶削成了一座小丘,又从一座小丘削成了一片平地。 还剩最后一本。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那最后一本奏折。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承恩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托盘上搁着一柄小银勺。 他走到案边,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 “说是今夜风凉,让陛下喝碗热的暖暖身子。” 朱友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银耳汤。 汤色清亮,银耳炖得软烂,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面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放下奏折,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润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他喝了几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王承恩站在一旁,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朱友俭睁开眼,看他还在,问了一句:“还有事?”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 “说。” “您自从回京之后,是不是还没到后宫留过宿?” 朱友俭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想了想。 三月回京处置政务,然后就是台湾的战报、四海水师的组建、开海禁的诏书、倭国使团的接待、卢廷兰和沈大德的召见... 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他这几个月不是批奏折就是召见大臣,批完奏折召见大臣,召见完大臣回来继续批奏折。 吃喝拉撒睡,全在这西暖阁里。 困了就在旁边的矮榻上眯一觉,醒了继续干活。 连乾清宫的正殿,他都好几天没进去过。 至于后宫...他好像确实一次都没去过。 王承恩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陛下,皇后娘娘那边...怕是盼着呢。” 朱友俭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在天边漏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像是一道浅浅的伤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备驾,去坤宁宫。” 王承恩连忙躬身:“老奴这就去安排。” ...... 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周皇后坐在暖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不时地瞟向门口的方向,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今晚她让宫女给西暖阁送了一碗银耳汤,原本只是想让他注意身子,没指望他真会过来。 但当外面的太监报了一声陛下驾到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她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鬓,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发髻已经散开,披在肩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妆奁里取了一支银簪,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朱友俭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周皇后站在暖炕边,穿着一身素衣,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轮廓勾勒出来。 她见他进门,连忙迎上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朱友俭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起来吧。” 周皇后被他握住手腕,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低着头,轻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朕再不过来,怕是要被奏折埋了。” 朱友俭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走到暖炕边坐下。 周皇后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陛下辛苦了。” 朱友俭接过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殿中安静了片刻。 周皇后坐在他身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朱友俭忽然开口道:“朕今日见了两个有趣的人。” 周皇后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人?” “一个秀才机匠,一个机坊主。” 朱友俭把卢廷兰的趣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他追人的事开始,说到入赘三天拆织机、逃婚五年被岳父追捕,再到今早在西阁退婚的闹剧。 他一边说一边笑,说到沈大德站在西阁里那声冷哼时,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是没看见,那沈大德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比朕还直,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卢廷兰身上剜两个窟窿。” 周皇后掩嘴笑了起来:“那卢廷兰当真如此糊涂?” “娶了媳妇都不知道长什么样?” “朕当时也不信,后来一问,那卢廷兰入赘三天,天天抱着织机睡,连洞房的边都没沾。” 周皇后笑够了,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陛下为何答应那卢廷兰和离?” 她顿了顿,轻声道:“臣妾虽未见过那沈玉溪,但听陛下描述,应当是个品貌俱佳的女子。” “她一个寡妇,遇上卢廷兰这样的老实人,已是难得。” “若真和离了,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朱友俭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朕不是要拦他们。” 周皇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朕是想让卢廷兰吃点亏。” 朱友俭靠在引枕上,望着屋顶的横梁:“这人啊,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珍惜。” “他在沈家的时候,沈玉溪天天给他端茶送饭,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如今朕替他退了婚,他倒好,一整天魂不守舍的,画图画着画着就发呆,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让他尝尝后悔的滋味,他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周皇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殿中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周皇后抬起头,轻声道:“陛下,夜深了,咱们是不是该歇息了?” 朱友俭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的眉目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婉,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算细腻,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 因为这几年节省开支,皇后自己也做起针线活。 周皇后被他握住手,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 朱友俭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这几年,辛苦你了。” 周皇后愣了一下。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臣妾...不辛苦。” 朱友俭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身子很轻,靠在他怀里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牡丹花香, 周皇后被他揽入怀中,身子先是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殿中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然后灭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 那道光影,正好落在暖炕的边沿上。 摇啊摇啊~~~ 第432章尝试制造 翌日清晨。 朱友俭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只穿着一件寝衣,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透过窗纸,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殿中很安静,只有窗外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朱友俭坐在暖炕边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寝衣,又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被褥。 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牡丹花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不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周皇后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她已经梳洗过了,换了一身红色的宫装,发髻挽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她见朱友俭站在窗前,轻声道:“陛下醒了?臣妾让膳房熬了小米粥,配了几样小菜,陛下用些吧。” 朱友俭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周皇后将粥碗放在他面前,又摆好了筷子和小碟。 朱友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周皇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轻声道:“陛下在这里,臣妾睡得自然安稳。” 朱友俭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殿中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宫城的琉璃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与此同时,西郊研究所的院子里。 卢廷兰蹲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根炭笔,面前摊着一张新的草稿纸。 桌上已经堆了十几张废掉的图纸,有的画到一半就画不下去了,有的画完了才发现某个尺寸不对,只能从头再来。 他咬着笔头,盯着纸上那道传动结构的弧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一版图纸,画到一半就卡住了。 齿轮比不对,动力传导损耗太大。 他把图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第二版图纸,画完了,检查了一遍,发现纱锭间距计算错了,线容易绞在一起。 他又把图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第三版,踏板行程太长,操作费力。 再揉,再扔。 墙角那堆废纸团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卢廷兰蹲在桌前,头发乱得像鸡窝,袖口上沾满了炭灰,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 他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草稿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花蹲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已经热了三次了。 “先生,先吃饭吧。” “放着。” 阿花把碗放在门槛上,蹲在一边,托着腮看他。 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沈大德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件工具。 进门后,他先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废纸团,又看了一眼蹲在桌前的卢廷兰,没有吭声,走到墙角,蹲下身,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又捡起一个看了一眼。 他看了三五个,然后走到卢廷兰身后,站在他背后,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草稿纸。 卢廷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依然盯着面前的纸,咬着笔头。 沈大德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大德忽然伸出手,拿出刚刚他捡起来的图纸,指着其中一处说道:“这个位置,加一个过渡齿轮。” 卢廷兰愣了一下,抬起头,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大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那个齿轮比,差了三分之一。不加过渡齿轮,动力的损耗太大。” 卢廷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几条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线,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炭笔,在纸上加了一个齿轮。 加完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确实顺了。 他抬头,看了沈大德一眼。 沈大德已经转过身,走到墙角的工具箱前,蹲下身,翻找着什么,没有再看他。 卢廷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憋出两个字:“多谢。” 沈大德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 这是卢廷兰第一次在心里认可沈大德。 不一会儿,院门被轻轻推开,沈玉溪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进院后,她将食盒放在作坊门口的石阶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三碗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还有六个白面馒头。 她端着粥,走到卢廷兰身边,轻声道:“先吃饭。” 卢廷兰头也不抬:“放着。” 沈玉溪没有放下,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廷兰终于察觉到她没有走,一抬头,撞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卢廷兰的手一抖,炭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在已经画好的图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 他的脸从耳朵尖开始,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沈玉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她低下头,将粥碗放在桌角,轻声说了一句:“趁热喝。”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石阶边,拎起食盒,走进旁边的偏房,开始收拾桌上那些散落的废图纸。 卢廷兰蹲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愣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肉香和姜丝的微辣。 就在这时候,沈大德抬头望着卢廷兰那小子在偷看自己闺女,直接从工具箱里抄起一个小零件。 一个铜质的垫片,约莫铜钱大小。 然后,他随手一甩。 那枚垫片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啪”一声砸在卢廷兰的后脑勺上。 卢廷兰被砸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粥差点泼出来:“谁?” 他回过头,看见沈大德正蹲在工具箱前,手里握着一把小锤,恶狠狠地盯着他。 卢廷兰尴尬地揉了揉后脑勺,低头继续喝粥,不敢吱声。 沈玉溪站在偏房门口,低着头,肩膀却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的嘴角,在晨光中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 图纸定稿后,卢廷兰开始动手制作零件。 作坊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锤子、凿子、锉刀、砂轮,墙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锯子。 他亲手打磨齿轮。 铁块夹在台钳上,他握着砂轮,一点一点地磨出齿形。 砂轮与铁块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响,铁屑随着水滴飞溅,落在他的衣袖上。 沈大德负责铸造。 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熔炉,炉膛里堆着焦炭,风箱一拉一推,炉火呼呼地往上窜。 他将废铁块投入坩埚,铁块在高温下渐渐熔化,变成一汪橘红色的铁水,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杂质。 他用钳子夹起坩埚,将铁水倒进砂模里。 “嗤~~~” 铁水入模的瞬间,砂子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白烟升腾,热浪扑面而来。 他蹲在旁边,等铁水冷却,用钳子夹出铸件,丢进水桶里淬火。 水桶里冒出一大片白汽,热浪蒸腾,整座院子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焦炭的气味。 沈玉溪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本记录本,手里握着一支细毛笔。 她将每一次尝试的数据都记录下来: “第三组齿轮,材料为铸铁,齿数十二,直径四寸三分,淬火时长十五息。” “第四组齿轮,材料为锻铁,齿数十,直径五寸整,淬火时长十息。”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第433章失败还是失败 七天后,卢廷兰开始组装齿轮组。 他将齿轮一个一个装到轴上,固定好,然后转动轴杆,试着让齿轮咬合。 “咔嗒~咔嗒~咔嗒~” 齿轮转动得很顺畅,一圈、两圈、三圈...一切正常。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当他继续转下去时,忽然听见一阵异常的摩擦声。 “嘎吱~” 齿轮卡住了。 他皱眉,停下转动,拆开齿轮组,逐个检查,发现有一个齿轮的齿数不对。 他翻出记录本,想找出问题出在哪里,但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他眼花缭乱,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出是哪一组出了错。 就在这时,沈玉溪从旁边递过来一页纸。 “先生,第三组齿轮,铸造时温度偏高了一些,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导致精度下降。” 卢廷兰接过那页纸,低头一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第三组齿轮,铸造时炉温偏高二十,铁水流动性增加,齿形略有变形。建议重新铸造。”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记得?” 沈玉溪低下头:“父亲让我记录,我就记了。” 沈大德蹲在一旁,往烟杆子里塞烟丝,听见两人对话,默默往烟锅里吹了一口气,没有吭声,也没有抬头。 抽了一口,呼出一缕青烟。 青烟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腾,在空气中散开。 第三周的下午,入秋的北京带着一丝凉意,第一架样机组装完成了。 卢廷兰蹲在机器前,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 沈大德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不说话。 沈玉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记录本,目光落在机器上。 那架机器立在一张厚实的木台上,底座是用铁架固定的,上面固定着几个立式的纱锭。 底部是一套由踏板、曲轴和齿轮组成的传动结构,皮带的走向经过精心计算,连接着每一个纱锭。 整架机器,看起来像是一只趴在木台上的铁兽,安静地等待着第一次苏醒。 卢廷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抬起脚,踩下了踏板。 “咔~嗒,咔~嗒...” 齿轮开始转动,轮子带动皮带,皮带带动纱锭。 纱锭开始旋转,先是慢悠悠的,然后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 卢廷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继续踩动踏板,齿轮转得更快了,皮带拉得更紧了,纱锭的转速越来越快。 然后... “咔嗒咔嗒咔嗒~~~嘎吱...”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从机器内部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齿轮的转速骤然下降,皮带开始打滑,发出“吱吱吱”的声响。 然后,彻底不动了。 卢廷兰愣在原地,踩在踏板上的脚还没有放下来。 他蹲下身,打开外壳,检查齿轮组。 他看见其中一个齿轮的齿断了,断裂的碎屑卡在齿轮之间,将整个传动机构都锁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外壳,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架沉默的机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一拳砸在地上。 “砰!” “又废了。” 沈大德蹲下身,捡起那块断裂的齿轮,对着光看了看。 齿轮的断面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色,边缘有些发毛。 沈大德看了片刻,然后放下齿轮,转头看向卢廷兰:“不是铸造的问题,是设计的问题。” 卢廷兰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位置的受力太大了,齿太细,扛不住。” 沈大德将齿轮递到他面前,指着断面的位置:“加粗这个齿轮,或者换材料。” 卢廷兰接过齿轮,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桌前,摊开新的图纸,重新开始画。 沈玉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记录本,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崇祯十九年九月初二,第一架样机试车失败。原因:齿轮受力过大,齿形断裂。” 她写完,抬起头,看见卢廷兰正蹲在桌前,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笔一划,画得极其专注。 她将记录本抱在胸前,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眨眼见,就到了深夜。 作坊里的油灯还亮着。 卢廷兰蹲在桌前,面前摊着新画了一半的图纸。 他已经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画了又划掉,划掉又重画。 桌上的废纸团已经堆了一小堆。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 困意袭来,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几乎要趴在桌上睡着。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沈玉溪端着一碗姜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碗沿还冒着热气,姜丝和红糖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辛辣的甜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在纸上画了又划掉,划掉又重画。 过了很久,卢廷兰忽然放下炭笔,抬起头,看向她。 “你...不怪我?” 沈玉溪轻声问:“怪你什么?” “怪我跟你和离。” 沈玉溪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声道:“先生心里有机器,我心里清楚。” 卢廷愣了一下。 沈玉溪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先生心里,是不是真的只有机器,先生自己最清楚。” 说完,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走出作坊。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沈玉溪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留下一串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卢廷兰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月光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炭笔,继续画图。 只是画着画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于是,干脆放下的炭笔,直接躺在了床上。 可一闭眼,就是沈玉溪的身影。 “该死。” 他怒骂自己一声,有走到桌子拿下继续画图,看能不能在不改变材质的情况下,磨掉这一处失误。 经过三周的连续失败,卢廷兰改进了齿轮设计,将关键位置的齿轮加厚、加粗。 沈大德重新铸造了零件,这次用的材料是经过反复锻打的熟铁,韧性比铸铁好得多。 他亲自守在熔炉边,控制炉温,一遍又一遍地锻打,直到每一块铁都达到了他想要的标准。 沈玉溪将每一次铸造的数据都详细记录下来。 第434章第一架纺纱机,试车成功 十月中旬,第三架样机组装完成。 这一次,卢廷兰没有急着踩踏板。 他蹲在机器前,将每一个齿轮、每一根皮带、每一颗螺丝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沈大德站在他身后,深呼了一口气,期待这一次的成功。 沈玉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记录本,目光落在卢廷兰的背影上。 卢廷兰踩下踏板。 “咔嗒。” 齿轮开始转动。 这一次,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齿轮咬合得很顺畅,一圈接着一圈,轮子的转动通过皮带传到了纱锭上。 纱锭开始旋转,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作坊里回荡着,声调平稳而有力,听不出任何杂音。 卢廷兰没有停下,继续踩动踏板。 齿轮越转越快,纱锭的转速也越来越高,嗡嗡的声响渐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轰鸣。 他取出一根棉条,送入牵伸机构。 棉条进入牵伸机构,被拉伸、加捻、卷绕... 一根纱线,从牵伸机构的出口吐了出来,均匀地缠绕在纱锭上。 那根纱线,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粗细均匀,没有断头,没有毛刺,像是一根被精心拉制出来的丝线。 卢廷兰停下了踏板,蹲在机器前,看着那根纱线,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纱线从纱锭上取下来,捏在指间,对着光看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递给沈大德。 沈大德接过纱线,捏了捏,又对着光看了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粗细均匀,韧度够了。” 就这一句,没有多的话。 但卢廷兰听见这句话时,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蹲在机器前,看着那架还在嗡嗡作响的机器,手在发颤,嘴角扯了扯,说不出话来。 沈玉溪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成了?” 卢廷兰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成了。” 沈玉溪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崇祯十九年十月十二,第一架立式多锭纺纱机,试车成功。”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记录本,抬起头,看了一眼卢廷兰的背影。 随后她又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毛笔的笔杆,嘴角微微弯起。 当晚,研究所里的油灯还亮着。 卢廷兰没有去睡觉,而是蹲在机器前,一遍又一遍地调试纱锭的转速。 他将踏板踩得时快时慢,观察纱锭的转动情况,调整皮带的松紧,微调齿轮的咬合位置。 沈玉溪端着饭走进来时,看见他正趴在机器下面,手里握着一把工具,正在调整一个锚点。 他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钻进了机器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和半个后背。 她没有打扰他,把夜宵放在桌上,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机器底下传来卢廷兰的声音:“沈姑娘!” 沈玉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卢廷兰从机器底下探出头来,脸上蹭了几道油污,额头全是汗。 他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然后,他憋出一句:“粥...很好喝。” 沈玉溪愣了一下。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那明天,我再熬。” 她转身走出作坊时,嘴角的笑意,在月光中悄然漾开。 作坊里,卢廷兰从机器底下爬出来,坐在地上,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 次日下午,乾清宫西阁。 卢廷兰和沈大德抬着那架样机,走进西阁时,门口的禁军士兵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架机器用木板固定着,外面裹着一层粗布,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一人抬一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 沈玉溪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记录本。 朱友俭蹲在机器前,让卢廷兰解开绳子,掀开粗布。 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蹲下身,用手摇了摇齿轮,试了试皮带的松紧,又伸手转动了一下纱锭,感受了一下轴承的顺滑程度。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多久能量产?” 卢廷兰看了一眼沈大德。 沈大德上前一步,开口道:“回陛下,铸造模具已经做好了。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内可产五十架。” “但要工匠熟练操作,还需时间培训。” 朱友俭点了点头:“一个月,朕等得起。” 他看了一眼卢廷兰,又看了一眼沈大德,最后目光落在沈玉溪身上。 朱友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卢廷兰。 他忽然笑了一声:“卢廷兰,你那退婚的事,要不朕再考虑考虑收回去?” 卢廷兰猛地抬起头:“啊?”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沈玉溪。 沈玉溪低着头,依然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尖,在午后的阳光中,已经红透了。 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耳根蔓延到脖颈。 沈大德站在一旁,冷着脸,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朱友俭看着三人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搁回桌上。 “行了,你们先回去歇着。” “明天,朕让工部的人过去,跟你们对接量产的事。” 卢廷兰和沈大德齐声道:“学生(草民)领旨。” 两人转身,抬着机器走出西阁。 沈玉溪跟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回头,看了一眼案后的皇帝。 朱友俭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本。 崇祯十九年十月十二,第一架立式多锭纺纱机,试车成功。 可是这一页下面竟然还有一行娟秀工整小子。 他说我煮的粥好喝。 朱友俭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将那本记录本合上,放在案角。 他抬头见沈玉溪还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沈姑娘,别光做粥啊。” 沈玉溪的脸瞬间红透了,低下头,快步走出了西阁。 朱友俭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随后伸手,拿了一本奏折,翻开。 笔尖刚落到纸上,他又顿了一下,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玉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他收回目光,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承恩。” “老奴在。” “传旨工部,卢廷兰和沈大德的织机量产项目,列为今年工部第一等要务。” “若有拖延,朕唯工部尚书是问。” “老奴遵旨。” 第435章粥有点咸 翌日清晨,西郊研究所。 阳光斜斜地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歪着头打量着院子里那架新组装好的机器,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卢廷兰蹲在桌前,手里握着炭笔,面前摊着一张新的草稿纸。 他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 纸上一个字没写,一条线没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瞟,耳朵竖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似乎在期待这什么? 他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空白草稿纸,深吸一口气,提起炭笔,准备画图。 笔尖刚碰到纸面,他又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 他又低下头,重新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他又瞥向门口。 忽然,他甩了甩头,骂了自己一句:“卢廷兰啊卢廷兰,你还有没有出息了?” 说着,他又重新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画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突然,一道脚步声传来。 卢廷兰心中大喜,就在他期待的小眼神中,阿花端着一碗茶水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卢廷兰看着自己,疑惑道:“先生,是阿花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卢廷兰摇了摇头,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她走到桌边,把茶碗放在桌角:“先生,喝茶。” 卢廷兰“嗯”了一声,伸手去端茶碗,眼睛又偷偷地瞥向门口。 茶碗端到嘴边,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噗~” 滚烫的茶水烫得他猛地喷了出来。 他捂着嘴,疼得直吸冷气。 阿花吓了一跳,连忙递过一块抹布:“先生,你没事吧?” 卢廷兰接过抹布,擦了擦桌上的茶水,又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阿花蹲在一边,看着他被烫得发红的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先生,你今早怎么心不在焉的?” 卢廷兰没有回答她。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脚步声再次传来。 卢廷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沈玉溪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那个食盒,脚步不急不缓,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在晨光中带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卢廷兰连忙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看桌上的图纸,刚才的嘴也不疼了。 他的手握着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但画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玉溪走进作坊,将食盒放在桌角。 她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搁在桌沿上。 “先生,该吃饭了。”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离开,像往日一样,不多停留一息。 卢廷兰见她真的要走,心里一急,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沈姑娘。” 沈玉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心中不知为何有种小期待。 卢廷兰张了张嘴,想找个由头,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昨天的粥...好像咸了一点。” 沈玉溪的心顿住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她才缓过神。 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错付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卢廷兰心里发慌。 她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睛里大半的情绪,轻声回了一句:“嗯,那下次,少放半勺盐。” 说罢,多看卢廷兰一眼都没有,转身快步走出作坊。 卢廷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他只是想说点什么留住她,哪怕多留一息也好。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是咸了一点,但也没那么夸张。 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瘦肉切得很细,姜丝的味道恰到好处。 咸味只是稍微重了那么一丝,普通人根本尝不出来。 他皱着眉,搞不懂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阿花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 她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卢廷兰,小声嘀咕了一句:“先生,你可真笨。” 卢廷兰瞪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阿花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卢廷兰蹲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粥,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 粥还是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炭笔,开始在纸上画图。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门口看了。 午后,工部来了两位官员。 一个主事,一个书吏。 那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胖子,圆脸,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腰间系着银带。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 他进门后先朝卢廷兰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卢先生,久仰久仰。” “下官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周文盛。” 卢廷兰拱了拱手:“周大人客气了。” 周文盛走进作坊,绕着那架样机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齿轮,又拉了拉皮带,点了点头:“好东西。” “陛下对此事十分重视,内阁那边也催得紧。” “今日下官前来,是想跟卢先生商量商量,这第一批量产的事,该怎么推进。” 卢廷兰将图纸摊在桌上,指着图纸上几个关键部位,说:“周大人,量产最大的问题,不在木架和踏板,而在铁制齿轮和轴套。” “这几处零件需要锻铁制作,精度要求很高。” 周文盛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图纸上的标注,眉头渐渐皱成了川字:“精度要求高...这活儿,普通铁匠铺怕是接不了吧?” “确实接不了。” 卢廷兰如实说:“京城里能承接这活的铁匠铺,也就那么两三家。而且,报价不低。” 周文盛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内阁给的第一批预算是足的,十万两银子。但你们也知道,如今的朝廷处处都需要钱。” “台湾那边要修城,四海水师要造战船,还要各县修学堂...咱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正说着话,沈大德从门槛上站了起来,将烟杆子别在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城南老周家的铁匠铺不错。” 周文盛和卢廷兰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沈大德走到桌前,指着图纸上齿轮的位置,继续说道:“老周家铺子在城南帽儿胡同,手艺不错,淬火功夫京城独一份。” “这个样板机的轴套,就是在他们家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价格也公道,比城西那几家便宜两成。” 周文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一身灰布短褐的老头。 这老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工匠,身上还带着一股铁锈和焦炭的气味,指甲缝里全是油污。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周文盛不敢小觑。 周文盛忍不住问了一句:“沈老先生对这京城铁匠铺竟如此熟悉?” 沈大德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修纺车、织机修了三十年。来京城这一个多月,有十几个零件我打不了,都是拿去找城内的老铁匠打的。” “所以哪家铺子的手艺好,我都知道。” 周文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成。那就按沈老先生说的办。” “明日咱们先去老周家,看看他报的价。” “若是合适,说不定咱们的第一批,还能多造几台。” 随后几人有针对其他的细节进行了商讨。 第436章岳父 傍晚,夕阳西斜。 坊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卢廷兰蹲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记录本,正在核对今天下午整理的数据。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当天的记录必须核对完,不能留到第二天。 沈大德从院子里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在院里检查了一遍明天要送去老周家铁匠铺的材料样本,又清点了一遍需要加工的零件清单,确认无误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走到正蹲在桌前核对的卢廷兰身后,站定。 “今晚,吃完饭,你来我屋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卢廷兰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他的后背瞬间僵住了,像是一根冰柱从脊椎骨一直冻到了后脑勺。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完了,这是要秋后算账。 他想起自己那段光辉历史,入赘三天,拆了三架织机,连洞房都没进,趁夜翻墙跑路,让沈家在杭州城丢尽了脸。 沈大德找了他五年,追了他五条街,堵了他七八座城。 如今落在了人家手里,还不任人宰割? 卢廷兰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也不敢开口问“有什么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本记录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沈大德没有等他回答,说完那句话,就转过身,走进了偏房。 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去,然后“吱呀”一声,偏房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卢廷兰一个人蹲在作坊里,面前是摊开的记录本,手边的油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他放下笔,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晚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沈大德会不会在屋里备了一根棍子? 会不会一进门就把他按在地上揍? 他要是跑了,能跑到哪里去? 南京? 苏州? 还是跟上次一样,往西边跑? 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陛下还在京城,他要是跑了,那就是抗旨不遵。 卢廷兰坐在桌前,双手撑着额头,深吸了好几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沈大德的房间。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沈大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不出一点情绪。 卢廷兰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冷脸,甚至一根棍子。 结果沈大德只是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叠猪头肉,两副碗筷。 沈大德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卢廷兰心里七上八下的,依言坐了下来。 身体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沈大德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卢廷兰倒了一杯。 随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卢廷兰。 “你觉得,那架纺纱机,一台能卖多少钱?” 卢廷兰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沈大德开口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认真算了起来:“铸铁件、锻铁件、木料、人工...不算研发成本的话,物料加人工,一台成本大概在二十两左右。” “若是卖的话,大概能卖四十两左右。” 沈大德摇了摇头:“你太老实了。” 卢廷兰愣住了。 沈大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卖的不是铁和木料,你卖的是效率。” 卢廷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沈大德放下酒杯,伸出那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架这样的纺纱机,能顶十个熟练织工的活。织工一年的工钱,少说也要十二两银子。十个织工,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两。” 他顿了顿,看着卢廷兰的眼睛:“你算算,这机器一年能给织户省下多少工钱?” 卢廷兰愣了一下,然后喃喃答道:“一百二十两?” 沈大徳摇了摇头:“你家纺织才一人。” “这台极其最少买一百两。” 卢廷兰听完,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他以前在苏州的时候,看见那些小织户被大户盘剥,看见那些织工起早贪黑累得直不起腰,他只想着怎么把机器做得更好、更便宜,让那些小织户买得起。 他从来没想过,他卖的不是机器,而是效率。 沈大德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你来京城这些天,去过城南那家王记织坊没有?” 卢廷兰老实回答:“没有。” 沈大德哼了一声,开始说了起来:“那织坊的掌柜,姓王,原是苏州那边的织户,后来搬到京城开了这家织坊。” “他用料实在,但机子老旧,一天出不了多少货。” 他顿了一下,夹起一片猪头肉到嘴里,嚼了嚼,继续说下去:“不过那老头有个手艺,会修旧织机。” “什么老古董到了他手里,都能修得跟新的一样。” “我几天前去他铺子里看了,他那些老机子,要是换成咱们新式的,日产量至少能翻十五倍。” 卢廷兰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那他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还行。京城多是富贵人家,他接的都是官宦家的单子,不愁销路。” 沈大德慢悠悠地说,“但问题是,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他那场子就三十几个机子,根本满足不了城里的需求。” 卢廷兰点了点头。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从织机的定价,聊到了江南织户的现状。 卢廷兰说起苏州织户被大户盘剥,小本生意难做,聊得多了,心思也渐渐细腻起来。 沈大德说起杭州的行情,哪个作坊用料实在,哪个作坊以次充好,头头是道,每句话都像是几十年的经验沉淀下来的。 卢廷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他说话的声音渐渐放开了,不再那么畏缩。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让他害怕的老岳父,眼界和经验,是他在那些书本里学不到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沈家的时候,沈大德第一次见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要是入赘了,咱们爷俩一起把沈家的织坊做成杭州最大的。”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织机,根本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现在想来,沈大德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是有光的。 又喝了三杯,沈大德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脸上不再那么冷硬。 他给卢廷兰倒了一杯酒,然后忽然沉默了下来。 卢廷兰端着酒杯,等着他继续说话。 但沈大德没有开口,只是盯着碗里的酒,看了很长时间。 忽然,沈大徳叹息道: “我那闺女,命苦。” 卢廷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嫁给一个短命的,过门不到两年,姑爷就得了一场急病去了。守寡三年,一直住在娘家。好不容易招了你,你又跑了。” “她不吵不闹,不哭不喊,这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沈大德抬起头,看向卢廷兰。 他没有瞪他,没有拍桌子,只是一字一顿地说话。 “你要真不想,就别耽误她。”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自有前程。陛下看重你,你要好好干。” “我不为难你,明日我再去找陛下,把和离的旨意坐实了,省得她还惦记着你。”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然后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卢廷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阵阵酒劲冲上他的脑子,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他看着碗里那浑浊的酒液,又想起早晨沈玉溪那双带着落寞的眼睛。 然后,他猛地一口喝完杯中之酒。 那杯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此刻的卢廷兰,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只知道他趁着沈大徳有些迷离之际,偷偷道:“岳父...” 第437章我后悔了! 次日午后,乾清宫西阁。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根新纺出的棉线,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捻了捻,感受着纤维的均匀程度。 卢廷兰站在左侧,穿着一件新换的青色长衫,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眼底还带着连日熬夜留下的血丝。 沈大德站在右侧,换了一身藏青色杭绸直裰,腰板挺得笔直。 沈玉溪站在沈大德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垂着眼帘。 朱友俭放下棉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开口道:“朕看过记录了。前后失败了三次,第四架才成。从画图到造出样机,前后用了两个月。” 卢廷兰低着头:“学生愚钝,让陛下久等了。” “愚钝?” 朱友俭笑了一声:“两个月造出一架能用的样机,若这也叫愚钝,那朝中那些只会写空文章的,怕是连蠢笨都算不上。” 卢廷兰愣了一下,抬起头,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 朱友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案上拿起一份明黄色的旨意,交给王承恩:“念。” 王承恩接过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布衣卢廷兰,改良织机有成,造福工匠万民,授户部纺织司主事,正六品,赏黄金百两,赐六品官服一袭。” 卢廷兰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承恩没停,继续念道:“布衣沈大德,精于铸造,工于实战改良,授户部纺织司副主事,从六品,赏黄金五十两,赐从六品官服一袭。” 沈大德也愣住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一个贱商也能从士? 王承恩接着念最后一道:“民女沈玉溪,记录之功不可没,赐白璧一双、蜀锦十匹、上等文房四宝一套。” “另,特赐九品冠带,许其出入纺织司,协助织机改良事宜。” 沈玉溪的身子微微一顿。 朱友俭看着三人,补了一句:“纺织司归户部管辖,往后你们只管造机器,旁的事不归你们管。” 卢廷兰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学生...谢陛下。” 沈大德也跟着抱拳:“草民谢陛下。” 沈玉溪微微欠身:“民女谢陛下。” 朱友俭端起茶杯,正要喝茶,目光扫过卢廷兰,却看见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手攥成拳头。 朱友俭放下茶杯:“还有事?” 卢廷兰猛地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抱拳道:“陛下,学生不要黄金,不要官。” 西阁里安静了一瞬。 沈大德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疯了”。 沈玉溪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朱友俭挑了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 卢廷兰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学生求陛下,收回成命。” “学生不想要退婚了。学生想娶沈玉溪为妻,求陛下赐婚!” 沈玉溪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 沈大德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木头疙瘩会忽然说出这话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慢悠悠地说:“君无戏言。朕既然说了准你们和离,金口玉言,怎可随意收回?” 卢廷兰急了,有些发颤道:“学生可以不要所有赏赐!学生只求陛下...” “朕不能替她答应。” 朱友俭打断他,目光转向沈玉溪:“这件婚事,要问她本人。” 他看向沈玉溪:“沈玉溪,你愿意吗?” 沈玉溪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一脸紧张的卢廷兰身上。 卢廷兰也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忐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陛下容民女与卢先生说几句话,可好?” 朱友俭点头:“准。” 偏殿的门在西阁侧边,比正殿小一些,窗子朝南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影。 沈玉溪走进去后,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前,背对着卢廷兰。 卢廷兰跟在她身后,站在离她约莫三步远的位置,手足无措,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开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偏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沈玉溪一直沉默着。 那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息过去,弦就绷得更紧一分。 卢廷兰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沈玉溪终于开口了。 “我不能答应你。” 卢廷兰愣住了:“什么?” 沈玉溪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影里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第一次,你逃了。” “第二次,你求了和离。” “第三次,你后悔了。” “可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后悔第四次?” 卢廷兰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我不会...”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她截住了。 “你当然会。” “你这个人,心里只有机器。” “织机坏了,你能不吃不喝修三天三夜。” “可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卢廷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沈玉溪继续道:“当年你入赘的时候,我爹摆了三天酒席,你连正眼都没看过我。” “你蹲在织坊里拆织机,我给你端了三天饭,你连头都没抬过。” 卢廷兰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沈玉溪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卢先生,我今年三十五了。” “我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 卢廷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事确实不是人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说,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信我?” 沈玉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开口:“好。你既然说想娶我,那我有三件事,要你答应。” “你若做到,沈家便收了你这上门女婿。你若做不到...”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就去找陛下,把和离的旨意坐实了,从此别再来找我。” 卢廷兰连忙道:“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第438章新婚 沈玉溪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工钱归家。” “往后每月你的工钱、赏赐,一文不留,全数交我。” “每月我会给你支二两银子零花,想花额外的,先从作坊回家报备,说清楚用途,我批了才行。” “你敢私自藏一文钱,便休了你。” 卢廷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沈玉溪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回家有时。” “你在作坊画图、调机器,我不拦你。” “但酉时必须回家吃饭。若是赶工期,最晚不能超过戌时三刻。” “回家不许抱着图纸睡觉,不许吃饭时还在念叨齿轮比。” “若你答应...” 她的声音顿了顿,轻了几分:“我就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闻言,卢廷兰心中一喜,连忙点了点头:“我答应。” 沈玉溪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第三,你入赘到我沈家,沈家就这一根苗。” “你得跟我生个孩子,第一个男孩必须姓沈,孩子三岁之前,你要学着当爹,不许把孩子丢给乳娘就不管了。等孩子大了,你爱教他什么教什么。” 她微微低下头,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继续道:“只要你不把拆织机的陋习教他就行。” “之后,我会努力跟你生第二个孩子,决不让你卢家也断了后。” 卢廷兰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沈玉溪等了片刻,见他没反应,抬起头看他。 卢廷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沙哑道:“我答应你。你让我签什么字,我都签。” 沈玉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嘴角,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弯起,像是一朵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慢慢舒展开花瓣。 “好。” 她轻声说:“那就信你一次。” 二人商议完后,卢廷兰和沈玉溪并肩走回西阁时,殿中三人,朱友俭、王承恩、沈大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三道探照灯。 沈大德看见女儿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心里像是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朱友俭见他二人并肩而立的姿态已不像进去时那样疏离,心里便有数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商量好了?” 沈玉溪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陛下,民女愿嫁卢廷兰为妻。”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笑了一声:“既然你们两情相悦,那朕就成人之美。” 他转向王承恩:“传旨,卢廷兰与沈玉溪,赐婚。婚期定在十一月十一,由礼部操办。” “学生谢陛下隆恩。” 沈玉溪跟着微微欠身:“民女谢陛下隆恩。” 朱友俭补了一句:“不过沈玉溪,你记住。若是他日后欺负你,你只管到御前来告状。朕替你做主。” 沈玉溪低头:“民女记住了。” 沈大德站在一旁,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几年的陈年老气,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来。 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但他很快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一道砖缝,用袖子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角。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一幕,又开口补了一句:“新织机朕已经想好了名字。” “就叫玉溪一号。” 沈玉溪愣住了。 朱友俭看着她,平静地说:“这是朕送给你的贺礼。往后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第一台新型织机,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 沈玉溪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民女...谢陛下。” 朱友俭摆了摆手:“退下吧。下个月,朕来喝喜酒。” 三人退出西阁。 走出乾清宫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卢廷兰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玉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 沈大德走在最后,背着手,目光在女儿和卢廷兰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几趟,最终什么也没说。 时间飞速,眨眼之间,十一月十一,京城西郊的一座新宅张灯结彩。 这座宅子是皇帝御赐的三进院宅子,青砖黛瓦,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 此时虽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但满院满墙的红绸已足够耀眼。 从院门到大堂,红灯笼挂了一路,连院墙上的瓦片缝里都塞着红纸折的喜花。 宾客满堂。 工部的官员来了,户部的也来了,连西郊研究所周边的街坊邻居都来了。 阿花、阿开、阿福、阿贵四个小娃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着一只不知从哪跑进来的大黄狗满院子跑。 卢廷兰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官服站在门口迎客,整个人像一根被捆在竹竿上的木偶,手脚不知往哪里放,脸上的笑也是硬挤出来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衣裳,浑身不自在,总想伸手去扯领口,又被旁边礼部派来的司仪压了回去。 沈大德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锦缎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表情依然板着,像是没什么表情,但站在他旁边的老邻居,被他从杭州专门请来的机坊老朋友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沈,你抖啥?”那老机匠凑过来低声道。 沈大德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正堂里人声鼎沸,司仪正准备高声宣布吉时已到,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通报。 “陛下驾到~~~”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院门的方向。 众人看见两道身影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像是寻常富户的打扮,但那股气势,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多看。 右手边跟着一位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女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面容温婉。 正是朱友俭和周皇后,只带了王承恩、李若链一人随行,轻装简从,连个仪仗队都没有。 满堂宾客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朱友俭摆了摆手:“今日是喝喜酒的,不必多礼。” 他看了一眼跪在人群最前面的新郎官卢廷兰,笑了一声:“朕是客人,不是什么陛下。新郎官才是主角。” 卢廷兰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旁边的司仪反应快,连忙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婚礼按礼制进行。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拜高堂时,沈大德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一跪一拜的女儿和女婿,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用碗沿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礼成后,喜宴开席。 朱友俭和周皇后被请到主桌的首位入座,满桌宾客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动筷子。 朱友俭也不客气,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站起身,朝新人举了举:“这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卢廷兰连忙站起身,端着一杯酒,朝朱友俭深深行了一礼。 朱友俭将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周皇后。 周皇后也举杯,朝沈玉溪微微一笑:“愿你们夫妻恩爱,相守一生。” “谢皇后娘娘。” 朱友俭没有再久留。 他搁下茶杯,站起身,朝满堂宾客拱了拱手:“诸位继续,朕先走了。别因为朕在,放不开。” 满堂宾客连忙起身行礼,等他走得远了,才敢重新坐下。 朱友俭和周皇后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满院的红灯笼和红绸,轻声说了一句:“挺好的。” 周皇后站在他身边,也跟着看了一眼,轻声道:“是啊,挺好的。” 两人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第439章试产 深夜,宾客散尽。 洞房里红烛高照,烛台上的蜡烛已烧了小半截。 窗纸上贴着硕大的喜字,窗台上洒着几颗红枣。 被褥上撒着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卢廷兰站在洞房门口,手在门框上搭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他看见沈玉溪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床沿。 那嫁衣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并蒂莲的花纹。 头上盖着红盖头,在烛火中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沈玉溪在盖头下开口了,带着一丝埋怨道:“你还要我盖着多久?” 卢廷兰这才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下,沈玉溪的脸在烛火中显出。 她化了淡淡的妆,眉形描得比平日浓了一些,嘴唇点了一抹胭脂,衬着那身大红嫁衣,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卢廷兰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也带着一丝期待。 卢廷兰看着她,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方红盖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沈玉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看够了没?” 卢廷兰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对不起。” 沈玉溪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卢廷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年若不是我跑。也不会耽误你五年,更不会让你受了五年的嘲笑。” 沈玉溪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以后,不许再辜负了。” 卢廷兰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之中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必不辜负你。” 红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卢廷兰笨拙地为她卸下凤冠。 那冠子卡得紧,他弄了好一会儿才解开,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窗外月光洒在院墙上,透过窗纸,映出洞房里一对相依的身影。 片刻后,房里传来沈玉溪轻嗔的声音:“你慢点...” 紧接着是卢廷兰带着紧张的声音:“我...我轻点...” 烛火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影。 红烛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在黑暗之中。 ...... 婚后第五日,天还没亮,卢廷兰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玉溪侧卧在身边,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看了片刻,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刚套上鞋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去哪?” 卢廷兰回头,沈玉溪已经醒了,半撑着身子看他。 “去通州。陛下说今日试产,我得去盯着那些机器。” 沈玉溪坐起身,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等我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卢廷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也行。” 沈玉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起身去梳洗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上了前往通州的马车。 卢廷兰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一本记录本,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玉溪坐在他对面,将食盒里的粥端出来递过去。 “趁热喝。” 卢廷兰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却没有放下碗。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地便看见一片新起的厂房。 土墙灰瓦,占地极广,从官道一侧延伸出去,几乎望不到边。 厂区四周用新夯的土墙围着,墙头上插着几面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门处立着一座三间宽的牌楼式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九个大字——大明通州第一纺织厂。 卢廷兰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匾,愣了好一会儿。 沈玉溪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 她静静地看着那匾,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进来吧。” 卢廷兰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厂区内,一条青砖铺成的主道直通深处,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厂房。 每间厂房都开了宽大的窗户,窗纸是新糊的,透亮。 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檐角伸出几根排水管,落入地上的暗渠。 主道尽头,是一间最大的生产车间。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妇人,正在低声说话。 看见卢廷兰和沈玉溪走近,她们纷纷让开道,有人喊了一声:“卢主事来了!” 车间大门被推开,晨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五十架玉溪一号纺织机,排列成五列,每列十架。 崭新的铁木结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齿轮和轴套擦得锃亮,皮带绷得笔直。 卢廷兰站在门口,目光从第一架扫到最后一架,没有动。 沈玉溪走进车间,走到第一架机器前,伸手轻轻转动了一下纱锭,感受了一下轴承的顺滑程度。 她转过身,朝还站在门口的卢廷兰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 卢廷兰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车间。 他走到第一架机器前,蹲下身,检查齿轮的咬合。 每一个齿,他都用指尖轻轻触过,感受着表面的光滑度。确认无误后,他又检查了皮带的松紧,拉了拉,觉得刚好。 他一路检查过去,直到第五十架。 他的手在最后一架机器的齿轮上停了一下,确认一切正常,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车间里已经到齐的纺织工人。 五十个妇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不等。 她们穿着一式的蓝色工装,头发用布巾包着,有的人手里还攥着从自家带来的干粮,显然是天没亮就赶来的。 她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卢廷兰身上,有些紧张,有些期待,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卢廷兰站在车间中央,环视了一圈。 “诸位姐妹,这机器,是我和沈老爷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今日试产,能不能成,就看你们的了。”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 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出头,脸圆,手粗,干活利索的模样。 她是这批工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早被招募来的。 她丈夫是前年在京营战死的,家里有一个老母、一个孩子,全靠她一人撑着。 来纺织厂之前,她在城西给人洗衣裳,一天挣十几文钱,手指泡得发白发皱。 她听见卢廷兰的话,没有犹豫,第一个坐到了机器前。 她握住踏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踩了下去。 “咔嗒。”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脆。 她继续踩,踏板在她脚下起起伏伏,齿轮越转越快。 皮带绷紧,带动纱锭旋转,嗡嗡的声响渐渐平稳下来。 她取出棉条,小心翼翼地送入牵伸机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 棉条在牵伸机构中被拉伸、加捻,然后一根纱线从出口吐了出来,均匀地缠绕在纱锭上。 那根纱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妇人看着那根纱线,愣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卢廷兰。 卢廷兰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继续踩动踏板,第二根纱线吐出来,同样是粗细均匀,没有断头。 她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踩踏板的节奏也稳了。 旁边的妇人见她成功了,纷纷坐到各自的位置上,握住踏板。 车间里很快响起了整齐的咔嗒声,五十架机器同时启动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沈玉溪站在车间门口,手持记录本,目光扫过每一架机器的出纱口。 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第440章朕要这天下货架皆是我大明之物 沈大德此时才从门外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那杆老烟枪。 他走到第一架机器前,蹲下身,观察齿轮的运转。 听了一会儿,站起身,又走到第二架机器前。 他就这么一架一架地走着,偶尔会伸手摸摸皮带的松紧,或是低头看一眼纱锭的转速,但没有动任何东西。 当他走到车间尽头时,他转过身,看向卢廷兰,吐出两个字:“稳了。” 卢廷兰没有回答。 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飞速旋转的纱锭,看着那些妇人的手在机器间穿梭,看着一根根纱线从牵伸机构中吐出来,均匀地缠绕在纱锭上。 四个时辰后,太阳已经偏西。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下来。 五十架机器,不包含午时休息的时间,整整运转了四个时辰。 沈玉溪合上记录本,走到出纱口前,蹲下身,捏起一根纱线,对着光看了看,又递给沈大德。 沈大德接过纱线,用指腹捻了捻,又拉了一下试了试韧度。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旁边称重的木台前,将记录本上统计的重量数字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卢廷兰:“五十架,四个时辰,纺纱四百八十七斤。” “平均每架将近十斤。” 沈大德点了点头。 卢廷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蹲下身,蹲在那台机器的旁边,抬起手,十指插入发间,用力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松开手,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车间里那五十架排列整齐的机器。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旧式的纺车,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拼命地踩,最多纺出几两纱线。 而现在,一架机器四个时辰就纺了近十斤。 算下来,五十架机器,抵得上超过五百辆旧纺车、超过五百个熟练织工的活计。 而她们,不过是些学了几天的普通妇人,连熟练二字都算不上。 “成了。” “成...成了。” ...... 试产后第三日,清晨,乾清宫。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手里握着那份从通州送来的记录文书。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纸上扫过一遍,又从头扫了一遍,然后放下文书,环视殿中诸臣。 “通州的试产结果,朕已经看过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道:“五十架机器,四个时辰,纺纱近五百斤。”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窃窃私语声从朝臣中响起,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由小变大。 朱友俭没有打断他们。 他靠在椅背上,等那些议论声渐渐高涨到一个程度,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咚”的一声,不重,但朝臣们的议论声立刻收敛了下去。 “换成旧式的纺车,同等时间,同等人力,你们猜,能纺多少?” 没有人回答。 朱友俭替他们回答了:“最多五十斤。” 这一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有冲击力。 殿中瞬间炸了。 “五十斤?五百斤?差了十倍?” “不可能...这差得也太远了...” “若真能如此,每年的丝帛产量至少能翻上几番。” 朱友俭没有继续让他们议论。 他抬起手,朝中的声音再次安静下来。 “有此利器,大明丝织之困,可解。” “海贸之货,可用。” “百姓之衣,可暖。” “传旨:在通州设立大明第一纺织厂正式成立,半年内铺设五千架玉溪一号纺织机。” “将京城周边流民中无业妇女,全部招募为织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工钱,每月二两银子。” “每日工作四个时辰,工作六日,休息一日。” “不许拖欠工钱,不许克扣伙食。若有违规者,以贪赃枉法论处,斩立决。”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 “陛下。” 他躬身,眉头微皱:“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比市价高出近一倍。” “五千架机器,五千名织工,一年就是十二万两的开销。户部账上,怕是不好支应。” 朱友俭看着他,反问道:“倪爱卿,你是户部尚书,你算过没有。” “五千架机器同时开动,一年能产多少纱线?能织多少匹布?” 倪元璐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他是户部尚书,拨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税,他一清二楚。 但纱线的产量、布匹的产出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有仔细算过。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一下,开始在心里默默估算:一架机器四个时辰纺十斤,五千架一天...就是...就是五万斤... 他的表情开始变了。 从最初的迟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仿佛在脑子里算出了一笔令他沉默的大账。 朱友俭没有等他把账算完,继续说下去:“这些纱线和布匹,一部分留作朝廷自用,充作将士的军服、官府的用度;一部分投入市场售卖,平抑布价;还有一部分,走海贸销往海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想想,当大明的丝绸用更高的产量出现在南洋和西洋的市场上时,那些夷人还怎么跟我们比?” 此话一出,那些刚才还在暗自咂舌的朝臣们,此刻已经开始各自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的最终落点。 范景文站在文官班列之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第一个抬起头,朝御座之上的皇帝深深躬身:“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满朝文武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了一般,齐刷刷跪倒:“陛下圣明!” 朱友俭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御座上,目光越过满殿跪倒的朝臣,望向殿门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片刻后,他开口了。 “通州第一纺织厂,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苏州、松江、杭州、南京,都要建。” “大明有大多数织户,想必你们也清楚。”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走到了殿门前的台阶上。 门外,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在那片灰蒙蒙的底色上撕开了一道道金色的口子。 “不出两年,大明百姓便能用上便宜的布匹,而大明的布,也能随着海贸铺满天下的货架。” “陛下圣明......” 第441章多尔衮的担忧 十二月初的盛京,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摄政王府正堂里,炭火烧得很旺,但多尔衮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他独自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辽东各旗递上来的请愿书: 今岁大寒,冻毙牛羊无数,军中粮草将尽,火药告罄。 若再不发兵南下掠粮,此年难过。 请摄政王早做决断。 末尾盖着镶蓝旗、正红旗、镶红旗...十几位贝勒、固山额真的印章,密密麻麻排了三四行,每一枚都鲜红扎眼。 这已经是三个月来第十六次了。 九月三次,十月五次,十一月六次,十二月才过了几天,又来两次。 多尔衮端起手边的热酒,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却没能驱散他眉宇间那团紧锁的阴云。 窗外,大雪纷飞。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干被积雪压得嘎吱作响,偶尔“咔嚓”一声,一段枯枝断裂,砸在雪地上,闷响后被风雪吞没。 他心里清楚,那些人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辽东确实穷,今年确实冷得邪乎。 但他更清楚,现在出兵就是送死。 明军经历张献忠、李自成、台湾、黄海数场大捷,士气正盛,火器又精良。 尤其是渤海水师那一战,孔有德八十三艘战船被打残到只剩二十几艘逃回来,连倭国的援军都给一并灭了。 而那黄蜚,如今已经封了侯。 而大清这边呢? 红毛鬼被击败后,台湾重回大明手中,他们的海外采购火药的路彻底被截断了。 现有的火药,省着用也只够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 若贸然出兵,一旦受挫,辽东门户洞开,届时损失的将不止是些百姓和财物,而是大清的国运。 这仗,打不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请愿书背面批了几个字: “时机未到,不可轻动。各旗厉行节俭,待来年春暖再议。” 然后将请愿书折好,交给侍立一旁的侍卫:“送回各旗。” 侍卫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多尔衮坐在椅上,盯着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酒,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这道批复送出去,只会让那些人更加不满。 但他别无选择。 ...... 大雪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这一下就是几个时辰。 镶蓝旗的几位贝勒接到多尔衮的批复后,当场拍了桌子。 “时机未到?他次次都说时机未到!” “待来年春暖?咱们能熬到这个春天吗?!” 屯齐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道批复,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镶蓝旗固山额真,今年三十出头,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什么样的苦日子都见过。 但今年的寒冬,确实让他也扛不住了。 帐下已经冻死了上千人,牲口更是无数。 军中粮草还能撑半个月,火药更是见底。 若再不发粮,他不敢想这个年该怎么过。 “去找郑亲王。” 有人提议道:“他是先帝托孤的重臣,在朝中说话分量重。若他肯出面,摄政王总得给几分面子。” 屯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七八个人骑马,顶着风雪,一路来到郑亲王府门前。 大雪中,府门紧闭。 台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连个脚印都没有,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出过一样。 屯齐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嘎吱”一声。 他走到门前,抬起手,重重拍了几下门环。 “砰砰砰。” 沉闷的叩门声在风雪中传开,很快被风声吞没。 他又拍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老管家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是屯齐,连忙挤出笑脸:“哟,贝勒爷,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屯齐拱手:“老管家,我等有急事求见郑亲王,烦请通传。” 管家赔着笑脸,那笑容在林立的风雪中显得有些僵硬:“回贝勒爷的话,我家王爷前日带着亲兵,出城打猎去了。” 屯齐一愣,眉头皱起:“这般大雪,打猎?” 管家笑道:“王爷说了,年关将近,想打几头狍子回来,给府上添点粮食。” “估摸着,要再过几日才能回来。” 屯齐盯着管家的笑脸,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他明白,这是明摆着不见客。 他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半晌。 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一个激灵。 身后那几个人也都等着他说话,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 最终,他咬了咬牙:“走。”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雪,溅起一片雪沫。 一行人跟在身后,在巷口消失得干干净净。 管家站在门口,望着那串消失在风雪中的马蹄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关上门,转身快步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暖阁。 济尔哈朗正坐在暖炕上看书。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手边放着一壶温酒,酒香混着炭火的气味在暖阁里弥漫。 管家躬身:“王爷,人走了。” 济尔哈朗“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暖阁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翻书的沙沙声。 屯齐一行从郑亲王府碰壁后,来到皇宫宫门外,进退两难。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一个比一个滑。” 有人叹了口气:“郑亲王不见客,咱们还能找谁?” 众人沉默了。 雪落在他们肩上、帽沿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屯齐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宫门。 那灰白色的墙体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高大,墙头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找皇上。” 旁边几人愣住了,面面相觑。 “皇上才十岁...” “十岁也是皇帝。” 屯齐打断了他:“摄政王可以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但他不能不把皇帝的旨意放在眼里。” 没有人再说话。 一行人入宫求见。 御书房里,顺治坐在御案后。 面前摊着一本《论语》,教他读书的师傅刚走不久。 他听见太监通传镶蓝旗固山额真屯齐等求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人来,准没好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屯齐等人入内,跪了一地。 屯齐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辽东今年的惨况和盘托出。 顺治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坐在御案后,一只手搭在《论语》的书页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虽然只有十岁,但确实朝廷培养的接班人,对朝政也有一定的了解。 他知道屯齐等人来找他,是因为在多尔衮那里碰了壁,在郑亲王那里吃了闭门羹。 他们不是来请他做主的,而是来借他的口,逼多尔衮就范。 可他也知道,他说不出口那个不字。 因为他是皇帝。 若他说朕也没办法,那往后这些人的眼里,就更没有他这个皇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些事,你们跟摄政王说过了吗?” 屯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回皇上,摄政王说...时机未到,不可轻动。” “可是咱们这个冬天,实在过不去了。” “皇上,各旗的将士们都在等一个答复。” 顺治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领,开口道:“传多尔衮入宫。” 第442章给别人养孩子的可怜虫 多尔衮入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风雪比下午更大了些,他走在宫道上,靴子踩进雪里,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进御书房时,看见屯齐等人跪在地上,顺治坐在御案后。 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这群人吃了郑亲王的闭门羹,直接绕过了他,来找皇帝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跪下行礼道:“臣参见皇上。” 顺治没有让他起身,直接开口:“摄政王,辽东的局势,朕已听屯齐说了。” “今年大寒,百姓冻死者甚众。” “朕以为,当在年前发兵南下,夺取明境粮草物资,以解燃眉之急。” 多尔衮跪在地上,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那个少年。 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沉稳,但眼神里却藏着一种被利用而不自知的东西。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皇上,臣已说过,此时出兵胜算极低。” “明军士气正盛,火器精良,我朝火药储备不足半月之用。” “若贸然出兵,一旦受挫,辽东门户洞开,届时损失的将不止是些许百姓与财物,而是大清的国运。” 顺治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沉默了几息,落针可闻。 然后,顺治开口了:“摄政王的意思是,朕的决策,是错的?”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锋芒,连忙低下头:“臣不敢。” “朕看你很敢。” 顺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尖锐:“在你心中,莫不是不认朕这个皇帝。” 这一句话出口,跪在地上的所有人,包括屯齐等人都愣住了。 御书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都看着多尔衮如何作答。 以多尔衮的现在的权势,废除顺治轻而易举,他们也只是用皇帝的身份压一压,不想顺治小皇帝如此的勇! 多尔衮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那个是他从小教他骑射、教他理政、教他怎么当一个皇帝的孩子。 如今,这个孩子用这样一句话来刺他。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触地:“臣...领旨。”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顺治坐在御案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他很快压了下去,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退下吧。” 多尔衮站起身,转身走出御书房。 他走出宫门时,风雪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浑身一颤。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府,而是一个人骑着马,在盛京城外的雪地里狂奔了半个时辰。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雪打在身上很快就结了冰。 他没有戴手套,缰绳勒在手里,冻得发疼。 他就那么跑着,跑过荒芜的田野,跑过结了冰的河面,跑到了一片无人的雪原上。 最后一勒马,翻身下来,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一片白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任由风雪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此刻,也就这周边宁静的环境能安抚他现在的心情。 多尔衮回城的时候,已是入夜。 他浑身是雪,胡须和眉毛都结了冰碴,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刚进府门,宫里的太监已经等在府中。 太监躬身行礼尖细道:“王爷,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伸手拍掉肩上的雪,转身跟着那太监进了宫。 太后寝宫里,烛火昏黄,炭火烧得很旺。 孝庄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坐在暖炕边,面前摆着一壶热酒。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坐吧。” 多尔衮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柱子。 孝庄等了片刻,见他没动,抬起头来。 看见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摄政王,此刻站在门边,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 眼神里全是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知道,多尔衮现在这样是因为谁。 孝庄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多尔衮的手冰凉如铁,指节僵硬,就跟此刻的他心一样。 孝庄没有说话,拉着他走到暖炕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酒。 多尔衮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后,他就静静地坐着。 孝庄没有催他,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多尔衮开口了。 “布木布泰,这些年,我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他?” “我从摄政第一天起,就把他当亲儿子一样。” “教他骑射,教他理政,教他怎么当一个皇帝。” “可是...可是他今日,当着满殿朝臣的面,用那种话来逼我...” “说...我不认他这个皇帝...” “若不是我让他当这个皇...”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孝庄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好似刚刚没有听见那句话。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多尔衮的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她的目光中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你委屈。” “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一手带大的。” “他只不过是还小,不懂你扛着的是什么。” 说着,孝庄渐渐凑近,吻上了多尔衮的唇。 多尔衮愣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孝庄顺势靠在他胸口,迎接多尔衮的回应。 忽然,烛火被窗户细缝进来的风吹了一下,晃了晃,灭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那道光影,正好落在暖炕的边沿上。 两道人影与窗外风雪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一个暧昧,一个冷清! 第443章暂时贸易 次日,北京皇宫。 早朝才刚开始,兵部尚书王家彦就站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辽东送来的急报,脸色不太好看道:“陛下,辽东细作传回消息。” “建奴那边今年冻死的人畜无数,各旗请战声浪极高。” “多尔衮虽压了三个月,但臣觉得他压不了多久。” 众人齐齐看向王家彦。 王家彦继续道:“不止辽东。” “蒙古诸部也遭了雪灾,牛羊冻毙无数。” “宣大边境那边,已经有小股部落开始渗透劫掠。” “虽然规模不大,但若任其发展,恐怕...” 王家彦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殿中的所有人都听得出他话中的分量。 若建奴与蒙古联手南下,九边防线承的压力,不是现在的朝廷能轻易扛住的。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你们怎么看?” 话音刚落,黄得功就站了出来。 “陛下,末将以为,与其等建奴打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 “趁咱们士气正盛,火器精良,与建奴决战于关外,一战定乾坤!” 高杰跟着出列:“末将附议!” “建奴如今火药短缺,正是咱们的机会。” “若等到他们缓过气来,再想打就难了。” 几个御史也认同黄得功与高杰的说法,纷纷附和。 朱友俭没有表态,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倪元璐。 倪元璐出列,拱手道:“陛下,臣算了一笔账。” “若九边同时备战,需征调民夫数十万,骡马十万匹,粮草三百万石,军饷二百万两。” “且正值冬季,运输损耗巨大。” “国库虽有两千万两,但台湾建设、四海水师、通州纺织厂,处处都要钱。” “若全面备战,朝廷财政最多撑半年。” “你胡说,我预测只需要半个月,就能...” “你才胡说,你知道只是半个月,这些人还有辎重都要备足,还有,谁知道你说半个月就半个月。” “我说的。” ...... 一时间,主战派的呼声和务实派的算账撞在一起,像两股方向不同的水流,在朝堂上旋转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若不是朱友俭几时阻拦,怕是他们手中的笏就朝对方砸去了。 尤其是那几个文官,竟然还敢对黄得功、高杰这样的武将动笏。 “安静。” 朱友俭一声怒喝众人停了下来。 朱友俭这才看向范景文。 “范卿,你如何看?” 范景文缓缓道:“陛下,臣以为,贸然出击和全面龟缩,都非上策。” “建奴是困兽,困兽犹斗。” “若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们爆发出最后一口气。” “但若什么都不做,放任他们积蓄力量,也不是办法。”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朱友俭:“臣以为,当以守为攻,以利诱之。”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认为有几分道理。 “听完范卿的话,朕倒是有个想法,咱们暂时与蒙古通商如何?” “额???” 所有人都愣住了。 片刻后,兵部尚书王家彦不解道:“陛下...与蒙古通商?蒙古人...能信吗?” 朱友俭反问道:“蒙古人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王家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粮食、茶叶、布帛、铁锅...入冬以来,他们什么都缺。” “没错。” 朱友俭站起身,走下御阶,站在殿中央:“蒙古人现在最缺的不是劫掠的欲望,而是过冬的物资。” “如果能用交易满足他们的基本需求,他们凭什么冒着被咱们火器打成筛子的风险南下拼命?” 许多人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似乎真的可行。 户部尚书倪元璐最先反应过来,开口道:“陛下,您的意思是...用贸易将蒙古从建奴的战争中剥离出来?” “没错。” 朱友俭转过身,看向殿中诸臣:“建奴之所以敢南下,很大一部分底气来自蒙古骑兵的策应。若蒙古不再参战,多尔衮就失去了最有力的草原盟友。” “到那时候,他要么孤军深入,要么就只能缩在辽东,眼睁睁看着咱们慢慢耗死他。” 范景文的眉头微微皱起,思索片刻后开口道:“陛下,此计虽妙,但执行起来恐有难度。” “蒙古各部素来轻视我大明文官,若派个只会掉书袋的酸儒去,怕是连话都没说完就被轰出来了。” 朱友俭点了点头:“范爱卿说得对。所以,使节的人选,是关键。” 范景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臣推荐一人,此人在鸿胪寺任职,名为王班。” 朱友俭挑了挑眉:“王班?朕有印象。那个以举人入仕的四品官?” “正是。” 范景文继续道:“此人曾在西北边陲担任过五年通判,与蒙古商人打过多年交道,能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话。” “性格沉稳,遇事不慌。” “更重要的是,他曾在一次边境冲突中,单枪匹马入敌营,凭着一张嘴说服一部首领归还了被劫的边民。” 朱友俭听完,没有多问,直接拍板:“就他了。让他来见朕。” 一个时辰后,西阁。 王班穿着一身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低着头,而是直视着御案后的皇帝,眼神沉稳,看不出半点紧张。 朱友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道:“王班,朕听说你会说蒙古话?” “回陛下,臣在西北做通判时学的。不算流利,但应付寻常的交流足够了。” “知道朕唤你来何意?” “臣知道。” 朱友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朕只跟你说三句话。” “第一,告诉他们,大明不想打仗,但也不怕打仗。通商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不是大明显的没事干求着他们。” “第二,允许各部落首领的子弟到北京学习汉话,朝廷会开蒙学教他们读书识字。这是恩典,不是交换条件。你若低声下气,便是折了大明的国格。” “臣明白!” “第三,若有人不识好歹,你就告诉他们,台湾的红毛鬼和倭国的水师,就是前车之鉴。” 王班闻言,深呼一口气,抱拳道:“臣,记住了。” “去吧。别让朕失望。” “遵旨!” 王班重重报了一个拳,转身走出西暖阁。 当日下午,王班只带了二十名随从、五匹驮着茶叶和丝绸的骆驼,轻装北上。 出城时,冬日的阳光正好。 但北风已经带着塞外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楼。 城墙上,那面明黄色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多停留,催马向北。 第444章给你们一个选择 七日后,蒙古黄金家族的冬营地。 王班进帐的时候,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十几个部落的首领围坐在火堆旁,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算不上友好,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坐在主位上的,是黄金家族的当代执掌者,额哲。 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 他的目光落在王班身上,没有说话。 王班直视额哲的目光,不卑不亢走了进来,随后双手合十,躬身九十度,然后直起身,朗声道:“大明使节王班,奉陛下之命,拜见大汗。” 额哲抬手示意他起身。 王班直起身,没有等额哲开口,便径直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大汗,陛下命臣前来,是想与贵部商议通商一事。” 话音刚落,大帐中立刻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一个穿着厚重皮袍的壮汉猛地站起身,声大如雷:“通商?” “汉人狡猾,当年俺答汗与大明互市,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边境各堡一修,你们反手就关了互市,害得我等差点饿死!” “今日又要故技重施?” 说此话之人,是苏尼特部首领额齐格。 帐中几个实力派头人纷纷附和。 王班没有慌,站在原地,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后,继续开口道:“当年关闭互市,是因为俺答汗的大军曾打到北京城下。” “大明与蒙古互信已失,才不得不关。” “今日来此,我也不是求诸位,而是给诸位一个选择。” “呵呵...” 额哲笑了一笑,问道:“若我们不选呢?” “不选,大汗可以继续南下,看看是我大明的火炮厉害,还是你们的战马快。” 帐中瞬间剑拔弩张。 几个年轻将领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额齐格更是冷笑一声,刀拔出一小半,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气氛快要崩裂的时候,王班却忽然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抬进来。” 两个随从抬着一匹茶叶走进大帐,放在帐中央,打开布袋。 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帐中火堆的烟气和皮革的气味。 王班蹲下身,抓起一把茶叶,在手心里捻了捻,然后站起身,看向帐中诸人:“诸位头人,草原上的兄弟,不该死在风雪里。” “你们有上好的牛羊、兽皮、骏马,还有奶制品。” “我们有粮食、茶叶、铁锅、布匹。” “咱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说着,王班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贸易清单,走到额哲面前,呈上。 额哲接过,低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张羊皮可换五斤茶叶,一匹良马可换十石粮食,十张上等皮子可换一口铁锅。 这价格之公道,简直像是在送。 额哲放下清单,抬起头,看着王班:“这个价格,你确定?” “确定。” 王班点头:“这是陛下亲自定的价。第一批交易,大明不收税。” 随后王斑又补了一句:“若合作愉快,往后每年固定互市三次。其中必有盐巴。” “什么盐巴?!” 帐中再次响起低沉的议论声。 额齐格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向帐中那些开始动摇的头人,目光里带着愤怒与失望。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和低语。 最终,有超过七成的部落首领表态愿意接受互市。 他们的理由很朴素,能活着,谁愿意去送死? 而且今年冻死的牛羊太多,那些皮子必须赶紧处理掉。 王班心中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额齐格站在帐中,看着那些纷纷表态的头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一群无能的懦夫。” 额齐格怒喝一声,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几个同样反对互市的部落头人愣了一下,随后也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额哲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脸色复杂。 他深呼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到王斑身上。 “咱们还是细谈一下互市的细节吧。” “可!” ...... 时间飞速,眨眼之间,便是王斑与额哲达成协议的七日。 锦州前线。 多尔衮站在大帐门口,望着远处被大雪覆盖的宁远城。 他的身后,六万三旗精锐已经集结完毕。 骑兵两万五千,步兵三万八千。 马匹的鼻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士兵们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胡须上结了冰碴。 大帐中,各旗将领已经到齐。 他们围在沙盘前,目光落在宁远卫的位置上。 多尔衮走进帐中,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着沙盘宁远的位置:“吴三桂在宁远,有两万人。” 他抬起头,环视帐中诸将:“咱们不打宁远。但咱们要让吴三桂以为咱们要打宁远。” 镶蓝旗固山额真屯齐皱眉:“摄政王的意思是...佯攻?” “对。” 多尔衮的手指从宁远的位置移开,沿着一条细小的小路,一路向西南方向滑去,最终停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们要牵制住辽西明军的主力,为多铎从间道绕袭山海关制造机会。 这是一个冒险的赌注。 若成功,山海关一旦被拿下,大明京城的北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若失败,绕道的人能活着回去多少,都是未知数。 多尔衮没有给他们更多思考的时间,直接下令:“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开拔,向宁远推进。” “围而不攻,等待命令。” “多铎那边,今晚就出发。” 帐中诸将抱拳:“是!” ...... 夜色降临,黄海某处。 黄蜚站在腾龙号的船头,手里攥着兵部的调令。 海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赵大海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提督,咱们真去锦州湾?” “调令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黄蜚将调令折好,收入怀中,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几位将领:“留下少量战船留守黄海,主力舰队明日拂晓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咱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与八旗野战。” “是断其粮道,袭其沿海补给线,让多尔衮的后方不得安宁。” 赵大海点了点头,钱国栋咧嘴笑了一声:“这活儿,咱们熟。” 孙二虎站在一旁,没有说笑,只是抱拳道:“末将领命。” 黄蜚转过身,望向北方。 夜色中,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第445章多尔衮的奇兵 同一夜,北京城,西暖阁。 烛火摇曳。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北方边防地图。 范景文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宣府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片刻后,黄得功、高杰、李猛、赵黑塔四人被召入西暖阁。 四人进门后,齐齐跪地:“臣等参见陛下。” 朱友俭没有让他们起身,直接开口说出了调令:“黄得功、高杰、李猛,你们三人各自率本部人马,向宣府集结。” “每营携带二十门佛朗机炮。” 范景文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陛下...不是刚与蒙古通商了吗?” 朱友俭回答道:“通商是给他们一个不下场的台阶。但台阶只是台阶,不是锁链。” “若有人不领这个台阶,朕总要替九边的百姓留一只后手。” 他顿了顿,转向赵黑塔:“赵黑塔,你的炮连...不炮营支援吴三桂。” 赵黑塔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就在朱友俭布置的同时,草原深处,夜色如墨。 苏尼特部的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 额齐格和几个同样反对互市的部落头人围坐在火堆旁。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一个年轻头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咱们真要去打宣府?” 额齐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面前的火堆,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插在身前的烤羊肉上。 “明人想用茶叶收买我们?做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头人:“咱们凑齐两万精骑,南下杀他个措手不及。等攻破宣府,城里的粮食和女人,都是咱们的。”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随风飘散,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反对。 火光映在额齐格的眼中,照亮了那股不甘与贪婪。 ...... 时间飞速,眨眼之间,半月过去。 眼看过七八天就是除夕了,可是眼前的宁远卫城头有些压抑。 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敌楼外墙上那面斑驳的旗影拉得忽长忽短。 吴三桂没有睡,他坐在敌楼的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宁远卫以北的网格地图。 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方格,每个格子对应一路斥候的负责区域。 三天前,他下令撒出一百二十八路斥候,每路三人,分批次、分区域、分时段出发。 每四个时辰为一个回传窗口,用信鸽向中军传回讯号。 超过半个时辰无消息,即视为失踪。 这个规矩,他定得很死。 一开始他以为是建奴的斥候渗透进来了,打掉了他几路人马。 但随着失踪数量越来越多,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沙漏,等信鸽。 第一路回传:“无异常。” 第二路回传:“无异常。” 第三路回传:“无异常。” 第四路没有消息。 吴三桂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在第四路对应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 第五路,没有消息。 第七路,没有消息。 第十二路,没有消息。 到寅时,记录板上已经标记了三十七个“×”。 吴三桂搁下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三十七个“×”,像一片迅速蔓延的黑色斑点,铺在地图偏北的位置上。 他盯着那片斑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说打掉三五路斥候,是建奴夜不收的常规猎杀,那三十七路就是蓄谋已久的清理。 半个时辰后,这三十七路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吴三桂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那三十七个失踪点开始,一个一个连起来。 他的目光随着指尖移动,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脑海中模拟了建奴夜不收的行动路径,如果他是建奴的指挥官,要在不惊动两侧斥候的情况下清理出一条通道,他会怎么走?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出一条线。 那条线从北偏西方向斜插而来,笔直指向山海关的方向。 两侧的斥候全部安然无恙。 吴三桂的手停在地图上的那条线上,盯着看了很久,目光从宁远卫的地图移开,落向南方山海关的方向。 “建奴在清理一条通道。” “目标不是宁远,是山海关。” 站在一旁的副将夏龙山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的分布,脸色瞬间变了:“将军,您的意思是...多尔衮根本没打算跟咱们硬碰?” “打宁远,是佯攻。” 吴三桂转过身,目光沉着道:“八成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夏龙山:“挑二十个人。要最好的斥候。每人配两匹换乘马,三枚信炮。” “沿失踪带两侧迂回前进,不要进入地带中央,从侧翼寻找建奴的踪迹。” “若发现敌踪,不要交战,放信炮,然后往南跑。把消息带回山海关。” 夏龙山接过令牌,犹豫了一下:“将军,若建奴真的在绕道山海关...咱们宁远这边怎么办?” 吴三桂的目光落回地图上,落在宁远城北那片尚未有任何异常标记的空旷区域上。 “多尔衮的主力还在北面。” “他不会让咱们好过,只要他还钉在这里,我们就不能出城支援山海关。” 他抬起头,看向夏龙山:“所以我才要那二十个人跑一趟。山海关那边,必须把消息送到。” 夏龙山没有再多问,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办。” 一刻钟后,二十名死士在夜色中翻越城墙,消失在宁远城的黑暗中。 ...... 次日入夜,斥候老刘头趴在一处土坡后,他们三人已经在此处趴了半个时辰。 老刘头是二十名死士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四十七岁,辽西本地人,在山海关当了二十二年夜不收,经验丰富。 宁远大捷后,分到了二十亩军功田,自己的三个儿子如今也在石门城陛下新办的学堂上学。 最重要的只要完成这次任务,凭战功,他便可直接晋升百总。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升了百总,就托人给大儿子说门亲事,然后选个县尉当当,安安稳稳把这辈子过完。 身旁两个同伴趴在他左右两侧,都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的这个土坡,就在失踪带东侧,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们迂回前进了三个时辰,避开了所有可能有建奴斥候埋伏的制高点才抵达这里。 老刘头抬起头,看了一下夜色,估摸了一下时辰,随后透过土坡上枯草的缝隙,朝北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黑暗中,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无声移动。 步卒、骑兵、辎重车,队列整齐,前后绵延至少七八里。 所有人马衔枚,蹄裹布,车轮用油浸麻布包裹,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在黑暗中移动,像一条无声流淌的黑色河流。 老刘头数不清有多少人。 但是那面正白旗的旗号,他认识。 他趴回土坡后,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 “多铎。” “至少两万人。正白旗,镶白旗。方向...西南。” “目标只能是山海关。” 两个同伴的脸色同时变了。 第446章夜不收老兵——老刘头 老刘头没有犹豫。 从怀里掏出那枚信炮,拔开引线盖子,掏出火折子。 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 他看向周边的两位同伴,二人纷纷点了点头。 刘老头深呼一口气,点燃引线。 “咻~~~啪!” 红色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血色花,照亮了方圆数里的天际。 “跑!” 三人不敢有一丝停留,朝停留战马的地方跑去。 但,这一次建奴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信号弹不过升起几息,黑暗中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弓弦绷紧的声响。 老刘头他们刚往后撤了没几步,一阵狼牙箭从黑暗中飞来。 一箭射穿他的左肩,剧痛让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另一箭扎进身旁同伴的后颈,那同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老刘头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同伴,牙关紧咬,一把拔出插在肩上的箭。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他的胳膊往下淌。 他推了一把剩下的年轻斥候:“跑!往宁远跑!” “告诉将军,是多铎的人马,至少两万精锐,往山海关去了!” 那年轻斥候愣住了:“刘叔...” “滚啊!” 老刘头大声吼道:“快!” 年轻斥候咬着牙,转身往后疯跑。 老刘头拔出腰刀,转过身,面对追来的建奴夜不收。 黑暗中,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轮廓,七八个,呈扇形朝他包抄过来。 他握紧了刀柄,朝着对面的建奴夜不收怒喝道:“来啊!你爷爷我活了四十七年,够本了!” 说罢,刘老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刀与刀的碰撞声在黑暗中炸开,短暂而剧烈。 老刘头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刀,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但另外三把刀同时刺进了他的腹部、肋下和大腿。 他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的刀掉落在泥土里。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在冻硬的土地上形成一滩深色的印记。 重伤之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腰间掏出一枚轰天雷,将其点燃。 建奴夜不收可没有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疑惑地望着老刘头。 老刘头嘴角一笑:“不知死活的畜生!”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火光在黑暗中炸开。 年轻斥候跑出数百米后,终于跑到了停放战马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火光,紧接着是轰天雷的爆炸声。 他死死攥着缰绳,不敢去想那是谁。 他不再回头,拼命往宁远卫的方向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胯下的战马口中吐着白沫,在跑了二十多里后,终于力竭倒毙。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疼得他几乎站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拖着两条已经完全冻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跑。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看见宁远卫城头那面在晨光中飘扬的旗帜。 他一头栽倒在城门前,嘶哑着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多铎...两万精锐...山海关...” 说完,昏了过去。 ...... 同一时刻,山海关。 副总兵高第站在关城城楼上,手里攥着刚送到的急报。 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封漆,就听见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一匹快马冲进了关城。 信使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沙哑道:“高将军!宁远斥候发现多铎主力!” “正白、镶白两旗,合计至少两万精锐,正沿间道向山海关方向推进!” “如今距离关城不足四十里!” 高第没有慌乱。 他捏着那份急报,看了一眼城下那片灰蒙蒙的平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朝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去请赵将军。” 传令兵跑下城楼时,高第靠在垛口上,呼出一口白气。 建奴终究还是来了。 赵黑塔走进城门楼时,高第正站在沙盘前。 赵黑塔穿着一身铁甲,甲片擦得锃亮,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他没有行军礼,径直走到沙盘前:“高将军召唤我,是为建奴的事?” 高第点了点头:“宁远的消息,多铎两万人已经接近关口,最迟明日午时就能到。” 赵黑塔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低下头,看着沙盘上标注着山海关外的地形图,伸出手在关前那道东西走向的壕沟虚线上划了一道:“陛下给我炮营扩编之后,我还没正儿八经试过火力。” “今日既然送上门来,那便拿他们祭旗。” 高第无奈一笑:“看来赵将军是要坐实炮将军的称号了。” 赵黑塔哈哈笑了一声:“高将军过誉。陛下如此信任我,我总得出点战绩,不能让兄弟白跑一趟。” 他的笑声在城门楼里回荡了几息,然后停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指着关外那片平原:“高将军,我在关外五里处布三道炮阵。” “第一道佛朗机,打前锋;第二道红夷大炮,打中军;第三道将军炮和灭虏炮,防骑兵冲阵。” 高第皱眉:“时间够吗?” 赵黑塔转过身:“我在京师练了数个月,麾下炮手皆是熟手。” “而且位置是现成的,炮位早就标好了,只是没把炮推过去而已。” 高第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好,我信你。” 赵黑塔抱拳:“谢高将军信任。” “高将军,关城上的炮也给我压阵。我怕他们人多,万一哪道防线冲开了,城上的炮的补上。” 高第点了点头,笑道:“关城上的炮,也归你指挥。” 半个时辰后,山海关西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一队的炮兵推着炮车鱼贯而出。 赵黑塔站在关城外的一片土岗上,手里攥着一卷标好了炮位的图纸。 他的目光从远处扫过关前平原上,那三道预设的炮位线已经清晰可见。 第一道防线,距关城五里。 佛朗机炮一字排开,依托几条天然沟渠与人工壕沟布置。 每门炮之间的间隔经过计算,既保证火力密度,又不会在敌骑冲阵时互相遮挡射界。 炮手们正在将炮弹和火药包码在炮位旁。 第二道防线,在关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土岗上。 红夷大炮太重,搬运缓慢,但炮手们已经提前标定了射界,每门炮的仰角和指向都提前标注完毕,炮推到位置后只需固定炮架、装填弹药即可开始射击。 第三道防线,部署在侧翼。 将军炮和灭虏炮安静地趴在那里,炮口压得很低。 赵黑塔给它们的任务不是打远方,而是打击迂回冲阵的骑兵。 第447章这一次不一样的 次日清晨,宁远卫城头。 吴三桂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的地平线。 多尔衮的主力在二十里外扎营,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有进一步动作,没有派出攻城器械,没有派骑兵试探城防,甚至连斥候都很少派出来。 他收到老刘头那枚信炮的消息昨日在那年轻斥候回来之前就收到。 老刘头的信炮惊动了宁远周边的所有斥候,方圆十几里的明军斥候都看见了那枚红色信号弹,山海关方向的斥候也会在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回关城。 更重要的是,赵黑塔的炮营已经在山海关。 这是他和山海关副总兵高第商议好的预案的一部分:若建奴绕袭山海关,赵黑塔的炮营就是关城的镇关神兽。 所以他收到消息后没有慌乱,而是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北面,多尔衮的主力还在宁远城外,那才是他的战场。 他走下城楼,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守城士兵正在往垛口上搬运弹药,八门红夷大炮已被推入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方的平原。 一个年轻兵卒蹲在城角啃干饼。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带着一股稚气,身上的号衣有些宽大,像是刚从后方补充上来的新兵。 他看见吴三桂走过来,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手里的干饼掉在地上,饼渣溅了一地。 吴三桂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没有呵斥。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沾灰的饼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不够还有,不用吃得这么急,陛下给咱们的粮草非常充足。” 那兵卒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三桂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到敌楼前,对夏龙山说了四句话。 “传令:城门封死。” “八门红夷大炮装填实心弹,六十门佛朗机炮装填霰弹,等建奴进入五百步再开火。” “城中百姓,全部撤入地窖。有趁机抢劫闹事者,就得正法。” “备好火油、滚木、金汁。” “就算是佯攻,咱们也不能松懈。” 夏龙山一一应下,转身去传令。 就在他下达最后一道指令时,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 不是打雷,而是炮声。 而且还是连绵不断的炮声。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望向南方。 炮声从百里之外的山海关方向传来,沉闷而遥远,但在这寂静的冬日平原上,依然清晰可辨。 吴三桂站在原地,听着那声炮响在空气中接来不断传来,缓缓道:“山海关的炮...响了。” 站在他身后的夏龙山脸色变了一变,问道:“将军,山海关那边...能顶住吗?” “不会!” 说罢,他转身走回敌楼,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下头,看着沙盘上宁远和山海关之间的那片区域,沉默了很久。 赵黑塔的炮营已经在山海关布置了预设阵地。 以多铎的兵力,常规攻城战法根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突破那条火力防线。 只要多铎无法速战速决,拖到天黑之后,建奴的士气就会开始下滑。 没有奇袭成功带来的士气加成,那些从间道绕了数百里、人困马乏的八旗兵不会比任何一支普通军队顽强。 吴三桂的目光离开沙盘,转向窗外。 北方的天空中,似乎有几缕烟尘在缓缓升腾。 ...... 半个时辰前,山海关外。 多铎的先头骑兵抵达山海关外三里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开阔的平原,而是三道已经部署完毕的炮阵。 最前面的哨骑在晨光中看见了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佛朗机炮沿着壕沟排成一线,炮口齐刷刷指向正北,像一排潜伏在草丛中的铁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进入射程。 哨骑勒住战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举起手,朝身后打出旗语。 但旗语还没来得及落下,佛郎机炮后方的红夷大炮炮阵中传来一声令喝。 赵黑塔站在第二道炮阵的中央,正用千里镜望着他们。 赵黑塔没有犹豫,当场喝道:“第二阵,红衣大炮,三里,仰角两寸,齐射准备!” 炮手将火把凑近引线。 “放!” 第一轮炮火在山海关外的平原上炸响。 数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白色硝烟在炮口处猛然爆开,笼罩了整个炮阵。 炮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出,砸向远处那片正在前移的花色队列。 多铎的先头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实心弹砸进密集队列之中,木屑与血肉同时飞溅。 一匹战马被炮弹击中前胸,嘶鸣一声,前蹄跪倒,将马背上的骑兵甩出数丈远。 那支正白旗的旗杆被一枚炮弹拦腰打断,旗帜飘落了片刻,才落在尘土之中,被无数马蹄踩过。 多铎后军也被炮火覆盖,队伍从后方开始出现混乱。 宁远城下,同一时刻。 多尔衮的主力前锋出现在宁远城北的地平线上。 花色旗帜一字排开,骑兵列阵,步卒紧随其后。 多尔衮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城墙上飘扬的明字旗,沉默了片刻。 副将塔思哈低声问了一句:“王爷,攻城吗?”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山海关的方向,炮声已经在那里炸响。 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比预想的早了一个时辰。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们早有准备。” 多尔衮低声说一声,随后缓缓抽出腰刀:“传令,攻城。” 号角声在宁远城外的平原上响起。 花色的队列开始向前移动,像一道铺天盖地的浪潮,朝宁远城墙涌去。 宁远城头,吴三桂站在八门红夷大炮之间,看着那片涌来的浪潮,缓缓拔出腰刀。 他握紧刀柄,刀尖指向城下,沉声令道:“开炮。” 八门红夷大炮同时喷出火光。 炮声在城头炸开,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实心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砸向城下的人潮,在密集的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铁弹在触地的瞬间弹跳起来,连续击穿数排兵卒,才终于耗尽动能,滚落在血泊之中。 城下传来惨叫声和号令声混杂的嘈杂浪潮,但清军没有停下,依然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推进。 吴三桂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不断涌动的浪潮,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继续装弹。” 旗兵应声传语。 第448章多尔衮中计! 又一轮齐射砸出去,红夷大炮的实心弹在清军队列中再次犁出八道血槽。 铁弹从人群中穿过去,撞碎了七八个人的骨头才停下来,在冻硬的土地上滚了两圈,被一具尸体压住。 不过清军没有停止进攻。 号角声在后方持续响起,各色八旗旗帜往前一指,步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云梯扛在肩上,撞木抬在手中,盾牌兵举着皮盾挡在前面,箭矢从后方不断射向城头,压得垛口后的明军抬不起头。 吴三桂蹲在垛口后,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颤动。 “夏龙山!”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末将在!” “佛朗机炮准备,上霰弹。我说开火再开火。” “是!” 夏龙山猫着腰沿着城墙跑过去,对各炮位传令。 六十门佛朗机炮的炮手开始从弹药箱中取出装好霰弹的子铳,一枚枚塞进炮膛,卡紧,调整炮口仰角。 城下,清军的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墙。 第一个清军咬刀攀梯,手脚并用往上爬。 他爬得很快,三步两步就攀到垛口处,伸手去抓城砖边缘。 手刚搭上去,一锅滚烫的金汁从垛口上方浇下来,正中他的面门。 那清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松开云梯,整个人往后仰倒,从两丈高的城墙上摔下去,砸在城下堆积的尸体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一架云梯前,两刀斩断云梯上的挂钩,随后身边两名将士拿着跟叉子一样的武器,直接叉在云梯上,用力一顶。 云梯晃了一下,没有倒。 吴三桂也拿起叉子,与两名将士合力一顶,云梯终于失去平衡,连同梯子上五个清军一起往后翻倒,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见右侧城墙上,一个白甲兵已经翻上了垛口。 那白甲兵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厚重的铁甲,甲片上沾满了血。 他翻过垛口后没有急着往前冲,先站稳了脚,环视了一圈城头的明军。 周围的明军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那白甲兵已经挥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明军。 刀从脖子斜劈下去,鲜血喷了一墙。 吴三桂没有说话,提着刀,大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路过一处火油锅时,他顺手抄起边上的一根长矛,握在手里掂了掂,继续往前走。 那白甲兵砍倒第二个人时,看见了朝他走来的吴三桂。 两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白甲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吴三桂!”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 他左手将长矛往前一送,直刺白甲兵面门。 白甲兵侧头躲过,挥刀格开长矛,顺势往前跨了一步,想拉近距离用腰刀砍他。 吴三桂瞬间松开了长矛。 在白甲兵格开长矛的瞬间,他右手提刀,从下往上撩了一刀。 刀锋沿着白甲兵的铁甲下摆切进去,从腹部一直划到胸口。 铁甲被切出一条缝,鲜血从缝隙中涌出来,沿着甲片往下淌。 白甲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又抬头看了吴三桂一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城头,手里的腰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整个人往前扑倒,不动了。 吴三桂弯腰,在他身上擦干净刀上的血,站起身,环视城头。 城头的明军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呐喊。 “将军威武!” “威武!威武!” 明军的士气瞬间涨了起来。 清军的攻城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多尔衮站在后方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始终没能攻下的城池。 他的前锋已经五次冲上城头,五次被压回来。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有半人高,云梯的碎木散了一地,几辆撞木车被火油点燃烧成了骨架,黑烟滚滚升腾。 此刻,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山海关方向传来的炮声。 那炮声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没有停过,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怪兽在不断地咆哮。 他派出的传令兵已经出发了几个时辰,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他不知道多铎那边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那边的情况不会比这里好。 因为炮声没有停,说明明军的炮阵还在运作。 六万精锐,就这么被钉在宁远城下,进退不得。 “摄政王。” 塔思哈策马走近,说道:“将士们伤亡太大,已经攻不动了。再拼下去,怕是...” 多尔衮没有说话。 他盯着远处城头那面在硝烟中依然飘扬的明字旗,咬牙切齿,如今的大明,越来越难啃了。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鼓声。 不是防守时的警戒鼓,是进攻鼓。 多尔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宁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不大,但足够让数队骑兵冲出来。 吴三桂要出城野战?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若是出城野战,八旗骑兵正好可以发挥骑射和冲锋的优势,将明军击溃在城外。 他在一瞬间觉得这是个机会,但又本能地觉得不对。 吴三桂不是那种会贸然出击的人,在城头防守了这么久都没有露出破绽,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门出击? 除非... 他猛地回过神来:“传令!后撤!” 塔思哈一愣:“王爷?” “没听见吗?后撤!” 塔思哈不敢再问,转身去传令。 号角声响起,正在攻城的清军听到号令,纷纷后撤。 攻城的步卒丢下云梯和撞木往后跑,弓箭手收起弓,骑兵开始向两侧分散。 但撤退比进攻更难,在混乱中有人被自己人的踩倒,踩踏都是常事。 吴三桂站在城头,望着已经开始后撤的清军,嘴角微微上扬:“果然中计了!” “传令!所有火炮,瞄准清军后撤路线,齐射!” 旗语打出,城头的八门红夷大炮和六十门佛朗机炮同时调整炮口。 “轰~~~” 一轮齐射,炮弹砸向正在后撤的清军队列。 实心弹砸在人群最密集的位置,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霰弹在人群中炸开,铁砂横扫,数十人同时倒地。 后撤的清军阵型彻底崩溃了。 多尔衮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咬碎了牙:“该死,中计了!” 第449章赵黑塔的炮阵 他带出来的六万精锐,攻城数个时辰,损失了至少四千人。 尤其是刚才的一轮火炮齐射,至少又葬送了两千人。 剩下的五万多人虽然还有战斗力,但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一次像样的攻城。 多尔衮骑在马上,走出数里后回头看了一眼宁远城的方向。 城头上,明军的旗帜依然在风中飘扬,上面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吴三桂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转过身,对夏龙山说了一句话:“清点首级,垒京观。” “是!” 一个时辰后,宁远城北门外,垒起了一座高三丈的京观。 六千多颗首级层层叠叠堆上去,最上面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面从清军手中缴获的旗帜,旗上用八旗的血写着一个大大的死字! 吴三桂站在京观前,看了一眼,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城。 ...... 山海关方向,炮声从早晨响到午后,一直没有停过。 多铎骑在马上,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望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平原,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从绕道开始到抵达山海关,整整三天,人吃干粮马吃草料,没有停歇。 原以为能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结果迎接他的是三道已经部署好的炮阵和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明军将领。 还有那该死的明军斥候,若不是拿到信号弹,也不会让山海关这边这么早做好准备。 一个时辰前,他就收到多尔衮的传令,让他撤,但他却没有没有选择撤。 他觉得明军的炮阵不过如此。 清军不是没有对付过明军的火炮,当年在松锦之战中,明军的炮阵也不少,最终还不是被八旗铁骑碾碎了? 戚家军被全歼,就是最好的证明的。 他觉得只要冲得够快,冲到炮阵面前,那些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他不相信一个名不经传的赵黑塔能拦住他的两万精锐。 “全军压上!” 多铎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山海关方向:“冲过去!” 号角声响起,清军骑兵开始冲锋。 大地在马蹄下震颤,一万多骑兵同时冲锋的声势,像是平地刮起了一阵风暴。 前排骑兵压低身子,将长矛夹在腋下,后排骑兵举起骑弓,准备在进入射程后放箭。 赵黑塔站在第二道炮阵中央,望着那片迎面涌来的骑兵浪潮,嘴角扯了一下。 “若是当年戚家军要有我这配置,岂会让你们这帮杂碎全歼,今天轮到老子了为戚家军,为辽东被为视为奴才大明百姓,报着屈辱之仇。” 他举起右手上的令旗。 第一道防线上,佛朗机炮阵的炮手将火把凑近引线。 “放!” 令旗猛然挥下。 “轰轰轰~~~” 三百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霰弹在清军冲锋队列的最前方炸开。 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直接被打成筛子,人和马的尸体往前扑倒,绊倒了后面冲上来的骑兵。 冲锋的队列在第一线出现了混乱,有人勒马试图跳过地上的尸体,却被绊倒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不过清军的冲锋没有停下来。 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速度虽然慢了一些,但依旧在向前推进。 清军的冲锋刚刚冲出百步,炮阵再次喷出火舌。 佛朗机炮的炮手们动作熟练,子铳卸下、新子铳装上、扣紧、点火,整套动作不超过十五秒。 这就是佛朗机炮的优势,子母铳设计,打完一炮换一个子铳,比传统火炮快了不止一倍。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再次开花。 霰弹像一把把铁扫帚,从清军冲锋队列中横着扫过去。 前排骑兵的人头、断臂、马腿在空中飞舞,鲜血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多铎在后方看得咬牙切齿:“继续冲,他们装弹没那么快!” 但他错了,就在他这句话刚刚说出口的时候,赵黑塔的第三轮炮击紧跟着打响。 三百门佛朗机炮,每一门配十个子铳,完全可以做到十轮齐射不间断。 清军冲锋的队列在炮火中硬生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骑兵的尸体在阵前留了一地,没几个完好的。 八旗骑兵的冲锋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更致命的是,第一道炮阵前方百步,明军早就挖好了三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壕沟上方盖着薄木板,上面铺了一层浮土草皮,看起来和普通地面没区别。 多铎不知道这个布置,冲锋的清军更不清楚。 好不容易冒着三轮炮轰的八旗骑兵冲到这里,以为胜利就在眼前,突然,脚下的地面塌陷。 连人带马栽进两丈深的壕沟里,木桩穿透马腹、刺穿他们的胸膛,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二排想勒马,已经来不及。 后面的同伴推着他们往前冲,一个接一个掉进壕沟。 前面的掉进去,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结果踩到第二道壕沟,又是一排人仰马翻。 三道壕沟,像三道绊马索,把清军的冲锋节奏彻底打乱。 而清军,更是将前锋的八旗骑兵当成了添坑石。 但清军毕竟是精锐,终于在损失了不知多少同袍的情况下,他们冲到了距离第一道炮阵不到五十步的位置。 这时候,赵黑塔才终于挥下令旗:“第一阵后撤!” 三百门佛朗机炮的炮手立刻松开火炮,牵着旁边的骡子,拉着火炮往后撤。 与此同时,第一道阵地南北两侧的壕沟里,山海关守军的火绳枪手突然冒出头来。 他们一直埋伏在壕沟里,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放!” “砰砰砰~~~” 上千支火绳枪同时开火,铅弹雨点般射向冲到阵前的清军骑兵。 火枪手打完一枪也不装弹,直接缩回壕沟,换第二排上来继续射击。 清军骑兵被这三轮炮击加三排火枪打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冲到阵前,却发现明军炮兵已经撤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炮兵阵地。 一名八旗冲锋官见还在往第二炮兵阵地撤的大明独立旅第一炮兵营,大喝一声:“冲,杀了他们!” 第450章给你们上一道硬菜! 赵黑塔此刻在第二道炮阵中央。 第二道炮阵部署的是六十门红夷大炮,就是为了接替佛朗机后撤的空隙。 赵黑塔站在一门红夷大炮旁边,看着远处的清军骑兵再次朝他们冲来,嘴角扯了一下。 “别急。” 他拍了拍冰冷炮管:“你赵爷爷我,这就给你们上一道硬菜!” 多铎在后方的土坡上看见大军已经拿下第一道防线,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催马向前几步,举起腰刀,准备在骑兵冲破明军防线后下令追击。 但就在这时,他的笑僵住了。 明军的第二道防线上,那数十门红夷大炮的炮口对准了冲锋中的清军骑兵。 赵黑塔站在炮阵中央,手中令旗一挥:“放。” “轰轰轰~~~” 三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 那声音不像佛朗机炮那样清脆短促,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打雷一样的闷响。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两三里外都能看见,白色硝烟在炮阵上方瞬间升腾,像是一面巨大的幕布被拉开。 实心弹砸进了清军骑兵的密集队列。 一枚弹击中了骑兵队列的前排。 铁弹从一匹战马的前胸穿进去,从马的后臀穿出来,又撞碎了后面一个骑兵的胸甲,继续向后飞去,在一个骑兵面前停了下来。 那匹被击中的马嘶鸣一声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脑袋磕在地上,不动了。 一弹砸在队列偏左的位置,铁弹在人群中弹跳了两下,连续击穿了三四排人,才终于耗尽动能滚落在地上。 多铎的将旗在风中飘扬,旗手骑在马上,紧紧握着旗杆。 一枚实心弹砸过来,正中旗杆的中段。 旗杆被拦腰打断,旗帜带着半截旗杆从旗手手中脱落,飘落在地上,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进了泥土里。 多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将旗倒了。 他作为主帅,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军心会开始动摇,前排的骑兵会犹豫,后排的骑兵会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冲锋。 而且明军的炮火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 红夷大炮的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到来,全部瞄准了将旗倒下的位置。 那里是清军最密集的区域。 “轰~~~” 又是三十声闷响。 这一轮齐射造成的伤亡比第一轮更大。 铁弹砸进人群,血肉在空气中爆开,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在平原上传出很远。 多铎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着嘴,望着那片被炮火覆盖的战场,像是一尊石像一样定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王爷!” 副将塔思哈策马冲过来,嘶哑道:“损失太大了,不能再冲了!” 多铎没有回应。 “王爷!” 塔思哈又喊了一声。 多铎终于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了塔思哈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沙哑道:“撤退。” “什么?” “我说撤退!” 多铎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不甘:“你聋了吗!” “是!是!” 塔思哈转身去传令。 号角声响起,撤退的号令在硝烟中传开。 但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清军的残部正在被第三道防线上的灭虏炮围杀。 那些试图从侧翼迂回的骑兵刚一转向,就撞进了灭虏炮的射程。 灭虏炮装填的是霰弹和铁砂,射程虽然不如红夷大炮,但近距离的杀伤力极为恐怖。 一炮打出去,铁砂在大约十丈的扇面上形成一道死亡之网,迎面冲来的骑兵被成片打倒,人和马倒在一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死了。 多铎骑着马,在亲兵的护卫下拼命往北跑。 他的身后,两万精锐已经变成了一片尸体。 他能听见身后的炮声还在响,不敢回头。 他带着残部跑出了十余里,确认明军没有追来,才勒住马,停下来清点人数。 塔思哈骑马跑回来,颤抖道:“王爷,末将粗略估算,咱们...咱们还剩不到三千人。” 多铎坐在马上,望着山海关方向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两万精锐,一日之间,只剩下不到三千还跟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去面对多尔衮。 就在宁远和山海关两处战场炮火连天的同一天,张家口外的草原上,李猛正蹲在一处土坡后,嘴里嚼着一根枯草茎。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天一夜。 北风从草尖上刮过,冷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 他身后的三千人趴在土坡两侧的枯草丛中,每个人都裹着棉甲,手里握着神州一式撞击式燧发枪。 李猛吐掉嘴里的枯草茎,又换了一根塞进嘴里嚼着,就好像这不是草茎,而是甘蔗一样。 他的目光盯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已经盯了一天一夜,盯得眼睛都有些发酸。 “将军。” 旁边的亲兵压低声音,小声问道:“鞑子真的会来吗?” “会。” 李猛说:“额齐格那个愣头青咽不下这口气。” “他咽不下这口气,王登库那个老狐狸也咽不下。”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来才有鬼。” 王登库是晋商八大家之一,历史上因为卖国,混上了大清八大皇商的位置。 当时清理山西的时候,因为没有太多罪证,他们逃过了一劫。 但因为朱友俭是他们的秉性,就让周遇吉他们暗中扶持山西的小商人,从而导致他们八家的生意被打压。 也是因此,他们联系上了额齐格,准备协助他们入关,随后一同迁徙到蒙古,再从蒙古转投辽东伪清。 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此刻他们联系额齐格他们,正好给了朱友俭一个绝佳的清理机会。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条黑线。 李猛眯起眼睛。 他看见那条黑线在缓慢移动,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线,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马蹄声开始隐约传来,李猛侧耳听了一会儿,判断出距离,然后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传令兵蹲着身子往后跑,将命令传达到每一个百人队。 “准备。” 燧发枪手将枪口架在土坡上,瞄准前方。 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猛趴回土坡后,从草丛缝隙中往外看。 此刻,他已经能看清来人的轮廓了。 最前面的是蒙古骑兵,穿着皮袍,骑在矮壮的草原马上,腰间挎着弯刀。 他们的队列不算整齐,但数量庞大,像一片蠕动着的暗色潮水。 第451章今年除夕夜,给他们加一顿肉吧 李猛数了数旗号,苏尼特部、乌珠穆沁部、还有七个小部落的旗号。 队伍中央有一面较大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只苍狼,那是苏尼特部的首领旗。 他看了一眼队伍中段,找到了那个穿着明人衣裳的中年男子。 那人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绸缎袍子,头上戴着皮帽,脖子上围着一条貂皮围脖。 他的马鞍后绑着两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李猛的目光在那个中年男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重新落在首领旗上。 额齐格就在那面旗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等待。 等蒙古军的先头骑兵通过伏击圈的中心位置,李猛大喝一声:“打!” 李猛的吼声在寂静的草原上炸开。 一千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枪声在谷地中回荡,像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惊雷。 草丛中冒出千道白烟,密密麻麻的弹丸射入蒙古骑兵的队列。 最前排的骑兵瞬间倒了一片,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直接撞上了前面倒下的同伴,阵型在一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额齐格勒住马,拔刀想稳住阵脚,但根本稳不住。 明军的燧发枪是轮番射击的,第一排打完蹲下装弹,第二排站起射击,第二排打完,第三排接上。 三千人的火力密集而稳定,像是一台不会停歇的杀人机器,不断地输出弹丸,将蒙古骑兵一片片打倒。 “不要慌,稳住!” 额齐格举着刀喊,但他的声音在枪声中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这时,北面也传来了喊杀声。 黄得功率五千人从北面杀出,直接断了蒙古军的后路。 他的骑兵没有减速,直接撞进了蒙古军后阵,刀枪并举,杀得蒙古军后阵人仰马翻。 黄得功亲自冲在最前面,一枪挑翻了蒙古军后阵的一个百夫长,然后马蹄不停,继续往前冲。 西面,高杰也率五千人杀出。 他埋伏的位置稍远,赶到战场的时间晚了一刻钟,但来得正是时候。 蒙古军正试图从西面突围,高杰的五千人恰好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令旗一挥,燧发枪手列阵齐射,将西面封死。 三面夹击。 蒙古军被彻底包围了。 额齐格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在明军的火力下成片倒下,看着自己带来的两万精骑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损失了大半,看着那些平日里骁勇善战的勇士在燧发枪面前连还手都做不到,他的心里终于涌起了一阵绝望。 他握紧腰刀,猛地催马冲出,朝一个方向拼死突围。 那个方向,正是李猛所在的伏击点。 李猛看见额齐格冲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燧发枪,从亲兵手里接过自己的刀,站起身,大步朝前走去。 双方的距离迅速缩短。 额齐格骑在马上,弯刀已经举过头顶,口中发出怒吼。 战马四蹄翻腾,马蹄踏起的泥土向后飞溅,速度极快。 李猛提着刀,迎着额齐格的方向,大步往前走。 在两人相距不到十步时,额齐格的战马已经冲到面前。 那马鬃毛倒竖,马眼通红,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把李猛踏翻在地。 李猛没有后退。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子往侧前方一闪,避开了战马正面冲撞的路线。 就在战马从他身侧掠过的瞬间,他右手提刀,刀锋下压,对准战马的前腿膝盖处狠狠一斩。 “咔嚓!” 一声脆响。 战马左前腿从膝盖处齐根断开,白的骨茬子从断裂处刺出来,鲜血喷涌而出。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然塌陷,整个马身往前栽倒。 马背上的额齐格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手里的弯刀脱了手,滚了两滚,掉在不远处。 额齐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右腿膝盖已经摔伤,用不上力。 他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李猛。 李猛已经走到他面前。 没有废话,手起刀落,刀锋从额齐格的脖颈处横切而过。 头颅脱离身体,滚落在地,鲜血从断口处喷出,溅了李猛半边身子。 他弯腰捡起额齐格的首级,提在手里,转过身,高高举起。 “额齐格已死!” “降者免死!” 蒙古军看见主帅的首级被人提在手里,彻底崩溃了。 丢下武器下马投降,或是骑马往没有明军的方向狂奔。 不到一刻钟,战斗正式结束。 李猛将额齐格的首级交给亲兵,走到被俘的蒙古军队前,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明人身上。 那人跪在俘虏中,低着头,浑身发抖。 李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打趣道:“叫什么名字啊?” 那人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草民...草民王登库...” “哦。” 李猛点了点头:“晋商八大家的王登库?” “不...不是...” 王登库连忙否认:“草..草民只...只是被胁迫...” 李猛觉得无聊,一脚将王登库踢飞,怒道:“跟你的九族解释吧!” “来人,将其送往京师。” “是!” ...... 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王承恩将三份战报逐一放在案上:“大捷啊!” 朱友俭看了一眼那三份战报。 看完后,朱友俭微微一笑:“传朕旨意,各军将士,皆有赏赐。” 王承恩躬身:“老奴这就去传。” “等等。” 朱友俭叫住他,补了一句:“吴三桂加太子少保,赏银五千两,锦缎十匹。” “赵黑塔升正二品武职,赏银三千两,着即入京述职。李猛升正二品武职,赏银两千两。黄得功、高杰,各赏银两千两,锦缎十匹。”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捷报中刘老头的家人,抚恤加倍。给他儿子一个县尉的缺。” “是。” 王承恩退出去后,朱友俭又拿起了那三份战报,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将战报放在案角,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北方地图前。 王承恩推门进来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地图前。 “陛下。” 朱友俭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王承恩说:“锦衣卫送来消息,抓获了晋商八大家中的王登库,正在路上。” 朱友俭点了点头:“审。查清楚他跟建奴之间的往来账目。那八大家,也该动一动了。” “是。” “等等。” 王承恩一愣:“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友俭转过身,对王承恩说道:“将士们辛苦了,今年除夕夜,给他们加一顿肉吧。” “老奴记下了。” 第452章剿灭晋商八大家 乾清宫早朝刚一开始,王承恩就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走到了御阶前。 “陛下,锦衣卫已将王登库押解入京。昨夜连夜审讯,供词已整理完毕。” 朱友俭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手。 王承恩展开供词,清了清嗓子,开始当殿宣读。 “晋商八大家,王登库、靳良友、范永斗、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多年来通过张家口、杀胡口等关口,向建奴走私铁器、粮食、火药,并为其传递明军边防情报。” “近十年间,八大家累计向建奴走私铁料三十余万斤、粮食二十万石、火药三万斤,获利白银数百万两。” 他念完最后一笔数字,合上供词,退到一旁。 殿中鸦雀无声,不过,下一秒就直接炸了。 “诛九族!” 兵科给事中第一个跳出来,怒喝道:“此等汉奸,不诛九族何以告慰辽东将士的英灵!” “抄家!必须抄家!” 户科给事中紧跟其后:“数百万两白银,足够大明练多少大军、造多少战船、火炮!” “陛下!臣请旨将八大家主犯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朝堂上乱成一片,文官、武将纷纷出列,请诛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朝臣们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吧?” 朱友俭的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李若链身上。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 李若链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朕给你三千缇骑,不限时日,将这八家连根拔起。” “家产全部抄没,主犯押解入京,从犯就地正法。” 李若链抱拳道:“臣领旨。” 他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随后,朱友俭的目光落在满殿朝臣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传旨,山西、宣大两地,凡与八大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一律彻查。” “但凡查实有向建奴走私物资者,不论大小,按律论处。” “遵旨。” ...... 此刻,三百里外的山西,太原城外,范家大宅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登库被俘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到了山西。 起初他们还不信,王登库带了两万蒙古骑兵,怎么可能说被俘就被俘了? 但当天夜里,从张家口逃回来的王家管事带回了确切消息:两万蒙古骑兵在张家口外全军覆没,额齐格被阵斩,王登库被生擒,正在押送京师的路上。 范永斗是七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今年五十八岁,做了大半辈子的边贸生意,从一个小小的驼队管事做到了山西最大的走私商。 他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一直没有喝。 席间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王大宇先撑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朝廷要赶尽杀绝,咱们总不能束手就擒!” 范永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束手就擒?当然不。” 他缓缓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幅地图,将其展开够,手指点在晋中的位置:“双峰寨。” “我范家三代经营,寨墙两丈高,条石砌成,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通路。寨内有足够三千人吃三年的粮食,还有几十门还未来得及送往建奴的佛朗机炮。” 他转过身,看向其余六人:“把各家的现银、粮食、武器、家丁全部集中到寨子里。朝廷就算派兵来围,没个一年半载也攻不下来。” “拖到建奴那边缓过气来,咱们还有一条活路。” 靳良友皱起眉:“建奴那边,还能信吗?” 范永斗沉默了片刻:“不信也得信。留在外面,是死路。进了寨子,至少还能多撑一阵。” 没有人再说话。 当夜,八大家开始连夜行动。 银子装箱,粮食装车,武器打包,家丁护院全部集结。 太原城外的官道上,牛车马车排成了长龙,连夜向晋中的方向赶去。 三天后,双峰寨的大门缓缓关闭。 寨墙上,数十门佛朗机炮的炮口指向山下唯一的通路。 寨内,一千五百余名武装家丁分守各处要道。 范永斗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脸色阴沉如铁。 李若链率三千缇骑抵达双峰寨外围时,已经是第五天的午后。 他没有急着强攻,而是先派斥候绕寨侦查了一圈。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来禀报:“大人,寨墙高两丈,全用条石砌成。寨门是铁皮包木的,厚约半尺。” “寨墙上有佛朗机炮,目测至少三十门。” “寨内有两条水源,皆是来自山泉,至于寨内是否有深井,暂时不得知。” 李若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骑在马上,绕着双峰寨转了一圈,观察了每一处地形,然后回到中军帐,下令:“围起来,先断水。” “是!” 三千缇骑分散开来,在双峰寨周围设下封锁线。 锦衣卫派出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校尉,摸到水源上游的溪流处,将早已准备好的牛羊尸体和粪水投入溪中。 不到半天功夫,寨外唯一的水源就被彻底污染了。 寨内的人只能用寨内唯一的深井,可是井中都是雨水,数量有限。 次日清晨,李若链让锦衣卫在寨外喊话。 十几个嗓门大的校尉站在寨门外的土坡上,轮番喊话:“寨里的人听着!” “交出主犯,余者免死!” “若负隅顽抗,破寨之日,鸡犬不留!” 喊话声在峡谷中回荡,传进寨子里。 寨墙上,范永斗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边的靳良友低声问了一句:“范兄,要不要考虑一下?” 范永斗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一门佛朗机炮前,亲手调整了一下炮口的角度,拿起火把,点燃了引线。 “轰!” 一声炮响,佛朗机炮喷出一团火光,霰弹打在寨门外的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两名靠近喊话的锦衣卫校尉被铁砂擦伤,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肩膀,好在距离较远,伤势不重。 李若链站在中军帐前,看着寨墙上那门还在冒烟的佛朗机炮,沉默了片刻,怒斥道:“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用大家伙了。” 随行的锦衣卫千户连忙问:“大人,是否调红夷大炮来轰?” 李若链摇头:“太慢。陛下让工部给咱们配了新家伙,我还没试过,正好拿这帮汉奸祭器。” “传令,把那十辆大车推过来!” 第453章一窝蜂 辎重队的士兵听到命令,连忙掀开了覆盖在十辆大车上的油布。 油布掀开的瞬间,周围的锦衣卫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种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武器。 铁制的发射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108根铁制的发射管,分三层排列,每层36根,用铁箍牢牢固定在架子上。 每根发射管内都装着一支粗如儿臂的火箭,箭头上绑着黑火药包,箭尾装有平衡尾翼。 整辆发射车看起来像一头长满利刺的铁甲怪兽,静静地趴在大车上,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刻。 “这是火器研究司根据舰载火龙出水改良的,又叫一窝蜂。” 李若链拍了拍其中一辆发射车的铁架,兴奋道:“一次齐射,三息之内把一百零八支火箭全部打出去。” 周围的锦衣卫听得目瞪口呆。 李若链没有再多解释,下令:“推到寨门外三百步,十架一字排开。” 锦衣卫士兵连忙套上骡子,将十辆并不是很沉的发射车缓缓推向寨门外的方向。 寨墙上,范永斗看见了那些铁家伙,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朝炮手下令:“开炮!打那些铁车!” 寨墙上的佛朗机炮开始射击,但那些晋商招募来的炮手本来就不是专业炮兵,训练不足,射界又受到寨墙限制,炮弹大多打偏了,只有几枚落在发射车附近,溅起一片尘土。 锦衣卫的炮手们不为所动,继续将发射车推到预定位置。 十辆发射车一字排开,炮口齐刷刷对准了双峰寨的寨门和寨墙。 炮手们开始调整发射仰角,每一辆发射车的角度都经过反复校准。 调整完毕后,炮手们每人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站在发射车旁,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李若链站在中军帐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已至,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缓缓沉下去,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色。 他抬起手,令旗在暮色中猛地挥下:“放!” 十辆发射车的炮手同时将火把凑近了总引线。 引线嗤嗤作响,火星沿着导火索快速蔓延,速度极快。 下一秒,上千支火箭同时离弦。 那景象,在场的所有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火箭尾部喷出的火焰在暮色中划出上千道明亮的轨迹,从地面升腾而起,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砸向双峰寨。 那些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场从地面倒卷而上的流星雨,将暮色撕裂成无数碎片。 寨墙上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一波火箭砸在寨墙上。 剧烈的爆炸声连环炸开,火光在寨墙的条石上迸裂,碎石四溅。 寨门被数支火箭同时命中,铁皮包木的厚门板在爆炸中断裂、粉碎,碎片飞溅出几十米远。 火箭弹群继续向寨内延伸。 房顶被掀开,屋墙被炸塌,院内堆积的粮草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寨内到处都是爆炸声、倒塌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最致命的一刻,在爆炸持续了约一盏茶后到来。 一枚火箭命中了寨内西北角的火药库。 那间石砌的库房里堆着百来桶黑火药,原本是准备走私给建奴的。 火箭的火焰瞬间引爆了火药桶。 “轰~” 一声巨响,让站在寨外三百步外的锦衣卫都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从双峰寨的上空升腾而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半边天空都被照亮了。 爆炸过后,寨墙的西北角被彻底炸开了一个数丈宽的豁口,碎砖烂石散落一地。 寨内的房屋倒塌了大半,未倒塌的也在燃烧。 浓烟弥漫在整座山寨的上空,火光照亮了暮色中的每一个角落。 寨内幸存的武装家丁被这前所未见的武器彻底打懵了。 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有人丢了武器,蹲在墙角,浑身发抖。 甚至有些人开始往寨门的方向跑,想逃出这片火海。 幸存者争先恐后地从被炸开的寨门豁口涌出,没有任何阵型,没有任何组织,像是一群被烈火驱赶的野狗,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李若链早已在寨门外布置好了伏击圈。 五百名锦衣卫手持燧发枪,列成三排,枪口对准寨门方向。 三层火力,无缝衔接。 当第一批逃出来的人冲到寨门外五十步时,一名千户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开火。” 第一排燧发枪同时打响。 枪声整齐而密集,弹丸射入人群,最前面的二三十个人应声倒地。 后面的人想往回跑,但寨内的火势和浓烟让他们无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外冲。 第二排紧跟着开火,又是二三十个人倒下。 第三排接上。 三排枪手轮番射击,弹丸不断从枪口飞出,将寨门外变成了一片死亡地带。 逃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在寨门外堆积起来。 不到一刻钟,逃出寨门的三百余人全部被射杀在寨门口。 尸体堆叠成山,鲜血浸透了地面,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再也没有人往外跑了。 寨内只剩燃烧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零星呻吟。 李若链下令停止射击。 他站在中军帐前,望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山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熄火之后,入寨清点。” 火势烧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锦衣卫开始入寨清点战场。 寨内遍地都是尸体。 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范永斗等七大家主事人在寨内的一间密室中被找到。 靳良友服毒自尽了,倒在墙角,嘴角流着黑色的血迹。 王大宇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了脑袋,整个头都瘪了下去。 梁嘉宝被浓烟呛死,蜷缩在角落里,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表情。 范永斗还活着,但半边脸被严重烧伤,皮肤焦黑起泡,瘫坐在密室的角落里,目光呆滞,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锦衣卫从密室中搜出上百本账册,详细记录了八大家与建奴的每一笔交易。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从哪个关口出了多少货,卖给了建奴哪个旗的哪个贝勒,收了多少钱,全部记录在案,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李若链走进密室时,看见瘫坐在地的范永斗,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绑了,押送京师。其余七家,活着的全部就地斩首。” 亲兵应声,手起刀落。 第454章炮骑协同! 同日,草原,黄金家族的冬营地。 额哲的大帐中,王班正与几位部落头人喝奶茶。 帐外风雪已停,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原上,白茫茫的一片。 几位头人都是前几日才从各自部落赶过来的,有人还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看这位大明使节。 王班也不急,就坐在帐中,陪他们喝茶聊天,偶尔说说京城的见闻,偶尔说说集市上的物价。 一个年轻的头人刚想问点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帐外戛然而止,一个蒙古斥候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地,用蒙古语快速禀报了一则消息。 “大汗!额齐格的苏尼特部,在张家口外全军覆没!额齐格本人被明军阵斩!” 闻言,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位原本还在喝茶的头人,端着茶碗的手同时停住了。 消息像风一样掠过营地,从一个帐篷传到另一个帐篷。 不到一刻钟,整个营地都知道了。 有人后怕,若当初跟着额齐格走了,此刻死在张家口外的就是自己。 有人庆幸,幸好大汗选择了与大明互市。 额哲坐在主位上,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转头看向王班:“王大人,额齐格的事...” 王班坐在客位上,放下茶碗,微微一笑。 “大汗放心,陛下说过,通商是大明的诚意。” “额齐格是自己找死,不会影响咱们的互市。” 闻言,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们加在一起的实力,远超额齐格他们,但明军如今的实力,就算成功,那也是惨胜。 收入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怎么算都划不来。 互市虽然自己这边吃了点亏,但却不必流血,如此便能保存部落实力,防止被其他部落吞并。 不过此刻,他们得去办理一件要事。 “王大人,互市一事就拜托了,我部落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王斑微微一笑,他知道这群着急离开的人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趁那几个部落遭受重创之际,趁机吞并。 ...... 数日前,宁远城。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塞外的风裹着砂砾砸在城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他知道,多尔衮虽然撤了,但那头狼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将军!” 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哨骑翻身下马,冲了上来,单膝跪地:“南面来了一支队伍,打着炮营的旗号。距离城门已不足十里。” 吴三桂眉头一挑,转过身:“多少人?” “回将军,至少数百辆炮车,骡马拖曳,队列绵延数里。旗号是...赵。” 吴三桂的眉头舒展了。 他走下城楼,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往南门而去。 马蹄踏过城中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屋舍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百姓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了回去。 南门缓缓打开。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暮色中移动。 炮车一辆接一辆,轮毂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骡马喘着粗气,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炮手们跟在炮车两侧小走着,脸上带着连日行军留下的疲惫,但眼神中那股子战意,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队伍最前面,赵黑塔穿着一身铁甲,甲片擦得锃亮,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背上背着一杆燧发枪。 看见城门洞开,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朝吴三桂走去。 走到近前,他双手抱拳,洪亮道:“吴将军,我没来迟吧。” 吴三桂翻身下马,回了一礼:“没有,刚刚好!” “这次赵将军在山海关一战成名,陛下对你赞不绝口。” 赵黑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都是托陛下的福。” “我i在关城听闻吴将军在宁远垒了三丈京观,多尔衮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吴三桂笑了一声,彼此寒暄了几句后,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闲话少叙,咱们说正事。” 两人并肩走进城门,身后的炮队开始陆续入城。 城门洞不算宽,炮车一辆接一辆通过,轮毂在青石板上碾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守城的士兵站在两侧,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从自己面前经过,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么多炮...” 一个年轻兵卒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这怕是把整个山海关的炮都搬来了吧?” 他同伴也看呆了:“怕是比山海关的还多...” 暮色已深,大厅中点起了灯烛。 烛火在帐中摇曳,一张巨大的地图摊在案上,四角用茶杯压着,上面标注着宁远至锦州之间的每一处地形。 吴三桂俯身,手指点在地图的一处,说道:“多尔衮的主力,现在就在这里。” 赵黑塔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锦州以南三十里?” “对。” “他攻城受挫后,退守到这片临时营地。多铎在山海关那边也被你打残了,两支残兵合在一处,目前约莫还有六万多人。” “六万...” 赵黑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兵力还真不少。” 忽然,赵黑塔的眼睛亮了一下。 “吴将军,我有一个想法。” “说。” 赵黑塔伸手指着地图上那片区域,说道:“以快打慢,炮骑协同。”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口气说了出来。 “佛朗机炮轻便灵活,每门不过百余斤,骡马能拖,实在不行拆开了让人背着也能走。这东西最适合随骑兵快速推进,而且射速快,一门佛朗机炮配十个子铳,一轮打完换子铳,二十息就能再打一轮。”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佛朗机炮在前沿快速布阵,压制清军营寨外围的木栅和哨塔。” “炮火压制的同时,吴将军率关宁铁骑从两翼突入,直取中军。” 他抬起头,看着吴三桂的眼睛:“三百门佛朗机炮打头阵,三千关宁铁骑紧随其后。我的火炮给将军开路,将军的铁骑只管砍人。” “如此,此战,必胜。” 吴三桂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片区域,手指在清军营地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沿着清军营地的外围走了一圈,又沿着赵黑塔说的那条进攻路线走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黑塔:“赵将军,你我在山海关与宁远各自为战,打出的是两场胜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今日合兵一处,是该给陛下一次震撼的大捷了。” 赵黑塔咧嘴笑了一声,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图,补了一句:“吴将军,我还有一个想法。” 第455章准备行动 “说。” “此次出击,不留预备队。全军压上,一战定乾坤。” 吴三桂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正合我意。” 两人又对着地图推演了半个时辰,把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下来。 敲定之后,吴三桂直起身,看了一眼帐角的漏刻。 “明夜三更造饭,五更出发。” 赵黑塔点了点头,抱拳道:“我这就去布置。” 夜色中的骑兵营,篝火星星点点。 吴三桂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关宁铁骑的士兵们正在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喂马的喂马,磨刀的磨刀。 一边干活,一边的兴奋议论。 “听说了吗?山海关那个炮营的赵将军来了。” “知道,白天进城的时候我看见了。” “好家伙,三百门佛朗机炮,还有几十门红夷大炮。那阵势,我这辈子没见过。” “明天怕是要有大动静了。” “动静越大越好。老子在宁远守了这些天,憋屈得很。明天非得砍几个鞑子脑袋出出气。” 吴桂没有打断他们,就站在暗处听着。 那些低声的话语像是一簇簇火苗,在夜色中无声地燃烧着,让他心里那股沉寂了多年的血性也跟着翻涌起来。 他正要转身离开,一个老兵忽然看见了暗处的他,连忙站起身:“将军!” 周围的士兵听见这一声,纷纷站起身。 吴三桂摆了摆手:“都坐。” 他走到那个老兵面前,看了一眼他身边那匹正在吃草的战马。 马毛色油亮,肌肉结实,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的好马。 “马喂饱了?”吴三桂问了一句。 老兵连忙回答:“喂饱了!加了三升精料,明儿跑一天都不带歇地!” 吴三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那匹马的脖子,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士兵们重新坐下,低声交谈的声音比刚才更热切了几分。 炮营的位置在城西校外的一片空地上,离骑兵营地隔着一里左右。 吴三桂走到炮营时,看见赵黑塔正蹲在一门佛朗机炮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铁签,正在清理炮膛里的残渣。 旁边摆着十几枚子铳,他每清理完一门炮,就拿起一枚子铳掂了掂分量,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枚。 吴三桂没有打断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 赵黑塔清理完那门炮,又拿起一枚子铳掂了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旁边的炮手喊了一声:“这轮装多了。” 炮手连忙小跑过来:“将军,多多少?” 赵黑塔把手里的子铳递给他:“倒掉两钱。火药都是陛下花钱买的,能省就省,不要浪费。” “属下明白。” 炮手接过子铳,连忙重新装填。 赵黑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 他这才看见吴三桂站在旁边,愣了一下:“吴将军?你还没歇着?” “睡不着。” 吴三桂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地上那排整齐的子铳,“过来看看。” 赵黑塔笑了一声:“我也睡不着。这仗关乎能不能重创建奴,得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到位。” 吴三桂点了点头,蹲下身,拿起一枚装好的子铳,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赵将军,你在山海关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赵黑塔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把山海关那一仗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三道预设炮阵、壕沟陷阱、佛朗机炮与红夷大炮的配合、火枪手的伏击、多铎的溃败。 他讲得不快,但每一处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像是在脑子里复盘过无数次。 吴三桂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赵将军,你是个天生打野炮的料。” 赵黑塔咧嘴笑了一声,虽然他知道吴三桂这话是夸自己,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同一时刻,清军大营。 篝火稀疏,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伤兵的呻吟声从各处帐篷中传出,在夜风中时断时续。 中军大帐中,灯火通明。 多尔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锦州送来的军报。 他的脸色在烛火中显得格外阴沉,帐外几个白甲兵肃立着,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帐帘忽然被掀开,塔思哈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道:“王爷,伤兵的统计出来了。” “今日攻城,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者两千余。加上前几日的损失...咱们已经折了近八千人。” 多尔衮没有抬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多铎那边如何?” “有。山海关方向,损失...约五千余人。能战之兵,不足三千,其余溃兵还未回营。” 多尔衮的右手猛地攥紧了。 只是今天,他麾下就损失了一万五千多人,其中一半是八旗子弟。 “该死!” 多尔衮怒骂一声,这场战争本来就不该发生。 沉默许久,多尔衮深呼一口气,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传令各营,提高戒备。明军有可能会趁我们士气不稳,发动突袭。” 塔思哈愣了一下,不解道:“王爷,明军在宁远也损失不小,他们敢出城追击?” “有何不敢,明军憋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换成是你,你会放过吗?” 闻言,塔思哈沉默了下来。 因为多尔衮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换成是他,昨天就发起突袭了。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就到了五更天,宁远城北门在此刻被无声打开。 骑兵在晨雾中鱼贯而出。 三百门佛朗机炮紧随其后。 每门炮由两匹骡马拖拽,炮手们跟在炮车两侧小跑着前进。 红夷大炮在后。 它们的速度比佛朗机炮慢得多,每门炮需要四匹骡马拖拽,炮车后面还跟着几辆弹药车。 吴三桂和赵黑塔并肩站在宁远城外的一座土坡上。 晨雾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将远处的清军营帐轮廓勾勒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血腥和焦糊味。 在二人的注视下,天边渐渐地露出一道鱼肚白。 晨光撕开雾气的缝隙,将清军营帐的轮廓一寸寸勾勒出来。 赵黑塔举起右手的令旗。 前沿的佛朗机炮队开始加速,在清军营寨前方千步处停下来。 炮手们的动作极快,卸炮、架设、调整仰角、装填子铳,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百门佛朗机炮已全部就位。 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清军营寨。 第456章大溃建奴 “开炮!” 赵黑塔的令旗猛地挥下。 三百门佛朗机炮几乎同时喷出火光。 橘红色的火光在晨雾中炸开,将夜色撕成无数个碎片,白烟在炮阵上方猛然升腾,遮天蔽日。 霰弹如同铁扫帚一般,横扫清军营寨的木栅和帐篷。 木栅在霰弹的冲击下碎裂成无数碎片,碎片在空中飞溅。 帐篷被铁砂瞬间撕成布条,支柱被打断,布面塌陷下去,将睡在里面的清军士兵埋在下面。 有人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铁砂直接打成了筛子。 有人刚从睡梦中惊醒,连刀都来不及摸就被第二轮炮击覆盖。 佛朗机炮射速极快,打完一轮换子铳,不到二十息就能再次开火。 没有装填火药和弹丸的繁琐步骤,没有清理炮膛的停顿。 子铳一换,引线一点,下一轮覆盖接踵而至。 第三轮覆盖紧跟着到来。 炮弹越过被摧毁的木栅,砸进清军营地深处。 一名八旗将士正在试图集结队伍,被霰弹迎面打中,瞬间化成人肉筛子。 更是有一名八旗子弟躲在一面盾牌后面,以为能挡住,可霰弹打在盾面上,木盾碎裂,后面的清军士兵被余力击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便失去了生机。 第四轮覆盖紧接跟上。 清军营寨外围的木栅此刻已经千疮百孔,多处被撕开数丈宽的缺口。 透过那些缺口,能看见营地内部的惨状。 帐篷倒塌了大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在泥土中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沿着地面朝那些弹坑流淌。 吴三桂站在土坡上,骑在马上的他看着那数轮齐射的效果,手缓缓握住了槊柄。 这就是火器的真正威力。 若是之前他们也有这样的火器,岂会还伪清做大。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赵黑塔。 吴三桂缓缓举起长槊,槊尖指向清军营地的方向。 “关宁铁骑,随我破敌!” 一声怒喝在晨雾中猛然炸开。 三千关宁铁骑从他身后两侧涌出,马蹄声在清晨的平原上如雷鸣滚动。 骑兵阵列呈锥形,吴三桂位于锥尖,一马当先。 战马四蹄腾空,将它背上的骑士载向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战场。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铁甲上的系带吹得猎猎作响。 三千关宁铁骑,从佛朗机炮撕开的缺口中涌入清军大营。 赵黑塔站在炮阵中,望着那片远去的骑兵身影,大喝一声:“炮轰两侧,掩护关宁铁骑陷阵杀敌!” 话刚落下,又是一阵炮响。 吴三桂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长槊刺穿了第一座帐篷的布面,槊尖从帐篷另一侧穿出去,带出一片血迹。 他手腕一抖,将帐篷挑翻,里面的清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后面涌来的马蹄踩倒在地。 此刻,吴三桂就像一把利刃,从清军营地的正中切开了一条血路。 两侧的关宁铁骑紧随其后,将缺口越撕越大。 清军士兵四散奔逃,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只穿着一件单衣就往营地后方跑。 有人试图组织反击,但阵型尚未成形,就被关宁铁骑的冲锋浪潮碾碎,马蹄踏过他们的身体,将他们踩进泥泞的土地里。 吴三桂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面在营地深处飘扬的镶白旗。 他勒紧缰绳,战马的速度突然加速。 此刻,他的正前方涌出一队试图拦截的清军,约莫三四十人,举着长矛和刀盾,喊着什么口号朝他冲过来。 吴三桂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开。 “唰~” 战马一跃而起,冲入那队清军的队列,紧接着长槊横扫,两个清军应声倒地。 马蹄扬起,顺势踏翻了一个。 吴三桂一口气冲出那队清军的拦截,身后留下一地尸体。 那面镶白旗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从侧面响起。 吴三桂本能地侧身伏在马背上,铅弹从他头顶和身侧呼啸而过,有几颗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的战马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悲鸣,两颗铅弹击中了它的前胸。 战马往前跪倒,速度骤降。 吴三桂在战马倒地的瞬间,双脚踩稳马镫,借力翻身落地,稳稳站住。 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卸掉了大半冲击力,然后直起身。 抬起头望去。 大帐的门帘正在掀动,几个白甲兵簇拥着一个穿着明黄甲胄的身影,正试图从后帐撤退。 吴三桂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在这个瞬间,侧翼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赵黑塔布置在侧翼的一队佛朗机炮调整了炮口,对准了中军大帐的方向。 炮口喷出火光,霰弹覆盖了大帐周围区域。 大帐的门帘被铁砂撕成碎片,木制的帐柱被打断,帐篷倾斜坍塌。 那面镶白旗的旗杆被霰弹击中,“咔嚓”一声断裂,旗帜飘落在尘埃之中。 几个白甲兵拼死将那个穿着明黄甲胄的身影拖向后方,地面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迹。 吴三桂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望着那个被拖走的身影,嘴角一笑:“赵将军,这一炮打得漂亮。” “接下来到我了!” 吴三桂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举槊高喊:“杀,不留活口!” 关宁铁骑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将溃逃的清军一路追杀下去。 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溅起一片片泥土和血迹,刀锋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 从清军大营到锦州城,四十里的道路上,清军尸体和丢弃的辎重随处可见。 一匹驮着帐篷布料的骡子倒在路边,辎重撒了一地。 几辆翻倒的粮车横在路中央,粮食散落在泥土中,被马蹄踏成了碎末。 那些跑不动的伤兵被遗弃在路边,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的明军骑兵。 吴三桂追至锦州城门外时,溃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 城上守将看见败兵涌来,犹豫了片刻后下令不开城门。 因为城门一旦打开,明军铁骑必然趁势夺城,到时候丢了锦州,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咬了咬牙,下令放箭。 箭雨从城头落下,射向城下的人群。 城下哭喊声震天。 那些好不容易逃到城下的清军士兵,以为到了安全的地方,却被自己人的箭雨射倒在城门外。 第457章火头兵?柳春娘 “开门!” “自己人!” 任城下的溃兵拼命拍打着紧闭的城门,喊着“开门”,但城门纹丝不动。 有人转身想往回跑,但后面涌来的人流又把他们推回城下。 腹背受敌,死伤无数。 吴三桂勒住马,望着锦州城头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身影,缓缓举起左手。 收兵的号角在身后吹响。 骑兵们正在追杀四散的溃兵,有人已经追出了数里之外,听见号角声,纷纷勒马回转。 骑士们意犹未尽,毕竟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杀的这么痛快。 但军令如山,没有人敢违抗。 他们调转马头,开始往回撤,马蹄踏过那些倒在路上的尸体,溅起一片片血泥。 那些躺在路边跑不动的伤兵,被他们顺路解决,没留一个活口。 吴三桂最后看了一眼锦州城头。 心中有些可惜,若是那守军糊涂,打开城门该多好! 他轻叹一声,拨马转身:“锦州...我大明迟早取回。” 说罢,率领身边的几十名关宁铁骑随大部分返回。 日头升高,硝烟渐散。 战场上的景象在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 倒塌的帐篷、碎裂的木栅、翻倒的粮车、横七竖八的尸体。 鲜血渗透了泥土,在部分低洼处汇成了浅红色的水坑。 十几只乌鸦蹲在不远处的枯树枝上,歪着头打量着这片狼藉的战场,时不时发出几声沙哑的鸣叫。 战场清点的数字陆续送到了吴三桂手中。 清军遗尸超过九千具,被俘者四千余人。 缴获粮草三万余石,军械、旗帜无数。 吴三桂坐在一块石头上,让随行军医处理左臂的伤口。 他被弹丸擦伤了左臂外侧,伤不深,但流了不少血,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军医用剪刀剪开衣袖,露出伤口,用盐水冲洗了一遍,撒上金疮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吴三桂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赵黑塔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水。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把水壶递过去:“吴将军,这一仗,打得好。” 吴三桂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三百门佛朗机炮开路,三千铁骑冲阵。” “这套打法,多尔衮这辈子怕是忘不了。” 他把水壶递回去,问道:“就是不知道你的那一发有没有打中他?” 赵黑塔接过水壶,也喝了一口,笑道:“我让人去查看那片区域了。” “地上的血迹从大帐一直延伸到后方,断断续续流了几百步。” “就算没死,也伤得不轻。” 吴三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走,将此大捷告知陛下。” ...... 时间转即瞬,眨眼之间就到了除夕夜。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由俭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王承恩推门进来,轻声提醒:“皇爷,该入宴了。诸位阁老和重臣都已到了。” 朱由俭睁开眼,没有急着起身,先问了一句:“将士们的肉,可曾安排妥当?” 王承恩躬身回禀道:“回皇爷,昨日已宰杀肥猪三百余头,各营皆有分配。” “御膳房也熬了羊肉汤,给今夜轮值守城的将士送去。” “九边各镇的守军,也送去肥猪,想必现在已经吃上了。” 朱由俭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又问了一句:“通州纺织厂那边,卢廷兰和沈玉溪今夜怎么过?”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卢主事原说要在厂里值守,说是要调试新一批机器的齿轮比。结果沈娘子拎着耳朵把他拽回家了。” “这会儿怕是在吃年夜饭。” “哈哈...” 朱由俭笑了几声,随后说道:“甚好。” “那家伙若真敢在除夕夜还抱着织机睡,沈玉溪怕是要把他连同他的图纸全烧了。” 王承恩低头忍着笑说道:“老奴估摸着,卢主事还没那个胆不回家。” 朱由俭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跨过门槛,往设宴的殿中走去。 宴席设在乾清宫东侧的暖阁里,不算大,但布置得雅致。 几盏宫灯挂在梁上,烛火透过薄纱的灯罩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案上摆着几道热菜,一壶温酒,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在暖阁中弥漫开来。 范景文、倪元璐、王家彦等几位重臣已经到了,见皇帝进门,纷纷起身行礼。 朱由俭摆了摆手:“今夜是除夕,不必多礼。都坐。” 众人落座,王承恩亲自给各人斟了酒。 范景文端起酒杯,站起身:“陛下,今日除夕,臣敬陛下一杯。” “愿天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朱由俭没有急着端杯,而是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然后开口说道:“范卿,这杯酒,还是先敬正在边关镇守的将士吧。” 范景文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正色道:“陛下说的是。” 说着范景文重新端起酒杯,转向北方的方向,朗声道:“这一杯,敬正在边关镇守的将士。” 在座的几位重臣纷纷端起酒杯,跟着转向北方,齐声道:“敬正在边关镇守的将士。” 朱由俭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同夜,宁远城外的明军营地,篝火燃得像一条火龙。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数百口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在夜风中升腾,混着肉香和香料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营地。 伙头兵们正忙着切肉、下锅、熬汤,几个老兵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着炭火里的红薯,时不时伸手捏一下,看看熟了没有。 赵黑塔从城楼上检查完岗哨回来,走到一口大锅前,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肉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旁边的伙头兵:“今夜管够?” 那伙头兵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腰间系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听见赵黑塔问话,连忙放下手里的勺子,拍着胸脯道:“管够!” “御赐的肥猪,足足一千多头,陛下可是下旨说了,让咱们敞开肚子吃!” 赵黑塔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那伙头兵的肩膀:“好!给我一个碗,我也去打一碗,都馋了一天了。” 他接过火头的碗走到打饭的窗口,正准备把碗递过去,忽然愣住了。 打饭的窗口后面站着一个生面孔,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腰间系着一块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蒸汽熏得微红的手腕。 她一手端着陶碗,一手握着大勺,动作利落地从锅里舀起一勺肉,扣进碗里。 热汤溅在她手背上,她都没有躲一下,只是甩了甩手,又继续盛下一碗。 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庞。 她的眉眼不算惊艳,但非常的耐看,像是三月的田野里刚冒出来的那茬新绿,不扎眼,却让人觉得异常的舒服。 赵黑塔端着碗站在窗口前,愣了许久。 那女子见迟迟不见下一个空碗过来,便抬起头望去,微微一愣:“赵将军?” 她没有想到堂堂一军主将,竟然也排队打饭。 其实她不知道,这是赵黑塔跟在朱友俭身边的习惯。 皇帝都排队,身为下属,又岂能搞特殊,久而久之的,赵黑塔他们也养成了排队的习惯。 赵黑塔回过神来,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那女子笑了笑:“将军在山海关打胜仗那日,民女就在城楼上帮忙抬伤员,远远见过将军一面。” 赵黑塔不好意思地憨笑了几声,随后将碗递过去:“多打些肉,饿了一天了。” 那女子接过碗,却没有多盛肉,而是多盛了一勺汤,浇在肉上。 她把碗递回给赵黑塔,轻声说道:“肉多伤胃,将军还是多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赵黑塔端着碗,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站在那里,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脸有些发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和汤,又抬起头,看向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柳,名春娘。原是保定人,逃难到关外,被高将军收留,在伙房帮忙。” “你是...伙头兵?” “不是兵,是给伙房帮工的。” 柳春娘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一边给士兵打肉一边说道:“夏将军说,等过了年,让民女去通州纺织厂学纺纱。” 赵黑塔点了点头:“那挺好的。通州那边日子会比这里好过一些。” 柳春娘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将军可曾去过通州纺织厂?” 赵黑塔一愣,本想如实说没去过,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味:“去过。通州纺织厂还是我监督的呢。”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道这牛吹得有点大。 柳春娘的眼睛更亮了:“那...将军若是有空,可否给民女说说那边是何光景?” 赵黑塔端着碗,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中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好。” 第458章盛京惊变 与此同时,除夕夜的盛京,没有爆竹声,更没有欢声笑语。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今夜也是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都挂着两盏白色灯笼。 门口的雪积了半尺厚,也无人打扫。 偶尔有路人经过,远远看见那排白灯笼,低头快步绕开,不敢多看一眼。 皇宫里的灯也稀疏得很。 往年除夕,盛京皇宫总要大宴群臣,各旗贝勒、固山额真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直到后半夜才散。 但今年,宫门上只象征性地挂了四盏红灯笼,在风雪中孤零零地亮着,像是被人遗忘在墙角的几颗火星。 御书房里,烛火烧了大半夜。 顺治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战报。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看不懂,是不想放下。 每看一次,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一分。 九千三百具遗尸。 一万余匹战马。 数万石粮草。 摄政王重伤。 他想起半月前,自己用皇帝的身份逼多尔衮出兵时,多尔衮劝戒的话。 顺治就懊悔不已。 若不是自己一时的任性,也不会出现如今这样的惨剧。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孝庄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她默默地走到案边,把汤碗放在顺治手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份战报,然后安静地在他身旁坐下。 母子二人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炭火哔剥的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皇额娘...” 孝庄没有应声,只是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朕是不是...做错了?” 孝庄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先把汤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顺治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并没有端起,而是抬起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轻声问道:“他若死了,朕是不是就做不了这个皇帝了?” 孝庄的手顿了一下,本想点头,但是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碗汤慢慢凉透。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后堂,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血腥气和腐肉的臭味,钻进每一个在场者的鼻孔里。 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隔着一道纱帘,多尔衮躺在一张厚实的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左肋被一枚炮弹破片击中,伤口三寸长,深可见骨。 随行军医当时用烧红的铁条烙了伤口止血,但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的皮肉开始发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多尔衮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的时候,他会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盯着房顶一动不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多铎...” “多铎回来了没有...” 守在床边的亲兵连忙俯下身,低声道:“王爷,多铎将军还没回城。他还在锦州。” 多尔衮像是没听见,目光依然盯着房顶,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了几下,然后又闭上。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猛地睁开眼,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明军追到哪了?” 亲兵一愣,连忙回答:“回王爷,明军没有追击。我军溃退后,吴三桂收兵回了宁远,没有继续北上。” 多尔衮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他倒是个聪明人...” 说完这句话,他又昏了过去。 太医总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在太医院干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刀剑伤和箭伤,但像多尔衮这种伤口大面积化脓、伴随高烧不退的伤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走到外堂。 管家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刘太医,王爷的伤...如何?” 太医总管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王爷失血太多,伤口又感染,高烧持续不退。” “老夫虽然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内服的汤药,但...能不能挺过去,全看王爷自己的造化了。” 管家脸色一白,微微发颤道:“那...那还有多少时日?” 太医总管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撑过这个月...难。” 管家的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才稳住身子。 “刘太医...这话,可千万不能传出去。” 太医总管点了点头:“老夫知道轻重。” 管家转过身,望着躺在床上昏迷的多尔衮许久。 然后他咬了咬牙,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卫:“把后堂封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王妃那边也要瞒着,就说王爷需要静养。” “是。” ...... 眨眼间,正月初二来了, 今日的盛京南门,城门大开,一支破烂的队伍正在入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骑兵,身上的甲胄沾满血迹和泥浆,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有人没了头盔,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后面跟着的是步卒,队列稀稀拉拉。 队尾的百来辆骡车上堆满了伤兵,哀嚎声不断。 多铎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甲胄上也是血迹斑斑,脸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好似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般。 入城时,街边的百姓纷纷驻足。 “镶白旗...完了。” “八万人出去,回来这点人...” “听说连将旗都被缴了。” “摄政王也...”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多铎像是没有听见那些声音,一路策马,穿过城门,穿过街道,径直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 他在府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脚步有些不稳。 门口的侍卫看见他,连忙上前行礼:“王爷!” 多铎没有理会他,径直往里走。 刚跨过门槛,就被管家拦住了。 管家弯着腰,小声道:“将军,王爷正在后堂养伤,太医说不宜打扰...” 多铎脚步一顿,抬头看向管家:“我哥伤得如何?” 管家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王爷他...” “我问你伤得如何!” 多铎的声音猛然拔高。 管家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颤,低着头,发颤道:“太医说...王爷的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怕是...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多铎瞬间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完了...全完了...” “将旗没了...山海关没打下来...皇兄也...” “完了!” 第459章好啊,打得好啊!!! 多铎回来后第二天凌晨,太后寝宫的灯还亮着。 孝庄一夜没睡。 此刻的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坐在暖炕边,手里摩挲着一串碧玉佛珠。 窗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通传:“郑亲王到。” 门被推开,济尔哈朗走了进来。 他走到孝庄面前,双膝跪地:“臣参见太后。” 孝庄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郑亲王,摄政王的伤势,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济尔哈朗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臣,略有耳闻。” 孝庄看着他,手指停在一颗佛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口:“多尔衮若保不住,皇上今年才十一岁。” “朝政怎么办?军务怎么办?八旗怎么办?” 济尔哈朗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孝庄大早上召他入宫,绝不是为了唠家常。 济尔哈朗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孝庄:“太后的意思是...” “你接掌军务,稳住八旗。” “多铎残了,正白旗和镶白旗都靠不住。其他几旗这两天闹得厉害,各怀心思,有人在打自己的算盘。” “你若不出面,怕过不了这个春天,盛京城里自己先乱起来了。” 济尔哈朗低着头,没有接话。 毕竟他对权势这东西,并不怎么喜欢,也是因此,自己身为另外一个摄政王,却很少参与政事的原因。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养个老,平稳渡过这一生。 可是如今... 孝庄见济尔哈朗没有回复,于是继续说道:“郑亲王,你是先帝托孤的重臣,在军中威望素着。” “只要你出面,其他几旗不敢说什么。” “那...摄政王那边...”济尔哈朗试探问道。 “最好的药,最好的太医,都给他,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济尔哈朗跪在地上,犹豫了很长时间。 “臣,领旨。” ...... 次日早朝,大殿里的气氛比殿外的天气还要冷。 顺治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站着的各旗贝勒、固山额真。 济尔哈朗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懿旨,展开:“奉太后懿旨:摄政王多尔衮伤势沉重,需静心调养。” “自即日起,大清军务暂由郑亲王济尔哈朗署理。” “各旗严守防区,不得擅自动兵。” “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镶蓝旗固山额真屯齐第一个出列,双膝跪地:“臣,遵旨。”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其他各旗将领陆续出列,跪了一地。 “臣等遵旨。” 济尔哈朗站在御阶前,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领,面色沉稳,看不出任何表情。 散朝后,几个老臣聚在宫门外,低声交谈。 “郑亲王这是要夺权啊。” 有人鼠目鼠眼地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道:“嘘~~~话可不能乱说。” “还用说?多尔衮伤成那样,听说连床都下不了。郑亲王这时候接掌军务,不是夺权是什么?” “那能怎么办?正白旗和镶白旗都打残了,其他几旗也是一盘散沙,总得有人出来主事。” “郑亲王...说实话,比多尔衮稳。至少不会把咱们往死路上带。” “哼,稳是稳,可他能镇住那些旗主吗?我看未必...” 又有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钻进轿子里。 几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散在晨光之中。 同一时间,摄政王府。 多尔衮终于苏醒。 他侧过头,看见管家跪在床边,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句:“外头...怎么在哭?” 管家猛地抬起头,看见多尔衮睁着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王爷!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多尔衮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外头怎么在哭?” 管家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挤出笑容:“没有没有,王爷听岔了...是风声,今早风大...窗子没关严...” 多尔衮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试图坐起来,但刚一动,左肋传来的剧痛就让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他试图动一下左臂,左臂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下左腿,左腿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该死,这怎么回事?本王动不了!” “叫太医来。” “快叫太医来!!!” “是,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说罢,管家跌跌撞撞跑出去。 同一时间,北京城,正阳门外。 一匹快马冲破雾气,蹄声如雷,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直冲而来。 马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冰和泥浆。 马背上那名信使背后插着三面红旗,那是大捷的标配。 三面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打得啪啪响。 他一路冲过瓮城,冲进城门洞,高声大喊:“宁远大捷!” “斩首万余,建奴溃退锦州!” 清晨的街道上挑着扁担卖豆腐的老汉、蹲在门口刷牙的掌柜、赶着驴车往菜市送菜的小贩,听见那喊声,纷纷抬起头。 “宁远大捷!” “斩首万余!” 信使一路不停,沿着正阳门大街疾驰,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撞出清脆的声响,一路往皇城方向奔去。 那几个字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迅速蔓延开来。 卖豆腐的老汉放下扁担,愣愣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开口问旁边蹲着的掌柜:“我是不是听错了?” 那掌柜也愣住了,手里的牙刷掉在地上,嘴里的碳粉沫子还没漱干净:“好像...没听错?”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北京城都沸腾了。 鞭炮声从城南响到城北,噼里啪啦炸了一整天,硝烟的味道弥漫在每一条街巷里。 “宁远大捷!” 这些年,百姓们听见的都是辽东的坏消息,丢城、失地、将士战死、百姓被掳。 也就前些年陛下亲征带回了一则好消息。 如今,终于又有一则好消息传了回来。 而且是这么大的好消息。 连平日最抠门的茶馆老板,都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今日茶钱全免,庆祝宁远大捷!” 乾清宫早朝,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 兵部尚书王家彦站在殿中,手握战报,身子笔直,豪气万丈地大声念道: “宁远守军,在吴三桂统领下,与建奴摄政王多尔衮主力激战数日。山海关方向,赵黑塔率炮营设伏,击溃多铎镶白旗精锐两万之众。” “随即吴三桂与赵黑塔合兵一处,以三百门佛朗机炮开路,三千关宁铁骑冲阵,大破建奴于宁远城下。” “此战,斩首九千三百余级,俘获四千余人,缴获粮草三万余石,军械旗帜不计其数。”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战报,退到一旁。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声,像是积压多年的浊气从胸口吐出来,痛快得让人想喊出声来。 “好啊,打得好啊!!!” 第460章春娘要嫁人了啰~~~ 范景文在一轮声中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正当趁势北上,收复锦州!” “锦州若下,辽西走廊全境平复。建奴只能退回辽东,再无南下之能!” 兵科给事中紧跟着出列:“臣附议!” “锦州城中守军不过万余,且士气低落,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陛下!” 几个御史也纷纷出列,主战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由俭坐在御座上,听完那些激昂的陈词后,目光转向倪元璐。 倪元璐出列,拱手道:“陛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臣算过一笔账,若要收复锦州,需征调民夫五万,骡马两万匹,粮草四十万石,军饷八十万两。” “如今府库虽有两千万两,但台湾建设、四海水师、通州纺织厂、各地府衙,尤其是之前被贼兵占据的区域,都要重新修建,大明如今是处处都要钱。” “且正值冬季,运输损耗巨大,征调民夫的食宿也要开销。” “若再大兴军费...”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但其中的意思很明白,钱够,但不经花。 一时间,朝堂上的争论又开始了。 主战派说机不可失,务实派说稳扎稳打。 朱由俭听了一阵,抬起手,示意安静。 “宁远之战,打得好。至于锦州,倪卿所言极是,如今大明处处都要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但不打,不是怕,也不是没钱。” “而是辽东那块地,光靠打,打不下来。” “就算打下锦州,建奴退回沈阳,咱们能一口气打到沈阳吗?” “打到沈阳,能一口气把建奴彻底拿下吗?” 此言一出,大殿鸦雀无声。 “咱们的步子已经很快了,台湾收复了,水师建起来了,纺织厂投产了。”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消化。” “军队需要时间整顿,粮草需要时间储备,火炮需要时间造,船只需要时间修。” “朕不想打一仗丢一仗。朕要的是,打一仗,就少一个敌人。” “稳扎稳打,不急于一时。” “暂时不动兵戈,稳住内部发展。” 范景文沉默了片刻,认为有些道理,虽然现在能拿下锦州,但要消灭伪清,还没到那个火候。 与其拿这些钱,去换回一座城,不如拿去投入,钱生钱,但大明兵强马壮之时,辽东何时不能收复。 想到这里,他率先站出,躬身拱手而道:“陛下圣明,是臣等急于一时了。” 满殿朝臣齐刷刷拱手而道:“陛下圣明。” ...... 时间飞速,眨眼间就到了正月初十。 此刻的宁远城头,风比前几日小了些,不过依然冷得刺骨。 吴三桂站在垛口前,手里握着一柄千里镜,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那片灰蒙蒙的平原上,只有偶尔几只寒鸦飞过,再没有任何动静。 清军的溃兵没有卷土重来,锦州方向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连续十几日,没有一次骚扰,没有一次试探,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赵黑塔从城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他把茶碗递给吴三桂,也靠在垛口上,望向北方的方向。 “锦州那边,这段天可安静得很。” 吴三桂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安静才好,说明多尔衮是真被打疼了。疼到连派人出来探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黑塔咧嘴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你说,锦州城里的守军现在什么心情?” 吴三桂想了想:“怕。一万残兵守着一座孤城,城外是咱们的大军,城里还有伤兵和逃回来的溃兵。”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攻城,而是城内的溃兵闹事。” 他顿了顿,转向吴三桂:“我有一个想法。” “说。” “过了元宵,若锦州仍无动静,我率三千铁骑北上,试探一下城防虚实。” 赵黑塔的眉头皱起来:“太冒险了。锦州城中尚有万余清军,若是设伏...” “不攻城,只示威。” 吴三桂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赵黑塔:“让锦州城里的守军看看,城下那八千多具首级的京观,就是他们的下场。” “我带骑兵在城下走一圈,射几封劝降信进去,还能扰乱他们的军心。” “让锦州城里的守军睡不着觉。” 赵黑塔沉默了片刻,然后骂了一声:“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不过我喜欢。什么时候出发,我也戴上几门佛朗机炮去轰他几炮。” “正月十六。让兄弟们把元宵吃了再去。” “行!” 几日后,正月十五,元宵节。 赵黑塔蹲在营帐里擦炮,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遍一遍地擦拭佛朗机炮的炮管。 炮管在烛火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他还在一遍一遍地擦。 亲兵阿福掀帘进来:“将军,柳姑娘正在伙房滚元宵,您要不要过去尝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赵黑塔手里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知道了,等我擦完这门炮。” 阿福看了一眼那门已经锃亮的炮,嘴角微微一笑,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见阿福走后,赵黑塔放下布,悄悄起身,溜了出去。 他走到伙房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些。 伙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的大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汤水,浮着一颗颗圆滚滚的元宵。 柳春娘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一块糯米面团,包馅,搓圆,动作熟练、轻快。 旁边几个帮工的妇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春娘,后日就去通州了,可别想我们啊。” 柳春娘将搓好的元宵放在案板上:“想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你们也带去。” “人家去通州是学手艺的,学了手艺回来,说不定就当上掌班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一起包过元宵的老姐姐。” 柳春娘笑了,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见赵黑塔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灰布棉袍,袖子还挽着,露出半截被铁锈染黑了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搓手中的元宵:“将军来了。” 赵黑塔走进伙房,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元宵:“听说...听说你后天就要去通州了?” 柳春娘“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道:“夏将军安排的。跟着纺织厂的文书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通州那边...” 赵黑塔像是在斟酌措辞:“那边比宁远暖和些。开了春,运河解冻了,来往的商船多,比这边热闹。” 柳春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 沉默了一会儿,赵黑塔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准备的信,递到她面前。 “这封信...是我写给我的一个朋友。他在通州做事,你若在纺织厂遇到什么难处,可去找他。” 柳春娘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又抬起头,看着他:“这怎么能行?” 就在柳春娘准备退回去的时候,赵黑塔连忙跑到一旁的锅中,舀了一碗元宵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周边的老妇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看来咱们的春娘要嫁人了啰~~~” “老姐姐别胡说了,我就是一个乡下村姑,赵将军可是将军...” “将军又如何,咱们的春娘也不差啊!” 老妇人你一句,她一句,说得春娘都有些脸红了。 第461章爱德华·萨默塞特 崇祯二十年,正月十八,傍晚。 朱友俭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亮白变成了傍晚的灰蒙蒙。 王承恩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角,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皇爷,澳门葡萄牙商会送来一封急信。” 朱友俭抬起头,接过信函。 前面几页都是客套话,感谢大明开放海禁,葡萄牙商船愿意继续与大明贸易云云。 翻到后面,是一份礼单。 自鸣钟两座。 千里镜十具。 西洋葡萄酒二十箱。 波斯地毯百张。 朱友俭的目光从礼单上一扫而过,这些都是常见的东西,没什么稀奇的。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礼单末尾一行小字上。 “英吉利国奇士爱德华·萨默塞特,携自制‘水司令引擎’模型一件,愿献于御前。” 引擎。 这个词在十七世纪极为罕见。 葡萄牙人通常用“máquina”泛指机器,荷兰人用“machine”,但信上用的是“引擎”二字,显然是商会里懂中文的人特意挑的词。 他放下信纸,抬起头:“这个萨默塞特,是什么来路?” 小太监躬身道:“回皇爷,锦衣卫已经打探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 “此人全名爱德华·萨默塞特,英国人,万历二十九年生,今年四十有余。” “在英格兰伍斯特郡有一座马尔文城堡,家族有铜矿和作坊,耗费数千英镑研究一种用蒸汽提水的机器。” 王承恩顿了顿,翻了一页:“不过此人在英国一直没有得到支持。” “据从澳门那边的商人打探,他们的国王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发明不太上心,说是贵族的愚蠢玩具。” “后来他辗转荷兰,想找东印度公司投资,也未果。” “最后到了葡萄牙,在里斯本待了两年。” “前些日子,澳门一位商人听说他对蒸汽颇有研究,便想将他献给皇爷试一试。” 朱友俭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等了片刻,见陛下没有开口,上前说道:“此人现在就在会同馆的驿站中。” “那就明日召见。” 朱友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让鸿胪寺安排,礼节上别怠慢了。” “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退出西暖阁时,顺手带上了门。 朱友俭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爱德华·萨默塞特。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一世,是穿越前。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翻找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历史资料。 英国,蒸汽机,十七世纪。 不是瓦特,瓦特是十八世纪的... 再往前。 萨弗里? 纽科门? 不对。 忽然,他睁开了眼。 他想起来了。 爱德华·萨默塞特,1601年生,1667年卒,伍斯特侯爵。 他曾在1663年出版过一本书,书名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本记载各种机械发明的书。 书中描述了近百种发明,其中最着名的一件,是一台利用蒸汽压力提水的机器。 那台机器能将水提升到四十英尺的高度。 虽然效率不高,也从未真正投入实用,但在蒸汽机发展的历史上,伍斯特侯爵的名字确确实实排在萨弗里和纽科门之前。 他是西方蒸汽机史上最早的一批先驱之一。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太好了。” “正愁怎么研究蒸汽机呢!” 他自己都没想到,蝴蝶翅膀能扇得这么远。 一个在英国碰壁的发明家,辗转荷兰、葡萄牙,最后被一个澳门商人送到了大明的御前。 萨默塞特需要的是支持。 英国没有给他的,大明可以给。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方向。 从蒸汽直接推水,到蒸汽推动活塞,这一步的距离看起来只有一层窗户纸,但从萨弗里到纽科门,历史上却整整差了几十年。 而活塞才是蒸汽机真正的灵魂。 没有活塞,蒸汽机就只能是一台笨拙的提水机,效率低下,故障频发。 有了活塞,蒸汽机就能变成万能的动力源,驱动纺纱机、推动机床、抽排煤矿积水、推动轮船逆流而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 “这个人在英国没做成的事,在大明...”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朕能让他做不成吗?” ...... 次日早朝后,西暖阁。 朱友俭坐在案后,刚刚批了几本折子,王承恩推门进来。 “皇爷,萨默塞特和他的翻译已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们进来。” 殿门推开时,朱友俭抬起头,打量来人。 走在前面的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绒长袍,衣料厚重,剪裁合体。 领口别着一枚银质领章,上面刻着家族的纹章,是一只展翅的鹰。 他的面容是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特征,高鼻深目,额头宽阔,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鬓角微微泛灰。 他进门后没有立刻下跪,而是先站定,右手按在胸口,朝御座的方向鞠了一个躬。 那是欧洲绅士面对君主时的礼节。 朱友俭事先特许过,以此彰显大明的气度。 萨默塞特直起身,用着不流利的大明官话说道: “臣,爱德华·萨默塞特,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友俭点了点头:“不必多礼,起身。” 萨默塞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翻译,穿着明人衣裳,但五官有些混血的特征,显然是澳门那边的中葡混血儿。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没有兜圈子,直接开口问道:“你带来的那件引擎,给朕看看。” 萨默塞特听完翻译的转述,眼睛亮了一下。 他连忙从随身携带的木箱中取出一件装置,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的矮桌上。 那是一个约莫二尺高的铜制模型。 结构不复杂。 底部是一个圆筒形的小铜锅炉,表面擦得锃亮。 上面连着一根铜管,铜管从锅炉顶端延伸出去,连接到一个立式的铜筒。 铜筒顶部又延伸出另一根管道,向上弯曲,末端敞口。 整架模型焊接得还算精细,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萨默塞特蹲下身,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水。 他将水倒入锅炉中,又取出一个小铜盆,里面装着几块碎炭。 他点燃碎炭,塞进锅炉下方的燃烧室里。 火苗舔着锅炉的底部,没过多久,能听见锅炉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 蒸汽通过铜管进入那个立式铜筒。 第462章水司令引擎 萨默塞特一边操作,一边让翻译转述他的讲解。 “他将那个立式铜筒称之为提水室。” “锅炉烧水产生的蒸汽,通过铜管进入提水室,蒸汽的压力将提水室内的水向上推,水便从顶部的管道中喷出,抬升到高处。” 翻译的话还没说完,萨默塞特已经关掉了连接锅炉和提水室之间的一个铜制小阀门。 然后他从另一个皮囊中取出一小勺凉水,浇在提水室的外壁上。 铜筒外壁接触到冷水,发出嗤嗤的声响,白色的蒸汽从筒壁上蒸腾而起。 几息后,他打开了另一个阀门。 只见提水室底部的进水口中,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重新压入筒内。 “这是蒸汽在提水室内冷凝后,体积骤然缩小,形成低压。” “外界的大气压力便将水从水源中压入提水室,如此循环往复,便能源源不断地提水。” 翻译将这些话转述完时,萨默塞特用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后的朱友俭身上,带着一丝期待。 这一份期待,朱友俭看得很清楚。 是发明家把自己的作品摆在别人面前时,等待别人认可的眼神。 他在英国没有等到认可,在荷兰没有等到,在葡萄牙也没有。 如今他站在这座遥远的东方宫殿里,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大明皇帝身上。 但朱友俭没有立刻评价。 他端茶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那件铜制的模型,缓缓开口问了一句让萨默塞特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你的引擎,是蒸汽直接推水,还是蒸汽推活塞、活塞再推水?” 萨默塞特愣了。 翻译也愣了一下,但还是把这句话转述了过去。 萨默塞特听完翻译的话,站了好一会儿。 他从未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印象中,蒸汽提水就是蒸汽推水,就像风推帆船、水推水车一样,直接接触,直接推动。 至于活塞,他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个词,那是罗马人用来描述水利装置中的一个部件。 但他从未想过要将蒸汽和活塞联系起来。 他把蒸汽当成推动力本身,而不是让蒸汽去推动一个部件,再由那个部件把力传递出去。 他迟疑一会儿,回答道:“是...蒸汽直接推水。”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御案后的皇帝,不知这个回答会不会让对方失望。 但朱友俭没有失望的表情。 他只是站起身,打断了一边旁听的翻译,直接走向案桌,朝萨默塞特招了招手。 “你过来。” 萨默塞特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得懂这个动作。 他走到案桌前时,看见朱友俭已经提起一支炭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开始画图。 萨默塞特愣住了。 他看见那支炭笔在纸上游走,先是画了一个简化的锅炉示意,然后从锅炉上引出一条管道。 管道没有像他的水司令引擎那样直接连到一个提水室,而是连接到了一个卧式的圆筒。 圆筒里画着一个可以来回移动的部件。 那个东西是平的,像是一块被车工车出来的铁饼,严丝合缝地卡在圆筒里,边缘有一圈标注着密封件的短线。 朱友俭在那块饼状部件上延伸出一根杆子,杆子穿过圆筒的一端,连接到一个摇臂上。 摇臂的另一端,连着主轴。 主轴上画了一个又厚又重的轮子,轮子边缘有一些放射状的短线条,像是为了增加重量而设计的配重块。 他画完这些,又在摇臂的另一端加了一个小装置,旁边写了两个字:阀门。 然后他抬起头,见萨默塞特一脸不解,便放慢了速度,从头开始讲解。 朱友俭先从锅炉开始解释,蒸汽以同样的方式从锅炉中产生,但不会直接去推水,而是通过管道从气缸一头的进气口进入气缸,推动活塞向气缸的另一头移动。 笔尖点在那个饼状部件上,说这是活塞,能承受很大的压力。 萨默塞特盯着那个圆筒和圆筒里那块来回移动的饼,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然后他又看见朱友俭指着气缸壁上的那个标注,说当活塞运动到气缸另一头后,进气口关闭,从冷凝水喷口向气缸内喷入冷水。 蒸汽遇冷瞬凝成水,体积缩小到原来的千分之一左右,气缸里几乎成了真空。 外面的大气压力自然就会将活塞往气缸里推。 朱友俭边画边重复着这个过程,蒸汽由这条路进去,推动活塞朝那个方向移动。 移动到位后,这一头关闭,另一头喷入冷水。 蒸汽冷凝,活塞回转。 活塞的推拉动作通过曲轴传到飞轮上,带动其他机器运动。 朱友俭讲得很慢,确保翻译能跟上,也确保萨默塞特能听明白每一个词。 翻译把这些话转述过去时,嘴巴都有些发颤。 他虽然不是搞机械的,但这段话说得简洁明了,连他这个外行人都听懂了。 萨默塞特站在案桌前,目光落在那张简图上,一动不动。 目光沿着画上的蒸汽流向缓缓移动,从锅炉到气缸,从气缸到活塞,从活塞到曲轴,最后落在那个标注着冷凝水喷口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陛下,这设计是谁做的。” 闻言,朱友俭放下炭笔:“朕画的。” 听完翻译的转述后,萨默塞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目光复杂。 眼前的这位东方的皇帝,在他的面前,用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画出了他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单膝跪地,行了一个中式武将的跪拜大礼。 “陛下,请允许我,留在大明。” 朱友俭微微一笑,就算萨默塞特不想,他也会强行留下。 人马吗? 到了大明那还有溜走的机会。 “这是自然,承恩,给萨默塞特先生安排一下住处,钱从我私库上出。” “是!” 萨默塞特被带去安置后,西暖阁里安静下来。 王承恩亲自上前将桌上的炭笔和图纸收好,又换了一盏新茶,搁在朱友俭手边。 他退到一旁,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问:“皇爷,这人...当真如此重视?” 第463章机械人才齐聚 朱友俭端起茶盏,却没有急着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承恩,反问了一句:“王承恩,你说,若有一台机器,不吃草料,不知疲倦,日夜不息,能带动几十架纺车同时纺纱,能在数日之内排干一座煤矿的积水,能推动十丈长的大船逆流而上,这样的东西,值不值得重视?” 王承恩愣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几十架纺车同时纺纱,那得多少织工? 排干一座煤矿的积水,那得多少挑水工? 推动十丈长的大船逆流而上,那得多少纤夫? 他想这些时,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这...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东西?” “现在还没有。” 朱友俭低头看向案上那张尚未收起的简图,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但我相信,快了。” 朱友俭沉吟了片刻,补了一句:“传朕旨意:让锦衣卫召王徵、薄珏、孙和鼎兄弟、宋应星、张焘,即刻入京。” 王承恩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他退出西暖阁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朱友俭独自坐在案后,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又抬起头望向窗外,嘴角微微一笑:“大明的蒸汽时代!” ..... 正月二十二,陕西泾阳。 县城外五里,一座青砖旧宅孤零零地蹲在土路尽头。 院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 门楣上那块进士第的匾额还在,但漆面已经褪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只有进士两个字的轮廓还能勉强辨认。 院子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支秃笔,在一本摊开的书稿上勾画着什么。 他身旁的小桌上摆着一架铜制的水车模型,齿轮和叶片都是手工打磨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忽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紧接着三名锦衣卫走了进来:“谁是王徵,王大人?” 王徵一愣,见是锦衣卫,连忙起身上前迎接:“老朽便是。” 一名锦衣卫立马拿出圣旨:“王徵。” “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扬州府推官王徵,精通西学,深谙奇器之原理,所着《远西奇器图说》有裨国用。” “着即入京,授工部主事衔,入机械局供职,钦此。” 王徵听完,愣了很久,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兴奋。 他没有想到陛下既然记得他,随后缓缓站起身,对身旁的老仆说:“快,把我那箱未刻完的书稿全部装上。” 三名锦衣卫也上前帮忙装箱。 ...... 与此同时,苏州长洲。 城西一条窄巷子里,有间作坊的门半开着。 门口堆着废铁料和木屑,风吹过来时,铁屑和木屑一起在地上打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来些许天光。 薄珏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他自己做的铣磨器械。 那器械简陋得不像话,几张木板拼成的架子,几个铜制齿轮,一根从旧纺车上拆下来的皮带,但镜片夹在夹具上转动时,曲率精准得连苏州最好的玉匠都自叹不如。 他瘦得像根竹竿,手指修长,指腹和掌心上全是老茧。 此刻的他正用舌尖舔了一下一块铜片的边缘,尝了尝金属的味道,然后又用指甲弹了一下,听声音判断纯度。 屋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图纸摊在一块门板上,四角用螺丝刀和茶碗压着。 锦衣卫校尉进门时,差点被门口那堆废料绊倒。 “薄珏?” 薄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锦衣卫校尉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薄珏听完,愣了一下:“陛下征召我?” 锦衣卫校尉哭笑不得:“自然,圣旨做不了假。” 薄珏把手里的铜片往工具箱里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走。” ...... 正月二十五,江西分宜。 县学的书斋里,阳光从漏风的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宋应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童生的课业。 一篇八股文写得狗屁不通,起股和束股完全对不上,他提笔想批几句,又觉得写了也是白写。 旁边搁着一卷《天工开物》的手稿,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锦衣卫校尉入内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听完圣旨,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合上面前那卷手稿,对旁边一个学生说:“往后课业你们自己改吧。” 那学生愣住了:“先生要去何处?” 宋应星拍了拍那卷《天工开物》的手稿:“去验证一些写在这本书里、却从未真正造出来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小模型,揣进怀里。 那是一个双动活塞风箱的示意模型,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琢磨冶铸鼓风技术时做的。 ...... 同一时间,上海嘉定。 城东孙家祖宅的阁楼上,满地都是纸。 几何算稿、炮架结构图、瞄准具设计底稿、弹道计算表,铺了满满一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三兄弟蹲在纸堆里,正在整理父亲孙元化留下的《西法神机》手稿。 孙和鼎手里握着一个黄铜比例规,那是父亲亲手打磨的工具,用来做火炮射击诸元的几何计算。 比例规的表面已经被磨得锃亮,但刻度依然清晰,每一个数字都是孙元化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锦衣卫校尉踩着纸堆之间的缝隙走进来,展开圣旨。 读完,三兄弟对视了一眼。 孙和鼎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弯腰,将那个黄铜比例规别在腰间。 孙和斗抱起那摞整理好的《西法神机》手稿。 孙和京拎起墙角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铸炮模具图纸和几块铁模样品。 三人走出阁楼时,阳光正好从楼梯口照进来,落在孙和鼎腰间那个黄铜比例规上,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在墙壁上跳动了一下,然后跟着他的脚步一起消失在楼梯尽头。 半个月后,北京城西郊。 一座五进的院子被腾了出来,就在卢廷兰纺织研究所不远处。 此刻,院门上新挂了一块匾,黑底金字,字是朱友俭亲笔题。 “大明第一机械局。” 院子里,王承恩正指挥几个小太监搬桌椅。 卢廷兰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很好奇这大明第一机械局是干啥的。 “听说陛下把半个大明的能工巧匠都招来了?” 沈大德蹲在门槛上,叼着烟杆子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半个大明?我看是整个大明。” “咱们的陛下,又有大动作了!” 卢廷兰心中也是一喜,这机械局与他的纺织局,日后说不定还有交集。 若是能再进一步改进纺织机,那大明日后的生产力,将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卢廷兰更加期待这些匠人的出现。 第464章大明天子化身讲师 数日后,酉时末,王承恩带着两名小太监来到机械局时,萨默塞特正蹲在院角的铜炉前,用一根铁钎拨弄炭火。 今天是他到这里的第四天,还没来得及熟悉这院子的布局,但已经让翻译帮他搭了个简易的试验台。 此刻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吹得旁边一个铜制小风车呼啦啦地转。 他盯着风车,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什么,羊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上面画满了各种气缸结构的草图。 其他六个人各忙各的。 王徵坐在廊下,面前摊着《远西奇器图说》的手稿,正用一支秃笔在空白处补写注释。 薄珏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锉刀,对着烛光打磨一块铜片,每锉一下都要拿到眼前看一看,再锉,再看。 张焘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时不时指出铜片上某个角度偏了半分。 孙和鼎三兄弟围坐在正堂的方桌旁,桌上摊着父亲留下的《西法神机》手稿,三人正对着其中一页炮架结构图低声争论,怕吵到别人。 宋应星独自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天工开物》的冶铸卷,正用一支细毛笔在页边补注想到的新想法。 王承恩跨进院门时,七个人同时抬起头。 “皇爷口谕:请诸位先生速速入宫。” 王徵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出一小团墨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承恩身后那两名小太监,不是来传旨的,是来帮忙搬东西的。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宫门按例早该落锁。 这个时辰宣召,他做官的几十年里从未遇过。 “王公公。” 王徵放下笔,站起身,询问道:“这个时辰...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王承恩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院中七人,最后落在萨默塞特膝盖上那本摊开的羊皮笔记上。 他收回目光,回禀道:“咱家不敢揣测圣意。各位带上自己的笔记随咱家入宫就是了。” 薄珏抬起头,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中。 宋应星合上书页,站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卷手稿,夹在腋下。 萨默塞特听见翻译转述后,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 铜壶差点被他撞翻,翻译眼疾手快扶住了。 萨默塞特顾不上道谢,一把抓起膝盖上的羊皮笔记,又弯腰从试验台下面摸出那架水司令引擎模型,抱在怀里。 张焘默默卷起桌上的图纸,用一根麻绳扎紧。 孙和鼎三兄弟对视一眼,各自收好父亲的手稿。 孙和鼎临走时犹豫了一下,又从桌上拿起那个黄铜比例规,别在腰间。 王承恩看着七人各自收拾,没有催。 等薄珏把最后一块铜片揣进怀里,他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入宫的路很安静。 穿过午门时,守门的禁军看见王承恩,没有盘查,直接放行。 穿过太和门,穿过中左门,一路往西暖阁的方向走。 宫道两侧的石灯笼里燃着烛火,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一个人说话,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陛下这个时辰召见他们,不知道是何事? 一刻多钟后,七个人鱼贯而入进了西暖阁。 然后,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场面。 暖阁正中,架着一块白色木板。 木板架在一个铁制架子上,旁边的小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盆、一把铜壶、几根蜡烛、一架巴掌大的木制风车。 案角还摞着一叠图纸,最上面那张画着他们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 皇帝此刻就站在白板前。 今晚的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 右手握着一支炭笔,左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炭灰蹭黑了的手腕。 王徵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从皇帝的脸移到白板,再移到案上那些铜壶和蜡烛,最后落在案角那叠图纸上。 他今年七十六岁,中过进士,当过推官,做过京官,见过无数个皇帝的书房。 但他第一次在皇帝的书房里看到炭笔和铜壶。 薄珏脱口而出:“这是要做实验?”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不该出声,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目光已经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架在铜壶上的风车。 那风车的叶片是铜制的,轴心处装了一个微型轴承,叶片的角度经过精细打磨,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前几天在机械局帮萨默塞特打磨的。 宋应星扫了一圈案上的器物。 铜盆是工部造办处的制品,底部錾着铭文。 铜壶的壶嘴经过改造,比寻常铜壶的壶嘴细了一倍。那几张图纸的纸质是小羊皮,边角光滑,不是大明产的。 他低声对旁边的孙和鼎说了一句:“陛下准备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兴起。” 孙和鼎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白板旁的另一张大图。 那是一幅蒸汽机示意图,锅炉、气缸、活塞、飞轮,每一处结构都用细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注意到了气缸内壁的标注,那个尺寸,不是随便画的。 气缸壁厚标注了三分,活塞行程标注了八寸,飞轮直径标注了二尺三寸。 这三个数字如果拆开看,只是寻常的尺寸,但如果放到一起,按照他父亲教他的几何比例来算,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瞳孔微微一缩。 萨默塞特是七人中最早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 翻译还没开口,他已经注意到了那块白板的摆放角度。 白板正对着下面六张蒲团,蒲团排成两排,每排三张,间距刚好够一个人摊开笔记本。 案上的铜壶和风车放在右侧,方便站在白板前的人一边讲一边操作。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难不成眼前的这位陛下要跟他们讲课??? 萨默塞特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胸口上,朝白板前的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径直走到最左侧那张蒲团前,盘腿坐下,翻开羊皮笔记,拿起炭笔。 张焘默不作声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蒲团上。 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伸长脖子看那些图纸,只是悄悄摊开了自己带来的纸笔。 纸是工部发的草稿纸,笔是一支削尖的炭条。 他把炭条搁在纸旁,又伸手正了正纸的位置,确保自己写字时不会挡住后排的视线。 其他几人陆续落座。 第465章高中物理 烛火在白板表面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铜壶里的水还温着,壶嘴冒出一缕极细的白气,在灯影中袅袅升起。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七个人,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你们都造过不少好东西,水车、风车、火炮、纺车。”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机器为什么能动?” 七人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简单到他们从未真正想过。 风吹水车,所以水车动。 水冲水轮,所以水轮转。 火药爆炸,所以弹丸飞出。 天经地义。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河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有什么好问的? 薄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朱友俭微微一笑,继续道:“风车动,是因为风在推它。水车动,是因为水在冲它。火炮响,是因为火药爆炸后气体膨胀,把弹丸推出去。” “这些现象你们天天见。”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能不能用一个统一的规律来描述它们?” 说着,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天地万物,为何而动?” “风也,水也,火也,皆力也。” “力从何来?” “有无一统之理?” 炭笔在白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字迹不算漂亮,但笔画清晰,每个字都有核桃大小,坐在最后一排的张焘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写完,他没有回头看七人,而是对着白板继续说:“今天夜里,朕就告诉你们这个规律,也方便你们日后为大明制造镇国神器。” 王徵研究机械六十年。 三十岁中进士,在扬州当推官时就开始收集各种奇器图纸。 五十岁写出《远西奇器图说》,将滑轮、杠杆、斜面、螺旋、楔子归纳为五大基本机械原理,以为这就是机械设计的终极答案。 后来与邓玉函合译《人身说概》,接触到西洋解剖学和力学,才知道自己知道的还远远不够。 但这些年来,他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风车、水车、杠杆、滑轮,这些东西背后,有没有一个更根本的道理? 一个可以把所有机械统一起来的规律? 他不是没问过这个问题。 他问过邓玉函,邓玉函说泰西的学者们也在探索。 他问过徐光启,徐光启说这事恐怕要等后人来解决。 他问过孙元化,孙元化说火炮的弹道计算已经够他头疼了,没空想这些虚的。 后来他就不问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压在《远西奇器图说》那几百张图纸的下面,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给他答案。 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站在白板前,用炭笔写下天地万物,为何而动? 然后说,朕就告诉他们这个规律。 他王徵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也没有听说过大明天子对泰西学有过研究。 薄珏猛地抬头,然后又低下去,把屁股下面的蒲团往前挪了三寸。 动作很小,但在安静的西暖阁里,蒲团摩擦青砖的声响还是让旁边的孙和斗侧目看了一眼。 薄珏没理他。 他此刻的状态,就像一个蒙童第一次听先生讲《三字经》时忍不住往前凑,不是觉得先生讲得高深,而是本能地感觉到,接下来要听到的东西,可能会彻底改变他看世界的眼光。 宋应星翻开自己的笔记。 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是他十年前在江西分宜乡下观察水车时写的。 纸片上只有两行潦草的字:“水流而下,其力几何?风过而旋,其力几何?” 当时他坐在水车边的田埂上,看水流冲击水轮,看水轮带动磨盘,忽然想到这两个问题。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得到答案。 后来他把纸片夹进书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此刻,皇帝劈面就问了出来。 问得比他当年想得更广,不仅是水和风,还有火,还有一切推动机器的力。 宋应星握着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孙和鼎三兄弟的脑子也是同时嗡了一声。 他们的父亲孙元化,教了他们一辈子几何和铸炮。 反复叮嘱算准尺寸,方得威力,翻来覆去让他们练习弹道计算,用那支黄铜比例规一遍遍量取射击诸元。 但父亲从未教过他们火药爆炸之后,为什么弹丸会往前飞,因为孙元化自己也不知道。 父亲只知道,按这个尺寸铸炮,按这个装药量发射,火炮就不会炸膛,弹丸就能打中目标。 至于这背后的道理,父亲把它归为天地玄妙,不归工匠管。 此刻皇帝说告诉他们这个规律,意味着父亲一生的疑惑,今夜或许会有答案。 一旁的萨默塞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翻译在转述时,他听完第一遍,以为理解错了,连忙让翻译再说一遍。 第二遍听完,他的手指猛地捏紧了羊皮笔记的封面。 这个东方的皇帝,开口就说用一个统一的规律来描述它们,而且他的语气,不是在追问,不是在探索,不是在假设,而是在陈述。 仿佛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现在只是要把答案说出来。 萨默塞特几乎是本能地翻开羊皮笔记,拿起炭笔。 朱友俭看着七人各异的表情,非常满意,只要有求知欲,他将理论知识告知,哪怕自己说得有错,以他们的真才实学,一步步的验证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想到这里,朱友俭走到案前,拿起那个空碗和铜盆,将铜盆里倒上半盆水,然后举起空碗。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说着,朱友俭将水晶碗倒扣,竖直压入水中。 碗口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水停在了碗口,进不去。 碗内依然是空的,空气占据了里面的空间,将水挡在了外面。 “为什么水进不去?” 薄珏脱口而出:“因为碗里有气,气把水挡在碗外了!” 说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在抢答,脸微微红了一下。 朱友俭点了点头。 “对。但你说得还不够准。” 他提起碗,重新压入水中,这次动作更慢,让所有人都看清碗口与水面的接触位置。 “准确地说,碗中的空气占据了碗内空间。当水试图进入时,空气被压缩,它的压强与水压相抗衡,将水挡了回去。” “气体,占据空间。而且气体存在压强。你把气体压缩得越厉害,它的压强就越大。给气体加热,温度越高,它的压强也越大。” “温度、压强、体积,这三者之间,有精确的数量关系。”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PV=nRT” 七人盯着白板上那个几个符号,表情各不一致。 第466章热学与力学,朱友俭被榨干了 朱友俭的炭笔点在那个字上:“P是压,V是体,T是温度。这几个字的意思是:压强乘以体积,等于一个常倍数乘以温度。”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至于R和n,R是一个恒定不变的常数,n是气体的数量。你们先记住就行。” 几人的笔不停,在笔记本上一边抄一边画。 他们完全想不到,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比他们了解的还多,尤其是爱德华·萨默塞特,眼前的一切刷新了他对这个东方帝国的认知。 原来他们自以为豪的科学,其实在这个东方世界早就存在。 其实他想的一点也没有错,对与自然的探索,中国从未停止,只是他们的命名方式不一样罢了。 比如道,就是中国哲学里世界的根本源头、运行规律和处世准则,既是万物产生的起点,也是自然和社会必须遵循的法则。 朱友俭写到第三行时,笔忽然停了。 “陛下,这个R...是恒定不变的常数?” 王徵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 朱友俭没有因为被打断而露出任何不满,反而耐心地解释道,“就像《九章算术》里有常数一样,天地运行也有常数。” “R就是这个常数,无论你用什么气体,只要数量相同,这个比值都一样。” 王徵低下头,他活了七十六年。 设计过水力锯、风力磨、虹吸装置,自认对机械的理解已经超出同时代人三四个身位。 同僚们称他南徐北王,意思是南方的徐光启和北方的王徵,是天底下最懂机械的两个人。 他也一直这么以为。 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在设计任何机械之前,就能用一个公式算出气体的压力变化。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是天启三年,他与邓玉函在扬州合译《人身说概》。 有一天夜里,两人译完一卷后喝酒闲谈。 邓玉函说起泰西的学者们正在探索一种可以解释一切力学现象的根本规律,说那规律可能关系到气体的压力、液体的流动、固体的运动,甚至可能关系到天上的星辰。 他当时听得入神,问了一句:“这规律,可有名字?” 邓玉函摇了摇头:“还没有。伽利略先生说他隐约看到了,但还没有人能把它完整地写出来。”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那个规律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他就没有再想过了。 因为邓玉函回国了,那个规律就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再也没有人提起。 此刻,那颗种子破土而出。 不是在泰西,不是在伽利略的实验室,不是在皇家学会,是在这座东方的宫殿里,由一个皇帝,用一支炭笔,写在一块白板上。 王徵转头对旁边的薄珏低声说:“三十年前,邓玉函与老夫合译《人身说概》时,曾提过一句西人正在探索的规律...原来在这里。” 他没有追问这个皇帝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甚至没有去想那个问题。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个简单的公式带来的可能性占据了。 薄珏瞥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看见这位以笔迹工整着称的老前辈,今天的字迹比平时挤得更密,像要把每个字符都刻进纸里去。 朱友俭继续讲解了自己熟知的高中物理热学、力学后,走到蒸汽机示意图前,手指点在锅炉的位置上,准备将接下来的热力学第一定律讲给他们听。 “锅炉里的水被加热,变成蒸汽。温度升高,体积被限制在密闭空间内,压强急剧升高。” “当这股高压蒸汽被导入气缸,它在膨胀中推动活塞,做的功等于压强乘以活塞面扫过的体积。” 说着,朱友俭在气缸旁边写下第二组符号:“W=P×ΔV” “压强越大,推力越大。温度越高,压强越大。所以火越旺,机器越有力。” “你们在机械局反复调试的那台铜壶和气缸,原理就在这个公式里。” 宋应星一直低着头,从皇帝写下那组公式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刚才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 那是刚才皇帝说PV=nRT时,他下意识写下来的:“水一升,化汽一千六百升。当知此汽,亦循气理。” 此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天工开物·冶铸》卷里,他详细记录了数十种冶铸鼓风的方法。 气箱鼓风、水排鼓风、活塞风箱鼓风,每一种他都亲自测试过,记录了鼓风的力度、炉温的变化、铁水的流动性。 但他的记录全是经验,风箱大,风力强。 活塞快,风力猛。 他从没有把这些现象提炼成一个公式。 这个的皇帝,用一行符号,概括了他半生的观察。 “原来是这样。” 他低声说:“原来气箱和蒸汽机,是同一种气理。气体压强的规律...可以统一描述所有用气的东西。” 他放下笔,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朱友俭已经让王承恩推来一辆小铜车。 小铜车不大,约莫两尺长,下面装了四个木轮子。 车上固定着一个铜壶,壶嘴对准一个铜制小风车。 风车的叶片很薄,轴心处装了微型轴承,转动时几乎没有摩擦声。 王承恩将铜车推到七人面前停下,退到一旁。 朱友俭走到铜车前,从案上拿过一支蜡烛,点燃,放在铜壶下方的燃烧室里。 火苗舔着铜壶的底部,没过多久,能听见壶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 水沸腾了。 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吹动风车。 风车开始转动,先是慢悠悠的,然后越来越快,叶片在烛光中旋成一片金色的虚影,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你们看到了什么?” 王徵先开口:“烛火烧水,水化为汽,汽吹动风车。” “说得很对。” 朱友俭点头:“但你们漏了一样东西,蜡烛的蜡去哪了?水从哪来的力?风车转动的力道又是从哪来的?” 七人同时沉默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 蜡去哪了? 蜡烧完了,变成烟和灰,就没了。 水从哪来的力? 水烧开了变成汽,汽就有力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风车的转动从汽来,汽从水来,水从火来,这有什么好问的? 朱友俭看着七人迷茫的表情,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第二组公式:“ΔU=Q+W” “热,不是凭空消失的。” 他用炭笔点着那几个符号:“烛火烧掉后,蜡的化学能首先变成热量,传递给了水。水吸收热量,温度升高变成蒸汽,水从液态变为气态时,内能增大了很大一部分。” “蒸汽从壶嘴喷出,膨胀时内能释放、转化为速度,于是吹动风车,内能变成了机械能。” 他转过脸,看向七人:“每一步都有定量关系。蜡烛、水、蒸汽、风车,四者之间走了一趟完整的能量转移。” “没有任何一步可以无中生有。蜡烛烧光之后,你不可能指望风车还能因为同一批水而转得更久。” “你们将来设计蒸汽机,需要精确计算从燃料到蒸汽、从蒸汽到活塞、从活塞到飞轮的每一步能量转化,以及中间损失了多少。” 薄珏的瞳孔微微收缩,脱口而出:“陛下,那汽吹活塞后还有余力吗?” 朱友俭点头:“有。做完工的蒸汽还有余热,这部分废汽可以从排汽口排出。” “余力能不能再推一次?” 薄珏追问,语速越来越快:“能不能循环用?” “可以。多级膨胀,高压蒸汽做完第一遍功后,不直接排出,而是导入下一个气缸继续膨胀做功。这叫复式蒸汽机。效率比单缸高得多。” “那如果能量走一路丢一路,最浪费的在什么地方?”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这个问题问得好。最大的浪费不在活塞,不在飞轮,而是在排汽。” “废汽带走了大量的热量,这部分热量没有做任何功,直接散入了空气。” 王徵的笔悬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朱友俭也没有因此打乱自己节凑,将自己还记载脑海的高中物理知识一一的讲解了出来。 这一讲,就是七天七夜,从力学到热学,再到能量守恒。 其中他们的问题很刁钻,朱友俭也一时无法解答,只能让他们日后试验的时候自行解决。 毕竟他自己只是一个文科生,能记住这些知识点,已经是他的极限。 第467章试验开始 听完七天的课,七个人回到机械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徵抱着那本记满了公式的笔记,走在最前面。 宋应星走在最后,腋下夹着《天工开物》的手稿,脑子里还在转那个PV=nRT的公式。 跨进院门时,萨默塞特忽然停下脚步。 翻译以为他又想起了什么要记下来的东西,已经习惯性地掏出了炭笔。 但萨默塞特没有开口,只是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六个人。 月光从院墙的瓦檐上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诸位。” “我们在英国,在荷兰,在葡萄牙,找了整整二十年。没有人愿意听一个贵族说蒸汽能推动机器。他们说这是愚蠢的玩具,说这是浪费钱,说这是对上帝的亵渎。” “但在这里,一个皇帝,用七天时间,把二十年的问题全回答了。” 翻译转述完这些话时,萨默塞特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向院角的试验台。 “咱们不要浪费时间,开始吧。” ...... 数日后,第一版设计图摊在正堂的方桌上。 萨默塞特主导方案。 他把自己那架水司令引擎的模型拆开,零件摊了一桌,然后对照着皇帝画的蒸汽机示意图,在本子上画出了第一版草图。 小型铜锅炉,容量约莫一斗。 铜管从锅炉顶部延伸出来,连接到一个立式铜气缸。 气缸底部进气,顶部排气,阀门是手动的铜制旋塞阀。 “气缸的尺寸,我算过了。” 萨默塞特指着草图上的标注:“内径三寸,高一尺二寸。” “活塞行程八寸,按照陛下讲的公式,锅炉压强如果能达到两个大气压,活塞能输出的力大约是一百二十斤。” 王徵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尺寸,气缸壁的多厚?” “三分。” “不够。” 王徵摇了摇头,继续道:“铜材不比铁材,三分厚的铜壁,两个大气压怕是扛不住。至少要五分。” 萨默塞特愣了一下,随即在本子上改了一笔。 薄珏没参与讨论。 他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堆铜板和铜管,手里握着一把錾子,已经开始动手了。 半个月后,第一版实验机组装完成。 萨默塞特亲自点火。 炭火塞进锅炉下方的燃烧室,火苗舔着铜底,没过多久,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嘟作响。 所有人都站在三步开外,他们怕炸,毕竟是第一次制造这玩意儿。 薄珏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记录本,目光盯着气缸与锅炉之间的连接口。 蒸汽从锅炉里涌出来,顺着铜管冲向气缸。 连接口处是用铅锡焊料密封的,那是薄珏能找到的最好的焊料。 “嗤~~~” 连接口处冒出一股白汽。 不是从气缸的排气口出来的,是从焊接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白汽越冒越多,越冒越急,带着一股尖锐的啸叫声。 焊料在蒸汽的高温下已经开始熔化,银灰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下面的木架上,烫出一缕青烟。 “关火!关火!” 萨默塞特冲过去关阀门,手指刚碰到阀门的铜柄,连接口处的焊料彻底崩了。 “砰!” 一声闷响,高压蒸汽把焊缝彻底冲开的声音。 白汽从裂口处喷射而出,滚烫的水珠溅在萨默塞特的手背上。 他猛地缩回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该死。” 不过,他也将阀门关了下去。 薄珏此刻站起身,走到连接口前,蹲下,用手摸了摸裂缝的位置。 铅锡焊料已经全部熔化,铜管和气缸的连接处露出一个参差不齐的口子。 “焊料不行。” 他站起身,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铅锡焊,熔点约百八十度。蒸汽温度超过这个数,焊料就化了。” 王徵站在一旁,看着那道裂缝,若有所思。 ......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三月初,蒸汽机第二版改进方案。 王徵扔掉了萨默塞特的焊接方案,重新设计了一个接口。 而是用两块铜制圆盘,一块焊在铜管末端,一块焊在气缸进气口上。 两块圆盘面对面贴合,中间垫三层浸透桐油的麻布作为密封垫,然后用四根螺栓锁紧。 “螺栓锁紧之后,桐油麻布被压紧,蒸汽的压力越大,圆盘压得越紧,密封反而越好。” 王徵把图纸摊在桌上,用炭笔点着圆盘的剖面图:“老夫当年在扬州造虹吸装置时,用的就是这个法子。吸水管里的负压越大,接口越紧,从来没漏过。” 萨默塞特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这个...好。” 薄珏又花了三天,重新做了两个圆盘接口,装上去。 这次点火后,连接口纹丝不动。 但第二个问题立刻冒了出来。 蒸汽进入气缸后,推动活塞上行。 活塞走到尽头,需要向气缸内喷入冷水,让蒸汽冷凝,利用大气压力把活塞推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问题是,水怎么注进去? 最初方案是在气缸顶部开一个小孔,插入一根细铜管,铜管另一端连着一个皮囊。 由人手动挤压皮囊,把冷水注入气缸。 “注多少?”薄珏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制造这种蒸汽机。 第一次试注,操作皮囊的工匠挤了一下,一小股冷水顺着铜管注入气缸。 “嗤”的一声,蒸汽冷凝了一部分,活塞往下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下了。 “水不够。” “继续加水!” 闻言,工匠挤了两下。 “嗤嗤”几声,活塞往下走了大半段,又停下了。 “还是不够。” “继续加水!” 第三次试注,工匠又挤了三下。 水注进去的瞬间,气缸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水击声。 活塞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卡住了。 “水多了,淹没了活塞下行的通道。” 薄珏蹲在气缸旁,盯着那个注水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接下来的十天,他每天蹲在那台机器前,反复测试注水量。 从一刻钟注一次,到半刻钟注一次,再到三十息注一次。 每一次注水,他都趴在气缸旁,听里面蒸汽冷凝的声音。 嘶嘶声越长,说明冷凝越慢;嘶嘶声越短,说明冷凝越快。 他开始在本子上画曲线。 注水时刻、注水量、冷凝时长、活塞复位速度。 四条曲线交叉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页纸。 第十二天晚上,他忽然放下笔,站起身。 “我知道了。” 王徵抬起头:“什么?” “冷凝水的最佳计量,是气缸容积的十分之一。” “多了,水淹活塞;少了,蒸汽不能完全冷凝,气缸里残留空气,真空度不够,活塞复位就无力。” 他把记录本推到王徵面前,指着其中一条曲线:“你看这一组数据。注水量恰好是气缸容积的一成,冷凝时长最短,活塞复位最快。” 王徵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468章多次测试 四月中旬,一个意外彻底改变了他们的设计思路。 那天下午,连续第七轮测试。 操作阀门的工匠已经连续干了七天,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他蹲在机器旁,手里攥着注水皮囊,眼皮在打架。 锅炉烧开了,蒸汽进入气缸,活塞上行。 按流程,活塞走到尽头时,他应该立刻挤压皮囊注水冷凝。 但他打了个盹。 晚了约莫三息。 他猛地惊醒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搞砸了这次测试。 但活塞没有停下。 它在上行到尽头后,没有立刻被冷凝水推回去,而是多走了一段,约莫半寸。 然后冷凝水注入,活塞猛然下冲。 “咚!” 活塞撞到底部的声音比平时更响,飞轮在惯性作用下转得比平时更快,呼啦啦地转了十几圈才慢下来。 操作工匠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宋应星正蹲在旁边记录数据。 他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阀门晚闭约三息。活塞冲程延长半寸。回程力道加重。飞轮转速增快。” 他抬起头,盯着那台还在微微颤动的机器,瞳孔微微收缩。 当晚,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宋应星一个人坐在正堂的方桌前,面前摊着记录本。 他的手指沿着自己画的那条活塞冲程曲线缓缓移动,在阀门晚闭的那个时间点上,曲线有一个明显的凸起。 他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在记录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一段话: “此误非误也。若阀门晚闭,残汽受压,新汽入缸时压力更盛,反可增力。” “宜设计迟闭之机巧。使蒸汽入缸后,不即泄,令其膨胀一段,推活塞至尽头,再喷水冷凝。则力倍焉。” 他搁下笔,看着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段话拿给王徵看。 王徵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你说的这个...是让蒸汽在气缸里膨胀做功。” “对。” “不是直接推,而是让它膨胀。” “对。” 王徵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段话,然后把记录本递给旁边的萨默塞特。 翻译转述完,萨默塞特愣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皇帝在白板上画的那些公式。 PV=nRT,W=P×ΔV。 压强乘以体积的变化。 让蒸汽膨胀,就是让体积变化增大,做的功也就更大。 “这个...太重要了。” ...... 四月下旬,结合之前的发现,他们的第三版样机组装完成。 圆盘密封、定量注水冷凝、延迟关闭阀门。 三处改进全部集成到新机器上。 气缸内径扩大到了三寸五分,壁厚加到了五分。 活塞的行程延长到了九寸。 飞轮的直径加大到了二尺八寸,轮缘上嵌了四块铅制配重。 薄珏在飞轮轴上刻了十二个刻度,用来测量转速。 “点火。”王徵说道。 锅炉烧开,蒸汽进入气缸。 压力表上的水银柱缓缓上升,停在了两个大气压的位置。 活塞开始上行。 走到尽头时,操作阀门的工匠没有立刻注水。 他等了三息。 蒸汽在气缸里膨胀,推动活塞多走了半寸。 然后他挤压皮囊,冷凝水注入。 “嗤~~~” 蒸汽冷凝,气缸内形成真空。 大气压力将活塞猛然推回。 “咚!” 飞轮转了起来。 先是慢悠悠的,然后越来越快。 薄珏盯着飞轮轴上的刻度,嘴里念叨着计数。 “一圈、两圈、三圈...” 他忽然抬起头:“每分钟...六到七次往复。” 王徵站在机器旁,看着飞轮在午后的阳光中旋成一片金色的虚影,没有说话。 机器连续运转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锅炉里的水烧干了,蒸汽断了,飞轮慢慢停了下来。 薄珏合上记录本。 那本记录本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据。 注水时机、气缸温度、活塞行程、飞轮转速。 每一页都画着曲线,每一条曲线都是反复测试的结果。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气缸的外壁。 铜壁还烫着,掌心能感觉到余温。 王徵从案上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红纸上写了几个字。 “大明神威一号。” 他把红纸贴在机器的锅炉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编号入册。” “第一台常压蒸汽实验机,崇祯二十年四月十五,正是定型。” ...... 定型后第三天,连续运行测试。 这次测试的目标是验证机器的稳定性。 锅炉持续供汽,冷凝水定时注入,阀门按时切换。 六个核心操作步骤,全部由人工完成。 测试开始时,八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薄珏负责记录,王徵盯着锅炉压力,萨默塞特负责调整火焰,宋应星观察活塞运动,张焘控制注水皮囊,孙和鼎三兄弟轮流操作进气阀门。 第一轮运转很顺利。 机器嗡嗡的转了半个时辰,飞轮的转速稳稳地保持在每分钟六到七次。 薄珏的记录本上,曲线平滑得像一条直线。 不过第二轮测试却出了问题。 操作阀门的孙和斗手臂开始发酸。 进气阀门是铜制的旋塞阀,每二十息要转动一次,力气不小。 他已经连续转了半个时辰,手腕开始发抖。 第三轮测试,直接出;事故。 孙和斗实在撑不住了,换孙和京上来。 但孙和京不熟悉阀门的力度,第一次转动时用力过猛,阀门一下子开到了最大。 高压蒸汽猛地冲进气缸。 “砰!” 活塞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高压蒸汽猛地推向尽头,撞在气缸顶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机器都震了一下,锅炉上的压力表水银柱剧烈跳动。 “关小!关小!” 孙和京手忙脚乱地去关阀门,但阀门已经被高压蒸汽顶住了,他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扳回来半圈。 蒸汽流量减小,活塞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这一下冲击已经在气缸内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王徵检查完气缸,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这不是长久之计,人不是机器,会累、会困、会出错。” “而且每个人的熟练度不一样,习惯也不一样,一旦换成,出错的概率就非常的大” 说着,王徵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必须让它自己控制自己。” 闻言,众人一愣。 自己控制自己,这说起来简单,但实操下来极其困难。 不过,王徵所言却一点也没错。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决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纷纷离开这里,回去想办法。 第469章自动阀门 当晚,王徵翻开《远西奇器图说》。 这本书他写了二十年,里面记录了他见过的、造过的、听说过的各种机械。 水车、风磨、虹吸、杠杆、滑轮、螺旋。 他翻到齿轮传动那一章。 偏心轮。 他在三十年前设计水力磨坊时用过这个结构。 一个圆轮,轴心不在圆心,而是偏了一小段距离。 当轮子转动时,偏离轴心的部分会推着连杆来回运动。 连杆的运动轨迹,可以用几何算出来。 偏心距越大,连杆的行程越长。 他放下书,拿起笔,开始画图。 与此同时,萨默塞特也在画图。 他在英国时做过类似的实验,用一种带偏心的轴杆来驱动水泵的阀门。 两个人在正堂的方桌前画了两天,画出了两套完全不同的方案。 王徵的方案是偏轮加连杆。 偏轮装在飞轮轴上,通过一根连杆连接滑阀。 偏轮每转一圈,连杆推动滑阀来回滑动一次。 萨默塞特的方案则不同。 他设计的是一种凸轮轴,在轴上开出不同角度的凸起,用这些凸起来控制多个阀门的开闭时序。 “偏轮简单,但时序只有一个,只有开和关。” 萨默塞特用笔点着自己画的凸轮轴:“凸轮可以控制不同阶段,比如进气阀开,排气阀关,或者进气阀关,排气阀开。” “我可以让阀门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动作。” 王徵皱眉:“你说的这个凸轮,曲面该怎么算?” 萨默塞特愣住了。 他画的凸轮曲面是凭经验画的,大概是个螺旋线的形状。 但具体每一个位置该凸起多少、角度该是多少,他确实没有算过。 “这个...需要后期的试验。” “那还不如用偏轮。” 王徵把他的图纸推回去:“偏轮的连杆行程可以精确计算。偏心距、连杆长度、滑阀行程,这几个数据用陛下教的几何方法就能算出来。” “但你的凸轮曲面,怎么算?” 萨默塞特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目前暂时算不出来。” 两人争论了两天,图纸画了一大摞,谁也说服不了谁。 薄珏没有参与争论。 他从头到尾都蹲在作坊里,面前是一台木工车床。 车床是他在苏州时自己做的,用脚踏板驱动,皮带带动主轴旋转。 主轴上的卡盘是他亲手打磨的,精度可以车出比头发丝还细的铜线。 但他现在车的是木头。 巴沙木,一种软木,好车,吃刀不吃力。 他先车了一个圆盘,直径三寸。 然后在圆盘上画了一条线,线偏离圆心约莫四分。 他把这条线当成偏轮的轮廓,开始车削。 半个时辰后,第一个木制偏心轮模型完成。 他在偏轮的边缘钻了一个小孔,穿入一根细铜丝,铜丝另一端连接一根小木棍。 他用手转动偏轮,木棍跟着来回移动。 他盯着木棍的移动轨迹,眉头皱了起来。 “行程太短了。” 于是,他把偏轮拆下来,重新画线,这次偏心距加大到六分。 又车了一个,装上。 “这次行程够了,但太慢了。” 薄珏反复调整了不知多少次,把不同偏心距、不同连杆长度的组合全部做出来,一个个试。 每一次他都在偏轮上刻下编号,在记录本上写下对应的行程和速度数据。 第四个模型,偏心距五分二,连杆长八寸,行程八寸五分,太快。 第七个模型,偏心距四分八,连杆长一尺,行程七寸,太慢。 第十三个模型,偏心距五分整,连杆长九寸。 薄珏转动偏轮,木棍来回移动。 行程恰好八寸,速度刚好。 他盯着那根来回移动的木棍,忽然站起身。 徒弟阿福一直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看见他忽然站起来,吓了一跳:“先生,怎么了?” “成了。” 薄珏说罢,他走到王徵和萨默塞特争论的那张方桌前,把木制偏轮模型放在图纸正中央。 “偏心距五分,连杆长九寸。” 他没有多余的话,拿起炭笔,在原图纸上画了一个新方案。 飞轮的旋转轴上,安装一个偏轮。 偏轮通过连杆连接一个滑阀。 滑阀是一个铜制的扁平滑块,嵌在气缸进气口和排气口之间的滑槽里。 当飞轮转动时,偏轮带动连杆,连杆推动滑阀在滑槽里来回滑动。 当活塞运动到一端时,滑阀正好滑动到进气口打开、排气口关闭的位置。 蒸汽进入气缸,推动活塞向另一端运动。 当活塞运动到另一端时,滑阀正好滑动到进气口关闭,排气口打开的位置。 废汽从排气口排出,冷凝水注入,大气压力将活塞推回。 进气与排气的切换,完全由飞轮自身的旋转来控制。 不依赖于任何人工操作。 王徵盯着图纸,目光从偏轮移到连杆,从连杆移到滑阀,又从滑阀移回偏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猛地一拍桌子:“就是这个!” 自动阀门机构装机用了两天。 薄珏亲手车制了偏轮和滑阀。 偏轮用锻铁车成,表面淬了火,硬得能刻玻璃。 滑阀用黄铜车成,嵌在滑槽里严丝合缝,抹上一层桐油后,滑动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连杆用熟铁锻打而成,两端各铆一个铜套,套在偏轮和滑阀的销子上。 飞轮轴上新开了一个键槽,偏轮用一枚铁键固定在轴上。 点火前,八个人站在机器旁,各怀不安。 王徵蹲在锅炉前,亲手调整了炭火的分布。 薄珏站在气缸旁,用手转动飞轮,试了试滑阀的滑动是否顺畅。 萨默塞特盯着压力表,嘴里念叨着什么。 宋应星摊开记录本,笔已经握在手里。 张焘站在排气口旁,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准备随时堵漏。 孙和鼎三兄弟站在最外围,不敢靠太近。 “点火。” 王徵划着火折子,点燃了锅炉下的炭火。 火苗舔着铜底,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嘟作响。 压力表上的水银柱缓缓上升。 半个大气压。 一个大气压。 一个半大气压。 两个大气压。 ...... 这一次,不需要人去人工开启。 八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嵌在滑槽里的黄铜滑阀上。 蒸汽从锅炉里涌出来,顺着铜管冲到气缸进气口。 此刻,进气口还关着。 蒸汽没有进去,压力在管道里憋着,压力表上的水银柱继续上升。 两个半大气压。 然后,偏轮转到了一个特定的角度。 滑阀被连杆推动,滑动了一小段距离。 进气口,竟然自己开了。 第470章大明神威一号 高压蒸汽猛地冲进气缸,推动活塞。 活塞往外走,连杆带动飞轮转动。 飞轮转到半圈,偏轮也转了半圈。 滑阀被连杆拉回,进气口关闭,排气口打开。 冷凝水注入。 “嗤”的一声,蒸汽冷凝,活塞被大气压力推回。 飞轮继续转动。 一圈。 进气口再次打开。 两圈。 排气口再次关闭。 三圈。 机器没有停下。 五圈。 十圈。 ...... 飞轮越转越快,偏轮带着滑阀精准地切换着进气与排气。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机器一直在转。 薄珏蹲在机器旁,盯着飞轮轴上的刻度,嘴里念叨着计数。 每分钟七到八次往复,比人工操作时还要稳定一些。 王徵站在机器旁,看着那个自动往复的滑阀,看着那个不知疲倦地旋转的飞轮,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 “咱们...造出来了。” 萨默塞特站在他身边,全身在颤抖,划时代的机器,竟然被造出来了! 张焘放下了手里的抹布,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进了偏房里。 薄珏从机器旁站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飞轮的外缘,感受着那股从未有过的机械脉动。 它不再是一个模型。 它是一台真正的机器,一台能自己运转的机器。 不知过了多久,宋应星忽然开口了。 “它停不下来了。” 薄珏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旋转的飞轮。 是的,只要锅炉里的火还烧着,只要蒸汽还能进入气缸,这台机器就不会停。 它不像水车,依赖河流;不像风车,依赖风;不像人力,依赖人的肌肉和骨骼。 它只依赖火和水。 而这两样东西,天下到处都是。 又不知过了多久,张焘从偏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做的铜牌。 铜牌约莫巴掌大小,正面錾着九个字: “大明神威一号” 他把铜牌钉在机器的锅炉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咱们试试,它能转多久。” 那天夜里,没有人离开作坊。 他们搬来蒲团,坐在机器旁,看着飞轮一圈一圈地转。 锅炉里的炭火添了一次又一次。 铜壶里的水换了一锅又一锅。 飞轮始终在转。 从下午转到了黄昏,从黄昏转到了深夜,从深夜转到了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时,机器还在转。 王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他走到案前,拿起毛笔,翻开机械局的研发日志。 他蘸了墨,写到:“崇祯二十年五月初九,大明神威一号,首次实现连续自动运转。” “以火之力,代人之劳,今日始见其形。” ...... 次日一早,乾清宫西暖阁。 朱友俭放下王徵呈上来的奏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奏报上虽然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口上。 “崇祯二十年五月初九,大明神威一号,首次实现连续自动运转。以火之力,代人之劳。今日始见其形。” 他放下奏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光正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映成一片金色。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 蒸汽机。 真正的蒸汽机。 不是萨默塞特带来的那个小玩具,不是理论上画在白板上的公式,而是一台能自己运转、能持续输出动力的机器。 从萨默塞特进京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月。 而且在自己这个文科生,粗略的高中物理知识之下。 古人只是古,而不是傻。 这是很多现代容易产生的谬论,各个站在现代科技看待古人。 其实,以他们的才智,自己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支点,便可以直接撬动这个地球。 此刻的朱友俭,有些后悔。 为什么选科目的时候,自己会选择文科,早知道自己会有一天成为崇祯,那当时就不被文科美女多的神话,去选择文科。 想到这里,朱友俭深呼一口气: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不过目前,这群人就用粗略的理论,与当前的基础,把理论变成了现实,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机械局全体人员,每人赏银百两,锦缎五匹。另拨白银百万两,供第二阶段研发使用。” “还有告诉他们,朕要的不是一台能转的机器。朕要的是一台能用的、能推广的、能带动纺车和水车乃至水船、战舰的机器。” 王承恩躬身:“奴婢这就去传旨。” “等等。” 朱友俭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王承恩:“这道旨意,一并送去。” 王承恩接过圣旨,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圣旨上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机械局诸臣,数月之功,已见成效。然此器关乎国运,不可止步于实验。” “即日起,启动第二阶段全面优化。” “锅炉安全、气缸精度、密封可靠、配汽精准、冷凝效率、燃料适用,此六者乃蒸汽机能否实用之关键。” “着机械局全体人员分头攻关,务求完善。” “另,朕将亲笔所录《力学初解》《热学初解》二书赐予机械局,供诸臣参考。” “书中凡有错误之处,诸卿验证之后,可自行更正,完善此二书后,此书将送到学堂,供中学学子学习。” “钦此。” 王承恩合上圣旨,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老奴这就去。” 王承恩退出西暖阁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或许真能活着看到陛下说的那个“蒸汽时代”。 两个时辰后,机械局正堂。 七个人围坐在方桌前,王承恩站在桌前,宣读圣旨。 王徵站起来,朝王承恩拱了拱手:“老朽代机械局全体,谢陛下隆恩。” 王承恩离开后,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大纸,取下一支炭笔,开始在纸上画蒸汽机的完整结构图。 锅炉、气缸、活塞、膨胀环、滑阀、偏轮、连杆、飞轮、冷凝水喷口、排气口。 每一个部件都画得极细,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材料。 第471章目标——大明神威二号机 画完后,他退后两步,看着这幅完整的结构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每一个部件旁边圈出一个红圈,圈旁写上问题: “锅炉,承压极限未知,需测试壁厚与压力关系。” “气缸,内壁精度不足,需改进镗床。” “活塞密封,铜环膨胀量难控,需寻找自紧方案。” “滑阀,长期运转磨损未知,需测试寿命。” “偏轮连杆,转速提升后振动加剧,需重新计算偏心距。” “冷凝水,注水量与时序需进一步优化。” “燃料,需测试煤、炭、柴不同燃料的热值。” “排气,废汽余热利用。” “润滑,运动部件磨损加剧,需寻找减磨方案。” “......” 他一口气写了十八条问题,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的空白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转过身,看着方桌前的六个人。 “陛下给了咱们三年时间,但我知道,这是大明的国之重器,所以我想在半年内完成这十八个问题的攻克。” “所以,我决定把这十八条问题,分成七条路,每人负责一条。能并行就并行,不能并行就集中兵力攻最难的那几个。” “十八条?” 薄珏手里拿着那本《力学初解》。 他走到大纸前,扫了一眼那些红圈,然后指着其中两条:“密封问题归我。还有气缸内壁精度,我也能帮忙。” 孙和鼎站起来,走到纸前,指着气缸内壁那一条:“这个我们三兄弟来。我父亲留下的镗床图纸,有一处改进我一直想做,正好用上。” 宋应星沉默了片刻,然后指着锅炉安全和燃料问题:“这两个归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在《热学初解》里写了薄壁圆筒的承压计算公式。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它算出一个安全的锅炉壁厚。” 萨默塞特站起来,走到纸前,指着排气和冷凝效率:“这个,我来。” 张焘看了一眼纸上的标注,默默指了指润滑和滑阀磨损。 分工既定,六个人各自散去。 堂中只剩下王徵一个人。 他站在那幅大纸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红圈,沉默了很长时间。 十八条问题。 半年的时间。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不是在原有的机器上修修补补,而是要从头到尾,把每一个部件都拆开、研究透、重新设计。 这是要把一台实验机,变成一台真正能用的机器。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邓玉函离开扬州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王公,泰西的学者们相信,有朝一日,人能造出一种机器。这种机器不吃草料,不知疲倦,能代替牛马、代替人力,甚至代替风和水。” 当时他以为这是天方夜谭。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面前这张画满了零件和公式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六个字: “大明神威二号。” ...... 薄珏回到作坊时,副手王哲正蹲在门口啃馒头。 看见先生回来,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馒头渣:“先生,又要开始了吗?” 薄珏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工作台前。 台上摊着那台神威一号的活塞。 活塞是铜铸的,外径和气缸内径之间留了约莫半分的间隙。 这个间隙是防止活塞在高温下膨胀卡死而预留的。 薄珏盯着那个间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间隙留小了,活塞一受热就卡死。 间隙留大了,蒸汽就会从间隙漏过去,压力白白损失。 他在苏州造望远镜时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镜片和镜筒之间的配合,既要保证镜片不晃动,又要留出热胀冷缩的余地。 但他的望远镜不需要承受两个大气压的压力,也不需要每分钟往复十几次的运动。 蒸汽机的活塞不一样。 它要在高温高压下连续运动,不能卡死,也不能漏气。 这是两个相互矛盾的要求。 薄珏放下活塞,翻开《力学初解》,翻到热应力与材料膨胀这一章。 这一章是陛下亲笔写的,字迹不算漂亮,但条理极为清晰。 文中也有朱友俭不确定的地方,但都有标注,这些都得薄珏自己实验去证明可行性。 开篇第一段就击中了他: “凡物受热则胀,受冷则缩。” “其胀缩多寡,视材质而异。” “铜受热百,胀约千分之一。铁受热百,胀亦千分之一。石受热百,胀殆不可察。” “是以机械设计,必先查材性,计胀缩之量,留伸缩之余。” “不留则胀死,留多则泄气。此热机之第一难题也。” 薄珏把这段话来回看了三遍。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开始计算。 铜的膨胀率是千分之一每百度。 蒸汽机的正常工作温度,按锅炉两个大气压算,约莫一百二十度。 活塞的直径是十八寸。 十八寸的铜,从常温升到一百二十度,膨胀量是多少? 他在纸上列了一个算式,算出了结果:约莫二十二丝。 二十二丝。 这个数字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足够让活塞在气缸里卡死。 他放下笔,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必须找到一种方法,让活塞在常温下能装进气缸,在高温下又能自动贴合气缸壁,不留间隙,也不会卡死。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废料堆里,翻出一块铜板,又找到几块不同厚度的铜片。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开始动手做第一个模型。 他先车了一个小铜环,外径比气缸内径小半分。 然后他取出一块薄铜片,厚度约莫五丝,用剪刀剪成一个圆环,套在小铜环外面。 两层铜环叠在一起,用铆钉固定住。 他把这个双层铜环装进气缸,用手推了推。 松得很,间隙太大。 他又加了一层铜片,再试。 还是松。 再加一层。 这回塞不进去了。 他把三层铜环拆下来,仔细看了看铜片的边缘。 铜片是用剪刀剪的,边缘有些毛刺。 毛刺在装进气缸时被压弯了,导致了额外的摩擦。 薄珏放下铜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需要一种能让铜环自动贴紧气缸壁的方法。 第472章全力冲刺 不是靠工匠的手艺一层层叠铜片,而是靠材料自身的特性。 热胀冷缩。 铜受热膨胀。 如果能让铜环的膨胀方向朝外,让它在受热后自动压向气缸壁,那就完美了。 但问题是,铜环的内侧是活塞体,外侧是气缸壁。 铜环受热后,它同时向内外两个方向膨胀。 向内的膨胀会被活塞体挡住,向外的膨胀才能贴合气缸壁。 但向内的那部分膨胀力,会作用在活塞体上。 薄珏猛地睁开眼。 他想明白了。 不能用一个整体铜环。 要多层。 每一层都要极薄,薄到受热后几乎只向外膨胀。 他重新拿起那块铜板,用錾子切出五片极薄的铜片,每一片约莫两张纸厚。 他把这些铜片叠在一起,用铆钉固定在活塞体的外壁上。 每一层铜片之间留有极细的缝隙。 当铜片受热膨胀时,每一层铜片都向外膨胀,缝隙被挤压,但因为铜片极薄,向内的膨胀量极小,大部分膨胀力都作用在气缸壁上。 常温下,多层铜环的外径比气缸内径小几丝,活塞能轻松装入。 高温下,铜片受热膨胀,外径增大,自动压紧气缸壁,形成密封。 薄珏拿起这个多层铜环模型,去找王徵。 王徵正在正堂里画偏轮的改进图纸。 看见薄珏进来,他抬起头:“密封有进展了?” 薄珏把多层铜环模型放在桌上,把自己的思路说了一遍。 王徵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薄珏面前,拿起那个多层铜环模型,对着光看了看。 五层铜片叠在一起,铜片之间的缝隙均匀而细密,肉眼几乎看不见。 “妙啊。” 王徵放下模型,看着薄珏:“你怎么想到的?” “陛下那本《力学初解》里提到铜的膨胀率,我自己计算一下,但单层铜环膨胀力太大,向内的膨胀会把活塞往外挤,向外的膨胀又不够。” “多层的话,每一层都极薄,膨胀力向外,不向内。” 王徵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保证每一层铜片都平整贴合?” 薄珏愣了一下。 他还没想到这个。 铜片是手工剪出来的,边缘难免有毛刺。 五层叠在一起,毛刺累积起来,反而会增加摩擦。 “得用车床车。” 薄珏说:“用精度更高的车床,车出厚度均匀的铜片,边缘光滑,不能有毛刺。” “那就去车。” 王徵说:“我给你三天时间,做出第一套能用的多层铜环。” 薄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王徵叫住他:“陛下赐的那本《力学初解》,能不能先借我抄录几份,分发给其他几人?” 薄珏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放在桌上,然后大步走出正堂。 王徵拿起那本书,翻到薄珏说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 三日后,薄珏的第一套多层铜环做成。 他用改良后的车床,车刀换了一把新的,刀刃磨得极锋利。 铜片厚度均匀得可以用千分尺量出来,边缘光滑得像镜子。 五层铜片叠在一起,总厚度恰好是预定间隙再多一丝。 他用手推了推,每一层铜片之间都能轻微滑动,但整体又紧密贴合在活塞体上。 他拿起活塞,走向神威一号的试验台。 孙和鼎正在试验台旁边调试他新改进的水力镗床。 看见薄珏过来,他停下手中的活:“做好了?” “试试。” 薄珏把活塞递给他。 孙和鼎接过活塞,先看了一眼铜环的做工,然后用手推了推铜环,感受了一下弹性和间隙。 “手艺不错。” 他把活塞装进气缸。 常温下,活塞轻松地滑了进去,几乎没有阻力。 “点火。”孙和鼎说。 阿福点燃锅炉下的炭火,水开始咕嘟咕嘟地沸腾。 压力表上的水银柱缓缓上升。 半个大气压。 一个大气压。 一个半大气压。 两个大气压。 锅炉里的水已经完全沸腾,蒸汽通过铜管冲向气缸。 薄珏蹲在气缸旁,盯着活塞。 飞轮开始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活塞在气缸里来回运动,速度稳定,行程精准。 十圈。 二十圈。 没有卡死,没有漏气。 薄珏又等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从记录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一行字: “崇祯二十年五月十三,多层膨胀铜环首次装车测试。常温装入,高温自动贴紧。不漏气,不卡死。热胀冷缩,反用亦可。” 随后,他把这页纸夹在《力学初解》的热应力与材料膨胀这一章里,合上书。 ...... 宋应星蹲在锅炉前,面前摆着一堆铁片和铜片。 他正在测试安全阀。 陛下在《热学初解》里写了一段关于锅炉安全的警告:“锅炉乃压力容器,若压力过高,超过材料极限,必炸裂伤人。故必须设计安全装置,当压力超过限值时,自动泄压。” 宋应星把这段话抄了三遍,贴在作坊的墙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他设计的安全阀是一个由弹簧压住的泄压口。 泄压口开在锅炉顶部,平时被一个铜制阀瓣堵住,阀瓣被弹簧压着,弹簧又用一根可调节的螺丝固定住。 当锅炉内压力升高时,蒸汽的压力作用在阀瓣上,试图将它顶开。 但只要弹簧的弹力大于蒸汽的压力,阀瓣就不会动。 当蒸汽压力超过弹簧弹力时,阀瓣就会被顶开,蒸汽从泄压口喷出,锅炉内压力下降,直到重新低于弹簧弹力,阀瓣复位。 关键是弹簧。 弹簧太软,工作压力下就会漏气。 弹簧太硬,超压了都打不开,等于白装。 宋应星用不同直径的铁丝绕了二十几个弹簧,一一测试。 他把弹簧装在测试架上,一端固定,另一端挂上不同重量的砝码。 砝码的重量从一斤加到十斤,记录每一个弹簧的压缩量。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横轴是砝码重量,纵轴是压缩量。 曲线的斜率就是弹簧的弹性系数。 他又计算了蒸汽压力作用在阀瓣上的总力。 阀瓣直径约莫一寸,面积约零点七八平方寸。 锅炉安全压力是两个大气压。 第473章成了!蒸汽机 蒸汽作用在阀瓣上的总力,用陛下教的公式算出来,约莫二十斤出头。 所以他需要一根弹簧,在二十斤的压力下保持紧闭,在超过二十三斤时开始打开,在二十五斤时完全打开。 宋应星在纸上算了一会儿,然后从二十几根弹簧中挑出三根。 他装上第三根弹簧,拧紧调节螺丝,然后点火测试。 水烧开了,压力表上的水银柱缓缓上升。 一个大气压,一个半大气压,两个大气压。 宋应星盯着压力表,手里握着一根火把,随时准备关火。 两个大气压,一切正常,泄压口紧闭,没有漏气。 两个半大气压。 嗤的一声,泄压口开了一条细缝,一小股蒸汽喷了出来。 压力表上的水银柱微微下降了一点,然后稳定在两个半大气压。 阀瓣没有完全打开,只是泄了一部分压力。 宋应星继续加大火力。 三个大气压。 泄压口的缝隙更大,更多的蒸汽喷出来,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压力表上的水银柱还是稳定在三个大气压。 没有继续上升,阀瓣被完全顶开了。 宋应星又等了片刻,直到确认压力不会再上升,才松了一口气。 他关了火,让锅炉自然冷却。 泄压口在压力低于两个半大气压后自动关闭,密封严实,没有继续漏气。 宋应星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崇祯二十年五月二十三,安全阀测试成功。” “触发压力:两个半大气压。完全开启压力:三个大气压。” “复位压力:两个半大气压。弹簧材料:锻铁丝,直径半分。” “弹簧圈数:十二圈。弹簧自由长度:八分。” “此阀可保锅炉不致炸裂。” ...... 半年的时光,在机械局无休止的锻打声和蒸汽嘶鸣中一晃而过。 崇祯二十年秋,乾清宫西暖阁。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王徵呈上来的奏报,逐行看完,搁下奏报,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见皇帝这表情,就知道一定是好消息。 “传王徵、宋应星、薄珏、萨默塞特即刻入宫。” “奴婢这就去。” 一个时辰后,四人鱼贯入西暖阁。 王徵走在最前,手里捧着一口木匣。 匣中装着一本装订整齐的奏报——神威二号定型奏报。 “陛下。” 王徵躬身,将木匣呈上:“神威二号,已全部定型。” 朱友俭接过奏报,翻开。 王徵在一旁逐条禀报:“锅炉经宋应星反复测试,壁厚三分,铆接处双层搭接,安全阀触发压力稳定在三个大气压,连续运行两百个时辰无泄漏、无变形。” “薄珏的膨胀活塞环已经定型量产。五层铜片叠合,膨胀量精确可控,常温装入间隙半丝,高温自动贴紧,两百个时辰磨损不足一忽。” “萨默塞特的冷凝循环系统采用双层铜管换热,冷水从外管逆向流入,废汽从内管排出,余热回收利用率超过四成。” “整机连续运转超过两百个时辰无故障,单机输出功率约十二马力。” 朱友俭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数据。 十二马力属于中小型机械动力。 虽然它远不够驱动汽车,但足够完成农田耕作、小型工程、应急发电、短途货运等具体工作。 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 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对,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合上奏报,抬起头,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十二马力,两百个时辰。” “你们用了不到一年。” 王徵低下头:“若非陛下赐下那两本初解,臣等怕是为这几点,就要耗费数十年的功夫。”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染黄了的银杏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 四人站在殿中,不敢出声。 片刻后,朱友俭转过身。 “蒸汽机项目,即日起由研究院阶段,转入实用推广阶段。” “传旨:着王徵兼任工部侍郎,总管全国蒸汽机推广事宜。宋应星、薄珏、萨默塞特...各赏银一千两,锦缎十匹。其余协助工匠按工赏赐。” “另,赐机械局匾额一块。” 说罢,他转身走到桌旁,提笔在一张明黄色的绢帛上写下八个字: “蒸汽为心,钢铁为骨。” 写完,他将笔搁回笔山,对着眼前的几人说道:“将它嵌在机械局正堂门楣上。让后来人知道,大明的机器时代,是从这里开始的。” “谢陛下隆恩。” “嗯。” 朱友俭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既然蒸汽机初步完成了,那大明的铁甲舰与蒸汽拉车也该提上日程了。” 为了便于他们理解,朱友俭见火车改成了拉车。 几人闻言,心中大惊。 终于要进行下一步了。 朱友俭没有理会他们,继续道:“你们机械局协商一下,过段时间随我一起前往天津造船厂,看看如何制造铁甲舰,还有剩下的人也分一分,一部分继续优化蒸汽机,另一部分前往工部,协商如何建造一条山西煤场到京师的铁轨,用于日后的蒸汽运输。” “是,我等这就回去安排。” ...... 半个月后,天津卫,海边。 北风从渤海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 一座占地两千亩的造船基地正沿着海岸线展开。 船坞、锯木场、铁作坊、晒图房、料库、工匠棚,青砖灰瓦的厂房一排接一排,从滩涂一直延伸到远处那座土黄色的卫城脚下。 这是朱友俭整顿水师时下令修建的大明四大船厂之一,天津造船厂。 此刻,晒图房里,两个人正在吵架。 “船要大,龙骨要整!” 郑元捷拍着桌上一幅泛黄的图纸,嗓门大的震得窗纸都在抖:“宝船图纸上写得明明白白,龙骨长四十四丈,须用整根南洋铁力木!” “你倒好,说要换成铁肋?铁肋那玩意儿在海水里泡上仨月就锈成豆腐渣了!你让陛下出海的船,龙骨锈断了谁担着?” 眼前的这位郑元捷,是郑和船队后裔,手中藏有残缺的《宝船图谱》,精通龙骨结构,因此被朱友俭征召到天津造船厂。 叶绍昌站在他对面,抱着手臂,脸色黑得像锅底。 此人是大明造船名匠,祖辈在龙江船厂做工,擅长水密舱与铁肋加固手艺,因为这一手艺,被征召到了天津造船厂。 “郑老哥,我说句不好听的,南洋铁力木你上哪儿找去?” “去年就断货了,宫里库房那几根,劈一半也不够你造一条大船的。” “那就找。” “找?林子上个月就派人去广东问了,答话的都是摇头。” “如今能买到的铁力木,最长不过八丈,还全是弯的。” 叶绍昌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手指点在龙骨截面的位置上:“我说用铁肋代替整木龙骨,不是拍脑门想出来的。” “铁肋分段铸造,一截一截铆接,长度不受木料限制。而且铁肋比木龙骨轻三成,强度反而更高。” “龙骨轻了,船身吃水就浅,速度快,载重还大。” 郑元捷哼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信。可铁锈怎么办?海水一泡,铆接处先烂,烂透了整条船就散架。宝船用的是铜皮包木,铜在海水里不长锈。你铁肋能包铜皮吗?” 叶绍昌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铁锈的问题。 晒图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铁锈的事,我倒有个办法。” 第474章下一步,铁轨、铁甲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沈玉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长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记录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沈娘子?” 郑元捷认得她。 通州纺织厂的记录官,也是卢主事的夫人,前几日随陛下来天津造船厂,还被派来协助造船厂建立标准化记录制度。 沈玉溪走进晒图房,将记录本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通州纺织厂去年做的防锈实验记录。” 她指着其中一行数据:“铁件浸桐油后,在盐雾环境中放置六十日,锈蚀面积不足半成。若将桐油与铅丹按四比一混合,锈蚀面积不到三分。” 叶绍昌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桐油加铅丹?” “铅丹是造船常用的防蛀涂料。” 沈玉溪合上记录本,“只是以前都用在海船的木壳上,没人想过用在铁件上。” 郑元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幅图纸,一幅是他家传的宝船残图,一幅是叶绍昌画的铁肋龙骨剖面图。 “都在呢?”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人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和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郑元捷第一个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朱友俭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朕是来看船的,不是来受拜的。” 朱友俭没有继续寒暄,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两幅图纸。 郑元捷和叶绍昌分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沈玉溪倒是正常,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在这位皇帝身边了,而且她发现,眼前的这个世家传言杀人如麻的皇帝,实际上很随和,并不像民间传言那般。 而且皇帝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朱友俭先看郑元捷那幅宝船图。 图纸已经泛黄,破损很严重,好多处详细数据都不见了,但龙骨的结构线依然清晰流畅,每一处榫卯连接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 “这是郑和船队留下的?” 郑元捷连忙躬身:“回陛下,是先祖传下来的。只是...残缺了大半,臣用了二十年才补全其中一部分。” 朱友俭点了点头,又去看叶绍昌那幅铁肋龙骨剖面图。 图纸是新画的,墨迹还泛着淡淡的松烟味。 铁肋的分段铸造方案、铆接节点的放大图、铁肋与木质肋骨的连接方式,每一处都画得极细,旁边标注着受力计算公式。 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争了多久了?” 郑元捷和叶绍昌对视一眼。 “回陛下,半个月了。”郑元捷老老实实回答。 “半个月,还没争出结果?” 朱友俭笑了一声,转向郑元捷:“郑师傅,你家传的宝船图纸,是祖宗智慧的结晶。九桅十二帆,水密隔舱,铜皮包木,每一项都是领先这个时代的造船技艺。” 郑元捷眼眶微微泛红。 他抱着这幅残缺的图纸,补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皇帝正眼看他一眼。 朱友俭又转向叶绍昌:“叶师傅,你说用铁肋代替整木龙骨,这个想法是对的。木材有极限,南洋铁力木已经快砍光了,将来更大的船,不可能靠木头撑起来。” 叶绍昌的腰板挺直了几分。 朱友俭话锋一转,继续道:“但你们争了半个月,就没想过,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用?” 两人同时愣住了。 “铁肋龙骨,分段铸造,铆接组装。木壳外包,铜钉固定。水密舱不能丢,用铁肋加固隔舱板。” “铁肋承力,木壳抗浪,水密舱保命。取两者之长,不偏废任何一方。” 叶绍昌抬头望着皇帝,眼睛越睁越大。 铁肋木壳。 把铁肋的强度和木壳的韧性结合起来,用铁肋承力,用木壳抗浪,用水密舱保命。 这个方案,比他自己想的纯铁肋方案更实用,也比郑元捷的纯木龙骨方案更先进。 郑元捷盯着图纸上那个铁肋龙骨与水密隔舱的结合处,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叶绍昌。 叶绍昌也正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向朱友俭。 “臣,无异议。” 朱友俭点了点头,手指指在龙骨中央的位置。 “蒸汽机中置。通过传动轴连接两侧明轮。” 闻言,叶绍昌的眼睛更亮了。 蒸汽机。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这是机械局正在研发的东西,但没想到皇帝要把这东西装到船上。 朱友俭继续道:“新船定名镇海级蒸汽铁肋战舰。” “首舰,定远号。” 说罢,他看向郑元捷和叶绍昌:“郑元捷、叶绍昌联合主持船体设计。郑师傅负责水密舱和船型,叶师傅负责铁肋龙骨和传动系统。” 然后转向沈玉溪:“沈玉溪,你继续负责造船厂的标准化记录制度。每一处尺寸、每一种材料、每一次测试,都要记录在案。” 沈玉溪微微欠身:“臣,领旨。” 朱友俭领走前,对一旁的王承恩道:“派人去机械局,请薄珏带团队马上来天津。” “是,陛下,奴婢这就去办。” ...... 圣旨送到机械局时,薄珏正蹲在作坊里,面前是一台缩小版的蒸汽机模型。 这台模型只有神威二号的四分之一大,气缸内径两寸,活塞行程四寸,飞轮直径一尺二。 他已经对着这台模型坐了三天。 桌子上摊着孙和鼎兄弟刚送来的铁轨样本,三段锻铁轨条,截面呈工字形,表面淬过火,硬度很高。 薄珏拿起一段铁轨样本,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放下去,看着那台缩小版的蒸汽机模型,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艘铁船需要它,一条铁轨也需要它。” 他拿起炭笔,在记录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图。 图的左边是一条船,船上画着蒸汽机和明轮。 图的右边是一排铁轨,铁轨上画着一辆没有马的马车,车头位置画着蒸汽机和车轮。 他在两条线的末端,汇合到一个点上。 那个点旁边,画着一个蒸汽机的示意符号。 片刻后,他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阿福,收拾行李。带上这台模型,跟我去天津。” 第475章经济封锁 眨眼之间,五年过去。 崇祯二十五年十一月,乾清宫。 殿外的风刮了一夜,清晨时分才稍稍歇了。 朱友俭端坐在御座上,面容比五年前反而年轻了一些。 下颌的线条依旧硬朗,眉宇间那股子时刻绷着的杀伐气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从容。 王承恩侍立在御阶旁,拂尘搭在臂弯里,腰板比五年前弯了几分,不过精神头还算矍铄。 朝臣们按班列站定,文官在左,武将在右。 范景文站在文官之首,头发已经全白了,王家彦站在兵部班列最前,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报,显然是有备而来。 “陛下。” 王家彦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后展开奏报:“兵部有本启奏。” 朱友俭抬了抬手。 “启奏陛下。” 王家彦朗声道:“渤海水师与黄海水师已完成对建奴沿海的全面封锁。” “旅顺、锦州湾、鸭绿江口三处重点口岸,各设固定巡逻线,每线配战船十二艘,轮番值守。” “自封锁令下达至今,凡悬挂建奴旗帜的船只,一律拦截。” “敢有抵抗者,就得击沉。” “据前线各水师提督回报,去年一年,共拦截建奴船只一百四十七艘,击沉十二艘,缴获走私铁器三万余斤、粮食五万石、火药八千斤。” “如今建奴沿海的渔民已全部向内河收缩,沿海五十里内,几乎看不到一条渔船。”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户部尚书倪元璐跟着出列:“陛下,户部这边也有奏报。” “蒙古诸部在互市框架下与我朝贸易稳定。” “额哲今年派使臣来京,明确表态蒙古不参与明清之争,严守中立。” “张家口、杀虎口等边贸口岸,建奴商人已完全被拒之门外。” “晋商势力自五年前清理后,新起的商号都在朝廷监管之下经营,与建奴再无贸易往来。” 倪元璐顿了顿,抬起头,继续道:“陛下,户部算过一笔账。” “建奴目前只能依靠辽东本地产出维持生存。” “但辽东地瘠民贫,产出的粮食和铁器,连他们自己都养不活。” 闻言,朱友俭开口道:“那建奴如今粮价几何?” 倪元璐拱手回禀道:“回陛下,据锦衣卫传回的消息,盛京粮价五年前每石二两,如今已涨到每石六两。” “铁器价格更甚,直接翻了五倍。” “火药存量,据估算,仅够一次中小等规模守城战之用。” 此话一处,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朱友俭没有打断,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才转向李若链:“锦衣卫那边,辽东今年的收成如何?” 李若链出列,抱拳道:“回陛下,辽东今年又遭雪灾。” “从十月开始,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牛羊冻毙无数。 “盛京民间怨声载道,八旗内部因物资分配问题,矛盾愈发激烈。” “镶蓝旗和正红旗因为粮草分配的事,已经在盛京城里公开冲突了两次。” 闻言,朱友俭嘴角微微一笑: “五年前,朕说不急于一时。” “五年后,建奴不用咱们打,自己就要垮了。” “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朕要的是,当大明的铁骑踏入盛京时,城里的百姓自己开门迎接。”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继续封锁。” “臣等遵旨。” “朝鲜那边,如今是什么态度?” 礼部尚书周凤翔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朝鲜国王仍称我大明为天朝上国。” “万历年间抗倭之恩,在朝鲜君臣心中根深蒂固。” “我朝派往朝鲜的使臣,皆受到最高规格接待。” “朝鲜与建奴边境虽有压力,但朝鲜从未向建奴称臣纳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朝鲜国内对建奴的态度,视之为蛮夷,不屑与之为伍。” 朱友俭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朝鲜是不可能倒向建奴。” “倭国呢?” 兵部左侍郎成德出列,拱手而道:“回陛下,五年前黄海之战,九州舰队被黄蜚提督全歼后,倭国内部分裂为两派。” “幕府不愿再与我朝交恶,主张闭关自保。” “但倭国诸藩主战派势力强大,视此战为奇耻大辱。” “浪人集团和海盗势力也蠢蠢欲动。” 李若链紧跟着出列:“陛下,锦衣卫有密报。建奴密使已在长崎活动,试图接触幕府。” 朱友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倭国与建奴,虽隔着朝鲜,但海路并不遥远。从对马岛到朝鲜半岛南端,不过一日航程。” “倭国,是建奴唯一可拉拢的外部势力。” 王家彦皱眉道:“陛下,倭国会出兵帮建奴?” “出兵未必。” 朱友俭缓缓道:“但若只是暗中支援,比如借道给建奴的船队,或者默许浪人与海盗冒充建奴水师袭扰我方海上补给线...这些事,倭国做得出来。” 他转向李若链:“加派人手,盯紧长崎。建奴密使的行踪,朕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臣领旨。” 朱友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坐下后,语气轻松了几分:“不说倭国了。范卿,定远号进度如何?” 范景文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 “回陛下,天津造船厂奏报。定远号铁肋龙骨分段铸造已全部完成,铆接组装已过大半。大明神舰五号蒸汽机,已完成装船前的最终测试,额定两千五百马力。” “明轮驱动系统调试基本完成。防锈方案采用桐油铅丹混合涂料,经五年实测,盐雾环境中三年无锈蚀。” 他合上奏折,抬起头:“预计过完年,便可下水试航。” 朱友俭的嘴角微微上扬:“试航地点?” “天津卫外海。” “好。” 朱友俭转头看向王徵:“王爱卿,蒸汽火车那边呢?” 王徵出列,躬身行礼道:“回陛下,山西煤场至京师的铁轨,全长三百里,已铺设过半。工字形锻铁轨条经反复测试,承重和耐磨均达标。神火五号蒸汽机车,已在试验轨段运行成功。” “至于牵引力,可拉动五节满载煤车,约两万斤。”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闪着光:“预计一年后,可全线通车。” “通车后,山西煤炭至京师运费,可降低八成。”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们还有其他事吗?” 范景文说道:“暂无。” “既然如此,那便退朝吧。” “是!” 就在众臣退去的时候,朱友俭忽然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王徵和卢廷兰,到西暖阁来见朕。” “是。” 第476章倭国密使抵达盛京 西暖阁,朱友俭坐在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徵和卢廷兰并肩站在案前,两人手里各捧着一摞图纸。 卢廷兰比五年前胖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没那么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个整天泡在作坊里的匠人。 “陛下。” 卢廷兰将手里的图纸放在案上,展开:“这是臣新设计的蒸汽机驱动纺纱机方案。” 朱友俭低头看去。 图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传动系统。 蒸汽机的飞轮通过传动轴连接到一个主轴,主轴上分出数十个齿轮接口,每一个接口都连接着一架纺纱机。 “核心改进在这里。” 卢廷兰指着图纸上主轴的位置:“一台蒸汽机,通过传动轴同时驱动百架纺纱机。传动轴采用分段铸造,每段长三丈,用铁制联轴器连接。齿轮比经过精确计算,确保每一架纺纱机的转速一致。” 朱友俭的目光从图纸上扫过,落在右下角的一行标注上:“玉溪三号纺纱机×1000,单机日产量×10,总日产量...” 一万斤。 这个数字,放在五年前,整个大明的纱线日产量加起来都不到十万斤。 如今,光是通州一个厂,就能产数万斤。 “投产要多久?” “第一批千架样机已在组装,预计明年开春就能试产。”卢廷兰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不过...有一处臣还没完全解决。” “说。” “传动轴的轴承。千架纺纱机同时运转,主轴承受的力太大,普通铜轴承扛不住。臣试了几种材料,都不理想。” 王徵在一旁开口了:“这个老夫跟卢主事商量过。机械局新炼出一种锻铁加铬的合金,硬度比普通锻铁高三成,耐磨性更好。老夫已经让薄珏送去通州了,下个月就能试。” 朱友俭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卢廷兰,忽然笑了一声:“卢廷兰,听说沈玉溪有身孕了?” 卢廷兰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道:“回...回陛下,内人已经...已经五个月了。” 王徵在旁边呵呵笑了一声:“卢主事终于学会回家了,还会洞房了。” 卢廷兰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友俭大笑几声,随后看向王承恩: “承恩,去御药房取些安胎的补品,赐给卢廷兰。” “奴婢这就去。” 卢廷兰连忙跪下:“臣...臣谢陛下隆恩!” 朱友俭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好好干,等孩子出生了,朕给他赐名。” 卢廷兰站起身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蹲在作坊里拆织机,把自己拆成了一个逃婚的笑话。 如今,织机在转,蒸汽机在转,他的女人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吃饭,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从那位坐在案后的皇帝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陛下,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皇爷,锦衣卫高同知有急报。” 朱友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道:“让他进来。” 李若链大步走进西暖阁,单膝跪地:“陛下,盛京的消息。” 朱友俭接过密报,展开。 看完后,朱友俭的脸色不变。 “知道了。” 他合上密报:“退下吧。” 王徵和卢廷兰对视一眼,识趣地告退。 西暖阁的门关上后,朱友俭独自坐在案后,将那封密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盛京。 暮色从城外的荒原上漫过来,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暗的光影之中。 街道冷清的渗人。 五年前还勉强维持着几分热闹的南大街,如今商铺十家九关。 没关的那家杂货铺,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捆粗布和几口铁锅,掌柜得蹲在门口打盹,半天等不来一个客人。 土地庙前,排队领粥的队伍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深处。 粥棚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舀粥的差役面无表情的一勺一勺往外舀,轮到谁就是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争抢,只有碗底磕在锅沿上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孩子哭声。 队伍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蹲在墙根下,将手里那半碗稀粥推给身边的小孙子:“喝吧。”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端碗的手冻得通红,低着头,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已经贴了有些日子,边角被风雪打烂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奉上谕:铜铁器乃军国重器,民间不得私藏。凡家有铜壶、铁锅、铁犁者,限三日内交官,违者以通敌论处,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几个穿着镶蓝旗棉甲的兵卒从街上走过去,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 领头的那个百夫长在经过粥棚时,看了一眼那口大锅,又看了一眼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嘴角抽搐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他们走到城门时,城门口正在放粮。 粮车只有三辆,麻袋上印着盛京官仓的字样。 围在粮车周围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几个妇人为了抢一袋粮打了起来,头发披散,脸上全是血道子。 管粮的官员坐在一旁的木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在看一群野狗抢食。 “这才几年啊...” 城门口,一个老兵靠在垛口上,望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荒野,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另一个老兵听见了,没接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那饼硬得跟石头一样,咬一口,满嘴都是碎渣。 皇宫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御书房里,顺治已经长成了一个面容清瘦的少年。 他的颧骨比五年前高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嘴唇总是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咬着什么。 案上摊着一份奏报。 锦州守将上书:城中存粮仅够一月。若再不发粮,守军恐生哗变。 顺治没有看那份奏报。 这五年,锦州的求粮奏报来了多少封,他数不清楚。 每一封的内容都一样:存粮将尽,军心不稳,请速增援。 但盛京的粮仓里,剩下的粮食也不够发几个月的了。 门被轻轻推开,孝庄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她把汤碗放在案上,看了一眼那份锦州奏报,没有说话。 因为眼前的孩子,心事一年比一年重,如今就是她也看不透眼前这个亲生儿子。 母子二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暂时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皇上。” “倭国密使已经到盛京了,现在在会同馆等着。” 第477章顺治的杀心 小太监的话音刚落,顺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倭国的密使。 他搁下手里的朱笔,看了一眼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孝庄端来的汤,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 锦州的求粮奏报还在案上摊着,盛京粮仓的账册搁在手边,每一行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眼睛里。 “让他们等着。” 顺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宫墙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顺治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整个大清,只有一个人敢不宣而入御书房。 多尔衮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领口围着一条黑貂皮围脖,鬓角已经全白了,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沟。 五年前的伤势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印记,左腿瘸了,左臂也废了一半。 “皇上。” 多尔衮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老臣听说,倭国的密使到了盛京?” 顺治转过身,脸上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摄政王消息灵通。朕正想召你入宫商议此事。” “不必商议了。” 多尔衮坚定道:“倭国乃外贼,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皇上可知万历朝鲜之役?当年倭国举国来犯,丰臣秀吉率二十万大军偷渡对马海峡,侵入朝鲜。” “若非我大清先祖与大明联手,朝鲜早已亡国。那一仗打了整整七年,倭人所过之处,十室九空,连孕妇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倭人狼子野心,从不知餍足。” “况且,如今倭人水师已被大明打残了,九州舰队覆灭才五年,他们拿什么帮大清?” “就算有船,也不过是些破舢板,在明军水师面前根本不够看。” 多尔衮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顺治从未见过的锐利:“皇上,若引倭人入辽东,将来大明灭亡了,下一个就是大清。” “倭人比明人更凶残,明人打天下是为了分田地、收赋税,倭人打天下是为了杀人。” “老臣宁可与大明拼死一战,也不愿做那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顺治看着多尔衮,多尔衮也看着顺治。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双方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顺治低下头:“摄政王说的是,是朕想得太急了。” “朕年轻,见事不深,还是摄政王看得长远。与倭国结盟一事,就此作罢。” 多尔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顺治会这么轻易就松口。 这些年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有时他顺从得像一只羊,有时他的眼神里又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但此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皇上圣明。” 多尔衮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顺治站在御案后,目送他离开。 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冷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冷得连殿角的烛火都跟着暗了一瞬。 殿中还有另一个人。 遏必隆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看见了顺治那一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位年仅十几岁的少年皇帝,心里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被利用的傀儡了。 他是一头正在磨牙的狼。 深夜。 顺治的寝宫里只剩下一盏孤灯。 他坐在床沿,没有更衣,没有睡意。 窗外的风停了,整座皇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呵。 千古罪人。 你多尔衮难道现在就不是千古罪人吗?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冬天,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夜里他做了噩梦,梦见先帝皇太极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背对着他。 他喊阿玛,喊了一遍又一遍,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他惊醒过来,浑身是冷汗,想去找母后。 他光着脚跑出寝宫,穿过几道回廊,跑到母后的寝宫门外。 看见的是门外站着多尔衮的亲兵。 母后的寝宫,竟然有多尔衮的人。 还有寝宫内那道是母后的声音,又不像母后的声音,以及多尔衮的声音。 那一晚,他在外面许久。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明白了那声音的含义。 每一次看见多尔衮出入母后寝宫,每一次听见宫中老人在私下里窃窃私语,他心里的恨意就加深一分。 这想些年,他学会了掩饰。 他学会了在看见多尔衮时低头喊一声“摄政王”,学会了在母后面前若无其事地问安,学会了在满朝文武面前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五年前,宁远惨败的消息传回盛京时,他独自在殿中坐了一夜。 不是因为败仗,是因为多尔衮重伤。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烛火一点一点烧尽,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直到半年前。 那一晚,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布木布泰。 那是母后的名字。 一个臣子,直呼太后的名字。 还有隐约的呻吟之声。 忽然,门外传来的叩门声,将顺治从回忆中拉回来。 他睁开眼,眼白上全是血丝。 “皇上,遏必隆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遏必隆推门进来时,看见顺治坐在床沿,衣冠整齐,像是根本没打算睡。 他快步上前,正要跪下行礼,顺治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前来何事?” 遏必隆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皇帝问的是什么。 “臣见摄政王一意孤行,拒不纳谏。” “摄政王专权跋扈已久,朝中怨声载道。正白旗占了多少好田、拿了多少饷银,其他各旗都看在眼里,只是敢怒不敢言。” 顺治看向遏必隆:“你说这个作甚?” 闻言,遏必隆直接开门见伤:“皇上,大清是您的,不是多尔衮,若是皇上需要老奴,老奴必献上此身。” 顺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继续盯着遏必隆,想看遏必隆是真心还是替多尔衮试探。 遏必隆直接磕头道:“皇上,老奴所言,皆是忠言。” 第478章密谋诛杀摄政王。 顺治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相信遏必隆。 毕竟眼前就是一次机会,否则自己永远都是多尔衮的傀儡,处处受多尔衮限制。 自己可是大清的皇帝,是大清的主人,岂能被一个下人牵制。 “只有你一人,也无济于事。” 遏必隆闻言,心中大喜,这一次他猜对了,于是说道:“臣还知道一个人,对摄政王积怨更深。” “谁?” “鳌拜。” 顺治五年前就认识他。 那时候豪格与多尔衮争位失败,鳌拜作为豪格的旧部差点被杀。 虽然最终保住了性命,但从此被边缘化,从统领镶黄旗主力的固山额真变成了一个闲散武官。 而且此人武力超强,整个大清也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说他是大清第一勇士,也是名副其实。 若是能拉拢鳌拜,说不定自己的夺权大计可成。 想到这里,顺治没有犹豫,立刻道:“宣鳌拜秘密入宫。” 遏必隆:“嗻。” ...... 鳌拜入殿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臣鳌拜,参见皇上。” “平身。” 顺治没有兜圈子,直接开口:“遏必隆向朕推荐了你。说你是镶黄旗里最有血性的人。” 鳌拜抬头看了遏必隆一眼,又低下头:“皇上过誉了。奴才不过是一个被摄政王逼得无路可走的丧家之犬罢了,当初也只是在战场上多杀了几个人而已。” “丧家之犬?” 顺治笑了笑,继续道:“朕也是丧家之犬。这宫里的规矩,早就被人坏了。” 鳌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瞬间明白了顺治的话中之意。 “皇上...您召奴才入宫,不会只是想跟奴才一块儿当丧家之犬吧?” 顺治叹息一声,说道:“自然不是,鳌拜,你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鳌拜见自己的机会来了,立马拱手说道:“奴才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好,朕就你要你这样的勇士。” 说到这里,顺治深呼一口气,说道: “鳌拜,每年秋冬之际,祖制要行猎。摄政王即便身体不适,也必须随行。” 鳌拜的呼吸顿了一下。 遏必隆接过话头:“行猎时人马分散,摄政王的护卫力量会降到最低。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鳌拜又听明白了,于是说道:“皇上若有令,奴才鳌拜万死不辞。” 闻言,顺治大喜:“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把这件事办成。” 他又转向遏必隆:“遏必隆,你说说,事成之后该怎么办。” 遏必隆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事发后暂不发丧。将摄政王遗体送回盛京途中,放出消息说是坠马受伤、在医治中。” “等回到盛京,满朝文武都看见遗体,再宣布死讯。如此一来,事情就坐实了。” “摄政王旧部怎么办?” “塔思哈是骨干。若反抗,当场拿下。” “若愿归顺,暂时留用稳住军心。” “其余白旗将领先调入京中闲职,再慢慢替换。” “时间呢?” “行猎订在十日后。十天的准备时间,足够了。” 顺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鳌拜:“你有多少人?” “可信任的人不多。” 鳌拜跪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旧部里还能找到几个。加上遏大人那边的人马,凑二十个死士不成问题。” “够吗?” “够了。多尔衮身子不行了。他那身子废了大半,骑在马上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二十个人打个埋伏,不难。” 三人又推演了半个时辰。 伏击的地点定在猎场东北角的一片松林里,那里地势低洼,林木密集,多尔衮的护卫无法展开。 伏击的人马伪装成明军夜不收,背上插几面明军斥候的小旗,一旦失败,可以推脱给大明,就说这是大明的一次斩首行动。 最后就是让多尔衮的尸体从一处缓坡上滚下去,造成坠马摔死的假象。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个环节都被反复确认。 推演完毕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 鳌拜和遏必隆起身告退。 就在他们要跨出殿门时,顺治忽然开口了。 “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清。” 鳌拜和遏必隆跪地,齐声道:“臣等明白。” 但他们都清楚,那不是真话。 不过他们二人不会戳破这层遮羞布。 十日后,盛京皇家围场。 天还没亮,猎场外的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各旗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匹的嘶鸣声和士兵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惊起林中几只早起的寒鸦。 他们期待这次围猎许久了,毕竟打下的猎物一半属于自己。 只要这几天能猎到一只猎物,那这个冬天家里也能多口饭吃。 顺治骑在一匹黑马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猎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弓。 他的马鞍后绑着几只野兔,是半个时辰前打的。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皇帝,半个时辰猎了四只雪兔,箭法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他策马走到多尔衮的帐篷前,翻身下马。 帐帘掀开,多尔衮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猎装,领口围着一块黑貂皮,左腿虽然瘸了,但踩在马镫上翻身上马时,动作依然老练。 他骑的是一匹温驯的枣红马,是顺治昨晚特意命人送来的。 “摄政王,身子可还好?” “昨日朕见你在路上咳嗽,心里便有些放心不下。” “这匹马是朕特意选的,温驯不惊,骑起来稳当。” 多尔衮拍了拍马脖子,那马确实听话,一动不动。 “皇上费心了。” 他说话时看着顺治,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些年皇帝对自己总是冷淡,今日忽然亲近,他以为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教他骑射,教他理政,教他怎么当一个皇帝。 虽然中间有过不愉快,但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叔侄”。 他拍了拍顺治的肩膀:“皇上长大了。” 顺治低下头,没有人看见他垂下的眼睑下,是一片冰凉。 多尔衮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 他收回手,望着远处那片被雪染成白色的松林,忽然说了一句:“你皇阿玛在天上看着你。他会欣慰的。” 顺治的身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日头渐渐升高,猎场里热闹了一整天。 各旗的骑兵纵横驰骋,猎犬在林间追逐着狍子和野鹿,吆喝声和号角声此起彼伏。 第479章是男人,就不要成为多尔衮 顺治上午又猎了两只狐狸,一箭穿喉,毛皮完好无损,他亲手剥了皮,说是要给母后做一条围脖。 多尔衮没有猎多少东西。 他的身子确实大不如前了。 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大口喘气,左腿在马镫上撑久了就发麻。 但他还是撑着陪了一上午,毕竟是祖制,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皇帝第一次独立主持围猎。 午时过后,顺治主动提议:“皇叔父,那边的林子朕还没去过。你陪朕一同去可好?” 多尔衮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 那是猎场东北角的一片松林,地势平缓,林间有几条溪流穿过。 往年行猎时他也常去那片林子休息,是个清静的好地方。 “好。” 两人策马并行,带着十几个亲兵往那片松林走去。 鳌拜和遏必隆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林子里很安静。 阳光从枝丫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风吹过松林,松针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兽鸣传来。 多尔衮骑在马上,呼吸着林间清新的空气,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些。 “皇上,这片林子,当年你皇阿玛最喜欢来。” 顺治侧过头。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 “有一次他在这一片猎到一只黑熊,熊掌切下来当夜宵,我们几个兄弟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喝到后半夜。” 多尔衮说这些话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老人。 但顺治的双眼却一只落在多尔衮大拇指上的那只扳指上。 这扳指是母后送给多尔衮的。 此刻在他眼中,格外的扎眼。 片刻后,顺治发现一头野鹿,便知机会来了,于是说道:“皇叔父,朕要去追那只鹿。你在这儿歇会儿吧。” 多尔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间确实有一只鹿的影子晃了过去,角还嫩,是个半大的公鹿。 “好。皇上小心些。” 顺治策马离开。 他的背影在林间渐渐变小,最终被树影淹没。 多尔衮独自骑在马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今天对他太好了,好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这孩子终于懂事了,愿意接纳他了。 他扯了扯缰绳,让枣红马往林子深处走去。 几名亲兵跟在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林子越来越密。 松树换了桦树,树干笔直,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马蹄踏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一声弦响。 多尔衮右肩溅起一道血线,低头一看,一截三棱透甲锥穿过了皮肉,钉进了肩胛骨的缝隙。 “有埋伏!” 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本能地伏在马背上。 第二阵箭雨紧跟着飞来,比第一轮更密集。 身后的亲兵接连落马。 多尔衮的枣红马被一支箭射中了后腿,惊得猛然扬起前蹄,多尔衮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顺着马身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他抬头望去。 二十几名蒙面人从林中冲了出来,手里握着刀和长矛。 他们的动作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多尔衮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腿传来一阵剧痛,当年炮弹碎片留下的旧伤在这一刻全面复发,他整个左腿都使不上力。 他抽出腰刀,撑在地上当拐杖,一刀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蒙面人。 刀锋从那人的脖子上横切过去,鲜血喷了他半身。 第二个人紧接着冲过来,多尔衮横刀格开了他的长矛,顺势往前一推,刀尖刺穿了那人的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多尔衮连杀了四五个,但每杀一个人,他身上的伤口就多一道。 到第七个人时,他的腰刀终于崩了口,刀身上全是豁口,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这时,他看清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鳌拜?” 多尔衮诧异,鳌拜不是跟着皇帝一起狩猎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鳌拜才懒得废话,现在的他,只想快点杀了多尔衮,成为小皇帝的心腹大臣,于是几个箭步冲了过来。 此刻的多尔衮终于明白了。 顺治对他的亲近,不过是让他放松警惕而已。 多尔衮想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了保住顺治的皇位,他树敌无数。 到头来,没有想到自己养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多尔衮跪在地上,用已经卷了刃的腰刀撑着身子。 他抬头看着鳌拜,忽然笑了。 “想不到啊...我多尔衮...打了这么多年仗...从辽东杀到中原...” “最后竟然是这个下场...” 就在此时,鳌拜的大刀已经劈了下来。 刀锋从他的右肩斜劈下去,切断了锁骨,劈开了胸膛,一直砍到了心脏。 多尔衮的身体往侧边倒下去。 他躺在落叶堆里,望着头顶那片光秃秃的枝丫和灰蒙蒙的天空。 那枚碧玉扳指从他右手上脱落,滚落在落叶间,沾满了血。 他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就不动了。 鳌拜站在他的尸体前,收了刀。 “清理一下周边痕迹,在缝上他的伤口,换身干净的衣服,伪装成坠马身亡。” “嗻。” 十几个死士上前,将周边的痕迹快速清除,随后按照鳌拜的要求,将多尔衮的尸体处理了一番,随后搬到一处缓坡下。 鳌拜对着坡上的乱石堆狠狠踹了几脚,几块山石滚落下来砸在多尔衮身上。 做完这一切,鳌拜翻身上马,吆喝亲信们撤退。 死士们纷纷跨上马背,马蹄声在林中回荡片刻后消散。 半个时辰后,顺治赶来时,多尔衮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顺治翻身下马,跪在那具尸体前,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遏必隆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皇上,摄政王他...不慎坠马,当场身故。” 顺治没有回答,他在多尔衮的尸体面前跪了很久,久到赶来的文武大臣都以为他悲伤过度。 不知了多了多久,顺治终于站了起来,眼眶发红,沙哑道:“皇叔父他...这些年来,朕一直敬他、重他,视他为肱股...” 遏必隆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请节哀。” 顺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又让人看不透的表情:“传旨,将遗体送回盛京。” “秘不发丧,待到盛京了再说。” “奴,领旨。” 第480章一切都是为了大清 布木布泰接到消息时,已是深夜。 遏必隆双膝跪在寝宫门口,将摄政王坠马而死的奏报一字一句念完。 布木布泰坐在暖炕边,手里握着那串碧玉佛珠。 遏必隆每念一句,她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当最后一句坠马跌伤,不治身亡时,她手中的佛珠忽然断了。 碧玉的珠子散了,滚了一地。 有一颗滚到遏必隆膝盖旁,撞了一下他的膝盖,弹了弹,停住了。 布木布泰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抬起手,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珠子,嘴唇翕动了一下。 多尔衮...骑射无数,怎么会坠马? 这一坠,人就没了?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遏必隆低着头,偷偷地瞄了太后一眼,见太后一脸不信,于是接着说道:“回太后,猎场东北角的松林地势险峻,摄政王当时在追一只鹿,坐骑受惊,不慎失蹄...现场已勘查过,确实是坠马所致。” “哪个勘查的?” “是...鳌拜将军。” 布木布泰的手攥紧了。 “鳌拜?” 鳌拜可从来不服多尔衮,也因此被多尔衮处处打压,甚至已经被边缘化。 按道理,行猎这样的活动,一个被边缘化的武将,是没有机会参与的。 可是现在不但参加,还是多尔衮出事后的第一发现者。 忽然,一道让布木布泰难以置信的念头从她脑海闪过。 她不敢相信,但在权力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沉默了许久的布木布泰,缓缓收回了自己空荡荡的手,说道: “还有别人知道吗?” 遏必隆瞬间明白了这句话。 “回太后,摄政王确实是坠马跌伤,伤重不治。” 布木布泰又沉默了一会儿。 “哀家知道了。” 她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遏必隆连忙上前扶住。 “不必。” 布木布泰推开他的手:“你退下吧。哀家想静静。”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碧玉佛珠。 那是她为多尔衮请的佛珠。 多尔衮五年前受伤回来,她亲自去庙里求得,请老方丈加持过,保佑他平安。 如今佛珠断了,人也没了。 遏必隆退出去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布木布泰跪在地上,将散落的碧玉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她捡完最后一颗,握紧手心,闭上了眼。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落在碧玉珠子上。 ...... 次日,盛京。 多尔衮的遗体被送回城中,沿途各城都设了灵棚。 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从自己面前缓缓经过。 “摄政王这些年虽然专权,但至少撑住了大清的基业。如今他死了,大清该怎么办?” “死了更好,他专权多年,把其他各旗压得抬不起头。” ...... 两侧建奴族人议论纷纷,大多归属的汉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 他们之中,有的是被迫加入建奴,有的是自愿。 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皆是建奴的奴隶,处于最底层。 甚至一些旗人,在等级高一点的旗人眼中,也是奴才一个。 准确地来说,整个建奴的社会构造,就是一个奴隶主的结构,旗主之下,皆是奴才。 棺椁入城时,顺治在城门口亲自迎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站在瑟瑟的北风中,面容肃穆。 棺椁从城门洞中缓缓通过时,他走上前,用手按在棺盖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满朝文武说道:“摄政王多尔衮...今,追尊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丧礼依帝礼。”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臣等遵旨。” 这场丧礼,足足办了七天七夜。 七天后,顺治又下了一道旨意,摄政王暴薨,朝局需稳,连夜召开御前会议。 旨意一道接一道地发出去,几乎没有停顿。 第一道,塔思哈,多尔衮最信任的亲信,调往锦州前线督战。 锦州现在是大清最危险的地方。 明军压境,城中存粮不过半月,守军随时可能哗变。 塔思哈跪地接旨时抬头看了顺治一眼,顺治没有看他。 塔思哈知道,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但他还是磕了头,说了声臣领旨。 第二道,正白旗调出盛京,分驻偏远防区。 正白旗是多尔衮的本旗,这两年虽然被打残了,但底子还在。 顺治让他们分驻各地,名义上是补充边防,实际上是分化瓦解。 第三道,鳌拜升为议政大臣,统领内禁军。 内禁军是皇宫的护卫,鳌拜接管内禁军后,盛京城里再也没有人能威胁顺治的安全。 第四道,遏必隆调入户部,掌管粮饷。 户部是管钱的,遏必隆管户部后,各旗的粮草都要经他的手发出去,而遏必隆又成了顺治的心腹,实际掌控权在皇帝手中。 四道旨意发完后,顺治坐在龙椅上,扫过阶下站着的满朝文武:“都散了吧。” 退朝后,遏必隆被单独召入了御书房。 顺治坐在案后:“倭国的密使,还在盛京吗?” 遏必隆回答:“回皇上,一直在会同馆住着。多尔衮虽然把人回了,但密使没有走。” “让他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倭国密使入殿。 密使岛津光久穿着一身深蓝色和服,腰间挎着长短两把刀,跪下行礼。 “臣隶属于萨摩藩,岛津光久,向大清皇帝陛下致敬。” 顺治直接开口:“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岛津光久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这么直接。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日本国的船队可以突破大明水师的封锁,向辽东运送火药和粮食。” “作为交换,事成之后,九州以北的对马岛及朝鲜半岛南端的济州岛,还有琉球以及台湾归日本国所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顺治,又补了一句:“另外,每年大清应向日本国提供生丝和茶叶,数量另行商定。” 闻言,被顺治一同留在此处的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说些什么,但看见顺治的表情后又退了回去。 顺治没有一丝犹豫,因为被封锁后的大清急需盟友。 “可以。” 岛津光久也没想到这个皇帝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后连忙躬身:“陛下英明。” 岛津光久退下后,殿中就剩下遏必隆几个老臣。 遏必隆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皇上,此事若传出去,朝中恐怕...” “朕知道。” 顺治打断了他,他的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朝鲜如今是明人的狗,济州和琉球、台湾不过是弹丸小岛,给他们又何妨?” “生丝、茶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赏给倭人一些又怎样?” 遏必隆张了张嘴,没说话。 顺治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南方那片看不见的海。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倭国的船来,让他们把火药和粮食运到盛京。” “等大清缓过这口气...” “区区一个番邦小国,还能反了天不成?” 第481章铁路试行成功 崇祯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九,清晨。 朱友俭坐在西暖阁的案后,手里握着一份王徵从山西送来的折子。 “山西煤场至京师铁轨,前半段一百五十里已全线贯通。” “神火五号蒸汽机车牵引五节满载煤车,于十一月初八试运行成功。” “一时辰可行驶约六十里,牵引两万斤,耗时两个多时辰抵达中点站。” 他逐字逐句看完,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蒸汽火车终于成了。 只要有了这个先列,日后大明境内的运输损耗将大大降低。 而且后半段还在铺设中,最多半年,山西到京师的铁轨便可全面竣工,到那时候山西的煤就能源源不断运进京师。 煤炭价格一降,炼铁的成本就降。 炼铁成本一降,造炮、造船、造枪的成本全降。 而且百姓的生活成本也会因为煤炭的到来降低。 这是个连锁反应。 朱友俭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个字:“知道了。后半段加紧铺设,争取明年五月前全线贯通。” 他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怕这口茶,依旧是粗茶,但有眼前这份折子在,堪比琼浆玉露。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紧接着是王承恩压低嗓门的通传:“皇爷,锦衣卫李指挥使有急报。” 朱友俭放下茶盏。 王承恩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李若链。 “陛下。” 李若链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报,双手呈上。 朱友俭接过密报,撕开火漆,展开。 他看完,放下密报。 殿中安静了几息。 “消息属实?” 李若链抬起头:“回陛下,是盛京内线的最高级别坐探亲笔传回的消息。” “多尔衮十日前在围猎时坠马身亡。顺治发丧期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追尊多尔衮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丧礼依帝礼。” “第二件,清洗多尔衮亲信。塔思哈被调往锦州前线,正白、镶白两旗分驻偏远防区。” “第三件,鳌拜升任议政大臣统领内禁军,遏必隆调入户部掌管粮饷。” 朱友俭靠在桌案上,一手托着下巴,思虑道: 坠马? 多尔衮骑了一辈子马,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也打了半辈子仗,结果死在围猎的坠马上? 这死法太巧了,巧得让人不信。 而且与史书上的记载也相差无几,只是死的地点不一样而已。 以前,他就有一种怀疑,多尔衮死的时候是三十六岁,这个年龄对男人不算年轻,但也到不了老眼昏花的程度。 一个常年与马打交到的人,因为一次坠马,就丢了自己的性命,这多多少少说不过去。 所以他一直怀疑是有人对多尔衮下的手。 而且史书上也明确记载了,多尔衮死后只是荣光了不到两个月,就被拉出翻了旧账,追夺一切封典,还被毁墓掘尸。 现在,他穿越了。 虽然因为他的到来,这个大明的历史轨迹变了,但多尔衮的死因却没怎么变。 想到这里,朱友俭嘴角微微一笑:果然是你小子,小顺治!! “对了,倭国密使还在不在盛京?” 李若链回禀道:“倭国萨摩藩的密使岛津光久,在多尔衮死后第二天被顺治秘密召入宫中。谈了什么不清楚,但密使至今未离开盛京。” “属下推断,伪帝顺治极可能已与倭人达成合作。” 多尔衮死了,顺治夺权,倭国密使秘密入宫,这些事件如果分开看,各自独立。 但如果串联起来,就是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顺治用多尔衮的死换来了大权。 他拿到权力后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八旗内部,而是接见倭国密使,说明他比多尔衮更急,更需要外力支援。 而倭人那边,五年前九州舰队被黄蜚全歼后,一直憋着一口气,同时依旧觊觎大明这块宝地。 倭人是个极其可以忍耐的民族,为了一个目的,他们可以隐忍数千年。 对于华夏这片土地的觊觎,并非只是这几百年才有,早在他们第一次踏入这边土地便有了占为己有的心思。 那个时候,只是他们没有实力,稍微有了那么一丝可能,他们便发动了朝鲜战争。 只不过那一次失败了。 不过身为穿越者的朱友俭知道,万历朝鲜战争并不能击溃他们,因为两百年后,他们便会卷土重来。 那个时候,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自私又极其腐朽的王朝,从而让他们占据了大半个华夏。 若不是有先烈冲锋在前,恐怕真就让小日子得逞了。 不过,如今他穿越到了这里,那便不会那百年后的事情发生。 如今多尔衮死了,顺治年幼又急于求成,倭人正好趁这个机会开价。 五年前多尔衮在时,他还能压住不让倭人登陆。 现在压不住也就算了,顺治自己主动开门让倭人进来。 引狼入室,迟早反噬。 想到这些,朱友俭不屑一笑:“这个顺治,比他老子胆子大,也比他老子蠢。” 随后看向李若链:“盛京的内线继续盯紧倭人动向。岛津光久什么时候离开盛京,走哪条路回倭国,朕要清清楚楚。” “臣明白。” 李若链退出西暖阁后,朱友俭走到墙上那幅巨幅海疆图前。 这幅海疆图是五年前黄海之战后工部画师绘制的,涵盖了大明沿海、朝鲜半岛、日本列岛、琉球群岛、台湾全境。 他拿起搁在案边的竹鞭,点在朝鲜半岛与日本列岛之间的那片海域上。 对马海峡。 从日本九州北端到朝鲜半岛南端,直线距离不过百余里。 若是顺风,不用一日航程。 五年前黄蜚在黄海歼灭九州舰队后,倭人就缩回了本土,再也不敢派大船出远海。 但小船不一样,对马海峡那片水域岛屿密布,渔船、商船往来频繁,倭人的小船混在其中,极难拦截。 如果倭人真要支援建奴,最快的路不是走黄海直接运到辽东,而是借道朝鲜。 从对马岛出发,一夜航程就能抵达朝鲜南部海岸。 物资卸到朝鲜境内,再由清军从陆路接应,穿越朝鲜北部进入辽东。 这样既避开了大明水师的封锁线,又能利用朝鲜海岸的复杂地形做掩护。 朱友俭的竹鞭在对马海峡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虚线,向南划过朝鲜半岛的南部海岸。 “借道朝鲜。” 他低声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承恩。” “奴婢在。” “传我旨意:渤海水师、黄海水师全部进入战备状态。” “尤其是黄蜚,让他重点盯防对马海峡方向。” “另,派遣使臣告知李朝,让他们加强南部海防。” 王承恩记下后转身退出去传令。 第482章再苦一苦百姓吧! 同一时间,天津造船厂,定远号舾装码头。 北风从渤海上刮过来,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定远号的舰体已经完成。 铁肋龙骨分段铸造后铆接组装,整条船从船头到船尾长二十四丈。 船壳用的是三层橡木板外包铜铁皮,铜钉密密麻麻排成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最醒目的是船舷两侧那两座巨大明轮的安装基座。 明轮的叶片直径丈二,用锻铁打造,每片叶片都经过薄珏亲手校准的动平衡测试。 蒸汽机还没装上去,但传动轴的安装位已经预留好了,就在船体正中央的龙骨加强段上。 郑元捷和叶绍昌并肩站在舰桥上。 “二十四丈。” “排水5000多吨。” “远超咱们现在最大的三千料的四倍之多。” 叶绍昌没有接话,他知道郑元捷要说什么。 “当年先祖跟着郑和公下西洋,宝船四十四丈,九桅十二帆,天下无敌。” “如今,铁甲战舰下午,海上横行!” 郑元捷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沙哑:“我小时候听祖父讲宝船的故事,以为那已经是造船的巅峰了。” “后来我用了二十年补全宝船残图,又觉得自己这辈子能造出一条和宝船一样的船,就算对得起祖宗了。” 叶绍昌笑了一声:“老哥,这玩意儿,虽不是宝船,但也远超宝船了。” 二人相视一笑,他们也没有想到,能在有生之年,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就在他们为两个月的下水试航而兴奋时,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造船厂大门,马背上是兵部的传令官,背后插着三面绿旗,虽不是八百里加急,但也仅次于那个等级。 传令官翻身下马,快步走上舾装码头,将一份文书交给叶绍昌。 叶绍昌拆开文书,低头看完,脸色变了一瞬。 “怎么了?” “工期压缩到了一个月。定远号试航准备提前,确保随时投入实战。” 郑元捷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来要打仗了。” ...... 半个月后,萨摩藩,鹿儿岛城。 岛津光久跪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幅摊在矮桌上的海图。 海图标注着朝鲜半岛南部海岸线、对马岛、九州北部各处港口。 每一个登陆点都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水深和潮汐数据。 围坐在矮桌两侧的是萨摩藩的家老和重臣,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大厅里,烛火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协议的具体内容,大清皇帝的使者已经送到了。” 岛津光久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矮桌上:“大清以书面形式确认,事成之后,台湾、琉球、对马、济州岛皆归日本所有。” “此外,每年向日本提供生丝一万石、茶叶一万石。” 家老岛津义弘拿起文书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这些地方,现在都在朝鲜与大明手里。” “所以才需要我们出兵夺过来。” 岛津光久的手指落在海图上对马岛的位置:“五年前,九州舰队在黄海被明军水师全歼。那一仗,我们损失了五十多艘战船、数千名将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笔血债,诸位难道忘了?” 九州舰队覆灭是倭国的奇耻大辱。 五年来,岛津光久几乎用尽岛内财力重建水师,但大明的封锁线越收越紧,别说去辽东了,就是去一趟朝鲜半岛南部也要冒着被明军水师拦截的风险。 “怎么突破封锁?” 岛津义弘放下文书,手指点在海图上对马海峡的位置:“明军的黄海、渤海水师就在这片水域巡逻。从黄海方向封锁了我方所有通往辽东的海路。正面对抗,毫无胜算。” “那就不要正面对抗。” 岛津光久的手指沿着对马岛向西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标注着复杂岛礁的区域,最终停在朝鲜半岛南端:“借道朝鲜。” 屋子里的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借道朝鲜?” “对。” 岛津光久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行动方案,摊在海图旁:“第一批火药和粮食不走海路直运辽东,那是送死。” “走对马岛到朝鲜南部海岸。那片水域岛屿密布,明军水师的巡逻线覆盖不到每一个湾口。我们的船伪装成渔船,分批次、分地点登陆。” “物资卸在朝鲜境内后,由清军派人在海岸接应。然后从陆路穿越朝鲜北部,进入辽东。” “穿越朝鲜?” 岛津义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入侵朝鲜,等同于与大明开战。” “那又如何?” 岛津光久反问了一句:“五年前那一仗之后,日本与大明早就撕破脸了。现在多加一笔,有什么区别?” “况且,大清在辽东替我们挡着明军的主力。明人反应过来时,第一批物资早已进入清军大营。”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朝鲜,本来就是日本的跳板。丰臣秀吉公当年没有拿下,今日我们来完成。” 闻言,没有人再反对。 岛津光久收起文书,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海图前,望着对马海峡那片水域,忽然笑了一声:“明人自以为封锁了辽东沿海就万事大吉。他们忘了,倭人不是建奴。” “建奴只会骑马,不会造船。咱们大日本不一样,咱们只用了几百年学会了造船和航海,如今这片海,不只有大明的船。” ...... 盛京,太庙。 夜已经很深了。 太庙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在殿中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将那些牌位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顺治吸一口气,走到多尔衮的牌位前。 站在这块牌位前,鄙夷、解脱、疲惫,三种情绪同时浮现在他脸上,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总说朕是孩子。” “你总觉得朕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你来管。” “你管朕上朝,管朕读书,管朕骑射,管朕跟谁说话、看什么书。” “你连朕的母后都管。” 他顿住了。 那一句话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站在牌位前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雪都大了几分。 若不是当前形式所迫,他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个牌位。 顺治再次深呼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那面牌位。 走出太庙时,殿外的雪花扑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鳌拜和遏必隆已经跪在殿外的台阶下等了很久了。 遏必隆双手呈上一份清单:“皇上,这是送给倭国的回礼。” “貂皮千张、老参两百支,已全部装箱,明日随密使一同出发。” 顺治没有看那份清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倭人的第一批船,何时能到?” 遏必隆回答:“回皇上,跟倭国密使约定,第一批物资一个月内可交付。走对马岛,在朝鲜南部海岸登陆,我军已在鸭绿江南岸接应。” “一个月。” 顺治瞬间松了一口气,只要有这批粮食送达,那今年这个冬天,军粮妥了。 至于那些百姓,先苦一苦吧! 都饿了五年,也不在乎这几个月了。 第483章定远号 崇祯二十六年一月十五,元宵节。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元宵节,还是定远号试航的特殊日子。 大明第一艘由蒸汽机为动力的铁甲战舰。 天还没亮透,天津港军用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人山人海。 工匠、船工、炮手、水手,还有从京师赶来的兵部、工部官员,黑压压地挤在码头上,从岸边一直排到仓库墙根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定远号。 此刻的它就泊在码头尽头的深水泊位上,船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薄珏就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这块怀表是朱友俭为了让他不必为时间发愁,而赏赐给他的。 他把怀表翻过来看了一眼。 辰时还差一刻。 “压力读数。” “回薄大人,锅炉升压至一个半大气压,还在升。” 薄珏点了点头,把怀表揣回怀里,转过身,看向身后站着郑元捷和叶绍昌二人。 “诸位。” “咱们造了五年的东西,今天要试航了。” “诸位,有没有信心。” 没有人回应,因为众人此刻的心,一直悬着,虽然此前已经试验了无数次小型蒸汽船,但定远号的规模远超之前任意一次的试验。 而且定远号是铁甲舰,装载蒸汽机后,是第一次试航。 陛下也对此次试验格外重视,他们可不想让这五年的努力白费。 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一刻钟,此刻宛如度年。 随着薄珏手中怀表的指针一点点走过,辰时终于来了。 “辰时到。”薄珏大喝一声。 闻言,王徵深呼一口气,走上前一步,手里握着一面令旗。 他看了一眼薄珏,又看了一眼正在冒烟的烟囱,然后高高举起令旗。 “定远号,起航!” 令旗猛然挥下。 蒸汽机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呜呜~~~” 随着这一声低沉的轰鸣,明轮缓缓转动。 先是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叶片击碎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船身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开始向前移动。 没有风帆,没有拉纤,没有桨橹。 定远号依靠蒸汽机的动力,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向前。 岸边近万工匠,鸦雀无声。 一个老木匠蹲在码头边,看着那艘铁甲舰越走越远,忽然捂住了脸。 他今年六十七岁,在船厂干了大半辈子,从龙江船厂到天津造船厂,从造小渔船到造宝船。 他以为船就是木头做的,靠风吹、靠人划。 陛下让他参与铁肋龙骨铸造的时候,他还不信,说铁在水里会沉。 现在他看见了。 铁不但不沉,还能自己走。 郑元捷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先祖传下来的宝船残图。 “祖宗。” “您看见了吗?” 叶绍昌站在他身边,此刻的他也激动了无法可说。 尤其是自己脚下的定远号缓缓地航行,差点让他这个大男人流泪。 薄珏站在舰桥顶层,目光死死盯着航速表。 眼前的这块航速表是他的设计。 飞轮轴上的齿轮带动一根软轴,软轴另一端连着舰桥上的表盘。 表盘上刻着二十四刻度线,每一条代表一节航速。 此刻指针正缓缓划过第一条刻度线。 “科目一,低速巡航。” “目前如何?” 薄珏对着传声筒喊了一声,声音沿着铜管传到机舱。 不一会儿,另一侧收声筒就传来回应:“蒸汽机运转平稳!” “明轮噪音在可接受范围!” 薄珏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半个时辰后,继续说道: “科目二,中速巡航。” 蒸汽压力继续提升。 航速表上的指针划过了第五道刻度线,还在不断地继续前进,最后停在了第八道刻度线左右。 船身开始有节奏的起伏,不是因为风浪,是因为明轮叶片击水时产生的反作用力。 薄珏伸手摸了摸舰桥的扶手,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薄珏再次传音道:“科目三,高速测试。” 蒸汽压力表上的指针继续攀升。 将蒸汽机开到了最大限值,不过锅炉安全阀没有触发,说明压力还在设计范围内。 明轮的转速加快了,叶片击水的声音从低沉的哗哗声变成了急促的啪啪声。 船首劈开波浪,白色的浪花从船舷两侧翻涌而起,泡沫飞溅到甲板上,打湿了薄珏的靴子。 航速表上的指针持续攀升。 九节。 十节。 指针又往上跳了一格。 十一节。 薄珏盯着那个数字,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超过设计预期了。” 设计预期是十节半。 叶绍昌站在他身边,听见这个数字,整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朝舰桥下喊了一声:“听见了吗?十一节!” 舰桥下的工匠们愣了一下。 下一秒,直接就炸了。 一瞬间,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欢呼响彻整个定远号。 薄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重新变回那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匠师:“科目四,转向机动。” “左满舵!” 舵手转动舵轮,船体开始向左倾斜。 明轮的差速转向系统开始工作。 左侧明轮减速,右侧明轮保持原速。 船身在海上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平滑而均匀,转弯半径完全在预期范围内。 “右满舵!” 船体回正,然后向右倾斜。 弧线再次出现在海面上。 薄珏看了一眼航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转向机动,左右满舵,转弯半径符合预期。” “科目五,紧急倒车。” 这是最后一项测试,也是最关键的一项。 明轮反向运转。 船身猛然一震,甲板上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反向推力。 船速开始下降。 航速表上的指针往下掉。 十一节。 八节。 五节。 两节。 定远号稳稳地停在了海面上。 海面平地像一面镜子,船身纹丝不动。 薄珏深呼一口气,合上记录本,再次露出笑容。 “所有科目,通过。” 一瞬间,欢呼声再起。 “准备返航。” 定远号调转航向,蒸汽机再次发出低鸣,明轮翻涌,缓缓驶回天津港的泊位。 码头上那近万工匠还在等着。 当他们看见那艘铁甲舰从海天之际缓缓归来,刹那之间,泪流满面,仿佛看到自己出门许久未归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第484章神州四式火枪 就在天津港试航定远号的午后,登州军用码头。 一支船队正在靠港。 打头的是三艘运输船,船身吃水很深。 船舱里堆满了漆黑色的木箱,每一口木箱侧面都用朱笔写着几个大字:神州四式——火器研究司监制。 船队的领队,是大明火器研究司的司长弟子汪旭。 抵达码头,汪旭从第一艘运输船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和铁锈的旧袍子,头发被海风吹散了几缕,也不在意,径直朝码头上那排人影走去。 黄蜚已经站在码头上等候多时了。 他身后还跟着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等几名水师大将。 “黄提督。” 汪旭走到近前,抱了抱拳。 “汪主事一路辛苦了。” 黄蜚回了一礼,目光越过汪旭的肩膀,落在那些刚刚搬运上岸的木箱上:“这就是新一代的燧发枪?” “对,神州四式燧发枪。” “研究司最新成果。” 说着,汪旭转过身,走到最近的一口木箱前,用一根铁钎,撬开了箱盖上的铁钉。 一支支用油纸包裹的长枪,瞬间出现在黄蜚等人的视野。 眼前的火枪,枪管比三代加长了两寸,枪托的线条更加贴合人体,弹仓外露,整体结构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个燧发枪特有的撞针,这让黄蜚等人很是诧异。 汪旭从箱子里取出一支枪,动作熟练地拉开枪栓,然后从一旁的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弹夹。 弹夹是扁平的铁制长方形,里面压着五发定装弹药。 他把弹夹压进弹仓,推栓闭锁,整套动作不过数息。 “五发弹夹,打完自动弹出。” 汪旭把手里的枪递给黄蜚:“提督请试。” 黄蜚接过枪,掂了掂分量。 比三代略重,但是枪托的角度调整过,握在手里更加称手。 他走到码头不远处的靶场。 举枪。 瞄准。 击发。 “砰!” 第一声枪响在码头靶场上炸开,靶标正中偏右的位置多了一个弹孔。 黄蜚没有放下枪,继续拉动枪栓。 上一发的弹壳从侧面弹出,在空中翻了一圈半,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砰!” 命中。 “砰砰砰!” 靶标上多了五个弹孔,散布在拳头大小的范围内。 周边围观的水师将领们面面相觑。 竟然连发,还不用火石??? 赵大海第一个没有忍住,开口道:“他娘的...比三代快了不说,还是连发?” 汪旭从地上捡起那枚空弹夹,在他面前晃了晃:“神州三式装填一发需要十五息,神州四式换一个弹夹只需要三息。” “三息换五发。” 钱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二虎蹲下身,捡起一枚弹壳,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弹壳是黄铜的,底部印着火器研究司的标记和编号。 “汪主事,这一支的成本是多少?” 汪旭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比三代高出五成。” 孙二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黄蜚已经把枪放下了。 “值。” “太他娘值了。” “别人一发的时间,咱们就已经五发射出,就这火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黄蜚赶紧压住快要爆发的激动,问道:“陛下有什么旨意?” 汪旭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陛下有旨,首批三千支神州四式火枪全部配给黄海水师,配套弹药十万发。” 黄蜚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陆军那边呢?” 汪旭苦笑了一声:“陛下的原话,先把你喂饱,至于黄得功、高杰他们暂时饿不死。” 闻言,黄蜚哈哈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码头上回荡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赵大海。”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从各船挑选精锐水兵,编成连发队,每人配发神州四式一支,弹药三十发。三日内完成换装训练。” “并依托这三千人,组建二十艘精锐战舰。” “末将领命。” 赵大海转身大步离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黄蜚又拿起那支神州四式,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爱不释手的他抬头看向汪旭:“汪主事,火器研究司这几年,怕是都没怎么睡吧?” 黄蜚这话一点也不假,他们火器研究司虽然设立在广州郊外,但身外北京的天子,时不时的就送来全新的想法,每次都让他们惊为天人,有时让他们产生了天子不是人的想法。 这些想法都是不错的方向,哪怕火器研究司在朝廷的大力扶植下,增加了不少泰西的人才,人手方向也紧巴紧巴的,熬夜更是常态。 汪旭抓了抓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咧嘴笑了一声:“能造出好东西,不睡觉也值。” 闻言,众人畅快大笑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阵释放之后,黄蜚邀请道:“汪主事,我这边为兄弟们备好了吃食。” “军营餐食简陋,莫要嫌弃。” “怎会。” “哈哈...请。” “请。” ...... 同一天,酉时。 朝鲜汉城,大市街。 天色将晚,街上的商铺陆续点起了灯笼。 大明使节林文昭带着两名随从走出会同馆,沿着大市街往城西的方向走。 他来汉城已经五天了,奉陛下之命出使朝鲜,商议加强南部海防的事宜。 朝鲜国王李淏的态度还算积极,毕竟五年前大明在黄海歼灭倭国九州舰队之后,朝鲜沿海的压力小了不少。 同时也对朝鲜这边的掌控少了不少。 加上李淏被送伪清当了几年质子,前不久刚回朝鲜即位,他心中对伪清并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憎恶。 若不是实力问题,他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反攻伪清。 回来即位后没多久,国内的烂事还没处理完,又遇到了倭国这个天崩的事。 所以海防光靠朝鲜自己,是防不住的。 林文昭心里很清楚,朝鲜朝堂上真正愿意出钱出人修海防的,怕是没几个。 毕竟被皇太极打怕了。 他走过一处街角时,脚步顿了一下。 街角那家店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倭文。 店铺的推拉门半掩着,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来。 门口还站着两个人,直觉告诉林文昭,眼前的这一幕不简单,于是躲了起来,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般。 第485章墙头草 眼前的两人,一个是穿着藏蓝色绸缎长袍的朝鲜官员,腰悬银虎符,这是朝鲜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 另一个穿着深色和服,腰间挎着长短两把刀。 两人在低声交谈,时间很短,不过十几息。 然后那个倭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扁平漆木匣,迅速塞进官员的袖中。 官员接匣的动作极其自然,没有任何犹豫,袖子一拢,漆木匣就消失在了袖口里。 像是做过无数次。 官员随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经过一盏灯笼下时,林文昭看清了他的脸。 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目光沉稳而精明。 那张脸,他见过。 在朝鲜国王的朝堂上。 礼曹参议,金成植。 林文昭没有驻足,继续往前走,逛了半刻钟,买了些高丽参和松茸,然后返回会同馆。 一进馆门,他脸上的闲散表情就消失了。 “派人去查。” “那间倭国漆器铺子,掌柜是谁,平时与哪些朝鲜官员来往,常去什么地方。” “还有金成植,礼曹参议,主管对倭文书往来的那个人。查清楚他最近的行程,尤其是夜间去过哪里。” 副手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两天后,副手回到林文昭的房间。 “大人,查到了两条消息。” “说。” “那间漆器铺子名义上专卖倭国漆器与清酒,但属下派人暗中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出入店铺的人,很少有拿着货物出来的。” “反倒是每隔几天,就有一辆马车在夜间停在店铺后门,车上装的是木箱,大小和重量都与漆器不符。” 林文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另一条呢?” “金成植最近三个月,每月至少出入那间铺子两次。每次都选在天黑之后。属下还打探到一条消息。” 副手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釜山港那边,最近半年有倭国商船频繁往来,名义上是贸易,但港口的朝鲜税吏私底下说,那些船卸货的速度极快,而且货物从来不进港口的市集,直接装车运往北边。” “北边?” “往义州方向。” 林文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义州。 那是朝鲜与伪清交界的地方。 从釜山港卸货,直接运往义州,穿过朝鲜全境,送到鸭绿江边。 然后呢? 过了江就是建奴的地盘。 “这是走私。” 副手低声说:“而且规模不小。” 林文昭没有说话。 他坐在灯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金成植是礼曹参议,主管对倭文书往来。 一个主管对倭外交的人,经常在夜里见的倭商,这已经不是走私那么简单了。 这是叛国。 朝鲜是大明的属国,几百年藩属,从未断过。 万历年间倭寇入侵,大明神宗皇帝倾全国之力出兵援朝,朝鲜君臣刻骨铭心,至今仍在皇城里立着再造藩邦的碑。 如今,朝鲜朝堂上有人替倭人运物资给建奴。 林文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 信写完后,他用火漆封好信封,交给副手。 “安排好手,即刻起程,不经驿站,直接送到天津锦衣卫衙门。” “路上若遇任何意外,第一件事是毁了这封信。” “是。” 副手将信封引入三层油纸,贴身藏在衣缝里,转身走出门。 林文昭站在窗前,望着会同馆院中的水井,轻叹一声:“果然,这些番邦小国,竟是一些墙头草。” ...... 数日后,清晨,乾清宫西暖阁。 朱友俭正在用早膳。 一碗碗甜豆浆,两个包子,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哪怕自己成了皇帝,他也没有改过之前的习惯。 而且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青黄不接,岌岌可危的大明。 贪官污吏虽然还有不少,但这种东西,只要是人,就有贪欲,无法杜绝的,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圣人,皆是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 宗室的田地,也被他强权取回大半,剩下的那些还在挣扎的,也是时间的问题。 “皇爷,三份急报。” 王承恩匆匆跑了进来,拿出三份奏报。 第一份封皮上印着天津造船厂的印戳。 第二份封皮上印着登州水师提督府的印戳。 第三份封皮是普通的油纸,但封口处压着一枚锦衣卫的火漆密押。 朱友俭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拿起一份奏报。 “臣王徽谨奏:定远号蒸汽铁甲舰于一月十五日在天津外海完成首次试航。” “低速巡航、中速巡航、高速测试、转向机动、紧急倒车,五项科目全部通过。” “蒸汽机运转稳定,明轮推进系统工作正常,最高航速达到十一节,远超设计预期。” “定远号已返回天津港泊位,火炮将在三日内完成吊装。薄珏主持全部测试,无任何故障。” “臣恳请陛下择日亲临天津造船厂,验收定远号首舰。” 朱友俭看完,嘴角微微上扬,放下第一份奏报,拿起第二份。 “臣黄蜚谨奏:火器研究司汪旭于一月十五日押送首批三千支神州四式燧发枪及配套弹药抵达登州码头。臣亲试之,装填迅捷,连射五发散布在拳,性能远超三代。” “臣已下令水师精锐组建连枪队,三日内完成换装。并组建一支连枪舰队......” 朱友俭放下第二份奏报,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拿起第三份。 火漆密押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标记。 他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臣林文昭谨奏:臣在朝鲜汉城大市街偶见礼曹参议金成植与倭人私下接触。” “倭人以漆木匣贿之,金成植受之无碍。” “经臣暗中查证,金成植近三月出入倭铺频繁,且釜山港有倭船以贸易为名运送大量物资,卸货后不经市集,直接装车运往义州方向。” “臣窃以为,金成植与倭商往来非止一日。” “若倭人借道朝鲜转运物资予建奴,则釜山港或为破局之处。” “望陛下早作预备。” 朱友俭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承恩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片刻后,朱友俭喝完最后一口豆浆,随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朝鲜半岛南端的釜山港位置。 釜山港。 从日本九州到釜山,顺风不过一日航程。 从釜山到义州,陆路贯穿朝鲜全境,再渡过鸭绿江就是建奴。 这条路,是建奴唯一能接收外部物资的通道。 “承恩。” “奴婢在。” “传旨黄蜚,让他做好准备,朕要亲自去一趟登州。”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爷...这个时候出京?” “定远号试航成功,神州四式列装,水师有了新装备,朕要亲眼看看。” 朱友俭转过身,又补了一句:“再传焦勖,神州四式的生产线再翻一倍。工部和户部全力配合,对待国之重器,绝不能吝啬。” “是。” “还有告诉李若链,让锦衣卫在釜山的暗桩全部动起来。朕不但要倭国的情报,还要看看朝鲜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在替他们铺路。” “这帮墙头草,可不会这么安分。” 王承恩躬身:“奴婢这就去传旨。” “对了,让太子从南京回来,回来监国。” “是!” 第486章连枪队 数日后,崇祯二十六年一月底,登州水师大营。 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渤海上灌进来,吹得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朱由俭站在校场边上,王承恩侍立在侧,拂尘搭在臂弯里。 黄蜚、赵大海等将领已经抵达校场。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 朱由俭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往校场深处走去。 目光落在校场中央那排正在列队的水兵身上。 那些水兵身上穿的不是传统的棉甲,而是一种新式装具,深蓝色的短褂,胸前缝着皮制弹夹袋,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刺刀鞘。 每个人手里握着的,是一支神州四式。 黄蜚快步跟上,说道:“陛下,连枪队共计三千人,一百五十人一支战船。” 朱由俭点了点头,走到一排靶位前停住了脚步。 靶位是用厚木板钉成的人形靶,每排二十个,分五排立在校场北角。 “拿一支来,朕试试。” 黄蜚愣了一下,随即亲自从旁边的枪架上取下一支神州四式,双手呈上。 朱由俭接过枪,掂了掂分量。 比三代略重,约莫九斤出头。 枪托的角度调整过,握在手里比三代更加称手。 上次摸枪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五年前去天津造船厂视察时,顺道在靶场打了几发,用的还是神州二式。 朱由俭接过弹夹,压进弹仓,推栓闭锁。 举枪。 瞄准。 击发。 “砰!” 弹丸擦着靶标边缘飞过去,在土墙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朱由俭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瞄准。 “砰!” 还是歪了,打在靶标左上角,离中心偏了约莫四寸。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眼前的是皇帝,是该拍龙屁呢还是该拍龙屁呢。 赵大海站在黄蜚身后,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提督:“陛下这是...几年没碰枪了?” 黄蜚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朱由俭像是没听见,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第三个靶标。 这一次,他瞄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击发。 “砰!” 子弹正中靶心。 朱由俭放下枪,嘴角微微上扬:“还行,没全忘。” 黄蜚连忙上前一步:“陛下枪法稳健,臣佩服。” “少拍马屁。” 朱由俭把枪递回去:“头两枪脱靶就是脱靶。朕这几年批奏折比拿枪多,手生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排正在列队的连枪队水兵:“实战呢?练到什么程度了?” 黄蜚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请看。” 他朝赵大海打了个手势。 赵大海转过身,朝校场南侧的旗杆方向挥了挥令旗。 令旗落下的瞬间,校场侧面的水闸被拉开。 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从海边直通校场边缘,水道尽头是一道可收放的木栅栏门。 栅栏门被绞盘拉开时,一艘快船从水道里冲了出来。 那船不大,约莫四丈长,单桅,船头包着铁皮,船身两侧挂着浸透了水的生牛皮,这是倭国快船的常见装束,轻便、快速、耐烧,最适合突袭冲卡。 快船沿着校场的水道向靶区冲去,速度越来越快。 赵大海又挥了一次令旗。 水道两侧忽然冒出三排小艇,每艇六人,人手一支神州四式。 “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极短的时间内炸开。 舵叶被打成了筛子,木屑飞溅。 快船彻底失去了操控,撞在水道旁的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整艘船在不到两息内就瘫了。 而这还没完。 黄蜚又补了一道命令:“换靶船。” 水道尽头,另一艘更大的靶船被拖了进来。 那是一艘缴获的倭国关船,体型与明军主力战舰相当。 “三百步。”黄蜚报出距离。 赵大海令旗一挥。 三排小艇同时开火,烟雾升腾。 等烟雾散开时,靶船的已经被打成了蜂窝,船身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连枪队没有停,换弹夹,拉枪栓,又一轮齐射。 这一次,靶船的舷板被彻底打穿了。 碎片崩裂,溅进水道里。 赵大海最后一次挥下令旗。 连枪队停下射击,枪口朝下,检查武器是否损坏。 朱由俭身后的那些随行官员和将领看到这一幕,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两三轮的功夫,一艘关船就废了?” 朱由俭的嘴角微微上扬,这火力他非常满意。 “黄蜚,你刚才说连枪队有多少人?” “三千。” “哈哈...不错,三千连枪兵足以。” 说罢,朱友俭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 黄蜚等将,纷纷跟上。 不一会儿,中军大帐里,一张巨大的海疆图已经挂在了正中央的木架上。 朱由俭走到图前,目光从朝鲜半岛南端扫到日本九州,最后落在对马海峡的位置上。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快步走进来:“皇爷,锦衣卫李指挥使求见。” “让他进来。” 李若链大步进帐,手里捧着三封火漆密报。 朱由俭接过第一封密报,撕开火漆,展开。 “臣林文昭谨奏:金成植叛国已无疑。” “釜山港近日有十余艘倭船进港,船身吃水极深,卸货后不进城、不入市,直装马车北上。第一批物资车队已于三日前出发,往义州方向。” “沿路有朝鲜地方官私下配合,以官贴开路。” “另,臣已查实,金成植与汉城倭铺往来账目,涉银数千两。其中一笔款项,来自萨摩藩藩库。” 朱由俭把密报递给黄蜚。 黄蜚看完,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陛下,釜山港这条线,必须切断。” 朱由俭暂时没有回应,拿起第二封密报。 “萨摩藩已在鹿儿岛港集结大小战船、运输船八十余艘。另有长州藩、肥前藩水军加入,总数不下百二十艘。” “前锋船队已于今晨起航,方向对马岛。” “萨摩藩藩主岛津光久亲自坐镇,旗舰为三十二间大安宅船‘瑞祥丸’,两侧各配置三十二门六磅铁炮。” 朱由俭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铁炮。 五年前黄海之战时,倭国舰队还几乎没有像样的火炮。 如今竟然在三十二间大安宅船上装上了六磅铁炮。 这五年,不光是大明在进步。 他放下第二封密报,拿起第三封。 第三封来自盛京,是锦衣卫在盛京最高级别的暗桩夜枭的亲笔。 第487章出发对马 “伪帝顺治于一月二十一日,再次秘密接见岛津光久。” “双方达成具体协议,第一批倭国物资须在本月底前交付,倭方负责从对马岛至釜山港的海上运输,伪清负责从义州接应,沿陆路穿越朝鲜北部运至盛京。” “作为回报,伪顺治答应倭方,事成之后割让台湾全岛、琉球全岛、对马岛及济州岛,并每年向倭国提供生丝一万石。” “另,据闻双方在商议一个新的计划,从朝鲜南部海岸直入大明登莱沿海,作为备用线路。” 朱由俭看完,轻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黄蜚。” “臣在。”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打还是防?” 黄蜚几乎没有犹豫:“陛下,打。” “为何?” “等倭人把物资全运到建奴手里,建奴缓过这口气,辽东的战事又要拖上几年。” 黄蜚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对马海峡的位置:“况且,倭人正在集结主力舰队。若我方等他们在朝鲜海域登陆后再去拦截,那时候他们已经卸了货。” 朱由俭靠在椅上,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你刚才说的,都有道理。” “但是,不够。” 朱由俭继续道:“朕会派出一支公开的使团,大张旗鼓地前往朝鲜汉城。名义上,是去商议南部海防,安抚朝鲜王廷,顺便带去朕给朝鲜国王的赏赐。” “这支使团队伍务必声势足够大,大到让朝鲜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大明使臣来了。” “但实际上,这是一步虚棋。” “使团出发的同一天,黄蜚。” 黄蜚上前一步:“臣在。” “你率黄海水师主力,以刚刚完成海试的定远号为旗舰,携六十艘主力战舰、一百二十艘补给船,满载物资与各种火器,秘密集结。” “集结完毕后,随朕北上。” 说着,他看向地图,手中竹鞭在对马岛西侧那片开阔水域上画了一个圈:“埋伏在这里。” “等倭国舰队进入对马海峡,你就率特混舰队快速穿插至其侧后。用定远号的铁甲防御与火力优势,切断他们退回对马岛的路线,逼迫他们掉头迎战。” “然后,正面歼灭。” 黄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六十艘主力战舰,一百二十艘补给船。 倾巢而出。 这不是一场拦截战。 这是一场决战。 朱由俭继续说:“定远号上新装的四门红夷大炮三式,射程七里。七十二门佛朗机子母炮改,射程三里。船尾搭载三门火龙出水。” “这艘船的火力,是目前大明水师最强。” “它将是这场海战的核心武器。” “也是大明研发铁甲舰的成果验证。” 赵大海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陛下,那倭国人若不走对马海峡西侧呢?” “不会不走。” 朱由俭转过身,竹鞭点在朝鲜半岛南端的釜山港位置:“金成植已经打通了釜山港的关隘。” “从对马岛到釜山,顺风不过一日航程。这条路,是目前倭国向建奴输送物资最快、最安全的路。” “他们等不起,建奴更等不起。” “所以,物资一定会走对马海峡。” 他把竹鞭搁在海图架的边缘,转过身,看着帐中所有将领。 “五年了。大明的机器在转,大明的船在造,大明的枪在改。” “现在,该让这些东西上战场了。” “臣,领旨。” 他身后的将领们纷纷抱拳而道。 朱由俭抬了抬手,让众人免礼。 “对,这一次火器研究司从广州紧急调运了改良型‘水雷’两千枚,正在运往登州的路上。” “预计明早可抵港。” “水雷?” 黄蜚的眉头皱了一瞬。 这个名词,他听说过,但还没见过实物。 朱由俭补充了一句:“是火器研究司专门为海战改良的。体积小,但威力更大。可以在海上布设雷区,也可以用小艇拖曳到敌舰附近投放。” 闻言,周边的将士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这个水雷,能不能交给臣先看看?” “不急,明早到港,你亲自去验。” “是。” ...... 三日后,六十艘主力战舰开始起锚。 补给船从仓库里往码头上搬运粮食和淡水。 火炮弹药从火药库中一箱箱吊装到各舰的弹药舱。 定远号泊在码头最深处。 此刻的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四门红夷大炮三式的炮管已经装进了前甲板的炮塔里。 炮塔是半封闭的铁壳结构,正面留着一个扇形的射击窗口。 这种旋转炮塔也是火器研究司的新作品,焦勖从薄珏的偏轮滑阀原理中得到启发,设计了一套手摇式旋转机构。 炮手站在炮塔里摇动手柄,齿轮带动炮塔旋转,一门炮可以覆盖左右各七十度的射界。 后甲板的主炮位左右则各装一门红夷大炮。 舷侧炮位上,七十二门佛朗机子母炮改已经就位。 船尾的火龙出水发射架也安装完毕,三架发射架并排固定在船尾甲板上,虽是点火发生。 除了这些,甲板上还有一处新改装,明轮防护罩。 原版定远号的明轮是暴露在外的,叶片转动时容易被敌方炮火击中。 叶绍昌在出航前对明轮外罩做了加固,加了一层锻铁防护板,只留出叶片击水的那一面。 远远看去,定远号不像一艘船,更像一座浮在海面上铁堡。 薄珏就站在这座铁堡的舰桥上,翻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转头朝传声筒喊了一声:“机舱,现在压力读数多少?” 铜管里传来回应:“一点五个大气压!还在升!” “降到一点二。” “明白!” 随着锅炉运作,不知过了多久,六十艘主力战舰排成两列。 再往后,是补给船和运兵船。 朱由俭站在铁甲上,嘴角微微扬起,望着北方自言自语道。 “顺治小儿,引狼入室。” “朕倒要看看,那头狼的牙口,到底够不够硬。” “呜呜!” 定远号的另一个烟囱忽然冒出一缕白烟,铁甲舰逐渐加速。 朱友俭转过身,对场上的将士大喝一声:“对马岛西南四十里,出发。” 第488章嚣张的明使 汉城,景福宫勤政殿。 天还没亮透,殿外的石灯笼里还燃着残烛,朝鲜的朝会刚刚开始。 朝鲜国王李淏坐在御座上,面容疲惫。 他刚从伪清当质子回来不到两年,国内两班贵族争斗不休,沿海倭寇袭扰不断,今日朝会商议的本是江原道雪灾赈济的事。 就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一道传呼传来。 “大明使臣林文昭觐见......” 林文昭怒气冲冲,大步走到眼前这个名为大殿实际上也就几品官员府邸的大厅大小的大殿面前。 抬腿就是一脚。 “砰~~~” 两扇朱漆木门猛地向两侧弹开。 林文昭大步走进勤政殿。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脚步极快,靴底踏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校尉,腰间挎着绣春刀,刀鞘上錾着锦衣卫的鱼鳞纹。 满殿朝鲜官员同时愣住。 按礼制,使臣入殿应先由通赞官三唱,然后在殿门外解剑除靴,由内侍引入,再行跪拜大礼。 林文昭既没有解剑,也没有除靴,甚至还端了他们勤政殿的大门。 林文昭没有理会眼前的朝鲜大臣,因为不需要,他径直走到御阶前,从袖中抽出一摞账册,啪的一声甩在御案上。 “贵国礼曹参议金成植,通敌叛国。” “这是他与倭商往来的全部账目,以及釜山港走私路线图。” “还请立即出兵阻拦。”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两班文武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李淏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摞账册,又看了一眼站在阶下的林文昭。 他当然想对付伪清。 他在盛京当了几年质子,每天活得像一条被拴在院角的狗,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在皇太极、多尔衮面前磕头喊主子。 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都在心里磨刀。 但他更清楚,以朝鲜目前的国力打不过大清。 当年皇太极亲征朝鲜,一万八旗铁骑踏过鸭绿江,朝鲜全国兵马加起来没撑过三个月。 那一仗之后,朝鲜王廷每年要向伪清进贡数十万石粮食、数千匹布帛,国库至今没有缓过来。 如今,大明的使臣把他默认的贼证甩在他的御案上,让他出兵截断倭国运输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鲜要同时得罪建奴和倭国。 两边,朝鲜都得罪不起。 他李淏是想报仇,但他更想坐山观虎斗。 让大明和伪清、倭国三方去杀,朝鲜缩在角落里养精蓄锐,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站出来。 这才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林大人。” 李淏开口道:“此事...此事还需查证。” “礼曹参议乃我朝鲜重臣,岂能仅凭几本账册就定其叛国之罪?” “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那些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 “就算金成植当真通敌,此事也需由我朝鲜义禁府审理。林大人作为大明使臣,不宜越俎代庖。” 李淏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巧妙。 既没有否认金成植的罪行,也没有拒绝林文昭的要求。 只是这事得按朝鲜的规矩办。 按规矩办,就意味着时间由他们决定,想几时就几时。 殿中几个老臣听出了李淏的意思,纷纷出列附议。 “大王所言极是,金成植乃两班重臣,岂能仅凭账册定罪?须由义禁府彻查。” “林大人,此事关系朝鲜内政,还请...” 林文昭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一番说辞,否则这几天他们也不会一拖再拖,直到今天他林文昭亲自上门。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出列的老臣,最后落在李淏脸上。 “查证?” 林文昭笑了一声,继续道:“大王。” “本使不是在跟大王商量。” “本使是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来告知大王。” “朝鲜若无力剿贼,大明水师不日将抵釜山港,可代为清理门户。” 说到这里,林文昭的语气又冷了三分。 “届时炮火无眼。” “伤及汉城宫墙...莫怪本使,未及事先通报。” 话音刚落,殿中瞬间炸了。 “放肆!” 一个老臣猛地站出班列,指着林文昭,浑身发抖:“此乃我朝鲜王庭,岂容你一个使臣在此放肆!” 林文昭转过身,看着那老臣。 “你是谁?” “老夫礼曹判书李元翼!” “哦。” 林文昭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那老臣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的下属通敌叛国,你这个做上司的,该当何罪?” 还未等李元翼反应过来,林文昭身边的两名锦衣卫就要上前拿人。 若换成九年前的大明,林文昭绝不会如此鲁莽,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的大明已经今非昔比。 而且自己已经给足了李朝面子,是李朝自己不要。 既然不要,那也别管他这个上宗使节动粗了。 “你...” 还未等李元翼说完,锦衣卫直接将他脱了出去。 林文昭深呼一口气,再次看向李淏“大王,本使再问一句。” “出兵,还是不出兵?” 李淏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着林文昭,看着那两个手握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若不出兵,大明水师的炮口真的会对准汉城。 大明水师五年前在黄海歼灭倭国九州舰队的战绩,在朝鲜朝堂上传了整整五年。 更何况,如今大明水师的实力只会比五年前更强。 “传旨。” “平壤道兵马,即刻出动。” “截断所有从釜山北上的倭国运输车队。” “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礼曹参议金成植,即刻下狱,交由林大使彻查。” 金成植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张口想喊冤,但还没喊出声,两个侍卫已经冲上来,将他拖出了大殿。 林文昭看着金成植被拖出殿门,然后转过身,朝李淏微微拱手。 “大王英明。” “本使还有一事相求。” 李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大人请说。” “本使愿随军同行。” 李淏有些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准。” 闻言,林文昭转身,大步走出勤政殿。 他跨出殿门时,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山脊上涌出来,将整座景福宫染成一片金色。 他迎着那片金光,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门外还有二十四名锦衣卫在殿外等候。 林文昭走到队首,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 “走。” 第489章林文昭只是个文官 两日后。 平安道通往义州的峡谷官道。 天色阴沉,北风从山谷中呼啸而过,吹得两侧崖壁上的枯枝沙沙作响。 林文昭趴在一块山石后,手里握着一支短管燧发枪。 这是锦衣卫自用的短管版,射程不如长管,但近距离杀伤力极强。 他身后,二十八名锦衣卫校尉分散伏在崖壁两侧的乱石堆中,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同样的短管燧发枪。 再往后,是五千名平壤道朝鲜兵。 领兵的将领叫李守成,是李淏亲自点的将,今年三十七岁,是早年曾在万历朝鲜之役中跟随大明军队打过仗的李天之子,在他爹的熏陶下,对明军有天然的信任。 他此刻就趴在林文昭身侧三丈外的另一块山石后,腰间挎着一柄倭刀,那是他爹当年从战场上缴获的。 “林大人。” 李守成小城:“斥候回报,车队已过鱼嘴岩,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 “多少车?” “至少三百辆。前面是粮车,中段是火药车,尾段是铁炮配件。护卫兵力约莫千余人,全是倭人。” “外加三百名八旗骑兵。” 林文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 第一辆牛车出现在峡谷入口。 那是一辆双轮牛车,车轴吱呀作响,车板上堆着半人高的麻袋。 越来越多的牛车从峡谷入口涌进来,车队排成一条长龙,在狭窄的官道上缓慢移动。 两侧是穿着深色的足轻甲,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长枪的倭兵。 队列虽然不算整齐,但至少保持着警戒阵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倭人骑在马上,穿着漆甲,腰间挎着长短两把刀,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羽毛。 林文昭的目光越过倭国护卫,落在车队中段。 十辆马车。 车轮比牛车更宽,车板上堆着木箱,木箱侧面印着一朵菊花纹。 那是倭国大名的家纹。 “火药。” 林文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传令。” 他对身后的二十几名锦衣卫低声说道:“先打头尾,再烧火药车。” “是。” 见没有吩咐自己,李守成在旁边问道:“林大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们枪响。” “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一辆牛车已经接近峡谷出口。 林文昭看见了清军的接应兵力。 三百名八旗骑兵在峡谷出口外的平地上列阵,打头的是一个正黄旗牛录章京,骑在一匹黑马上,正朝峡谷内张望。 他们在等这批物资。 盛京的粮仓已经快见底了,这批物资对伪清来说,不是补给,是救命。 林文昭端起短管燧发枪,瞄准了那个骑黑马的正白旗牛录章京。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峡谷中炸开。 那颗弹丸从乱石堆中飞出,正中那牛录章京的眉心。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整个人往后一仰,从马背上摔下去,砸在地上不动了。 枪声未歇,二十八名锦衣卫同时开火。 二十八发弹丸从崖壁两侧同时飞出,精准地射向车队头尾。 打头的那个倭人骑将还没反应过来,被三发弹丸同时击中,头盔上的白色羽毛被血染红,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 尾部的倭国护卫也遭到了同样的打击。 然后,朝鲜军的第一波火箭射了出去。 五十名朝鲜弓手从崖壁两侧探出身,弓弦同时响起,五十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射向峡谷中段那十辆火药车。 第一支火箭钉在一口木箱上。 火苗舔着木板,烧了片刻,然后... “轰!” 一声巨响。 整辆火药车炸了。 木箱里的火药被引燃,爆炸的冲击波将整辆车撕成碎片,木屑和铁片在空中飞溅,方圆二十步内的倭国护卫同时被掀翻。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两辆...火药车也被引燃。 “轰轰轰!!!”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升腾。 爆炸的冲击波在峡谷中回荡,将所有牛车都震得东倒西歪,拉车的牛受了惊,拉着车四处乱撞,将护卫撞倒了一片。 峡谷口的清军接应部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懵了。 他们原本是来接应的,但此刻,火药车的殉爆将整个峡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爆炸陷阱。 冲击波挟着碎木片和碎石从峡谷中喷涌而出,砸向他们的队列。 人和马同时被掀翻,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飞溅在空中。 “动手。” 李守成站起身,拔出腰间那柄倭刀,刀尖指向峡谷下的残兵:“杀!” 五千名朝鲜兵从崖壁两侧冲下来。 喊杀声在峡谷中回荡,刀枪并举,将那些在爆炸中侥幸存活的倭国护卫和清军残部团团包围。 林文昭没有立刻冲下去,因为他是文官。 不过他这个文官也就坚持了三息,三息过后,他猛然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刀,看了一眼刀锋,然后翻身上马。 “随我冲锋。” 二十八名锦衣卫紧随其后,直冲向峡谷深处那面正在燃烧的倭国运输队旗杆。 林文昭冲过一段浓烟,冲到旗杆前。 单手握刀,一刀斩向旗杆根部。 寒光一闪,旗杆应声而断。 那面旗帜飘落下来,落在血泊中。 林文昭抬起头,望向那些还在顽抗的残敌。 他用倭语喊了一声。 “小小倭贼,也敢造次!” 然后他换回朝鲜语,刀尖指向残敌:“杀!” 朝鲜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大明文官使节,不但敢在景福宫威胁他们的国王,还敢在战场上亲手斩断敌旗。 这他娘的还是一个文官。 不过关他的,现在拿战功要紧。 “杀!!!” 刹那间,他们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喊杀声。 这些朝鲜兵被倭国欺负了太多年,从万历年间到现在,倭寇不知道烧了他们多少村子、杀了他们多少人。 他们一直忍着,因为打不过,因为没有底气。 但今天不一样了,一个从大明来的文官,在他们的国土上,替他们打出了这口气。 杀声在峡谷中回荡,刀光在血雾中闪烁。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整个峡谷到处都是尸体。 倭国护卫,全歼。 清军接应兵力,全歼。 运输队三百辆车上的物资,除了被损毁的,全部落入林文昭之手。 第490章对马海战 同一天,对马海峡西侧,黎明前夕。 海雾弥漫,能见度不过三里。 定远号以五节航速缓缓向前,船身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身后是六十艘主力战舰,排成两列纵队,每舰之间保持百步间距,在雾中静默航行。 更远处,补给船和运兵船拖在队尾,保持着更远的距离。 黄蜚站在定远号飞桥上,手里握着一支千里镜,望向南方那片被海雾笼罩的水面。 他身后站着三名旗手,每人手里握着几面不同颜色的令旗。 最左侧的旗手负责速度指令,中间的负责阵型变换,右侧的负责炮击指令。 三名旗手的目光都盯着黄蜚的背影,等待他下达第一个作战指令。 舰桥下方,薄珏站在机舱口的传声筒前,手里握着怀表。 他翻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朝传声筒里喊了一声:“压力如何?” 铜管里传来回应:“气压稳定。” “保持,随时准备加速。” “是。” 而此刻的朱由俭,正坐在舰楼内的指挥椅上。 面前摊开一幅海图,海图上标注着对马海峡西侧所有岛礁和水深数据。 现在的他并非指挥官,准确地来说,是个壮士气的吉祥物。 朱友俭也不会指挥海战,有黄蜚这个专业指挥官在,他才不会想给这些添堵。 自己好好做个挂件即可。 根据锦衣卫密探传回的情报,倭国联合舰队总数不下一百二十艘,包含萨摩藩、长州藩、肥前藩三方水师主力。 旗舰瑞祥丸是一艘三十二间大安宅船,船上装有六磅铁炮,是倭国目前火力最强的战船。 不过与眼前的铁甲舰定远号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五年前黄海之战时,大明水师靠的是黄蜚的战术和士兵的勇悍。 五年后的今天,大明水师又多了两样东西,先进的科技与火力。 海风裹着咸腥味迎面扑来。 天边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暗色,分不清是海雾还是即将褪去的夜色。 黄蜚看见他走出来,转过身,行了一个军礼:“陛下。” 朱由俭摆了摆手,走到飞桥栏杆前,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两人同时望向南方的海面。 黎明前的大海,安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黄蜚,你有几分把握?” “回陛下,海战无常,就算有连枪队与定远号,臣不敢说有十分。” 黄蜚深呼一口气,继续说道:“但若说歼敌半数以上,臣有七分把握。” “若说击败敌舰队主力、使其至少数年内无法再度出海,臣有九分把握。” 朱由俭点了点头。 他知道黄蜚不是夸大其词的人。 这个在海上打了几十年的老水师,从不轻言胜败。 他说的七八分把握,等于十分。 “那好。” “朕把战场交给你了。” 黄蜚抱拳躬身:“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 就在这时,定远号主桅杆顶端传来一声呼喊。 “左舷,远方有灯火!” 黄蜚猛地转过身,举起千里镜。 千里镜的镜片在海雾中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光点。 橘红色,正在缓缓移动。 片刻后,光点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从海雾深处缓缓浮现。 最前面那艘大舰,桅杆顶悬着一面绣有岛津家纹的指挥旗。 在那扇大旗的映衬下,一排排火绳炮口映着船上火光,像是黑暗中张开的狰狞巨口。 黄蜚见到这些,并未立刻下令,而是继续观察。 随着时间的流失,更多的倭舰从雾中浮现。 它们正以雁形阵展开,这是风帆时代最标准的接敌阵型。 旗舰居雁首突出,两翼依次向后退开,既便于主舰冲阵,又有利于两翼掩护。 最前面那艘岛津光久的旗舰瑞祥丸,两舷排了三十二门六磅铁炮。 紧随其后的还有十余艘同类型的大舰,加上两翼数十艘中型关船,构成一支以火炮为核心的海上打击力量。 “来的好。” 黄蜚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上扬。 五年前虽然全歼了倭国的九州水师,但一点也不爽,尤其是获得了新船与新的武器,此刻他的手早已痒痒的。 “总算不是一群破舢板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三名旗手下达了第一条指令。 “左翼分舰队,右移三百步,保持队形。” 左侧旗手立正,挥动令旗,将指令传向侧翼的旗手。 “右翼分舰队,减速三节。” 右侧旗手也跟着挥出第二串旗语。 黄蜚目光一凝,对中间旗手下达了最关键的一条指令。 “定远号,全速前进。” 旗下动作未歇,舰桥传声筒已接通机舱。 “锅炉加压!全速!” 薄珏的声音从铜管中传出。 几十息后,定远号的船身猛然一震,明轮转速提升,叶片击碎水面,白色浪花从船舷两侧翻涌而起。 航速表上的指针开始攀升。 五节。 七节。 十节。 定远号从编队中忽然加速冲出,船首劈开海浪,直插倭舰编队西北方的阵地。 在风帆舰队还在依靠风向与潮信微调队形的时候,一艘蒸汽铁甲舰完全不受风势束缚,以超出他们近两倍的航速切入预定战场。 岛津光久站在瑞祥丸舰桥上,手里的千里镜不自觉地抖了一瞬。 他看见那艘船没有挂帆,没有桨,首尾模样诡异,两侧鼓出两只大轮,转动时搅起阵阵白浪的怪船。 “那是什么东西?” 他问先身旁的副将。 副将也是摸不着头脑,因为他也没有见过这种船。 “不要管它。” 岛津光久放下千里镜,拔出腰间佩刀:“传令,雁形阵继续推进。” “锁链弹装填预备!” “距离八百步时齐射明军水师中部编队,击溃他们的旗舰指挥层!” 号角声瞬间响彻舰队,倭舰两舷同时调整炮口角度,炮手装填锁链弹。 双方距离在迅速缩短。 五千米。 四千米。 三千米。 这个距离早就在定远号的射程方位,但黄蜚并不想暴露定远号的真实数据,所以没有下令开火。 直到一千八百米左右。 了望手急促的喊声从桅顶传下:“报告提督,方位已定!” 黄蜚扫了一眼航向指示标,又看了一眼千里镜中倭舰编队与定远号的角度差。 然后他转过身,朝朱由俭抱拳。 “陛下,臣已就位。” 朱由俭从指挥椅上起身,走到飞桥栏杆前,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风帆舰队。 晨光正好在此刻从海平面上撕开一道裂缝。 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将定远号的铁甲映得熠熠生辉。 “准予开火。” 第491章定远之威 朱友俭的话音刚落,黄蜚转过身,对身后的旗手猛然挥下手。 “前主炮,放!” 定远号前甲板的旋转炮塔内,四门红夷大炮三式的炮手早已将炮口对准了那面飘扬着岛津家纹的指挥旗。 炮长手里握着火把,看见飞桥上挥下的令旗,没有一丝犹豫,将火把凑近了引线。 引线嗤嗤燃烧,火星沿着铜管窜入炮膛。 下一秒,四门红夷大炮同时喷出火光。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在海面上炸开。 四枚实心弹跨越一千八百米的海面,带着低沉的呼啸声,直扑倭国旗舰瑞祥丸。 第一枚弹擦着瑞祥丸的舰桥边缘飞过去,砸进后方的海面,溅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 第二枚弹正中瑞祥丸前桅杆的根部。 桅杆被拦腰打断,那面绣着岛津家纹的指挥旗连同断裂的桅杆一起从半空中跌落,砸在甲板上,溅起一片木屑。 第三枚弹击中了瑞祥丸左舷的炮位。 铁弹从炮位舷窗贯入,将数门六磅铁炮连同炮架一起掀翻,炮手被飞溅的铁片击中,惨叫数声倒在血泊中。 第四枚弹直接贯穿了瑞祥丸的舰桥。 那枚铁弹从舰桥正面撞进去,将木质的上层建筑撕开一个数尺宽的巨大缺口,然后从舰桥背面穿出去,带着无数木屑和人体碎片飞入大海。 舰桥里的舵手和传令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炮弹的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岛津光久站在舰桥后方的指挥台上,被冲击波震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此刻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眼前是一片被硝烟和木屑笼罩的模糊景象。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手背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主公!” 副将岛津义弘冲上来扶住他,嘶哑着嗓子喊:“舰桥被击穿了!” “舵手死了!传令兵也死了!” 岛津光久推开他,踉跄着走到指挥台边缘,望向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 目光扫向那艘没有帆的怪船。 那艘船正以超出他认知的速度在海面上航行,船舷两侧那两只巨大的明轮飞速旋转,搅起白色的浪花。 它的前甲板上,那座半封闭的铁壳炮塔正在缓缓旋转,四门炮口重新对准了他的旗舰。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岛津光久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过身:“传令,所有炮位对准那艘铁船!集火射击!” 说着,岛津光久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指向定远号的方向:“各舰自由射击,先打那艘铁船!” 就在岛津光久发号施令的时候,定远号的第二次齐射响起。 第二枚炮弹,直接击中瑞祥丸的炮弹恰好打在船舷水线附近。 铁弹撞碎了外层木板,在船壳上开了一个倭寇头大小的洞。 海水从破口处涌入,船舱里传来水手惊恐的喊叫声。 “堵!快堵住!” 瑞祥丸开始向右倾斜,甲板上的炮手们站立不稳,几门铁炮从炮位上滑脱,撞在舷墙上。 倭国舰队的阵型开始混乱。 原本严整的雁形阵在定远号第一轮齐射后就出现了裂痕。 左翼的几艘关船看见旗舰被击中,慌忙转舵试图拉开距离。 右翼的长州藩水军则加速前冲,试图以数量优势压制定远号。 两翼的行动不一致,整个阵型从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定远号飞桥上,黄蜚放下千里镜。 “左翼分舰队,左移五百步,截击长州藩水军。” “右翼分舰队,保持阵型,炮击萨摩藩右翼。” “定远号维持航向,前主炮继续压制敌旗舰。” 三面令旗同时挥动。 左翼的二十艘主力战舰开始向左转向,船舷炮窗齐刷刷打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佛朗机炮。 右翼的二十艘战舰则保持原有航向,炮口对准了正在试图重新整队的萨摩藩右翼。 海面上,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一千五百米。 一千二百米。 定远号的前主炮再次开火。 第三轮齐射比前两轮更加精准。 四枚实心弹全部命中了瑞祥丸。 瑞祥丸的右舷被炸开了一个近丈宽的豁口。 十几名炮手被冲击的气浪掀飞,落入海中。 只是三轮,瑞祥丸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船身向右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甲板上的倭兵纷纷跳海逃生。 岛津光久被几名亲兵拖着从指挥台上撤下来,往船尾的方向退去。 “主公!船要沉了!快换船!” 同一时刻,长州藩的三十余艘关船已经冲到了距离定远号不足一千米的位置。 这些关船是倭国水师中速度最快的舰种,船身细长,单桅,两侧各装有一排船桨,无论顺风逆风都能快速机动。 长州藩水军提督毛利秀元站在打头那艘关船的船头,手里握着一面令旗。 他看见瑞祥丸被明军炮火重创,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传令!” 毛利秀元举起令旗:“释放火攻船!所有关船全速前进!” “目标那艘铁船的水轮!” 关船两侧的船舷上,数十艘小型火攻船被推入海中。 这些火攻船长不过两丈,船上堆满了浸透桐油的柴薪和火药桶,船头装有一个铁制的撞角,撞角上绑着装满硫磺和硝石的竹筒。 每艘火攻船上由数名死士操舵,算是古代版的神风敢死队。 他们穿着浸透了水的棉衣,脸上蒙着湿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驾着火攻船撞上明军的铁甲舰,引燃火药,与敌舰同归于尽。 数十艘火攻船在海面上散开,从四面八方向定远号冲去。 船上的柴薪已经被点燃,火焰在晨雾中蔓延,将整片海面映成一片橘红色。 数十道火线同时向定远号蔓延而来。 火攻船后方的关船也在全速前进。 每艘关船的船头都装有一门回旋炮,炮手们已经装填好了锁链弹,只等距离拉近到五百步内就开始射击。 定远号飞桥上,了望手急促的喊声从桅顶传下。 “火攻船!约五十艘!” “关船四十余艘紧随其后!” 黄蜚举起千里镜,看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火光。 他的目光从火攻船的散布范围扫到后方关船的阵型,然后放下千里镜,转过身。 “右转舵三十度,保持航速。” 舵手转动舵轮,定远号的船身开始向右偏转。 “船尾火箭炮,准备释放。” 传声筒将这条指令传到了船尾的火箭炮舱。 第492章海上铁甲怪物 火箭炮舱里,十二名炮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三架火龙出水发射架并排固定在船尾甲板上,每架发射架上有三百六十根发射管,分五层排列,每层七十二根。 每根发射管内都装着一支粗如儿臂的火箭,箭头上绑着装满黑火药的爆炸弹头,箭尾装有平衡尾翼。 总引线已经连接好,炮长手里握着火把,等飞桥上下达最后的发射指令。 “火龙出水,放!” 闻言,炮长将火把凑近了总引线。 引线嗤嗤作响,火星沿着导火索快速蔓延。 三息后,第一支火箭从发射管中冲出。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第一百支...... 千余支火箭同时离弦。 火箭尾部喷出的火焰在晨雾中划出上千道刺目的轨迹,从定远号船尾升腾而起,铺天盖地地砸向那片火攻船群。 那景象,让飞桥上的朱友俭眼中闪过一瞬的震撼。 他想起了后世的喀秋莎火箭炮。 虽然眼前这些火龙出水的射程和威力远不及喀秋莎,但在这个时代,这种铺天盖地的火力覆盖,已经足够让任何敌人胆寒。 第一波火箭砸在火攻船群的正中央。 剧烈的爆炸声连环炸开。 一艘火攻船被火箭直接命中船头的火药桶,整艘船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火焰和木屑冲天而起。 另一艘火攻船的船舵被火箭击中,船身失去控制,在海面上打转,撞上了旁边另一艘火攻船。 两艘船上的柴薪和火药一起被引燃,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几艘火攻船同时掀翻。 更多的火箭砸进火攻船群中。 海面上,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火焰在海面上蔓延,将那些还在往前冲的火攻船一一吞噬。 船上的倭国死士被火焰吞没。 后排的火攻船见势不妙,慌忙转舵试图掉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波火箭紧跟着从定远号船尾飞出,火箭弹群直接覆盖了那几艘试图逃跑的火攻船。 连环爆炸将最后十几艘火攻船彻底吞噬。 木屑、尸体、火焰在空中飞溅,然后落入海中,溅起一片片红色的水花。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时间,倭国精心策划的火攻船阵型化为一片燃烧的残骸。 海面上漂满了烧焦的木板和尸体,浓烟在海风中弥漫,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一片刺鼻的焦糊味中。 火攻船后方的关船也遭到了火箭的波及。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关船被火箭击中,船身燃起大火。 船上的倭兵慌忙跳水逃生,但后面的关船来不及转向,直接撞上了前面燃烧的残骸。 木质的船身被火焰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十几艘关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火炬。 长州藩水军提督毛利秀元所在的关船也被三枚火箭击中。 火箭命中了船尾的舵叶,将舵叶炸得粉碎。 关船失去了操控,在海面上横了过来。 毛利秀元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被火焰笼罩的海面,看着那些燃烧的关船和火攻船残骸,看着自己的士兵在火海和波涛中挣扎,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定在那里。 “这是什么武器...” 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将军,撤退吧。” 毛利秀元犹豫了一会儿,虽然心中不甘,毕竟倒现在,明军还只出动了一艘战舰:“撤!!!” 可惜,黄蜚并没有给毛利秀元撤退的时间。 黄蜚已经下令定远号左转舵,将左舷的三十六门佛朗机炮对准了那些还在混乱中的关船。 同时身后二十艘战舰也紧随其后,对准各自的目标。 “左舷炮群,开炮!” 在黄蜚的一声令下,四百多门佛朗机炮同时喷出火光。 霰弹如同铁扫帚一般横扫关船队列。 最前面的那艘关船被霰弹覆盖,船身木板被打成了筛子,桅杆断裂倒塌,甲板上的倭兵被铁砂成片打倒。 第二艘关船紧随其后遭到同样的打击,船舵被打碎,船身进水,开始缓缓下沉。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佛朗机炮的射速极快,打完一轮换子铳,不到三十息就能再次开火。 没有装填火药和弹丸的繁琐步骤,没有清理炮膛的停顿。 子铳一换,引线一点,下一轮覆盖接踵而至。 三十六门佛朗机炮轮番齐射,弹幕连绵不绝,将关船队列一艘接一艘地撕成碎片。 长州藩的四十余艘关船在不到两刻钟内就损失了大半。 剩下的几艘关船慌忙调头,往九州岛的方向逃窜。 毛利秀元的座船因为舵叶被炸毁,无法转向,只能在海面上横着漂。 定远号的炮火很快就覆盖了这艘失去了机动能力的关船。 数枚霰弹同时命中船身,将船壳打穿,海水从破口处涌入。 关船开始下沉。 毛利秀元站在船头,看着那艘铁甲舰越来越近。 他握着腰间的刀柄,望着那艘没有帆、没有桨、却能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海上航行的怪物。 “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枚开花弹从定远号前主炮射出,正中关船的水线位置。 关船被拦腰打断,断成两截,迅速沉入海中。 毛利秀元的身影消失在波涛之下。 火攻船全灭后,倭国舰队的主力终于拉近了距离。 三艘大型安宅船从右翼突破,冲到了距离定远号不足一千米的位置。 这三艘安宅船是倭国仅次于瑞祥丸的主力战舰,每艘船上装有二十四门六磅铁炮。 三艘船一字排开,同时开火。 数枚实心弹从三个方向呼啸而来,狠狠砸在定远号的左舷。 第一枚弹击中了左舷中部的主装甲带。 锻铁护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弹丸在护板表面撞出了一道半寸深的凹痕,然后弹飞出去,落入海中。 护板纹丝不动。 第二枚弹击中了装甲带与船壳的接缝处。 钢板被击中后微微变形,铆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但铆钉紧固,接缝处未出现任何缝隙。 第三枚弹打中了主装甲带与木壳交界的位置。 外层木板被击碎,木屑飞溅。 但在木壳的内层,铁肋龙骨挡住了弹丸的余力。 弹丸卡在铁肋和木壳之间,失去了动能,没有再往深处穿透。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弹接连命中定远号的左舷,但对定远号的伤害一般。 定远号全程没有出现任何结构性损伤。 叶绍昌从观测口探出头,快速检查了各处命中点的损伤情况。 他伸手摸了摸主装甲带上那道凹痕,又敲了敲接缝处的铆钉,然后朝身后的将士说道: “装甲无碍!” 第493章一切都是徒劳 定远号左舷,八百米。 第一艘安宅船冲得最近。 船上的倭国炮手已经魔怔了。 他们看见了前两轮齐射的结果,只在那艘铁甲舰左舷上那三道浅浅的凹痕,彻底疯了。 那不是船,那是海上的铁堡。 安宅船的船头,一个穿着赤色具足的倭将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定远号,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 但看他的口型,像是在喊“撞上去”。 安宅船的船头开始偏向,试图用船首的撞角撞击定远号的明轮。 这是风帆时代最古老的战术,跳帮接舷,白刃战。 他们打不过那铁壳子,那就爬上去,用人命填。 定远号飞桥上,黄蜚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自己那种这样的战舰,还给敌舰跳帮接舷的机会,那他这个黄海水师提督就不用做了。 “左舷炮群。” 左舷三十六门佛朗机炮的炮长们等的就是这道命令。 炮口早已对准了那艘不要命般冲来的安宅船。 三十六门炮,每门炮配三十个子铳,这次装填的依旧是霰弹。 “放!” 令旗挥下。 三十六门佛朗机炮同时喷出火光。 一瞬间,定远号的整个左舷都在震动。 霰弹如同一面铁墙,以不可阻挡之势砸向八百米外的那艘安宅船。 铁砂覆盖的范围极大,从船头到船尾,从海面到桅顶,没有一处死角。 第一波霰弹砸在船头。 那门回旋炮被整个从炮架上掀下来,炮管弯成了弓形,砸在甲板上,碾碎了两个炮手的腿骨。 木屑从船壳上剥离,无数碎片横飞。 第二波霰弹扫过舰桥。 舰桥是木制的,两层结构,上层是了望台和指挥台,下层是舵舱。 铁砂从了望台的正面直接贯入,撕碎了薄木板,了望手和传令兵的身影像被无形的手从舰桥上扯了下来,落入海中,溅起几朵血色的水花。 舰桥的顶盖更是直接被整个击碎。 木梁断裂,木板坍塌,那面绣着长州藩家纹的旗帜连同旗杆一起从半空中跌落。 第三波紧随而至,扫过甲板。 甲板上,那些穿着竹甲的倭国炮手正在装填下一轮炮弹。 铁砂扫过时,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最前面那排炮手被铁砂成片洞穿。 甲片碎裂,铁砂嵌入肋骨,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炮架上,双目圆睁,口吐血沫。 一时间,惨叫不断。 承受了三波攻击的安宅船彻底失去了操控。 它在海面上横了过来,左舷暴露在定远号的火力覆盖之下。 佛朗机炮的第四轮齐射紧跟着到来。 这一次,炮手们换上了开花弹。 开花弹命中安宅船左舷水线位置。 弹丸击穿了薄木板,在船舱内部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从内部撕开了船壳。 船底板被炸开了一个数丈长的裂口,海水从裂口处涌入。 船身开始向左倾斜,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桅杆在倾斜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然后从中断裂。 桅杆倒下时砸在船舷上,将几门铁炮撞入海中。 铁炮落水时溅起巨大的水花,砸在那些正在海中挣扎的倭兵身上,刹那间,一滩红色冒出。 安宅船的船尾,几个倭兵在慌乱中将一艘小艇推入海中。 小艇落水后,数人争先恐后地跳上去。 但小艇太小,装不下那么多人。 有人被挤落水,有人被踩在脚下,有人扒着船舷试图爬上去,被船上的人用船桨砸断了手指,惨叫着滑入海中。 “撤!” 小艇上有人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定远号船尾的火龙出水再次开火。 火箭弹拖着尾焰砸向那艘小艇。 火箭命中小艇正中央,船上的人瞬间被炸飞,残肢在空中飞舞。 那些还在海中挣扎的倭兵被冲击波掀起的海浪吞没,再也没有浮起来。 一艘十多丈长的安宅船,大明水师仅用了四轮齐射就将其彻底变成了海面上漂浮的残骸,船壳更是被打成了蜂窝,残骸周边尸体漂浮无数。 黄蜚在飞桥上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地下令道: “下一艘。” 第二艘安宅船的指挥官目睹了同伴的毁灭。 他站在舰桥上,望着那艘安宅船的废墟和那些在海中挣扎的士兵。 可下一秒,他瞬间寒毛直立,因为此刻那艘铁甲舰的炮口正在转向他的方向。 他急忙下令右转舵,想要撤退。 可这艘安宅船的船头刚开始向右偏转。 右翼方向,明军的分舰队已经包抄上来了。 二十艘大明主力战舰排成两列纵队,呈钳形阵型,从两侧向这艘落单的安宅船合围。 船舷炮窗齐刷刷打开,里面露出排列整齐的佛朗机炮炮口。 “轰轰轰!!!” 二十艘战舰同时开火。 四百余门佛朗机炮的齐射从两个方向同时砸向安宅船。 炮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将安宅船完全笼罩其中。 刹那间,这艘安宅船步入了他同伴的下场。 第三艘安宅船的指挥官目睹了前两艘的下场。 他知道自己现在根本逃不了,继续顽抗就只有一个死,于是他对副将说了一句。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定远号的炮对准他的时候,一道白旗升了上来。 白旗在海风中展开,醒目而刺眼。 了望手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面白旗,他朝飞桥上喊了一声:“提督!” “敌舰升白旗!” 黄蜚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面白旗,面色不变。 “传令,停止射击。” 令旗挥动,各舰炮火逐渐停歇。 海面上安静下来,只剩硝烟和海浪的声响。 两艘明军快船从定远号侧后驶出,靠近那艘投降的安宅船。 快船上的水兵抛出钩索,钩住安宅船的船舷,攀爬上去。 甲板上跪满了倭兵。 他们的刀和火绳枪整齐地堆在一旁。 倭国将官手捧着武士刀,跪在最前面。 负责登船的明军百户踩着甲板上未干的血迹,走到那个跪在最前面的倭将面前。 那倭将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漆甲。 明军百户伸手拿起那把武士刀,在手里掂了掂,刀鞘上錾着菊纹和桐纹,是倭国名门的家纹。 他将武士刀别在自己腰间,然后目光在此落在那倭将:“会说话吗?” 倭将抬起头,用生硬的大明官话挤出一句。 “会,小人名田边小三郎” 回答百户的问题后,田边小三郎装着胆子问道:“请问大人,那是什么?” 第494章只需苦一苦百姓 明军百户回头看了一眼定远号。 此刻的定远号以五节航速缓缓驶来,明轮翻涌,船首劈开海浪。 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海风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百户转回头,看着那倭将,又拍了拍他肩膀。 “他叫定远号。” “记住了。” “下次你们若是还敢出海,看见这船就跑远点。” 倭将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登船队陆陆续续地清点俘虏。 船上的倭兵被押上明军运输船,关进船舱。 几个受伤的倭兵被抬上担架,军医给他们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们自己了。 因为军医的药是给同袍的,而不是给这些倭人的。 他给这些伤者包扎,已经仁至义尽了。 不一会儿,那面白旗被取下来,一个明军水兵将大明的日月旗升上安宅船的桅顶,日月旗在海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飞桥上,黄蜚放下千里镜。 他转过身,走到朱友俭面前,正要开口汇报战况。 朱友俭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报了。” “朕从头到尾都看着。” 科技的碾压,却是很爽。 “黄蜚。” “臣在。” “你说,顺治此刻在做什么?” 黄蜚一愣。 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 愣了一下后,他想了想,如实回答:“大约...还在等这批物资吧。”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是啊。若是他知道自己的救命粮没了,此刻他那弱小的心灵会如何?” 黄蜚会心一笑:“自断一臂的小屁孩,此刻怕是躲在他那母后怀里哭鼻子吧。” 闻言,朱友俭也笑了几声。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替朕拟一道旨意。” 王承恩连忙从袖中取出炭笔和便笺,准备记录。 朱友俭望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冷了下来。 “盛京那位小皇帝听好了,你的盟友,朕替你葬在海里了。” “若是清明有空,想要祭拜,可乘船到对马海峡,多烧些纸钱给他们。” 记完后,王承恩合上便笺,躬身道:“皇爷放心,奴婢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朱友俭点了点头,转身往舰楼里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了。 “对了。” 王承恩连忙转过身。 “在旨意末尾再补一句。” “让他在盛京把脖子洗干净了。” “用不了多久,朕取他狗头祭奠那些被八旗子弟屠杀的大明军民!” 王承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连忙在便笺末尾补上了这句话。 ...... 盛京。 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冷风从城外的荒原上灌进来,吹得皇宫的琉璃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御书房里,炭火烧了许久,但殿中的温度依然冷得渗人。 顺治独自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五天前从锦州发来的。 他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锦州守军哗变。 起因是城中存粮彻底耗尽。 守将塔思哈命人杀马充饥。 百匹战马宰了,每人能分到拳头大的一块肉。 可是到他们手中,仅仅就是一碗汤末。 当天夜里,便开始了哗变。 哗变的士兵洗劫了城中剩余的粮库,发现里面除了那几袋发霉的豆饼,什么都没有。 愤怒的士兵冲向城中的富户和粮商,砸开门,将能吃的全部抢走。 有人试图阻止,被哗变的士兵当场砍死。 塔思哈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率亲兵赶到哗变现场。 他亲自拔刀,砍死了带头哗变的两个牛录章京,又将几个参与哗变的士兵当场斩首,才勉强压住了局面。 哗变虽然被镇压了,但锦州守军从哗变前的两万人,变成了不到一万人。 剩下的,要么死在哗变中,要么趁乱逃了。 第二份文书,是从长崎辗转传回的密报。 “明军水师主力已离港,去向不明。” 去向哪里? 还能去向哪里。 顺治虽小,但却不傻。 他知道明军水师主力离港意味着什么。 黄蜚的舰队,怕是已经在对马海峡等着倭国运输队了。 那些倭国运来的火药和粮食,那些他等了许久的救命粮,怕是已经沉在海里了。 但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 遏必隆今天上午在门外求见,说有军情禀报。 他没有让他进来。 鳌拜也来求见了。 他也没有见。 他不知道自己该跟他们说什么。 告诉他们,朕引来的救命稻草,已经被大明水师烧了? 告诉他们,现在锦州城里的兵哗变了? 头大的顺治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多尔衮的影子,浮现出那张曾经让他无比憎恶、此刻却让他无比怀念的面孔。 若是他还在,此刻应该不会有那么多问题吧! 想到这里,顺治瞬间睁开了双眼,用力地摇了摇头,想将这危险的想法甩出去。 他深呼一口气,随后大喝一声: “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连忙推门进来,跪在地上:“皇上有何吩咐?” “传遏必隆。” “还有,宣鳌拜。” 小太监应声退下。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盛京的夜,冷得像冰窖。 宫墙上挂着几盏残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 远处的街道上,哀嚎声、狗吠声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回荡。 一个多时辰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前一后,遏必隆和鳌拜推门进来。 两人走到御案前,双膝跪地。 “奴才遏必隆、鳌拜,参见皇上。” 顺治走到御案后,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道:“锦州守军哗变,你们都知道了吧。” 遏必隆低着头:“奴才其实已经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顺治顿了顿,继续道:“朕刚刚收到密报。明军水师主力已经离港,想必是去堵截了。” 闻言,遏必隆猛地抬起头。 鳌拜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皇上。” 遏必隆说道:“既然海路已断,只能从长计议。” “锦州那边,可以先增拨一批粮草应急,稳住军心...” “粮草?” 顺治打断了他。 “现在盛京还有多少粮食?” 遏必隆顿时哑言,盛京若还有粮草,岂会不给锦州。 此刻鳌拜开口道:“皇上,不如咱们强征吧!” “那些旗主...怕是不会轻易交粮。”顺治担忧道。 鳌拜摇了摇头:“奴才说的是那些平头百姓。” “什么???” 鳌拜回禀道:“如今,只能苦一苦他们了。” 顺治闻言,犹豫了一下,鳌拜说得对,如今也就只能苦一苦大清的百姓了。 他深呼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遏必隆和鳌拜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磕头。 “嗻。” 两人退出御书房时,殿外又飘起了雪花。 第495章南北党 顺治下令强征的次日清晨。 定远号舰楼指挥舱里,朱友俭站在那幅海疆图前。 竹鞭点在对马海峡与朝鲜半岛之间的水域,他的目光从釜山港一路往北,划过朝鲜全境,最后停在汉城的位置。 案上摊着林文昭此前从汉城发回的密报。 金成植已下狱,平壤道兵马截断了倭国运输线,三百辆车队的物资全部落入林文昭之手,其中一半被林文昭以大明天子的名义赏赐给了平壤道兵马,剩下的一半等待朱友俭的处理。 对与林文昭的做法,朱友俭非常赞同,这次伏击本来就是平壤道兵马,给他们好处是理所当然,这也体现大明的气度。 而且现在大明,也不在乎那点粮食。 朱友俭缓缓而道:“金成植一个礼曹参议,三品官,能调动釜山港的关隘?能让倭国船队大摇大摆进港卸货?” 说着,他拿起案上那份密报,抖了抖:“金成植的账目上涉银不过数千两,但釜山港半年走私的物资,光是火药就不下一万斤。” “这笔账,不是一个礼曹参议能扛下来的。” 王承恩在一旁低声道:“皇爷的意思是...朝鲜朝堂上还有人?” “不是还有人。是有一批人。” 朱友俭将密报放回案上,坐回指挥椅。 “崇祯九年,皇太极亲征朝鲜。一万八旗铁骑踏过鸭绿江,朝鲜全国兵马没撑过三个月。那一仗之后,朝鲜王廷每年向伪清进贡十万石粮食、数千匹布帛。” “李淏在盛京当了几年质子,他恨建奴,但更怕建奴。这种怕,不是朕派几艘铁甲舰就能消除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朝鲜内部本就分为两派。以高句丽后裔为核心的北人党历来亲明,以三韩后裔为核心的南人党则在后金崛起后倒向建奴。” “当年皇太极征朝鲜,南人党主动提供情报、代收粮草。战后更是把持朝政,架空国王。金成植不过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南人党。” 黄蜚听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借金成植案,将南人党连根拔起?” “对。” 朱友俭站起身,走回海疆图前,竹鞭点在汉城的位置。 “林文昭已经替朕撕开了一道口子。金成植被抓,南人党必定慌乱。他们越是慌乱,越容易露出马脚。朕若不去,这道口子就会被他们重新缝上。朕若去了,就能顺着这道口子,将他们全部揪出来。” “而且朕的到来,也能给李淏绝大的底气。” 黄蜚闻言,拱手而道:“既然陛下要去汉城,末将提起先回登州补给。” 朱友俭明白,这不是黄蜚胆小怕事,而是在考虑他的安危,毕竟前几天的对马海峡一站,虽然大获全胜,但是弹药消耗也不少,回登州补充状态,也能确保万全。 不过,这一来一回时间太长,也太奔波。 “此地距汉城,顺风一日航程。若先返登州再折返,至少耽搁半个月。这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南人党销毁所有证据、威胁所有证人。到那时,朕手里就只剩下一个金成植。” “甚至连金成植都可能不在了。” 黄蜚闻言,说道:“可是咱们的弹药与辎重不足。” 朱友俭思虑了片刻,说道:“不如这样,定远号率二十艘主力战舰北上。” “赵大海率其余舰只返登州休整。并将舰队的五成补给、弹药调拨给定远号及随行战舰。” “另,将俘获的倭国降兵全部押往登州。” 黄蜚犹豫了一下,不过有定远号这个铁甲舰在,只要他的火力能保持住,那此行无忧,于是抱拳道4:“末将领旨。” 说罢,他转身走到传声筒前,开始传达各舰指令。 朱友俭重新坐回指挥椅,看向王承恩:“给林文昭发飞鸽传书。告诉他,朕不日即至汉城。让他盯紧南人党的动静,尤其是礼曹判书李元翼。” “奴婢这就去办。” 王承恩退出指挥舱。 舱中只剩下朱友俭和黄蜚二人。 黄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陛下,若李淏不从呢?”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 “朕帮他清理门户,他有何不从?” “况且,他不敢不从。五年前大明水师在黄海全歼倭国九州舰队,这次定远号又在对马海峡一战击沉倭国旗舰。这些战绩,林文昭一定已经在汉城传遍了。” “李淏虽然懦弱,但不蠢。他知道大明的炮口现在对准的是倭国和建奴。但他应该更清楚,那些炮口随时都可以转向。” 说到这里,朱友俭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海面上的硝烟早已散尽,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走吧,去看看那个田边小三郎。” ...... 定远号底舱,临时牢房。 田边小三郎靠在舱壁上,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 舱门打开,光线从门外涌进来。 田边小三郎眯着眼,看见两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明军士兵走进来,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押出了牢房,直接送到了舰楼。 指挥舱里,朱友俭坐在指挥椅上。 田边小三郎被按着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会说汉话?” 田边小三郎听见这个声音,肩膀抖了一下。 “会...会一点。” “抬起头来。” 田边小三郎缓缓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指挥椅上的那个人。 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田边小三郎在萨摩藩当了十几年兵,见过无数大名的征伐厮杀。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田...田边小三郎。” “哪一藩的人?” “萨摩藩。” 朱友俭点了点头,又从案上拿起一张纸。 这是从降兵口中审出的口供,记录着萨摩藩联合舰队各舰的编制、火力配置、出航时间。 “你们这次出兵,是谁牵的头?” 田边小三郎犹豫了一下。 “是...是岛津光久大人。” “还有谁?” “长州藩毛利秀元大人...肥前藩锅岛胜茂大人...还有...” “还有谁?” 田边小三郎的额头上沁出冷汗:“还有...大清皇帝派来的使者。他说...说只要日本出兵相助,事成之后,台湾、琉球、对马、济州岛...都归日本。” 这些情报,朱友俭早就从锦衣卫的密报中知道了。 朱友俭问这些,不是为了获取情报。 第496章驻军 “田边。” “在...在!”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田边小三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大明天子会问这个问题。 “回...回陛下。小人家里还有老母,还有一个妹妹。父亲五年前...在黄海战死了。” 他说到“黄海”两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五年前黄海那一仗,你父亲是九州舰队的?” “是...是的。他是毛利家的足轻。”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田边小三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五年前,你父亲死在黄海。” “五年后,你又拿起刀来打大明。” “你们萨摩藩的人,真的就这么想死吗?” 田边小三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之前是想着为父亲报仇,可是见到定远号之后,此刻他的只想活命。 报仇,什么是报仇。 那只是愚昧的送死了而已。 朱友俭摇了摇头,若是眼前的田边此刻还有一点报仇的想法,他还敬他是条汉子,可惜眼见的这个倭人已经被定远号的恐怖吓破了胆。 “罢了。” 朱友俭转过身,对黄蜚说道:“把他带回牢房。” 田边小三郎被押出指挥舱时,黄蜚低声问了一句:“陛下,为何不杀他?” “死人看不到。活人才能把恐惧带回去。” 朱友俭坐回指挥椅:“朕要让他活着回到萨摩藩,让他亲口告诉岛津家的那些人,大明的铁甲舰是什么样的。” 当天,定远号以五节航速北上。 二十艘主力战舰排成两列纵队紧随其后,船身在波浪中起伏,桅杆顶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舰楼里,朱友俭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黄蜚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份朝鲜沿海的水文图。 “陛下,按目前航速,明日下午可抵江华湾。” 朱友俭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问道:“黄蜚,你对朝鲜了解多少?” 黄蜚想了想:“藩属国,年年进贡。万历年间倭寇入侵,先帝出兵援朝,光复三都。朝鲜至今立着再造藩邦的碑。” “那是面上的。”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碑立在那,不代表心里记着。” “崇祯九年,皇太极征朝鲜。那时的朝鲜国王李倧,就是李淏他爹,在南汉山城里守了四十五天。城外是八旗军的铁骑,城内的粮草一日比一日少。北人党主张死守,南人党主张开城投降。” “最后李倧开城了。在南汉山城的三田渡,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立了大清皇帝功德碑。” 黄蜚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件事他知道,但从陛下口中说出来,听起来格外刺耳。 “那之后,南人党就把持了朝政。” “朝鲜的王廷,从那时起就分成了两派。北人党,根基在平壤道、咸镜道,靠北边。他们与高句丽后裔关系深。南人党,根基在全罗道、庆尚道,靠南边。他们与三韩后裔关系深,在后金崛起后就倒向了建奴。” “金成植是礼曹参议,主管对倭文书往来。他能瞒着国王替倭人打掩护,光靠他一个人做不到。礼曹判书李元翼,领议政金自点,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黄蜚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道:“陛下此去汉城,是要动这些人?” “不但要动,要连根拔。” “朕不怕朝鲜穷,也不怕朝鲜弱。朝鲜本就是小国,穷和弱都是正常的。” “但朕不能容忍的是,朝鲜一边当着大明的藩属,一边替建奴卖命。” “这些物资到了建奴手里,就会变成刀,变成箭,变成攻打辽东的火药。” “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光靠封锁海路。” “封锁只是一道堤坝,只要南人党还在,他们就会不断凿洞。” “朕此去,有三个目的。” “第一,让李淏和朝鲜君臣亲眼看看定远号。恐惧是最好的清醒剂。” “他们怕建奴,是因为建奴的铁骑踏过鸭绿江。”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明的铁甲舰能在一日之内从对马海峡开到汉城,比建奴的铁骑快得多。” “第二,借金成植案顺藤摸瓜,将南人党连根拔起。” “证据、口供、账目,朕都要拿到手。” “这些人不仅要下狱,还要公审。” “让朝鲜百姓知道,这些所谓的两班贵族,到底干了什么。” “第三,驻军。” 黄蜚愣了一下:“驻军?” “对。” 朱友俭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展开。 这是他从北京出发前命内阁拟定的方案,内容是在朝鲜南部海域一处军港,作为大明水师的常驻基地。 然后一切军费皆由朝鲜负责,且朝鲜无权管理,有豁免权。 “倭国不会因为一次对马海战就彻底死心。” “岛津光久虽死,萨摩藩还在,长州藩还在,肥前藩还在。” “他们的造船厂还在,他们的工匠还在。” “用不了几年,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毕竟他们这帮小人,觊觎华夏大地也不是一两年了。” “到那时,朕不想再千里迢迢从登州调兵。” “朕要在朝鲜有一个前进基地,随时可以出港进攻。” 黄蜚接过方案,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军港...朝鲜君臣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所以朕要先压服他们。”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等朕把南人党的罪证甩在他们脸上,等他们知道自己的朝堂上有一半人替建奴做事,他们还有脸跟朕谈条件?” “而且咱们的定远号就停在他们的港口,若是想试一试定远号的火力,我也不会吝啬给他们表演一下。” 闻言,黄蜚不好意思的笑了,就定远号现在的火力,一只船能顶一个舰队。 他合上方案,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军港一事,末将回全力办理。” 时间一点点过去,眨眼间之间,就到了次日午时。 定远号驶入江华湾。 江华湾是朝鲜西海岸最大的海湾,从汉江口一路往西延伸,湾内水深足够,是进入汉城的海上必经之路。 定远号的了望台上,了望手举起千里镜,望向海湾深处。 “提督!前方发现一艘朝鲜快船,挂着大明使节的旗号!” 黄蜚转过身,朝舰楼里喊了一声:“陛下,应该是林文。” 朱友俭放下手里那份关于朝鲜两班贵族势力分布的文书,站起身,走出舰楼,来到飞桥上。 他举起千里镜,看见了那艘快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大明官袍,正是林文昭。 第497章抵达汉城 两船靠拢。 舷梯放下来,林文昭快步登上定远号甲板。 他走到朱友俭面前,抱拳行礼。 “臣林文昭,参见陛下。” “免礼。” 朱友俭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文昭道:“陛下亲征,臣未及远迎,死罪。” “朕没告诉你行程,何罪之有。” 朱友俭转身往舰楼里走:“进来回话。” 指挥舱里,林文昭站在海疆图前,开始禀报汉城最新局势。 “金成植被下狱后,南人党正在四处活动。” “礼曹判书李元翼昨日秘密召集了南人党在京的五名核心官员,地点在南村的一处私宅。” “臣派去的锦衣卫听到的消息是,他们正在商议如何将金成植灭口。” 朱友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灭口的计划,具体是什么?” “买通义禁府狱卒,在金成植的饭菜中下毒。金成植一旦身死,所有线索就此中断。陛下若来查,也只能查到一具尸体。” “李淏什么反应?” 林文昭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朝鲜国王仍在观望。” “金成植下狱后,臣曾当面请他彻查南人党其余涉案官员。” “可他永远只会说一句话,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朱友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 “他是在等,等朕的定远号返航登州。等定远号一走,他就可以慢慢拖,拖到这件事不了了之。” “正是。” 林文昭抱拳道:“陛下,朝鲜朝堂上对金成植案的态度,一言以蔽之,畏首畏尾。” “李淏怕得罪建奴。虽然他恨建奴,但更怕建奴。他在盛京当了几年质子,那段日子让他刻骨铭心。他不敢冒险激怒伪清。” “他也怕得罪南人党。南人党在朝鲜地方经营数十年,掌握着全罗道、庆尚道的田地、税收和人事。李淏若动了南人党,就等于断了朝鲜一半的财源和兵源。”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窗外,定远号正在缓缓驶入汉江口。 “几十年前,若无大明援朝,尔国早已亡于倭寇。今日恩将仇报,该到了清算的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文昭身上:“金成植现在关在哪里?” “义禁府内牢。” “派锦衣卫接管。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接近金成植,包括义禁府的狱卒。” “臣领旨。” 林文昭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道:“陛下,李元翼等人...” “不急。” 朱友俭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朕要等到了景福宫,当着李淏的面,当着朝鲜文武百官的面,一层一层剥开他们的皮。” “陛下英明。” ...... 当天下午,汉城西郊,慕华馆。 这座馆舍是朝鲜专门用来迎接天使的地方。 其规模仅次于朝鲜皇宫景福宫。 而景福宫的规模,说是皇宫,其实也就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宅子,放在北京城,也就四五品官员的府邸或者他们城外的私宅。 从景福宫西门出来,沿着西郊官道走上三里,便能看见那座朱漆门楼。 此刻,慕华馆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朝鲜国王李淏跪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衮服,头戴七旒冕冠,双手平举在胸前,手心里托着一卷文书。 身后是领议政金自点、六曹判书、两班文武,以及数百名内侍和侍卫。 所有人都在等,从上午已经等到现在。 锦衣卫的飞鸽传书昨日就到了汉城,说大明天子不日将至。 李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耳边是远处汉江口方向隐隐传来的号角声。 那是定远号的汽笛。 低沉而悠长,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龙吟,震得人胸口发闷。 李淏的额头开始沁汗。 当定远号从江华湾驶入汉江口时,李氏朝鲜的这一代国王在心底问了自己一声:这是什么? 他身后那些曾经见过明军水师的朝鲜将领也被吓了一跳。 一个参加过黄海海战的朝鲜老将领跪在地上,望着那艘船,喃喃自语:“五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五年...” 他说不下去了。 是啊,才五年,大明怎么可能造出这样的东西? 那艘船没有帆,没有桨,只有两只巨大的明轮轰轰转动,烟囱冒着浓烟,船首劈开的浪花比岸边的芦苇还要高。 最可怕的是,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的炮口。 李淏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在岸边。 定远号吃水深,无法完全靠岸,只能泊在汉江口深水处。 四艘小型登陆艇从定远号船舷放下,在水兵划桨下缓缓靠岸。 最先上岸的是李小铨带领的两百名天子近卫,一人配备了一支神州四式,正式命名为汉阳火枪。 各自持枪而立,面无表情。 紧接着,两个锦衣卫搬来一块跳板,稳稳搭在登陆艇与岸边之间。 朱友俭走下跳板,踏上了朝鲜的土地。 今天的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若不是眼前的众人知道他是大明天子,皆以为是个普通的富人。 朱友俭的目光,越过迎驾的人群,落在那座朱漆门楼上。 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是朝鲜世宗大王亲笔所书。 “慕华馆。”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李淏。 “平身吧。” 李淏站起身,双手依然平举在胸前,将那卷文书呈上。 “臣朝鲜国王李淏,恭请圣安。” 王承恩上前接过文书,转呈给朱友俭。 朱友俭没有翻看那份文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朕此来仓促,未及事先通报。” “你不必拘礼。” 李淏抬起头,正要说几句客套话。 朱友俭已经越过他,径直往那排迎驾的队伍走去。 李淏的脸色变了一瞬。 按礼制,天使应先入慕华馆歇息,次日再入宫觐见。 可是,朝鲜也从未接待过来上宗天子啊! 朱友俭丝毫没有往慕华馆走的意思。 林文昭眼疾脚快,快步追上朱友俭,低声提醒道:“陛下,按礼制,先在慕华馆歇息...” “不了。” 朱友俭脚步未停:“摆驾景福宫,朕要在他们的勤政殿议事。” 林文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过头,看了李淏一眼。 李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自己不过是个弹丸小国,世代也以中原为上宗。 如今上宗天子亲自前来,应该是无比的荣耀才对。 他朝身后的礼曹判书李元翼使了个眼色,李元翼连忙起身,快步赶往前头,去安排勤政殿的事宜。 朱友俭没有理会,直接翻身上马,在李小铨近卫的护卫下,随林文昭往景福宫方向而去。 李淏和一众朝鲜官员只能跟在后面,骑马或步行,一路小跑。 第498章清理韩廷 景福宫是朝鲜的正宫,规模虽只是北京城四五品官员的府邸,但也是汉城最大的宫殿建筑群。 勤政殿是景福宫的正殿,相当于紫禁城的皇极殿。 此刻的勤政殿里,气氛凝重。 朱友俭当殿坐在御座上,那个御座本来是李淏坐的。 但此刻李淏只能站在阶下,不敢有一丝怨言。 王承恩侍立在朱友俭身侧,拂尘搭在臂弯里。 黄蜚、林文昭、李小铨三人分立在阶下两侧。 殿中,朝鲜的文武百官跪了满地。 正一品领议政金自点,从一品左右赞成,正二品六曹判书,从二品六曹参判,一个个平日高高在上的两班贵族,此刻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朕此来,是为答谢朝鲜出兵截断倭国运输线。” “平壤道兵马截获三百辆车的物资,杀敌千余。此事,朝鲜有功。” 站在阶下的李淏听了这句话,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但朱友俭的下一句话,让他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不过...朕听闻,贵国朝堂上有人与建奴暗通款曲多年。” “金成植不过一小小参议,他背后是谁,想必你们心中有数。” 勤政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金成植的名字从大明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大明不是来走过场的。 跪在文官队列中的礼曹判书李元翼,额头上开始沁汗。 汗水从他的鬓角淌下来,滴在膝盖下面的青石砖上,但他不敢伸手去擦,甚至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 此刻的他,生怕自己一个小动作就吸引众人的目光,从而暴露自己。 他身后,几名南人党的官员同时变了脸色。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官员,脸色白得像宣纸,双手撑在地上,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砖缝里。 李淏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此事...小王已命义禁府彻查...金成植之罪,小王绝不容忍...” “不必。” 朱友俭打断了他:“朕的锦衣卫已经查好了。” 他朝王承恩一挥手。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 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皮上,印着萨摩藩藩库的印戳。 然后是走私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船号、货物名称、数量、接应人,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本账册。 还有南人党与倭商往来的书信,信上的笔迹、印章、落款全部核对无误。 甚至还有一份详细的名单,上面列着过去三年中,与金成植有过秘密接触的朝鲜官员姓名、职务、时间、地点。 王承恩双手捧着那叠文书,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李淏面前。 “还请朝鲜王过目。” 李淏接过文书,翻开第一页。 金成植的供词,他只看了三行,手指就开始发抖。 再翻一页,萨摩藩藩库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李元翼收银的数目,一万八千两,每次千两,日期、地点、经手人,一字不差。 李淏的额头不断地冒汗,若是上宗因为此事,直接取缔了他这个新王,那一切都完了。 而且朝鲜王国,白银的储备本来就不多,在朝鲜战争之前,也就数千两白银。 就算有了大明的大量白银注入,整个朝鲜也不过才数十万两白银。 而眼前的李元翼,手中就有近两万两白银,堪比朝鲜国库。 就在此刻,朱友俭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朝鲜王,看完了吗?” “看...看完了。” “看完了就好。” 朱友俭靠在御座上,目光越过李淏,落在跪在文官班首的李元翼身上:“李判书,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李元翼猛地抬起头。 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 朱友俭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在勤政殿里回荡开来,让所有跪着的朝鲜官员同时打了个寒颤。 “王承恩,把第三份证据给他看看。”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几封信,走到李元翼面前,一封一封摆在他膝前的地砖上。 李元翼盯着那几封信,浑身发抖。 这些都是他通建奴与倭的罪证。 他想伸手去撕,但手还没碰到信纸,就被身后的锦衣卫一脚踩住了手腕。 “啊~~~” 惨叫声在勤政殿里回荡。 朱友俭摆了摆手,锦衣卫松开脚。 李元翼瘫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砖上,磕出一个血印。 “臣...臣知罪。” “臣知罪...不过臣是受金自点指使。” 他抬起头,额头上那个血印还在往外渗血。 血珠顺着他的鼻梁淌下来,滴在膝盖下面的青石砖上。 “金成植那三千两银子,是金自点以臣之手给他的。” “釜山港的关隘,也是金自点以臣之手替他打通的。” “平安道的驻军分布图...这一切,都是金自点授意臣做的!” 他忽然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跪在文官最前列的那个身影。 “是他!崇祯九年,也是他说服先王开城降清的!” “是他替清军带路,让八旗铁骑直逼南汉山城!” “是他跪在三田渡的雪地里,替皇太极起草了那篇《大清皇帝功德碑》的碑文!” 勤政殿里,瞬间炸了。 所有朝鲜官员的目光同时射向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领议政金自点。 金自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今年七十有三,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入朝近五十年,从成均馆直讲到领议政,辅佐过四代朝鲜国王,门生遍布六曹十二司。 在朝鲜,有句话叫金家班,意思是金自点手里握着的人脉,比国王还多。 此刻,这个手握朝鲜政坛半壁江山的老臣,面如死灰。 他没有辩解,没有磕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跪在那里,像个泥塑的菩萨。 他逃过了新王的洗礼,却没有想到栽在在这里。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盯了整整十息。 “王杰。” 在殿外的锦衣卫千户王杰闻言,踏入大殿:“末将在。” “带人去领议政府邸,掘地三尺,给朕搜出罪证来。” 王杰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出勤政殿。 殿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跪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官员,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们不敢换姿势,更不敢抬头。 第499章两班贵族,六曹判书。 两班贵族,六曹判书。 这些人,跪在这里战战兢兢的样子,与当年皇太极踏过鸭绿江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怕的不是他朱友俭这个人。 他们怕的是定远号上那几十门炮,怕的是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不保,怕的是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家底被翻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这帮人对于朝鲜没有半点忠诚可言。 今天怕大明,就跪一跪,磕几个头,表一番忠心。 明天建奴打过来了,倭人打过来了,他们照旧会开门迎敌,照旧当带路党。 因为他们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能守住自己的权势,至于朝鲜的百姓,皆是他们可以交易出去的筹码。 朱友俭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朝鲜特有的高丽参茶,入口回甘,比他在大明喝的粗茶口感不知好了多少倍,大概是喝惯了粗茶,一时间,好茶竟然有些喝不习惯。 朱友俭放下茶盏,站起身,沿着御阶往下走。 靴底踏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李元翼面前,停住了脚步。 “李元翼。” “罪臣在...” “若想活命,就看你自己了。” 李元翼瞬间明白朱友俭的意思,检举有功:“陛下,兵曹正郎李守仁。” 话音落地的瞬间,文官队列中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中年官员直接瘫倒在地,正是兵曹正郎李守仁。 他的眼白翻上去,嘴唇发紫,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殿中几个官员惊叫出声。 王承恩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李守仁的颈脉,然后转过身,朝朱友俭回禀道:“回皇爷,应该是被吓破了胆,不过人还有一口气,但晕厥过去了。” “拖出去,让太医院的人看看,别让他死。” “是。” 接着,李元翼又说出了几人,随后李元翼看向了金自点。 朱友俭转过身,走回御阶,重新坐回御座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殿中那些瑟瑟发抖的朝鲜官员,然后看向跪在最前排的金自点。 “金自点,你还有什么话说?” 金自点抬起头,看了朱友俭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又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朱友俭也不着急,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只需善后即可。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杰大步走进勤政殿,身后跟着五六名锦衣卫校尉,每人手里都捧着几口木箱。 那些木箱不大不小,约莫一尺见方,箱盖上印着领议政府邸的封条。 李若链走到御阶前,抱拳行礼。 “启禀陛下,臣等搜遍金自点府邸,在后院假山石下挖出这批木箱。” “箱中藏有金自点与伪清盛京秘密往来的全部书信,共计一百零九封,时间横跨崇祯九年至今。” “另有汉城至义州的军事情报传递线路图一份。” “以及...金自点尚未发出的一份密信,是送往盛京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双手呈上。 朱友俭接过信件,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他低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金自点身上。 “金自点,你可真是建奴的一条好狗!” 金自点终于有了反应。 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朱友俭,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老臣...辅政三十年...问心无愧。” “金自点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朕今日不想大开杀戒,但有一个前提。” “从犯者,若能主动揭发其余同党,可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若是等到朕一个个指出来,那就别怪朕不给你们体面了。” 勤政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朱友俭也不着急,坐回御座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殿角的沙漏在无声地流淌,一粒粒细沙从玻璃管的上端滑落,堆在下端的玻璃泡里。 终于,在南人党队列的中排,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官员抬起头。 他是礼曹正郎,崔明勋,金成植的直属下属。 “臣...臣愿揭发。” 朱友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 崔明勋咽了口唾沫:“臣揭发兵曹参判朴正熙,接受倭商贿赂纹银八百两,替倭人绘制东莱府水师布防图!” 话音刚落,跪在前排的一个官员猛地转过身,正是兵曹参判朴正熙,脸色涨得通红,张嘴就要骂。 但他还没骂出口,崔明勋又开口了:“臣还揭发户曹参议姜永浩,挪用户部公款千两,用于贿赂守城将领,为倭开夜门!” 崔明勋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告密的勇气。 “还有工曹判书郑寿昌!他收受萨摩藩贿赂银二百两,将倭船伪装成渔船,停泊在釜山港外岛礁旁,躲避水师巡查!” “还有全罗道观察使柳道源!他私自将官库中的军粮卖与倭商,每一石军粮收银一两,获利三千六百两!” 勤政殿里炸开了锅。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纷纷从队列中挣扎起身,有的想辩解,有的想逃跑,有的想反驳崔明勋。 但他们的膝盖刚离开地面一寸,就被身后的锦衣卫按了回去。 “跪好。” 锦衣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他们的肩膀上,将他们死死按在青石砖上。 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两班贵族,此刻脸贴着冰冷的砖面,屁股高高撅起,像极了待宰的猪。 有了崔明勋带头,仿佛有人扳动了一道隐秘的机关,殿中跪伏的人群里,开始响起第二个声音。 “臣...臣也愿揭发!” 这回开口的是庆尚道观察使府的长史金秀吉,一个从三品官,在朝堂上排不上太大的号,但他的位置恰好卡住了那些真正掌握实权、此刻正拼命把头埋进地砖里的人物。 “臣揭发东莱府使安宗洙!安宗洙收受萨摩藩贿赂白银千两,黄金五十两!为倭国商船提供淡水、粮食补给!每次倭船进港,他都会提前通知倭商,让他们避开水师巡查时段!” “臣揭发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李东秀!李东秀以换防为名,将水师主力调离釜山海域,为倭船清出航道!每次调防,他都会提前三日收到倭商的‘撤防费’!” “臣揭发庆尚右道兵马佥节制使宋秉吉!宋秉吉私下向倭商出售军弩二百副,箭矢三千支!每副弩售银八两,每支箭售银三分!累计收银七百余两!” 金秀吉的声音在勤政殿里回荡,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砸进水面的石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 但这还没完。 金秀吉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第三个人开口了,第四个人开口了,第五个人开口了。 起初还带着迟疑和试探,目光躲闪,甚至不敢抬头看端坐在正殿上首的那个人。 可当第一个开口的人没有被当场拖出去砍头,而是被锦衣卫带到大殿内侧单独录供时,所有人的顾虑就像被戳破的猪尿泡,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第500章狗咬狗,该下一步计划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汉城府少尹崔至善。 他从正四品的队列里爬起来,膝盖挪了几下,抢到御阶前,指着户曹判书的身后位置:“臣揭发户曹参议姜永浩!姜永浩以官粮换私银,三年贪墨不下五千两!他还伪造粮秣账目,将亏空栽赃给平壤仓!” 被他指着鼻子的姜永浩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想往回骂,但嘴巴刚张开,就被身后的锦衣卫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整个人像条被踩住尾巴的狗,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崔至善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指向礼曹队列:“臣还揭发礼曹正郎尹天章!尹天章替倭商安插眼线,在汉城商馆埋了七个坐探,其中一个就藏在会同馆的马房里!” 这时柳道源终于从人群里挣扎起来倒退着往外爬,却被锦衣卫掐住后颈按在青石砖上,鼻子磕破了皮,血糊了半张脸。 柳道源脸贴着地砖,嘶哑着嗓子朝旁边喊:“姓崔的你不得好死——你也收了倭人的钱!你卖给他们的是平安道的粮草调拨单!你以为没人知道?” 崔至善脸色一白,猛地转过身又要开口。 就在这时候,礼曹判书李元翼再次开口。 “都别吵了。” 这一声出去,大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元翼跪直了身子,磕头道:“罪臣自知罪无可恕。今日既然要交代,罪臣便交代个干净。” 他伸出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指向殿中不同方向。 “户曹参判金昌燮,以购置官仓芦席为名,虚列开支,三年套取库银千两。其中五百两,用于贿赂义州守将,为建奴商队开关放行。” “全罗道水军节度使安斗稷,以废旧战船报损,将五艘还能用的快船拆了火炮,卖给倭商。每艘船收银五百两,五艘船共计两千五百两。” ...... 话音刚落,王杰麾下的锦衣卫动了起来。 两百名锦衣校尉在几名百户的带领下分作数路前去抓人。 这就是朱友俭想要的,清除朝鲜朝廷,安插自己人进来,方便以后接手朝鲜。 “皇爷,三十七人,全部记录在案。” 朱友俭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殿下那些瑟瑟发抖的朝鲜官员:“朕方才说过,从犯若能主动揭发其同党,可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崔明勋、金秀吉、崔至善,三人虽为从犯,但主动揭发有功,暂免牢狱之灾。” “待此案审结后,降职三级,留用观察。” 崔明勋“咚”的一声额头磕在地砖上,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虾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金秀吉和崔至善也连忙跟着磕头。 朱友俭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回班列,随后目光落在金自点上,对锦衣卫说了一句:“押入死牢,明日公审。” 金自点被押走了。 几十名锦衣卫押着他和其余十几名罪囚,走出勤政殿的殿门。 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弯腰弓背,被明军的军靴踢着小腿弯,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去。 剩下的朝鲜官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没有被点名的官员心里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但也知道事情还没完,明天还有公审,公审之后还有清算,今日不过是第一刀。 李淏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小王昏聩,未察奸佞,致使朝堂之上通敌卖国之徒横行数十年,罪无可恕。” “今日上宗天子降旨彻查,才让这些魑魅魍魉现了原形。” “这份恩德,小王代朝鲜万千百姓叩谢。” 说着就要磕头。 朱友俭抬了抬手:“不必磕头。” “你是朝鲜国王,是朝鲜百姓的依靠,而且你在盛京当过质子那些年,也不容易。” 李淏磕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僵住,似乎没料到这位从头到尾压得朝鲜朝堂抬不起头的大明天子会在这一刻说出这样的话来。 原本的他以为,大明天子会乘机将他从朝鲜国王的位置拉下来。 朱友俭看着跪在下面的李淏,又道:“但你也有罪,养虎为患,知情不报,畏首畏尾。” “朝中大员走私财物,你当真一无所知?” “釜山港倭船往来月余,你当真全被蒙在鼓里?” 李淏的肩膀开始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不追究你的王位,是因为眼下朝鲜还离不开王室。但你要记住,这个王冠是朕替你保下来的。” 李淏的额头再次贴住地砖:“小王...记住了。” “明日公审大会,你亲自监审。” “小王遵旨。” “地点设在钟路大街,不必在宫里。朝鲜百姓有冤的可以当场递状子。” 李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钟路大街是汉城最热闹的市集所在,设在那种地方公审高官,这放在朝鲜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但他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王遵旨。” 朱友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中剩余的那些官员,说了一句:“都起来吧。” 可是没有人敢动,生怕自己一时会错意,被大明锦衣卫拿下。 王承恩在旁边拂尘一甩,提高嗓门:“圣驾回馆,诸位大人可以退下了。” 见大明天子身边的公公再次提醒,那些跪在殿中的朝鲜官员才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 他们的腿都跪麻了,站起来时东倒西歪,有人踩到前头同僚的袍角又绊了个趔趄,却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从领议政以下两班文武鱼贯退出殿外时,每个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衫子,在殿门口被冷风一吹,好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殿中只剩下朱友俭和李淏两个人。 李淏还跪在原地没有动弹,朱友俭冲他摆了摆手,他便在王承恩的搀扶下站起身,腿一软又差点跪回去,被王承恩暗暗托了一把才勉强站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 “呜~~~” 片刻后,第二声汽笛响起。 比第一声更长,更沉,像是从海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 李淏站在殿中,听着这声音,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艘一船之力,重创倭国舰队的铁船,发出的声音,竟然连景福宫也能听到。 第501章公审 次日辰时,钟路大街。 这是汉城最宽的一条街,从景福宫正门一直通到东大门,平日里是两班贵族乘轿往来的官道。 此刻官道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子用粗木架成,上面铺着厚木板,台面高出地面约莫五尺,站在街头街尾都能看清台上的动静。 台前空地上,从四更天起就挤满了人。 汉城的百姓听说今日要公审领议政金自点,天还没亮就从各坊各洞涌过来,把整条钟路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在台前维持秩序,将人群挡在台前三丈外。 辰时刚到,景福宫方向传来一阵锣响。 七十二名朝鲜禁军开道,朱友俭和李淏并肩走在前头。‘ 这一次,朱友俭换上了一身金色龙袍,李淏身着朝鲜王服跟在侧后方半步。 两人身后跟着六曹判书和各道观察使,再往后是黄蜚、林文昭和大明使团其余官员。 围观的百姓纷纷跪倒。 朱友俭径直走上高台,在主位上坐下。 王承恩侍立在侧,拂尘搭在臂弯里。 李淏坐在一旁的次座。 “带人犯。” 王承恩一声高喊。 锦衣卫从台侧押出十二个人。 打头的是金自点。 这位在朝鲜当了三十年领议政的老臣,此刻只穿着一件白色囚衣,满头白发披散在肩上,哪有之前第二意气。 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赤着脚,脚镣拖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后十一人皆是南人党的核心成员。 兵曹参判朴正熙、户曹参议姜永浩、工曹判书郑寿昌、全罗道观察使柳道源、庆尚道水军节度使安斗稷... 一个接一个被押上台,跪成一排。 每押出一个人,台下就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当金自点被押到台前正中央跪下时,台下的议论声忽然停了。 不过也就安静了几息,便从人群后排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 “杀了这狗贼!” 喊声像一根引线,点燃了整个钟路大街。 “杀了他们!” “通敌卖国!死有余辜!” “我儿子死在建奴手里,就是这条老狗给他们开的门!” 怒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震得高台木板都在微微颤动。 前排几个老妇人挤在木栅栏上,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颗石子,奋力朝金自点掷过去。 锦衣卫没有上前阻拦,其中一名百户上前一步,站在一侧,避免误伤,随后展开一卷文书,朗声宣读。 “罪臣金自点,原朝鲜领议政。” “其罪一:崇祯九年,说服先王开城降清,为建奴带路,使其铁骑直逼南汉山城。同年跪于三田渡雪地,为皇太极起草《大清皇帝功德碑》碑文。” “其罪二:收受倭国贿赂白银一万八千两,替倭商打通釜山港关隘,私放倭船进港卸货。” “其罪三:将平安道驻军分布图、汉城城防兵力配置表等机要文书交予倭商,换取私银。” “其罪四:贪污军饷、挪用赈灾粮款、卖官鬻爵,所涉银两不下五万两。” “其罪五...” 每念一条,台下的怒吼声就高一分。 念到第七条时,台下忽然有人嚎啕大哭。 哭声从东侧人群里传出来,凄厉刺耳。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冲开锦衣卫的拦阻,扑到高台边上。 她的手指抠进木板缝里,指甲被木刺划破,血珠沿着木板淌下来,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死死盯着金自点,用嘶哑的嗓子喊着:“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她的儿子是釜山港的兵,因为无意中发现了倭船的踪迹,被金自点的手下灭了口。 锦衣卫百户念完十二条罪状,将文书卷起,退到一旁。 王承恩上前一步,高声宣判。 “金自点通敌叛国、贪赃枉法、谋害人命、祸国殃民,罪无可恕。” “处以凌迟之刑。” “其余十一人,同罪,皆凌迟。”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押到街尾的木桩上。 金自点被第一个绑上去。 刽子手是个新手,三千多刀的凌迟,也是第一次行刑,所以手有些抖,从而让金自点的痛哭徒增的十几倍。 金自点的惨叫声在钟路大街上空回荡。 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台下忽然冲上来十几个百姓。 他们扑向行刑台下那些被割下的血肉,争抢着塞进早已备好的布袋里。 有人是为了拿回去祭奠被金自点害死的亲人。 有人是为了拿回去喂狗。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抢到了金自点的一截手指,他用手帕仔细包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老汉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浑浊的泪水,嘴角在笑:“翠贤啊,你的仇,大明天子帮你报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挤出人群。 十二个人依次行刑。 也是因为侩子手是新手的原因,十二个人的凌迟,只持续到了正午。 若是换成大明那些熟手,保证三千六百多刀,一刀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等最后一个犯人咽气时,台上的木板已经被血浸透了。 刽子手退下去,几名锦衣卫用水冲洗台面,将血水从高台边缘冲下去,沿着木板缝隙淌到地面上。 红色的水痕顺着钟路大街的青石砖淌了很长一段,才被后续泼上来的清水稀释干净。 围观的人群没有散。 因为还有一批人要被押上来。 三十七名从犯,双手被反绑,一个接一个地跪上台前。 打头的是兵曹正郎李守仁、全罗道水军节度使安斗稷、安宗洙等要犯。 锦衣卫百户再次展开文书。 “罪臣李守仁,原兵曹正郎。收受倭商贿赂白银四百两,替倭人绘制东莱府水师布防图。按律,斩立决。” “罪臣安斗稷,原全罗道水军节度使。以废旧战船报损为名,将五艘能用快船拆去火炮卖与倭商,获利两千五百两。按律,斩立决。” “罪臣安宗洙,原东莱府使。收受萨摩藩白银千两、黄金五十两,替倭船提供淡水粮食补给并为其通风报信。按律,斩立决。” ...... 十七人,斩立决。 二十人,流放巨济岛。 锦衣卫念完判词时,台下的百姓又是一阵欢呼。 那些被当场斩首的犯官颈血喷溅在台面上,刽子手的刀锋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行刑完毕后,锦衣卫百户将文书合上,退到一侧。 王承恩又上前一步。 “此次查案,有三人虽为从犯,但主动揭发其余同党,协助查案有功。” “户曹参议崔明勋、庆尚道观察使长史金秀吉、汉城府少尹崔至善。” “三人免予刑罚,各降职三级,留用观察。” 第502章驻韩明军 崔明勋、金秀吉和崔至善被押上高台。 他们没有戴枷锁,没有穿囚衣,只是穿着素服,脸色苍白地跪在台上。 王承恩读完判词,三人同时磕头谢恩。 崔明勋的额头磕在木板上,磕得砰砰作响,等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色。 “臣...臣叩谢天恩。” 金秀吉和崔至善也跟着磕头。 台下的百姓看见这一幕,有些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三人也是贪官,怎么就不杀了?” “人家主动揭发了同党,戴罪立功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没放,降职三级。从二品降到正五品,也算罚了。” “降职算什么罚?他们贪的那些银子呢?” “听说全部充公了,家里的田产也充了。” “那还差不多。”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但台两侧站着的那群两班贵族,脸上的表情却比台下百姓复杂得多。 他们看着崔明勋三人当众被赦免,心里既有一丝侥幸,又有一丝恐惧。 侥幸的是,天子说话算话,揭发同党就能活命。 恐惧的是,从此以后,谁也不敢保证身边没有崔明勋这样的人。 这一刀斩下来,斩断的不仅是金自点的人头,还斩断了南人党最后一点根基。 而那些免死却被降职留用的人,就像一碗掺了沙子的米粥,既能让北人党和少论派不至于得意忘形,也能让那些悔过立功者产生依赖。 他们的命不是靠出身换来的,也不是靠派系换来的,而是靠大明天子的恩典换来的。 只要这种依赖存在,朝鲜朝堂上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团结。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台前。 钟路大街瞬间安静下来。 “朝鲜的百姓听着。” “朕今日替你们清理门户,不为别个,只因朝鲜乃大明藩屏。” “藩屏不固,倭寇建奴便有机可乘。” “朕今日杀的这些人,不单是卖国求荣之辈,更是将全朝鲜百姓当草芥的蠹虫。” “你们恨他们,朕知道。朕也恨。” “但杀完这些人,朝鲜就干净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成千上万张面孔。 “不会,因为还有人在暗中替建奴做事,还有人在替倭人铺路,还有人在地方上盘剥百姓。” “朕今日没把这些人全揪出来,不是查不到,是朕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从今日起,锦衣卫在汉城设监理大臣署。” “任何朝鲜官员若查出通敌贪赃之事,百姓皆可前往举告。” “查证属实者,三品以下斩立决,三品以上押送北京。” 台下的百姓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朝鲜朝廷靠不住,如今他们有大明天朝撑腰。 那些站在台侧的两班贵族们,脸色却齐刷刷地变了。 之前的公审,不过是杀几个人,再降几个人的职。 该保住的位置还是保住了,该守住的田地也还是守住了。 但是监理大臣署意味着大明的锦衣卫将会常驻汉城,有专人负责受理百姓举告,这意味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他们私底下做的每一笔买卖,随时都可能被人捅到锦衣卫面前。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脸色发白,低声对身边的同僚说了一句:“这...这不等于是把咱们都放在刀口上了吗?” 同僚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因为此刻的他害怕,毕竟自己手里也不干净。 朱友俭没有再看那些官员,转身走下高台。 他走过李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朝鲜王,还有一件正事没办,咱们该回景福宫了。” 李淏的身子微微一颤,低低应了一声:“是。” 然后跟在朱友俭身后,往景福宫方向走去。 勤政殿里,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昨天还有文武百官跪了满地,两班贵族各个战战兢兢。 但今天殿中几乎空了,只有李淏一个人跪在阶下,两侧站着的都是大明使团的人,王承恩、黄蜚、林文昭,以及数名锦衣卫校尉。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印着汉城条约四个大字的文书,递到李淏面前。 李淏一脸懵逼,但心中隐约地觉得此条约不简单。 他缓缓地将其展开,小声念道: “第一款:朝鲜以汉江口南岸土地一千亩,划为大明驻军基地。该地皮及地上建筑不取租银,权归大明所有。凡驻军人员及其家属,在朝鲜境内涉及刑名案件者,由明军军法司独立审理,朝鲜不得擅自拘押、审讯。” “第二款:大明军需物资经朝鲜海关时,免予检查,免纳一切关税。凡运送明军所需粮秣、火药、军械之车辆船只,通行朝鲜全境,地方有司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第三款:如遇朝鲜境内发生倭寇、建奴等外敌入侵,或境内出现叛乱而朝鲜王师不能平定,则明军有权不经朝鲜国王同意即行出兵。出兵期间,一切后勤辎重由朝鲜户曹负责筹措。” “第四款:若大明与本朝以外任何一国发生战事,朝鲜须即刻向明军开放全境通行权,并承担明军过境期间后勤费用的三成。” “第五款:驻朝明军日常维护费用,包括军营修缮、水源引入、道路整修等,由朝鲜户曹每年拨库平银十二万两,分四季支付。” “第六款:朝鲜水师及陆军高级将领,含全罗道水军节度使、庆尚道水军节度使、咸镜道兵马节度使等之任命,须事先知会大明监理朝鲜事务大臣,监理大臣可提出异议,朝鲜国王须重新议定人选。” “第七款:凡明军在朝人员及其随行家属,免予朝鲜丁税、田税及一切杂派。” “第八款:朝鲜仍为大明天子藩属,朝鲜国王王位世袭。” 李淏不敢相信,以为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于是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条款上,从第一条看到第八条,又从第八条看回第一条。 永租权、不得擅自拘押、不经朝鲜同意即行出兵、每年拨银十二万两、监理大臣可提出异议... 这些字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剜进他心窝里。 他想反抗。 可是用什么反抗? 用朝鲜那些连火绳枪都配不齐的兵? 用那些在他朝堂上各自为阵、互相算计的两班贵族? 还是用他自己这个在盛京当了几年质子、好不容易活着回到汉城、连王位都还没坐稳的新王? 他抬起头,看了朱友俭一眼。 朱友俭靠在御座上,手里握着茶盏。 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昨日他对李淏说过的那句话,此刻依然回荡在李淏的耳朵里。 李淏垂下眼,从胸前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 这是朝鲜国王随身携带的御宝,用黄铜铸造,印纽是一只蜷伏的獬豸,印面刻着朝鲜国王之宝六个篆字。 他将铜印沾上朱砂,在条约末尾重重地按了下去。 然后他提起笔,在印痕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503章重组朝鲜王廷 写完后,他放下笔,将条约双手呈上。 王承恩上前接过,展开看了一遍,确认御宝印痕和签名无误,然后转身呈给朱友俭。 朱友俭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王承恩将条约卷好,收进一只特制的紫檀木筒里,加封火漆。 朱友俭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走到李淏面前,停住脚步,伸手拍了拍李淏的肩膀。 “你做了明智的选择,朝鲜百姓会感谢你的。” 李淏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签约完毕后,朱友俭并未离开勤政殿。 他重新坐回御座上,朝王承恩又点了点头。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 “朝鲜六曹及八道新任要职名单。” 李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他没有想到大明皇帝连这个也要管。 可是无力感又让他低下了头。 王承恩念道:“领议政,由宋时烈任之。” 一个名字从王承恩口中念出来时,李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宋时烈这个名字他很熟悉。 崇祯九年皇太极征朝鲜时,宋时烈曾极力主张死守南汉山城,与主张降清的南人党针锋相对。 当金自点在朝中独揽大权时,宋时烈被贬到咸镜道一处荒僻小县,空有正二品官衔,每日只能在衙署里批一些无关紧要的积案。 大明天子竟然将他给弄回来了。 “礼曹判书,由金尚宪任之。” 李淏又是一愣。 金尚宪是少论派的,这些年少论派在朝中根基最浅,既不像北人党那样根基深厚,也不像南人党那样把持地方,他们只顾夹在北人党和南人党之间求存。 用少论派控制礼曹,既不占北人党也不占南人党,刚好可以起到安抚少论派的作用。 “户曹判书,由李信谦任之。” “户曹参议,由原庆尚道观察使长史金秀吉降三级留任。” “汉城府少尹,由崔至善降三级留任。” “平壤道观察使,由朴泰辅任之。其推官,由原户曹参议崔明勋降三级调任。” “全罗道观察使...庆尚道观察使...咸镜道观察使...”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李淏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这份名单背后的逻辑。 北人党拿了领议政和户曹、工曹、平壤道、咸镜道,这些是管钱、管工程、管北边防务的实权位置。 少论派拿了礼曹和兵曹,这些是对外文书往来和调兵遣将的中枢关口。 悔过立功的原南人党官员则被塞进各处做参议、做推官,品级虽降了,但手里依然有具体经办权。 他们不但活着,还获得了官位;而这个官位是靠揭发同党换来的,所以他们在朝中除了依附大明天子之外,再无任何依靠。 三派瓜分了六曹,但没有任何一派独占要害。 领议政虽属北人党,但户曹判书李信谦是北人党里的稳健派,与宋时烈素来不和。 礼曹判书金尚宪是少论派,兵曹判书也是少论派,等于说外交和调兵这两关必须经过少论派同意。 而原本在礼曹和兵曹盘踞了几十年的南人党,虽然失去了主官位置,却以参议、推官的身份被塞进了各个衙门里,成为监督各自主官的眼睛。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个人名,将文书合上。 朱友俭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淏身上。 “朝鲜王,这份名单,你看可还有什么要改的?” 李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无声的翕动。 此刻,殿外就是拿着新式武器的大明天子近卫,自己这个国王,不过是坐在御座上替大明天子盖印的工具。 他深呼一口气,尝试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没有,这份名单...甚妥。” “既如此,便照此颁诏吧。” 说罢,朱友俭的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承恩,让林文昭去办,明日一早,新任各官须到各自衙门视事。” “是。” “还有一件事。” 朱友俭看向李淏:“监理朝鲜事务大臣署即日挂牌。署址设在汉城大市街原倭国漆器铺对面。署内人员由大明使团调拨,林文昭暂领监理大臣之职。” “朝鲜王若有事商议,可直接前往监理大臣署。” 李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监理大臣署是公开设立的机构,对外说协调明军驻防与朝鲜关系,但那份条约第六条已经写得很清楚,朝鲜水师和陆军高级将领任命须事先知会监理大臣,监理大臣可提出异议。 再加上监理署拥有锦衣卫和书吏组成的常驻衙门,这实际上就是大明在朝鲜的总督署。 “小王...遵旨。” 朱友俭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出勤政殿。 殿中只剩下李淏一个人。 御案上摊着两份文书,左边是盖了御印的《汉城条约》副本,右边是新任官员名单。 两份文书,一份割地,一份换血,只用了不过两个时辰,便将朝鲜从内到外彻底换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边。 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朝鲜没了!” ...... 次日,朱友俭率黄蜚、林文昭出汉城,沿汉江而下。 定远号泊在汉江口深水处,烟囱依然冒着淡淡的白烟。 江华岛就在前方不远处,岛屿呈南北走向,南边有一处天然港湾,湾口朝东,湾内水深足够停泊定远号这般的铁甲舰。 黄蜚摊开海图,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 “陛下请看。” “岛南这处港湾,水深十二丈,可停大舰。湾口两侧各有一座小山岗,建炮台后可扼守入湾航道。” “湾内腹地约三百亩,可建军营和仓库。从湾口到外海,顺风半个时辰可入江华湾主航道。” 朱友俭站在船头,望着岛上郁郁葱葱的松林。 “分三期建设。” 黄蜚用炭笔在海图上画了几道虚线:“第一期三个月,先建临时码头和军营,能住八百人即可。” “第二期半年,建军港船坞和火药库,同时加深航道。” “第三期一年,全部要塞化,炮台、城墙、营房、粮仓全部完工。” “八百人够吗?” “先遣队够。后续可增兵至五千,驻满整个江华岛。” 朱友俭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林文昭:“跟朝鲜户曹交涉得如何?” 林文昭上前一步:“户曹判书李信谦今日上午已将第一笔款项拨出。十二万两,分四季支付,首季三万两已入监理署账目。” “另外,岛南港湾周边的渔民棚户,臣已派人与之商谈搬迁事宜。每户补偿纹银五两,大多数渔民愿意搬迁。” 朝鲜的居民不想大明,加上朝鲜白银稀缺,五两银子的购买力是大明四至五倍,所以对于这些渔民,五两碎银,是一笔高价的拆迁款。 朱友俭要的是拿下朝鲜,武统终究是下策,而且朝鲜的百姓被上层贵族压榨得不成人,正是朱友俭收取民心的时候,眼前这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因为朱友俭也对此很看重,他可不想因为一颗老鼠屎换了一锅粥。 “少数不愿意的,臣打算给他们三天时间。”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 “告诉那些渔民,若是他们愿意全部搬迁,额外在加一两的安家费,若是不愿意,那撤了,也不一定要选江华岛。” 林文昭瞬间明白了朱友俭的意思,连忙拱手道:“陛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吩咐。” “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记住,一定要温和,绝不能强买强卖,还有拆迁款一定要送到他们手中,少半枚铜钱,朕拿你是问!” 林文昭一震,连忙拱手行礼:“陛下放心,臣绝不会让蛀虫有机可乘!” 闻言,朱友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补充道:“让朝鲜官员在江华岛北边的江岸上划一片渔场给他们。” “搬了家,不能断了他们的生路。” 林文昭抱拳:“臣领旨。” 第504章再度引狼,割地求生 三月底,盛京。 顺治坐在崇政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幅羊皮地图。 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黑龙江以北至外兴安岭的大片土地。 遏必隆跪在案前,禀报道:“皇上,罗刹使团已经到了外城。领头的叫哈巴罗夫,带了三百哥萨克护卫。” “三百人?” 鳌拜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皇上,让罗刹兵进盛京,万一...” “没有万一。” 顺治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半个月前更密了:“罗刹人从雅库茨克南下,走了三个月才到盛京。他们不是为了来打朕的,而是为了黑龙江。” 遏必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皇上,哈巴罗夫开的条件...奴才觉得太过了。” “黑龙江以北至外兴安岭,那可不是几百里的草场,那是...” “是什么?” 顺治冷冷地看着他:“是大清的祖地?遏必隆,你告诉朕,现在宁古塔还有多少八旗兵?锦州还有多少存粮?盛京城外那些旗民还能撑多久?” 遏必隆不说话了。 鳌拜却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皇上,割地求援是饮鸩止渴。” “罗刹人贪得无厌,今日要黑龙江以北,明日就会要松花江以南。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 顺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黑龙江的位置:“鳌拜,朕只问你一句话。没了辽东,大清还能活吗?” 鳌拜愣了一瞬。 “不能。” “那没了漠北呢?” 鳌拜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暂痛。” “既然你都知道,那朕还犹豫什么?” 顺治转过身,看着鳌拜:“多尔衮在的时候,朕恨他。恨他管朕上朝,管朕读书,管朕见谁。” “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 “人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大清活着,便有收回漠北的那一天。” 鳌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奴才...遵旨。” 半个时辰后,崇政殿外传来一阵皮靴踏在青石砖上的闷响。 哈巴罗夫走了进来。 这个沙俄使臣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熊皮大衣,腰间挎着一柄弯刀。 他身后跟着两名副手,一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另一人手里提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 “大清皇帝陛下。” 哈巴罗夫微微欠身,说的是生硬的满语,带着浓重的俄语腔调:“沙皇陛下向您致以问候。” 顺治抬手示意他起身。 哈巴罗夫直起腰,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上那幅地图上。 看见那道用朱笔圈出的界线后,嘴角微微上扬。 “沙皇陛下的条件,您已经看过了?” 遏必隆从接过一份文书,双手呈给顺治。 文书是用满文和俄文双写,上面列着沙俄给的东西:精制燧发枪万支,火药五千普特,哥萨克骑兵五千人,佛郎机炮三百门,粮食十万石。 作为交换,黑龙江以北至外兴安岭的广袤土地,尽归沙俄所有。 顺治深呼一口气,随后说道:“朕可以答应。” 哈巴罗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朕有一个条件。” 顺治站起身,走到哈巴罗夫面前。 他虽然比哈巴罗夫矮了半个身,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的冷意,让这个在雅库茨克杀了半辈子人的哥萨克也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武器和粮食,必须在两个月内交付。” “哥萨克骑兵,必须在三个月内抵达辽东前线。” “若是逾期,这纸密约,朕随时可以不认。” 哈巴罗夫犹豫了一下,转身从副手手中接过那口木匣,打开。 匣中躺着一支燧发枪。 枪管比大明的神州四式略短,枪托用的是白桦木,击发装置是撞击式燧发结构。 “陛下请看。这是我们沙皇陛下特意命图拉兵工厂赶制的样品。射程两百步,装填只需十五息。” 顺治接过枪,掂了掂分量,然后递给了鳌拜。 鳌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试过从红毛鬼手里买来的火枪,但眼前这支枪的做工,比红毛鬼的火枪精致得多。 哈巴罗夫又从副手手中接过那卷油布文书,摊在御案上。 是一幅更详细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哥萨克骑兵从雅库茨克南下的行军路线:沿勒拿河至结雅河,再转松花江,直抵盛京。 “陛下放心,沙皇陛下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哈巴罗夫收起地图,退后一步,再次欠身。 顺治没有看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在密约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遏必隆和鳌拜对视了一眼,也跟着在见证人处签了名。 哈巴罗夫接过密约,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贴身的鹿皮袋里。 随后欠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暖阁。 皮靴声渐渐远去。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鳌拜终于忍不住开口:“皇上,三个月内交付万支火枪、五千普特火药,十万石粮食,罗刹人真能做到?” “做不到也得做。” “如今咱们也就沙俄可以拉拢了。” 顺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望着那道用朱笔圈出的界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遏必隆和鳌拜都没想到的话。 “告诉罗刹人,朕给的他们可以拿,朕不给的,一寸也别多想。” 遏必隆和鳌拜同时跪下。 “嗻。” ...... 同一时间,汉城。 勤政殿里,朝鲜六曹判书、各道观察使跪了满地。 李淏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卷刚刚写好的诏书。 可是这份诏书并非出自他手,而是大明天子亲拟。 李淏无奈的捧起诏书: “领议政宋时烈,请上前听诏。” 宋时烈从文官队列中起身,走到御案前,跪下。 李淏深吸一口气,开始念道: “朝鲜全境田亩,自本诏颁布之日起,三个月内重新丈量。各道观察使须亲自督办,不得假手地方胥吏,若发现弄虚作假,自由大明锦衣卫上门。” “无地农户,每丁授田二十亩,由官库拨给种子、农具,开荒之地,三年免赋。” “废朝贡税。自本诏颁布之日起,各地不得再以朝贡为名向百姓征收任何实物。” “田赋统一征银,十五抽一。除田赋外,一切苛捐杂税尽行废除。” “鼓励与大明通商,商税十抽一。朝鲜商贾凡持监理署发放之通商文书,可前往大明天津、登州、宁波各港贸易。” 每念一句,殿中的朝鲜官员们就变一次脸色。 念到废朝贡税时,户曹判书李信谦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第505章朝鲜新政收民心 朝贡税是朝鲜地方官盘剥百姓最得力的一笔收入。 名义上用来向大明朝贡,实际上每年收上来的朝贡税,只有不到一成真正用于朝贡,剩下的全进了官员的私囊。 如今诏书直接将朝贡税废除,等于一刀砍断了这条延续数百年的灰色收入命脉。 还有重新丈量土地,赋税十五抽一,虽然税赋比例上去了,可是重新丈量土地,却让这帮拥有大量隐田的贵族,实打实的打压。 之前他们都是将自己赋税压在百姓身上,如今,重新丈量土地,不仅隐田无法隐瞒,而且今后再也无法暗箱操作,将赋税嫁接在百姓手中,毕竟田地都一一登记在了田册上,加上大明锦衣卫监督,今后的想暗箱操作就是找死。 诏书念完,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开口。 就在这时,朱友俭缓缓开口道: “朝鲜百姓苦苛税久矣。” “今日王上还政于民,朕甚是欣慰。” 李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双手将诏书捧过头顶:“小王...叩谢天子圣恩。” 殿中的六曹判书和各道观察使们也跟着磕头。 户曹判书李信谦磕完头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朱友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道诏书,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朝鲜王自己想出来的。 田赋征银、十五抽一、废朝贡税、通商减税,这哪是朝鲜新政? 这是把大明的税制直接搬到了朝鲜。 李信谦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大明天子不是来做善事的。 他是来把朝鲜变成大明的粮仓。 但此刻没有人敢反驳,因为反驳可能就是通敌,就是建奴的奸细,就是下一个金自点。 朱友俭没有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转过身,从王承恩手中接过那卷汉文原稿,搁在御案上。 “诏书已颁,即日起施行。” “宋时烈。” 宋时烈连忙抬头:“小臣在。” “你是领议政,这道诏书由你总揽。三月之期,朕等你的述职。” “小臣...遵旨。” 朱友俭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勤政殿。 王承恩快步跟上,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皇爷,奴婢怕这些人不会安分。” “不急。” 朱友俭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往慕华馆的方向走去。 “先让他们蹦跶几天。” ...... 江华岛南湾。 林文昭站在临时搭建的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面前跪着二十七户渔民。 这二十七户是最先响应迁徙令的,今天就能拿到补偿银。 林文昭身后站着四名锦衣卫校尉,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木箱。 第一口木箱打开时,那些跪在地上的渔民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码放着一排排银锭,每一锭都是标准的五两纹银。 在朝鲜,白银极其稀缺,五两纹银够一户三口之家吃用一两年了。 “金福顺。”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前,双手捧起地契。 林文昭从锦衣卫手中箱子接过一锭纹银,搁在他手心里。 “搬迁补偿银五两。新渔场地契一份,渔场位置在江华岛北岸。” 金老汉盯着手心里那五锭银子,手指抖得不行。 他在江华岛打了一辈子鱼,从没见过朝廷发的银子。 世宗大王在位的时候没有,宣祖大王在位的时候没有,仁祖大王在位的时候也没有。 可是现在,一个从汉城来的大明官员,亲手把银子搁在他手心里。 “大人...” 金老汉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这银子...真是给我们的?” 林文昭没有说话,只是从另外一个箱子又取出一块碎银,称了称,随后放在金福顺手中。 “这是安家费,一两。” “陛下特意叮嘱的,额外给你们的安家费。” 金老汉浑身一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陛下?大...大明...天子?”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的动静震得码头上的木板都在颤。 “谢天子!谢天子!” 身后的二十六户渔民也跟着跪下磕头。 林文昭将他们一一扶起来,把银子和地契交到每个人手里。 最后一户领完后,金老汉又跪下去,问了一句林文昭等了好几天的话。 “大人...这新政,是大王给的,还是天子给的?” 林文昭低下头看着他。 码头上安静了几息。 海风从江华湾里灌进来,吹得地契在那些渔民手里哗哗作响。 “至于是谁,你日后便知。” 林文昭说完,扶起了金老汉,又转过身,对身后那二十六户渔民朗声说道:“从今日起,尔等不是朝鲜王的子民,也不是大明皇帝的子民,而是天下万民之中的一家。” “只要遵纪守法、按新律纳税,勤恳打鱼,谁也夺不走你们的钱和地契。” 金老汉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码头上灯笼的微光又看了好几遍。 上面的汉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地契最下面那个朱红大印,他认得。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哭了出来,双手抱拳朝着汉城方向狠狠磕了三个头。 同一日,汉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旁,各竖起了一块高约丈余的木牌。 木牌上贴着用大纸写成的新政诏书全文。 监理署的书吏们还特意在旁边贴了一张红纸——惠民榜。 榜前挤满了人。 围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识字的书生,其中一人正站在人群中间,用手指着榜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废朝贡税。” 念到这四个字时,人群里忽然炸开了。 “废了?朝贡税废了?” “不可能吧?朝贡税收了几百年,说废就废?” “可是榜上写了啊!白纸黑字!” 念榜的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打断了,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往下念。 “田赋统一征银,十五抽一。除田赋外,一切苛捐杂税尽皆废除。” 人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几个扛着扁担的挑夫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一个卖米糕的老妇人跪在榜前,双手合十向天,嘴里念念有词,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她不知道新政是谁颁布的,也不知道什么是十五抽一。 但她知道苛捐杂税尽数废除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卖米糕不用再交炉灶税,出摊税等等了,意味着家里剩下的那点钱终于不用被人搜刮干净了。 念榜的书生继续往下念:“鼓励与大明通商,商税二十抽一。” 这一次,连周围商铺里的掌柜们也都冲了出来。 一个开布庄的老掌柜拄着拐杖挤进人群,紧紧抓着书生的袖子:“二十抽一?真的只要二十抽一?” “榜上就是这么写的。” “老天爷啊...” 老掌柜转过头,朝自家布庄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关门!今日不卖布了!全去领通商文书!” 第506章是他们自己找死 数日后,慕华馆。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左边是宋时烈呈上来的均田预估进度。 按宋时烈的估算,全境田亩重新丈量至少需要三个月,隐田数量巨大,各道两班地主抵触情绪极重。 正中间是黄蜚送来的海军基地一期工期报表。 江华岛南湾军港已打下第一批桩基,三个月可驻八百人,半年可扩建船坞,一年完成要塞化。 右边是锦衣卫从盛京发回的暗桩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极细,用隐性墨汁写在寻常书信的背面,经过特殊药水涂抹后才会显现。 “罗刹使团已返,宁古塔方向,第一批沙俄军械已抵清军大营,顺治命鳌拜亲赴宁古塔督练新军。” “另,顺治近日连续召见遏必隆,商议征粮事宜。属下推断,建奴下一步将重点整顿锦州防线,以稳住辽东局面,为罗刹援军争取时间。” 朱友俭看完密报,提起朱笔,在盛京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承恩。” “奴婢在。” “把这份密报送给黄蜚,让他看完,来慕华馆议事。” 王承恩接过密报,退出房间。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没了倭人的物资,建奴又找了罗刹帮手。 这顺治小儿,倒是个认干爹的好手。 先认倭人当干爹,倭人被打残了,转头又认罗刹当干爹,若是罗刹被打残了,是不是又得找西方诸国认爹。 清朝统治者果然一脉相承。 奴隶制的八旗制度,皇帝之下,旗主之下皆是奴隶,在他们眼中,汉人连奴隶都不如。 想到这里,朱友俭轻叹一声,若不是大明内部矛盾不断,蛀虫腐蚀,岂会让满清捡个便宜。 朱友俭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密报上。 哥萨克骑兵。 哥萨克骑兵和八旗铁骑不同。 八旗铁骑擅长的是骑射,但哥萨克骑兵擅长的是火铳骑射,马上装填,马上击发。 还有沙俄给的军火。 若这批军械真的运到辽东,关宁防线的压力会骤然增大。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沙俄伸手进来了。 黑龙江以北至外兴安岭,那片土地的广袤程度远超顺治目前的认知。 沙俄一旦在黑龙江流域站稳脚跟,就会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步一步往南挪。 今天是黑龙江以北。 明天就是松花江以南。 后天就是山海关下。 沙俄不是倭国。 倭国国土狭小,人力有限,打残了后至少需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但沙俄背后是整个西伯利亚,萨哈林、堪察加、雅库茨克,那些广袤的冻土下面埋着取之不尽的皮毛和金银。 朱友俭提起朱笔,在沙俄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不急。” “朕要让顺治小儿先尝尝引狼入室的滋味。”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文昭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盖了火漆的文书。 “陛下,全罗道柳道源密报。” 朱友俭接过文书撕开火漆展开,只看了三行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柳道源的密报写得很详细。 全罗道二十七家大中型地主,以罗州朴氏、全州崔氏、光州金氏为首,联合抵抗新政。 朱友俭放下密报,看向林文昭。 “这份密报,是你从柳道源手里拿到的,还是锦衣卫暗桩从全罗道截获的?” “回陛下,是柳道源亲笔写给监理署的。” 林文昭答道:“他在全罗道观察使任上降级留用后一直想表现忠心。这次全州崔氏派人拉拢他参与联名,他将计就计答应参与,转头就把名单和计划全报给了监理署。” 朱友俭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柳道源,在南人党里算是难得的聪明人。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汉城的夜色。 “既然他们找死,那边送他们一程。” “若是不能得到朝鲜的民心,今后大明想拿下这块土地很难。” “而取的民心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朝鲜这些被压榨的百姓吃到新政的红利,让他们知道,只有跟着谁,才能拿稳手中的田地。” “命柳道源继续卧底,将该名单上所有人的底细摸得更清楚一些。” “同时,施压朝鲜王,立即组建一支军队,前往镇压这帮蛀虫。” 林文昭接过信:“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 朱友俭从案上拿起那份密报,指着柳道源的名字:“你亲自书信一封给柳道源。告诉他朕知道他是聪明人。” “他是被降职留用的人,在朝鲜朝堂上不会有再往上爬的机会。但若是他把全罗道的事情办好了,办得漂亮,朕可以让他去监理署做个参议。” 林文昭微微一愣。 监理署参议,放在大明的官制里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 但在现在的朝鲜,监理署的参议对各级朝鲜官员拥有监察权,实际上相当于整个朝鲜的照磨。 这对柳道源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更关键是,这意味着他不但不会作为南人党余孽每天担惊受怕被清算,还能获得大明的承认和庇护。 “臣会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林文昭接过信,退出房间。 朱友俭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密信。 这帮朝鲜地主,实力能超过大明的那帮蛀虫??? 他们大概忘了一件事。 现在坐在朝鲜朝堂上的人,不是李淏这个懦弱朝鲜王。 而是他朱友俭。 ...... 林文昭踏进景福宫勤政殿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他不等通赞官唱名,径直走到御阶前,仿佛这景福宫的勤政殿就是他家一样。 李淏坐在御座上,见他进来,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 他很气,可是没有办法,若是此刻发火,必然大明会借题发挥,届时自己这个王位怕是坐不下去了。 “监理大臣有何事?” 林文昭将文书搁在御案上。 “大王请看。” 李淏翻开文书,只看了三行,额头上便开始沁汗。 锦衣卫暗桩从全罗道发回的密报。 二十七家地主联名上书,要求撤回新政诏书,而且还准备武力反抗。 就他们麾下的那些虾兵蟹将,连个倭寇都拦不住,是怎么敢反抗大明的?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大明天子制定的朝鲜国策吗? 李淏轻叹了一声,自己这个国王做得太委屈,谁都能踩他一脚。 竟然他们找死,他也难得告知他们真相。 第507章你们是我的登天路 “大王可知这二十七家地主,占了全罗道多少田?” 林文昭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账册,摊在案上:“全罗道耕田共计五万三千余顷。这二十七家,占了三万两千顷。其中隐田一万七千余顷,二十年未曾纳税。” 林文昭继续道:“《汉城条约》第六条写得清楚。若朝鲜王师不能平定境内叛乱,明军有权不经朝鲜国王同意即行出兵。” “如今全罗道二十七家地主联名抗法,公然挑战新政诏书,这算不算叛乱?” “算。” “那请大王三日内,征集京畿道乡兵及汉城驻防兵三千人。” “随大明军队南下平叛!” 李淏轻叹一声,签下了出兵令。 签完后,他将出兵令递给林文昭。 “这三千人由谁统兵?” “大明皇帝陛下近卫营把总,李小铨。” 李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让大明近卫营的军官统领朝鲜兵,这意味着这三千人从出发那一刻起就不归朝鲜管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文昭收起文书,转身大步走出勤政殿。 ...... 三日后,汉城南门外校场。 三千朝鲜兵列阵完毕。 打头的是汉城驻防兵,一千二百人。 跟在后面的是京畿道乡兵,一千八百人。 队列歪歪扭扭,兵器也参差不齐,有拿火绳枪的,有挎腰刀的,还有扛着竹枪的。 李小铨站在校场点将台上,身后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 旗杆顶端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明军制式军服,腰间挎着一支神州四式短管火铳,脚上蹬着一双牛皮军靴。 整个人站在台上,像一杆标枪。 他身后的日月旗在风中展开,金线绣成的日月纹章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全军,开拔!” 李小铨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率先往南而去。 三千朝鲜兵跟在后面,脚步声凌乱而沉重。 全罗道的两班地主们,还浑然不知这支军队的存在。 数日后,全州崔氏庄园。 崔氏在全州扎根三百余年,自高丽朝起便是全罗道最大的地主之一。 庄园占地数百亩,光是庄丁就有五百余人。 今天的崔氏庄园正门大开,门楣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用金粉写着崔字。 门前的空地上停满了马车。 有罗州朴氏的檀木马车,有光州金氏的鎏金马车,还有顺天郑氏的乌木马车。 每一辆马车上都挂着各自家族的家徽,在午后的阳光下争奇斗艳。 庄园正厅里摆下了十几桌酒席。 正厅上首的主桌坐着一排人。 打头的是崔氏家主崔振浩。 左手边是朴氏家主朴元昌,右手边是金氏家主金尚铉。 再往下是其余二十四家地主,一共二十七人,坐了三桌。 崔振浩举起酒杯。 “诸位,今日崔某设宴,是为商议一件关乎全罗道存亡的大事。” “朝廷的新政诏书,诸位想必都看过了。” “重新丈量田亩,十五抽一,废朝贡税,这些倒还罢了。” “可那分田令,每丁授田二十亩!” “敢问诸位,那些田从何而来?” 他放下酒杯,继续道:“自然是想从我们的手里抢。” “抢了去,分给那些连田契都不认识的佃户。” “我崔氏在全州三百年,从高丽朝起便是全罗道的根基。” “如今王上以为大明天子坐在汉城,就以为写几个字就能把我们数百年积攒的家业都分出去?” “休想!” 主桌上一片沉默。 崔振浩继续说。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咱们二十七家联名上书王上,请他收回均田诏。” “若大王不收回,咱们就锁田。所有田地的租税一律停缴,市集停开,粮仓不售。” “全罗道的粮仓,大半在咱们手里。” “咱们不开仓,全州的米价三天就能涨三倍。” “到时候饿肚子的百姓自会替咱们去汉城跪请。” 席间响起一阵附和声。 朴元昌率先站起身:“崔老爷说得对。均田均田,凭什么均咱们的田?” “咱们的田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大明没来之前就有的!” “新王以为有大明天子撑腰,一句话就想收走?” 金尚铉也站了起来:“就是!我金氏自宣祖朝起便世代耕读,田产有地契为证。那些佃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凭什么分他们田地?” “对!” “均田令就是要抢咱们的家产!” “咱们不答应!” 柳道源坐在主桌次座,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小口。 崔振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柳大人,你从前是朝廷的人,对汉城那边的风向最清楚。你说,大王会不会收回均田诏?” 柳道源放下酒杯,说道:“可行,不过...” 席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崔振浩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柳大人的意思是...” 柳道源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 “锁田需要统一行动。谁也不能中途退缩。一旦有一家退缩,其余二十六家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所以今日,咱们不但要商议联名上书,还要签一份锁田盟约。在场二十七家,家家签字画押。签了字,就谁也不能反悔。” 这番话一出口,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锁田盟约?” “这可比联名上书严重得多...” “万一朝廷派兵来...” 柳道源站起身,举起酒杯。 “朝廷哪来的兵?汉城驻防兵不过三千人,京畿道乡兵更是乌合之众。平壤道兵马要防建奴,咸镜道兵马要防罗刹。全罗道本地兵更是一群乌合之众。” “至于大明的兵,他们驻在江华岛,离全罗道隔着小半个朝鲜。更重要是这是朝鲜的内事,他虽是上宗,但也无权干涉,就算他想干涉,也就二十几条船,咱们二十七家,每家家丁皆有三四百,还怕远道而来的明军?”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崔振浩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柳大人说得好!咱们二十七家联手,就是全罗道的天。天塌下来,也有二十七根柱子顶着!” 朴元昌也跟着站起来:“签!我朴氏第一个签!” 金尚铉紧随其后:“金氏也签!” 在一片附和声中,柳道源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盟约,展开铺在主桌正中央。 只要他们都签了,那就是罪证,今后他也能入大明官员体系了。 大明从五品官员的年俸可是朝鲜一品大员的十几倍,哪怕年俸禄无法对标从五品,那正六品官员也是有,那也是朝鲜一品大员的十倍有余。 “诸位请细看。盟约共七条。” “第一条,二十七家联名上书朝鲜王,请求撤回均田令。” “第二条,若上书十日无果,二十七家同时关闭名下所有粮仓,停止向市集输粮,停止一切粮食交易。” “第三条,锁田期间,凡擅自开仓者,其余二十六家共诛之。” “第四条,调集各家护院庄丁组建联防护田队,人数不少于五千人。” “第五至第七条,包括各家摊派锁田期间的粮食、银钱和人力数目。具体数字,崔老哥已经拟定好了。” 崔振浩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摊开。 账册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各家名下的田亩数、粮仓存量、庄丁人数,以及锁田期间需要分摊的各项开支。 崔振浩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均田令一旦撤回,二十七家各出一批粮食,按市价七折卖给百姓,平抑粮价。” “这笔粮食,就是咱们给朝廷和大王的诚意。” “只要撤回均田令,全罗道的粮价不但不会涨,还会降到原先的价格。” 柳道源默默地看着崔振浩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为他们出谋划策的表情。 第508章一网打尽 柳道源端起酒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崔老哥,你可真是本官的大福星啊! 席间众人陆续走到主桌前,在盟约上签字画押。 崔振浩第一个签。 他提起狼毫笔,在盟约末尾用工整的楷书写下全州崔振浩,然后用拇指沾上朱砂,在名字下方按了一个殷红的指印。 朴元昌第二个签。 金尚铉第三个签。 剩下的二十四家依次上前。 柳道源排在最后。 他走到盟约前,提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沾上朱砂,在名字下方按了指印。 签完后,崔振浩将盟约卷好,用红绸布包裹起来,放在主桌正中央的一个紫檀木盘里。 “盟约在此。” “从今日起,二十七家同舟共济,共抗暴政!” 席间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仆役们端着酒壶穿梭在席间,酒杯一次次斟满。 正厅里弥漫着烤肉和人参鸡汤的香味。 柳道源端着酒杯走到崔振浩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崔老哥,我瞅着庄外的护院安排得如何了?” 崔振浩放下酒杯,笑了一声:“柳大人放心。庄园内外共有三百名庄丁,正门、侧门、后门各驻五十人。院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人站哨。方圆三里内若有风吹草动,庄里立刻就能知道。” “三百人...” 柳道源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庄园正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三百人,应该够挡住一阵子。” “一阵子?柳大人说笑了。在全罗道,谁敢动崔氏的庄园?” 崔振浩哈哈大笑。 “三百人守庄,五千人护田。等锁田令一颁布,全罗道的粮价三天就能翻五倍。到时候饿肚子的百姓跪在汉城王城根下,我看王上还怎么推行他的新政!” 柳道源陪着笑,举起酒杯。 “那就祝咱们旗开得胜。” “干。” 酒杯碰撞时,柳道源的目光再次瞥向正门外。 两盏红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 柳道源放下酒杯,退后一步,在袖中捏住了一枚信号弹,静静等待。 宴至半酣。 崔振浩又站起来,举着酒杯,脸上泛着酒醉的红晕。 “诸位!今日签了盟约,咱们就是生死之交。从今往后,全罗道的田,还是咱们的田!全罗道的粮,还是咱们的粮!” “来,干这杯酒!” 满厅的人齐刷刷站起来,端起酒碗。 就在这时,庄园外的夜空,突然炸出一朵红色的烟花。 这正式林文昭和柳道源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柳道源看见这朵烟花,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后接着众人目光被庄外烟花吸引时,偷偷与仆从退出宴会的院子,来到了后院释放手中的信号弹。 “咻~~~” 一道橘红色的烟火尖叫着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爆出一团猩红的光雨。 随着这颗信号弹的升起,吸引了庄园内的目光。 “柳大人呢?” 崔振浩反应过来,寻找柳道源的身影,可院子哪有半点柳道源影子。 就在他意识到这里不对劲的时候。 “砰!” 一声枪声在夜空中炸开。 “砰砰~~~” 不过几息时间,枪声如放鞭炮一般传来。 院墙上的庄丁们纷纷拔出腰刀,但他们的刀还没出鞘,院墙外就飞进来数十枚拳头大小的铁疙瘩 “轰轰轰...” 震天雷在院墙内侧炸开,铁钉和铁片在爆炸中四散飞溅。 站哨的庄丁被冲击波从墙上震下来,摔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碎片。 众人一脸懵逼,直到第一个明军拿着汉阳火枪冲进来,众人才反应过来。 “明军?” “这里怎么会有明军?” “崔老爷不是说庄园安全吗?” 崔振浩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人样。 他伸手去抓腰间的佩刀,但手指抖得厉害,刀鞘的卡扣怎么也解不开。 “杀。” 李小铨一声令下,手持汉阳枪的五十名大明近卫率先踏入庄园。 后面跟着六百名朝鲜兵,分作三路从正门、侧门、后门同时涌入。 庄园正厅里,二十七家地主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想从后门逃跑,刚冲到后门口就被柳道源率领的一队朝鲜兵截住。 有人想翻墙,可墙外全是朝鲜兵。 朴元昌见无路可逃,抽出腰间倭人送倭刀,冲向门口,大喝一声:“老夫跟你们拼了!” 李小铨抬手一枪,正中朴元昌手中的倭刀刀身。 火星四溅,倭刀脱手飞出去,插在地上,嗡嗡震颤着颤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朴元昌想要去捡,李小铨又是一枪,鲜血四溅。 朴元昌低头看着自己崩裂的手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彻底控制了庄园后,锦衣卫千户王杰拿着柳道源给的名单走进大院。 “全州崔氏崔振浩。” 崔振浩被两名朝鲜士兵从人群中拖出来,押到大院中跪下。 “罗州朴氏朴元昌。” “光州金氏金尚铉。” “顺天郑氏郑演哲。” “...” 二十七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念下去。 每念一个名字,朝鲜兵就把那个人从人堆里拖出来,反剪双手绑上麻绳,按跪在大院中间。 柳道源深吸一口气,走到锦衣卫千户王杰面前。 “王千户,清单已经预备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这是二十七家所有田产、粮仓、庄丁、兵器数量,以及各人与倭商往来的账目明细。” 王杰接过账册翻看了几页,抬头看了柳道源一眼。 “柳大人这份清单,比锦衣卫暗桩查到的还要详细。” 柳道源躬身道:“如今大明天子赐罪臣一个立功的机会,罪臣不敢不尽心。” 王杰点了点头,将账册揣入怀中。 崔振浩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柳道源。 “柳道源,你这叛徒!” “亏我们还信了你,你不得好死!” 柳道源懒得理会,任由崔振浩他们辱骂,反正自己的目的达成,被这些死人马上几句也不会少块肉。 此刻,处理好那些反抗庄丁的李小铨走到王杰身边,低声问道:“名单上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 “还有没有遗漏?” “二十七家家主全部到齐。另有随行家眷、管家、账房一共三百余人。” “行,全部关押。” “还有让朝鲜将士守住庄园四门,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庄。” “庄园内所有田契、账册、金银地窖全部查封。” “是,李将军,属下这就去吩咐。” 第509章天子万岁 次日清晨,全州城东门外。 一座临时公审台拔地而起。 高台是用粗松木搭成的,五尺来高的台面铺着厚木板,台前竖起那面三丈高的日月旗。 日月旗在风中展开,金线绣成的日月纹章在天边晨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听闻大明锦衣卫带人抄了崔家,全州城内外数以千计的百姓闻讯赶来,此刻已将公审台前的一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在台前维持秩序,将人群挡在台前三丈远的地方。 辰时正,号角声响起。 三十二名明军近卫开道,李小铨和柳道源并肩走上高台。 李小铨在主位上坐下,平素他只是一个近卫营把总,但今天他是奉大明天子之命代天子行权。 “押上来。” 王杰一声高喊。 锦衣卫从台侧的囚车中拉出二十七个人。 打头的是崔振浩,穿着一件被撕破了半边袖子的月白色绸袍,半边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脚镣拖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身后二十六人依次上台,跪成一排。 每押出一个人台下就爆发一阵惊呼。 当崔振浩被押到台前正中央跪下时,台下忽然有人嚎啕大哭。 哭声从西侧的人群里传出来。 一个白发老妇推开锦衣卫的拦阻,扑到高台边上。 “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她女儿被崔振浩的儿子强掳进府不过三日便投井死了。 崔振浩花了几十两银子买通地方官,案子不了了之。 李小铨抬手示意锦衣卫不要阻拦。 老妇人被锦衣卫扶到台侧,却依然死死盯着崔振浩,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王杰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宣读: “罪人崔振浩,全罗道全州崔氏家主。” “其罪一:联名抗拒新政,密谋锁田祸民,为首倡乱者。” “其罪二:私通倭寇。去岁十二月初三,以军粮一千石售与萨摩藩,获利白银千余两。” “其罪三:隐匿田地三千余亩,二十年未纳田赋,侵吞国税折银逾万两。” “其罪四:盘剥佃户、私设刑堂、虐待家奴。” “其罪五...贪污义仓粮款、伪造地契侵占族产、私铸铜钱、干涉地方司法等罪行,证据确凿。” 每念一条,台下的怒吼声就高一分。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 他摘下头上的破草帽,从帽子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 “大老爷,这是崔振浩逼我签的欠租单!” “小人租了他二十亩田,一年收成不够还租,他把我家的锄头、锅碗瓢盆全搬走了!” “连我老伴的嫁妆银簪子都抢走了!” 老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但他喊出来的每一个字周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把那卷发黄的欠租单高高举起:“各位乡亲,这些年谁没受过崔氏的欺负?” “谁家没被他家的狗咬过?” “今天恳请大明上使替咱们做主!” “恳请大明上使为我等做主!” 一瞬间,台下跪倒一片。 李小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果然提前让锦衣卫安排两个内应是对的。 他看向柳道源:“柳大人,麻烦你了!” 柳道源闻言,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开。 “罗州朴氏朴元昌...按律,斩立决。” “光州金氏金尚铉...按律,斩立决。” “顺天郑氏郑演哲,伪造地契占地,私设公堂...按律,斩立决。” ... 柳道源念完罪状后,合上账册,退到李小铨身后。 李小铨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看了一眼那二十七个跪在地上的全罗道地主,然后目光移向台下那一张张面孔。 他们脸上挂着泪痕,都不敢相信自己等到了这一天。 “陛下说了,全罗道的田是百姓开的,粮是百姓种的。有人想把这些田和粮锁起来饿死百姓,那就是在跟大明天子作对。” “跟大明天子作对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转过身,对王杰说了一句:“行刑。” 王杰抬起手。 台侧那二十七根木桩前,刽子手同时扬起了鬼头刀。 刀锋落下。 惨叫声只在全州城门外持续了片刻,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二十七颗首级一字排开搁在台前,血从台面的木板上淌下去,沿着泥地淌了很长一段,才被锦衣卫泼上来的清水稀释干净。 王杰重新展开那卷文书,继续念道: “余者从犯,男丁流放巨济岛终身,不得赎回。女眷降为官奴。” 柳道源又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裹着红绸布的紫檀木盘,将盘中的东西倒在台面上,那是二十七家地主的田契。 柳道源拿起一支火把,将火苗凑近那些田契。 一瞬间田契便被火焰吞没了,火苗从边缘蔓延到中央,将那些盖了数十年印的纸张烧成灰烬。 灰烬在台上打着旋,被风吹起来,飘向台下的百姓。 台下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田契化为灰烬。 一个中年佃户从人堆里挤到台前,指着那片飞舞的纸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烧了...田契烧了...那咱们...咱们怎么办?” 柳道源朝着台下大声说道:“大明天子有旨,全罗道均田自即日起施行。新田册已备好,无田者每丁授田二十亩,缺田者补齐二十亩,余田,有能力者可租借,每天税前十抽一,由监理署直接发放田契。” 王杰将一本崭新田册翻开,念出了第一个名字:“金三顺!” 人群东侧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小的在!”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农被锦衣卫扶着走上高台。 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糊满了泥巴,脚趾上还有一道旧年留下的伤疤。 柳道源依据新田册,写好新的田契,递到他手里。 二十亩田,四界清楚绘在图旁,底下盖着监理署鲜红的大印。 “金三顺,全州东乡石井村人。无田佃户,租种崔氏田产二十三年。按新政授田二十亩。” 金三顺双手捧着那张田契,手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契纸上的字,虽然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认识最下面那枚朱红大印。 那枚大印不是朝鲜王廷的獬豸印,而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种印记。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面在晨光中猎猎飘扬的日月旗。 旗子上的日月纹章在逆光中几乎和太阳融为一体,晃得他眯起了眼。 金三顺忽然记起了什么。 他几个月前听人说过,江华岛上的渔民搬了家,领了银子和地契。 好像也是大明天子给的。 他当时还不信,天子在数千里外的北京,怎么会管朝鲜渔民的死活? 现在他自己手里也攥着一张地契。 他看着那面日月旗,嘴唇翕动了半天,然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天子万岁...” 他说完这四个字,又磕了一个头。 台下的人跟着他一起磕头。 数千百姓同时跪倒,朝着日月旗磕头的动静震得高台木板都在微微发颤。 第510章我是满人啊 同一天,入夜。 盛京城外十余里一个小村庄。 满人穆克图住在一座破旧院子里。 院子是七年前从一户汉人手里接过来的,正屋三间。 穆克图今年三十七岁,正身旗人,但家里没有牛录章京的顶戴,也没有牛录额真的印信。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披甲人,当年跟着皇太极打天下,皇太极死后被调到宁古塔驻防,几年后他拿着军工,换了一些钱,买了这一处宅子和十几亩良田,娶妻生子。 穆克图在灶台边啃着一块发霉的豆饼,咬一口硬得牙都崩了,只能掰碎了泡在水里等它发胀再咽。 他的妻子塔娜坐在炕角缝补一件破旧的棉衣,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吮了吮指尖的血继续穿针。 两个女儿窝在她身边,大的六岁,小的五岁,两张小脸都冻得通红。 炕已经好几天没烧了,家里最后一点柴火得用在生灶上。 穆克图放下豆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听说了吗?今天征粮队又去了汉八旗那边。” 塔娜停了针线,抬起头。 “征了多少?” “李老三家剩的一袋半高粱全拿走了。他跪在雪地里磕头,求征粮队给他留半袋,好让他刚生了娃的媳妇有口饭吃。” “可征粮队那领队一脚把他踹翻,说这是皇上的旨意,颗粒归库。” 穆克图沉默了很长时间,因为李老三与他同村,自从他搬到这个村子,每次春耕秋收,两家人没少互相帮衬,他轻叹一声,低声问道:“他媳妇...才生完没几天吧?” “生完三天,还在坐月子。” 塔娜不再说话了。 她垂下眼继续缝补那件棉衣。 棉衣的棉花已经板结了,穿在身上跟披了块铁皮似的,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穆克图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说道:“咱们还剩多少粮食?” 塔娜一愣,手里的针线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夫君说这话想干什么。 自己家现在也过得拮据,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养。 可一想到李老三家的媳妇与刚出生的小儿子,若是没有粮食,怕是活不到秋收。 而且春耕在即,两家还会互相帮忙赶春耕,若是李老三因为家中事耽误春耕,对两家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塔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咱们家也不多了,夫君若是想帮衬一下,可以借半斗给他们应一下急。” 就在这是,门外传来一阵狗吠。 穆克图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十几道人影,拉着几辆马车按家按户的征粮。 穆克图轻叹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这是征粮队第几次来村里,哪怕是晚上,他也记不清了。 他关上门,转过身走回房间。 “没事,是征粮队来了。” 塔娜有些担忧道:“他们会不会...” 穆克图摇了摇头,安慰道:“不用担心,咱们是满人。” 闻言,塔娜松了一口气:“也是,咱们是一家人,又不是李老汉他们,是我过于担忧了。” “明天我去村外野地看看,兴许能刨到些能吃的草根。” 塔娜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棉甲。 两个女儿依偎在她身边打了会儿瞌睡。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木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穆克图猛地从床边弹起来,准备去看看发什么事。 可还没走两步,房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内墙上砸出一片碎土,门闩从中断裂成两截滚落在地。 冷风从洞开的门口灌进来,扑在穆克图一家人的脸上。 这次征粮队是正黄旗的人。 打头的是个牛录章京,叫图里琛,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的旧刀疤。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正黄旗披甲兵,每人腰间挎着腰刀,手里拿着麻袋。 锦州哗变后,顺治下旨把正黄旗全部调回盛京驻防,说这是护卫京畿,其实就是让他们每天出来征粮。 穆克图下意识地站到了妻女前面。 “图里琛大人...我是镶蓝旗的人,不是汉八旗...” “镶蓝旗咋了?” 图里琛走进屋里,鞭子指在穆克图鼻尖上:“皇上的最新旨意,无论满汉,颗粒归库。” “皇上...” “啪!” 穆克图刚想辩驳,鞭子瞬间抽在他脸上。 穆克图往后踉跄了一步,脸颊上多了一道血槽,血珠子从翻开的皮肉里渗出来,沿着下巴颏滴在胸口。 “你想抗旨?” 他捂着脸站在原地,看着图里琛手下的人冲进东屋。 片刻之后,东屋里传来粮缸被掀翻的闷响,紧接着是一个披甲兵拖着一袋粮食从里面走出来。 大半缸高粱米,是他每天只敢吃半个拳头大小的饼,省下来给妻女的余粮。 现在那几个披甲兵把缸里的粮食倒进麻袋,连缸底几十颗米粒都不放过,还用手刮了几下,袋口一扎就要拎走。 穆克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住了图里琛的靴子。 “大人!大人你行行好,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求你给我留一袋...留半袋也行...留十来斤都行啊...” 图里琛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穆克图,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一只脚,一脚踹在穆克图胸口上。 穆克图整个人往后仰倒,撞在一旁的桌椅上,桌上的破碗被震落在地,啪的一声摔成几片。 图里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穆克图一眼。 “守边将士快断粮了,哪有工夫管你们这些人的死活。” “再敢阻拦,抗旨论罪。” 说完他走出院门,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朝下一户人家的方向走去。 几名披甲兵扛着麻袋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雪地里渐行渐远。 穆克图倒在桌边,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塔娜从炕上跌跌撞撞爬下来,扑到丈夫身边,两个女儿跟在母亲身后,蜷缩在墙角,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哭出声。 穆克图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望着那扇被踹烂的房门,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是满人啊...” “怎么连自己人都抢啊...” 明明他穆克图也是为大清流过血,立过功的人,明明...... 第511章哥萨克骑兵 数日后,宁古塔。 天还没亮透,城门外官道上,鳌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二十几个正黄旗牛录章京。 三月底的宁古塔依旧冷得渗人,北风从黑龙江方向灌过来,吹得城头那面正黄旗猎猎作响。 鳌拜眯着眼望向官道尽头。 昨天下午接到急报,沙俄第一批援军已过结雅河,最迟午时可抵宁古塔。 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一道黑影,先出现的是骑兵。 他们的马比蒙古马高出一头不止,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马上的人穿着深棕色熊皮大衣,腰间挎着弯刀,背上斜背着一支长管火枪。 “这就是哥萨克骑兵?” 鳌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些哥萨克骑兵在距城门口三里处忽然加速,马队从行进纵队散开成扇形,在荒野上拉出一道长达半里的骑阵。 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碎土簌簌往下掉。 鳌拜身后几个牛录章京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柄。 “都别动。”鳌拜压着嗓子喊道。 哥萨克骑兵在冲到距城门口不足一里时,打头那个蓄着一脸浓密棕色胡须的骑兵队长忽然抬起左手。 整支马队在同时拉缰。 近百匹战马齐刷刷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几下,然后重重砸回地面。 骑兵队长翻身下马,走到鳌拜面前。 他比鳌拜高了将近一个头,宽肩厚背,往那一站就像一头熊立了起来。 “哈巴罗夫。” 他用生硬的满语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递到鳌拜面前。 “沙皇陛下的第一批援军。三千哥萨克骑兵,两千火枪兵。首批军械随行抵达,燧发枪两千支,火炮五十门,火药三千普特,粮草两万石。” 鳌拜接过文书,撕开油布,低头看了一遍。 满文和俄文双写,底下盖着沙皇的亲笔。 他把文书合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哈巴罗夫,落在官道上那支正在列队的火枪兵身上。 那些火枪兵穿着灰色粗呢军大衣,肩上扛着一支比明军神州四式略长的燧发枪,背后背着方形牛皮弹药盒。 他们的队列虽然不似八旗铁骑那般严整,但每个人脚下纹丝不动,军靴踏地的声响整齐划一。 鳌拜沉默了片刻,转身朝身后一名牛录章京招了招手。 “带人去验货。” 牛录章京带着十几个正黄旗披甲兵走向官道尽头那排马车。 马车上堆满了木箱,箱盖上印着沙皇的双头鹰徽记。 第一口木箱被撬开。 里面码放着一排排崭新的燧发枪,枪管上涂着薄薄一层油脂,枪托用的白桦木打磨得光滑如镜。 鳌拜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比明军的神州四式略重,但击发装置的结构与他见过的红毛鬼火枪截然不同。 他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室。 膛室里已经预留了定装弹药的卡槽。 “这个怎么装填?” 鳌拜转头问哈巴罗夫。 哈巴罗夫从腰间弹药盒里摸出一枚纸壳定装弹,塞进鳌拜手里。 “咬破纸壳,火药倒进膛室,弹丸连同纸壳塞进去,通条压实,然后扣扳机。” 鳌拜照做了一遍。 动作虽然生涩,但整个过程确实比八旗的火绳枪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能试一枪吗?” 哈巴罗夫点了点头。 鳌拜端起枪,瞄准官道旁一棵歪脖子老树,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宁古塔城门外炸开。 弹丸击中了老树的树干,树皮碎屑飞溅,露出里面白色木质。 鳌拜放下枪,目光落在那棵老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身后的牛录章京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比咱们的鸟铳快多了...” 鳌拜把枪递还给哈巴罗夫,从怀里掏出顺治的御旨,双手呈上。 “奉大清皇帝旨意,沙俄援军暂驻宁古塔城南大营。粮草补给由我方正黄旗负责筹措。下一步行动,待哈巴罗夫大人入盛京面圣后商定。” 哈巴罗夫接过御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他转身朝身后的骑兵队长打了个手势,骑兵队长翻身上马,高举右手划了一个圈。 三千哥萨克骑兵同时调转马头,往宁古塔城南的方向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官道上只剩下两排深深的车轮印和无数马蹄印。 鳌拜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正在远去的骑兵队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身后一个牛录章京凑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这帮罗刹人...真的靠谱吗?” 鳌拜轻叹一声:“如今也只能信他们了。” 半个时辰后,哈巴罗夫只带了二十名卫队,踏上了南下盛京的官道。 宁古塔都统衙门里,正黄旗的几个牛录章京正围着那批新运到的燧发枪和火炮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老章京拿起一枚佛郎机炮的子铳,掂了掂分量,啧啧称奇:“这他娘的比红毛鬼的炮还沉。一炮下去,怕是连山海关的城墙都能轰个窟窿。” 另一个章京拿起一包定装弹药,拆开纸壳看了一眼里面的黑火药颗粒,又闻了闻:“这火药,比咱们自己配的细得多。烧起来...怕是不一样。” 鳌拜站在衙门口,没有接话,望着南方的天空许久。 不一会儿,他从怀中掏出那卷哈巴罗夫留下的物资清单,又看了一遍。 两千支燧发枪。 五十门佛郎机炮。 三千普特火药。 两万石粮食。 这些数字此刻在他手里,比护符还轻,又比烙铁还烫。 他收起清单,轻叹了一声:“但愿不是引狼入室。” 数日后,汉城,慕华馆。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锦衣卫暗桩从宁古塔发回的密报。 “来得真快啊。” 黄蜚上前一步,说道:“陛下,三千哥萨克骑兵不是小数目。” “若再加上建奴八旗的兵力,他们完全可以在秋收前对朝鲜发动一次试探性进攻。” “不是试探性进攻。” 朱友俭抬起头:“沙俄人不会拿这些试探。顺治要打,就不会是小打。”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海疆图前,竹鞭点在山海关的位置。 “顺治现在手里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条,集中兵力攻宁远,拿下关宁防线,逼朕从朝鲜撤军回援。” “这条路风险大,难度也高,拿下一个宁远容易,但后方还有山海关作为后盾。” 黄蜚接过话头:“第二条,就是朝鲜。” “对,就是朝鲜。” 第512章出兵朝鲜??? 朱友俭的竹鞭在朝鲜半岛北部画了一个圈。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的慈江道、咸镜道一带,那里是朝鲜与建奴接壤的边界,崇山峻岭密布,道路狭窄难行。 “顺治现在有沙俄哥萨克骑兵,机动性强,朝鲜山路虽难走,但并非绝对不可通行。” “若我是顺治,必定会在秋收之前动手,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宁远拖住吴三桂,另一路联合沙俄骑兵从咸镜道南下,直扑汉城。” 黄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陛下,目前江华岛海军基地仅完成了一期工程,驻军不过八百人。加上定远号及二十艘留守护卫舰队,水师力量虽然足够封锁朝鲜沿海,但在陆上,北面防线确实薄弱。” 朱友俭坐回案后,沉吟片刻。 “顺治小儿现在手里有了沙俄援军,肯定急不可耐。但他急,朕也急,但急的不是防守,而是怎么样让他把他的老本再赔进去一些。” 他提起朱笔,蘸了蘸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承恩。” 王承恩从门外进来:“皇爷,奴婢在。” “拟旨三道。第一道发往北京,让太子与内阁诸位大臣即刻制定一份辽东征讨方略,限期半个月呈报。” “第二道发往登州黄海水师基地,命赵大海率主力舰队即刻补充弹药粮草,十日内拔锚北上江华岛。” “第三道发往天津渤海水师基地,率一半主力一同抵达江华岛。” 王承恩记下,退出房间。 ...... 半个月后,盛京,崇政殿暖阁。 遏必隆跪在御案前,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皇上,细作从北京传回最新消息。明军水师正在大规模调动。登州基地战船已补充弹药粮草,天津造船厂的几艘新舰也已北下。” “按他们目前动向看,极可能是往朝鲜方向集结。” “还有吗?” 顺治接过密报,翻开。 “还有,太子朱慈烺与内阁连日召开廷议,据传正在拟定征讨辽东的方略。另外,宁远吴三桂部也在补充弹药粮草,关宁军各卫所正在召集休沐的士卒归营。” 顺治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遏必隆继续道:“皇上,从种种迹象判断,明军很可能在秋收后发动总攻。” “届时黄海、渤海两海水师将封锁辽东沿海,关宁军从宁远方向正面进攻,明军水师从朝鲜方向侧后登陆。届时腹背受敌的,就是我们了。” “秋收后...” 顺治把密报拍在案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明军若真的在秋收后发动总攻,留给大清的时间不到半年了。 而且,他刚拿到沙俄的首批援军,还没来得及消化整训,就被明军的调动逼到了墙角。 他转过身:“遏必隆,你方才说,明军水师往朝鲜集结?” “正是。” “那朕只能先下手为强。” 顺治的拳头握着死死的,随后说道:“传哈巴罗夫入宫。” 遏必隆愣了一下:“皇上,哈巴罗夫昨日刚到盛京,现在还在驿馆歇息...不如明日再...” “现在。” 遏必隆不再多言,磕了个头退出暖阁。 半个时辰后,哈巴罗夫大步踏进崇政殿。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厚呢军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沙皇颁发给他的圣乔治勋章,脚上的皮靴踏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清皇帝陛下,连夜召见,看来有好消息。” 顺治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密报递给了他。 哈巴罗夫接过密报,借着殿中烛火的微光看了一遍,看完后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明军水师往朝鲜集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沙皇陛下给我的任务是把火枪和粮食送到宁古塔。东西我已经送到了,陛下若是还需要别的东西,得另外谈价钱。” 顺治站起身,走到哈巴罗夫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实在厌烦了每次跟这个罗刹人说话都得仰着头。 “朕请你出兵朝鲜。” 哈巴罗夫挑了挑眉:“朝鲜?” “对。朕已经查清楚,明军水师往朝鲜集结,是要在江华岛建立海军前进基地。” “一旦这个基地建成,明军便可以从朝鲜方向直接威胁辽东。” “届时不但大清有难,沙俄在黑龙江的利益也将受损。” “所以朕请沙俄从驻宁古塔的援军中再抽调一批兵力,与八旗军一起南下朝鲜,先拔掉明军这个前进基地,顺便...把朝鲜重新握在手里。” 哈巴罗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朝鲜山多路险,我的哥萨克骑兵如果在平原上冲阵,一个回合就能撕碎你们八旗的雁形阵。” “但进了山,马跑不起来,骑兵的优势就废了大半。” “况且大清能给我什么?” 顺治咬了咬牙。 “朝鲜南部的全罗道、庆尚道通商口岸,待事成之后均可对沙俄开放。” “此外,沙俄在朝鲜驻军的费用由大清承担,期限...” “陛下。” 哈巴罗夫打断了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您说的全罗道、庆尚道通商口岸,现在不在您手里吧?” “它们还归朝鲜王管着,而朝鲜王...据我所知,现在什么都听大明天子的。” 顺治的脸色青了一瞬。 哈巴罗夫继续说:“陛下拿别人的地盘做交易,这个习惯不太好。”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顺治的拳头在袖中握得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心中的怒火说道: “那你自己开价。” 哈巴罗夫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正要开口说每年再加两万石生丝这一类的附加条件,但顺治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若是怕吃亏,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哈巴罗夫收住了话头。 “大明的皇帝,此刻就在汉城。” 哈巴罗夫的神情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半是敷衍半是调侃的漫不经心忽然消失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里映着炭火的微光。 “大明皇帝?” “朱友俭?” 他在雅库茨克就听说过这位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百战百胜,是大明真正的权力核心。 那些从蒙古北下的商队把这位皇帝的故事传遍了整个西伯利亚,说他用五年时间把大明从内斗的烂摊子里拽了出来,又用两年时间平定了流寇和建奴,现在大明的战舰已经能开进日本海了。 顺治看见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贪婪,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泛起一丝不安。 第513章备战朝鲜! “五千人够吗?”哈巴罗夫问道。 顺治闻言,摇了摇头: “五千人,对付朝鲜那些乌合之众够了。” “但如果目标是活捉大明皇帝,五千人远远不够。” “第一,大明皇帝身边必定有精锐近卫。” “第二,江华岛停着大明的水师舰队,海上退路畅通。” “五千人可以用来打朝鲜,但不足以截断大明皇帝的退路。” 哈巴罗夫再次问道:“所以你要多少人?” “至少一万。” 闻言,哈巴罗夫思虑了一会儿,认为顺治所言不错,于是说道:“三千哥萨克骑兵,两千火枪兵,已经在宁古塔了。” “我再从雅库茨克调五千人,另再调三个炮兵连和两百工程兵,共计一万多人。” “外加大清出兵一万,由我全权指挥。” 闻言,顺治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听出了哈巴罗夫这番话里的问题。 沙俄的援军原本是来帮大清打明军的,听大清皇帝的调遣。 但现在哈巴罗夫要求全权指挥,这意味着这一万人,从出兵朝鲜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雇佣兵,而是独立行动的力量。 而且自己这边还要出兵一万配合。 他们的目标不是帮大清解围,而是抓大明皇帝。 哈巴罗夫似乎看穿了顺治的顾虑,笑了一声:“陛下,您不用担心。咱们的合作并没有改变,大清还是大清,沙俄还是沙俄。” “只不过这一仗,关乎大明皇帝本人,所以沙俄要自己来打。” “您要辽东的安全,我要朝鲜的通商口岸。” “至于大明的皇帝,是咱们联手拿下的战利品,当然,赎金咱们可以五五分。” 哈巴罗夫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近乎自然。 顺治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殿角的沙漏在无声地流淌,一粒粒细沙从玻璃管的上端滑落,堆在下端的玻璃泡里。 “可以。” 顺治终于开口。 “沙俄援朝兵力增至一万,由你全权指挥。” 哈巴罗夫欠了欠身。 就在他转身即将跨出殿门时,顺治忽然开口: “哈巴罗夫。”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要抓大明的皇帝,可以。” “但朕提醒你一句,若你所谓的全权指挥是拿朕的八旗兵当垫脚石替你们沙俄开路,那别怪朕翻脸无情。” 哈巴罗夫转回身,朝顺治的方向再次欠了欠身。 “陛下多虑了。咱们是朋友。” “永恒的朋友!” 他直起腰,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皮靴声渐渐远去。 殿中只剩下顺治和遏必隆两个人。 遏必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顺治望着哈巴罗夫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遏必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遏必隆。”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在饮鸩止渴?” 遏必隆的支吾了半晌,没敢回答。 顺治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多尔衮在的时候,朕恨他入骨。” “但他有一句话,朕如今想起来,倒觉得不是全无道理。” “盟友不是朋友,是暂时还没咬你的狼。” “罗刹这头狼,胃口比倭人更大。” 遏必隆终于抬起头:“皇上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还要答应他全权指挥?” 顺治转过身,看着殿中那盆将要熄灭的炭火,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因为他至少肯出兵。” ...... 数日后,汉城。 黄蜚快步走进慕华馆的大门,手里拿着一份连夜从咸镜道发回的加急信报。 他没有等门房通报,直接推开朱友俭的书房。 “陛下,咸镜道急报!” 朱友俭从案后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文书,接过信报撕开火漆。 信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沙俄抽调雅库茨克驻军五千多人南下,已于今日过结雅河,拥重炮数十门与大批工程器械,预计十五日内可抵宁古塔。 加上已有三千哥萨克骑兵与两千火枪兵,沙俄在宁古塔总兵力增至一万。 哈巴罗夫已从盛京返回宁古塔,亲自坐镇指挥。 朱友俭放下信报,站起身,走到那幅朝鲜地势图前。 黄蜚上前说道:“陛下,一万沙俄军加上建奴的八旗兵,总数不下两万人。” “而目前咱们在朝鲜的水师兵力不过定远号加二十艘护卫战舰,能在陆上调动的明军不过两百近卫营,那些朝鲜兵战力参差不齐,不可倚靠啊。” 他顿了顿,又说道:“臣请命,率现有船只封锁鸭绿江口,阻断敌军后路与援军补给。” 朱友俭抬起手,止住了黄蜚未完的话。 “鸭绿江自咸镜道至义州绵延千里,咱们有多少船?封锁得住吗?” 他把竹鞭点在朝鲜北部的慈江道一带。 “沙俄的重炮和工程器械走得慢,要穿慈江道和咸镜道腹地才能南侵。” “这一路上不是冻土就是深山,他们既然带齐了工程兵和重炮,十天半个月内走不到平安道。” “咱们在朝鲜,兵少,防住整条鸭绿江是天方夜谭,只能让他们进来。” 黄蜚听出了一些意思:“陛下是说...” “让他们进来。” “在朝鲜的山川地势里找个合适的地方,一口吃掉。” 黄蜚望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地名,沉默了一息,然后抱拳道:“陛下,臣明白了。” “但眼下当务之急是侦察地形,沙俄南下共有几条路可走?” “哪些隘口可用阻击?” “这些,都得实地去看。” “不错。” 朱友俭转身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盏热茶喝了一口。 “王杰。” 锦衣卫千户王杰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率本部锦衣卫校尉三十人,加上熟悉咸镜、慈江一带地形的朝鲜本地向导十人,即刻北上。把沙俄可能经由的每一条山路、每一处隘口、每一条河流渡口,全部记录下来。” “尤其是可供重炮通过的宽路,标注清楚。” 王杰抱拳:“末将明白。” “还有,让朝鲜当地百姓帮忙。” “咸镜道、慈江道一带贫瘠,户口不稠,但正因为穷,故而对北面来的人格外敏感。” “凡是见过罗刹兵南下的猎户、采药人、驿卒,只要愿意提供情报,若情报属实,赏赐二两银子,有大功者,赐大明勋官,领从九品俸禄。” “是!” 王杰走后,朱友俭对着王承恩说道:“承恩,宣李淏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第514章势如破竹的沙俄 一个月后,咸镜道,沙俄大营。 哈巴罗夫站在刚拿下的镜城关城楼上,望着南边那片起伏的山峦。 他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片上还沾着今天早上炮击时溅上去的灰泥。 身后,几个沙俄军官正在拆卸关墙上的朝鲜火炮。 那些炮是万历年间大明援朝时留下的老式铁炮。 “这就是朝鲜人的炮?” 哈巴罗夫转过身,走到一门铁炮前,抬脚踢了一下炮管。 铁锈簌簌往下掉。 一个炮兵中尉蹲下身检查了一遍炮架,抬起头:“将军,这些炮至少有一百年了吧。” “炮膛里的膛线早就磨平了,装药量也不对,朝鲜人大概是拿它们当摆设用的。” 哈巴罗夫笑了一声,把望远镜别回腰间,走下城楼。 中军大帐里,沙俄诸将和清军主将图鲁耳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帐中摆着一张刚从镜城关衙署里搜出来的朝鲜地图,山川隘口的标注还算清晰。 哈巴罗夫走到案前,摘下熊皮手套摔在案上。 “诸位,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咸镜道与慈江道交界的位置:“从镜城关往南,还有三道关口。” “第一道是咸兴府,第二道是慈江隘,第三道是德堡。” “拿下这三道关口,平安南道就是一马平川。” 图鲁耳站在清军将佐的前排,听完这番话皱了一下眉。 他今年五十有二,从皇太极时代起就在八旗军中带兵,打过朝鲜,也打过明军。 “哈巴罗夫大人。” 图鲁耳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咸兴府东北侧的一片山地:“这一带山势陡峭,密林丛生。” “咱们的重炮要从山路通过,至少得花七八天。” “末将以为还是多派些斥候,把前路探清楚再走。” “七八天?” 哈巴罗夫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图鲁耳将军,你知道七八天够朝鲜人做多少事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哈巴罗夫打断他,拿起案上的伏特加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们的顺治皇帝把这一万八旗兵交给我指挥,图鲁耳将军若是不服,现在就可以回盛京,让皇帝换个人来。” 图鲁耳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帐中清军将领们也是各个面面相觑。 哈巴罗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咸兴府往南一路划过:“三道关口,十天之内全部拿下,然后全军直扑平安南道。” 一个哥萨克骑兵队长插了一句:“将军,明军呢?” “从开战到现在,还没见过明军的一兵一卒。” “明军?” 哈巴罗夫转过身,嘴角多了一丝轻蔑。 “你们的顺治皇帝怕明军,那是因为他废物。” “我在雅库茨克就听说过这位大明皇帝。没错,他是打败了倭国水师,是用铁甲舰在海上横冲直撞。” “但这里是陆地,不是大海。” 哈巴罗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鹅毛笔,在朝鲜地图东侧画了一条线。 “大明水师再厉害,也只能在海上逞威风。” “他们的战舰能开上陆地吗?” 他把鹅毛笔摔在案上:“明军不过是缩在铁壳船里的海龟,上了岸,什么都不是。” “至于那位大明皇帝...” 哈巴罗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说不清是贪婪还是讥讽的笑意:“如果他真在汉城,那更好。” “抓一个皇帝,比打赢十场仗都值钱。” 帐中响起一阵笑声。 那些沙俄军官笑得更放肆。 图鲁耳站在角落里,一只手在袖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想他们八旗子弟啥时候想这般屈辱,夹着尾巴做人,若是摄政王还在... 唉~可惜那都是过去。 ...... 数日后,咸兴府。 守将是咸镜道兵马节制使李泰重。 李泰重,四十九岁,打了二十多年仗,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做到一道兵马节制使,靠的是在朝鲜北部山区剿匪抗金时积攒下的军功。 就算这么一个久经沙场的悍将,今天他站在咸兴府城墙上,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因为此刻城下,沙俄的重炮正在列阵,看起规模至少百架。 李泰重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一个副将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咱们的火炮...打不了那么远。” 李泰重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副将说的是实话。 咸兴府城墙上那几十门铁炮射程最远不过两百步。 而城下那些重炮的炮口,距离至少有七百步。 面对这么多重炮,他没有半点信心守住。 忽然,城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沙皇炮朕第一排十二门重炮同时开火。 炮弹在空中划过十二道弧线。 一枚炮弹砸在城门楼上方的垛口上,砖石碎裂、木屑横飞,垛口后三名朝鲜弓手被冲击波从城墙上震飞出去,惨叫数声摔在城内石板路上。 李泰重被身后的亲兵扑倒在地,碎石和木屑从他头顶飞过去,砸在他后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另一枚炮弹击中了城门楼的木柱,柱子从中断裂,上半截门楼轰然坍塌,将门楼里的守军和弩机全部埋在废墟下。 又是一枚炮弹直接击穿了城门。 铁弹从城门正中央撞进去,将厚木板撕开一个半人高的洞,然后砸进城内的瓮城,在瓮城墙壁上弹了一下,又击中了数十步外一处军营的墙壁,才终于停了下来。 瓮城里的朝鲜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弹吓得四散奔逃。 可哈巴罗夫没有给朝鲜反应的时间,第二轮炮击的轰鸣声瞬间吞没了城墙上朝鲜士兵的惊慌声。 炮击持续了不知多久。 总之当炮火停歇之时,咸兴府的北面城墙依然千疮百孔。 城门被彻底击碎,城门楼全部坍塌,城墙上到处是缺口。 李泰重从废墟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灰,抽出腰间的刀。 他是咸镜道的兵马节制使,他不能退。 与此同时,城下哥萨克骑兵已经列好了冲锋阵型。 三排横队,打头的是手持长矛的重骑兵,后排是背着火枪的马上火枪兵。 哈巴罗夫骑马立在骑兵队列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哥萨克弯刀,刀尖指向城门方向。 “哥萨克!” “冲锋!” 第515章朝鲜五万大军 “放箭!” 李泰重朝城墙上的弓手喊道。 几百支箭矢从城墙垛口后飞出去,落在哥萨克骑兵队列中。 几个骑兵被箭矢射中,从马背上滚落。 但其他人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加速。 哥萨克骑兵顶着箭雨冲到了城墙缺口前。 最前面那排重骑兵翻身下马,手持长矛和刀斧,从城墙缺口处冲了进去。 李泰重带着亲兵冲向缺口,迎面撞上了一个蓄着一脸浓密棕色胡须的哥萨克骑兵队长。 那骑兵队长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手里握着一把宽刃弯刀。 李泰重大喝一声,举刀劈过去。 骑兵队长侧身避开,弯刀顺势横扫,刀刃从李泰重握刀的手腕上划过,鲜血迸溅,李泰重的刀脱手飞出去插在地上。 下一秒弯刀回劈,刀锋从李泰重左肩斜劈至右肋,甲片碎裂,血雾喷溅。 李泰重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地上的碎石堆里,不动了。 他身后那些朝鲜兵看见主将被杀,士气彻底崩溃。 城中的巷战也没有持续多久,控制住城门后,越来越多的沙俄兵涌入城中。 不到一个时辰,朝鲜的旗帜从城头跌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罗刹人的双头鹰旗。 哈巴罗夫骑马缓缓步入城门,马蹄踏在城门废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李泰重的尸体旁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这位战死的朝鲜将军。 “找个地方埋了吧。” ...... 数日后,汉城,景福宫勤政殿。 李淏坐在御座上,手里那份战报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着了。 咸镜道兵马节制使李泰重殉国,咸兴府守军三千人全军覆没。 就在群臣战栗的时候,又传来两道噩耗,慈江隘失守,德堡失守。 三道关口十日内尽数陷落,敌军兵锋直指平安南道。 李淏把战报搁在御案上,抬起头,望向殿中那些两班大臣。 “诸位,罗刹人快打到平壤了。” “谁去迎敌?” 那些平日在朝堂上口若悬河的两班贵族此刻各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砖缝里。 过了很长时间,有人出班跪下,正是领议政宋时烈。 “王上。” 他叩拜行礼后,抬起头说着:“臣保举一人。” 李淏的眼睛亮了一下。 “谁?” “平安南道都元帅,李晚。” 李晚是朝鲜王室出身,在那年朝鲜战争中崭露头角,是朝鲜为数不多真正打过仗的将领。 如今明军还在准备,现在只能依靠朝鲜,而在这个即将亡国的关头,能带兵的,大概只剩下他了。 李淏几乎是在宋时烈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开了口:“准。” “但下臣还请求一道旨意。” “说。” “下臣请求王上传令平安南道各府各县,三日内征集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入伍,与平安南道守军及溃退散兵合编成军,交由李晚指挥。” “这五万人就在平安南道列阵迎敌。” “若有临阵退缩者,诛全族!” 五万人,那是平安南道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男人。 但除了这个办法,还能怎么办? 李淏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签了征兵令,又从御案上拿起调兵虎符,一并交给宋时烈。 宋时烈双手接过,磕了一个头,退出勤政殿。 ...... 次日,德堡城楼上。 一个被俘的朝鲜传令兵被五花大绑着押上城楼。 哈巴罗夫正坐在一张从德堡衙署里搬出来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用粗陶碗盛着的伏特加。 “五万人?” “他说五万人?” 图鲁耳点了点头。 “大人,五万人不是小数目。朝鲜人在平安南道平原上集结兵力,是想以人数优势...” “哈!” 哈巴罗夫忽然大笑。 笑声之大,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走到那传令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大王。” “他若是把五万人藏在山沟里,我哈巴罗夫还得多花些时间去打。” “可他偏要把五万人都堆在平原上?” 哈巴罗夫转过身,朝身后那些沙俄将官们摊开手臂:“这不是来送死吗?” 城楼上响起一片哄笑。 图鲁耳没有笑,因为他感觉此事不会这么简单,于是说出自己担忧:“大人,明军至今不见踪影。末将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 哈巴罗夫的笑容忽然冷下来:“到了这个时候还担心明军?” “明军若真想帮朝鲜,早就该在北边的关口上设伏了。” “可咱们打了快一个多月,你见过明军的一兵一卒吗?” “可他们不该无所作为。” 图鲁耳抬继续道:“末将与明军交过手,那位大明皇帝行事诡异多端,绝不可能坐视我军逼近汉城。” “那依你之见呢?” “末将以为,应当暂缓进攻,多派斥候侦察平安南道两侧的山地和谷地。确认明军没有设伏之后,再南下也不迟。” “暂缓进攻?” 哈巴罗夫从椅子上站起身,拨开一只木箱上摆放的杂物,把酒碗搁了上去。 他弯腰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平安南道最南端的位置:“李晚的五万人从南往北集结,至少还需要七八天。” “这些朝鲜兵是临时征召的壮丁,连正经的甲胄都没有,有些人手里拿的还是竹枪和镰刀。” “如果给他们时间集结完毕,五万人在平原上一字排开,固然还是稻草人,可稻草人堆多了也得砍一阵子。” “所以不能等他们集结完毕,要在他们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先打散他们。” 说罢,也懒理会图鲁耳,哈巴罗夫转身朝城下自己的亲卫队长喝道: “哥萨克骑兵大队不休息,连夜出发,目标平安南道。” “步兵和炮兵明早拔营,沿道跟进。” 命令传下一个时辰,德堡通往平安南道平原的大路上,第一批出发的哥萨克骑兵在星光下一路沿着官道疾驰。 哈巴罗夫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千余名骑兵,又抬头看了看月色。 月光很亮,把整条官道照得明晃晃的。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是在雅库茨克的时候一个老猎人对他说的。 当猎物觉得已经无路可逃时,往往会做出最愚蠢的决定。 朝鲜人集结五万大军正面迎敌,就是那个最愚蠢的决定。 这一次,他要为沙皇陛下,献上一份大礼! 第516章大明为何不出兵??? 两天后,平安南道平原。 天还没亮透,李晚站在临时搭建的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五万人的军阵。 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台下的士兵,有些穿着破旧的棉甲,有些披着自家缝的粗布短褂,有些脚上穿着草鞋,还有些赤着脚站在冻硬的土地上。 他们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火绳枪,腰刀,竹枪,甚至有人拿着镰刀绑在长杆上凑成的钩镰枪,还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拎着一袋石头。 李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不是军队,这是来送死的百姓。 他也想不明白,为何明军到现在不出手,意味地告知他们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一拖。 朝鲜是他们的,明军就算不出力,他们也要出全力守护家园。 他深呼一口气,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烟尘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那支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先是看见了骑阵,两排哥萨克骑兵排成纵列,每人肩上扛着火枪,马鞍旁挂着弯刀。 然后是火炮,百门重炮在炮架轮轴上发出隆隆的沉闷响声,拉炮的马匹口鼻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最后是步兵,五千余名沙俄火枪兵穿着灰色厚呢军大衣,肩扛燧发枪,脚步整齐划一,军靴踏在干燥的泥地上扬起漫天黄尘。 两侧则是建奴八旗。 李晚不觉得握紧了刀柄。 哈巴罗夫没有等步兵列阵。 他在距朝鲜军阵约一千五百步的位置勒住马,看了一眼眼前这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手。 “列阵。” 百门重炮在号令下从马车上卸下,炮手们熟练地架设炮位,测量距离,装填弹药。 “放。” 炮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低沉的弧线砸向朝鲜军阵。 炮弹砸在朝鲜军阵的正中央。 爆炸的冲击波将方圆十步内的士兵全部掀翻。 残肢和泥土在空中飞溅。 被炸断的手和断脚落在幸存者的身上,有人被同袍的残肢砸中脸部,吓得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只是一轮炮击,朝鲜军阵便出现了混乱。 临时征召的壮丁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扔下竹枪,在军阵中四处乱跑人。 李晚拔出腰刀,朝身旁的传令兵喊了一声:“敢退者斩!” 传令兵挥动令旗将这条军令传给各营,但各营的军官们也压不住这样的阵脚。 就在此时,又是一轮炮击。 士兵们被掀飞,木板也被炸碎。 李晚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军阵还没接敌就会自行崩溃。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那柄传家宝刀,刀尖指向北方。 “杀!” “咚!咚!咚!” 鼓声擂动,可是回应者少之又少。 若不是李晚自己带的两千人维持,恐怕这五万人全散了。 站在一千五百步之外的哈巴罗夫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狂热的笑意。 “左右两翼,各五百重骑兵,迂回到侧后。” “其余者正面冲锋。” 身旁的哥萨克骑兵队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指令。 哈巴罗夫拿出伏特加酒壶喝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来,他抹了抹嘴轻蔑地笑道:“这帮蠢货,五万人挤在一起,还排冲锋阵型,是把自己当一群会堆成球的蚂蚁了。” 朝鲜军阵在持续推进。 距离八百步、五百步时阵型已经开始散了,士兵们体力不一、步速参差,有些人跑得太快冲了出去,有些人掉队落在后面,整个阵型拉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条。 李晚骑在马上拼命挥动令旗想收拢阵型,但令旗的效力在这种混乱面前微乎其微。 三百步。 沙俄火枪兵开始齐射。 上千支燧发枪同时击发,弹丸如同倾盆大雨般砸向朝鲜军阵最前列。 那数百名冲得最快的朝鲜兵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墙,同时被弹丸击中,仰倒在地。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踏过同袍们刚刚倒下的身体时还不知道那些人已经死了,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因为后面还有几万人在推着他们跑。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前排的朝鲜兵又倒下一批。 但这一次后面的人没有继续往前冲。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军阵中蔓延开来,士气瞬间崩溃。 最前面那批士兵扔下盾牌和长枪,转身往回跑,撞上后面还在往前冲的同袍,推搡之间有人被撞倒踩踏,李晚带来的两千督战兵,想要挥刀要斩退兵却被更多的人推倒在地。 军阵从中断裂,前队往后撤退,后队还在往前压,两股人流在阵中央撞在一起,互相践踏。 李晚骑在马上喊破了嗓子试图重新整队,但紧随而至的爆炸声吞没了他的喊声。 就在这时候左右两翼同时传来号角声。 哥萨克骑兵完成了迂回,从朝鲜军阵侧后杀出。 骑兵冲入溃败的人潮,如同一把把烧红的铁钎捅进黄油,势不可挡。 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刀都有人倒下。 溃兵们彻底失去了组织,漫山遍野地四散奔逃。 李晚被数十名亲兵护着往南方逃去。 他回头看最后一眼时,看见五万人的军阵已经不复存在,平原上到处是丢弃的刀枪、旗帜和无主的战马。 五万大军,半日之内灰飞烟灭。 哈巴罗夫骑马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 马蹄踏在血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在那面从旗杆上斩落的朝鲜獬豸王旗前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下马,走了过去,一只脚踏上那面王旗。 靴底的泥和血印在獬豸纹上,那只看守朝鲜王室的祥瑞神兽此刻被踩得面目模糊。 哈巴罗夫朝身后的副官招了招手:“把旗子收起来。” “带回去铺在大帐正中央当踏脚布。”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当夜,沙俄与清军大营。 哈巴罗夫在刚夺下的平安南道大营中设宴,宰了从朝鲜军营里缴获的十余头牛和数十只羊,篝火烧了一整排。 酒是从德堡地窖里搜出来的朝鲜米酒,兑上沙俄自己带来的伏特加,酒劲冲得坐在最外围的士兵都能闻到。 大帐正中央铺着那面被踩得满是泥印的朝鲜军旗,沙俄诸将和哥萨克骑兵队长们围坐在篝火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觥筹交错间有人站起来提议为哈巴罗夫将军干杯,立马引得一整排人同时举碗。 哈巴罗夫站起身,一手端酒碗,一脚踩在那面王旗上,对着全场说道:“这一仗打下来,从咸镜道到平安南道,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三道关口,五万大军,没了。” “明天,咱们继续南下去汉城。”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清军将领图鲁耳:“图鲁耳将军,告诉你们的顺治皇帝。” “朝鲜我先替他打下来了,不过大明的皇帝...” 哈巴罗夫一饮而尽,把碗摔在地上:“等我进了汉城,要亲手绑了送给沙皇陛下当礼物。” 沙俄军官们拍桌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用俄语喊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显然是起哄的话。 图鲁耳站起身,脸色已经冷得能结冰:“大人,你这样做是违背两国条约。” 第517章假冒天子 “条约?” “哈哈哈...” 哈巴罗夫大笑数声,“图鲁耳将军,你们大清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惦记着属国?” 闻言,图鲁耳面色铁青,一拳头砸在案上。 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跳起来,酒洒了一桌,几个清军将佐同时站起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刹那间,帐篷里安静下来,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如此,那末将即刻率本部一万八旗兵撤回盛京。” 图鲁耳从案后走出来,刀鞘撞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从篝火边直直走过去。 哈巴罗夫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在图鲁耳即将撩开帐帘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以。” “八旗兵只要走出这座大营,沙俄与大清的合作就此终止。” “后续的援军、火枪、火药、粮食,也一并取消,我会亲自写信给沙皇陛下,说明大清皇帝主动放弃了我们的帮助。” 该死! 图鲁耳停下脚步,心中怒骂一声。 哈巴罗夫嘴角微微上扬,端着酒碗走到他面前:“图鲁耳将军,你确定要走?” 此话一出,帐中的沙俄军官们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声比方才更放肆。 图鲁耳站在帐帘边,拳头在袖中握得骨节嘎吱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清引狼入室,就是为了那点援助。 该死! 图鲁耳心中又怒骂一声。 他身后那几名清军将佐也一样,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往外拔半步。 他们都知道没有沙俄的军火和粮草,大清拿什么抗到今年秋收? 哈巴罗夫抬手拍了拍图鲁耳的肩膀,笑道:“图鲁耳将军,咱们是朋友。” “大清的敌人,就是沙俄的敌人。” “大清要得朝鲜,沙俄不抢。” “但大明皇帝你们怎么也得让给我们。” “这叫合作共赢,各取所需对不对?” 图鲁耳的下颌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松开了握刀的手,低低地说了一声:“是末将失态。” “失态?没事,喝酒。” 哈巴罗夫拉着图鲁耳的胳膊把他拽回篝火边,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酒。 片刻之后帐篷里又恢复了方才那种觥筹交错、杯盘狼藉的模样。 哥萨克骑兵队长和沙俄炮兵军官们轮流上前敬酒,图鲁耳端着碗应付了几下,便起身以巡营为名退了出去。 夜风吹在他脸上,把他刚才在篝火边硬憋下去的那股气又搅了上来。 他站在帐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哈巴罗夫还在大声说着什么,依稀能听见几句“等抓到朱友俭”“献给沙皇陛下”之类的话。 图鲁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南边那片漆黑的天际线,轻叹一声:“唉~~~” “先帝与摄政王在的时候,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 于此同时,朱友俭坐在慕华馆正厅的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平安南道的地形图。 林文昭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 宋时烈侍立在侧,这位新任领议政此刻面色凝重,他不知道这位上宗天子深夜召见他有何事? “陛下,李晚的五万大军溃了。” 林文昭继续道:“溃兵漫山遍野,李晚本人至今下落不明。” 朱友俭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平安南道的官道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崔陵谷的位置。 “五万人,半日就溃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文昭:“哈巴罗夫现在在做什么?” “正在设宴庆功。” 林文昭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情报:“锦衣卫暗桩传回的消息,哈巴罗夫把朝鲜王旗铺在大帐正中央当踏脚布,当众说...” 见林文昭不说了,朱友俭开口问道:“说什么?” “说等他进了汉城,要亲手绑了陛下送给沙皇当礼物。” 闻言,朱友俭轻笑了一声。 “想抓朕的人多了,他算老几。” “哈巴罗夫打了几场胜仗,眼下正是最狂妄的时候。” 朱友俭看向林文昭继续道:“人在最狂妄的时候,往往也最蠢。” 说到这里,朱友俭目光移到宋时烈身上,说道:“宋爱卿不必担忧,朕说了会保朝鲜,就一定能做到。” “不过再次之前,咱们明日还要演一场戏。” “一场让哈巴罗夫明不得不跳进来的戏。” “宋爱卿。” 宋时烈连忙躬身:“小臣在。” “你可知清廷在汉城的坐探藏在何处?” 宋时烈思忖了片刻,答道:“回陛下,据小臣所知,清廷在汉城的坐探不止一处。都非常隐蔽的,但小臣推测,大概率就在是那几十家高丽参商里面。” “高丽参商?” “正是。” 宋时烈解释道:“高丽参是朝鲜贡品,历来由王室专营。” “但崇祯九年之后,朝贡便给清廷,若是要安插细作,这些人当中最为容易。” 朱友俭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王承恩说了一句:“承恩,去把之前目色的柳絮叫来。” 王承恩退出正厅。 不一会儿,柳絮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末将参见陛下。” 此人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普通校尉,不过身影与朱友俭相差无几。 “起来。” “柳絮,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胆子大不大?” 柳絮愣了一下,疑惑道:“大。末将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朱友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套衣裳。 那是他平日穿的那件玄色常服。 “明日,你穿上这身衣裳。” 柳絮一下愣住了。 这虽是常服,但衣服上的花纹依旧是五爪金龙纹。 自己穿龙袍,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就在柳絮发愣之际,朱友俭亲手将常服抖开,披在柳絮肩上。 这一动作,吓得柳絮九族名单都出来了。 “别动,这是朕给你的任务!” 柳絮这才没跪下。 朱友俭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系带都亲手系好。 系完最后一个系带,朱友俭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天子常服的锦衣卫校尉。 “像。” 他嘴角微微上扬:“真像。” 朱友俭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不容置疑的帝王语气:“明日你的任务很简单。从慕华馆骑马到汉江口码头,在码头站片刻,然后登上一艘快船,往江华岛方向走一段就回来。” “记住,不要靠定远号太近,不要在码头逗留太久,不要试图跟任何人说话。” “站在那里,隐藏住自己的脸就够了,记住,不要露出马脚。” 柳絮抱拳:“末将明白。” 朱友俭转过身,对林文昭说:“你今日放出风声,就说朕要回北京了。” “消息要传得够快,够广。最好让汉城所有人都知道。” 林文昭躬身:“臣领旨。” “宋时烈。” “小臣在。” 朱友俭上前,附耳轻声了几句。 “小臣这就去办。” 第518章大明天子要离开了??? 次日清晨,慕华馆外。 柳絮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翻身上马时,数十名穿着明军制式军服的近卫已经列好了队。 林文昭站在马前,低声叮嘱道:“记住陛下的话。” 柳絮点了点头,扯了扯缰绳。 马队从慕华馆出发,沿着大市街往西走,穿过钟路大街,一路往汉江口方向而去。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 他们不认识天子,但他们认识那身玄色常服。 那是一个月前在钟路大街上当众替他们主持公道的人穿的衣服。 “天子万岁!”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柳絮骑在马上,按照朱友俭事先交代的,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像,一开口就会露馅。 马队穿过西城门,沿着官道往汉江口方向走。 就在这时,官道旁一家高丽参铺子的二楼窗户微微掀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从缝隙中盯着那支马队,从头盯到尾。 当天下午,汉城内传出大明天子要离开汉城的消息。 “什么?天子要走?” “天子走了咱们怎么办?” “天子不能走啊!” 一时间,汉城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百姓是真的怕。 他们怕大明天子一走,朝鲜王廷又会回到从前那般模样。 怕那些刚刚被砍了头的地主亲戚会卷土重来。 怕新政诏书会变成一张废纸。 怕分到手的田地会被人重新夺回去。 他们对大明皇帝的依赖,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朝鲜国王的依赖。 与此同时,景福宫勤政殿里,李淏坐在御座上,听着宋时烈的禀报,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百姓跪求天子留下...”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抬起头:“宋领议政,朕问你,这一跪之后,朝鲜百姓心里还有朕这个王吗?” 宋时烈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道:“王上,臣斗胆说一句。” “说。” “朝鲜百姓心里,早就没有您这个王了。这些年来,您替他们做过什么?” 李淏的脸色变了一瞬。 宋时烈接着说:“崇祯九年,先王开城降清。之后南人党把持朝政,百姓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您的王令出了景福宫,到了地方上就没人在乎。” “大明天子来了,替百姓砍了贪官,分了田地,废了苛税。百姓心里感激,那是人之常情。但这份感激,是冲着大明去的,还是冲着您去的,眼下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鲜百姓现在认的是新政,认的是分到手的田契。” “只要王上您继续推行新政,继续按照《汉城条约》的路子走,百姓迟早会明白,真正护着他们的,还是朝鲜的王室。”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先保住朝鲜,沙俄可不是清廷,更不是大明!” 闻言,李淏沉默了许久。 “传旨。” “明日辰时,汉城百姓出西城门,往江华岛码头跪求天子留下。” 宋时烈:“臣遵旨。” 第二天,天还没亮。 汉城的百姓从各坊各洞涌向西城门。 男丁走在最前面,妇孺跟在后面,老弱拄着拐杖慢慢走。 队伍从钟路大街一直延伸到西城门外,绵延了好几里。 人群中有人扛着横幅,有人手捧着高丽参和米糕,还有人抱着分到的田契,边哭边走。 金福顺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张用油布包裹了无数层的地契。 他身边一个同村的老汉低声问他:“金老哥,你说天子会不会真的走了?” 金福顺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咱们去跪着,万一他心软了呢?” 队伍走到江华岛码头时,已是午时。 码头上,定远号依然泊在深水处。 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船舷两侧的炮口在晨光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 百姓们在码头上自动排好了队。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吆喝,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那艘铁甲舰,望着码头上那面日月旗。 然后,有人跪了下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在码头外,双手捧着手里的东西,有田契、有高丽参、有米糕、有鸡蛋。 他们不知道天子在哪里,不知道天子能不能听见他们说话。 但他们还是要说。 “天子...求求您别走...” “您走了,咱们怎么办啊...” “天子...天子...” 哭喊声在码头上空回荡,被海风裹挟着吹向远处。 躲在暗处的柳絮看见这一幕,对着身后的王杰低声问道:“大人,现在干怎么办?” “待会儿,在百姓面前露一下身即可,剩下的交给林大人。” “明白。” ...... 次日,沙俄与清军大营内。 哈巴罗夫正坐在平安南道大营的中军大帐里,手里端着一碗伏特加。 案上摊着那面被踩得满是泥印的朝鲜王旗。 帐中喧闹无比,沙俄军官们正在互相劝酒。 一个哥萨克骑兵队长站起来,举着酒碗朝哈巴罗夫喊道:“将军!明天咱们就南下去汉城!活捉大明皇帝!” 哈巴罗夫大笑,端起酒碗刚要回敬,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撩开帐帘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报。 “将军!汉城飞鸽传书!” 哈巴罗夫放下酒碗,接过密报撕开火漆。 帐中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看完密报,先是眼睛瞪大,紧接着嘴角的笑意迅速蔓延开来,放下密报,仰天大笑。 笑声震得帐顶的油灯都在微微发颤。 “好!” “好得很!” 他把密报拍在案上:“诸位!大明的皇帝,明天就要坐船逃了!” 帐中瞬间炸开了锅。 哥萨克骑兵队长第一个开口:“将军,追不追?” “追!” 哈巴罗夫从案后站起身,端着酒碗走到那面被踩得满是泥印的朝鲜王旗上,又踩了一脚。 “五千哥萨克骑兵,现在集合。” “抛弃所有辎重和步兵,只带马刀和火枪,每人配双马,天亮前必须抵达汉城!” “活捉那个狗屁天子的,官升三级,赏银币千枚!” 帐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 “将军!” 图鲁耳从账外走进来,凝重道:“将军,此信恐有诈!” “有诈?” 哈巴罗夫转过身,眯着眼看着他。 图鲁耳走上前,指着案上那封密报:“将军,大明皇帝亲征多年,素以悍勇着称。他怎会在联军刚到平安南道时便仓皇南逃?” 第519章崔陵谷 “图鲁耳将军,如今李晚的五万大军已经土崩瓦解,朝鲜境内再无能战之兵。” “明军水师虽利,但上了岸的不过千卒,对上咱们近两万联军,他们怎么打?”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图鲁耳脸上,嘴角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图鲁耳将军,我明白了。” “你怕我抓到大明皇帝。” 图鲁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字字沉重:“哈巴罗夫大人,末将是在为联军着想。” “末将与明军交过手,那位大明皇帝...他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更不会临阵脱逃。” “够了。” 哈巴罗夫打断他,嘴角的笑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图鲁耳将军,我问你,若大明皇帝真的跑了,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图鲁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哈巴罗夫不再看他,转身朝身后的副官打了个手势:“哥萨克骑兵全军集合,抛弃辎重,每人配双马。” 图鲁耳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哈巴罗夫已经大步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帘边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案边的图鲁耳:“图鲁耳将军,你们大清的兵跟不上哥萨克骑兵的速度,就留在这里驻守大营。” “至于朝鲜的事,等我抓了大明皇帝,自然会给你们大清留一口汤喝。”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图鲁耳一个人站在帐中,双手在袖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那面被踩得满是泥印的朝鲜王旗就在他脚下,旗子上印着哈巴罗夫的军靴印。 他低头看着那面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一阵。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数千哥萨克骑兵正在集结。 马蹄声如擂鼓般震得地面发颤。 哈巴罗夫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朝图鲁耳的方向,微微扬起下巴,随后猛夹马肚,胯下战马扬起前蹄嘶鸣数声后,朝南边疾驰而去。 数千哥萨克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图鲁耳站在营门外,望着那支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骑兵队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一个正黄旗牛录章京低声问道:“将军,咱们...怎么办?” “在这里等着。” “他若是抓到大明皇帝,咱们就跟着喝汤。” “他若是中计...”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入夜之后,平安南道通往汉城的官道上,五千哥萨克骑兵排成四列纵队,在月光下疾驰。 马蹄踏在干燥的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尘,被夜风吹散后又重新扬起。 哈巴罗夫骑在最前面,扯开熊皮大衣的领口,任夜风灌进胸口。 他眯着眼望着南方的天际线,嘴角挂着那丝自从接到密报就没消失过的笑意。 大明的皇帝。 只要抓到他,沙皇陛下会怎么赏他? 叶卡捷琳堡的封地? 西伯利亚总督的官衔? 还是直接封个公爵? 他越想越兴奋,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臀。 胯下战马吃痛前冲,将身后的队伍又甩开了十几步。 同一时间,崔陵谷南侧山岗上。 朱友俭穿着一件与普通军官无异的深蓝色明军制式军服,腰间挎着一支短管神州四式,脚上蹬着一双牛皮军靴。 若不是身边扶着指挥刀侍立在一侧的王承恩,没人认得出他就是大明天子。 朱友俭手里的竹鞭点在官道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是崔陵谷最窄的地方,宽不过三十步。” “哥萨克骑兵的冲锋阵型到了这里,必须收拢成两列纵队。” “这时候第一轮炮火打击,专打中间,将骑阵拦腰打断。” 他的竹鞭往前移了几分:“谷口高坡,作为第三排炮群。二十门佛朗机炮,专打谷口。敌骑若想掉头逃跑,就用开花弹封住他们的退路。” 竹鞭又往山岗两侧点了点:“谷中两侧山岗,作为第二排炮群,藏在巨石后面。” “三十门佛朗机炮,交替射击,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然后他的竹鞭指向谷底前方两侧:“火龙出水,全部集中在这里。” “等哥萨克骑兵全部进入谷底,前排炮群先打一轮霰弹压低敌骑冲锋速度,然后火龙出水接上,交叉覆盖,将整段谷底打成一片火海。” 黄蜚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张炮兵部署图,边听边在图上标注。 朱友俭抬起头,看向赵大海。 “赵大海,你带五百水兵守在谷口北侧山岗上。” “敌骑若是想下马往山上爬,就用汉阳枪招呼他们。” 赵大海抱拳:“末将领命。” “李小铨。” 李小铨上前一步:“末将在。” “你的两百近卫守在谷口南侧。任务是截杀趁乱突围的散兵,不能放一个活着跑出去。” “末将明白。” 黄蜚合上炮兵部署图,抬起头,看着朱友俭。 “陛下,臣有一个疑问。” “说。” “哈巴罗夫会不会带步兵一起来?”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来了更好。” “咱们有一百门佛朗机炮,五十门火龙出水,千支汉阳枪,还有三千名精锐水兵和两百名近卫。” “就算他们全来,也能打他个全军覆没。” “陛下英明。” “少在这怕马屁,都去准备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大捷的消息。” “是,陛下。” 众将齐声应诺。 朱友俭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北方。 月光洒在崔陵谷两侧的山岗上,将嶙峋的岩石照得明晃晃的。 谷底的官道像一条细长的带子,从山谷入口一直延伸到出口。 夜风从谷中呼啸而过,吹得山岗上的草丛沙沙作响。 三天前,黄蜚就已经带的水师工兵营率先抵达崔陵谷。 一百门佛朗机炮与五十门火龙出水都是从船上拆迁的。 至于汉城的护卫,一点也不用担心,赵大海就在海外,黄海水师与渤海水师两军共计八十艘战船停在礼江华岛不足五十里的海面。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里朱友俭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 “哥萨克骑兵已过平壤,距崔陵谷不足三十里,按目前速度,辰时可至谷口。”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合上眼:“还有些时辰,先眯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才好看戏。” 第520章火力覆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很快到了辰时初刻。 此刻崔陵谷北口,哈巴罗夫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熊皮大衣敞着怀,腰间弯刀随马身的起伏一下下拍在大腿上。 他勒住马,眯眼望向眼前的崔陵谷。 这谷口窄得厉害,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官道进了谷就只剩二十来步宽。 两侧山岗上密林层层叠叠,晨雾还没散尽,在林梢上挂着一层灰蒙蒙的纱。 “将军。” 一名哥萨克骑兵队长策马上前,马鞭指向谷口两侧:“这地形太窄,骑兵展不开。” “左右山脊上...好像有人走过的痕迹。” 哈巴罗夫掏出单筒望远镜,拉开镜筒扫了一圈。 山壁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有什么重东西被拖上去过。 不过看其痕迹,貌似是上山砍柴的樵夫搞出来的。 他收起望远镜,嘴角扯了一下。 “明军已经从汉城溃退,朝鲜境内再无成建制敌军。” “这些痕迹,必定是那些樵夫所谓。” 骑兵队长不再说话,退回队列。 哈巴罗夫扬起马鞭朝谷口一指:“全军成两列纵队,快速通过。” 五千哥萨克骑兵开始收拢队形。 原本四列并行的骑兵被迫压缩成两列,马头挨着马屁股往谷口里挤。 打头的骑兵冲进谷口时还算整齐,可越往里走官道越窄,马匹的步伐参差,队伍渐渐拉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哈巴罗夫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响声在两侧山壁间弹来弹去,混成一片嗡嗡的回音。 他不时抬头看一眼两侧的山岗,又低下头看前方的谷道。 谷中太安静了,既没有鸟叫,又没有风声,只有骑兵们马蹄踏地的闷响和皮具摩擦的嘎吱声。 一个老兵在马上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比雅库茨克的死人谷还瘆人。” 前队已经过了谷底第一道弯。 那是个急弯,山壁在此处往里收得更紧,官道窄到只容三匹马并行。 打头的骑兵不得不把速度压得更慢,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整个队列在弯道前挤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山谷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号角。 哈巴罗夫猛地抬起头。 只闻耳边响起炮声。 “轰轰轰...” 五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雾中撕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装填霰弹的炮膛将铁砂、铁钉、碎铁片以扇面喷射而出,从谷口高地上铺天盖地地砸向官道上挤成一团的哥萨克骑兵。 霰弹瞬间覆盖了整段谷底。 最前面那排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筛子。 马匹惨嘶着翻倒在地,马上的人被甩出去砸在岩壁上,在粗粝的石面上拖出一道血痕,弹了几下才停下来。 哈巴罗夫的前队瞬间被拦腰打断。 数百匹战马倒地,尸体堆在官道上,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直接撞上去。 马蹄踏在同袍的身体上,有人被踩断了肋骨,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接踵而至的霰弹吞没。 “有埋伏!” 哈巴罗夫嘶吼道。 可他的声音被明军的第二层炮群的炮火声淹没 两侧山岗上,藏在巨石后的三十门佛朗机炮交替开火。 实心铁弹从山岗上斜射而下,砸在官道上弹起来,像跳丸一样在骑兵队列中横冲直撞。 一枚铁弹扫过马头,马头被打成碎骨和脑浆的混合物,马上的人被惯性甩上半空,落地时一条腿被马镫缠住,被受惊的战马拖曳着在碎石地面上刮了几十步,脸上血肉模糊。 一名骑兵队长的胸口被一枚炮弹击中。 这个从伏尔加河畔一路杀到雅库茨克的哥萨克悍将,被实心弹从马上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弹丸的余力将他整个人钉在石面上,变成一滩烂泥。 哈巴罗夫骑在马上,被两侧炮火轰得左支右绌。 马匹在原地打转,拼命扯住缰绳,嘶哑着嗓子朝身后的传令兵喊道:“后队!后队掉头!往谷口撤!” 传令兵举起号角刚要吹,明军的第三层炮群开火了。 谷口那二十门佛朗机炮早已装填好开花弹,炮手们的引线凑到炮门上的同一瞬间,二十枚开花弹拖着白烟砸向谷口窄道。 “轰轰轰...” 爆炸在谷口连环炸开。 弹丸击中地面后炸裂,铁壳碎片呈放射状向四周飞溅。 谷口的窄道被炸出连片坑洞,碎石和被炸断的树木残枝从空中砸下来,将退路彻底封死。 跑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被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掀翻,马背上的人飞出去砸在还在冒烟的爆炸坑里。 受伤的马匹倒在地上四蹄乱刨,嘶鸣声在谷中回荡。 正在掉头的后队直接被堵住了。 士兵们试图搬开那些被炸翻在地的马尸和落石,但两侧山岗上的交叉炮火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三十门佛朗机炮居高临下交替射击,每一次齐射都有人倒下,每一发炮弹都能带走几条人命。 此刻的谷底,彻底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哈巴罗夫望着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图鲁耳说得对。 大明皇帝从来不会逃跑。 之前的一切,都是引诱他过来的陷阱。 可是,天底下可能有长生不老药,就是没有后悔药。 想他在雅库茨克当了十几年的屠夫,杀过叛乱的土着,剿过西伯利亚的流寇,本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东西。 可是现在,那些从两侧山岗上倾斜而下的炮弹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所向披靡,在大明眼前屁都不是! “下马!” 哈巴罗夫弯刀指向山岗上那些正在喷火的炮口:“全部下马!抄火枪!往山上冲!” 一名哥萨克骑兵队长听见这道命令,立刻收拢身边百余名残兵翻身下马。 他们从马鞍旁抽出长管火枪,成散兵线往山岗上攀爬。 山岗坡度很陡,碎石和灌木丛绊住了他们的军靴。 最前面那排哥萨克兵刚爬到半山腰,山岗顶上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赵大海从掩体后站起身,手里端着一支汉阳枪。 他身后五百水兵排成三排轮射阵型,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山坡上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哥萨克兵。 “给老子狠狠地打!” 第521章哈巴罗夫拿下 三排轮射的节奏,他们在训练中练了无数次。 刹那间,弹丸如同瀑布般从山顶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哥萨克兵被一颗弹丸嵌进前额,后脑勺喷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几名哥萨克兵还没来得及趴下,密集的弹雨就打穿过灌木丛。 惨叫声中,一个身材壮硕的哥萨克兵失去平衡,整个人像一根滚木一样从山坡上滚下去,脑袋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弹了几下,生机全无。 赵大海俯视着山坡上那些跌跌撞撞往下逃的身影,顺手拉动枪栓将弹夹里的最后一发弹丸送进膛室,又补了一枪。 一名还爬在半山腰往上张望的哥萨克骑兵队长胸部中弹,整个人往后一仰。 只是片刻间,那百来名冲锋的哥萨克兵,成了一具具带着温度的尸体。 哈巴罗夫在山脚下看着这一切,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那里已经被开花弹炸出的坑洞和倒下的马尸堵得严严实实。 他又看了一眼前方谷底,那里已是一片被炮火覆盖的死地。 就在左右绝望之际,谷底中段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啸。 这声音和佛朗机炮的开火声截然不同,不是轰的一声闷响,而是嘶嘶的尖啸,像千百条蛇同时吐信。 哈巴罗夫猛地转过头。 只见两侧山岗后方升起密密麻麻的白烟,那些白烟拖着长长的尾焰翻过山脊,在半空中划过成千上万道夺目的轨迹,交叉着朝他们砸来。 这便是火龙出水。 五十架发射架,每架三百六十根发射管,数息中近两万支小型火箭覆盖战场。 这也是朱友俭为哈巴罗夫准备的终极武器。 火箭在晨雾中穿行时的轨迹清晰又刺目,像无数把烧红的烙铁从四面八方钉向谷底。 以密集阵型冲锋的骑兵来说,这就是根本无法躲避的火力覆盖。 哈巴罗夫身旁一名骑兵队长猛然推了他一把,用沙俄语嘶吼着:“将军快...” 可话还没说完,他们已经被爆炸吞没了。 一个哥萨克骑兵的身体击中了三枚,被炸得血肉模糊。 连续爆炸将整段谷底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 马匹脱缰狂奔互相践踏,倒地的马身体被后来逃窜的战马踩成肉泥,人和马的尸体堆叠在官道上,又被后续落下的火箭弹炸得飞上半空。 谷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哈巴罗夫推开压在身上的一名阵亡将士,从地上爬起来,熊皮大衣被弹片割裂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血和泥。 他俯身抓起一面从一面残破的圆盾,举起弯刀指向东南谷口。 那里的炮火最稀疏,也是唯一没有架设炮阵的方向。 “哥萨克!” 哈巴罗夫嘶哑着嗓子朝身边还未倒下的百余骑兵吼道:“随我往南冲!冲出谷口就能活!” 百余名哥萨克残兵听见他的喊声,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朝他身边聚拢过来。 哈巴罗夫左手持盾护在身前,右手弯刀高举,率先冲向东南方,百名骑兵紧随其后。 谷口越来越近。 哈巴罗夫已经能看见谷口外面那片开阔的平地,冲过去就能活。 此刻的哈巴罗夫已经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的刹那,左右两侧的巨石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号令。 两百名明军近卫从巨石后现身。 李小铨站在最前面,端着汉阳枪。 “打!” 两百支汉阳枪同时击发。 弹丸从枪口中喷出,在南谷口窄道上迎面砸向那支正在往外猛冲的步行骑兵。 五连发,无需换弹,无需装填。 打空弹夹之后只需要抽出一个新弹夹压进弹仓,推栓闭锁,下一轮五连发接连击发。 弹幕连绵不绝,最前面那排哥萨克骑兵被迎头击中的弹丸射得人仰马翻。 哈巴罗夫更是身中两枪。 看到这一幕,哈巴罗夫身后的骑士们拼死冲上前去想要将他拖到一处掩体后面。 李小铨嘴角微微上扬,一枪一个。 “快救将军!快!” “快!”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士手已经伸到了哈巴罗夫面前,下一秒,碰碰三枪被李小铨撂倒。 李小铨打空了弹夹,抽出那只新弹夹压进弹仓,推栓闭锁,大步走向被困在死马下的哈巴罗夫。 他身后四名近卫紧随其后,瞄准前方。 哈巴罗夫看见李小铨走近,慌忙抽出腰间那支已经沾满泥和血的短铳,指向李小铨。 可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李小铨的汉阳枪率先开火。 “砰~” 弹丸贯穿手腕,哈巴罗夫的短铳脱手飞出去。 哈巴罗夫惨叫一声,右手软软地垂了下来,手腕处血肉模糊,碎骨从撕裂的皮肤里支出来。 李小铨走到哈巴罗夫身前,端着汉阳枪对着哈巴罗夫仍在胡乱挣扎的左手砸了一记。 “咔嚓。” 指骨断裂,哈巴罗夫最后的好手也垂了下去。 四名近卫同时上前,两人抵住哈巴罗夫仍在乱踢乱蹬的腿,两人扳住他的肩膀,将他的上半身死死按在地上。 李小铨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圈麻绳。 绑完后,李小铨单手一拽,整条麻绳收紧了一层。 哈巴罗夫挣扎站起,李小铨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哈巴罗夫闷哼一声,整个人扑通跪在碎石地上。 接着又是一脚踏住他后腰,双手将麻绳又勒紧了一圈。 趴在地上的哈巴罗夫挣扎着抬起头,用沙俄语嘶哑着嗓子吼了几声约莫是怒骂的句子。 但那些话,没人听得懂,也不重要。 ...... 午时,崔陵谷中的枪炮声渐渐停歇。 硝烟还在谷底上空弥漫,混着焚烧人马的焦糊味,从山岗上灌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明军步炮开始清剿谷底残敌。 工兵们从两侧山岗上搬下木板和担架,将阵亡明军的遗体一具接一具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伤亡远比预计的轻,炮兵全程压制,步兵未进入谷底白刃接敌,阵亡多集中在赵大海水兵部队的攀山反击战。 清点战场用了近三个时辰。 小山似的沙俄死尸堆叠在谷底各处,有些地方人马的尸体叠了三层。 被烧焦的半旗、打断的火枪随处可见。 从死尸堆里翻出一面被烧焦一半的沙俄双头鹰旗时,黄蜚亲自走下谷底。 旗子被烧得只剩半面了,但双头鹰的徽记还能勉强辨识出来。 黄蜚提着那半面旗子走上山岗,呈到帐前。 第522章不必这么麻烦,下次朕亲自找他 朱友俭坐在指挥椅上,帐中摆着刚统计出来的战果清单。 俘获投降者六十三人。 沙俄军官四名。 哈巴罗夫为首生擒。 余敌五千余人尽数全歼。 这份战绩,朱友俭非常满意。 赵大海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清点哥萨克阵亡人数时发现比预计少了至少几十人,官道方圆三里的密林被炮火震得枝叶乱抖,应该是在混乱中趁炮击间隙翻过谷侧山脊,逃进了更深处的密林。” “搜。” 朱友俭放下伤亡清单:“调出五百水兵,分作百队,沿山脊拉网搜。” “再派人快马传令最近的那几个村子。让村长传话,山里有溃兵逃窜,擒一个赏田五亩,押到大营领赏。” 林文昭点头,转身去安排。 夕阳西下。 崔陵村,山村僻静,只有百十来户人家。 朴老汉正在自家院门外劈柴,斧头刚举起来还没落下去,村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 “山里逃了罗刹兵!” “大明天子下旨,擒一人赏田五亩!” “擒一个就是五亩啊!” “擒两人,就是十亩!” 锣声从村口敲到村尾。 村里人纷纷从自家屋里跑出来,男人们拎起镰刀、锄头和猎叉往村口方向涌去。 朴老汉手里捏着刚劈了一半的榆木劈柴,站在院门口听着锣声,愣了好几息。 一人就是五亩田契。 他把手里劈了一半的柴搁在劈柴墩上,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大牛!二牛!三牛!拿弓!带狗!” 朴老汉背起猎叉,带上三个儿子和一条黄狗,钻进了北边的密林。 黄狗一路低着头在林中跑,鼻子贴着地面,尾巴竖得笔直。 这狗跟朴老汉打了无数次猎,从野猪到獾子没有一只猎物从它鼻子底下溜走过。 追人在它眼里跟追野猪没什么两样,都是猎物。 血迹沿着灌木丛根部洒了一路。 先是几个带血的手印按在树干上,然后又是一些被割断的灌木枝条。 逃跑的人很匆忙,顾不上遮掩痕迹。 朴老汉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搓了搓。 “血还很新鲜,不到一个时辰,猎物还没走远。” “继续追。” 不知过了多久,黄狗在山脊后一处雨水冲刷出的土洞外停了下来。 随后冲着洞口狂吠。 朴老汉伏在灌木丛后面,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 洞里缩着两个人。 两个浑身血泥的哥萨克兵。 一个年纪稍长,满脸络腮胡须,靠在洞壁上,右臂裹着一条从军大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另一个年轻些,缩在最里侧,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两人死死盯着洞口的黄狗。 朴老汉弯下腰,朝身后的三个儿子打了个手势。 三兄弟同时动手。 二牛将手里那卷粗麻绳网抖开,从头顶撒下去,网罩住整个洞口。 网眼套住了洞口的岩石棱角,被三牛在对面一拽一收,网口骤然收紧。 洞里的两个人被绳网裹了个严实,那个年轻人操着沙俄语喊了几声,手里的短刀在绳网里乱挥乱划,可短刀太小,连割破绳网的麻绳外皮都费劲。 大牛把猎弓拉满了弦,箭尖对准老哥萨克的胸口。 朴老汉从腰间解下捆猎物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将两人从绳网里翻出来,按住肩膀反剪双手,用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系了个猪蹄扣,用力一收猎物被勒得龇牙咧嘴。 把两人从土洞里拖出来后,他们这才看清这两个哥萨克兵有多狼狈。 浑身上下全是泥浆和血痂,裤腿被树枝刮破露出一截红肿的脚踝,军靴早就跑掉了,赤着脚站在泥里,冻得脚趾发紫,整个人抖得跟个落水狗一样。 朴老汉领着三个儿子,牵着绳头,把两个哥萨克溃兵沿着山路往回拽。 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大牛脚边,时不时冲绳子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猎物吠一声。 父子四人一路吆喝着,把猎物押到崔陵谷大营时,营门外已经排了好些押着溃兵的村民。 朴老汉把绳头交到锦衣卫手里:“大人,草民朴昌,擒了两个活的!” 锦衣卫接过绳头,将两个沙俄溃兵拽进临时牢区。 书吏翻开田册,摊在营门外临时搭地木桌上。 朱友俭闻报溃兵已清的讯息,命林文昭亲自到营门外兑现赏格。 林文昭走到木桌前,拿起沾满朱砂字迹的册子,提笔开始逐户登记。 “崔陵村朴昌,擒敌两名,赏田十亩。” 朴老汉整了整身上满是泥巴和松脂的粗布短褂,双手在褂子上来回搓了几遍,把手上残存的血迹和泥巴蹭干净了些,然后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张田契。 十亩。 东西四至清清楚处,图上画得明明白白,最底下压着一枚鲜红的监理署大印。 朴老汉双手捧着那张田契,双膝一弯扑通跪在泥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 身后大牛、二牛、三牛跟着跪下来,父子四人脸上还糊着打猎时留下的血泥。 “谢...谢天子...谢皇爷!” 三兄弟站在父亲身后,脸上的血泥还没擦,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十亩田啊,种出来的粮食,足够他们三兄弟日后娶媳妇了。 其余擒贼的村民一一上前领赏。 林文昭的朱笔在田册上不停记录,锦衣卫将一张张田契交到村民手里。 营门外每发出一张田契就爆出一阵欢呼。 天色渐暗,暮色从山岗上压下来。 营中燃起了篝火。 林文昭收起田册和余下的田契,交给书吏入箱封存,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中,朱友俭坐在案后,哈巴罗夫被押至帐前。 两名近卫掐着他的肩膀,一脚踹其膝弯将他按跪在地。 哈巴罗夫呲着牙抬起头,满面的胡子被血和泥糊成一绺一绺的,那双眼睛里布满了不甘和屈辱。 朱友俭放扫了他一眼,然后朱友俭收回目光,转向侍立在案侧的王承恩。 “传朕的旨意。将此人的头,装匣。” “此外,那些没有被炸烂的尸首,每人割一耳,一并装箱,连同国书送回雅库茨克,交到那个什么叫戈洛文的沙俄督军手里。” “告诉他,不必这么麻烦,下次朕亲自找他。”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王承恩领命,快步走出帐外。 第523章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崔陵谷明军大营寨门口。 寨门外临时辟出一块空地,四周站满了明军将士。 王承恩手里摊开一卷黄绫。 李小铨押着哈巴罗夫走来。 身后跟着六十三个俘虏,一色跪在哈巴罗夫。 王承恩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罪人哈巴罗夫,沙俄雅库茨克督军麾下骑兵统领。” “其罪一:率兵侵入大明藩属朝鲜,残害咸镜、平安两道军民,炮轰咸兴府,杀害朝鲜兵马节制使李泰重。” “其罪二:觊觎大明皇帝,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狂妄犯上,罪无可赦。” “其罪三:践踏朝鲜王旗,侮辱藩国,视两国邦交如无物。” “三罪并罚,依大明律,处斩立决。” 哈巴罗夫跪在地上,听见最后四个字,猛地挣扎起来。 他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怒吼,用肩膀撞开身边一名锦衣卫,踉跄着想往台下冲。 李小铨上前一步,枪托横扫,正砸在哈巴罗夫下颌上。 “咔嚓。” 下颌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哈巴罗夫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嘴里的破布被血浸透了,从嘴角溢出来,再也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喊叫。 李小铨收起枪托,退后一步。 王承恩合上黄绫,朝台侧的刽子手点了点头。 刽子手提起鬼头刀,走到哈巴罗夫身前。 刀锋落下。 六十三名俘虏面如死灰。 朱友俭坐在寨门内侧的指挥椅上,从头到尾没有看行刑台一眼。 他手里的竹鞭点在摊在膝上的地图上,正用手指沿着鸭绿江划一条虚线。 黄蜚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本刚整理好的战损清单。 “陛下,崔陵谷一役,明军阵亡六十七人,伤两百三十三人。” “阵亡将士遗体已收敛完毕,随军灵柩明日可抵江华岛,届时由赵大海率护卫舰队运送回登州。” “伤兵呢?” “留在江华岛基地军医营医治。其中重伤员四十一人,军医说至少需三个月才能恢复。” “三个月不够。给当地百姓多一些银钱,让他们在这半年内照顾他们,伤好透之前不准归营。” “是陛下。” 朱友俭放下竹鞭,抬起头:“阵亡将士的名册,今晚送过来,朕要亲自看。” 黄蜚抱拳:“臣领旨。” 行刑台上,刽子手已经砍完了六十四颗首级。 鬼头刀的刀刃卷了口,换了一把新刀才砍完最后几个。 首级被一一装进新打的木匣。 哈巴罗夫的木匣最大,单独装一只木箱。 林文昭领着几名书吏,将从沙俄死尸上割下的右耳清点入箱。 耳朵被装进一口裹了油布的木箱,怕腐臭渗漏,油布外又裹了两层桐油纸。 “陛下,全部装箱完毕。” “很好。” 朱友俭收起竹鞭,站起身,走到那口木箱前。 “这口箱子的箱盖上刻几个字。” “刻什么?” “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林文昭闻言,大喜,连忙拿出匕首,亲自刻下。 ...... 当天傍晚,平安南道沙俄大营。 图鲁耳坐在中军大帐里,帐中的牛录章京们已经吵了大半个时辰了。 “将军,明军主力还在崔陵谷,咱们现在拔营北撤,走咸镜道山路,半个月就能回到盛京!” 说话的是镶白旗的牛录章京额尔赫,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耳根的刀疤。 他的拳头砸在地图上,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撤?往哪撤?” 正蓝旗的老章京宁塔哼了一声,他今年五十有二,满头白发,从皇太极时代起就在八旗军中带兵。 他用烟杆敲了敲案沿:“从平安南道到盛京,一千多里山路。” “军中存粮只够七日,剩下的粮食全在哈巴罗夫那些兵手里。” “哈巴罗夫死了,那帮家伙也成了无头苍蝇,可是咱们又没有办法抢他们的粮草。” “没有粮草,咱们拿什么走完这一千里?” “那就抢!” 额尔赫转过头,盯着宁古塔:“沿途有朝鲜村子,抢粮就是了!” “抢粮?” 宁塔冷笑一声:“咸镜道的村子早被哈巴罗夫抢过一遍了。剩下的那些,别说粮食,连草根都刨干净了。你让兵士们吃什么?吃土?” 额尔赫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不如...南下汉城。”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开口的人。 是正白旗的牛录章京阿克敦,三十来岁,在所有牛录章京里资历最浅。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汉城的位置:“明军主力虽然在崔陵谷赢了,但他们兵力不过数千,而且刚刚打完一场恶仗,必定需要休整。” “咱们手里还有一万八旗,趁他们还没回过神,南下直扑汉城。” “只要拿下汉城,明军水师的锚地就没了根基。” “届时咱们不但能缴获城中粮草,还能...还能...” 图鲁耳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还能什么?” 阿克敦张了张嘴,没敢继续往下说。 “还能拿汉城做人质,逼明军水师退兵?” “然后呢?” 图鲁耳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你以为明军会轻易放咱们过去?” “诸位,我图鲁耳跟明军打了大半辈子。从萨尔浒到松锦,从宁远到山海关。明军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比你们都清楚。” “从前明军缺饷、缺粮、缺军械,当兵的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士气低落,一触即溃。” “可现在呢?” “他们饷银足额,粮草充足,火器还比咱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皇帝就在军中。” “大明的皇帝,在宁武关孤军死守,在祁县城头督战,在宁远城下受伤不退。” “这样的皇帝,你们见过吗?” 帐内无人回应,因为出了先帝,他们就没有见过身先士卒的天子。 而且他们也明白这种天子亲征所能带来的士气有多恐怖。 图鲁耳继续说:“反观咱们大清。” “摄政王在的时候,好歹还能跟明军打个有来有回。” “摄政王一死,顺治小皇帝听信谗言,先引倭人,倭人被打残了又引罗刹。” “倭人要台湾、琉球,罗刹人要黑龙江以北。” “咱们大清的疆土,被他一块一块割出去换援军。” “可援军来了,哈巴罗夫是怎么对咱们的?” 图鲁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他在德堡城楼上当众嘲笑咱们八旗兵是废物!” “额尔赫,你当时也在场,你告诉我,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额尔赫的下颌肌肉抽搐了几下,没有接话。 图鲁耳收回目光,语气缓了下来。 “哈巴罗夫死了,援军没了,明军收拾完战场就会掉头北上。咱们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回盛京。但盛京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们比我清楚。” “锦州哗变,旗民造反,国库空空,连皇宫里的御膳都缩减到了每顿四个菜。” “咱们这一万人回到盛京,不但没有粮草补给,还得跟城里那些饥民抢吃的。” “第二条,就地请降。”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炸开了锅。 第524章降明 额尔赫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着图鲁耳:“图鲁耳!你这是要叛国!” 阿克敦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铁青。 图鲁耳没有动。 他看着额尔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叛国?” “额尔赫,我问你,大清是谁的大清?” “是先帝的大清,是摄政王的大清,还是顺治小儿的大清?” 额尔赫愣了一下。 “先帝在时,咱们大清有辽东,有蒙古,有朝鲜。” “摄政王在时,咱们好歹吃喝不愁。” “顺治小儿登基这几年,丢了朝鲜,丢了倭国援军,丢了罗刹援军,现在连盛京城外的旗民都要造反了。” 图鲁耳缓缓站起身,看着额尔赫手中的刀:“你说我叛国。” “那我问你,咱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顺治在干什么?” “他在盛京皇宫里,把黑龙江以北的土地割给罗刹人!” “他拿着咱们大清列祖列宗打下来的疆土,去换他那个岌岌可危的皇位!” “这样的皇帝,值得咱们替他死吗?” 额尔赫的手在发抖。 刀尖依然指着图鲁耳,但刀身开始往下垂。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通报。 “将军!明军使臣到!”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帐帘。 帐帘撩开,柳道源走了进来。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明朝官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头戴乌纱帽。 这身装扮与数月前在全州崔氏庄园里那个降臣判若两人。 两个月前,他还是全罗道观察使,因为金自点案被降职留用。 此刻,他是监理署参议,大明皇帝派来劝降的使臣。 柳道源走到案前,朝图鲁耳微微拱手,然后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将其中一样搁在案上。 这是一柄弯刀,刀柄镶金,刀鞘上錾着沙俄双头鹰的徽记。 图鲁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把刀,这是哈巴罗夫随身携带的那柄哥萨克弯刀。 柳道源将手中信封给了图鲁耳。 图鲁耳拆开一看,眉头一皱。 柳道源趁机说道:“图鲁耳将军,现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回盛京给顺治陪葬。” “第二,率部投诚。陛下许你一方总兵,麾下士卒编入屯垦军,给田给饷。” “将军非顺治,不必替他赴死。” 此话一出,帐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其中几人手中的佩刀更是拔出了一半,若不是有图鲁耳在场,怕是当场宰了柳道源。 柳道源见那几人不敢动手,刚刚悬着心彻底放了下来。 腰板子更是挺直了不少。 这种背后有强国支撑的感觉,让他爽到飞起。 图鲁耳伸出双手拿起那把弯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然后他轻叹一声,放下刀,抬头看向额尔赫:“额尔赫,你刚才说,我这是叛国。” 额尔赫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图鲁耳继续说:“我图鲁耳从萨尔浒打到今天,身上大小伤疤十三处,我是旗人,但我图鲁耳也不蠢。” 他转过身,看着额尔赫的眼睛:“顺治小儿不值得咱们死。” “但大明天子的许诺,值不值得咱们信我虽不知道,但至少得活着才能知道答案。” 话音刚落,额尔赫忽然暴起。 他手中的腰刀朝图鲁耳当头劈下。 图鲁耳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在案上,将那张辽东地图砍成两半。 他顺势握住哈巴罗夫那柄弯刀的刀柄,反手一挥。 弯刀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额尔赫的脖颈。 刀锋从颈动脉切入,从后颈透出。 额尔赫的刀脱手落在案上,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往后仰倒。 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脖颈的豁口中喷涌而出,在地上淌成一片殷红。 帐中的牛录章京们同时站起来。 阿克敦伸手去拔刀,手指刚碰到刀柄,身后的宁塔忽然拔出腰刀,一刀捅进他的后腰。 阿克敦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砸在案角上,腹部被扎穿的伤口搁在案沿上,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含糊的呻吟,然后不动了。 宁塔拔出刀,刀尖指向帐中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章京,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还有谁想替顺治小儿死?一并站出来!” 几名原本还握着刀柄的章京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 图鲁耳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将哈巴罗夫的弯刀搁在案上,转身看向柳道源。 “柳大人。” “请转告陛下。一万八旗将士,愿降。” 柳道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降表,摊在案上。 图鲁耳提起笔,在降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帐中那些牛录章京说:“诸位,签吧。” 没有人再反抗。 名字一个接一个落在降表上。 签完后,图鲁耳双手捧着降表,郑重交到柳道源手中。 柳道源接过降表收进怀中,退后一步,朝图鲁耳拱手道:“将军今日之举,不仅救了一万将士的性命,也为辽东八旗百姓留了一条活路。” “陛下说过,投诚者给田给饷,与明军士卒一体对待。” “而且辽东的百姓,也会视为大明的子民一般,朝鲜便是摆在你面前的案例。” 图鲁耳闻言,轻叹了一声,随后站在帐帘边,望着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 营中那些八旗兵还不知道方才帐中的变故。 他们还在等主将的命令。 片刻之后,营中传出号角,全军集合在操练场上。 图鲁耳走到点将台前,身后跟着那几名签了降表的牛录章京。 火把在夜风中猎猎燃烧,将操练场映得明晃晃的。 他望着台下一万张面孔,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面孔上有疲惫、有饥饿、有恐惧,也有茫然。 他们从咸镜道一路南下,打了近两个月的仗。 打镜城,打咸兴,打慈江隘,打德堡,打平安南道。 每一仗都赢了,可是越赢越不安,越赢越觉得不对劲。 现在,这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图鲁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弟兄们,仗打完了。” “哈巴罗夫死了,五千哥萨克骑兵全军覆没。” “咱们的援军,没了。”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惊愕,有人沉默,有人低声议论。 图鲁耳抬了抬手,骚动声渐渐平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回去?回盛京?” “可是盛京已经没有粮食了。” “锦州哗变,不少旗民叛逃,皇宫里连御膳都缩减到了每顿四个菜。” “咱们这一万人就算走完一千多里山路回到盛京,等着咱们的不是犒赏,不是粮饷,是跟城里那些饥民一起抢粮食。” “这段时间,你们也看见了,哈巴罗夫是怎么对咱们的。” “这就是顺治小儿找来的援军。” “先找倭人,再找罗刹,咱们大清的疆土,被他一块一块割出去换粮食换军火。” “可换了那么多东西,咱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兵,分到过一口吃的吗?” 台下的骚动声更大了。 “没有!” “咱们分到的是发霉的豆饼!是掺了沙子的高粱!是连牲口都不吃的康!” 那些八旗兵们脸上的迷茫渐渐变成了愤怒。 他们跟着上面的人,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为日后的日子能不为吃喝而愁。 “所以,今日,我图鲁耳率一万八旗将士,归降大明!” “大明天子说了,只要咱们归降,必不会亏待我们。” 操练场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我等愿随将军归降大明!”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出来。 “愿随将军!” 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图鲁耳深呼一口气,随后压下众声,说道:“既然大家都愿意,那我等岂能空手而去。” “眼下隔壁营地还有五千罗刹人,咱们夜袭他们,拿着他们的首级,跟陛下换粮换田。” “杀!” 当晚,图鲁耳趁罗刹人不备,奇袭了营地。 第525章朕就不该当这个皇帝! 次日晚上,接纳了图鲁耳之后,崔陵谷明军中军大帐。 帐中诸将齐聚。 左边坐着黄蜚、赵大海、李小铨等将领,右边坐着林文昭、柳道源等文官。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拼接起来的巨幅地图。 这是负责勘探地形的锦衣卫用十几幅分图拼接而成的辽东军事舆图,涵盖辽东、朝鲜、辽东湾海域所有山川隘口、河流渡口的详细标注。 他提起竹鞭,点在朝鲜半岛的位置,环视帐中一圈。 “图鲁耳投降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 “一万八旗兵,不但解除武装,还送上了一份大礼。” “如今暂时驻扎平安南道大营,等待整编。” “此事由林文昭负责,柳道源从旁协助,尽快理清降军编制名册,按现有编制暂编为三个屯垦协,粮饷按明军标准七成发放,待整编完毕后补齐全额。” 林文昭与柳道源同时起身:“臣领旨。” 朱友俭看向林文昭继续道:“朝鲜善后,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还是均田。以全罗道那二十七家地主为例,强压朝鲜其他道的地主,若还心存侥幸,让他们看看全罗道那些人的下场。” “第二,收复失地。沙俄残部退入咸镜道山区,不成气候。命朝鲜兵马限一个月内收复失地。” “收复后,立即部署驻防兵力,防止沙俄从黑龙江方向再次南下。辎重粮草由监理署负责筹措。” “第三,江华岛基地。二期工程不得停工,港口、船坞、军营、仓库、炮台必须按期完成。” “这是大明在朝鲜的常驻锚地,也是日后威慑沙俄与倭国的前哨。” 林文昭躬身:“臣领旨。” 朱友俭的竹鞭继续往北,越过鸭绿江,点在辽东半岛南端的丹东位置。 “黄蜚,你率黄海水师及渤海水师主力共六十艘战船,从江华岛出发,沿朝鲜海岸北上,扫清沿途所有清军水师残余。” “十日内抵达鸭绿江口,封锁辽东沿海。” “定远号随你行动。” “丹东若有清军水师营寨,一律摧毁。” “若有商船给清军运粮,截获或击沉,不须事前通报。” “末将领旨。” “赵大海。” 赵大海起身:“末将在。” “你率渤海水师分舰队二十艘战船,负责朝鲜南海岸警戒。防任何想从海上给清军送物资的船。从釜山到罗津,所有港口一律纳入巡查范围。可疑船只,先扣后查。” 赵大海抱拳:“末将领命。” 朱友俭的竹鞭往西移,点在锦州、宁远、山海关连线,最后落在盛京的位置。 “锦州方向,是此次北伐的主攻方向。” 帐中所有将领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 “承恩,传朕旨意给太子与内阁。” “让吴三桂从宁远出正兵,正面推进,步步为营,吸引清军主力。” “李定国率粤军为左翼,从山海关出发,沿辽西走廊扫清外围据点。” “黄得功、高杰、赵黑塔、李猛、刘文秀、艾能奇各率本部随李定国行动,负责右翼策应与后路包抄。” “渤海、黄海水师留守分舰队由施琅指挥,负责海上策应与粮草运输。” “从天津港装运粮草、弹药、军械,经辽东湾运至宁远前线。” 朱友俭放下竹鞭,继续说道:“传旨户部调拨粮饷三百万两军饷分批运往宁远、山海关前线。” “工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可延误。” 王承恩记下:“奴婢这就拟旨。” 朱友俭的竹鞭点在黑龙江入海口的位置。 “另外,哈巴罗夫的首级和沙俄援军俘虏的耳朵,已经装箱送往雅库茨克。” “从朝鲜到雅库茨克,快马加急,大约两个月能送到。” “沙俄从西伯利亚调兵,至少需要一年。” “所以,咱们有一年的窗口期。” 他将竹鞭重重地敲在盛京城的位置,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一年之内,必须彻底解决建奴,收复辽东全境。” “多路大军,水陆并进,三个月内会师盛京城下。” 帐中所有将领同时起身,抱拳齐声:“臣等领旨!” 同一天深夜,盛京崇政殿。 顺治独自坐在御案后。 案上摊着两份让他头疼的奏折。 一份是遏必隆今日呈上的征粮汇总。 盛京周边的存粮已经彻底耗尽,只能杀马充饥。 镶蓝旗有三个牛录的旗丁举家逃亡蒙古,正蓝旗有五个牛录的旗民聚众抗粮,虽镇压后,将带头的人斩首示众。 但余众仍在暗中串联,随时可能再次哗变。 剩下的一份更让顺治这个小小的身躯,感觉到压力山大。 鳌拜从丹东发回的密报,沙俄援军在朝鲜遇伏,哈巴罗夫与五千哥萨克骑兵全军覆没。 图鲁耳所部一万八旗兵夜袭剩余罗刹兵,带着那些战利品降了大明。 遏必隆跪在阶下不知许久,哪怕膝盖跪肿了,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顺治忽然开口道: “遏必隆。”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遏必隆慌忙磕头:“皇上何出此言...” “别磕了。” 望着这个事事顺着自己的大臣,顺治此刻很无奈,也很矛盾。 若是皇叔在该多好啊! 此刻的他既怀念多尔衮在时的清闲,又恨多尔衮恨到骨子里。 他恨多尔衮管他上朝,管他读书,管他骑射,管他跟谁说话、看什么书。 他最恨的还是多尔衮连他的母后都管。 后来他杀了多尔衮。 他以为杀了多尔衮就能真正当皇帝了。 可当皇帝是什么滋味? 无穷无尽的无力感。 “朕错了。从头错到尾。” “朕以为杀了摄政王就能真正当皇帝,可朕忘了,摄政王虽然跋扈,但他能镇住八旗,能压住锦州,能稳住辽东。” “朕杀了他,却接不住他留下的摊子。” “朕以为倭人能帮大清牵制明军水师,朕忘了倭人不是来帮大清的,他们是来抢大清的疆土的。台湾、琉球、对马、济州,他们开口就要。” “朕以为罗刹人比倭人靠谱,可是...” 他顿住了,想了很长时间,得出了一个答案。 “朕就不该当这个皇帝。” 第526章丹东水寨 顺治那句话说完,崇政殿里再没了声响。 遏必隆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砖,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大清皇帝那双彻底没了光的眼睛。 殿角的沙漏还在淌,一粒粒细沙从玻璃管上端滑落,堆在下端的玻璃泡里,像是要把这座宫殿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埋了。 过了很久,顺治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鳌拜从丹东发回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遏必隆。” “奴才在。” “传旨给鳌拜。” 顺治的声音忽然变了,方才那种自我厌弃的颓丧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遏必隆从没在这位少年天子身上见过的狠厉。 “丹东水寨,死守。” “告诉他,朕不要他活着回盛京,朕要他把明军挡在鸭绿江口。” “若是挡不住,就让明军从他尸首上踏过去。” 遏必隆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皇上,鳌拜是镶黄旗的...” “朕知道他是镶黄旗的。” 顺治打断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渗人。 “正因为他是镶黄旗的,他才没资格退。” 遏必隆不敢再劝,磕了个头,退出崇政殿。 殿中只剩下顺治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盛京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城墙上的残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 顺治忽然笑了一声。 “丹东若是守不住,你们...” “就都给我大清陪葬吧。” ...... 十日后,鸭绿江口,晨雾弥漫。 海面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定远号的烟囱从雾中破出,接着是舰桥、炮塔、船舷两侧那两只巨大的明轮。 船身在雾中缓缓移动,明轮翻涌,叶片击碎海水,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哗哗声。 朱友俭站在飞桥上,手里握着一支千里镜。 千里镜的镜片穿透海雾,捕捉到了丹东水寨的轮廓。 那片水寨扎在鸭绿江口南岸,往北是鸭绿江入海口,往东是朝鲜,往西是辽东。 水寨依岸而建,木栅从岸边往海里延伸了近百丈,栅墙内侧是密密麻麻的营房和仓库。 栅墙上每隔数十步便设有一座炮台,炮台上架着老式的佛朗机炮和高丽铜炮。 炮台的分布很有章法,每隔几座老炮台便夹着一座新式炮台,交错配置,形成多层火力覆盖。 朱友俭数了数,大小炮台不下三十余座,火炮总数至少一百三十门以上。 水寨内侧泊着二十余艘清军战船,大小不一,多数是中型赶缯船和小型快船,但也有一艘两桅大舰,桅杆上挂着正黄旗的旗帜。 “鳌拜。”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说了一句:“看来他把丹东水寨经营得比朕想的要扎实。” 黄蜚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炭笔在海图上快速标注:“陛下,按锦衣卫暗桩传回的情报,守军约五千人,多为正黄旗精锐。” “鳌拜从盛京驻守这里后,不断加固了炮台,还从各地调来水师,把周边能调到的火炮全堆在岸上。” “看来他是想打消耗战。” “末将也这么认为。” 说着,黄蜚抬起头,手指点在鸭绿江口的位置:“这片水域的潮汐落差极大。涨潮时水深足够定远号通行,但落潮时水深不足一丈七,定远号的吃水会搁浅。” “鳌拜的算盘应该是趁咱们进丹东吃水深,利用岸防炮台消耗咱们的有生力量。若能拖到落潮,更是能在滩涂上将咱们分割包围。” “算盘打得不错。” 朱友俭又举起千里镜,扫了一圈清军炮台的分布,然后放下镜筒,嘴角微微上扬。 “可惜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 “咱们的炮。” 朱友俭转身往舰楼里走:“黄蜚,传令。” “定远号以五节航速逼近,前主炮准备。” “进入距离后不必请示,直接开火。” “末将领旨。” 黄蜚转过身,朝身后三名旗手下令。 左翼旗手挥动令旗,信号沿旗舰传向两侧各舰。 右翼旗手挥出第二串旗语,各舰炮手就位。 中间旗手举起令旗,朝舰桥下方劈下。 定远号的烟囱喷出一股浓烟,明轮转速提升,船身猛然一震,开始在雾中缓缓加速。 与此同时,丹东水寨中军大帐。 鳌拜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封刚从盛京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文书上只有八个字——死守丹东,不得后退。 他把文书扔在案上,抬起头,环视帐中那十几名牛录章京。 “都听见了?” “皇上说了,死守。” 帐中一片沉默。 正黄旗的几个老章京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 倒是镶蓝旗的一个年轻章京忍不住说道:“大人,丹东水师从成立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 “船是旧的,炮是旧的,兵是临时拼凑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咱们拿什么跟明军水师打?” 鳌拜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 “撤?” “撤去哪?” “锦州还是盛京?” 年轻章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没地方撤,若真的说有地方,那也被顺治皇帝割让给了罗刹。 鳌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皇上要死守,自然有皇上的道理。” “丹东若是丢了,明军水师就能从此处切断辽东半岛,没了辽东半岛,咱们就彻底失去了制海权。” “皆是,沿海运输物资,皆要被切断。”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就算拖不住,也得让明军拿命来换。” 帐中的牛录章京们闻言,同时变了脸色。 但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因为鳌拜说得对,就算拖不住,也得让明军拿命来换。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寨士兵冲进大帐,单膝跪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大人!不...不...不好了。” “明...明...明军来了!” “多少人?” “目前只...只有一艘船。” 鳌拜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出大帐,登上离他最近的一座了望台,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向鸭绿江口。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 那艘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没有帆,没有桨,只有两只巨大的明轮轰轰转动,烟囱冒着白烟。 清晨的日光洒在船身上,将铜铁皮映得熠熠生辉,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的炮口在晨光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 甲板上那座半封闭的铁壳炮塔正在缓缓旋转,四门炮口对准了他的方向。 第527章老男人与年轻人 鳌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放下望远镜。 “这就是那艘传闻中的铁王八。” 身后一个老章京凑上前问道:“大人,咱们的火炮...打得了那铁壳子吗?” 鳌拜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答案。 打不了。 之前在倭国海战的时候就已经证明,炮弹打在那艘铁甲舰上也就留个凹痕。 但打不了也得打。 他转过身,朝传令兵喊道:“传令各炮台,进入射程后自由射击。” “水师快船起锚,绕到铁甲舰侧后,打它的明轮。” “火攻船预备,听我号令。” 传令兵翻身下了望台,飞奔去传达指令。 定远号飞桥上,黄蜚放下千里镜。 “陛下,清军炮台已经进入预定射程。” 朱友俭从指挥椅上站起身,走到飞桥栏杆前。 定远号已经从雾中完全脱出,此刻正以五节航速往丹东水寨的方向逼近。 数字指标在航速表上缓缓攀升,朱友俭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水寨轮廓,说了一句。 “前主炮,试射。” 黄蜚转过身,朝旗手挥下手。 旗手挥动令旗,将指令传向前甲板的旋转炮塔。 炮塔里,炮长已经等了很久。 他将火把凑近引线。 引线嗤嗤燃烧,火星沿着铜管窜入炮膛。 下一秒,四门红夷大炮同时喷出火光。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在海面上炸开。 四枚实心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拖着低沉的呼啸声跨越近七里的海面,砸向丹东水寨最外围那片炮台。 一枚实心弹正中炮台正前方的栅墙。 木栅被拦腰打断,碎木横飞。 炮弹余力不减,继续往前撞,正中栅墙后一座清军炮台,将一门佛朗机炮从炮架上整个掀下来砸在地上,炮管弯成了弓形。 另一枚实心弹打得更准,正中一座清军炮台的胸墙。 胸墙是用土石垒成的,厚不过一尺。 炮弹撞碎胸墙,从墙后那名炮长的胸口穿过去,又在炮台内部弹了一下,击中了堆放在炮台后的火药桶。 虽没被点燃,但火药桶被砸裂,黑火药洒了一地。 第三枚弹击中了另一座炮台的侧面,将炮台的三角木支架砸断了一根,整个炮台往一侧倾斜过去,炮口偏离了原来的射击角度。 最后一枚弹失去了准度,砸在水寨内侧的水面上,溅起数丈高的水柱。 只是试射,四发命中三发,这样的准备已经惊为天人。 清军炮台上,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紧接着,炮长们发疯般吼叫起来。 “填火药!反击!” 炮手们慌忙装填弹药。 但他们的佛朗机炮射程最多不过三里,改良过的老式红夷炮也不过四里。 而这艘铁甲舰发炮的距离,远超他们的射程。 “放!” 百门清军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在空中划过密集的弧线,劈头盖脸地砸向定远号。 但大部分炮弹在距离定远号数十丈外的位置便坠入海中,只在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 就在船上明军还在欣赏这水上烟花秀的时候,黄蜚的军令再次下达。 “传令各舰,自由射击,超距覆盖。” 令旗挥下。 定远号身后的六十艘主力战舰同时开火。 一百八十余门红夷大炮三型倾泻而出的炮火在晨雾中织成一张铁网,从定远号两侧延伸出去,笼罩整片清军炮台防线。 炮弹砸在炮台上、砸在栅墙上、砸在码头上。 木屑和碎石飞溅,每一次命中都有人倒下。 炮台的炮架被开花弹击中引发殉爆,炮台连同炮手一起被炸成碎片。 清军炮手们发疯般还击。 但他们手中的火炮打不了那么远。 那炮的射程,就跟五六十岁的男人一样,而大明这边,一个个都是十六七八岁的帅小伙,火力猛的一批! 定远号飞桥下面李小铨撇了撇嘴:“这叫啥仗?清妖连还手都够不上。” 黄蜚没有接话,目光透过千里镜落在水寨内侧那片泊船上。 二十余艘清军战船正在起锚。 打头的是那艘两桅大舰,桅杆上的正黄旗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大舰两侧跟着几艘中型赶缯船,船头包着铁皮,船身两侧挂着浸透了水的生牛皮。 再往外围是数十艘小型快船,每艘船上都堆着浇了桐油的柴薪和火药桶。 “火攻船。” 黄蜚眉头一皱,放下千里镜说了一句:“看来鳌拜要拼命了。” ...... 一刻钟前,丹东水寨,了望台上。 鳌拜握着望远镜的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无能为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炮台被明军一座接着一座摧毁。 眼睁睁看着岸防火力被彻底压制,将士伤亡惨重。 “大人不能再等了!” 一个牛录章京冲上了望台喊道:“炮台快顶不住了!” “再拖下去咱们连那艘铁船的边都够不着!” 鳌拜深吸一口气,收起望远镜说了句:“火攻。” 他转过身,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边走边说。 “所有火攻船全部起锚,步兵、炮兵继续坚守岗位,敢死队随火攻船冲锋。” “目标只有一个,打掉那艘铁王八。” 片刻之后,丹东水寨各处闸门同时被绞盘拉开。 从小型闸道口涌入主航道,在水寨前列成几排横队。 火油浸透的柴薪被点燃,火焰在晨雾中蔓延,将整片水道映成一片橘红色。 数十艘火攻船从各处涌出,水寨前列成几排横队。 每艘船上的柴薪已经点燃,火焰在晨雾中蔓延,将整片水道映成一片橘红色。 每艘船上站着几名敢死队员,清一色正黄旗披甲兵,光着上身,腰间绑着装满火药的竹筒,手里握着船桨和短刀,脸上挂着那种明知必死却咬牙不退的狠厉。 这些人都签了死契。 鳌拜许诺他们,此战之后,他们的家人可以分到五十亩田地,他们的子女直接入旗学。 这承诺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鳌拜站在了望台上,拔出腰刀。 “今日。” “你们为大清尽忠。” 刀尖指向定远号的方向:“冲散明军!撞沉那艘铁船!” 号角声瞬间响彻水寨。 火攻船上的敢死队员同时发力,浆片击碎水面,船速骤然提升。 火攻船后方的快船也紧随其后,每艘船上都装有一门小型回旋炮,炮手们已经装填好了锁链弹,只等距离拉近到百步内瞬间开火射击。 此刻,清军水师战舰,倾巢而出。 第528章水雷阵 定远号飞桥上,了望手急促的喊声从桅顶传下。 “提督!火攻船约五十余艘!” “快船约二十余艘!正往我舰右舷逼近!” 黄蜚举起千里镜扫了一圈那片正在逼近的火光。 “陛下,鳌拜把老本全押上了。” 朱友俭自然也看得真切,虽然有些狼狈,但进退有度,这鳌拜倒也是个人才。 若是能收拢重用,倒是不错。 可惜他知道,鳌拜是不可能投降的,也就康熙那个蠢才才会杀了鳌拜,还将其实为大功。 “开始吧。” 朱友俭转过身看向黄蜚:“水雷阵。” 黄蜚朝旗手下令:“释放水雷。” 令旗挥下。 定远号右舷的水雷舱里,十二名水兵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船舷上一排特制的滑轨已经放下来,每根滑轨上搁着五枚改良型水雷。 这些水雷是火器研究司专门为海战改良的型号,体积不足普通水雷的三分之一,但装药量更足,外壳用锻铁铸造,表面蒙着一层浸透桐油的牛皮以防锈蚀。 “放!” 十二名水兵同时拉动绳索。 数百枚水雷从滑轨上滑入海中,溅起连片水花。 它们入水后没有沉底,而是托在水面下约一尺深处。 片刻之后,建奴水师舰船抵达明军布置的水雷阵之中。 “轰轰轰......” 数十枚水雷同时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从水面下涌上来,海水被炸成一道道冲天水柱,水柱落下来时砸在旁边的火攻船上将船身砸出裂纹。 冲在最前面的数艘火攻船直接触雷。 船底的木板被炸碎,海水涌入,柴薪和火药桶同时被引爆。 整艘船瞬间粉身碎骨,船上的敢死队员被冲击波掀上半空,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重重砸回海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沉入了水下。 后面的火攻船来不及转向,直接撞进了雷区。 第二波爆炸在极短时间内连环炸开。 一艘接一艘火攻船在爆炸中解体。 柴薪被炸得漫天飞舞,火药桶殉爆释放出巨大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所有船只全部掀翻。 清军火攻船阵型被彻底撕裂。 侥幸从雷区边缘滑过的几艘火攻船依旧冲向定远号。 但它们的速度已经被水雷爆炸搅起的乱流拖慢了。 船上的几个敢死队员还在拼命划桨,浑然不知明军的近防火力已经对准了他们。 “连枪队自由射击。” 黄蜚的指令从飞桥上传来时,连枪队队员们端着汉阳枪站在船舷边等了半天了。 几排连枪队,每人手里都是一支神州四式。 “给老子往死里打!” 几排连枪队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丸如同暴雨般砸向那几艘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几个眨眼之间,射成了筛子。 与此同时清军后方的快船也遭到水雷波及,被炸得七零八落。 快船上的回旋炮还没进入射程,船身便被水雷爆炸的余波震得东倒西歪,炮手站立不稳连炮弹都没来得及装填便被明军各舰的佛朗机炮覆盖。 清军水师倾巢而出此刻全军覆没,不过两刻钟而已。 黄蜚转身朝朱友俭抱拳:“陛下,海上已无威胁。请求进入下一阶段。” 朱友俭点了点头。 “陆战队准备。” 黄蜚转过头朝旗手下令:“炮火延伸,覆盖滩头,掩护抢滩。” 旗手挥下令旗。 定远号前后主炮齐声轰鸣,将炮弹砸向滩头,为即将登陆的赵大海所部打开一条通道。 炮弹越过海面落在滩头上,碎石和泥土飞溅,将滩头上的清军阵地砸得千疮百孔。 那些守在滩头上的清军士兵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简易掩体后被炮弹激起的泥土一遍又一遍地埋在下面。 片刻后黄蜚挥动手臂喊道:“各舰掩护,全速齐放!” 一字排开的各舰炮群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幕铺天盖地砸向纵深清军后方,将鳌拜预设的第二道防线也一并犁开。 滩头上的炮火越来越密,清军阵地上的惨叫声被爆炸声彻底吞没。 炮火准备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远处滩头上那些简易木栅全部被打成了碎片、阵地上的尸首和无主的刀枪铺了满地。 随后定远号侧舷的登陆艇被绞盘放下水。 赵大海站在第一艘陆战指挥艇船头,腰间挎着佩刀背上斜背着一支汉阳枪。 他身后登陆艇满载着千名海军陆战队队员,在大海上漂成整齐的数条冲击线,朝丹东水寨南面那片满是硝烟的滩头扑去。 登陆艇接近海岸浅水区时炮火开始往清军防线纵深移动。 赵大海不等艇头停稳便纵身跳入齐胸深的海水里。 海浪拍在他身上把他的军服打透,但他像感觉不到冷一样只一手高举汉阳枪另一手握着军刀劈开浪头往前猛冲。 “冲!” 陆战兵纷纷跳下登陆艇跟着赵大海往滩头猛扑。 就在此刻滩头上传来一阵排枪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从水寨中部赶来的守寨清军开始还击。 清军那些披甲的弓手也躲在掩体后朝滩头放箭,箭矢在空中划过弧线钉在冲在最前面那排陆战队的皮盾上。 赵大海冲过滩头第一排拒马桩时,从一处残存掩体里跳出几个清军鸟铳手,举着火绳枪对他迎面放了一排。 他侧身避过弹丸,手中军汉阳枪连续击发撂倒三人,随后继续冲锋。 此时赵大海身后越来越多的陆战队涌过滩头。 鳌拜站在水寨寨墙上握着腰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转过身走下寨墙,朝身后聚集起来的三百名正黄旗精锐重甲喊道:“下寨墙!随我在滩头列阵!” 寨门被几条大汉从中拉开时,鳌拜一马当先踏出寨门。 他身后三百重甲齐刷刷抽出长刀在寨门出口列成方阵,一个方阵在残存工事中间走成一个微微往外凸出的弧线,仿佛一道即将弹向敌军的铁闸。 赵大海看见那道铁闸从寨门后推出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和泥浆。 抬手示意左右两翼往滩头两侧散开避开重甲兵正面的冲击面。 片刻后两波人流正面撞击在一起。 鳌拜的刀举得比他快,第一刀劈向赵大海时带着猛烈的气浪与锋刃破风的刺耳鸣响。 赵大海侧身迎刀而上,双手握刀格住这一下,两刃相击迸出几颗火星,刀刃被磕出头发丝般的缺口。 鳌拜下一刀劈的毫无喘息间隙,赵大海再次格挡,脚板在碎木与碎石上一滑整个人单膝跪倒在沙泥中。 鳌拜弯腰正欲反手再劈一刀,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陆战兵从斜侧面撞上来帮赵大海扛开这一击,鳌拜顺势一脚踹飞那名陆战兵,刀锋回旋扫向赵大海刚刚支起身的躯干。 赵大海左手连鞘带刀挡在肋边,鳌拜的刀尖刺破皮鞘从他左前臂护甲缝隙间扎进去,血顺着刀锋淌下来。 他闷哼一声右手拔军刀反手削向鳌拜膝侧,刀锋斜带而过在鳌拜的小腿上带出一片血花。 鳌拜身体一矮,单刀横扫砸在赵大海军刀上,火花四溅之际两人同时倒退了两步。 赵大海左臂的伤口在淌血,每喘一口气牙缝里都往外渗血腥味。 鳌拜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腿上的刀口,又抬起眼睛望向眼前这个挨了他几刀却还能站在他面前的明军将领。 “有种!” 他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重新双手握刀朝赵大海冲去。 这一刀的力道比前几刀更猛烈,赵大海用右臂单手持刀硬挡,刀背被震得脱手,刀身擦着耳朵飞进身后碎石堆里。 鳌拜反手又是一记横斩对准赵大海胸腹间。 第529章战鳌拜 就在此刻,右侧掩体后猛然站起一道身影。 那是随赵大海第一批冲上滩头的一名陆战队把总,姓孙,在家行三,袍泽都喊他孙三刀。 他的汉阳枪已经在近距离攒射中打空了弹夹,此刻刚换上一只新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套住了鳌拜的腰身。 相距不过二十步。 扳机扣下的瞬间,枪口喷出一簇火光,三发弹丸在极短间隔内接连出膛。 第一发打在鳌拜右腿的披甲铁片上,火星迸溅,甲片凹陷但未被击穿。 第二发擦着甲片边缘钻进去,从腰侧穿透了衬甲牛皮与棉衬,带出一蓬碎肉与血雾。 第三发偏上,正中鳌拜右肋,弹丸卡在肋骨与甲片之间,将那片铁甲震出一道裂纹。 鳌拜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滩涂的碎石上。 他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攥着刀柄,刀尖抵在地面上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血从他的腰侧和肋下涌出来,顺着甲片的缝隙淌在泥地上,与那些被踩碎的海蛎壳混在一起。 赵大海看见这一幕,没有一丝犹豫,从地上翻身而起,踏过身前那具清军重甲的尸体,三步并作两步,直扑跪在尸堆里的鳌拜。 鳌拜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赵大海的刀已经劈了下来。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就是从上往下,把所有力气、所有愤怒全部灌进刀锋里。 刀锋破开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直取鳌拜的脖颈。 鳌拜咬牙举起刀格挡。 “当~” 两刀相撞,火星迸溅。 鳌拜腰间和肋下的伤口被这一震撕裂得更深,鲜血从甲片缝隙中喷出来,溅在赵大海的军靴上。 “该死...” 鳌拜怒骂一声。 赵大海懒得跟他废话。 抽刀后退半步,刀锋反撩,直挑鳌拜握刀的手腕。 鳌拜手腕一翻,刀身斜挡在身侧,将这一撩格开,但赵大海下一刀已经紧跟着劈了过来。 这一刀砍在鳌拜右肩上,甲片碎裂,刀锋嵌入肩胛骨近寸深。 鳌拜的右臂顿时失去了力气,握刀的手松了一瞬。 赵大海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刀。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十八名正黄旗披甲兵从硝烟中冲出来。 这十八人是鳌拜的亲兵,跟了他最少也有七八年,每一次鳌拜冲锋陷阵,他们都在他身后三步之内。 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叫巴图,今年三十四岁,鳌拜当牛录章京时他就是鳌拜的侍卫。 此刻见鳌拜跪在碎石堆里被赵大海一刀一刀地劈砍,眼睛瞬间就红了。 “救主子!” 巴图拔出腰刀,身后十七人同时拔刀。 十八个人排成楔形阵,像一柄铁锤砸进滩头上还在混战的双方士卒之间,直直往鳌拜的方向冲去。 冲到近前时,巴图一刀逼退了一名正在侧翼策应赵大海的陆战兵,随即转身扑向赵大海。 赵大海听见脑后的风声,不得不收刀回身格挡。 巴图的刀势极猛,一刀接一刀,不要命地往赵大海身上招呼。 另外七名亲兵紧随其后,将赵大海团团围住,替他隔开了鳌拜的位置。 另外十人则冲到鳌拜身边。 两人架起鳌拜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鳌拜右肩的刀口在拖拽中被扯开,疼得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架着他的两人将他往寨门方向拖,血顺着他的右臂往下淌,在滩涂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另外几人则护在他身侧,用身体替他挡着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弹丸。 “主子!撑住!” 鳌拜被拖出数十步后,忽然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巴图!” 巴图正挥刀与赵大海缠斗,听见这声喊,头也不回地吼了回去:“主子先走!奴才随后就到!” 他说这话之时,赵大海的刀已经刺穿了他的左小臂。 巴图咬紧牙关,反手一刀逼退赵大海,往后退了两步,与另外七名殿后的亲兵重新排成阵型,堵在赵大海前面。 八个人知道自己走不了,于是决定死战到底! 巴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身后看了一眼。 鳌拜已经被那十名亲兵架着撤出了寨门,正往水寨深处退去。 他收回目光,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哥几个,咱们当了一辈子兵,吃主子的饷,穿过主子的甲。” “今日是该把这条命还了。” 其余七人同时举起刀,刀锋对准了赵大海和他身后正在涌上来的明军陆战队。 赵大海的左臂已经疼得快抬不起来了。 他用牙齿把缠在伤口上的布条又勒紧了一圈,然后握住刀,往前踏了一步。 “孙三刀。” 孙三刀从掩体后探出头,手里那支汉阳枪已经重新上好了弹夹。 “标下在!” “老子在前面扛,你在后面打。” 孙三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明白!” 赵大海没有再说话,提着刀,一个人冲进了那八名清军殿后亲兵的阵型。 巴图大喝一声,迎面一刀劈来。 赵大海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割破了他的军服,在胸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顺势一刀横斩,刀刃从巴图腹部划过,甲片被削断,血从裂口中涌出来。 巴图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左手抓住赵大海的刀背,右手举刀欲砍。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枪响。 孙三刀的汉阳枪开火了。 弹丸从赵大海肩侧飞过去,正中巴图的眉心。 巴图的动作僵了一瞬,抓刀的手松开,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碎石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赵大海没有停顿,拔刀转身,将另一名冲上来的清军亲兵劈翻在地。 孙三刀拉动枪栓,弹壳弹出,新弹上膛,瞄向下一个目标,扣动扳机。 又一名清军亲兵应声倒地。 剩下的五名亲兵没有退缩。 他们发疯般冲向赵大海,想要用人数优势将他压倒。 赵大海一刀捅穿了最前面那人的胸膛,刀还没来得及拔出来,第二人的刀已经砍在他右肩的护甲上。 护甲被砍出一道裂口,刀锋嵌在铁片里,那人用力往下压,想要将赵大海的肩膀整条卸下来。 赵大海咬紧牙关,左手抓住那人的刀背,右手从腰间抽出短铳,对准那人的腹部扣动了扳机。 “砰!” 那人惨叫一声,松开刀柄,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孙三刀又开了一枪。 又一名亲兵倒下。 赵大海扔下短铳,拔出刀,喘着粗气,看着眼前最后两名清军亲兵。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举起刀,朝赵大海冲来。 孙三刀拉动枪栓,继续射击。 第530章三岔河,李定国 等枪声停歇时,八名殿后的清军亲兵全部倒在了海滩上。 赵大海撑着刀,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三刀跑到赵大海身边,蹲下身看了一眼他左臂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绷带。 “大人,您这胳膊...” “死不了。” 赵大海抬起头,望向寨门深处。 鳌拜已经被那十名亲兵架着撤远了,只能看见远处官道上一队模糊的人影正在往北疾奔。 他收回目光,用刀撑着地面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孙三刀。 “扶我一把。” 孙三刀连忙架住他的右臂,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赵大海站稳后,低头看了眼倒在脚边的巴图,继续道:“继续冲锋,趁鳌拜重伤,彻底拿下水寨!” 说完他便拖着军刀重新冲向寨门下的巷战。 半个时辰后丹东水寨寨门上那面正黄旗被一名陆战队把总亲手扯下来。 寨墙内外满是弹孔与刀痕,硝烟在海风中弥漫将整座水寨笼罩在一片刺鼻的火药味里。 俘虏在滩头边跪了长长一列,几个清军士卒被明军从缺口里托出来时双腿抖得连站都站不住。 傍晚时分,朱友俭在锦衣卫近卫的簇拥下走进水寨。 赵大海左臂缠着绷带,半截袖子被血染得透湿。 “陛下,丹东水寨已在我军掌控。” 朱友俭朝他点了点头:“伤得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而且军医已经给末将上药了!” 赵大海咧嘴笑了一声,笑完嘴角又往下撇了一下:“可惜让他跑了。” “鳌拜命大。” 朱友俭转过身望向远处寨门缺口处那片被血染红的滩涂。 “但丹东水寨拿下,辽东与朝鲜海岸已被我大明彻底封锁,从辽东湾往盛京的海上门户从此敞开。” 黄蜚走到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战损清单双手呈上。 朱友俭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明军阵亡九十七人,伤三百二十六人。 这里面的大多数,都是在最后的巷战中倒下的。 朱友俭轻叹一声。 “待此战彻底结束后,这里改名为镇东港,作为大明渤海水师驻锚地。” 王承恩在便笺上飞快地记下,随后向朱友俭问道:“陛下,吴三桂、李定国、高杰、黄得功、赵黑塔、李猛等部已如期抵达锦州外围。” “太子与内阁亦奏报,三百万两饷银连同后续军械均已运至山海关。” 朱友俭点了点头:“很好,传令下去,休整三日。” “三日后,进攻凤凰城!” “是!” ...... 次日,远在丹东的西方,黎明前的密林里。 李定国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握着一块冰冷的干粮,啃了两口又放下。 身后的粤军士卒们三三两两靠在树干上打盹,军服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贴在身上,没人吭声。 连续两夜急行军,从宁远一路穿插到三岔河以西,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马匹的蹄子都磨破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斥候队长拨开灌木丛,蹲到李定国面前,压低嗓门道:“将军,摸清楚了。” “渡口守军不足三千,大多是老弱,甲喇章京叫穆克登,镶蓝旗的。” “渡口两侧各有一座哨塔,每塔七八个人。” “浮桥还在,没拆。” 李定国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穆克登?” “是。属下抓了个半夜出来捡柴的火头军问出来的。” “穆克登前天喝多了酒,打了几个兵,现在营里还在闹。” 李定国嘴角微微一扯,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是斥候提前绘制的,标注了三岔河渡口周边所有地形。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指尖在浮桥的位置敲了敲。 “这里,就是锦州的咽喉。” 黄得功从旁边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地图。 “三岔河是锦州往盛京的唯一通道。” “浮桥一断,锦州就是一座死城。” 李猛也凑了过来,蹲在李定国身后,盯着地图上那个圈,说道:“打蛇打七寸。” “三岔河就是锦州的七寸。” 李定国点了点头,将地图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大约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天亮前动手。穆克登现在还宿醉未醒,等他醒了,就没那么容易了。” 黄得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你打算怎么打?” 李定国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三岔河渡口,南北两岸各有一处哨塔。” “南岸哨塔在渡口西侧,北岸哨塔在东侧。” “浮桥横跨河面,宽不过三丈。” “我决定分三路。” 枯枝先点在河道南侧的位置:“艾能奇率两百敢死队,摸掉南岸哨塔。” “哨塔拿下后,释放一道绿色信号。” 枯枝又往河道上游移了几分:“李猛率火枪兵八百人,占领河岸西侧那片高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里地势高出渡口约两丈,射界覆盖整座浮桥。” “等我发起冲锋时,你用火力压制浮桥另一端的清军,不让他们列阵。” 最后,枯枝点在浮桥正中央的位置:“我亲率粤军主力两千人,等艾能奇的信号一到,直接从正面冲过浮桥。” “黄将军,你带三千人跟在我后面。” “过河后不用管浮桥,直插北岸纵深,构筑阻击阵地。” 黄得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亲自带队冲浮桥?你是主将,万一...” “没有万一。” 李定国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慑人: “浮桥只有三丈宽,清军若是在桥头列阵,咱们就成了活靶子。” “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冲过去,不能给他们列阵的时间。” 黄得功看了他几息,然后伸手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行。我让炮兵把佛朗机炮架在浮桥南岸。” “你冲过去的时候,我替你压阵。” “若是桥头有清军重甲堵路,我用霰弹替你开路。” 李定国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就拜托黄将军了。” 他站起身,将枯枝扔在地上,朝身后那棵老松树下打了个手势。 艾能奇从树下站起身。 李定国走到艾能奇面前,将一份哨塔的结构草图塞进他手里。 这图是昨天斥候摸近哨塔后画的,标注了哨塔的楼梯位置、哨兵的轮换时间、以及塔顶的了望台结构。 “南岸哨塔,塔高三层。底层住兵,中层存放火把和箭矢,顶层是了望台。” “哨兵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交接点在塔下。” 艾能奇低头看了一遍草图,然后将它折好塞进怀里,随后转过身,亲自挑选两百名敢死队员。 其他几人也纷纷去做自己的准备。 第531章抢夺三岔河 林中只剩下李定国和粤军的士卒们。 他走到队伍前面,压低嗓门说道:“弟兄们,浮桥只有三丈宽。” “过桥的时候不要挤,不要停,跟着我往对面冲。” “到了对面,就是咱们粤军说了算。” 两千名粤军士卒同时握紧了手中那支撞击式燧发枪。 虽然他们的装备不如朱友俭联合舰队的汉阳五连发,但这支枪也是大明火器研究司的最新产品,装填速度远超神州二式,是此刻整个明军序列中仅次于汉阳枪的精锐火力。 “检查弹药。” 两千人同时拉开枪栓,检查膛室和火药。 “上刺刀。” 两千把刺刀同时卡在枪管下方的刺刀座上。 刀刃在黑暗中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冷光,将整片树林都染上了一层寒意。 半个时辰后,艾能奇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离南岸哨塔不到二十步。 哨塔是木制的,三层结构,底层是一间用木板搭成的营房,里面住着七八个清军哨兵。 中层用来存放火把和箭矢,有一扇朝南的小窗。 顶层是了望台,用四根木柱撑着一个茅草顶盖,此刻正有一个哨兵靠在柱子上打盹,怀里抱着一杆火绳枪,枪口歪向一侧。 塔下还有两个哨兵,一左一右坐在塔门两侧的木墩上。 左边的那个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擦刀,右边的那个双手揣在袖子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艾能奇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名敢死队员从灌木丛另一侧无声地摸出去,猫着腰,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 两人同时绕到塔后的阴影里,贴着木墙停下来。 艾能奇用手语对他比了几个动作:先左后右,同时动手。 那人点了点头。 艾能奇深吸一口气,悄悄走到一人身侧,寒光一闪,匕首从下往上捅进哨兵的心窝,刀尖刺穿心房,从后背透出来。 哨兵的眼珠子猛地瞪大,想喊,但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咕噜咕噜的闷响。 艾能奇抱着他,将他缓缓放倒在木墩旁边,动作轻得像是把一件衣服搭在椅背上。 与此同时,另一个打瞌睡的哨兵也被从塔后摸出来的那名敢死队员扭断了脖子。 那人双手抱住哨兵的脑袋,猛然一拧,咔嚓一声轻响,哨兵的身子软软地歪倒在他怀里。 艾能奇抹了一把溅在手背上的血,抬头看了一眼塔顶。 那个哨兵还在打盹,浑然不知塔下已经换了天地。 艾能奇朝身后的敢死队招了招手,八个人同时涌入塔门。 塔底营房里,七个清军哨兵正挤在一张通铺上睡觉。 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汗臭味。 艾能奇用手指在空气中点了几下,将目标分配下去。 八个人同时拔出匕首,摸到通铺旁边。 刀刃在黑暗中划过几道短促的弧线,几声闷哼过后,七个哨兵全部报销。 被褥上渗开一片片暗红色的湿痕,在烛火熄灭的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在狭小的营房里迅速弥漫开来。 艾能奇转身往中层走去。 中层的空间更小,堆着几口木箱和一堆火把。 一个负责管理的清兵正靠在木箱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艾能奇走过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在他脖子上一抹,刀刃割断了气管和血管,鲜血喷在木箱上,在木板上印出几道暗红色的斜线。 塔顶的了望台上,那个哨兵还在睡。 怀里那杆火绳枪已经滑到了膝盖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艾能奇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扯。 他亲自摸上去,脚步轻得连木梯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哨兵的打鼾声依旧有节奏地响着,每一声都像在替他数倒计时。 艾能奇走到哨兵身后,左手探过去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在他脖子上一抹。 哨兵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瘫在柱子上,不动了。 艾能奇松开手,在哨兵的衣服上擦干净匕首,然后从腰间摸出那盏事先准备好的信号弹。 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咻”的一声。 绿色的烟花在黎明的天空亮了起来。 李猛趴在高地上,手里那支汉阳枪的枪托抵着肩窝。 他看见那绿色烟花在天空炸响,嘴里咬着的草根猛然绷紧了一瞬,然后被他吐在地上。 “进入射击阵位,准备开火。” 八百名火枪兵从高地上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后探出身,分成三排轮射阵型。 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浮桥对岸的清军营地。 此时渡口的清军已经被惊动,开始组织人手朝艾能奇那边围去。 李定国清军注意力被艾能奇那边吸引,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的弓弦,从密林边缘弹了出去。 “杀。” 两千名粤军从树林中涌出,队形紧密而有序。 打头的是李定国亲率的五百精锐。 这些人都是从之前跟着他在川南的老兵,朱友俭可不想为了制衡而让军队失去该有的战斗力。 所以每位大将麾下都有五百到八百的经验老兵,这些老兵皆是与主将有生死之交的人,所以战斗力极强,有他们在一军当中当督战队或是先锋军,其战斗力不减反增。 李定国这麾下五百老兵,每个人身上至少有五处旧伤,手里那支燧发枪的枪托都被磨得油光发亮。 他们跟着李定国,从密林边缘一路小跑冲向浮桥,脚步声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浮桥是木制的,桥面铺着厚木板,用粗铁链固定在两岸的木桩上。 河水在桥下流过,发出低沉的哗哗声。河面宽不过二十余丈,桥上快步通过只需十几息。 但此刻,浮桥对岸的清军也发现了这边的异样。 “敌袭!敌袭!” “这边也有!” 穆克登有些懵逼,昨晚喝了半坛子烧酒,本来就头痛欲裂,这一下两面来敌,一时间不知先从那面防守。 就在他脑袋空空的时候,一名清兵大喊道: “大人!明军...明军过桥了!” 穆克登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向浮桥对岸,只看见那面在晨雾中猎猎飘扬的日月旗,和日月旗下那排正在快速逼近的明军步卒。 “堵住桥头!快堵住桥头!” 第532章阻击援兵 穆克登拔出腰刀,嘶哑着嗓子朝身边那些还在懵懂的清兵吼道:“把拒马推到桥上!” “弓手集射!” “不要让明军过桥!” 清军弓手们慌忙从营帐里抱出箭囊,在桥头列阵。 拒马被从营墙边拖过来推到桥面上,但拒马还没摆正位置,河岸西侧那片高地上忽然亮起一片密集的火光。 李猛开火了。 八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弹丸如同一面无形的铁墙,从高地上斜斜地砸向桥头那些正在列阵的清军弓手。 冲在最前面那排弓手还没拉开弓弦,就被密集的弹雨射倒。 河滩上那些正在往桥头赶的清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得七零八落。 有人想往后退,有人想往旁边的掩体躲,乱成一团。 穆克登也缩在一辆翻倒的粮车后面,耳边的枪声如放鞭炮般不绝。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碎木屑,从粮车边缘探出头看了一眼浮桥上。 只看见那个穿着大明将领甲胄的人已经冲过了浮桥。 李定国一马当先,左手端着那支短管燧发枪,嘴里咬着一个备用弹夹。 冲过桥面最后三丈时,迎面撞上了两个刚从桥头掩体里爬起来的清军披甲兵。 李定国抬手就是一枪。 弹丸正中第一个披甲兵的面门,将他的头盔打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另一个披甲兵脚边。 第二个披甲兵还没来得及举起刀,李定国已经冲到了他身前。 拔出腰间军刀,从下往上一撩,刀锋从披甲兵的下颌刺入,从后颈透出。 李定国拔出刀,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刃淌下来,溅在浮桥的木板上。 穆克登看见李定国朝自己冲过来,猛地从粮车后站起身,双手握刀,大喝一声劈向李定国的脖颈。 李定国侧身避开,刀锋从他的肩侧擦过,砍在粮车的轮轴上,木屑迸溅。 他顺势用刀托横扫,正中穆克登的下颌,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穆克登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握刀的手松了一瞬。 李定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手握刀,一步踏前,刀锋直劈而下。 穆克登慌忙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但穆克登被方才那记刀托震得发麻,握刀的力气泄了大半。 刀被李定国的刀压得往下坠,刀背磕在他自己的肩甲上。 李定国抽刀,斜劈。 刀锋从穆克登的左肩斜切至右肋,划过一道半弧形的血线,甲片四散飞裂,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穆克登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往后仰倒。 后脑勺磕在粮车轮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浑身抖动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李定国拔出刀,在穆克登的尸体上擦干净刀身,弯腰捡起地上的短管燧发枪,重新压上一个弹夹。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浮桥。 粤军的后续部队正在快速过桥。 两千名粤军分成四个批次,每批五百人,在浮桥上排成紧密的纵队往对岸推进。 桥面上的拒马被第一批冲过桥的士卒用刀砍断了绳索,推到河里去了。 清军营寨里的残兵还在试图组织抵抗,但李猛在高地上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让清军根本抬不起头。 清军弓手被李猛的火枪兵压得无法在桥头列阵,而一旦明军步卒过桥,清军就只能靠散兵肉搏来堵缺口,而李定国带过桥的粤军,肉搏的本事丝毫不逊于他们的枪法。 第一批过桥的那五百老兵在桥头打出了一个半月形的阵地,以粮车和营墙残段为掩体,用刺刀和军刀将冲上来的清军一拨一拨地刺回去。 半个时辰后,就连黄得功率领三千人都过桥完毕。 黄得功的脚刚踏上北岸,他没有片刻停顿,立即朝身后的军官们打了个手势:“向渡口两侧,构筑步兵阵地。” “各营按预定编号进入位置,火炮架设在桥头左翼高地。” 三千名士卒分成六路散开。 炮兵将佛朗机炮从骡马上卸下来,架上渡口左侧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 工兵开始修筑简易工事,用从清军营地拆下来的木板和装泥的布袋垒成齐胸高的胸墙。 火枪兵在胸墙后排成三排轮射阵型,枪口对准了北岸官道的方向。 李定国看着黄得功的部队在桥头展开布防的架势,他擦着刀身上的血迹,嘴角微微一扯,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个打了十多年仗的老将,布防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还要快。 从他抵达渡口到阵地初具规模,不过一刻钟。 就在这时,北岸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黄得功站在那座临时垒起的胸墙后面,举起单筒望远镜望了一眼,然后放下望远镜,转头朝李定国喊了一句:“海州方向,清军骑兵,不下三千人。” “距离约三里。” 李定国收起刀,走到黄得功身边,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官道尽头,烟尘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那支烟尘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打头的是几十个骑在马上的清军将官,后面跟着整整齐齐的骑兵队列。 马匹都是蒙古马,个头不如沙俄的高头大马,但耐力极强,在冻土路面上跑起来又快又稳。 骑阵最前面那面正蓝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黄得功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炮兵阵地喊了一声:“霰弹,装填。” 二十门佛朗机炮齐刷刷调整炮口角度。 炮长们从弹药箱里取出专门用来打骑兵的霰弹子铳,卡进炮膛,推栓闭锁。 “火枪兵,准备轮射。” 胸墙后的千名火枪兵同时拉开枪栓,检查膛室,装填子弹。 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站姿,第三排预备。 枪口从胸墙上探出去,对准了官道上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清军骑兵的速度加快。 打头那个正蓝旗牛录章京看见桥头已经竖起了明军的日月旗,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桥头方向:“夺回渡口!夺回渡口者,官升三级,赏银百两!” 三千清军骑兵同时加速。 马蹄声如擂鼓般震得地面发颤。 蒙古马的四蹄刨起冻硬的泥土,从官道上一路扬起飞尘,遮天蔽日。 清军骑兵的冲锋阵型从纵列散开成扇形,这是八旗骑兵最标准的冲击阵型,正面宽阔,冲击力强,能在最短时间内撕开步兵阵地的缺口。 清军越来越近,黄得功忍着自己下令的嘴,咬死不动。 “二里!” “一里!” 忽然,黄得功抬起右手,然后猛然挥下。 “放!” 第533章万封劝降书 三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中撕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霰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以扇面铺开,密密麻麻的铁砂、铁钉捏成的细小弹丸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铁网,铺天盖地地砸向清军骑兵的扇形冲锋阵型。 最前面那排清军骑兵连同他们的马一起被这张铁网兜住了。 一个正蓝旗牛录章京的左半边身体中了至少十几枚铁砂,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身后同袍的马蹄下,被踩成了肉泥。 他胯下那匹马更是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颈中了弹,四蹄一软,整匹马往前翻倒,将一个刚刚跌落马下的骑兵压得死死的。 第二排骑兵来不及勒马,直接撞上了前面倒下的马尸和人尸。 马匹被绊倒,马上的人被甩出去落在血泥地上,又被后面继续冲锋的骑兵踩过。 人和马的惨叫声在炮声中此起彼伏。 三十门佛朗机炮打完第一轮,子铳被迅速拔出,新的子铳卡进炮膛,推栓闭锁,不到三十息,第二轮霰弹再次齐射。 又一轮铁网铺天盖地砸过去。 清军骑兵的冲锋阵型被拦腰打断。 前队已经溃了,后队还在往前冲,两股人流在官道上撞在一起,互相践踏。 “火枪兵,放!” 胸墙后的数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三排轮射的节奏稳得如同机械。 弹幕连绵不绝,将那些侥幸从炮击中生还的清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撂倒在马下。 一个清军骑兵冲到离胸墙不到百步的位置,一枚弹丸击中胸口,仰倒在地。 他胯下的马继续往前冲了三十几步,胸口中弹,马头一低,整匹马往胸墙上撞去。 一名明军火枪兵从胸墙后站起身,用刺刀对准马头,一刀捅进马眼。 战马惨叫一声,侧翻在地。 紧接着第三轮炮击又打出去,炮火继续延伸射击,将清军后队也一并覆盖。 三轮炮击,五轮排枪。 清军骑兵的冲锋彻底崩溃了。 官道上到处是倒地的马尸和人尸。 残存的骑兵开始往海州方向溃逃。 几个清军牛录章京还想继续往前冲,却被溃兵裹挟着往回跑,撞在一起摔下马,被马匹踩踏身亡。 那面正蓝旗从旗杆上脱落,落在血泥地上,被人马踩得面目全非。 黄得功站在胸墙后,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朝身边的传令兵说道:“传令,清点弹药,补充炮位,准备下一波。” “是!” ...... 李定国从后方走到胸墙边,看着官道上那片尸横遍野的场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黄得功说道:“黄将军,这三千骑兵,应该是海州最后能派出来的机动兵力了。” 黄得功将望远镜递给一旁的亲兵:“海州守军原本就不多,锦州被围之后,海州的骑兵多半被调去支援锦州。” “这三千人,大概率是海州守将最后的老底。” “老底折在这里,海州城现在怕是连守城的兵都不够了。” 李定国转身望向西方锦州城的方向,说道:“三岔河渡口一断,锦州后路就没了。海州的援军也折在这里。” “锦州城内现在有多少存粮?够守多久?” 黄得功想了想,回答道:“据锦衣卫暗桩之前传回的情报,锦州城内的存粮最多够守半个月。” “如今没了外援,半个月后就算吴三桂没有拿下,锦州守军也得饿死。” 黄得功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李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定国转过身,朝浮桥南岸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守好三岔河。” “刘文秀他们还有几天就能拿下锦州外围所有据点。” “等锦州成了真正的孤城,守将自然会替他的一万多将士想活路。” 李定国走到浮桥桥头那面日月旗下时,停住脚步,继续道:“希望吴三桂能尽快拿下锦州,咱们到时候还能趁着海州空虚,将其拿下。” 黄得功看向锦州方向:“就看他了!” ...... 次日,吴三桂站在锦州南门外的高台上,身后是连绵数里的明军大营。 他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片对准锦州城头那面破旧的正黄旗。 旗子被硝烟熏得发黑,边缘被炮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在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昨晚寅时,李定国夺取三岔河渡口的消息就传到大营。 吴三桂没有立刻发动总攻。 锦州城高墙厚,守军虽已断粮,但困兽犹斗。 若是硬攻,伤亡不会小。 吴三桂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刀,什么时候该用笔。 “传令,停止炮击。” 身旁的传令兵愣了一下,但还是挥动了令旗。 轰鸣了整整两天的炮火骤然停歇。 阵地上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晨风从营帐间穿过的声音。 吴三桂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副将杨坤:“劝降书准备好了吗?” 杨坤抱拳:“回将军,按您的吩咐,已经抄写了六千份。” “不够。” 吴三桂竖起两根手指,“再加四千份。天黑之前,我要这些信全部射进锦州城。” 杨坤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当天傍晚,二百架弩车在锦州南门外一字排开。 弩臂被绞到最大张力,弩槽里放的不是弩箭,而是一捆捆用油纸包裹的劝降书。 吴三桂亲自走到弩车前,拿起一捆劝降书,掂了掂分量。 他展开其中一封,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告锦州守军及城中百姓书:三岔河渡口已为我军所据,海州援军已于三岔河畔全军覆没。 尔等外援已绝,存粮已尽。 大明皇帝陛下有旨:献城投降者,保全性命,编入屯垦,给田给饷。 死战不降者,城破之日,死无葬身之地。 吴三桂拜上。 吴三桂把劝降书放回弩槽,退后一步,朝弩手点了点头。 “放。” 弩弦崩响,那捆劝降书被射上半空,在空中散开,信纸像雪片一样飘入锦州城。 万封劝降书在锦州城上空散开,白花花一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城墙上、街道上、屋檐上、井台边。 城头上的守军士兵们下意识伸手去接。 有人拿到信,借着垛口边的火把光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有人不认识字,拉着旁边识字的同袍问信上写的什么。 同袍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三岔河没了,海州援军也没了,就连咱们的外围营垒也没了。” 这话一出,宛如一盆冰水浇在他们身上。 锦州守军苦撑了这么久,顶着漫天炮火,全靠一个念想撑着,援军会来,盛京会派兵来救他们。 现在这个念想被完封信纸彻底撕碎了。 三岔河渡口是锦州通往盛京的唯一通道。 渡口没了,锦州就是一座孤城。 第534章内讧 劝降书撒进锦州城的当天夜里,索尼就知道要出事。 他是正黄旗甲喇章京,在锦州守了三年城,手底下的兵什么脾性他比谁都清楚。 这帮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白死。 三岔河渡口一丢,补给线彻底断了,锦州成了孤城。 加上城中粮草不足,一晚上就把城里的士气炸崩了。 寅时三刻,索尼带着一队亲兵巡城。 走到南门附近时,他听见城墙根底下有人说话。 火把光映着几个镶蓝旗的披甲兵,正围成一圈,中间蹲着个识字地,手里捏着一封劝降书,低声念给旁边的人听。 “献城投降者,保全性命,编入屯垦,给田给饷。” 索尼在阴影里站了片刻,然后拔出刀走了过去。 “藏什么东西?” 那几个兵听见他的声音,吓得齐刷刷站起来。 念信的那个兵下意识想把劝降书往身后藏,索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张信纸从他手里扯了出来。 索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盯着那个兵。 “镶蓝旗的?” 那兵嘴唇抖了抖:“是...是奴才...” 话还未说完,刀光一闪。 索尼的刀从那兵脖颈上抹过去,血喷在城墙根的石砖上,溅了旁边几个人一脸。 那兵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闷响,整个人软倒在地,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私藏敌书,动摇军心,斩。” 索尼在尸体上擦干净刀身,抬起头扫了一圈剩下那几个人。 “还有谁藏了?” 就在这时候,城墙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佟图赖带着十几个亲兵大步走过来,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具尸体,抬起头,看向索尼。 “索尼,谁给你这个权力,杀我的人?” 索尼把刀收回鞘里,转过身看着佟图赖:“你的兵私藏劝降书,按军法当斩。” “军法?” 佟图赖往前踏了一步:“锦州城里的军法,什么时候轮到你正黄旗来替我镶蓝旗执行了?” “劝降书撒进来的时候,军法就不分旗了。” 索尼没有退让:“谁动摇了军心,我就杀谁。” “哪怕是我镶黄旗的兵也不例外。” 佟图赖身后的亲兵们手此刻都按在了刀柄上。 索尼身后的亲兵也同样握紧了刀。 两拨人在南门城墙根底下对峙,中间隔着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 火把光在夜风里摇晃,将双方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佟图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索尼,城外明军压境,你现在杀我镶蓝旗的人,是想让两旗在城里先打一场?” “我不想打。” “但军心不能乱。谁乱,我杀谁。” “那你连我也杀了?” 佟图赖拔出腰刀,刀尖指着索尼。 索尼的手也举起了刀。 两旗亲兵纷纷拔刀,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爱星阿从城墙台阶上冲下来,他挤进两拨人中间,一把按住佟图赖握刀的手,又转头瞪了索尼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 “明军的炮口还对着城墙,你们倒先在自己人脖子上动刀了!” 佟图赖没有收刀,眼睛仍然盯着索尼:“爱星阿,你也看见了。” “他杀我镶蓝旗的人,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把人斩了。” 爱星阿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此刻他的很头大。 沉默了一瞬后,说道:“私藏劝降书确实犯了军法。” “索尼处置得急了,但事出有因。” “佟图赖,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等守住了城,你想怎么追究都成。” 佟图赖的下颌肌肉抽搐了几下。 过了好几息,他才将刀收回鞘里,转身走了。 索尼看着佟图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朝爱星阿拱了拱手,也带着亲兵往相反方向走了。 爱星阿独自站在城墙根下,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长长地叹了口气。 次日辰时,赵安国从南门外一处塌了半边的民宅地窖里钻出来。 他是关宁军的老人了,崇祯十二年跟着祖大寿在锦州守过城,对这城里每一条巷子都熟得跟自己手纹一样。 昨晚接到吴三桂的军令后,带着三十名敢死士,趁夜色从城墙东南角一处废弃的排水涵洞钻进了城。 佟图赖的亲兵队长孙有福,是赵安国早年在祖大寿麾下时一起扛过枪的弟兄。 赵安国摸到佟图赖的住处时,天刚蒙蒙亮。 孙有福正在院子里喂马,看见一个穿着清军甲胄的人翻墙进来,下意识就去拔刀。 “孙老二,别动手,是我。” 赵安国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被辽东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孙有福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谁。 他松开刀柄,压低嗓门问:“你怎么进来的?” “不要命了!!!” “别问这个。” 赵安国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塞进孙有福手里:“这是吴将军给你家将军的信。” “你替我传进去,我在这里等回话。” 孙有福接过信,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屋。 佟图赖刚巡完城回来,甲胄还没卸。 孙有福把信递到他手里时,他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人呢?” “在院子里。” 佟图赖看完信,沉默了下来。 与此同时,天津港。 施琅站在镇辽号舰桥上,手里握着黄铜望远镜,扫视着正在离港的船队。 十二艘三桅新式风帆战舰排成两列纵队,每艘舰的侧舷炮门都开着,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护航的八艘快船已经提前出港,在港外列成警戒阵型。 一百多艘运输船满载粮草、弹药和军械,船舷两侧各架着四门佛朗机炮。 “施大人,船队已经全部离港。” 副将钱国栋走到施琅身侧,摊开海图。 施琅放下千里镜,说道:“宁远前线需要的军粮还有二十万石没运上去。” “这批货务必半个月之内全部送达。” “传令各舰从现在起保持警戒,进入辽东湾后更得打起精神。” “那片水域暗礁多,清军水师虽然被打残了,但还没死绝。”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那三条老狗,手底下少说还能凑出几十条破船。” 钱国栋点了点头:“标下已经传令各舰,进入辽东湾后航速降至四节,斥候船前出三里。” “三里不够。” 施琅继续道:“让快船前出五里,尤其是觉华岛那片。” “那片浅滩航道窄,海蚀崖又多,要是有人设伏,那地方最合适。” 钱国栋领命下去安排。 施琅重新拿起望远镜,望向海面。 晨光从海平面上铺开,将整片渤海染成了暗金色。 船队劈开的浪花在船尾拖出百余道白线,海鸟绕着桅杆盘旋鸣叫,看不出一点要出事的样子。 但施琅知道,辽东湾从来不是太平地方。 第535章三顺王齐聚 巳正,觉华岛北侧海蚀崖后。 孔有德坐在恭顺号舱中,手里攥着那封顺治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手谕。 手谕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就被折了起来,留下几处模糊的重影。 但内容一目了然,丹东已失,辽东湾为盛京最后海上门户。 尔等若不能截断明军粮道,不必回盛京见朕。 孔有德看完,将手谕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火星溅起来,纸团在炭火中迅速卷曲发黑,几息工夫就化成了灰。 耿仲明坐在他对面,低声道:“恭顺王,明军火器厉害,咱们正面可打不过。” “正面打不过,那就换个打法。” 孔有德站起身,走到舱壁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 海图是手绘的,标注了觉华岛周边所有暗礁、浅滩和水深数据。 这些数据是他当年还在登州水师时记录下来的,如今倒成了对付明军的资本。 他的手指点在觉华岛南侧那片狭窄水域上。 “这里,水深不足五丈。” “明军大舰吃水深,不敢往这边靠。” “咱们把船藏在这片海蚀崖后面,等明军船队驶过狭窄水道时,火攻船从两侧同时放出去。” “火攻船在前面开路,主力战舰在后面跟上。” “趁他们阵型被火攻船打乱的时候,咱们的战船从侧面冲过去,直扑粮船。” “粮船吃水深,转向慢。只要能靠上去,咱们的兵就能跳帮夺船。” 耿仲明看着海图,点了点头,又问:“若是明军不打乱阵型呢?” “他们的快船警戒范围大,咱们的火攻船还没靠近就可能被发现了。” “那也得打。” 孔有德转过身,眼睛里满是血丝:“皇上说了,打不赢就别回盛京。” “咱们三个从登州叛出来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崇祯是不会饶咱们,大清若是再容不下咱们,这天下就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耿仲明轻叹一声:“行吧!” 孔有德朝身边的传令兵说道:“传令各船,现在起锚,进入伏击位置。” “所有人熄灭火把,不许发出一点声响。” “等明军船队进入航道,以本王座舰火铳为号,同时出击。” “是!” 传令兵刚出去没多久,尚可喜从舱外走进来,脸色有点发白。 “恭顺王,探船刚刚传回消息。明军船队一个时辰后到觉华岛。” 孔有德深吸一口气:“那就一个时辰后,分生死。” ...... 午时,施琅的船队驶入了觉华岛南侧航道。 这片航道是辽东湾最窄的一段,南北宽不过三里。 航道两侧是连绵数里的暗礁带,涨潮时暗礁隐在水面下,退潮时露出来,像一片错落的狼牙。 施琅站在舰桥上,望远镜扫过航道两侧那片海蚀崖。 海蚀崖是海水长年冲刷形成的,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和裂缝。 涨潮时这些洞穴被海水灌满,退潮时露出来,足够藏下好几条船。 “这片崖壁,能藏多少船?” 钱国栋顺着施琅的目光望过去,想了想说:“若是小船藏在洞穴里,外面根本看不见。少说能藏几十艘。” 施琅放下千里镜,转头对旗手下令:“传令各舰,进入航道后火炮装填霰弹。快船两翼散开,注意海蚀崖方向。” 旗手挥动令旗,各舰纷纷调整阵型。 就在这时候,前方开路的斥候快船忽然射出了一朵红色信号弹。 “报~~~” 了望手在桅顶喊道:“前方预警!” 施琅眉头一皱:“传令!” “运输船收缩列阵!战舰两翼展开!” 令旗挥下的同时,海蚀崖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火铳声响。 紧接着,十几艘火攻船从崖壁后面的水道里同时冲了出来。 那些火攻船的船身装满了浇透桐油的柴薪和火药桶,船头架着浸了油的棉被,棉被已经被点燃了,火苗在船头窜起老高,将整艘船裹成一团移动的火球。 每艘火攻船上站着几个光着膀子的敢死队员,腰里绑着装满火药的竹筒,手里握着船桨,拼了命地往明军船队的方向猛划。 火攻船后面,是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顺王的残部主力。 大大小小四十余艘战船从海蚀崖后鱼贯而出,顺风满帆,直扑明军粮船队。 孔有德站在恭顺号船头,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明军船队的方向,大喝一声: “给本王烧了他们的粮船!” 施琅放下望远镜,心道这老东西果然选了这片水道。 不过他没有慌,打了这么多年的水仗,若是被区区火攻船乱了阵脚,这些年当真是活到了狗身上。 “前队战舰霰弹拦截火攻船!中路红夷炮集中轰击敌旗舰!快船队绕到他们后面堵退路!” 一连串指令从舰桥上传递下去,令旗在海风中挥得猎猎作响。 三十二艘战舰迅速调整阵型。 前队八舰侧舷炮门同时开火,数十门佛朗机炮喷射出的霰弹在海面上铺成一张巨大的铁网,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些正在快速逼近的火攻船。 铁砂和碎铁钉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小水花,打在火攻船上更是把船板打得千疮百孔。 一艘火攻船船身中了至少两三百枚铁砂,船舱里的火药桶被击中,轰然爆炸。 整艘船瞬间被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船上的敢死队员被冲击波掀上半空,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重重砸进海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海水吞没。 另一艘火攻船被霰弹打穿了船底,海水从船底的孔洞里灌进来,船身迅速下沉。 但船头的火还在烧,海水灌进船身与火焰相遇时嘶嘶作响,整艘船像一头被刺穿了喉咙的野兽,在海面上垂死挣扎。 中路的八艘战舰将炮口对准了孔有德的座舰恭顺号。 恭顺号是孔有德从登州水师带出来的那艘老舰,两桅大舰,船龄少说也有二十几年了。 但船身结实,船舷包着铁皮,在清军残存的水师里算是最能打的一艘。 “放!” 八艘明军战舰的红夷炮同时开火。 二十余枚实心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海面上划过密集的抛物线,砸向恭顺号。 孔有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黑点由小变大,越来越近。 “左满舵!!!” 第536章火龙出水!!! 恭顺号的舵手拼命转动舵轮,船身往左倾斜,避过了大部分炮弹。 但仍有数枚击中船身,一枚正中船艉,将船艉的雕花栏杆砸得粉碎,碎木飞溅中,几个站在船艉的清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跌入海中。 另一枚弹丸砸在孔有德一丈外的甲板上,将甲板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木屑迸溅,弹丸穿透甲板继续往下,一直打到货舱里才停下来。 孔有德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站稳了。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碎木屑,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腰刀,转过头朝舵手吼道:“不许减速!继续冲!” 与此同时,施琅又派出的八艘快船已经从船队尾部脱出。 快船吃水浅,速度又快,在暗礁带里穿梭如同游鱼入水。 钱国栋亲自率领这八艘快船,贴着航道右侧的暗礁边缘往清军后方迂回。 暗礁带的水深极浅,大舰进不来,但对快船来说绰绰有余。 孔有德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明军主力舰队上,根本没注意到侧面有快船正借着暗礁的掩护往自己后路绕。 未时,海上的激战已经打了快两个时辰。 明军左翼的两艘战舰在孔有德和耿仲明数艘船的夹击下被迫后退,舰身上被清军的佛朗机炮打了十几个窟窿,帆索断了好几根,主桅上的帆布被炮弹撕开好几道口子,船速大减。 孔有德抓住这个机会,亲自率四五艘战船直扑明军船队中路的运输船。 那些运输船正在收缩列阵,但吃水深的大船转向极慢。 孔有德的快船借着船小灵活的优势,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切进来,眼看就要靠近运输船队的右翼。 施琅在舰桥上看得真切,放下千里镜,牙关咬紧了。 僵持不下。 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在拼最后一口气。 孔有德仗着地形熟、船型熟,靠着那股子亡命徒的狠劲硬是把战局拖成了胶着状态。 施琅转过身,朝旗手下令:“释放火龙出水。” 令旗挥下。 后方十二艘战舰船舷上那些火龙出水的发射架同时被揭开油布。 每艘舰至少装了四架发射架,十二艘舰,一万七千支小型火箭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点火。 嘶嘶嘶~~~ 无数道白烟从船舷两侧同时升起来。 那些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翻过船舷,在空中划过万道刺目的轨迹,交叉着覆盖了整片清军战线。 孔有德抬起头,看见那片密密麻麻的光点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时,瞳孔猛然收缩。 “火龙出水!!!” 他喊出这四个字的瞬间,第一波火箭已经落了下来。 近百枚火箭同时击中了恭顺号。 一枚击中主桅,将桅杆拦腰炸断,上半截桅杆带着帆布轰然倒塌,砸在船艏甲板上。 一名汉八旗炮手躲避不及,被桅杆压在下面,口中喷出鲜血,当场毙命。 另外击中了船舷和甲板,爆炸的气浪将几个汉八旗水兵掀翻在地,碎铁钉在甲板上乱飞,钉在船舷上、钉在桅杆残段上、钉在没来得及躲避的人身上,中者无不发出凄厉的惨叫。 孔有德被爆炸的气浪推得单膝跪倒在甲板上,右臂被木屑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淌下来。 他咬着牙站起来,拄着刀,朝身边那些还在发懵的汉八旗水兵吼道:“不许退!谁退本王斩谁!” 战船上那些勉强还算完好的水手们已经顾不上孔有德的军令了。 他们拼命抢下船只控制权,转动舵轮,试图掉头往回跑。 但掉头的时候才发现,后路已经被堵死了。 钱国栋率领的八艘快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暗礁区绕了过来,此刻正排成两列横队,堵在清军撤退的航道上,侧舷炮门全部对准了清军战船。 “放!” 八艘快船的佛朗机炮同时开火。 炮弹从清军后阵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将最外侧的几艘清军战船打得千疮百孔。 一艘清军快船的舵被炮弹打断,船身失去控制在海面上打转,被明军快船的炮火一拨一拨地覆盖,整个船舷被打成了蜂窝,海水从船舷的孔洞里灌进来,船身开始迅速下沉。 孔有德看见后路被堵,知道大势已去。 就在这时候,施琅的镇辽号动了。 镇辽号从明军船队中路脱出,船头劈开浪花,像一柄铁锤直直撞向孔有德的恭顺号。 施琅站在舰桥上,手里握着一支燧发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镇辽号的船头撞角是铁铸的,从船头水线下延伸出来,尖角锋利,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光。 恭顺号上的舵手看见那艘铁甲舰直直撞过来,吓得脸都白了。 “快转舵~~~”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镇辽号的撞角直接撞中了恭顺号的船腰。 铁铸的撞角如同切豆腐一样切入恭顺号的船身木板中,木屑和被撞断的船肋从裂口中挤压出来,海水灌入,船身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即开始从中间断裂。 孔有德被撞击的冲击力震得整个人往后摔倒,后脑勺磕在船舷上,晕眩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 他刚站起身,头顶那根烧断了一半的后桅终于彻底坍塌。 桅杆带着帆布和绳索整个砸下来,正砸在孔有德的后腰上。 孔有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桅杆压在甲板上。 下半身被数百斤重的桅杆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血从他的腰间涌出来,在甲板上淌成一片殷红。 施琅在舰桥上看见这一幕,转身对周边的按耐不住的明军将士喊道:“跳帮!” 跳帮钩抛出去钩住了恭顺号的船舷,陆战队员顺着绳索滑到恭顺号的甲板上。 甲板上那些汉八旗还想抵抗,被明军将士的燧发枪一轮齐射撂倒了十几个。 剩下的人见明军如狼似虎,纷纷丢了手里的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施琅亲率几名近卫,跳过横在甲板上的一根断木,侧身避开一个从船舱里冲出来的清军甲兵,抬手一枪将那甲兵打翻在地,然后继续往前冲。 不远处,孔有德仍被桅杆压在下面。 他满脸是血,头盔早掉了,花白的辫发散在甲板上,被血和海水浸透了。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握刀,胡乱挥舞着,试图砍断压在身上的桅杆。 施琅走到他面前,枪口对准了他那只握刀的手。 “砰。” 第537章内贼! 弹丸贯穿手腕,孔有德的刀脱手飞出去,掉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滑进船舷边的排水孔里。 孔有德惨叫一声,右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施琅将手枪别回腰间,蹲下身,看着孔有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孔有德,你替建奴开炮打汉人时,有想过这一天吗?” 孔有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笑。 “争天下...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 “寇?” 施琅不屑一笑:“你连寇都不如!”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将士下令:“押起来。” 级名将士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桅杆从孔有德身上撬开,将他从甲板上拖起来。 孔有德的下半身被桅杆压断了骨头,两条腿软塌塌地耷拉着,站都站不住,被两名明军将士架着拖下了船。 另一边,耿仲明的座舰被明军两艘战舰左右夹击,船舷被打得稀烂。 耿仲明亲自率亲兵跳帮反击,被明军的排枪堵在跳帮口子上打。 耿仲明身中三枪,手臂、腹部、大腿各挨了一弹,跪倒在跳帮板上,手里的刀拄着不肯松手。 明军将士上前一刀捅穿他的胸口,耿仲明当场毙命。 尚可喜见孔有德被擒、耿仲明战死,知道大势已去,率残存的七八艘船趁明军快船队正在围攻其他清军战船的空隙,从暗礁带南侧一处极窄的水道突围出去,往北逃向复州方向。 酉时,觉华岛海战落下帷幕。 清军水师残部四十余艘战船被击沉二十八艘,俘获九艘,仅尚可喜率七八艘逃脱。 俘获孔有德及以下一千三百余人。 明军损失战舰一艘、运输船两艘,阵亡两百三十余人。 施琅在镇辽号的舱中铺开纸,开始写战报。 钱国栋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搁在案头。 “施大人,尚可喜那厮往复州跑了。” “要不要传令渤海水师主力在长山群岛截他?” “不用。” 施琅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复州出海口就那么大,现在辽东湾整个被咱们的水师锁死了,他能跑到哪里去?等锦州这边打完了,他要么投降,要么在复州等死。” 钱国栋点了点头,又问道:“孔有德怎么处置?” “押回天津,等陛下发落。” “三顺王里就他分量最重,怎么处置他,这事不是咱们做将的能定的。” 施琅写完最后一行字,将墨迹吹干,折好塞进油布信封里,交给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到丹东御前。” 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跑出舱外。 施琅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向海面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硝烟。 海风中夹杂着火药味和血腥味,被击沉的清军战船残骸还在海面上冒烟,明军的快船正在捞救落水的清兵俘虏。 几个时辰的激战,明军阵亡了两百多人。 这两百多人里,有跟他一起从福建水师调来的老兄弟,也有从渤海水师新调来的补充兵。 施琅看着那些被盖上白布抬下舰的阵亡将士遗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转过身,对钱国栋说:“传令各舰,伤员优先救治,阵亡将士遗体妥善收殓。” “两个时辰后继续起锚,船队今晚连夜赶到宁远。” “前线还等着这批粮食和弹药,不能让吴将军那边断了补给。” 钱国栋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军令。 与此同时,锦州城里。 赵安国这里等一天,直到孙有福过来,他才见到佟图赖。 书房,佟图赖坐在案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安国走进来,将信搁在案上。 “吴三桂此言当真?” 赵安国恭敬道:“自然。” “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先派人去城外大营看看。” “外围营垒那些归降的清军将士是否妥善安排,想必前些日子图鲁耳的一万八旗子弟降我大明天子的消息,将军也得知了一些。” 佟图赖的下颌肌肉动了动。 图鲁耳降明的事,他听说了。 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从盛京传过来的时候,他还不敢相信一万八旗兵说降就降了。 但此刻赵安国说出来,他反倒信了。 “索尼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不同意。” 赵安国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佟将军,吴将军让我提醒你一件事。” “索尼是正黄旗的,替顺治守锦州守了三年。” “你镶蓝旗的人在锦州城里被正黄旗的兵欺负了多少年?” “今天杀你镶蓝旗一个兵,明天就能杀你十个兵。” “后天城破了,他索尼死了还能落个忠烈,你镶蓝旗的兵呢?” 佟图赖的手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佟将军,索尼大人请您到府衙赴宴,共商守城之策。” 佟图赖抬起头,看了赵安国一眼。 赵安国垂下眼帘,微微点了下头。 入夜,锦州府衙。 宴席摆在后堂,桌上几碟菜肴已经凉透了。 索尼坐在主位,爱星阿居左,佟图赖居右。 席间气氛沉闷,三个人各自埋头吃菜,几乎没有交谈。 酒过三巡,索尼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佟图赖。 “佟图赖,今早的事,你我心里都有数。” “我杀你镶蓝旗那个兵,是因为他私藏劝降书。” “军法在前,我不得不杀。” 佟图赖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索尼继续说:“但我知道你不服。” “你觉得我正黄旗管得宽,欺负你镶蓝旗的人。” “这么想也没错。” “可眼下明军就在城外,咱们若是再内斗,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爱星阿连忙打圆场:“佟图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守城,守住了城,什么都好说。” 佟图赖抬起头,看着索尼的眼睛。 “索尼,你怎么打算?” “我?” 索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然要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为止。” “不过再次之前...” 索尼的眼神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先除了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说罢,索尼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 “砰~” 酒杯碎成几片,酒液溅在地砖上。 屏风后瞬间涌出十几名正黄旗披甲兵,手里握着明晃晃的腰刀,将佟图赖围在中间。 第538章拿下锦州 索尼站起身,手按刀柄,盯着佟图赖的眼睛:“佟图赖,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跟城外勾搭上了?” 佟图赖缓缓站起来,没有回答索尼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索尼,你今天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上路?” 索尼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拿下。” 伏兵同时扑上来。 但佟图赖也不是没有准备。 他猛然掀翻面前那张桌案,菜碟杯盘哗啦啦摔了一地。 桌案竖起来挡在身前,替他扛住了冲在最前面那两名甲兵劈下来的第一刀。 紧接着,佟图赖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宴厅的烛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将离他最近那个正黄旗甲兵的握刀手腕齐根削断。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在地上,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后堂偏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孙有福带着三十名佟图赖的亲兵从偏门杀进来,与索尼的伏兵在后堂展开了混战。 宴厅顷刻间变成了战场。 桌椅被撞翻,烛台倒在地上点燃了帷幔,火光窜起来将整间宴厅映得明晃晃的。 刀剑相击的金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激荡,惨叫声和怒喝声此起彼伏,血溅在墙上、柱子上、被踩碎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爱星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想要上前制止却被双方混战的人流挤到了墙角,根本插不上手。 索尼拔出刀,亲自朝佟图赖扑去。 两个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在这间火光冲天的宴厅里挥刀相向。 索尼的刀势极猛,一刀接一刀往佟图赖身上要害招呼。 佟图赖格挡了几刀后,抓住索尼一个收刀不及的空隙,反手一刀斜削向索尼的右肋。 这一刀被索尼侧身避过要害,但刀锋仍然划破甲片,从他腰间削下一片血肉。 索尼闷哼一声,左手捂住腰间,右手仍握刀不放,往后退了一步抵在柱子上,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裤腿淌在地上。 “索尼,够了。” 佟图赖握着刀,刀尖指着索尼,胸口剧烈起伏着:“咱们的人死得够多了,别再让他们白白送命了。” “他们也是有父母的孩子!” “也是有孩子的父母!” “如今大势已去,死战只会白白断送他们的性命!” 索尼靠在柱子上,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嘴角溢出一道血丝。 那双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佟图赖,嘴里挤出一句话:“佟图赖...你果然背叛大清...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 佟图赖咧嘴笑了一声:“我镶蓝旗的兵从来不怕死。” “可是,索尼扪心自问,如今的大清,还是咱们的那个大清。” 索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佟图赖说的对,现在的大清已经不是之前的大清了。 先帝,摄政王还在的时候,他们什么时候被小小的倭国左右。 什么时候向罗刹国低过头。 可是现在,割地求援...... 就在这时候,府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趁着索尼和佟图赖在府衙宴厅混战、城中兵力被抽调过来增援府衙的空隙,赵安国率三十名敢死士突袭了南门。 南门的守军大半是索尼的嫡系,此刻被调走了近一半。 留守的兵正在城墙上观望府衙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烟柱,根本没注意到城下有人正在往绞盘房摸。 赵安国带人从城墙台阶上悄无声息地摸上去,用匕首解决了绞盘房外的几个哨兵,然后将佟图赖事先安插在守军里的接应人员集结起来,内外同时动手。 绞盘房里的几个正黄旗兵正趴在窗口往外张望,赵安国一脚踹开房门,手里的燧发短铳直接一枪打倒一个,第二个兵刚想去拔刀便被他身后的敢死士一刀捅穿了肾。 剩下几人慌忙跪地投降,被敢死士绑了个结实。 “放吊桥!” 赵安国将短铳别回腰间,冲到绞盘前,双手握住绞盘的摇臂,和十几名敢死士一起发力转动绞盘。 铁链在绞盘上缓缓收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城门下方的吊桥开始缓缓下落。 与此同时,城墙上那些守军也反应过来,纷纷掉头回来堵截。 十几个清兵举着刀枪冲下城墙台阶,想夺回绞盘房,却正好撞上赵安国安排在房外的敢死士。 一轮排枪打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兵应声倒地,后面的人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迟疑的工夫,吊桥已经放到了底。 城外,吴三桂亲率三千关宁铁骑早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等候多时。 看见吊桥落下,吴三桂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指向敞开的城门。 “关宁军!” “冲!” 三千关宁铁骑从树林中冲出,马蹄在冻土上卷起大片烟尘。 打头的是吴三桂的副将杨坤,紧随其后的是吴三桂本人,再后面是压阵的几名关宁军老督尉。 战马从吊桥上踏过,沉重的马蹄声在木板上砸出密鼓般的巨响。 吊桥的铁索在马蹄的震动下嗡嗡作响,但没有一个人减速。 一炷香不到,这支骑兵便冲进了南门。 吴三桂控住马,环视了一圈城墙内外的战况。 南门附近的守军已经被赵安国的敢死士和佟图赖的接应人员压制住了,但远处府衙方向的厮杀声还在持续。 “杨坤,你带一千骑抢占西门。留守一千骑看守南门,剩下的人随我去府衙。” 杨坤抱拳领命,拨转马头率队往西门冲去。 吴三桂提起马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府衙方向奔去。 府衙后堂,混战已经接近尾声。 索尼的亲兵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索尼本人还靠在柱子上,腰间伤口流出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浸透了。 刀已经再也握不住了,掉在他脚边的血泊里,刀刃上磕出了几道缺口。 佟图赖收了刀,转过身走出宴厅,正好迎上吴三桂带着人冲了过来府衙。 吴三桂翻身下马,朝佟图赖抱拳道谢。 佟图赖也拱手回礼:“吴将军,锦州城,交给你了。” “只求你兑现承诺,不杀降卒。” “我吴三桂说话算话。降兵一个不动。” 佟图赖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吴三桂走进后堂,看见索尼靠在柱子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索尼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吴三桂身上。 他认得这个人。 关宁军主帅吴三桂。 “索尼。” 吴三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守了锦州三年的正黄旗老将。 “给顺治那小子陪葬,不值。” 索尼嘴角扯了一下。 他效忠的从来不是顺治。 他效忠的是大清,是先帝皇太极,是那些跟着他从萨尔浒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 如今大清没了,老兄弟也死了大半,他这条命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索尼握住刀,挣扎着把刀尖抵在自己胸口上。 吴三桂看着他的动作,没有上前阻止。 他知道这样的人拦不住。 也不想拦。 索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刀尖捅进自己的心窝。 索尼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然后歪倒在柱子旁边,瞳孔渐渐涣散。 吴三桂站在原地,看着索尼的尸身,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士道:“把他好好葬了,也算是个汉子。” 第539章目标海州 西门外,爱星阿带着几个亲兵趁乱逃出了城。 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便被吴三桂预先埋伏在西门外的骑兵截住。 亲兵被射杀大半,爱星阿本人也被箭射中马匹摔落在地,被明军生擒。 西门城头上,杨坤亲手将那面破旧的正黄旗扯下来,换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日月旗面在傍晚的风中猎猎展开,日与月并耀于锦州城上空。 至此,锦州易手。 此战,收降镶蓝旗、正蓝旗等旗降兵一万三千余人。 城中百姓伤亡甚微,府库中尚存粮草两千石、军械无算。 吴三桂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中那些正在被收拢整编的降兵队伍,沉默了很久。 杨坤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将军,降兵怎么安排?” “按陛下之前处置图鲁耳部的规矩办。” “暂编为三个屯垦协,粮饷按明军标准七成发放,整编完毕后补齐全额。” “镶蓝旗的兵编入第一屯垦协,佟图赖暂领协统。” “其他人打散分到另外两个协,不能让任何一旗单独抱团。” 杨坤领命,转身去安排。 吴三桂转过头,望向北方盛京的方向。 海州援军已灭,锦州已下,凤凰城孤悬辽东,盛京的门户已经敞开了大半。 接下来,就看陛下的西征大军何时西进了。 锦州克复的次日,李定国在中军大帐召集军议。 帐中将领悉数到场。 黄得功坐在左首,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腰刀。 高杰大咧咧地跨坐在案角上,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往嘴里扔。 艾能奇和刘文秀并肩坐在右侧,面前摊着三岔河渡口周边地形草图。 赵黑塔站在帐门口,肩上还扛着一根刚校准完的测距尺。 李定国手指点在锦州北面的位置。 “锦州已下,盛京的门户敞开了大半。” “海州,这里是盛京西南最后一道门户。” 帐中诸将的目光同时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 “据斥候探报,守军还剩三千人左右。大多是老弱,穆克登战死后由他胞弟穆克泰接替指挥。” 黄得功手里磨刀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道:“穆克泰?听说过。” “此人是镶白旗甲喇章京,年约三十出头,勇归勇,但性子莽撞,打仗只会死冲。” “比他哥差远了。” “黄将军说得对。” 李定国继续道:“三岔河渡口被我军截断,海州三天前派出的三千援军也全军覆没。” “现在城里士气低至极点。昨夜斥候还抓住十几个试图翻墙逃出的守城兵。” 高杰从案角上跳下来,拍了拍沾在手掌上的盐粒,抱拳道:“李将军,把这活儿交给末将!” 李定国抬起眼皮看着他。 “末将本部够了。” 高杰咧嘴笑道:“那穆克泰不是莽撞吗?末将比他更莽。他还能莽得过老子?” 黄得功哼了一声,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你倒是会捡便宜。” “海州现在就是块到嘴的肥肉,谁去都能啃下来。” “那你怎么不去?” “老子还得守三岔河。” 黄得功靠在椅背上:“守住这里比啃肥肉要紧。” 李定国沉思片刻,说道:“行。这仗交给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此事务必速战速决,以最小伤亡换取城池。” “锦州刚拿下,降兵还在整编,三岔河渡口的防线也没完全巩固。” “海州打得拖沓了,对全局不利。” 高杰正要拍胸脯,李定国抬手制止了他。 “所以我从炮营调赵黑塔的炮兵联队配属给你,三十门佛朗机炮,配足三个基数的弹药。” 高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大笑:“有了赵黑塔的火炮,海州那破城墙就是个乌龟壳,老子也能给它掀了!” 赵黑塔在帐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把测距尺从肩上卸下来,往帐中走了一步。 “李将军,海州城墙的构造末将研究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摊在案上,手指点在城墙中段:“海州城墙用的是辽东老砖,外层包青砖,内里是夯土。” “城门两侧各有一段夯土比别处薄,大约在垛口下方一丈处。” “这些年辽东干旱,夯土干裂,缝隙比几年前更大了。” “你的意思?”李定国问。 “若用霰弹压制城头,再用实心弹集中轰击同一位置,末将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打出步兵可以突入的缺口。” 黄得功皱了皱眉:“一个时辰?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不满。” 赵黑塔面无表情地收回草图:“末将拿脑袋担保。”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李定国盯着赵黑塔看了几息,然后拍板:“好。高杰,赵黑塔,此战步炮协同按你们商量的办。” “黄将军和艾能奇留守三岔河,刘文秀负责粮道警戒。” “明日寅时出发,后日辰时发起攻击。两天之内,拿下海州城。” 高杰和赵黑塔同时抱拳:“领命!” ...... 一个时辰后,高杰直奔赵黑塔的炮兵营地。 炮营扎在三岔河南岸一处缓坡上,三十门佛朗机炮整齐排成两列,炮身上蒙着油布防潮。 弹药箱在炮位后方码得整整齐齐,每口木箱上都用炭笔写着子铳数量。 赵黑塔正蹲在地上检查新运到的佛朗机炮子铳。 这批子铳是火器研究司的新货,装药量增加了两成,威力也大了一些,铳身上的铸造纹路也更细密了。 他把子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锉刀在铳口边缘锉了几下,试了试与炮膛的契合度。 高杰一屁股坐在旁边堆放的炮弹箱上,从兜里摸出几颗炒黄豆,嚼得嘎嘣响:“你想怎么打?” 赵黑塔将子铳翻了个面,对着日光看了看铳口的光洁度,开口道。 “海州城墙我方才在军议上说了。城门右侧垛口下方有个薄弱段,外层青砖已经风化剥落了几块,里面的夯土裂缝很深。若用十门炮发射霰弹压制城头守军,二十门炮集中轰击那段薄弱处,我有把握在一顿饭的工夫打出两丈宽的豁口。” “一顿饭?” 高杰嚼黄豆的动作停了:“你刚才在帐里不还说一个时辰吗?” “那是保守说法。” 赵黑塔放下锉刀,抬起那张被炮火熏得黝黑的脸:“给你留余地。你要是冲得慢了,炮兵还能多轰一轮。” 高杰愣了一瞬,随即拍着膝盖大笑起来:“好你个赵黑塔!老子还以为你是个实诚人!” “若是你真能在一顿饭将其轰开城墙,我让我家婆娘去春娘那里给你说说好话。” “保证这次你能将她娶回家。” 赵黑塔没有笑,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份城墙草图摊在炮弹箱上,用手指沿着豁口位置画了一条虚线。 “炮击分两个阶段。” 他点了点虚线的起点:“第一阶段,三十门炮全部发射霰弹,三轮覆盖城头。把垛口后面的守军打下去,让他们不敢抬头。” 手指顺着虚线往右移:“第二阶段,前排十门炮继续用霰弹压制城头垛口两侧,后排二十门炮换实心弹,集中轰击这一处。实心弹每命中一次能削掉大约三到四寸的夯土。” “二十门炮,每门备弹三十发。按七成命中率算,打上十五轮就能把夯土层削穿。十五轮,加上换子铳和校炮的间隙,大约一刻钟多一点。” 高杰听得认真,炒黄豆捏在手里忘了嚼。 “炮击期间,你的步兵在五百步外待命。等城墙豁口打开,我会在豁口两侧各放三门炮,用霰弹替你封锁城墙上试图往豁口增援的守军。你只管带人从豁口往里冲。” “行。” 高杰把剩下的炒黄豆一股脑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拍着膝盖站起来:“轰开城门,头功归你。正好让你可以跟陛下要个赐婚。” “还有,男人吗,就要主动一点,等春娘开口,你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别到时候,李大炮都嫁人了你还光棍。” “滚犊子!” 高杰哈哈一笑。 赵黑塔轻叹一声,将草图折好递给高杰:“以三声号炮为总攻信号。” “明白。” 高杰接过草图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转身刚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你说需要额外三百枚霰弹子铳,回头从老子的弹药份额里拨给你。” 赵黑塔难得嘴角动了动:“你那点份额,是从李将军牙缝里抠出来的吧?” “抠出来的也是肉!” “不要算了。” “要!” 高杰大笑一声,走出炮营,翻身上马,朝本部营地奔去。 赵黑塔站在炮弹箱旁,看着高杰的背影消失在营地栅门外,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炮长们拍了拍手。 “都听见了?装车。寅时出发,现在开始检查每一门炮的炮膛和每一枚子铳的装药量。谁在战场上卡了壳,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 第540章进攻海州 两日后卯时,海州城外。 晨雾还没散透,田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海州城头那面镶白旗在雾中若隐若现,旗角被晨风掀得啪啪作响。 穆克泰站在城楼垛口后,一只手撑着腰刀,另一只手握着单筒望远镜。 他今年三十二,镶白旗甲喇章京,在辽东打了九年仗,身上大小伤疤不下二十处。 最凶的那道疤在左脸颊上,崇德七年松锦大战时被明军箭矢射穿了腮帮子,牙床骨都露了出来,硬是咬着刀鞘把箭杆拔出来继续冲锋。 那道疤让他的左半边脸肌肉僵硬,笑起来嘴角只能歪向一侧,看起来凶悍又狰狞。 望远镜的镜片穿透晨雾,捕捉到了城外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影子。 先是炮车。 一辆接一辆,从雾中露出轮廓。 然后是步兵。 数千人的队列在炮车后方排成几个方阵,阵型整齐,步伐一致。 打头的是突击队,清一色短甲轻装,腰间挎刀,背上斜背着燧发枪,枪管上的刺刀在晨光中折射出密密麻麻的冷光。 穆克泰放下望远镜,冷哼了一声。 “人数不过数千,攻坚兵力不足,也敢来打海州?”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喊道:“传令各炮台,进入射程后自由射击。弓手上垛口,火铳手就位。” 身后的牛录章京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明军的火炮射程比咱们远得多。锦州那边的消息,明军的炮能隔着三四里打穿城墙...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 “那也得打!” 穆克泰转过身,那双被硝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盯着牛录章京:“穆克登是我哥。他死在三岔河,我要是连城都不敢守,还有什么脸面回盛京见皇上?” 牛录章京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传令了。 穆克泰重新举起望远镜。 就在这时候,雾气中忽然亮起一片密集的火光。 城西三里外,缓坡上。 三十门佛朗机炮分成前后两排,炮口齐刷刷对准海州城西城门的方向。 赵黑塔站在炮阵左侧一处隆起的土堆上,手里握着测距尺。 “距离:三里又一百二十步。仰角:十二度半。” 他收起测距尺,举起令旗。 炮长们同时调整炮架尾部的螺杆,炮口微微上扬,指向城西城墙右侧垛口下方约一丈的位置。 赵黑塔猛然挥下令旗。 三十门炮同时喷出火光。 霰弹子铳在炮膛内炸开,铁砂和碎铁钉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散成几片巨大的扇形铁幕,铺天盖地地砸向海州城西城头。 穆克泰站在垛口后听见那阵尖啸声由远及近,还没来得及喊出“隐蔽”,铁砂就砸过来了。 铁砂打在垛口的青砖上溅起连片火星,碎砖屑和铁砂碎片在空中乱飞。 几名正探出垛口张望的清军炮手被铁砂打了个正着,一个被击中面部,铁砂嵌进颧骨和眼眶里,整个人惨叫着仰面摔倒;另一个被碎片划开了颈部血管,血从裂口里喷出来溅在垛口上,人顺着垛口滑坐在血泊里。 穆克泰也被一片碎石击中了左臂,石片嵌在甲片缝隙里,割破了内衬的棉甲和皮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又抬起头望向城头,垛口后的炮手被打倒了好几个,还能站着的都缩在垛口下方不敢抬头。 城墙上到处是铁砂撞击留下的凹痕和血迹,碎裂的火药桶滚在墙角,黑火药洒了一地。 “这就是他们的炮?” 穆克泰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 话音刚落,第二波炮火就到了。 这次是前排十门散弹,后排二十门实心弹。 二十枚铁弹丸拖着低沉的呼啸声从三里外飞来,精准地砸在城西城墙右侧垛口下方约一丈处的位置。 一枚弹丸正中一块已经风化的青砖,青砖被砸得粉碎,露出里面的夯土。 弹丸余力不减继续往里钻,在夯土层上撞出一道裂纹。 第二枚、第三枚紧接着砸在附近的位置。 裂纹被震得更宽了,夯土开始松动,内部出现了能插进一根手指的缝隙。 夯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后面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同一个位置,外层包裹的青砖已经被砸烂了,露出夯土,夯土又被炮弹一层一层地切削下来。 碎石和土块顺着城墙往下滚落,在城墙脚下堆起一个小土坡。 穆克泰从垛口缝隙里看见那一幕,脸色变了。 他之前听说明军火炮轰塌城墙,还以为是以讹传讹。 如今亲眼看见城墙在自己面前被一层层削薄,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传闻。 “下去!全部下城楼!” 他转过身朝城墙上那些还在硬撑的守军吼道:“明军步兵要冲了!到城下组织巷战!” 他自己也抓着城墙台阶的扶手往下跑,左臂的伤口在跑动中被扯裂,血顺着甲片缝隙往外渗,但他感觉不到疼一样只顾着一路往下冲。 就在他跑到城下最后一阶台阶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城墙豁口被轰开了。 宽约两丈的豁口从垛口一直裂到城墙脚,碎石和夯土块沿着豁口堆成一道斜面,像一条从城下通向城里的坡道。 赵黑塔放下测距尺,看了一眼插在炮阵前方地面上的那根香,转身对身后的炮长们挥了下手:“调整目标。霰弹压制豁口两侧城墙,封锁守军增援路线。实心弹继续延伸射击,覆盖城内府衙方向。” 炮长们齐声领命,炮阵迅速调整射向。 就在这时候,三声号炮在明军阵地后方响起。 两千名突击队员从五百步外的待命区域齐声呐喊,冲向那个刚刚被轰开的豁口。 高杰冲在最前面。 他今天的短甲外罩了件绣着虎纹的军袍,腰间挎着惯用的那柄长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带子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油光发亮。 塌下来的碎石和夯土块在豁口下方堆成了一道斜坡,坡面上散落着被炮弹炸碎的城砖碎片和几具守军的尸体。 高杰踏着碎石往上攀,靴底踩在松动的碎砖上打滑,他伸手抓住一段从城墙内部裸露出来的木桩借力往上攀了几步。 两道清军身影同时从豁口两侧的残垣后跳出来。 一人手里的腰刀从上往下劈向高杰的头顶,另一人的刀从侧面斜削向高杰的腰侧。 高杰侧身闪过第一刀,刀锋擦着他的右耳划过斩在墙砖上,火星迸溅。 他顺势反手一刀,刀背砸在第二人的手腕上,传来一声骨裂之音。 那人的刀脱手落在地上,被高杰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从豁口斜坡上滚了下去,摔在城墙脚下的碎石堆里动弹不得。 第一个兵想抽刀再劈,高杰的刀已经回旋过来了。 刀锋从那人脖颈侧面切入,从后颈透出,血喷在豁口两侧的夯土断面上,暗红色的痕迹顺着土纹渗进去。 高杰拔出刀,踩着那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身后的突击队员蜂拥而上,燧发枪的排枪声在豁口两侧密集响起,将那些试图从城墙上往豁口增援的清军守兵撂倒了好几个。 高杰第一个冲过豁口,跳下城墙内侧那段坍塌后形成的碎石堆,落在城内一条狭窄的巷道上。 巷子里已经有几十名清军守兵在组织抵抗。 这些兵是刚从城楼上撤下来的,甲胄上还糊着被霰弹炸飞的碎砖屑和血迹。 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牛录章京,手里握着一杆火绳枪,枪口对准了高杰。 火绳还在燃烧,嗤嗤作响。 高杰没有躲,反而是直接冲过去。 第541章拿下海城 火绳枪的扳机扣下,弹丸从高杰肩侧擦过,打在他身后一名突击队员的盾牌上,弹丸嵌入盾面的皮革里,没有击穿。 牛录章京还没来得及换装,高杰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寒光一闪。 牛录章京的喉咙多了一道红线,紧接着那红线便裂开了。 血喷出来,溅在高杰军袍的虎纹上。 高杰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转头朝身后的突击队吼道:“一路,沿城墙清扫残敌,夺占西门!” 刀尖转了个方向,指向城中心:“二路,随我直扑府衙,擒杀守将!” 再转:“三路,占领粮仓和火药库!” 三路突击队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预案兵分三路,在狭窄的巷道里散开,涌入海州城各处。 西门方向最先传出捷报。 负责夺占西门的把总叫王二虎,是高杰手底下的老卒,从高杰还在当农民军时就跟在他身边。 王二虎带着人沿城墙根摸了不到两里地,就遇上了西门守军的抵抗。 说是抵抗,其实就是几十个守城兵在城墙上往下放箭。 王二虎用盾牌扛住第一波箭雨,身后的燧发枪手同时还击,三两轮排枪就把城墙上的弓手打得抬不起头。 西门绞盘房里的守军试图放下吊桥让城外同袍进城增援,却忘了城外也有明军,赵黑塔早就安排好的两门佛朗机炮对准了这里,看见吊桥开始往下落,直接开火。 霰弹将绞盘房打了个对穿,木屑横飞,绞盘被铁砂打坏卡死在半空中,吊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王二虎趁乱冲进西门,一刀砍断旗杆上那面正白旗,将随身携带的日月旗挂上去。 海州城西门的城头上,第一次飘起了大明的旗帜。 与此同时,高杰亲率的八百突击队员已经冲到了府衙前街。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百来具清军尸体,有些是被撤退守军自己扔下的伤员。 远处府衙前那片空地上,穆克泰集结了最后的亲兵。 他身上的甲胄沾满了泥和血,左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淌血。 右手里握着那柄跟他打了近十年仗的长刀,刀身上磕出了几道缺口。 他身后站着一百多个披甲亲兵,都是从镶白旗各个牛录里挑选出来的老卒,跟穆克泰少说也有七八年的生死交情。 这些人身上的甲胄还算齐整,刀也磨得锃亮,但眼神骗不了人,明知必死却咬牙不退。 高杰在府衙前街口停住脚步,看着那片空地上那一百多人。 他没有立刻下令冲锋,只是打量了一下为首的穆克泰。 “你就是穆克泰?” 穆克泰也打量着高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怨恨和暴怒。 “我是大清镶白旗甲喇章京穆克泰!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高杰。” 穆克泰冷笑了一声,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高杰,翻山鹞子,跟着崇祯打过宁武关,打过太原,打得顺军一路西逃,打得八旗兵闻之色变。 “高杰,你可敢与我单挑?” 高杰闻言,嘴角扬了起来。 他这个人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战场上砍人脑袋,其次就是在单挑中砍对方主将的脑袋。 穆克泰将长刀举到面前,右腿后退半步,摆出了一个老八旗重甲兵惯用的起手架势。 高杰没有摆架势,提刀就是干。 两人相距不足三步时,穆克泰率先出手了。 长刀从上往下斜劈,刀锋带着破风声劈向高杰的左颈。 这一刀的力道极猛,速度也快,角度刁钻,是他打了近十年仗磨出来的杀招。 高杰侧身闪了过去,刀锋擦着肩甲划过,在铜钉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穆克泰一刀落空,顺势拧腰转胯,长刀回旋横斩高杰的腰侧。 这一刀接得极快,几乎没有收刀的间隙,按常理来说对手就算躲过了第一刀,也躲不过紧随其后的第二刀。 但高杰的速度更快。 他在闪开第一刀的同时,刀已经在手了。 而且不是格挡,是反手用刀背猛击穆克泰的右手腕。 刀背砸在腕骨上发出一声闷响,穆克泰只觉得右手瞬间失了力气,握刀的五指发麻,长刀几乎脱手。 下一刀紧接着削在穆克泰右肩的甲片绳索上。 肩甲绳索是用多层牛筋编成的,普通刀砍不断,但高杰这一刀用的是刀尖,挑的正是肩膀上系绳索的那一个节点。 力道加上巧力,绳索在刀锋下崩断,肩甲失去了束缚,从穆克泰右肩脱落,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穆克泰右臂暴露。 可他已经顾不上看了,因为高杰的第三刀捅过来。 这一刀从腹部捅入,刀尖穿透外层的铁片甲和内层的棉甲,从穆克泰后腰透出。 穆克泰闷哼一声,长刀脱手落在地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倒在碎石地上。 血从他的腹部涌出来,顺着刀身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洼。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一道血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杰。 “你...赢了!” 高杰拔出刀,没有一丝废话,双手握刀,刀锋横斩。 刀光一闪。 穆克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往前栽倒,倒在了自己淌出的血泊里。 高杰弯腰抓起那颗首级的金钱鼠尾,转身朝身后那些正在围上来的突击队员大步走去,一把将首级高高举起。 “传令全城!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府衙前那片空地上,那一百多名镶白旗亲兵看着自家主将的人头被高杰举在半空中,面色各异。 不知是谁大喝一声:“杀!” 与此同时,突击队也是一阵怒喝:“杀!” 半个时辰后,海州城头那面镶白旗被明军扯下。 换上去的日月光旗面在风中猎猎展开,日与月并耀于海州城上空。 此战明军阵亡不到百人,伤两百余人,俘敌一千二百,缴获粮草一千八百石。 高杰站在府衙门前那面刚刚被他劈成两半的清军将旗旁边,用炭笔在扯下来的一片白布上歪歪扭扭写下: “海州已下,斩穆克泰,俘一千二百。” 他把白布折好塞进传令兵的怀里,又补了一句:“八百里加急,送丹东御营。” 传令兵接过信,翻身上马,朝城门外奔去。 高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过身,对身后的王二虎咧嘴笑了一声。 “让弟兄们休息半个时辰。然后清点缴获,收拢俘虏。” “按陛下的规矩办,降兵打散编入屯垦协,一个旗的人绝不能编在一处。” “是!” 第542章不敢走! 同一日,觉华岛临时锚地。 施琅在镇辽号舱中摊开一份锦衣卫暗桩传递的情报。 情报上寥寥数语:尚可喜率七八艘残船逃往复州水寨,正搜刮当地渔船,企图拼凑突围船队,西逃倭国。 施琅的眉头皱了一下。 舱外传来脚步声,钱国栋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搁在案头。 “施大人,船队补给已毕。伤员也已全部转运到岸上的临时军医营。” “咱们是继续往宁远送粮草,还是...?” 施琅将情报递给钱国栋,站起身走到舱壁上挂着的那幅辽东湾海图前。 “尚可喜这老东西,想跑。” 钱国栋看完情报,抬起头:“复州湾水道复杂,暗礁密布。” “万一尚可喜设伏...” 施琅嘴角微微上扬,问道:“他还有多少船?” “情报说,七八艘。就算加上搜刮来的渔船,能出海的最多十来艘。” 钱国栋顿了一下,瞬间觉得自己的担忧是错的。 就这样的配置,就算是埋伏,也打不出优势。 施琅转过身,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三顺王里,孔有德被擒,耿仲明战死,就剩他尚可喜还活着。” “陛下曾说过,这三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传令,分出三十艘快船随我西进复州。主力舰队继续护送运输船返航天津,执行粮草补给任务。不得耽误吴将军前线。” 钱国栋犹豫了一下。 “施大人,三十艘快船够吗?复州湾那片水域咱们不熟,暗礁太多,万一...” 施琅打断他,手在海图上沿着一条虚线往北移:“尚可喜的残存战船吃水深,只能从南侧深水航道进出。” “咱们趁涨潮突入,用侧舷炮火覆盖他水寨正面。” 他的手指又往北侧浅滩方向点了点。 “同时派陆战队从北侧浅滩登陆,绕到水寨背后。前后夹击,他插翅难飞。” 钱国栋看着海图上那条被施琅画出的虚线,沉默了几息,然后抱拳:“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调集快船。” 黄昏时分,施琅率三十艘快船趁着暮色脱离主力舰队,向西偏北方向的复州湾驶去。 快船是新式风帆快船,双桅,吃水浅,速度快,每艘船侧舷各有六门佛朗机炮。 船型窄长,转向灵活,在大舰进不去的浅水暗礁带里穿梭如同梭鱼入水。 施琅亲自在镇辽号舰桥上掌舵。 海图摊在舵轮旁边的案板上,用镇纸压着四角,图上被他用炭笔标注出了复州湾涨潮时刻和南侧深水航道的水深数据。 钱国栋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隔一会儿就往西北方向的海面上扫一圈。 “施大人,复州湾涨潮在子时正刻。咱们按现在的航速,大约亥时末能进入水道。” “再快一点。” 施琅看了一眼桅杆上那张被晚风撑满的帆:“让各舰升满帆。” 钱国栋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 次日子时,复州湾涨潮。 海面上升起一层薄雾,月光被雾遮住大半,水面上的能见度不足百丈。 尚可喜正坐在水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从当地渔民手里强征来的海鱼。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上如今胡子拉碴,眼眶凹陷,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从觉华岛海战逃出来到现在,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昨天派出的两艘求援快船至今杳无音信,按时间算也该有回音了,但他心里清楚,那两艘船多半是撞上了明军水师的巡逻队。 如今水寨里只剩五六艘残破战船,还有几艘从渔村里强行征来的渔船。 兵不满千,炮弹不足三个基数,粮草只够再撑三四天。 他正在考虑是否放弃水寨,趁着明军水师还没追上来,乘夜从北侧浅水航道出去,往逃入倭国,那里沿海岛屿多,总能找到藏身之处。 而且靠着先用船,也能在那个当个海贼王! 就在这时候,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炮。 紧接着,密集的炮弹破风声从海面上呼啸而至,砸在水寨正面的木栅和泊位上。 第一波炮弹就把栅墙炸得木屑横飞。 尚可喜猛地站起身,案上的一盘海鱼被他的衣袖扫落在地。 “哪来的炮?!” 他冲出帐外,正好看见第二波炮弹砸在泊位上。 一艘残存的清军战船被炮弹击中船舷,木板炸裂,海水从破口灌入,船身发出嘎吱嘎吱声迅速往一侧倾斜。 海面上,那些快船的灯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明军水师来了。 尚可喜心头一沉。 他转过身朝身边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亲兵吼道:“登船!从北侧浅水航道突围!” 尚可喜的座舰刚从北侧水门驶出来,夜幕下黑漆漆的水面上什么都看不清。 船头刚拐过那片嶙峋的礁石带,岸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火把光映出几排整齐的身影,陆战队员们在浅滩上列成三排射击阵型,百支燧发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座舰船头。 “开火。” 打头那排火枪兵采用的是跪姿,枪托抵在膝盖上,弹丸从低角度射向船头甲板。 舵手和两名正在扯帆的汉八旗水兵被弹丸击中,惨叫着倒在甲板上,舵轮失去了控制,座舰在浅水道里歪歪扭扭地打了个旋。 尚可喜大惊失色,一把抓住船舷栏杆稳住身形,转头朝舵舱吼道:“掉头!快掉头!” 可船身刚转过一半,施琅的镇辽号就从正面的夜色中破了出来。 船头那截铁铸撞角在水面下劈开浪花,在火把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光。 镇辽号以全速直直撞向尚可喜座舰的船腰。 撞角切入船身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木屑和被撞断的船肋从裂口中挤压出来,海水从破口涌入底舱,船身猛然一震,开始从中间断裂。 尚可喜被撞击的冲击力震得整个人往后踉跄,摔倒在后甲板上,后脑勺磕在船舷栏杆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挣扎着站起来,拔出腰间腰刀。 此刻,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镇辽号的船舷上同时抛出十几条跳帮钩,钩住了座舰的船舷和残存的桅杆。 数十名明军陆战队员顺着绳索滑到座舰甲板上,燧发枪的枪声在近距离交火中短促而密集地响起。 尚可喜身边的几个亲兵试图冲上去堵住跳帮口子,被陆战队的排枪迎面撂倒了好几个。 剩下的人见明军如狼似虎,又见自家主将的船已经断成两截,士气彻底崩溃,纷纷丢下手里的兵器跪在甲板上投降。 施琅亲自跳帮登舰。 他背一支汉阳枪,落地时脚踩在一个被击毙清军甲兵的尸体上,顺势往前一蹬稳住了身形。 两个清军亲兵从船舱阴影里冲出来,一左一右举刀砍向他。 施琅抬手扣动扳机,第一发弹丸正中左侧那人的面门,那人仰面摔倒。 他拉动枪栓,弹壳弹出,新弹上膛,第二发击中右侧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甲板上,腰刀脱手落在地上。 施琅大步越过那两具尸体,朝船艉走去。 尚可喜退到了船艉,背靠着栏杆,满脸血污,右手握着腰刀上。 看见施琅端着枪朝自己走来,那把刀握得更紧了,可手却在发抖。 “施琅....” “我...我愿降!” “我替大清做了这么多年的事,知道盛京的底细...我能给明军带路!” “我能帮大明打下盛京!” 施琅在离他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端平枪口。 “带路?” 施琅冷冷地看着他,笑道: “你带的路,大明走不起。” 闻言,尚可喜面如死灰。 三顺王在辽东替建奴当了这么多年的先锋,手上沾了太多明军的血。 如今三顺王里孔有德被擒、耿仲明战死,他是最后一个。 被押回京师受审,等待他的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凌迟。 三千六百刀,他可不想受这样的罪,横竖都是一死,不如... 就在尚可喜准备自刎之时,施琅扣动了扳机。 “砰~” 弹丸贯穿尚可喜的右腕,那柄腰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船艉下方那片漆黑的海水里。 尚可喜惨叫一声,右手软软垂下,整个人靠着栏杆滑坐在甲板上,血从手腕伤口处往外涌,透过指缝淌在甲板上。 施琅收起汉阳枪,转身对身后的几名陆战队员说道:“捆了,押回京师交陛下发落。” 几名队员上前,七手八脚将尚可喜从甲板上拖起来。 施琅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座舰船舷边,望向水寨方向。 钱国栋率领的陆战队已经从北侧浅滩攻入了水寨,寨中残存的清军水兵和征来的渔民见主将座舰被撞沉、主将本人被生擒,没人再想抵抗,纷纷跪地投降。 寨门上的汉八旗旗帜被一名明军小兵扯下了来,随便吐了一嘴口水,挂上他手中的日月旗。 半个时辰后,施琅在复州水寨中军帐中铺开纸,开始写战报。 钱国栋走进帐中,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战果清单。 “施大人,战果清点完毕。” “击沉清军战船三艘,击毁两艘,俘获两艘。” “毙敌三百余人,俘四百余人。” “明军伤亡...阵亡二十一人,伤四十七人。” 施琅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快速游走。 “施大人,尚可喜以关在镇辽号底舱,末将派了十名水师将士轮流看守,不会有失。” “嗯。” 施琅放下笔,将写好的战报折好塞进油布信封里:“将这份战报送丹东御营。” “是!” 钱国栋接过信转身走出帐外。 施琅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水寨外那片被月色映照的海面,硝烟还飘在远处沉船残骸的上空,海风中夹杂着火药和血的味道。 三顺王全部落网。 辽东海上力量彻底覆灭。 他对身边船舷上站着的旗手下令:“传令各舰,休整三个时辰。” “天亮后随我拿下复州。” 第543章凤凰城 施琅拿下复州水寨的次日,朱友俭的中军大帐已经设在凤凰城东南五里的一处山岗上。 帐中诸将齐聚,案上摊着凤凰城的城防图。 黄蜚站在左侧,顶替赵大海的王德峰居右,李小铨按刀立在门口。 凤凰城是辽东军事要塞,城墙用大青石垒成,墙厚近丈,四角各有炮台。 此刻城头上那面正黄旗在晨风中耷拉着,旗角被硝烟熏得发黑。 数日前鳌拜从丹东水寨被亲兵救回后便退守此处。 锦衣卫暗桩传回的情报写得非常清楚,城中守军不足四千,多数是丹东溃败后周边强征的壮丁,粮草仅够支撑半月。 鳌拜将城中能搜刮到的粮食、火药全部集中,强征城中壮丁上城,摆出一副死守到底的架势。 朱友俭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开口道:“凤凰城是盛京东南最后一道屏障。” 竹鞭点在地图上凤凰城的位置,又往北挪了几寸,敲在盛京的标注上:“此城若下,盛京门户洞开。” “但石墙坚固,不能像打丹东那样纯靠舰炮,必须陆上炮阵集中轰击打开缺口。” 黄蜚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愿指挥炮阵。” 他指着地图上城东南方向一处标了高程的山坡:“此处地势高出凤凰城城墙约三丈。” “末将建议将各舰队拆下来的十门红夷大炮三型用骡马拖到此地,辅以四十门佛朗机炮,从两翼交叉轰击城墙中段。” 朱友俭看着地图上黄蜚手指的位置,点了点头:“就依此方案。” “两天时间完成炮火准备,第三天拂晓发起总攻。” 他转向王德峰:“王德峰,你负责组织陆战队突击梯队,分三路同时突破城墙缺口。” “末将领旨。” “李小铨。” 李小铨从帐门口踏前一步:“末将在。” “近卫营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是。” 朱友俭收起竹鞭,目光重新落在凤凰城的方向:“鳌拜不肯走,朕就送他最后一程。” 与此同时,凤凰城府衙正堂。 鳌拜坐在太师椅上,军医正给他换药。 右肩那道刀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泛白溃烂,军医用烧酒清洗时,脓血顺着肩胛骨往下淌。 鳌拜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硬是没吭一声。 腰侧的枪伤更棘手。 孙三刀那枚弹丸虽然被甲片挡住了一部分力道,但弹丸碎片嵌在肋骨与肌肉之间,军医试了三次都没能取出来。 每次呼吸,弹丸就在骨头缝里磨一下,疼得像有人拿锉刀在肋骨上反复锉一样。 军医换完药,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大人,您这伤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求您立即返回盛京,让太医院的御医...” “不必说了。” 鳌拜摆手打断他,哑着嗓子开口:“皇上让我死守丹东,我丢了丹东。” “如今凤凰城是东南最后一道门,这门若是再从我手里丢了,我鳌拜就算活着回去,也没脸见皇上。” 他强撑着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右肩的伤口被这动作扯裂了,新鲜的血从绷带下渗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手背上。 他没看伤口,径直走到案前,摊开凤凰城的城防图。 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要害。 鳌拜的手指先点在西城墙根下那片藏兵洞:“把所有火药桶集中在这里。” “明军若是攻城,等他们步卒冲进来时,点燃火药桶同归于尽。” 手指往城墙拐角处移了移:“弓手藏在城墙拐角的死角。” “明军的炮火再猛,拐角后面打不到。” “等他们的步卒冲进来,从侧翼放箭。”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府衙的位置:“我亲率两百名死士守在府衙。哪里缺口最大,就往哪里堵。” 军医跪在地上,看见鳌拜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时手背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不敢再多嘴。 鳌拜抬起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鲁图!” 一名身材壮硕的正黄旗牛录章京应声入内,单膝跪地:“奴才在。” “把城中所有还能拉弓的壮丁全部征上城。十五岁以上的,六十岁以下的,有一个算一个。” 鲁图愣了一下,抬起头:“大人,城中壮丁前日已经征过一拨了,能上城的都上了。剩下的都是些...” “都上城墙吧。” “多少也是一份人力,告诉他们,城若是破了,明军不断会杀降,他们家里的粮食也会充公,田产会被没收,妻女更会被分给明军士卒为奴。” 鲁图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低下头不敢吭声。 鳌拜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再把城中所有还能打的披甲兵集中到府衙周围。” 鲁图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传令。 正堂里只剩下鳌拜和军医。 军医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鳌拜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半分:“你下去吧,把伤药留下。” “若是城破了,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是降了明军,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在明军那里得到优待。” 军医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磕了三个响头,将药箱里所有伤药全部搁在案上,退出了正堂。 鳌拜独自站在城防图前,低着头看着图上那些红圈和箭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块已经磨得发亮的银锁,锁面上錾着歪歪扭扭的满文,那是他为小孙女儿亲手打的,准备百日宴后亲自给小孙女带上。 鳌拜把银锁握在掌心里,握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接下来两日,凤凰城东南方向持续不断的炮声如同闷雷滚动。 黄蜚站在山岗制高点的指挥位上,手里握着测距尺。 他身后十门红夷大炮三型一字排开,炮身是从镇海级战舰上拆下来的舰炮,身管更长,装药量比陆军用的佛朗机炮大出近一倍。 左侧和右侧各二十门佛朗机炮架设在稍低的位置,形成交叉火力。 “各炮注意。” 黄蜚举起令旗:“目标城西城墙中段。实心弹,五发急促射。” 令旗挥下。 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喷出火光。 十枚实心弹拖着低沉的呼啸声飞越三里多的距离,砸在凤凰城西城墙上。 一枚正中垛口,将垛口连同后面一个清军了望手一起打成碎片。 一枚打在城墙上半段,青石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石四溅。 另外几枚砸在城墙根下,激起大片尘土。 “校炮。仰角加半度。” 第544章死守凤凰 四十门佛朗机炮紧随其后开火。 佛朗机炮的射速比红夷炮更快,子铳一拔一换的间隙不过几十息。 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同一段城墙上,将外层包裹的大青石砸得松动脱落。 第一天傍晚,那段城墙外层的青石被彻底砸碎,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守城的清军炮手试图还击。 但他们的旧式佛朗机炮射程最多不过三里,炮弹还没飞到明军阵前便坠入土中,只在山坡上砸出几个浅坑。 有几发侥幸飞得更远些,落在明军炮阵前方百步的空地上,除了溅起一片泥土什么也没打着。 黄蜚连看都没看那些清军炮弹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段正在被一层层削薄的城墙上。 第二天中午,夯土被实心弹一层层削去,城墙中段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凹坑最深处已经能看见城墙内侧的砖石,夯土簌簌往下掉,在城墙脚下堆起一道土坡。 清军弓手藏在垛口后面,等待着步兵冲锋。 但整整两天,明军没有派出一个步兵。 只有钢铁和火药在重复碾过他们的头顶。 第二天黄昏,一发红夷大炮的实心弹打穿了夯土,从城墙内侧崩出,在城墙内部炸开了一个水缸大的洞口。 碎石和夯土块从洞口喷射出来,砸在城墙内侧的巷道里,将几个正从城墙下经过的清军辅兵打得头破血流。 黄蜚从千里镜里看见那个洞口,立即下令:“集中火力,轰击洞口四周!” “把它扩大到能过人的宽度!” 炮阵的火力迅速集中。 红夷炮和佛朗机炮的全部炮弹都砸向那个洞口及其四周。 洞口在持续轰击下不断扩大,先是能钻过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人,然后是三四个人可以并排通过。 但城墙的坚固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期。 洞口扩大到约一丈宽时,两侧的夯土被城墙内部的木桩和砖砌筋墙撑住了,炮弹打到这个程度,再往里削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黄蜚皱了下眉头,转身朝炮长们喊了一句:“换霰弹,压制城头垛口!” “红夷炮继续轰洞口,佛朗机炮封锁缺口两侧的藏兵洞!” 炮阵迅速调整射向。 霰弹铺天盖地地砸向城头垛口,将那些还藏在垛口后等待步兵冲锋的清军弓手打得不敢冒头。 铁砂打在城垛的青石上溅起连片火星,碎铁钉在城墙面弹跳折射,钻进垛口的射击孔里。 守军的士气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中一天天瓦解。 当晚,两个清军士兵趁夜从藏兵洞里溜出来,攀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下跑,想从北门逃出城。 刚跑到北门附近,被鲁图带着督战队截住了。 鲁图二话不说拔刀就把两人砍翻在地。 他将两颗首级挂在北门门洞上示众,又朝那些从各处投来恐惧目光的守军喊了一声:“谁敢再逃,这两人就是下场!” 没有人再敢跑。 但也没有人相信这座城能守得住。 第三天拂晓,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白光。 朱友俭站在山岗指挥台上,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凤凰城。 三声号炮同时响起。 黄蜚挥下令旗,炮阵的火力从城墙缺口转向城内纵深。 实心弹越过城墙落在城中府衙和军营的方向,压制清军可能的集结地。 霰弹继续封锁缺口两侧城墙上那些藏兵洞和垛口,不让一个守军冒头。 王德峰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城墙缺口。 “陆战队!冲!” 战靴踏在炮火翻过的松软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身后一千五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分成三个突击梯队,分别扑向城墙上那三个缺口。 中间那个最大的缺口宽约三丈,被炮弹炸塌的碎石和夯土堆成一道斜坡,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豁口顶端。 坡面上散落着被炸碎的青石碎块和十几具清军尸体。 王德峰踏着碎石往上攀。 豁口顶端,两侧藏兵洞里钻出几名清兵,打头的披甲兵,手里握着一把腰刀,看见王德峰从豁口下往上冲,二话不说举刀便劈。 王德峰侧身避开刀锋,刀从他的右肩擦过砍在豁口边的碎砖上,他顺势用刀背猛击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腰刀脱手,被王德峰反手一刀捅进腹部,刀尖从后腰透出。 王德峰拔出刀,继续往上冲。 身后的陆战队员们蜂拥而上。 打头那排战士端着汉阳枪,枪口对准豁口两侧还在往外涌的清军守兵,扣动扳机就是一轮排枪。 弹丸在狭窄的豁口内几乎没地方可躲,冲在最前面那排清军守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倒下。 城中守军从藏兵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缺口内侧组成人墙,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这个缺口。 双方在碎石堆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一个清军弓手站在藏兵洞门口朝豁口方向连续放箭,箭矢越过人墙钉在一名陆战队员的盾牌上。 旁边的明军战士抬手还了一枪,弹丸正中弓手胸口,那名弓手闷哼一声仰面倒在藏兵洞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搭上弦的弓。 王德峰右手挥刀连劈三人,刀身上磕出了几道缺口,刀柄缠着的牛皮带子被血浸得滑腻。 他左手从腰间抽出短铳,对准侧面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清军甲兵扣动扳机,弹丸打在那人脖子上,那人捂着脖子踉跄了几步栽倒在碎石堆里滚了下去。 身后战士的汉阳枪在近距离轮番射击,弹幕密集而连贯。 第一排打空了弹夹弯腰换弹,第二排紧接着开火,第三排已经拉开了枪栓。 轮射的节奏没有一丝停顿,那些清军的人墙被一层层打塌。 两侧缺口的明军也陆续突入。 凤凰城的外围防线被撕开了三个口子。 日月旗在缺口处升起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鳌拜听见城外那一阵密过一阵的排枪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甲胄往身上披。 右肩的伤口在披甲时又被扯裂了,血从绷带下渗出来,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咬着牙将甲胄的绳索收紧。 一旁的亲卫见状,劝道:“大人,您这身子...” “死不了。” 鳌拜打断他,从案上拿起那柄跟了他近十年的长刀,刀身从鞘里拔出来,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芒。 握紧长刀的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两百名正黄旗死士已经列阵完毕。 这些人都是从丹东水寨一路跟着他退到这里的亲兵,大半身上都带着伤。 有人胳膊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有人脸上糊着还没结痂的刀疤,还有人拄着刀站立腿上还在往外渗血甲片下的裤腿一片殷红。 鲁图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杆火绳枪,枪托抵在地上。 鳌拜走到众人面前环视了一圈那一张张疲惫却仍然坚毅的面孔,开口道: “弟兄们,凤凰城的城墙破了。” “但这座城的府衙还在。府衙还在,则凤凰城还在。” 他抬起刀指向府衙正堂那面在晨风中耷拉的正黄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今日,我鳌拜不走了。” “你们若是愿意跟我死在这里,就随我来。” 鲁图第一个拔刀,刀尖朝天,吼了一声:“愿随大人!” “愿随大人!” 两百人齐刷刷拔刀,刀锋在晨光下折射出两百道冷光。 鳌拜转过身,率先踏出府衙大门。 第545章凤凰巷战 此时王德峰的陆战队已经突破了城墙缺口,正向城中推进。 前锋部队沿着主街往前压,后续部队正在缺口两侧展开清扫残敌。 明军的枪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王德峰走在主街中央,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左臂被清军弓手的箭矢擦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只是撕了一条布在伤口上简单地缠了几圈继续往前冲。 就在这时候主街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鳌拜率两百死士从府衙方向沿着主街迎面冲来。 两拨人在主街中段撞上了。 鳌拜身先士卒第一个冲入明军队列。 他左手持圆盾护在身前,右手长刀横扫,刀锋从一名明军陆战兵的胸口划过,甲片碎裂,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身后的两百死士紧随其后,像一柄铁锤砸进明军的队列,与明军展开了混战。 王德峰一眼就认出鳌拜。 他当即提刀迎上,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中再次交手。 王德峰的刀从上往下斜劈,刀锋破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砍向鳌拜左肩。 鳌拜举圆盾格挡,刀刃砍在盾面上溅起一簇火星,盾面上的铁皮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鳌拜右手长刀紧随而至,从王德峰右侧斜削,王德峰侧身避开刀身擦着军服划过将衣襟削去一角,旋身反手一刀斩向鳌拜腰侧的旧伤。 鳌拜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刀,受伤的腰身往后一缩,刀锋堪堪划破他腰侧甲片的边缘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下一刀紧接着劈向王德峰面门,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王德峰后退半步举刀格挡,两刀相撞迸出几颗火星。 鳌拜虽然重伤在身,但此刻的刀势力道极重,一刀接一刀逼得王德峰连连后退。 王德峰举刀再接一刀,这一次还是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刀险些被磕飞。 他心里暗骂一句这老东西的力气怎么还这么大。 僵持之际鳌拜身后的死士从侧翼包抄过来,贴着墙壁摸上来试图插入明军队列的侧后。 王德峰眼角余光瞥见侧翼有人在移动,知道再不撤这条主街就得被鳌拜拦腰斩断。 他咬紧牙关奋力格开鳌拜又一刀,借力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的陆战队员们吼了一个字:“暂退!” 明军开始有序后撤交替掩护退到离主街大约百步外的十字街口重新列阵。 王德峰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看着主街另一头鳌拜仍然没有退,宛如一头受伤的猛虎站在刚才交手的位置,刀尖拄在地上,左手的圆盾已经快要散架了,腰侧旧伤的血和刚才新增刀伤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甲片往下淌。 王德峰此刻的双手还在发抖,震得快失去直觉了。 “不愧是鳌拜!” “全员再此设阵,休整半个时候。” 鳌拜那边也到了极限,因此没有发动冲锋,双方默契地选择了休整。 半个时辰后,王德峰重新组织兵力。 这次他不从主街正面硬冲,而是分兵两路,一路从主街正面佯攻吸引鳌拜注意,另一路绕到东侧巷道从侧翼包抄。 两路同时进攻。 正面那路用盾牌在前排形成移动掩体推着火炮往前压,侧翼那路贴着巷道墙壁推进用汉阳枪逐屋清扫清军的伏兵。 鳌拜站在府衙前街十字路口的指挥位上看了一眼两面涌过来的明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鲁图带五十人去东侧堵截侧翼明军,剩下的人跟他守在府衙前主街上。 鲁图带人刚赶到东侧巷道,迎头撞上了明军的侧翼部队。 双方在狭窄的巷道里展开了激烈枪战,明军的汉阳枪五连发交替开火打得清军伤亡惨重。 但他凭着对这条巷道的熟悉,带人藏在拐角死角里用弓箭还击,硬是死死守住了巷道的另一头。 正面主街上鳌拜亲自迎战。 他手持长刀站在府衙前路障后面,路障是用翻倒的粮车和拆下来的门板临时垒起来的。 明军的火枪弹打在粮车木板上将木板打得木屑飞溅,但一时半会儿打不穿。 当明军步卒冲到离路障不到百步的距离时,鳌拜大喝一声,翻过路障率先冲进明军队列。 他一刀将最前面那个明军将士劈翻在地。 长刀切开肩胛骨的一瞬间,又顺势横扫将另一名明军士卒的腿齐膝削断。 鳌拜浴血而战接连砍翻六人,身上的甲胄被打出好几个弹孔,甲片碎裂后露出的内衬棉甲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脸上糊着从额头淌下来的一道鲜血,嘴角因为紧绷太久已经麻木歪向一侧。 身后的死士们紧随其后和明军绞杀在一起。 王德峰在正面督战,看见鳌拜又冲出来了,知道这老东西今天是不打算活着离开了。 他下令正面部队暂时后撤避开鳌拜的锋头,然后用冲锋小炮填装霰弹从远处覆盖主街。 霰弹扫过主街将路障打得七零八落,几名鳌拜身后的死士来不及躲避被铁砂击中,瞬间被打成筛子倒在废墟之上。 鳌拜本人也被铁砂击中右腿和腰侧几处,单膝跪倒在碎石地上,用刀撑着地面喘了好几口气挣扎着又站起来。 这一次他身边能站着的死士已经不足百人了。 第三次冲击时王德峰改变了打法。 他让正面部队用排枪和冲锋小炮持续压制府衙前的主街,同时派出一队人趁乱绕到从府衙后面翻墙进入,试图从背后袭击鳌拜。 这队人趁混乱摸到府衙后院,翻过院墙刚落地,迎面便撞上了鳌拜事先布置在后院的二十几名亲兵。 双方在府衙后院展开了惨烈厮杀,刀与刀的碰撞声在狭窄的院落里来回激荡。 明军三次试图从后院冲进正堂都被堵了回去。 最终在第四波冲击中,明军凭借人数优势将后院守军全部击溃。 但就在他们准备从后门冲进正堂时鳌拜本人从府衙后方杀了过来。 浑身浴血的鳌拜突然出现,两个守在廊柱后试图开枪的明军士卒还没举起枪口,鳌拜已经旋风般冲到近处,一刀将两人的枪管齐齐削断,随即长刀左右各抹一刀,两道血光齐齐绽开。 他仗着身边残存的十几个死士又从后院反杀回来,将绕到府衙后面偷袭的这一队明军分割包围,逼得他们连退十几步才稳住阵脚。 绕后奇袭虽未尽数得手,但明军成功消耗了鳌拜身边仅存的生力军。 此刻的后府、衙前街到正堂外院子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尸首,明军的阵亡与清军倒下的死士交错堆叠,分不清谁是谁。 鳌拜身边的死士已经从最初的两百人锐减到稀稀落落的不到四十人。 这四十人个个挂彩,有三人撑着刀站在路障后身子已经抖得连刀都快要握不住了,但没有一个人丢下兵器逃命。 鳌拜退到府衙正堂内往嘴里灌了一口烧酒,用刀背挑开肩上已经黏在伤口上的破布碎甲,朝门外还能站立的那最后几十名死士喊了一声。 “兄弟们,这里还有一点酒,咱们一人一口。” “好!” 第546章击毙鳌拜! 与此同时,朱友俭站在山岗上,通过千里镜目睹了府衙巷战的整个过程。 他放下千里镜,沉默了几息。 李小铨趁机上前一步,抱拳而道:“陛下,末将愿率近卫营上阵。” 朱友俭看着他,点了下头:“去吧,莫要轻敌。” “人临死的反扑是最凶的。” 李小铨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下山岗。 百名近卫列阵待命。 他站在队伍前,开始做最后部署: “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清剿每一间房屋。” “遇到鳌拜主力不许硬拼,先用轰天雷炸开防御,再用火枪连续压制。” “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拿下府衙。” “都听明白了?” “明白!” 百人齐声应喝。 李小铨翻身上马,率百名近卫从城东入城,沿着主街东侧往府衙方向推进。 两人一组贴着巷道两侧墙壁前进,前面的战士蹲姿持枪瞄准窗口与门口,后面的战士掩护侧翼。 每隔几息前面的战士打一个手势,后面的战士相应调整枪口指向的方向。 进入东侧巷道时遇到第一处清军哨卡。 几个清军死士藏在巷道拐角后,手里握着弓箭和火绳枪,正等着明军步兵冲进拐角。 其中一人听见脚步声扣动火绳枪的扳机,弹丸飞出打在拐角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碎砖屑。 李小铨打了个手势,最前面那组两名近卫一人从拐角左侧探出身连续击发,弹丸将那个火绳枪手撂倒在地,另一人同时从右侧探身射击,将躲在更深处的一个弓手打得仰面摔倒。 换弹夹时后面一组紧接着交替开火,整个换弹过程没有留下任何火力间隙。 拐角的清军还想从巷道深处抄出来,被第三组冒头的近卫迎面打了回去。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甲兵身中数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然后仰面摔在地上不动了。 哨卡被拔除,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第二组趁机从另一侧贴墙穿过巷口,冲进巷道旁一座民居。 屋里藏着一个试图翻窗逃跑的残敌,近卫的枪托已经招呼到了他的脑后。 鳌拜布置在府衙外围的几处哨卡被这种冷酷高效的清剿战术逐个拔除。 这些哨卡藏身的地方都很刁钻,有利害的卡在窄巷拐角后,有的设在二层窗户往外瞄着街口,还有的干脆蹲在半塌的粮仓里用装好霰弹的破佛朗机炮等着给过路明军来一下狠的。 李小铨的近卫们从不给残敌放冷箭的机会。 每到一处街口先由斥候摸近用哨声传回暗语,确认火器与伏兵位置再制定最短的拔点路线。 往往清军伏兵还没看见人影,轰天雷已经从一个视线死角飞进了屋里。 爆炸过后,两名近卫一组从两个方向同时冲入室内,对着浓烟里被震得口鼻淌血、仓皇想摆弄引信的残敌扣动扳机,三发弹丸在同伴重新装填之前便清除了最大危机。 张世秀是第一个翻过粮仓矮墙踏上石阶的。 身后紧紧跟着三名端着汉阳枪一路追瞄的袍泽,四人贴着墙根交替踩点,压住了另一条小巷出口的气口。 就在此刻,一名清军死士抱着火药桶从旁边二层小楼窗口跳了下来。 这人身上绑满了装满火药的竹筒,腰间的引线已被点燃,嘶嘶冒着火星。 想用一条命换明军数条命。 李小铨在他还在半空中时便抬枪扣动扳机。 弹丸正中火药桶。 火药桶猛然爆炸,那清军死士整个人被炸成碎片,血雾在街面上爆开。 李小铨被冲击波震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巷道的砖墙上,碎砖屑簌簌往下掉。 他大口喘了口气又站直身子,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继续推进。” 经过一个时辰的逐屋清剿,李小铨的近卫小队推进到了府衙正堂前的院子。 此时鳌拜身边只剩下最后十几人,全部退入正堂。 门窗被桌椅和书案垒起最后一道简易路障,屏风后还藏着两个弓箭手,搭箭的弓弦绷得拉满了。 鳌拜本人退到正堂深处,翻倒的太师椅后面。 左臂那块已经残破不堪的圆盾架在身前,右手里握着那柄已经砍卷了刃的腰刀。 鲁图守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杆只剩一发铅弹的火绳枪,咬着牙死死盯着门缝外的动静。 李小铨接替了王德峰的主攻位置,蹲在院墙拐角后,透过断墙缝隙扫了一眼正堂门窗的位置。 身后的近卫已全部就位,院内短墙后用汉阳枪封锁了所有门窗。 三名近卫们从腰间摸出轰天雷,互相点了个头,同时点燃引信,数到第三声将轰天雷从正堂窗户和门洞掷了进去。 三声爆炸在正堂内炸开,铁钉、碎片在室内横飞,屏风后那两个弓箭手连同屏风一起被掀翻,路障后的几名死士惨叫着倒下。 鲁图被爆炸气浪掀翻,后背撞在柱子上,后脑勺磕在柱础石上晕了过去,火绳枪脱手飞出落在他三丈外。 硝烟未散,李小铨便端枪冲进正堂。 身后四名近卫紧随其后分列两侧,枪口从四个方向同时对准正堂深处每一个还能站立的清军死士。 李小铨的余光扫了一眼鲁图躺倒的位置,未作停顿,径直朝在炸翻的太师椅后缓缓站起身的鳌拜走去。 正堂中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地上的青砖被轰天雷炸出了几个浅坑,碎片散落一地。 墙角几个清军死士倒在血泊里。 鳌拜从翻倒的太师椅后站起身。 左臂的圆盾已经被弹片削掉了大半,剩下的半边盾面上嵌着十几枚铁钉。 右肩那道在丹东海滩上被赵大海砍出的旧伤全部裂开,鲜血透过碎裂的甲片往外涌,顺着胳膊淌到刀身上再从刀尖滴在碎砖上。 腰侧枪伤的绷带早已脱落,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痛楚,只有一种燃烧到快化成灰烬的不屈。 看见李小铨端着枪走进来,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来战!” 李小铨没有回话,汉阳枪平端瞄准。 鳌拜大喝一声持刀冲来。 战靴踏在碎裂的废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十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右手那把卷了刃的腰刀,劈出了全盛期一往无前的力气。 而李小铨,一动不动,手中汉阳枪直接瞄准,扣动扳机。 “碰~” 一发打中鳌拜左腿。 弹丸从大腿正面钻入,穿透甲片与皮肉从腿后炸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 鳌拜身体一矮,左膝重重砸在碎砖地上,整个人单膝跪倒。 紧随其后第二发击中左肩。 圆盾仅剩的残片连同肩甲绳索一起被打飞出去,弹丸在肩胛骨处炸开,那整条左臂彻底废了,从肩膀到手腕都软塌塌地垂着只剩下皮肉连着躯干。 鳌拜闷哼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但他仍然没有倒下手,用右手的刀撑着地面,咬着牙将整个身体从单膝跪地的状态一点点撑了起来。 站起来的他,吐出嘴里的血沫,双目血红,继续往前迈步。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小铨,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砰!” 又是一发射出,直接命中胸口。 厚厚铁甲虽然挡住了弹丸,但恐怖的冲击力让鳌拜往后退了数步,背脊撞在身后的柱子上,震得簌簌掉灰。 他摇摇晃晃站稳了,又用刀撑着地面往前踏了一步。 李小铨眉头一皱,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枪直接击中鳌拜那倭刀的手,碎裂的骨茬从撕裂的皮肤里支出来,刀脱手落在地上,在血泥里弹了一下。 鳌拜双膝跪倒在地,双手都已废掉。 左手从肩膀垂到地面指尖拖在血泊里,右手手腕处血肉模糊碎骨刺穿了手背。 但他仍然高昂着头,死盯着李小铨的眼睛。 李小铨知道,继续下去只会是侮辱这样德悍将,于是放弃了俘虏鳌拜的想法,上前一步,枪口对准鳌拜的眉心。 扳机扣下。 “砰!” 弹丸从眉心钻入,带着一蓬血雾从后脑穿出。 鳌拜的眼睛猛然瞪大,脸上的狰狞凝固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整个人侧倒在血泊中,倒在了自己流干的血和身边十几名死士的尸堆之间。 第547章噩耗不断 朱友俭走进正堂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火把光从门外透进来,映在鳌拜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朱友俭低头看了几息,解下身上的披风,弯腰盖在鳌拜身上。 披风遮住了那张不屈的脸,也遮住了他身上十几个弹孔和刀口。 朱友俭直起身,对身后的王承恩道:“给他弄一副好棺木吧。”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朱友俭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 王德峰正指挥人手清点俘虏,他左臂那道箭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人跟没事一样在俘虏堆里走来走去,挑出几个牛录章京单独关押。 陆战队的士兵们正把阵亡同袍的遗体一具接一具抬上担架,盖白布,清点名册。 李小铨从正堂里走出来,枪已经擦干净了别回背上,走到朱友俭身侧抱拳道:“陛下,府衙已彻底控制。” “鳌拜等人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知道了。” 朱友俭收回目光:“传令下去,休整一日。后日清晨,大军北上。” “北上?” “盛京。” 朱友俭转过身,望向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际线:“凤凰城是最后一道门。” “门开了,自然该进去了。” ...... 数日之内,盛京接连收到四道噩耗。 崇政殿早朝,顺治坐在龙椅上。 遏必隆将声量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殿中空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在那些雕龙柱之间。 “皇上,盛京城内各旗存粮已基本耗尽。” “正黄旗、镶黄旗的旗仓尚有少许存粮,镶蓝旗已有三个牛录断粮半月。” “旗民靠杀马和挖野菜度日,已有饿死之人...” 顺治没说话,只是盯着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奶茶。 奶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泥泞的快马传信兵跌跌撞撞冲进殿中。 盔歪甲斜,脸上糊着泥和血,军靴不知跑掉了一只,赤着的脚上全是泥泞与水泡。 他扑跪在阶下:“皇...皇上...急报...海州...海州失守!” 此话一处,殿中瞬间哗然。 遏必隆猛地转过身,盯着那个传信兵,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话来:“你说什么?” “海州...失守!” “穆克泰将军...阵亡!” “明军高杰部已占领海州城!” 传信兵伏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顺治从龙椅上站起来,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面孔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海州,距盛京不到三百里。 那是盛京西南最后一座有城墙的城池。 海州一失,盛京西南便是一片坦途,无险可守。 “废物!” 龙案上那碗奶茶被震翻,奶液从案上淌下来,溅在顺治的龙袍下摆上。 他没有看,只是死死盯着阶下那个传信兵:“穆克泰兄弟就是废物!” “朕要将他兄弟二人满门抄斩,家眷全部下狱查办!” 遏必隆闻言,慌忙跪倒:“皇上息怒!” “两兄弟皆为大清战死沙场,当予抚恤,否则...否则军心更散啊皇上!” 顺治咬着牙,下颌肌肉抽搐了几下。 殿中群臣齐刷刷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 遏必隆的额头贴在地面上,背上冷汗浸透了朝服的夹层。 过了很久,顺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传朕旨意。穆克泰战死殉国,追封三等子爵。海州逃回的溃兵,凡牛录章京以上者,全部斩首示众。士卒编入盛京守城营,戴罪效命。” “奴才领旨。” 遏必隆磕了个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顺治坐回龙椅上,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他望着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盛京的天比任何时候都低,低得像是要压下来把人碾碎一样。 第二道战报传来时,离早朝散朝还不到一个时辰。 遏必隆正坐在值房里批阅兵部呈上来的守城军械清单。 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手里的朱笔蘸了又蘸,半天批不完一行字。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几个浑身血污的溃兵。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牛录章京,镶蓝旗的,左臂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伤口上裹着用军服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在值房门口的青砖上滴了一路。 “遏必隆大人...复州...复州水师全军覆没!” 遏必隆手里的朱笔掉在案上,笔尖在纸上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他抬起头,盯着那个牛录章京,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才发出声。 “尚可喜呢?” “尚可喜被施琅生擒。” “什么?” 遏必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绕过案桌,走到那牛录章京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尚可喜被生擒了?” “是...是。施琅亲率快船从北侧浅滩登陆,水陆夹攻。尚可喜将军的座舰被,明军镇辽号撞沉,施琅亲自跳帮登舰...” 牛录章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嘴唇在动,发不出声。 遏必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案上,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碗里的茶水溅出来,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呆滞地望着门外那片灰暗的天空。 三顺王全部落网。 孔有德被擒,耿仲明战死,现在尚可喜也被生擒。 大清水师,彻底完了。 辽东半岛与盛京之间的海上通道,被彻底切断。 盛京再也无法从海上获取一粒粮、一柄刀。 遏必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御书房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进殿门时,顺治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刚从复州送来的战报。 房中还有被顺治叫来的几位大臣,各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顺治从龙椅上站起来,他手里攥着那份战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越过遏必隆,径直走到那个溃败逃回的牛录章京面前。 “尚可喜被生擒。” 牛录章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是...是...皇上...尚将军力战不敌...” 话还没说完,顺治拔出一旁侍卫的腰刀。 还未等那牛录章京反应过来,腰刀瞬间从他的后胸插入,从他胸前出来。 牛录章京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咕噜咕噜的闷响。 血从他腹部涌出来,顺着刀身淌在御书房的青砖上。 顺治拔出刀。 牛录章京的身体僵了一瞬,趴在地上,浑身抖动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血从他身下淌出来,顺着青砖的缝隙往外渗,染红了好大一片。 “废物。” “都是废物!” 他提着带血的刀,环视房中打啊臣。 刀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每一声滴答都像一根针扎在群臣的头皮上。 近臣们齐刷刷跪倒,额头上青砖贴得紧紧的,不敢抬头。 遏必隆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青砖上,不敢抬起。 顺治的刀尖从群臣头顶扫过,最后指向遏必隆。 “遏必隆。” “奴才在。” “你说,现在怎么办。” 遏必隆硬着头皮抬起头,额头还贴着地面,眼睛只能看见顺治那双被血溅湿的朝靴。 “皇上...眼下只能收缩兵力,死守盛京。” “辽阳、清河两处城池兵力空虚,不如弃守,将守军全部撤回盛京。” “集中所有可用之兵,固守待援...” “待援?” 顺治打断他:“待谁的援?倭人?罗刹?还是那帮见风使舵的蒙古人?” 遏必隆沉默了。 倭国水师在黄海全灭,萨摩藩藩主岛津光久连人带船沉在对马海峡。 沙俄援军在崔陵谷被明军全歼,领兵的哈巴罗夫脑袋被装进木匣送回雅库茨克。 蒙古人更靠不住,黄金家族已经跟大明签了互市协议,通商口岸开了一长串。 援军? 哪里还有援军。 顺治丢下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龙椅上坐下。 “盛京城现有多少兵马?” 遏必隆的声音更低了:“可用之兵...不足八千。” “粮草?” “仅够三个月。” “这八千兵能守多久?” 就在遏必隆犹豫要不要如实回答的时候,顺治替他答了。 “守不住。”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殿中,却像三块冰坨子砸在群臣心口上。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第548章顺治最后的疯狂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一个正黄旗牛录章京。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时,整个人像一棵被砍倒的树,直直栽在宫门外的石阶上。 两个侍卫架着他进了御书房,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被架着跪在阶下,满身血污,右眼被弹片划伤了,肿得只剩一条缝,左眼里全是血丝。 “皇上...凤凰城...陷落。” “鳌拜大人...战死!” “什么?!” 顺治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散飞溅。 牛录章京伏在地上,盯着全身冷汗继续道:“鳌拜大人率两百死士死守府衙。明军连攻数次被击退,最后...最后明军天子贴身近卫用连发火铳打中鳌拜大人。” “鳌拜大人在府衙正堂力战不退...身中五枪...” 闻言,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鳌拜大人战死后,明军天子亲自入城,用天子披风盖住鳌拜大人的尸身...厚...厚葬之。” 顺治从龙椅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彻底抽空的呆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渣滓都没剩下。 他整个人瘫坐下去。 龙椅太大了,他的身体陷在里面,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空壳。 鳌拜死了。 那个他从登基起就跟着他的大清第一勇士鳌拜死了。 “哈哈哈...” 顺治忽然笑了起来。 “崇祯...你盖我大将的尸身...” 顺治的声音在笑声中断断续续地往外挤:“你是想让朕知道...朕连替朕死的人...都没资格安葬吗!” “哈哈哈...” 遏必隆跪在阶下,额头上沾满了青砖的灰尘。 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 鳌拜的死,是这个少年天子精神崩塌的最后一块石头。 “你们都下去吧。” “朕想静静!” “嗻~” ...... 次日一早,第四道消息传来。 早朝还没开始,但殿中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顺治从后殿走出来时,众臣差点没认出他来。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天子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眼眶凹陷,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龙袍的下摆皱巴巴地拖在地上,鞋也没穿好,拖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说吧。” “又有哪里丢了?” 大臣额森跪到阶下,额头贴着青砖:“皇上,明军东西两路大军已从海州与凤凰城同时出发。” “西路明军由李定国统率黄得功、高杰、赵黑塔、李猛、刘文秀、艾能奇等部,约三万余人。东路...” 额森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东路明军由大明天子亲自率领,水师陆战队及朝鲜精锐约一万余人。两路...两路预计三日内会师盛京城下。” 三日内。 昨日的三道噩耗已经把这个朝廷砸烂了,而这第四道消息只是往烂泥上又踩了一脚。 没有人再惊慌,没有人再议论,甚至连昨天那种浑身发抖的恐惧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麻木。 大臣苏耳默默叩首:“皇上,请早做决断。” 顺治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决断?” 苏尔咬了咬牙,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若皇上愿降...奴才愿替皇上出城递降表。” 这句话刚落地,顺治抄起御案上的砚台砸了过去。 那砚台是端砚,足有两斤多重。 苏尔没躲,砚台正中额头,砸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皮肉翻开,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眉心淌过鼻梁,分成两道流到下巴上,滴在朝服前襟。 苏尔满脸是血,仍跪在地上不动。 顺治指着殿门:“谁再敢言降!朕灭他九族!” 苏尔的额头贴着地面,血顺着额头的伤口淌在青砖上,积了一小洼,默默地磕了个头。 “奴才遵旨。” ...... 当天夜里,顺治下令处死三名近臣。 礼部侍郎苏克萨图。 内弘文院大学士瓜尔佳·阿克善。 议政大臣钮祜禄·鄂尔泰。 三个人,同一条罪名,当初劝皇上除掉摄政王多尔衮。 苏克萨图被拖出值房时,还穿着一身朝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拖到宫门外,看见地上那道被火把映亮的刀痕才明白过来。 “皇上!皇上!臣忠心耿耿!” “臣...臣是为大清...” 刀光一闪,话断了。 瓜尔佳·阿克善是第二个。 这位老翰林在弘文院抄了半辈子书,身上连刀都没摸过。 被侍卫按着跪在宫门外时,腿已经软了,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 鬼头刀落下来时,他还在望着宫墙上站着的那个少年天子,眼睛里满是不解和茫然。 钮祜禄·鄂尔泰是最后一个。 他在议政处当了十几年议政大臣,从皇太极时代起就参与朝政,也算是两朝元老了。 被架到宫门外时,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宫墙上站着的顺治,然后闭上眼睛。 刀落下。 三颗首级并排挂在宫门外示众,血从断颈口淌下来,染红了宫道上那几块青砖。 顺治处决完近臣还不解气。 当夜他又颁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搜粮令。 盛京城内无论满汉旗民,余粮全部上缴,集中存放以供守城军士食用。 第二道强征令。 全城十二岁以上男丁一律上城,编入守城营,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这两道旨意一出,盛京城立刻炸了锅。 镶蓝旗有三名牛录章京带头抗命。 这三人在旗中资历不浅,手底下各有百来号旗丁。 他们听说顺治下令不分满汉颗粒归库,还要强征十二岁以上的孩子上城墙,当晚便聚在镶蓝旗营地的一间破屋里商量对策。 “大清的命是命,咱们旗民的命就不是命?” “一粒粮食不给留,还让家里娃子上城墙送死,这是哪门子皇上?” “摄政王在的时候,至少不会饿死底下的旗人。” “如今倒好,粮食没吃上一口,脑袋就要被砍几回了。” “盛京守不住了。” “诸位,咱们还替这个疯子守什么城?” 可是隔墙有耳。 正黄旗的征粮队半夜闯进镶蓝旗营地,把三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五花大绑押到宫门外。 顺治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下令当街斩杀。 刀落时,镶蓝旗的旗丁们站在街对面,看着自家牛录章京的头颅滚在地上,看着那股血喷在街面上。 没有人喊冤,也没有人拔刀。 他们攥着拳头,咬着后槽牙,把那股恨意吞进了肚子里。 正黄旗征粮队随后开始挨家挨户搜刮粮食。 镶蓝旗老旗丁哈尔浑,今年五十四,孙子刚满百日。 他把家里唯一一点小米藏在灶台底下,准备给孙子熬粥喝。 征粮队翻遍了整间屋子,把灶台掀了个底朝天,那半升小米被搜出来,连同灶台上挂着的半串干菜和一小袋炒面,全部收走。 哈尔浑跪在街面上抱着米缸,老泪纵横。 “这是给孙子熬粥的小米啊!” “全被收走了!孙儿只能饿死...他才刚满百日啊...” 征粮队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尔浑抱着空米缸跪在街上哭了半宿,最后是邻居把他扶回屋里。 那天夜里,他抱着饿得直哭的孙子,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盛京皇宫的方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强征令更狠。 镶白旗牛录章京巴彦,他的长子塔海今年才刚满十二岁。 塔海生得壮实,在镶白旗那群孩子里算是力气大的,能拉开三斗弓。 但终究是个孩子,个头才到巴彦的胸口,说话还带着变声期的粗哑嗓音。 强征令到镶白旗营地的当天下午,征丁的人拿名册挨个点卯。 点到塔海时,巴彦拦在前面,说这孩子还小,不能上城。 征丁的人不管这些,把名册往巴彦脸上一摊,上面盖着兵部和顺治的亲笔朱批。 巴彦拿着名册去求顺治减免。 他在宫门外跪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召进殿中。 顺治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急报,有些还没拆封。 巴彦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地面,把塔海的年龄、个头、还不会拉重弓这些理由说了一遍又一遍。 顺治听完,只回了一句。 “十二岁能拉弓了,上城去。” 巴彦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顺治已经摆手让他退下了。 巴彦退出殿门时,遏必隆正好从值房里出来。 两人在廊下擦肩而过,巴彦看了遏必隆一眼,那个眼神遏必隆记得很清楚。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背叛后的冰冷。 镶白旗跟了大清几代人,从太祖起兵就在旗下效力。 如今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天子,一句话就把他的长孙送上了城墙。 巴彦转身走了。 遏必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带明军兵临城下之时,这个人还会替大清守城门吗? 这个念头让遏必隆打了个冷颤。 不过,他也不想节外生枝,以目前皇帝这状态,若是上报,怕是一场腥风血雨。 到那时候,不用明军兵临城下,盛京就死于内乱了。 第549章朕接不住啊!!! 搜粮令和强征令下达的当晚,顺治在寝宫召见几名最亲信的侍卫。 寝宫中烛火昏暗,只点了案角两盏纱灯。 那几个侍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们知道小皇帝近来的脾气,一句话不对就拔刀杀人。 现在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 顺治坐在床沿上,手里把玩着皇太极留给他的那柄短刀。 刀身上的蓝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他盯着刀刃上倒映的自己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 “朕要你们办一件事。” 几个侍卫齐声应道:“奴才万死不辞。” “在宫中各处堆满柴薪与火药。” 侍卫们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乾清宫、坤宁宫、太庙、御花园...凡是能点着的地方,全部堆上柴薪与火药。” “皇...皇上...” 打头的侍卫叫海隆阿,今年三十出头,是正黄旗的老人,在宫里当差当了十几年。 他跪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皇上,盛京皇宫是先帝营建的基业...若是烧了...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奴才斗胆请皇上三思。” “朕就是替列祖列宗烧的。” “这江山守不住,留着这些空殿给谁住?” “给崇祯的将校当营房吗?” “给朝鲜奴兵当马厩吗?” 海隆阿不敢再说什么,磕了个头退出去。 当夜,几名侍卫带人开始在宫中暗中布置。 柴薪藏在宫墙角楼里,火药桶埋在御花园假山下,引火油藏在太庙香案下面的暗格中。 这件事做得并不隐蔽。 宫里那些太监和宫女们多少都察觉到了些什么,但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说。 他们低着头从走廊里走过,假装没看见那些侍卫从墙角角楼里搬出来堆在角落的木柴。 遏必隆从一个侍卫嘴里得知这件事时,已是深夜。 那侍卫是遏必隆的远房侄子,叫巴泰,在宫里当差没几年。 他在值房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焚宫密令的事告诉了遏必隆。 遏必隆听完,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 他踉跄着站起来,扯过朝服披在身上就往寝宫赶。 一路跑到顺治寝宫外,扑通跪在门前。 青砖又硬又冷,他的膝盖磕上去疼得钻心。 “皇上!奴才遏必隆求见!” 殿门紧闭。 “皇上!” “盛京皇宫是太祖太宗两代营建的基业!” “乾清宫、坤宁宫、太庙...这些都是先帝的心血啊!” “太祖在辽阳起兵,太宗在这里登基,一砖一瓦都是旗人的先辈留下来的!” 殿门仍然紧闭。 门缝里透出一丝烛光,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遏必隆继续磕头,额头上磕破了血都浑然不知,血顺着脸淌下来,滴在青砖台阶上。 “皇上!” “若是烧了这些宫殿,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如何安宁!” “他们看着咱们把祖业烧成灰烬,他们在天上...” 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顺治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寝衣。 寝衣的下摆皱巴巴地拖在地上,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 烛光从他身后透出来,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遏必隆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空洞,麻木,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团即将熄灭的灰烬。 “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要怪,也得等朕下去了再说。” “皇上...” “遏必隆。” “你不是不知道,这城守不住。” “盛京的存粮只够三个月,可用之兵不足八千。” “城外明军东西两路不下五万,三日内就会师城下。” “如今鳌拜都死了,这盛京如何守得住!” “朕以为杀了他就能真正当皇帝。” “可朕忘了,这大清的江山,有一半是他多尔衮扛着的。” “朕杀了他,却接不住他留下的摊子。” 顺治转过身,回到寝殿内。 殿门没有关,遏必隆从门缝里看见他走到案前,抬头望着墙上挂着的皇太极画像。 皇太极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沉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他登基后画的第一幅御容。 顺治小时候每次进上书房,都看见这幅画像挂在墙上,那双眼睛凝视着他,像是在说这片江山,是留给你的。 “哈哈哈...” 顺治忽然笑了起来。 “皇阿玛,儿臣不肖。” “您留给儿臣的江山,儿臣守不住了。” “也接不住!” 遏必隆跪在门外,浑身冰冷。 他想起多尔衮在的时候。 那时大清虽然也打不过明军,但至少朝中有人能镇住局面,至少各旗各营还能轮番上阵,至少盛京城里那些殿中还有灯,夜里还有守夜的太监在各处巡视。 现在呢? 朝中能打仗的人死了个干净,能管事的被当成了威胁清掉。 这偌大的盛京城里,就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和一个老臣,在空荡荡的寝宫,等着一座城的结局。 “遏必隆,你起来吧。” 遏必隆没有起来,仍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城破之日,你也降了吧。” “朕不怪你。” 顺治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那两扇敞开的殿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嘎声。 遏必隆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等他站起来时,膝盖已经没了知觉,踉跄了好几步才扶住旁边的柱子站稳。 额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暗红色的血痂,黏在皮肉上,每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那块血痂被扯动的刺痛。 他转过身,走出宫门。 夜风从宫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朝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崇政殿。 殿中大灯已熄,只剩檐角挂着几盏风灯,灯光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他忽然想起多尔衮还在的时候,那时这座大殿里还有灯,殿前还有披甲侍卫的身影。 如今灯灭了,人也没了。 小皇帝还缩在寝宫里,对着皇太极的画像说自言自语。 这一刻,遏必隆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城,不是崇祯打下来的。 是顺治和他们亲手拆掉的。 而那个被他们设计杀死的摄政王,才是这片江山最后一道真正的城墙。 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 遏必隆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是后悔多尔衮死早了。 后悔他们太过着急了! 第550章攻心为上 崇祯十九年七月初八,浑河畔。 朱友俭的中军大纛从东边官道上先露出来,紧接着是李小铨的近卫营,再后面是黄蜚的水师陆战队,浩浩荡荡沿着河岸往西推进。 与此同时,西边官道上的烟尘也起来了。 李定国的粤军打头,黄得功、高杰等独立旅兵马紧随其后,赵黑塔的炮营骡马拉着炮车在队伍最后压阵,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两路大军在浑河南岸的预定地点碰了头。 朱友俭翻身下马,李定国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抱拳:“末将李定国,参见陛下。” 身后诸将齐齐跪倒一片。 朱友俭抬手:“都起来吧。打了一路,都辛苦了。” 李定国站起身:“陛下东路从丹东一路打过来,比我们西路辛苦。” “行了,别互相吹捧了。” 朱友俭摆了下手,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进帐说话。” 帐中已经挂起了巨幅盛京城防图。 这幅图是锦衣卫暗桩花了三个月时间绘制的,城墙厚度、城门结构、各处兵力部署、粮草储存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上盛京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周围密密麻麻标着各处据点的兵力数字。 诸将按次序在帐中落座。 黄蜚、李定国坐左首,黄得功、高杰居右,赵黑塔、李猛、刘文秀、艾能奇依次排开,李小铨按刀立在门口。 朱友俭拿起竹鞭,点在城防图上盛京的位置。 “盛京城墙高三丈二,外层包青砖,内里夯土。” “四面各有城门,城门上设炮台,城墙四角有角楼。” “不过守军不足八千,存粮最多撑三个月。” 他顿了一下,竹鞭在图上画了个圈:“若强攻,我军虽有五万,但盛京城墙坚固,硬打下来伤亡不会小。” “朕不想让将士们拿命去填这座城。” 黄得功开口道:“陛下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围是要围的。” 朱友俭放下竹鞭,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但不是干围着。” “盛京城里不足八千守军,其中大半是被强征的旗丁,真正愿意替顺治卖命的死忠分子不超过两千。” “城中存粮只够三个月,但顺治前些日子下令搜粮令、强征令,把老百姓家里的粮食全收走了,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全赶上城墙。” “现在城里的民心已经散了。” “朕要做的,是让他们自己把城门打开。” 李定国点了点头:“陛下的意思是攻心为上。” “对。” 朱友俭看向帐中诸将:“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一,外围清扫,把盛京城外最后那几处据点拔掉,让这座城彻底成为孤城。” “二,攻心战,让城里的守军知道,投降有活路,不降只有死。” “三,等城里的内应传回消息,时机一到,以最小代价拿下盛京。” 他重新拿起竹鞭,点在城北的位置:“刘文秀,你率八千步骑炮混合部队,负责扫清城北抚顺门关隘、城西浑河渡口堡、城东南苏子河粮仓这三处外围据点。” 刘文秀站起身抱拳:“末将领旨。” 朱友俭又看向赵黑塔:“赵黑塔,你的炮营从现在开始,每晚往盛京城里打劝降书。” “用强弩和掷石机,把书信打进每一面城墙、每一条街道。” “另外,准备一批孔明灯,每盏灯下悬挂劝降书,晚风起时同时升空。” 赵黑塔站直了身子:“末将领旨。” “黄蜚,你的水师陆战队负责南面主攻方向的围城工事。” “挖壕沟,筑土墙,把盛京南门外那片开阔地封死,不许一个人进出。” 黄蜚抱拳:“末将领旨。” “李定国,你率本部坐镇西面。黄得功、高杰守东面。艾能奇、李猛守北面。” 诸将齐声应道:“领旨。” “诸位,盛京是辽东最后一座城了。” “打完这一仗,辽东全境收复。” 他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朕要你们记住,城里的八旗旗民,也好,汉人也好,朝鲜人也好,只要肯放下兵器,就是我大明的子民。” “不许杀降,不许抢掠,不许辱及妇孺。” “谁犯了军纪,朕砍谁的脑袋。” “臣等遵旨。” ...... 三日,傍晚。 刘文秀的大军先到抚顺门关隘。 这座关隘卡在盛京城北的一处隘口上,两侧是山,中间一条官道穿关而过。 关墙不高,最多两丈出头,用辽东常见的青石垒成,墙上垛口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守军。 斥候提前摸清了底细,守军确实不足千人,多半是镶蓝旗和镶红旗的老弱,甲喇章京叫卜泰,今年五十有六,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身上旧伤多得数不清,走路都要拄拐杖。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才被派到这地方守一个无关紧要的关隘。 刘文秀让郑四维打头阵。 郑四维原是李自成的部将,在汉中投了明军,之后跟着朱友俭一路东征,每仗都冲在最前面。 他从降卒中挑出几个原来在辽东当过兵的老人,举着白旗,往关隘走去。 走到离关门约百步时,郑四维停住脚步,朝关上喊道:“关上弟兄们,我是郑四维。原是大顺的人,在汉中归降了大明天子。” “今日奉旨来劝你们一句,这关隘守不住。” 关上守军探头往下看。 郑四维继续喊:“陛下说了,降者给田给饷,编入屯垦协。” “我在汉中降的时候,手底下那些弟兄们,如今在四川分了田地,娶了媳妇,日子比当兵时好过百倍。” “你们再看看盛京城里,顺治小儿下令搜粮,你们家里爹娘饿死了没有?” “下令强征十二岁的娃子上城墙,你们的儿子还能活几天?” 关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卜泰拄着拐杖走到垛口前,往下看了几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守军。 这些兵从年初到现在没吃过一顿饱饭,身上的甲胄破了没人补,脚上的军靴烂了没人换,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麻木。 “开关。” 卜泰说完这两个字,将手里的腰刀扔下城墙。 关门被从里面推开。 郑四维率先进关,卜泰抬头看着郑四维,哑着嗓子说道:“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萨尔浒打到松锦,身上留下十三道伤疤。” “可现在,我连自己孙子都保不住,他被强征上了盛京城墙,今年才十三。” 郑四维翻身下马,走到卜泰面前,抱拳道:“老将军,陛下的规矩,降者不杀,给田给饷。” “你孙子若是还在盛京城里,待城破之日,陛下会派人寻他。” 卜泰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刘文秀的后续部队开进关隘,俘虏被集中到关内空地,明军辅兵搬来热粥和干粮,一人一碗分下去。 那些降兵端着粥碗,有人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边喝边掉眼泪。 刘文秀走到卜泰面前,将一份军籍名册摊开:“卜老将军,这是你部下降兵的名册。” “按陛下规矩,原有清军军籍一律作废,重新编入明军屯垦协。” “你若愿意,可以在屯垦协当个教头,教新兵练刀。” 卜泰看着那份名册,沉默了几息,然后单膝跪地:“罪将卜泰,愿为陛下效力。” 第551章落日孤城 次日,浑河渡口堡。 守将达春是镶白旗的老将,跟鳌拜交情极深。 凤凰城鳌拜战死的消息传到盛京时,达春在堡墙上坐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两只眼睛全是血丝。 刘文秀派人劝降,使者还没走到堡门前,就被达春一箭射到了使者脚下。 “老子替大清守了二十年边,你们这些南蛮子想让老子投降?” “做梦!” 刘文秀收起劝降信,转头对赵黑塔说道:“赵将军,这厮嘴硬,麻烦你了。” 赵黑塔扛着测距尺走到炮阵指挥位上,举起尺子对着堡墙比了几下。 “距离二里又八十步,仰角十五度。” 三十门佛朗机炮已经架设完毕,炮口齐刷刷对准堡墙中段。 “霰弹三轮,压制垛口。实心弹集中轰击中段。” 令旗挥下。 炮口喷出火光,霰弹的铁砂劈头盖脸地砸向堡墙垛口,将那些探头张望的清军炮手打得血肉横飞。 三轮霰弹打完,垛口后面再没人敢抬头。 紧接着实心弹开始集中轰击中段。 赵黑塔选的位置很刁钻,正是堡墙外层青砖与内层夯土之间的接缝处。 实心弹一枚接一枚砸在同一点上,外层青砖被砸碎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夯土又被后续炮弹一层层削去。 半个时辰后,堡墙中段被轰开了一个宽约两丈的豁口。 达春站在豁口后面,甲胄上全是碎砖屑和泥土,左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他右手握着腰刀,刀尖指着豁口外面正在涌上来的明军步卒,嘶哑着嗓子吼道:“来啊!” 冲在最前面的是刘文秀亲自率领的突击队。 刘文秀踏着碎石往上攀,达春迎面一刀劈来。 刘文秀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在铜钉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顺势用刀背猛击达春的右手腕,达春闷哼一声,握刀的五指松了一瞬,刘文秀的刀紧接着削向他的右肩甲片绳索。 绳索在刀锋下崩断,肩甲脱落,达春右臂暴露。 第三刀从腹部捅入,刀尖从后腰透出。 达春的身体僵了一瞬,手里的刀脱手落在地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单膝跪倒在碎石堆里。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一道血丝,苦笑一声: “鳌拜...我来找你了。” 说完这句话,达春往前栽倒,倒在了自己淌出的血泊里。 刘文秀拔出刀,在达春的尸体上擦干净刀身,转头朝身后那些正在涌上来的突击队员下令:“降者免死。” 堡中残存的守军见主将战死,纷纷丢下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六百余人被押出堡外,集中看管。 苏子河粮仓的战斗最为顺利。 这座粮仓是盛京最后的城外储粮点,虽是粮仓,但里面的千余人已经断粮两天了。 刘文秀围而不攻,只放箭书。 箭书射进粮仓营寨,落在守军士兵们脚边,上面写着投降后的优待条款。 守军在饥饿与恐惧中发生内讧,粮仓管事叫麻赖,四十出头,镶黄旗人,在粮仓当了十几年差,守军多半是他的老部下。 麻赖半夜偷偷打开粮仓后门,带人摸进守将巴图的营房,一刀捅进他的胸口,直接将巴图捅死。 然后开门迎降。 刘文秀走进粮仓时,麻赖跪在仓门前,双手捧着仓册呈上来:“罪人麻赖,献粮仓以降。仓中军械无算,火药六百桶。” “做得很好。” 刘文秀接过仓册,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你部下降兵,按陛下规矩编入屯垦协。” “粮仓军械一半运往大营,一半留作日后盛京降兵安置之用。” ...... 七月十一日,戌时。 明军大营中同时亮起数万点灯火。 那些灯火不是营火,而是孔明灯。 每盏灯用竹篾扎成框架,外糊油纸,灯下悬挂着一只用细麻绳系着的油布小包裹。 包裹里装着十几封用满汉双文写成的劝降书。 赵黑塔站在炮营前那片空地上,身后密密麻麻排着数万盏孔明灯。 朱友俭亲自走到第一盏孔明灯前。 这是一盏特制的大号孔明灯,灯身比别的灯大出近一倍,灯下悬挂的不是小包裹,而是一面绣着日月的明黄旗帜。 “点吧。” 朱友俭从士兵手里接过火折子,亲手点燃了第一盏灯的油芯。 火苗舔舐着油纸的内壁,热气在灯身中迅速膨胀,竹篾框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灯身开始微微摇晃,然后缓缓离地。 紧接着,数万盏孔明灯同时被点燃。 火光从营中每一处角落亮起来,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连成一片,再然后整片大营都被橘黄色的灯火笼罩了。 孔明灯一盏接一盏地升高,在夜空中汇聚成一条倒悬的星河,缓缓往盛京城的方向飘去。 从盛京城头上往下看,那片灯火铺天盖地,从南方天际一直延伸到头顶上方,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每盏灯下都悬着一只晃动的布包。 灯火的倒影映在浑河的水面上,将半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橘红色。 孔明灯飘到盛京城上空时,油芯燃到了尽头,灯身里的热气渐渐散去,竹篾框架失去了升力,开始一盏接一盏地往下落。 那些悬挂在灯下的油布包裹随着灯一起坠落在城墙、街道、屋顶、营房里。 守城的清军士兵们伸出手去接。 有人拿到包裹,拆开油布,借着垛口边的火把光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有人不认识汉字,拉着旁边识字的同袍问信上写的什么,同袍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念道: “大明天子谕盛京官民人等:天命在明,清运已终。” “尔等本我华夏赤子,误从建虏百年。” “今王师东来,只诛首恶福临一人,余者不问。” “凡八旗旗民,归降后给田给饷,编入屯垦,与明军士卒一体对待。” “凡文武官员,献城投降者留用。凡首倡义举擒杀福临者,赏金万两,封归义侯。” “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斩。” 城墙上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赵黑塔的三百架强弩也开始发射。 弩臂被绞到最大张力,弩槽里放的不是弩箭,而是一捆捆用油布包裹的劝降书。 弩弦崩响,那些包裹被射上半空,在空中散开,信纸像雪片一样飘落在城墙各处。 第552章塔海 崇政殿中,顺治正坐在御案后。 一份劝降书被遏必隆双手呈上,搁在御案上。 顺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抓起那份劝降书,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纸团,纸面上的字迹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发黑,几息工夫就化成了灰。 “传朕旨意。” “全城收缴这些劝降书。” “私藏者,斩。” 遏必隆跪在阶下,没有立刻应声。 “怎么了?” “皇上...这劝降书已经撒遍了全城,从城墙到营房,从大街到小巷...怕是...” “怕是什么?” 顺治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遏必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想说,收不回来了?” 遏必隆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收不回来也得收。” “传朕旨意,正黄旗督战队即刻上街,挨家挨户搜查。” “但凡搜出劝降书,当场斩首。” “家人连坐,充入守城营。” 遏必隆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他走出殿门时,夜风从宫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朝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见盛京上空还在往下坠落的孔明灯,那些灯火在夜空中缓缓下降,越落越低,越落越多,像是整座城都被这一片星河压住了,喘不过气。 ...... 当晚,城墙上。 孔明灯还在一盏接一盏往下落,劝降书铺满了城墙根。 塔海靠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半块豆饼。 豆饼里掺了木屑,硬得能崩掉牙,他啃了两口,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冷水才咽下去。 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叫,胃里翻腾,泛上来的酸水烧得喉咙发苦。 他身上那件甲胄太大,皮带在肩头系了好几道还是往下滑,每走一步,铁片就磕在胯骨上,哗啦啦响。 北段垛口那边聚了七八个人,围着封劝降书。 这几个人都不认字,把信纸翻来覆去传了好几遍,谁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有人嘟囔了一句:“都不认字,信上到底写得啥也不知道。” 有人看见塔海靠在垛口边,招了招手:“娃,你是不是认字?” 塔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阿玛巴彦是镶白旗牛录章京,在旗人里算少有的让家里娃念书的。 塔海从六岁起跟着旗学里的老秀才开始学,满文汉文一起认,学了好几年,劝降书上的字足够认得了。 他把豆饼塞进怀里,接过劝降书,展开。 他压低嗓门,借着垛口边火把的光,一句一句念出来。 念到凡八旗旗民,归降后给田给饷,编入屯垦时,旁边一个披甲兵猛地抬起头:“给田?给多少?” 塔海往下看了几行:“每丁授田十五亩,种子三斗。” 那人咽了口唾沫。 他家里已经断粮好几天了,媳妇带着娃啃树皮,他自己在城墙上啃掺木屑的豆饼。 十五亩田是什么概念,他不敢想。 这时候垛口那边又转过来几个兵。 他们本来只是路过,听见有人在念劝降书,脚步就慢了,缩在垛口阴影里,竖起耳朵听。 “凡首倡义举擒杀福临者,赏金万两,封侯爵。” 这话一出,那几个兵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贪婪,而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松动。 没人接这句话,也没人应声,但那些眼睛里闪过的东西,塔海看得很清楚。 他继续往下念,念到有些字他不认识的,就跳过去接着往下读。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粗粗一数,已有十来个。 就在这时候,垛口外传来军靴踏在石砖上的急促声响。 塔海还没来得及把劝降书藏起来,一只手就从他身后伸过来,捏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力气极大,五指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腕骨上,往上一提,塔海整个人被拽得踮起脚跟,胳膊差点脱臼。 那张劝降书被从手里抽了出去。 来者是督战队的图里琛,他站在塔海身后,左手攥着劝降书,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低头看着塔海。 “私藏劝降书,还念出来给大伙听。” 图里琛松开塔海的手腕,将他往旁边一推。 塔海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垛口上,后背磕在石砖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挣扎着站起来,抬头看着图里琛,嘴唇动了动:“我...我就是...他们不认字,让我帮着念...我没想...” “没想什么?没想动摇军心?” 图里琛转过身,朝身后几个督战队员挥了下手。 “按军法,动摇军心者,斩!” 旁边那个老披甲兵一下子跪下来,双手抱住图里琛的腿:“大人!他还是个娃!” “他就是认两个字,念了几句信,什么都不懂...求求您看在他爹巴彦地份上,饶他一命!” 图里琛一脚将老兵踹开。 “饶他?我要是饶了他,这城墙上人人都敢念劝降书。” “到时候谁来守城?” “军法无情!” 老兵被踹翻在地,嘴角磕在石砖上,磕出一嘴血。 他撑起身子还想再求,图里琛已经拔出了腰刀。 火把光在刀身上折射出一道冷芒。 塔海看着那把刀,腿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可他没哭。 他想起阿玛说过的话,镶白旗的男儿,死也要站着死。 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膝盖软得跟灌了铅一样,怎么都站不直。 刀光在火把下闪了一下。 塔海只觉得脖子上凉凉的,然后热热的,有点疼,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脑袋滚在一旁,身子还靠在垛口边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盛京城上空还在往下坠的孔明灯。 老兵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地上那具小小的尸身,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图里琛在塔海的尸身上擦干净刀,收回鞘里,转身走了。 那几个督战队员跟在他身后,军靴踏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渐行渐远。 垛口边那十来个兵站在原地,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往外扩的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有人握紧了刀柄,但没有人拔刀。 因为图里琛身后还有几十个正黄旗,因为他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因为拔刀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但那一刻,他们心里最后一点替大清守城的念头,也跟着那颗小小的头颅一起滚落在了城墙根下。 第553章民房密会 “不好了,塔海出事了。” 巴彦闻言,朝儿子看守的城墙冲去。 当他跑到北段垛口时,孔明灯还在往城里飘。 信纸落在垛口上,落在血泊里,落在塔海那具小小的身躯旁边。 围在垛口边的兵们看见巴彦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塔海的身体还靠在垛口下,头被人放在了一旁。 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沾满了泥和血,眼睛还微微睁着。 身上那件大出好几倍的旧甲胄还是今天出门前巴彦亲手给他系上的。 肩头的皮带松了一扣,甲片歪向一侧,露出里面那件打了补丁的内衬,那是巴彦自己的旧内衬改的,袖口还留着他当年在松锦大战时被箭矢射穿的破洞。 巴彦扑通跪倒在儿子尸身前。 他没哭,也没喊。 只是弯下腰,将那颗头颅捡起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脸上的泥和血,然后和身子拼在一起。 他用手按着断口,像是想把它们重新接上,可手一松就分开了,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染红了他整条袖子。 他将自己身上的甲胄解开,脱下,把里面的内衬撕下来,盖在儿子身上,将其包裹好。 做完这些,抱起儿子的尸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那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烧成灰烬的空洞。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镶白旗营地的旗丁们跟在巴彦身后,沉默着走回营地。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拔刀。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城墙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上,将暗红色映成了黑色。 孔明灯还在往城里飘,信纸落在血迹旁边,被血浸透了一角,纸上给田给饷四个字,在血里慢慢洇开。 当天夜里,镶白旗营地西边一处偏僻的民房里,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巴彦坐在土炕上,面前是镶蓝旗三名牛录章京,镶红旗一名牛录章京,还有其他各旗派来的代表,共十余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 镶蓝旗打头的老章京叫索浑,今年五十七,在镶蓝旗当了三十年牛录章京。 “巴彦,你儿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索浑率先开口:“顺治小儿连你的娃都不放过,这样的大清,咱们还守着干什么?” 巴彦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自己留给儿子的豆饼,握在掌心里,硌得手心生疼。 “我大哥对大清忠心耿耿,临死都是为了大清,为了顺治小儿!” 索浑愤怒道:“他倒好,在外打仗,家里面还要收搜他家的粮食,饿死了他的孙子,逼死了他的儿媳,还有天理吗?” 镶红旗牛录章京阿山点了点头:“索浑说得对。顺治不但杀了摄政王,还勾结倭人和罗刹,割让祖宗的江山。” “如今又强征妇孺上城,连十几岁的娃都不放过。” “这哪里还是咱们的大清?分明是他一人的大清!” “阿山,你这话可是杀头的罪。” 镶蓝旗牛录章京德楞泰劝道。 “杀头就杀头,而且咱们今夜坐在这里,就不杀头了。” 阿山顿了顿,压低嗓门继续道:“如今城外五万明军围城,盛京存粮只够三个月,可用之兵不足八千。顺治小儿还在宫中等着咱们替他挡刀,可咱们的家人呢?” “咱们的家人饿死的饿死,被砍的被砍,这样的皇上,咱们凭什么替他卖命?” 德楞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镶蓝旗三个牛录,能拉出来六百人。” 阿山接着说:“我镶红旗这边,至少两百。” 正蓝旗派来的代表是个四十来岁的披甲兵,叫乌泰,在正蓝旗虽没牛录章京的衔,但底下弟兄们都听他的。 乌泰也开口了:“正蓝旗的弟兄们早就忍够了,只是一直没个牵头的。” 正白旗的代表是个年轻把总,叫雅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不高:“正白旗的旗丁大多被强征上了城墙,兵器在手里,随时可以干。” 索浑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巴彦身上:“巴彦,镶白旗呢?” 巴彦将那块豆饼攥在手心,抬起头:“我镶白旗,一百五十人。” 索浑点了点头:“那加起来,两千多人,够了。” 德楞泰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摊在土炕上。 这图是他用炭笔画在内衬布料上的,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处标注都清清楚楚。 盛京皇宫的平面图,哪座殿是乾清宫,哪条巷子通往坤宁宫,正黄旗亲卫营房在什么位置,顺治的寝宫在哪个角落。 “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从东华门攻入皇宫,牵制正黄旗亲卫。一路绕到西华门,直扑顺治寝宫。” 德楞泰的手指在图上一路移动:“必须在正黄旗亲卫反应过来之前,杀进寝宫拿下顺治。只要拿住顺治,开城门就是一句话的事。” 索浑补充道:“三日后,以三堆烽火为号,各旗同时动手。南门那边已经有一个镶蓝旗的牛录章京愿意当内应,只要咱们在宫里得了手,南门就会打开。” 事情定下来了,众人分散离开民房,各自回营。 ...... 两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顺治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册。 名册上记着密会参与者所有人的名字,巴彦、索浑、阿山、德楞泰、乌泰、雅图,一个不落。 正红旗讯大跪在阶下,额头上全是冷汗,不敢抬头。 而此人,正是民房密会的十五人之一。 顺治看完名册,抬起头看着讯大:“你做得好。” 讯大连忙磕头:“奴才明白,大清才是根,大清若没了,旗也就没了...” “行了。” 顺治打断他:“下去吧。” 讯大磕了个头,退出御书房。 顺治独自坐在殿中,龙案上那盏纱灯的灯油快燃尽了,光线越来越暗。 他看着那份名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要反朕。” “好,好得很。” 顺治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朝门外喊了一声:“海隆阿。” 海隆阿从殿下阴影里闪出来,单膝跪地:“奴才在。” “带正黄旗亲卫,天亮之前,按名册抓人。一个都不许漏。” 海隆阿接过名册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磕了个头:“奴才领旨。” 第554章盛京最后的存粮,彻底没了。 丑时三刻,哈尔浑从井边站起身。 他在那口井边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儿媳跳井自尽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井水里的月亮从圆变缺,从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邻居送来的半块豆饼他一口没动,搁在井沿上,被夜露浸得发软。 不知为何,他还能听到孙子饿得哭的哭声,只是哭声越来越小,到后半夜就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哈尔浑站起身,他的样子老了二十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来,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他扶着井沿站稳,低头看了一眼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转身走回已经空了的小屋。 灶台被掀翻后没人扶正,锅碗碎片散了一地。 他拿起一个火折子,打开看了一眼,火星还在,盖好塞进怀里。 随后甲胄披上身,系紧皮带,最后将腰刀入鞘,挂在腰间。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床破棉被。 那是孙儿睡觉的地方。 棉被还团成一团,被角上有个被啃出来的破洞,孙子那阵子老咬被角,他知道,拿都是俄的。 哈尔浑转身走出门,摸向正黄旗征粮队的营地。 那营地扎在镶蓝旗营区北面的一处空地上,原先是旗学的校场,后来旗学散了,被征粮队占了当粮仓。 营地的防守不算严密。 征粮队的正黄旗兵这几天忙着到处搜刮粮食,白天折腾得够呛,夜里睡得跟死猪一样。 营门口挂着两盏风灯,两个哨兵坐在木墩上打盹,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刀,鼾声大得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哈尔浑从侧面绕到粮草库的后面,直接翻墙翻了进去,落地后等了十几息,确定没有人听见,才继续往里摸。 粮草库是一排木屋,库门上了锁。 哈尔浑蹲在墙根下,见没人过来,将锁撬开,随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他用手拢住火折子的口,挡着夜风,轻轻吹了几下。 火星亮起来,在微弱的红光中舔上了火折子边缘的干草屑。 他将点燃的干草塞进自己准备好的草堆里,火苗很快窜起来,先是舔舐着干草,然后顺着粮袋攀上木墙,沿着木板的纹理往上爬。 火舌每舔过一寸,干透了的松木板就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带着松脂香气的青烟,然后轰然燃烧。 哈尔浑退后几步,看着那火焰从一小簇变成一片,又从那一片蔓延到整面木墙。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库房里的火势终于大到惊醒了营中的人。 一个正黄旗兵从营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裤子都没系好,看见冲天而起的火光,整张脸吓得惨白,扯着嗓子大喊道: “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像炸雷一样在营地上空炸开。 巡逻队从各处涌出来,有人拎着水桶,有人端着沙子,还有人懵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 火势蔓延得太快,库房里堆满了从各旗搜刮来的粮食和干草,那些东西在这半个月的干旱天气里被烘得比火绒还干。 火焰从一间库房窜到另一间,整排木屋在几十息内便烧成了一座火焰山。 巡逻队长图里琛光着膀子冲出营房,手里攥着刀,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库房后的哈尔浑。 那个老旗丁就站在那里,站在焚烧的粮库前,身上的旧甲胄被火光映得发亮。 手里握着那把磨了又磨的腰刀,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还映着跳动的火焰。 图里琛愣了一瞬间,然后暴喝一声:“拿下!” 十几个巡逻兵拔刀冲上来。 哈尔浑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手中腰刀,劈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正黄旗兵。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就是从上往下,把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力气、所有愤怒全部灌进刀锋里。 刀锋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那人的脖颈与肩膀之间。 甲片被劈裂,刀锋嵌入锁骨,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那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 哈尔浑拔出刀,还没来得及举起第二次,五六把刀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 一把从腹部捅入,从后腰透出。 一把刺进右肋,刀尖卡在肋骨之间。 一把劈在左肩上,刀锋斩断肩甲皮带,嵌进肩胛骨。 还有两把从后背捅进来,刀尖从前胸透出,带着碎裂的甲片和内衬。 哈尔浑的身体僵住了。 手还握着刀,但却没有半点力气挥下。 几息时间,刀身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紧接着,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趴在已经烧成火海的粮草库前。 血从他身下涌出来,沿着被踩实的泥土往外渗。 那些血经过之处,泥土被染成了暗红色,然后被大火的热浪烤干,只在上面留下一片褐色的印记。 他的嘴角动了动。 似乎是想叫一声孙儿的乳名,但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咕噜咕噜的闷响。 然后是最后一口气从他嘴里呼出来,白雾在火光中一闪即逝。 没有人听见那个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 巡逻兵们站在他的尸身旁边,面面相觑。 图里琛上前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哈尔浑的脸。 那张脸上沾满了泥和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映着冲天而起的大火。 “这老头是镶蓝旗的?” 没人回答。 图里琛抬起头,看着眼前那片已经彻底失控的火海。 粮草库的木结构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舌窜起数十丈高,将盛京北城的天空映成了血红色。 图里琛的下颌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转身朝身边的人吼道:“愣着干什么?救火啊!” 可是谁都知道,这火已经救不了了。 大火烧了整整半夜。 当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线白光时,粮草库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断木残柱在灰烬中冒着青烟,烧焦的粮食散发出焦臭味,那味道顺着北风飘过大半个盛京城,每一个闻到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捏紧了。 盛京最后的存粮,彻底没了。 第555章杀福临!换活路! 城北的大火隔着数十里都能看见。 明军大营了望塔上,哨兵正抱着汉阳枪坚守。 忽然他看见北边天际线上亮起一片橘红色的光,那片红光像有人在天边点着了一盏巨大的灯笼,将整条天际线都染成了血色。 哨兵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举起千里镜。 千里镜的镜片穿透夜色,捕捉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火焰。 火焰窜得比盛京的城墙还高,火舌翻卷之处,浓烟滚滚直冲夜空,连千里镜里都能看见火星在半空中乱飞。 他放下千里镜,扯着嗓子朝塔下喊道:“盛京北城起火!火势极大!像是粮库!” 塔下值夜的把总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转身就往中军大帐跑。 朱友俭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他披衣坐起身,王承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纱灯,脸上带着喜色。 “陛下,盛京城中有变。” 朱友俭穿好靴子,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北望去。 朱友俭看了几息,问道:“查清楚是什么地方烧了?” “暗桩信鸽还没到,但从位置判断,应该是盛京北城粮库那片。”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小铨拿着一个的信筒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盛京暗桩送出的紧急军情。” 朱友俭接过信筒,拧开封口抽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七个字:“城内乱起,安定门。” 朱友俭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口,抬起头,转身朝帐中走了几步。 帐外诸将已经纷纷赶到,打头的是黄蜚、李定国,后面跟着黄得功、高杰、赵黑塔、刘文秀等人。 数人都是被火光和哨音惊醒的,甲胄披得歪歪扭扭,靴子没系好,有人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戴,但眼睛里没有一丝困倦,只有被战意点燃的亮光。 “传令。” 朱友俭拿起案上的令箭:“黄得功、高杰,你二人率本部人马,从城北方向直扑安定门。” “如果内应得手,安定门会打开。” “若是门打不开,赵黑塔用火炮轰开门也要进去。” 黄得功、高杰同时抱拳:“末将领旨!” “李定国,你率粤军跟进。入城后分兵控制各门、火药库和粮仓。” “城中百姓不许惊扰,降兵就地看管。” 李定国抱拳:“末将领旨。” “其余各部,随时准备入城。” 帐中诸将齐声应道:“领旨!” 与此同时,额森正站在镶红旗营地门口,看着远处那场大火。 粮草库的火焰烧到最高点时,整片北城都笼罩在橘红色的火光中。 他没有参加密谋。 不是不想反,而是觉得时机未到。 巴彦那帮人太冒失了,聚在民房里商量这么大的事,迟早让人告密。 他额森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句话,不见兔子不撒鹰。 现在兔子来了。 而且镶蓝旗和镶白旗的营地方向已经亮起了火把,显然已经有人先动手了。 这时候不动手,等明军攻进来,镶红旗就是他妈的替死鬼。 额森拔出腰刀,转过身朝身后那几十个亲兵吼了一句:“都跟老子走!” 他带着人朝镶红旗甲喇章京讷尔泰的住处冲去。 讷尔泰是镶红旗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甲喇章京之一。 今年五十出头,镶红旗的老人,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身上少说也有十几道旧伤疤,但这两年越发谨慎,遇事先观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表态。 额森一脚踹开讷尔泰的房门时,这个老甲喇章京正坐在炕上披甲,显然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看。 “大人!” 额森跪地喊道:“粮库被烧了!城里已经乱了!” “咱们再不动手,镶红旗就他妈是最后一个表忠心的,可顺治那小儿值得咱们表忠心吗?” 讷尔泰的手指还停留在甲胄的系绳上,他犹豫了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营房外的喊杀声又近了几分。 那是镶蓝旗和镶白旗的哗变军队从街巷中穿过,高喊“杀福临,换活路”,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额森急了,他站起身,指着门外那阵喊杀声:“您听听!已经有人先动手了!” “镶蓝旗和镶白旗的人正往皇宫冲!” “咱们现在动手,还能分一份功劳!” “要是等明军进来,咱们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 “到时候别说功田功银,连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讷尔泰看着额森那张被火光映得发红的脸,沉默了几息,然后从炕上站起来,将甲胄的最后一根系绳用力勒紧,抓起搁在案上的腰刀。 “传令镶红旗,全旗哗变。” 镶红旗的营地顷刻间动了起来。 各牛录的披甲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额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讷尔泰亲率的三百多镶红旗主力。 他们刚走出营门,迎面就撞上了正黄旗督战队队长带着一队人正从街口拐过来。 那队长今年四十出头,姓什么额森不知道,只知道正黄旗的人都叫他巴特尔,是个从皇太极时代就在御前当差的老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刀法不算最拔尖的,但手狠,在督战这件事上从来不手软。 他看见镶红旗的人全副武装从营地里涌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按在刀柄上,厉声道:“讷尔泰!你们带这么多人去哪?谁给的调令?” 额森根本不跟他废话,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巴特尔,脚下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直直朝他冲去。 巴特尔大惊失色,连忙拔刀,刀才抽出一半,额森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刀锋破开晨雾,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劈在巴特尔右肩上。 甲片碎裂,刀锋嵌进肩胛骨,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巴特尔惨叫一声,握刀的手松了一瞬,腰刀落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背脊撞在街边的砖墙上。 额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上前一步,又是一刀。 刀锋从巴特尔的脖颈侧面切入,从后颈透出。 头颅从肩膀上滚落下来,在地上翻了几圈,停在街心的青砖缝隙里。 尸身往前栽倒,血从断颈口喷涌而出,溅在额森的军靴上和裤腿上,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暗红色。 额森抬起脚,靴底踩在尸体的背上,弯腰将那颗首级从地上捡起来,高高举起,转过身朝身后那些刚刚涌出营门的镶红旗旗丁们喊道: “弟兄们!杀到皇宫去!” “擒杀福临!换一条活路!” 数百名镶红旗旗丁同时举起手中的刀枪,刀锋在晨光中折射出密密麻麻的冷光。 “杀福临!换活路!” 喊声在街巷中回荡,与远处镶蓝旗和镶白旗的喊杀声合在一起,传遍整座盛京城。 第556章内乱 辰时,天色渐明。 镶蓝旗、镶白旗、镶红旗,三旗哗变军队已经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宫。 镶蓝旗的旗丁们刚涌到大清门广场,就迎头撞上了海隆阿的侍卫队。 海隆阿站在大清门正门洞前,身上披着全套正黄旗侍卫甲胄,手里握着一把长刀,身后是八百名正黄旗侍卫。 这些侍卫从小在旗学里练武,个个是以一当十的悍勇之士。 大清门的三座门洞已经被用木料、沙袋和石条垒起的临时工事堵住,工事后方还架着三门口径不大的回旋炮。 镶蓝旗的牛录浑图看见那架势,就知道硬冲代价太大。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能冲进皇宫拿下顺治,等正黄旗的主力回过神来,哗变就会被镇压。 到那时候,所有参与者都得死。 “镶蓝旗!冲!” 浑图举起腰刀,刀尖指向宫门,率先冲向工事。 身后的镶蓝旗旗丁们齐声呐喊,跟着他涌向大清门。 海隆阿站在工事后面,冷冷地看着那些涌上来的人。 这些人在昨天还是同袍,是旗人,是大清的兵。 如今他们举着刀冲过来,仿佛昨日的袍泽之谊不曾存在。 这是当然,在征粮队没有底线征粮的时候,那点情谊就已经被消磨了。 “放!” 几门小型铁炮喷出火光,霰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宫门前那片狭窄的广场上铺成一张铁网。 冲在最前面那排镶蓝旗旗丁被铁砂打了个正着,十几个人惨叫着倒下,鲜血和碎肉溅在宫门前的台阶上,将青石染成暗红。 但哗变军队的人太多了。 霰弹打倒了前锋,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工事前的厮杀在几息之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浑图一刀格开一名侍卫劈来的刀锋,反手一刀削向那人膝盖。 刀锋削断皮革和筋膜,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倒,浑图紧接着一刀劈在他后颈上,将他连头带盔打翻在地。 他拔出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名侍卫从侧面冲过来。 这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侍卫营的制式甲胄,但握刀的姿势极稳,脚步踩在碎石子上丝毫不乱。 两人交手数回合,刀锋在晨光下来回交错,迸出几颗火星。 浑图年纪大了,力道上不如年轻人,但他的经验无人能及,在那年轻人攻势最猛的时候故意卖了左侧一个破绽,年轻人果然上当,刀锋直劈左肩。 浑图侧身避过,顺势一肘击在年轻人握刀的手腕上,趁着对方刀锋偏转的间隙,一刀捅穿了对方的小腹。 年轻人闷哼一声,双手仍然死死抓着刀柄,往前踉跄了几步想和浑图同归于尽,但浑图已经闪到了他身侧,抬起脚一脚将他踹翻在工事上,补了一刀。 “镶蓝旗!往门洞里冲!”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工事。 侍卫队虽然悍勇,但寡不敌众,工事防线开始松动。 海隆阿亲自率领三十名精锐侍卫把守东侧门洞,他手中的刀连劈数人,身上已经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其中一个镶白旗旗丁从工事上方跳下来,举刀向他劈落。 海隆阿侧身闪过,左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的刀从下往上一挑,刀尖从那人下颌刺入,从颅顶透出。 他拔出刀,血喷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抹了一把脸,正准备继续迎战,浑图已经带着人冲到了他面前。 两人在东侧门洞窄道里交手。 刀锋相撞的瞬间,火花在昏暗的门洞里格外刺眼。 浑图的刀势沉猛,一刀接一刀直往海隆阿要害处招呼,海隆阿的刀快,每一刀都像是贴着浑图的刀刃滑过来,然后突然转向刺向他要害。 门洞里的战斗陷入胶着,就在这时候,西华门方向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脚步声。 额森带着镶红旗的人从西路赶来支援。 两支哗变军队在宫门外成功会合后,攻势更加猛烈。 遏必隆得知哗变消息时,正坐在值房里批阅最后几份文书。 这些文书他批了整整一夜。 不是事情多,而是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批阅大清的文书了。 每一份他都写得极慢,极认真,笔尖在纸上游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仿佛只要还在批阅,大清就还在。 窗外传来喊杀声时,他连头都没有抬。 遏必隆写完最后一行字,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把批好的文书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案角。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是他昨夜写的遗书。 看完后,他将信重新折好,压在文镇下,站起身,整理朝服,随后他走出值房。 宫里的长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太监和宫女们不知躲去了哪里,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风灯还在摇摇晃晃地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拖得又细又长。 他走进乾清宫。 殿中光线昏暗,只点了案角两盏纱灯。 纱灯的灯油快燃尽了,灯芯上的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 顺治正站在皇太极的画像前。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佩着那把镶蓝宝石的短刀。 听见脚步声,顺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遏必隆吗?” 遏必隆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奴才遏必隆,求皇上听奴才最后一言。” “说罢!” 遏必隆抬起头,看着顺治的背影,说道: “皇上,城北粮库被烧了,城中余粮不足三日。” “镶蓝、镶白、镶红三旗已经哗变,正往皇宫攻来。” “城外明军见火光必然趁势攻城。” “现在降,皇上可保全性命,可保全先帝血脉。” “若等城破......” 顺治转过身。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遏必隆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十四岁少年身体里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看着遏必隆,忽然问了一句。 “遏必隆,你怕死吗?” 遏必隆抬起头,看着顺治那双空洞的眼睛,想了想,如实回答。 “奴才怕死。但奴才是大清的大臣,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顺治笑了一声。 “朕也怕死。” 顺治收起笑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出奇的平静。 “但这江山是皇阿玛留给朕的。” “朕守不住,朕认。” “可朕不能跪在崇祯面前。” “所以,你不必再说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墙上那幅画像。 烛光从他的背影上滑落,将他的影子投在皇太极画像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暗纱。 “你走吧。” “你是唯一一个还敢来见朕的,所以朕不杀你。” 遏必隆跪在阶下,双手撑着青砖地面,朝着那个站在画像前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随后站起身,退出乾清宫。 在廊下转身时,遏必隆看见了布木布泰。 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不着脂粉,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端庄冷静。 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包裹,包裹用明黄色的绸缎裹着,里面装了什么看不出来。 遏必隆慌忙跪倒。 布木布泰的目光在遏必隆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开口道: “遏必隆,你离开皇宫吧。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说罢,她走进了乾清宫。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不一会儿,传出顺治的声音:“额娘。”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低,像是用什么东西捂着嘴,不想被殿外的人听见,可隔音再好的殿门也挡不住一个十四岁孩子骨子里的哭声。 遏必隆跪在廊下,听着那哭声,整个人僵在那里。 不知过了几许,遏必隆再次朝着殿门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一个人走到偏殿,推开一间空屋子的门,在椅子上坐下。 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结局。 第557章顺治呢? 辰时三刻,大清门广场上的激战仍在继续。 浑图的左肩被海隆阿砍了一刀,刀口从肩头一直划到肘关节上方。 甲片被打碎了,内衬被血浸透了,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身边那些镶蓝旗旗丁倒下的越来越多,东侧门洞前铺了厚厚一层尸首。 海隆阿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额头上挨了一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哗哗淌血,血流进眼睛里,糊住视线。 他只能用袖子随便抹一把,继续挥刀。 “守住宫门!” 这些正黄旗侍卫从少年起就跟着皇太极,后来又跟着多尔衮,现在跟着顺治。 他们对大清的忠心不是一句口号,是这辈子的全部。 如今大清要亡了他们不是不知道,但他们没别的地方可去,这条命也没别的地方可交代。 就在这时候,胡半城从安定门的城门洞里探出头来。 他是锦衣卫百户,在盛京潜伏了七八年,开着一间不显眼的皮货铺子当掩护。 这些天他在城中四处奔波,联络各旗内部对顺治不满的军官,传递明军的劝降条款,把城内各处的兵力部署编成暗语用信鸽送出城。 如今城里已经彻底乱了。 镶蓝、镶白、镶红三旗哗变,皇宫外打成一片,安定门这边的守军要么加入了哗变,要么趁乱溜回家躲起来了。 城门洞里只剩下十几个还在观望的士兵,以及一个名为哈达的牛录章京。 来之前,胡半城就对哈达做过调查,此人也是观望派的其中之一。 如今城中内乱四起,粮草更是被烧毁,就算他们死守,结局也就一个,活活被饿死。 所以胡半城做了一个冒死的决定,准备劝降哈达。 他来到哈达面前,直接从怀里掏出锦衣卫千户的腰牌,亮在哈达面前。 哈达一愣,但并未下令让手底下的人拿下胡半城。 胡半城心中悬着的心瞬间松了一半,这一次他赌对了。 “哈达将军,明军就在城外,你现在打开城门,功第一等,赏田百亩,官升三级。” “就算你死守,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又能坚持多久?” “你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手底下的兄弟想想,为他们的家人想想。” 哈达没有立刻回到,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城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平线。 然后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城中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皇宫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犹豫了不到三十息,哈达朝身后那十几个士兵吼道。 “开城门!” 绞盘被十几个人同时转动,铁链在绞盘上缓缓收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城门下方的吊桥开始缓缓下落,桥板砸在护城河对岸的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泥。 “城门,开了。” “杀!” 城外那片晨曦中,一道洪流正在快速逼近。 黄得功一马当先,手里握着那把跟随他打了无数仗的长刀。 刀身从鞘里拔出来时,晨光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冷芒。 刀背上的磕口和划痕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跟人硬碰硬干出来的。 高杰紧随其后,身后的三千人马如同潮水般涌入城门。 街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正黄旗巡逻队试图阻拦,被排枪和刀锋碾过,明军的先头部队以密集的三排轮射阵型往前平推,弹幕连绵不绝,第一排打空了弹夹蹲下换弹,第二排紧接着开火,第三排已经拉开了枪栓准备补位。 正黄旗巡逻队手里的老式火绳枪还没点燃火绳,就被燧发枪的弹幕打倒了十几个。 几个侥幸冲过来的也被明军的刺刀捅翻在地。 黄得功在街口勒住马,刀尖连指三个方向:“一路控制南门!一路控制火药库!一路随我直扑皇宫!” 李定国的粤军紧随其后入城。 粤军今天打的是压阵的位置,但李定国从来不把压阵当成看戏,他一进城便下令各协按预定方案占领各城门、火药库和粮仓。 城中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场被明军辅兵用沙土隔离,防止火势蔓延到民居。 城墙上那些还挂着正黄旗的垛口被明军士兵扯下来。 有人嫌扯旗麻烦,一刀劈断旗杆。 破旧的正黄旗从城墙上飘落,落在城墙根下的泥土里,被路过的士卒踩上一脚。 日月旗从垛口上升起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日与月并耀于盛京城上空。 高杰第一个冲到皇宫大清门外。 他跑得满头大汗,军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左手抓着刀鞘,右手握着刀,还没进广场就听见前面那阵喊杀声和刀剑碰撞声。 等他冲进广场,看见那片混战的场面,咧嘴笑了一声。 “妈的,还真自己先打起来了。” 广场上,哗变军队和侍卫队正在东西两个门洞前僵持。 双方厮杀了将近半个时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尸首。 浑图正靠在一根廊柱上用牙齿咬着布条给左臂止血,额森正在重新组织队形准备下一波冲锋。 然后他们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浑图抬起头。 额森回过头。 海隆阿从工事后探出身子。 他们同时看见了大清门广场南侧入口处,那面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的日月旗。 日月旗的旗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排排乌黑的枪口。 “杀那帮穿黄甲的!” 高杰举起刀朝身后那三千明军吼道:“其他人投降不杀!” 三千名明军在广场南侧列成三排轮射阵型。 燧发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宫门前那些还守在小炮周围的侍卫队。 海隆阿看见那排乌黑的枪口时,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喊了一声。 “趴下!!!” “放!” 明军没有给他趴下的时间。 第一排火枪兵同时扣动扳机。 密集的弹丸如暴风骤雨般砸向宫门前的侍卫队防线,那些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弹幕打成了筛子。 侍卫队用来封堵门洞的沙袋被弹丸打得千疮百孔,沙子从弹孔中簌簌往下淌。 门洞后那几个回旋炮的炮手试图还击,还没来得及点燃引线便被第二轮排枪打翻在地。 浑图靠在廊柱后面,看着那些正黄旗侍卫在弹幕中一片片倒下,嘴巴张了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额森的反应比他快。 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朝身后那些还在懵圈的镶红旗旗丁们吼了一声:“把兵器都放下!快放下!” 浑图也回过神来,抓过身边一个还在发愣的镶蓝旗旗丁,一把将他手里的刀按在地上:“丢刀!快丢刀!” 哗变旗丁们纷纷丢下手里的兵器。 刀和枪扔在碎石地上,发出一片稀里哗啦的声响。 明军没有理会他们。 弹幕越过那些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降兵,继续覆盖宫门正面。 海隆阿趴在工事后面,弹丸从他头顶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宫墙上,碎砖屑溅了他一身。 海隆阿从沙袋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前方。 只见黄得功正提刀从侧面朝他冲来。 海隆阿嘶吼一声,从工事后翻身而起,双手握刀迎面冲上去。 刀锋在晨光下划过两道弧线,狠狠撞在一起。 火星迸溅,刀刃交击处磕出头发丝般的缺口。 海隆阿是用刀的行家,反手拧转刀身想卸掉黄得功刀上的力道。 这一招他在旗学里练过无数次,能在一招之内让对手的刀脱手。 但黄得功的刀沉得惊人。 他反手用刀背猛地磕在海隆阿劈来的刀刃上,将刀身砸偏了几寸,随即刀锋顺势上撩,从海隆阿右臂甲片的缝隙间切进去,割断了臂铠的绳索。 肩甲连同护臂一起脱落,右手握刀的虎口被震出鲜血,五指的知觉在一瞬间消失了大半。 黄得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刀锋自下而上反撩,在海隆阿胸前划开一道横跨胸口的血线。 铁甲被这一刀削开,内衬连同胸前的皮肉一起翻开,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海隆阿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宫墙上。 手里的刀终于握不住了,刀身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黄得功上前一步,双手握刀,刀锋从左往右横斩而过。 刀光一闪。 头颅飞起,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砸落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具倒下的侍卫尸身旁。 尸身还站在原地僵了一瞬,然后往前栽倒,脖颈的断口中鲜血喷涌而出,顺着石阶往下淌,在石阶缝隙间积了一小洼暗红色。 残存的侍卫们看见海隆阿被斩杀,士气彻底崩溃。 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往宫门两侧逃窜。 高杰走到大清门前,抬脚一脚踹在堵住门洞的沙袋上,沙土从弹孔和裂口中倾泻出来,露出后面那扇紧闭的红漆宫门。 “杀!” 大明天子的军队第一次踏入了盛京皇宫。 黄得功率部搜索两侧偏殿,高杰率领主力穿过广场直扑乾清宫。 高杰一脚踹开乾清宫的大门。 门扇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在两排雕龙柱之间来回激荡了几下才渐渐消散。 殿中烛火昏暗,只点了案角两盏纱灯。 纱灯里的灯油已经快燃尽了,火苗小得只剩豆大一点焰心,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时火苗猛烈摇晃着,将殿中那些龙柱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人躲在后头。 墙上挂着皇太极的画像。 画中的皇太极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沉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龙案上空无一人。 高杰环顾四周。 他握着刀走进大殿深处,军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震得案角那两盏纱灯的火苗跳一跳。 他绕到龙椅侧面,没人。 龙案下面,没人。 屏风后面,没人。 殿中寂静如死。 高杰转过头,朝身后的将士们打了个手势。 明军士兵们涌入大殿,散开搜索每一处角落,可是一个活物都没有。 “将军,没有!” “将军,这也没有!” “这边也是!” 高杰眉头一皱,大喝一声:“往后宫方向搜,找到伪帝者,赏良田千亩!” 第558章太庙自焚 与此同时,太庙正殿。 殿门紧闭。 门外的喊杀声从大清门方向隐隐传来,隔着几重宫墙,已经被过滤得模糊不清。 殿内的光线昏暗至极,只有神龛前两排长明灯还在燃烧,灯油快干了,火苗小得像一串将熄的星子。 孝庄布木布泰跪在蒲团上。 神龛上排列着爱新觉罗列祖列宗的牌位。 最上方是太祖努尔哈赤,稍下方是太宗皇太极,两块牌位上的满文名字都被长明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福临守不住江山,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 “我不该默认他杀多尔衮,不该让他这么快亲政,不该让他一个人扛这座压下来的山。” “他才十四岁,连胡子都没长出来,是我把他推上去的。” “全是我的错。” 轻声自语的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 顺治站在母亲身后,身上的明黄龙袍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望着那些牌位,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记事起他就怕这座太庙。 每年祭祖,他都要跪在这冰冷的地砖上,听礼部官员念那些冗长的祭文。 皇阿玛的画像挂在墙上,那双眼睛无论他站在哪个角落都盯着他,像在问你对得起朕留给你的江山吗?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对不起。 鳌拜死了,海州丢了,锦州丢了,丹东丢了,复州丢了,三顺王一个都没活下来。 城里的旗民在喊杀他,镶蓝旗反了,镶白旗反了,镶红旗也反了... 这江山不是崇祯打下来的,是他自己亲手拆掉的。 孝庄站起身,牵过儿子的手,将福临带到太祖努尔哈赤的牌位正前方,松开手,轻声道:“跪下。” 福临掀起龙袍下摆,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磕头。” 他弯下腰,额头触地。 三个磕头之后,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从遏必隆跪在宫门外磕头时他就想哭了,从鳌拜的死讯传来时他就想哭了,从听见城外那阵炮声时他就想哭了。 但他不敢哭,因为他是皇帝,是大清的皇帝,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现在他不是了。 他只是一个孩子。 孝庄在他身侧同样跪下。 她没有磕头,只是挺直了脊背,望着神龛最上方努尔哈赤的牌位。 “太祖,我带福临来见您了。这孩子扛不住江山,但他没丢爱新觉罗家的骨气。” 她说完这句话,走到神龛侧面那堆早已堆好的柴薪前,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干草。 干草被点燃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火苗从草尖上窜起来,舔舐着上方的松木柴薪。 松脂在高温中融化成液态,沿着木柴的纹理往下淌,每淌过一寸火焰便跟着蔓延一寸。 孝庄站起身,沿着殿墙走了一圈。 每到一处柴薪前便蹲下身,将火折子凑上去。 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仿佛不是在焚毁一座太庙,而是在主持一场祭祀。 火势从神龛两侧同时蔓延开来。 干燥的松木柴薪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焰沿着柱子上爬,舔舐着那些悬挂了数十年的锦缎帐幔,将金色的龙纹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帐幔在火焰中卷曲变形,龙纹的金线被烧成暗红色,然后碎裂、脱落、化为飞灰。 那些飞灰在热浪中升起来,在殿中飘荡,落在牌位上,落在神龛上,落在孝庄的肩头和发间。 她没有去拂,而是来到儿子身边,将他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 福临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他的,那时他发高烧,她抱了他整整一夜,第二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硬是没让任何人替她。 不一会儿,她轻轻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古老的满语摇篮曲,调子简单而缓慢,反反复复只有几句词。 很多年前,在她还小的时候,她的额娘也是这样哼着这首曲调哄她入睡的。 后来她做了额娘,便把这首曲调拿来哄福临。 福临的身体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 火焰在她们周围愈烧愈烈。 殿内的温度急速攀升,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那些悬挂在梁上的锦缎帐幔已经全部烧尽,只剩下几根铁钩还在火焰中摇摇晃晃地挂着。 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碎屑和火星从头顶簌簌落下,落在孝庄的发髻上,落在福临的肩头,落在那些正在被火焰吞噬的牌位上。 孝庄将儿子搂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怕,有额娘在。” 福临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火焰的声音,听着横梁断裂的声音,听着牌位从神龛上滚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但最清晰的,还是额娘哼唱的那首摇篮曲。 他从记事起就听这首曲子。 每次睡不着,额娘便会坐在床边哼这首曲调,一边哼一边用手轻轻拍他的背。 他后来大了,不好意思再让额娘哄,便假装睡着了,等她走了再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可那些装睡的夜晚里,那首曲子他每一声都记得清清楚楚。 福临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个婴儿回到母胎中的姿势。 布木布泰将他整个人包在自己怀里。 用自己的身体做他最后的铠甲。 太庙的屋顶在烈焰中开始坍塌。 第一根横梁落下的瞬间,正砸在神龛上方,将那些牌位砸得东倒西歪。 火焰从牌位的裂缝中钻进去,将刻着满文名字的木牌烧得卷曲焦黑。 太祖努尔哈赤的牌位被烧裂成两半,太宗皇太极的牌位从神龛上滚落,掉在火堆里,被火焰吞没。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整个太庙像一个巨大的火炉,从内部被彻底点燃。 火焰从窗户里喷涌而出,将窗棂烧成焦炭。 屋顶的琉璃瓦在高温中开裂、融化、坠落,砸在地砖上碎成无数片。 母亲紧紧抱着儿子。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将他们身上华丽的衣袍烧成了流动的火焰。 龙袍上那些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火焰中扭动变形,孝庄朝袍上那些绣了一整年的凤纹化为灰烬。 在最后一刻,那张怀抱中的少年面孔上,浮现出了久违的平静。 不是认命的平静。 是回家的平静。 火焰吞没了她们。 骨与骨在烈焰中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母亲,哪里是孩子。 第559章救火不如救民 太庙外。 高杰转过最后一道宫墙拐角时,太庙的全貌出现在他眼前。 那一瞬间,他整张脸被冲天而起的火光映成了橘红色。 太庙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往外喷涌火焰,窗棂被烧成了焦黑的骨架,在火光中摇摇欲坠。 屋顶已经被烧穿了几个大洞,火舌从洞中窜出数十丈高,将盛京上空染成了血红色。 热浪隔着几十步便扑面而来,带着松脂燃烧时特有的焦香味和木质纤维爆裂时溅出的火星。 “妈的,晚了一步!” 高杰骂了一声,握紧刀正要带人往前冲。 身后的几个把总也跃跃欲试,有人已经用袖子捂住口鼻准备往火场边缘摸,试图找个缺口冲进去。 一个叫王二虎的把总跑得最快,已经窜出去了五六步,军靴踏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黄得功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拽住高杰的后领。 手劲极大,五指攥住高杰的领口往后一拽,硬生生将人拖了回来。 “没救了,撤。” 黄得功没有看高杰,而是盯着太庙前那几根已经烧得通红的廊柱。 廊柱是整座大殿的主要支撑,每一根都有合抱粗,楠木质地,外层裹着十几层朱红大漆。 此刻那些大漆已经被烧得起泡脱落,露出里面已经被烧成暗红色的木质。 他话音刚落,最近的那根廊柱发出一声剧响。 木纤维在高温中断裂的声音沉闷而刺耳,像一棵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时根须断裂的声响。 碎石和火星四溅开来,一块拳头大的碎瓦从高杰耳边擦过,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高杰咬了咬牙。 他不是不想冲。 太庙里烧的人不是别人,是大清的太后和小皇帝。 这俩人要是被活捉了,往京师一送,那这场仗才叫打得漂亮。 可眼前这火,别说冲进去,就是靠近三丈之内都能被烤成人干。 他是将军,将军得为活着的兵负责。 “撤!” 高杰举刀向后挥动令旗,转过身朝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将士们吼了一声:“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撤!全部退出宫墙外!” 深入宫廷的各支部队开始有序后撤,前锋变后队,互相掩护着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大清门方向退去。 高杰最后一个离开太庙前广场。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几根残存的横梁还在火海中挺着。 那些横梁被烧成了焦黑色,在火焰中发出吱呀呀的声响,随时都可能断裂。 他转过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黄得功安排完撤退顺序,抓住身边一个传令兵:“快马出城,禀报陛下。” “太庙大火,顺治母子多半在里头。” 此时,偏殿。 遏必隆在椅子上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太庙方向的火光出现,遏必隆才缓缓将案桌上那份遗书重新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封信他写了大半夜,每句话都斟酌过好几次,有写给家人的安排,也有写给大明天子的话。 他不知道崇祯会不会看,也不知道看了之后会不会处置自己家人,但他还是要写。 看完后,他将遗书折好,从袖中摸出一只牛皮信封,将信装进去封好口。 他走向门口,院子里站着他的心腹侍卫图海。 图海今年三十出头,在值房里当差当了快十年,是遏必隆从旗丁里提拔上来的。 遏必隆将他叫到面前,将那封信交到他手里。 “这封信,你替我送到明军手里。” 图海接过信,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大人,您呢?” 遏必隆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殿中,将殿门合上。 他在纱灯前站了片刻,然后掀起朝服下摆,面向太庙的方向,双膝跪倒在青砖地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最后一个头,遏必隆站起身,伸手推倒了案上的烛台。 纱灯翻倒在书案上,灯油从碎裂的灯盏中淌出来,沿着桌沿流到地上。 火苗舔上灯油,在一瞬间便窜成一道火墙,将整张书案吞没。 火苗从书案蔓延到布帘,布帘是棉麻混纺的,被灯油浸透后烧得极快。 火焰顺着布帘往上爬,舔舐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和题本。 那些他批了十几年的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朱笔写下的字迹被烧成灰烬。 遏必隆坐在原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火焰从布帘蔓延到书架、从书架蔓延到房梁,殿中那些堆了十多年的文书全部被点燃,火光将整间值房映得比白昼还亮。 几十息后,火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 盛京东门城楼,日月旗在风中猎猎展开。 朱友俭在锦衣卫近卫簇拥下策马入城。 李小铨策马紧随其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 城中骚乱仍未完全平息,仍有零星的残兵混在民宅中伺机偷袭,刀剑碰撞声和火枪发射声时不时从远处的街口传来。 街面上一片狼藉。 被遗弃的兵器散落在碎石路上。 百姓们躲在家中,从门缝里往外张望这支踏破盛京大门的军队。 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好奇,大明的兵踏进这座城,上一次还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朱友俭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皇宫方向冲天而起的浓烟。 火光照亮了半座城市。 即便隔了好远,仍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太庙方向的天空被烧成了橘红色,浓烟滚滚直冲高空,在晨风中缓缓扩散开来,将盛京上空的云都染成了灰黑色。 王承恩策马跟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劝他不要进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知道眼前这位陛下的秉性。 鼓楼是盛京城内离皇宫最近的制高点。 朱友俭翻身下马,沿着石阶快步登上楼顶。 当他站在鼓楼最高一层时,太庙的主体结构正在他眼前崩塌。 整个太庙就像一个正在燃燃的巨大祭坛。 李小铨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要不要强行灭火?” “末将可以带人从太庙东侧偏门突入,那面火势还不算最大,如果能冲进去,说不定还能...“ 朱友俭摇了摇头。 “不必了。” “与其救这火,倒不如全力保住盛京百姓的房子。” 朱友俭大步走到鼓楼栏杆前,双手撑着石栏边缘,提高声音朝楼下那些正在待命的将领们下令。 “传朕旨意。” “一,全军投入救火,保住皇宫外围的民房。将皇宫周边三丈范围内的所有可燃物全部拆除清空,建立隔离带。绝不能让火势蔓延到百姓居住的区域。“ “二,独立旅从外围突入,能进入的殿宇尽量进入,搜救被困的宫女和侍从。每一扇门、每一间耳房都不要放过,能救出一人,就多救一人。” “三,抢救库房中的文书档案和粮食布匹。金银珠宝放在最后。” “牢记,人命第一,文脉第二,财物末位。” “都听明白了?” 楼下的将领们齐声抱拳:“领旨!” 第560章重回大明!!! 工兵营最先冲到皇宫外围那圈靠近火场的民房前。 打头的工兵把总姓刘,干了十几年工程,修过城墙挖过壕沟,做起防火隔离带来比谁都利索。 他带着人用铁镐和斧头拆除靠近火场边缘的民居,将拆下来的木料用骡马拖到远处集中堆放。 有些百姓舍不得自己的房子,抱着门框不肯放手。 刘把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耐着性子解释:“老丈,不是咱们要拆您的房子,是这火要是蔓延过来,整条街都保不住。” “您先放手,等火灭了,朝廷会赔您银两,修新房。” 老丈这才松开了手。 一栋接一栋靠近宫墙的民房被拆除,拆下来的木料、草席、旧家具被骡马拉走。 工兵们用麻袋装满泥土,沿着隔离带垒起一道半人高的沙墙。 这沙墙虽然简陋,但能挡住大部分顺风飘来的火星。 独立旅的将士们分批轮换,冲入尚未被火焰彻底吞没的偏殿和库房进行搜救。 火场边缘的温度高得惊人。 冲在最前面那批兵的脸上蒙着浸透水的棉布,每冲进去一次,棉布上浸的水便被烤得滋滋作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干透了。 有人干脆将棉布摘下来,用袖子捂着口鼻往里冲。 冲进去的兵从几间还没着火的耳房里救出了百来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太监。 那些宫女脸上全是灰,头发被热气烤得卷曲焦黄,有几个的衣角已经被火星烧出了几个洞,被士卒们拽着手臂从偏门里拖出来时,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 火势最猛的时候,太庙东侧一栋耳房在众人眼前被火焰吞没。 耳房的门窗已经被烧塌了,屋顶的瓦片开始往下掉,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喊声。 几个士卒想往里冲,被把总拦住了。 那栋耳房的横梁已经被烧得嘎吱作响,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可那几个兵不听,趁把总转身指挥别人的空隙,捂着口鼻便冲了进去。 他们在耳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三个抱在一起的宫女,两个年纪小的缩在最里面,一个年纪大些的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 冲进去的兵二话不说,一人扛一个往外跑,最后那个挡在外面的被另一人拽着手臂拖了出来。 他们刚跑出耳房不到十步,身后的横梁便轰然塌下,整座耳房在一瞬间便化为了废墟。 三天里,独立旅的将士们共抢救出八百多名被困的宫女和侍从。 还从库房、值房、文渊阁等建筑中抢救出大量财物,大内侍卫甲胄数百副、未入库的粮草两千余石、布匹绢帛不计其数,以及清国户部、兵部的户籍账册和文书档案数十箱。 这些账册后来被送到朱友俭临时行辕,成为他推行辽东新政时最重要的依据。 大火烧得最凶的时候,期间有过两次余火复燃。 若不是巡逻队发现及时,恐怕整个盛京都要陷入火海之中。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清晨,最后一缕青烟在废墟上升起。 明军辅兵用铁锹拨开还在冒烟的瓦砾,开始清理火场。 太庙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黑轮廓。 殿基的青石被烧裂了,缝隙里还往外冒着热气。 几根没烧尽的大梁残段歪斜着立在废墟上。 宫墙上的石雕被熏成了黑色,那些龙纹和云纹的棱角被高温烤酥了,用手指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灰。 清理还在进行之时,原大清议政大臣苏泰率残余文武官员二十余人,在几名锦衣卫的押送下穿过宫门,走进了这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苏泰年过六旬,身形清瘦。 曾多次代表清廷出使朝鲜,是皇太极时代的旧臣,地位仅次于此前的遏必隆。 大火前他一直抱病在家,因城中哗变未能及时入宫,反而躲过了一劫。 此刻他身穿朝服,白发在晨风中凌乱飘散,双手捧着用黄绫写的降表。 他走到离朱友俭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掀起官服下摆,双膝跪倒在还带着余温的焦土上。 身后那二十余名清朝官员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罪臣苏泰,率盛京残余文武,向大明天子献降。” 苏泰将降表高举过头顶。 朱友俭站在废墟前。 面前是跪倒的伪清二十余降臣,他们身后是皇宫那堆还在冒烟的瓦砾,再远处是跪在宫门外的普通百姓。 他伸手,接过降表。 随后单手托着降表,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明军将士。 “自今日起,辽东重归大明。”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迷茫、惶恐的百姓。 “八旗之民本就是大明子民,虽为奴役,实乃受制于人。” “今日重归中原,前罪一概不问。” “其所属旗民,统一划入满族,为大明无数民族中一员,与明人无异。” “若有降将愿为大明效力者,编入屯垦协,给田给饷,与明军一体对待。” “若有不愿者,发给路引,自行还乡。”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紧接着,数万人同时喊了出来:“万岁!” “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擂鼓,没有号角。 只有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旗,和废墟中仍在升起的最后一缕青烟。 一日后。 清理火场的辅兵在太庙废墟深处发现了两具遗骨。 大火的高温将周围一切都烧成了粉末,但这两具骨骼却奇迹般地保存了基本轮廓。 较大的那具将较小的那具完全包裹在怀抱中,脊椎弯曲成一个保护的弧度,双臂搂住另一具骨骼的肩背。 较小的那具蜷缩在怀抱里,额头抵在对方的怀中,姿态像一个婴儿回到母胎。 骨与骨之间因为高温而黏连在一起。 清理的辅兵试着用铁锹将它们分开,锹刃刚插进骨缝,旁边站着的把总便伸手按住了他。 “别动。” 把总蹲下身,看着那两具紧紧相依的遗骨,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 “回去禀报陛下。” 消息传到临时行辕时,朱友俭正坐在案后批阅收复辽东后的第一道安抚诏书。 诏书上写的是均田免赋的条款。 辽东各县减免赋税三年,满人重新丈量田亩,每丁授田十五亩,种子三斗,头年免赋...... 这些条款是他在行军途中便拟好的,只等辽东平定便立即推行。 禀报的人跪在地上,如实描述了太庙废墟中的所见。 朱友俭的笔尖在诏书上停顿了片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外面。 朱友俭望着太庙废墟的方向,随后轻叹一声: “合葬了吧。” “是!” 第561章辽东善后 第五日。 辰时初刻,盛京临时行辕。 朱友俭坐在临时拼凑的案后。 案子是昨天从肃亲王府偏殿抬过来的,桌腿短了一截,底下垫了两块青砖。 案上摊着王承恩连夜整理的三份清单,纸张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王承恩用一方砚台和两枚令箭压住了四角。 降兵名册最厚,合计两万三千余人。 王承恩的字极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原属旗籍、现编队伍、安置意向。 朱友俭翻了几页,眉头微皱:“镶黄旗那三千人,编入屯垦协的有多少?” “不足一千。” 王承恩欠身答道:“镶黄旗是伪清嫡系,不少人担心遭清算,宁愿回乡种地也不愿入营。” “那就让他们种地。” 朱友俭合上名册:“传朕口谕给李定国,降兵愿为农者,与百姓一体授田,不得强征入营。” 王承恩应了一声,拿起第二份清单。 城中存粮统计,各旗仓廪残存加上从宁远调拨的粮草,仅够军民半月食用。 但宁远那边的粮道已经打通,施琅的水师船队正源源不断从天津往辽东运粮,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变。 第三份清单是大火损毁明细。 太庙及周边十七座殿阁焚毁,火场面积近三百亩,所幸明军及时拆房清出隔离带,外围民居损失有限。 清理火场的辅兵至今仍在废墟中翻找,昨日又发现几具遗骨,身份尚待辨认,不过大概率又是不知名的无辜宫人。 毕竟不是谁,都有自焚的勇气。 朱友俭放下清单,揉揉了太阳穴。 王承恩会意,等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一旁放着的遏必隆遗书呈上。 朱友俭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老母年迈,请准其携孙儿回辽东铁岭老家,妻子体弱,恐不胜长途,求留在盛京。接着写了几个名字,都是与他共事多年的属官,说这些人本质不坏,只是跟错了主子,请朱友俭酌情留用。 最后一段只有寥寥数语:罪臣本可早降,然身为大清之臣不敢背主,唯以死谢天下。 朱友俭将信折好,搁在案角,沉默了几息。 “厚葬之,家人不问。” 朱友俭停顿一会儿,又抬头对王承恩说道:“传朕口谕给李定国,遏必隆家人,一视同仁,分田给粮。” 王承恩记下,又道:“陛下,昨夜还有几件事。降臣苏泰等二十余人被安置在原正蓝旗营房,锦衣卫盯了一宿,无人逃跑,也无人异动。” “苏泰倒是个明白人。” 朱友俭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城中百姓如何?” “今早开始有百姓试探性走出家门。” “粥棚那边回报,来领粥的满人比昨日多了三成。” “粥棚多设几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晨光中还在冒烟的那片废墟:“莫让归降的百姓心寒。” 王承恩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皇后娘娘从京师发来的家书,昨儿个傍晚到的。” “不过见陛下昨天公事繁忙,便私自作主压到了今天。” 其实是昨日傍晚,王承恩见朱友俭睡着了,不忍心打扰,这才压了下来。 朱友俭接过信,拆开。 周皇后的字写得极大,一页纸写不了几句话,厚厚一叠足足七八页。 信中皆是担心之语,问他在辽东吃得如何、睡得可好、几时能回京师。 末了又写了一行有关太子的事:慈烺近来读书极为用功,史可法夸他渐有储君气象。妾身每每见他伏案至深夜,总想起陛下当年在潜邸时的模样。 朱友俭会心一笑,将信折好塞进袖口,转身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回信。 他写得极简,只有几句话:朕安。辽东已定,尚有善后事宜。皇后在京中多保重,让慈烺莫太用功,身子要紧。待北疆海疆平定,朕便回京。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搁下笔,抬起头。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小铨入内禀报:“陛下,诸位将军已到齐。降臣苏泰等人在外候旨。” “让他们进来。” 朱友俭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辕正堂中,文武分列。 左侧是明军诸将,李定国、黄得功、高杰、刘文秀、赵黑塔、李猛、黄蜚、施琅,个个甲胄未卸,军袍上还沾着昨日清理火场时蹭的灰。 右侧是苏泰、额森等降臣代表,穿着浆洗干净的朝服,低着头站在廊柱旁,不敢正眼瞧那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们。 王承恩展开第一道黄绫,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盛京改称奉天府,为辽东行省治所。辖境东至鸭绿江,西至山海关,北至黑龙江,南至辽东半岛。钦此。” 苏泰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盛京这个名字,用了近二十年。 如今一朝改了,那些曾经熟悉的东西,从此便没了。 第二道黄绫展开。 “授李定国为辽东总督,加太子少保衔,全权负责辽东善后事宜。均田安民、整编降兵、恢复生产、修筑城防,皆由卿节制。粤军一万两千人留镇奉天,归卿调遣。钦此。” 李定国从左侧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诏令。 他起身时,朱友俭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在汉中投降时面不改色,在攻城时冲锋陷阵从不迟疑,如今接过这道诏令,反倒激动得说不出话。 其实这也必然,李定国是降将,如今不但得到信任,自领一军,还将刚刚拿下的辽东全程交由他治理,这样的信任,岂能不让他激动。 紧接着,第三道黄绫展开。 “授苏泰为奉天府丞,正四品,协助李总督处理辽东事务。其下降臣各依原品级降一等录用,试用期一年,政绩卓着者可入京师朝廷任职。钦此。” 苏泰愣了一瞬,政绩卓着者可入京师朝廷任职!!! 他不敢想象这是真的,他们都是建奴降臣啊,而那京师朝廷是什么地方? 大明全力中枢,他们这帮建奴降臣也能进去。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钻心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做梦,满汉一视同仁,在大明天子口中不是一句空话。 一时激动的他猛地跪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罪臣...罪臣谢陛下隆恩!” “罪臣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随后让王承恩展开第四道黄绫,也是《辽东善后章程》。 这道章程比前三道都长,王承恩念了好一会儿。 核心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废除八旗制度,满汉一体编户齐民;原清室王公庄园土地收归官有,分给无地满汉百姓,每丁授田十五亩,种子三斗由官仓借给;辽东行省免赋三年,第四年起十五税一;原清军降兵愿为兵者编入屯垦协,给饷与明军同等待遇,愿为民者分发田地路引。 念到最后一条时,苏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第562章外敌来袭 朱友俭扫了他一眼:“苏泰,有话就说。” 苏泰跪行半步,额头又贴在地面上:“罪臣斗胆。陛下仁德,废八旗、均田赋、给生路,满人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只是...只是镶黄旗、正黄旗中有一些与伪清皇室有姻亲关系的家族,他们...他们...” “他们怕朕秋后算账?” 苏泰不敢接话,只是磕了个头。 “朕说过前罪不问,便是一概不问。” “但若有人借前罪不问之名行煽动叛乱之实,朕的刀不问新账旧账。” “李定国。” 李定国抱拳:“臣在。” “均田先从镶黄旗、正黄旗的普通旗民开始。让满洲百姓先拿到田、先吃上饭。至于那些王公贵族的遗老遗少,若安分守己,给田自食其力。若串联滋事,依律处置,不必请示。” 李定国沉声道:“臣明白。” 部署完毕,朱友俭示意众将先去准备开拔事宜。 诸将鱼贯退出,朱友俭独留李定国在堂中。 两人站在那幅还没撤下的辽东舆图前。 “朕把整个辽东交给你,你怕不怕?” 李定国如实回答:“怕。降兵两万余人,满人百姓数十万,臣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朱友俭打断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方几个标注的位置:“粤军是你带出来的,他们跟你走。” “苏泰虽是降臣,但他需要你保住满人百姓的性命,你二人彼此需要,便能用他。另外...” 说着,朱友俭从案上拿起一枚腰牌,递给李定国。 “胡半城,锦衣卫千户,在盛京潜伏了七八年。城里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牛录章京的家底,他都清楚。” 朱友俭顿了顿:“有事,可以找他商量。” 李定国接过腰牌,单膝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扶起他。 李定国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个从张献忠麾下打到明军阵中、又一路打到盛京的悍将,此刻站在辽东舆图前,双手握着那枚腰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臣自追随陛下以来,已有数年。从汉中到四川,从四川到辽东,每一步都是陛下带臣走过来的。如今陛下把整个辽东交给臣,臣定当竭尽全力,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有田种、有饭吃。”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记得你在成都说过,你打了一辈子仗,最想的是让老百姓有田种、有饭吃。” “现在辽东这几十万百姓,就等着吃你分的田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他们现在是大明的百姓,是满族之人而非旗民。记住了。” “臣明白。” 李定国退出正堂时,在门口遇见了胡半城。 这个在盛京潜伏了七八年的锦衣卫千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站在廊下,像个刚从铺子出来的皮货商人。 两人对视一眼,胡半城微微点了下头,李定国也点头回礼。 李定国退下后,朱友俭正准备批阅案上的几份文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小铨大步进堂,手里拿着两只军报信筒。 “陛下,八百里加急。一封从宁古塔发来,一封从对马海峡水师巡逻舰队发来。” 朱友俭接过第一只信筒,拧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中大意:沙俄已集结五万人准备南下,其中哥萨克骑兵一万人,配备欧式燧发枪的莫斯科火枪兵一万人,后勤辎重兵三万人,随行火炮约一百三十门,多为轻型野战炮,适合草原机动。 情报特意标注:这批部队中有参加过欧洲战争的老兵,擅长野战工事和攻城。预计南目标直指宁古塔和黑龙江沿线。 朱友俭看完,眉头皱了一下。 他将信纸搁在案上,又拆开第二只信筒。 近日发现多艘悬挂倭国旗但船型为沙俄式三桅大舰的陌生船只在对马海峡以东集结。 巡逻船接近侦查时,遭到对方两舰拦截,对方操俄语和日语,态度嚣张。 初步判断,倭国联合沙俄,目前已知集结规模约一百四十余艘,含大型舰船十余艘,目的港很可能是釜山或汉城。 朱友俭将两封信并排摊在案上,沉默了约十息。 正堂中只有王承恩和李小铨两人。 王承恩看着朱友俭的脸色,试探道:“陛下,是否延缓善后,集中兵力先打一处?” “延缓善后?” 朱友俭摇了摇头:“若是延缓,辽东就会乱。一乱,沙俄趁虚而入,倭人趁火打劫。这便是他们想要的,让朕首尾不能相顾。”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拼接的巨幅舆图前。 竹鞭从案上拿起,依次点在舆图上三个位置,黑龙江上游、对马海峡东侧、奉天城。 “戈洛文想趁我辽东未稳夺我疆土。倭人勾结罗刹鬼,想趁我军分兵偷我海疆。他们不约而同地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巧合。” 竹鞭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将三个位置全部圈进去。 “所以,朕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要南北夹击,朕就在这两处同时打回去。传朕旨意,召集诸将,即刻到行辕议事。” 约一炷香后,诸将全部到齐。 正堂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将领从踏入堂中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压抑的紧迫感。 朱友俭站在舆图前,竹鞭点在舆图上方。 “诸位。就在刚刚你们离开后,两封急报送到了朕手里。” “沙俄五万大军集结,预计中秋左右南下;倭国联合沙俄船队一百四十余艘,意图偷袭朝鲜。” 他顿了一下,竹鞭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自宁武关起兵,朕与诸卿一路向东。如今伪清覆灭,但罗刹在北,倭人在东,皆觊觎我大明疆土。” “这一仗若能打好,则大明北疆可定,海疆可宁。” “若能打服他们,十年之内,天下无大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朕决定,分兵两路。” 竹鞭首先点在黑龙江上游的位置。 “北路,沙俄方向。” 说着,朱友俭看向刘文秀。 刘文秀立马从队列中出列,单膝跪地。 朱友俭将一枚虎钮铜印交到他手中。 “刘文秀,挂征北将军印,统率川军主力一万两千人北上。” “高杰率独立旅第一营一万人助战,黄得功率独立旅第二营一万人驻守宁古塔至吉林乌拉一线,负责粮草转运与蒙古互市协调。” “赵黑塔率炮营七千人,配红夷大炮三式一百门、佛朗机炮六百门随行。” “总计约三万八千人,沿松花江北进,在黑龙江-松花江交汇处构筑防线,以逸待劳,阻止沙俄联军南下。” “若能击溃俄军主力,可追击至雅库茨克外围,那会伪清割让出去的大明疆域,但不可冒进深入腹地。” 刘文秀双手接过铜印:“末将领旨。” 第563章兵分两路,小倭子,朕来了 朱友俭又看向黄得功:“黄得功,你的担子不轻。北路大军深入敌境,粮草弹药全靠后方输送。” “李定国在奉天筹备军粮,沿辽河到松花江水路北运;朝鲜方面由林文昭调拨咸镜道存粮协助补给。” “你守在宁古塔,这两条粮道但凡哪条出了岔子,朕不找别人,就找你。” 黄得功抱拳:“末将明白。” 竹鞭转向舆图右下方,点在对马海峡东侧。 “东路,倭国方向。” 朱友俭收回竹鞭,转过身面对堂中诸将。 “朕御驾亲征,黄蜚率黄海水师主力四十艘战船,施琅率渤海水师主力三十艘战船。” “李猛率独立旅第三营一万人及朝鲜兵五千人随行。” “李小铨率两百近卫随朕登舰。” “总计水师和陆战队约三万人,战船七十余艘。” “封锁对马海峡,寻机歼灭倭国残存舰队及其沙俄支援舰队。” “若海战得胜,以水师陆战队登陆长崎或平户,迫使江户幕府签订城下之盟。若倭国执迷不悟...” 他停顿了一下,竹鞭点在九州岛的位置:“可攻占九州岛作为永久海军基地,长期封锁。” 黄蜚、施琅、李猛同时出列,齐声应道:“领旨。” 朱友俭放下竹鞭,环视帐中一圈。 “三日后,各路同时开拔。北路刘文秀、高杰、赵黑塔先行北上,黄得功押后调集粮草。” “东路朕率水师从复州出发,东进对马海峡。” “李定国留守奉天,继续推行新政。” “末将领旨!”众将齐声道。 就在众将离开之时,朱友俭正要转身回案,眼角余光扫见赵黑塔走在最后,想起了一件事。 “赵黑塔。” 赵黑塔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拘谨地站到案前。 他以为陛下还有特殊任务交代,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跟要上战场一样严肃。 朱友俭故意板着脸问他:“赵黑塔,你与柳春娘这事进展如何?” 赵黑塔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那张被炮火熏得黝黑的脸上,两片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嘴唇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陛...陛下,末将...末将...” “陛下,末将没能耐,连...连跟她说句话都...” “你啊,就是一个木头。” 朱友俭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没事就去多学一学李猛。人家当年追媳妇的时候,脸皮厚得能当炮盾用,嘴跟抹了蜜一样。” 赵黑塔低下头,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友俭看他那副窘迫样,轻叹一声:“算了,让你这木头行动,你赵家迟早绝后。” “等打完这一仗,朕拜托皇后,让她出面探探春娘的口风。” “若是她也相中你,便给你二人赐婚。” 赵黑塔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单膝跪地:“末将...末将谢陛下隆恩!” 李小铨在门口听见动静,探进半个脑袋。 看见赵黑塔跪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他转头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门外,李猛正靠在廊柱上等他。 李小铨压低嗓音说:“陛下又给人赐婚了,简直就是月老下凡。” 李猛压低嗓音回了一句:“他自己嘴笨,怪谁?” “我夫人还有沈夫人替他吹了多少回,连柳春娘的面都见不着。” 两人的闲话声音压得极低,但朱友俭还是听见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李猛,你要是不急着整编三营,也可以进来聊聊你家大炮的事。” 李猛立刻缩回去,站得笔直:“末将告退,这就走。” 帐中几个近卫偷着乐,连王承恩都忍不住掩了掩嘴。 朱友俭摇头轻笑一声,上前一步,弯腰扶住他的肩膀:“起来吧。” 赵黑塔站起身,眼眶有些泛红。 别看这赵黑塔在军营大大咧咧,在感情上却是个闷葫芦。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此战之后,朕希望能喝到你的喜酒。” “是!” ...... 三日后,奉天城外。 北路川军打着墨绿色军旗沿官道北进,步兵队列中夹杂着骡马拖拽的火炮,车轮碾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高杰骑在马上骂骂咧咧地催队伍走快些,他身后那匹骡子驮着两箱霰弹子铳,走得慢了,挨了高杰一鞭子。 赵黑塔跟在炮车旁,时不时回头往南看一眼,目光越过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行军队列,望向更远的西南方。 黄得功站在城门外的高坡上,看着北路军渐行渐远。 他的任务是押后调集粮草,晚几日才能出发。 此刻他身边只留了一个把总,把总正拿着炭笔在木板上记各协报上来的缺额清单。 东路,复州水寨。 码头上乱而有序。 水师将士们正将最后一箱弹药抬上船舷,李猛带着三营在码头上做最后点检,花名册翻得哗啦作响。 李小铨的近卫们抬着弹药箱鱼贯登船。 朱友俭在王承恩和李小铨的簇拥下,走向定远号舷梯。 他登舷梯前回头望了一眼奉天方向,然后踏上了东征的甲板。 定远号的烟囱已经冒出黑烟,明轮缓缓转动,叶片击碎港口的平静水面,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哗哗声。 船身微微震动,缆绳被码头上的水手松开,沉重的铁锚从海底被绞盘缓缓绞起。 朱友俭站在飞桥上,海风从船舷灌进来,吹得他身后的日月旗猎猎作响。 “陛下。” 王承恩走到他身侧,低声禀道:“北路粮草首批已在奉天装车,预计七日内运抵宁古塔。” “黄得功将军明日出发,率本部押后,十日内在吉林乌拉设置中转仓。” “朝鲜咸镜道那边,林文昭已调拨三万石粮食北上接应。”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转过身对王承恩说:“传朕旨意给林文昭,朝鲜存粮不必全数调拨,留一半给朝鲜百姓春耕。” “刘文秀的粮草缺口,从通州官仓里补。” 王承恩记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黄蜚提督方才派人来问,是否在定远号上升起帅旗?” 朱友俭点了点头:“升。” 片刻后,定远号主桅上缓缓升起一面明黄帅旗。 帅旗在海风中展开,正中绣着一个猩红的明字在晨曦中猎猎展开。 第564章倭国全国之力! 八月初十,黄昏。 定远号飞桥上,朱友俭举着千里镜望向东方。 海面被夕阳烧成暗金色,浪涌平稳,能见度极好。 舰队已进入对马海峡西侧水域,七十余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海面上拉出数道灰柱。 远处有几艘巡哨快船的帆影正在快速靠近。 王承恩站在朱友俭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记事簿,炭笔别在耳后,随时准备记录。 “施琅回来了。”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 那几艘快船的船帆已能看清轮廓,是施琅派出去的前出巡哨分队。 但回来的只有四艘,且船帆上有多处弹孔,其中一艘的前桅明显歪了,用缆绳临时绑着撑住。 朱友俭眉头微皱。 半炷香后,施琅的座舰镇辽号靠上定远号舷侧。 不等舷梯完全放稳,施琅便大步跨过船舷,军靴踩在铁甲板上噔噔作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手里攥着一卷炭笔速写纸,纸边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 “陛下,黄提督。” 施琅走进飞桥海图室,也不寒暄,直接将那张速写纸摊在案上,用两枚铜镇纸压住四角。 纸上是对马海峡东侧海域的示意图。 施琅用炭笔画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几乎将整片海域填满。 黑点大小不一,大的标注俄三桅舰,中的标注倭战船、改装商船,小的标注渔船。 “末将抵近侦察时发现的。” 施琅的手指在海图东侧画了一个大圈:“联军主力,大致在四百零八艘。” 黄蜚拿起那张速写图,凑近看了几息,沉声道:“倭国这是把全国能浮起来的木头都拉到对马来了。” “正是。” 施琅用手指在海图上逐一点明:“沙俄三桅大舰约二十艘居中,船型统一,都是欧式双层炮甲板。” “倭国残存战船约八十艘分布两翼,船况参差不齐,但都装了火炮。” “其余是改装商船百余艘,有的刚拆了货舱,甲板上临时钉了炮架。” “渔船近两百艘,末将看见有些渔船上连渔网都没来得及卸,直接在船舷绑上松脂桶就当火攻船用。” 朱友俭凝视那张几乎被黑点填满的示意图,沉默了片刻。 “四百多艘。看来江户幕府这次是来赌命的。” 他转过身,扫视海图室内诸将。 “赢了这仗,朝鲜门户洞开,沙俄从海上策应北路,辽东两面受敌。” “输了...” 朱友俭的手指敲在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上。 “倭国百年之内,海防形同虚设。” “既然他们要拼命一搏。那朕就成全他们。” 黄蜚放下速写图:“陛下,四百艘对七十艘,正面硬冲,我们的舰队会被包饺子。” “不冲。” 朱友俭从案上拿起竹鞭,点在海图中央偏后的位置。 “沙俄大舰才是联军的核心。” “打掉这些旗舰,四百艘船就是无头苍蝇。” “黄蜚率主力正面迎敌,以定远号及主力舰超距炮火先打沙俄大舰,我们的红夷炮三型射程比他们远了至少一里半,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 竹鞭往对马岛西南方向一划。 “施琅率三十艘快船趁乱从对马岛绕后。过去后,找到旗舰,轰瘫它。” 施琅抱拳:“末将领命。” 黄蜚沉吟片刻,抬头问道:“陛下,正面的问题不是打不过,是弹药。七十艘船打四百艘,就算一炮一艘,也得打三百多炮。” “所以合力打。” 朱友俭放下竹鞭,看向黄蜚:“前主炮那些大家伙,各舰不限量超距射击。佛郎机炮留到短兵相接。” 黄蜚点头:“末将明白了。” 朱友俭又扫了一眼诸将:“剩下的问题,就是弹药能不能撑到施琅得手。” “回去各自准备,今夜所有炮长复核射表,工匠检查各舰铁甲焊缝。” “明日卯时二刻,全军进入战斗阵位。” “领旨。” ..... 当夜,定远号各舱室灯火通明。 工匠们蹲在舰艏铁甲前,用锻铁锤一锤一锤敲击焊缝,检查有无裂纹。 水兵们在炮位旁最后一次擦拭炮弹,每一枚开花弹的引信孔都用细铁丝重新通了一遍,以防受潮哑火。弹药手将霰弹子铳从木箱中取出,整整齐齐码在炮位旁的弹药架上,每层之间垫上防潮草纸。 军医在医务舱准备绷带和止血药粉。 他面前摆着四口大木箱,装满了用明矾水煮过的棉布条。 飞桥后方的指挥舱中,朱友俭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辽东舆图、对马海峡海图、各舰弹药存量清单。 海图上的炭笔圈点还未擦去,舆图上的兵力部署用红蓝两色标注,清单上的数字在油灯下有些刺眼。 火龙出水火箭储备量尚可,但红夷炮开花弹只有每炮五个基数,实心弹每炮不足十个基数。 他从怀中取出周皇后的家书。 信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折痕处有些磨损,这一次他没有打开,只是将信封搁在掌心里,感受着纸张透过来的轻微重量。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点亲情。 王承恩在门外轻声禀道:“陛下,黄提督求见。” “让他进来。” 黄蜚推门进舱,甲胄已经卸了,只穿一件灰布军袍。 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在朱友俭的示意下在案前站定。 “陛下,明日阵型的布置,末将想了几个细节。” “定远号居中,镇山号、平海号分列左右,三舰成品字形,互为掩护。” “护卫舰在外围形成弧形屏障,与主力舰保持约两百步距离。” “若联军小船试图火攻,护卫舰先用佛朗机炮和排枪拦截;漏网的再由主力舰近防火炮对付。” “可以。” 朱友俭将家书收进怀中,拿起海图上的一枚棋子搁在纸镇旁:“但有一点。外围护卫舰必须轮换,打得久了弹药会空,空了就退到内圈补给,由二线舰顶上去。不能让任何一艘护卫舰打到弹尽被围。” 黄蜚点头:“末将已安排好了。每艘护卫舰配备两艘弹药补给船,直接在阵后穿梭补给,不占用主力舰的弹药储备。”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舱门前,望着夜色中舰队外围快船队的方向。 那边灯火已经全部熄灭,施琅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明日,咱们给这帮鳖孙一个大大的教训。” “陛下万胜,王师万胜!” 第565章第二次对马海战 次日,辰时。 晨雾尚未散尽。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汽,能见度不足两里。 海风从西北刮来,带着腥咸的潮气,浪涌比昨日大了些,船身微微起伏。 定远号飞桥上,朱友俭举着千里镜望向东方。 雾中渐渐显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先是桅杆的尖端刺破雾气,然后是船帆、船身,一层一层从灰白的水汽中浮现出来。 四百余艘船排成数十列横队,帆影层层叠叠,几乎将整片海峡填满。 最前方是改装渔船,船头堆放着一捆捆浸透松脂的柴薪,船尾只留一个舵手,其余倭兵全部挤在船舷两侧划桨,喊着号子往前拱。 松脂桶已被点燃,黑烟在海面上拉出数百道灰柱,浓烟从海面上升起,将晨曦染成诡异的铅灰色。 渔船后方是改装商船,吨位大了许多,甲板上临时钉了炮架,火炮从船舷伸出,炮口黑黢黢地对着西方。 再往后是倭国残存战船,约八十艘,分列两翼。 这些战船是幕府水军的正规编制,船体修长,桅杆较高,船舷上漆着藩主家纹旗,萨摩藩的十字丸、长州藩的一文字三星、肥前藩的抱叶杏等旗帜在晨风中招展。 最后方是沙俄三桅大舰,二十艘一字排开。 双头鹰旗在桅顶飘扬,侧舷炮门全部敞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炮口。 舰上水兵穿着藏青色军服,军官站在舰桥上同样用千里镜观察明军阵型。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转身对黄蜚说:“开始吧。” 黄蜚站在飞桥指挥位上,手握令旗大喝道: “前主炮,目标正前方沙俄大舰。距离三里又百步,仰角十二度。” 定远号前主炮塔内,炮长们转动摇柄。 巨大的齿轮组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四根炮管缓缓抬起,炮口对准联军阵型中央那艘体型最大的沙俄三桅舰。 此舰名“圣彼得号”,是沙俄远东舰队旗舰之一,搭载四十二门火炮,排水量一千多吨,是雅库茨克造船厂建造的最大战舰。 此刻它正位于联军阵型正中央,舰艏劈开波浪,侧舷炮门全部打开,炮手们正将弹药推入炮膛。 “装填完毕!” “击发准备完毕!” 黄蜚的手中令旗猛地挥下:“开炮!” 定远号前主炮四门红夷大炮三型同时喷出火光。 四枚重型开花弹拖着低沉的呼啸声划过五里距离。 第一枚直接命中圣彼得号前桅,拦腰炸断,桅杆带着帆布轰然倒塌,砸在前甲板上,几名沙俄炮手躲避不及被压在下面,惨叫不断。 第二枚打穿船腰甲板钻进底舱,在底层弹药通道中炸开,引燃了堆放在通道两侧的火药桶。 第三枚正中船艉,将舰桥上的舰长室炸成碎片。 最后一枚正中弹药库。 不过三息时间,只见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圣彼得号船腹炸开。 “轰~~~” 一声巨响,圣彼得号船身从中间断成两截。 桅杆、炮架、人体碎片被冲击波抛上数十丈高空。 方圆三十丈内的十余艘小艇被气浪当场掀翻,船上倭兵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抛入海中。 火光冲天而起,将清晨的海面映成橘红色,浓烟在空中翻滚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联军前锋小船上正在划桨的倭兵们被这惊天动地的爆炸惊呆了。 整个冲锋阵型停滞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飞桥上,朱友俭透过千里镜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变。 但仅仅几息之后,联军两翼的战船上,牛皮大鼓重新擂响。 “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急促,从萨摩藩的战船上传出,迅速蔓延到长州、肥前、筑前各藩的舰船。 倭将站在舰桥上,拔出太刀指向明军舰队方向,声嘶力竭地吼着命令。 联军两翼的战船开始加速。 改装渔船上的松脂火把一排排点燃,黑烟越来越浓。 黑压压的船群如同一面燃烧的巨墙,朝明军舰队压过来。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轻声说道:“果然是来拼命的。” “不愧是小鬼,就是喜欢玉碎!” “大人,敌军前锋的百艘小船进入火龙出水射程。” “距离约两里。” 此刻,两里外的船上倭兵光着上身,腰间绑着装满火药的竹筒,腰间只缠一条白布。 吼着听不懂的声音拼命划桨,桨叶在海面上搅起白沫。 有些渔船太小,只能载七八个人,松脂桶堆在船头,火苗已经舔上了船舷。 黄蜚嘴角一笑,挥下令旗。 “火龙出水,放!” 定远号、镇山号、平海号等四十余艘主力舰船舷两侧同时升起密集的白烟。 数万支火龙出水火箭拖着嘶嘶作响的尾焰,从发射架上呼啸而出。 火箭翻过船舷,在空中划过数万道交叉的轨迹,铺天盖地地砸向联军前锋。 火箭落下的瞬间,整片海面被点燃了。 爆炸的火光从船队前端依次铺开,百余艘小艇几乎同时中弹。 有的船身被十余支火箭贯穿,瞬间炸成碎片,船板、松脂桶、人体碎块四散飞溅。 有的柴薪被引燃,整艘船变成一团移动的火球,倭兵浑身是火地跳入海中,身上的火药筒遇火殉爆,在水面上炸出一团团血雾。 有的弹药桶被火箭直接命中,连人带船炸成一团直冲云霄的火球。 海面上漂满了燃烧的残骸,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将朝阳都遮得昏暗了几分。 然而联军后队的船只没有停。 改装商船上的倭将挥刀驱赶,战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促。 站在舰桥上的倭将用太刀刀背猛敲船舷,眼睛里布满血丝,唾沫飞溅地嘶吼着。 后面的船继续往前挤。 船头推开燃烧的残骸,碾过落水的同袍。 有艘改装商船直接撞上了一艘正在燃烧的渔船,将其拦腰撞断,船上尚在挣扎的倭兵被卷入商船船底,几声闷响后再无动静。 施琅在镇辽号上放下千里镜,咬牙说道:“这帮疯子是真的不怕死。” 数刻钟后,联军的改装商船与部分战船冲到明军阵前数百步。 这些商船吨位虽大但火炮老旧,大多是幕府从长崎港的荷兰商馆买来的淘汰货,射程远不如明军火炮。 但胜在数量多,数十艘从不同方向同时开火,弹丸在明军舰队周围激起密集的水柱。 定远号被多发炮弹同时命中。 舰舯铁甲上砸出几个凹坑,咣当咣当的撞击声像敲钟一样在舱室内回荡。 其中一枚从一艘改装商船上发射的二十四磅弹正中舰艏左侧,将铁甲焊缝处被震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碎片溅开,两名正在运弹的炮手应声倒下。 一人左眼被碎片击中,满脸是血,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另一人肩胛被击穿,咬着牙一手捂伤口一手继续推弹药车,刚走两步便被军医拖去了医务舱。 “左舷火炮,目标那艘商船!” 黄蜚的咆哮声在飞桥上炸开,手中令旗一变。 定远号左舷数十门佛朗机炮同时还击。 几十个密如飞蝗的霰弹将那艘改装商船的船身打出上百个窟窿。 船壳瞬间被撕成碎片,桅杆被拦腰打断,甲板上正在装填的倭兵被霰弹扫倒一片。 船身灌水倾覆,仅半刻工夫便沉入海中,船上的百来名倭兵随船沉没,只剩几面破烂的帆布浮在海面上。 第566章玉碎的敌军 与此同时,镇河号遭到六艘倭国战船同时围攻。 这六艘船分属不同藩主,但配合极为默契,两艘从正面用火炮压制,两艘从两翼抛射钩索,两艘绕到船艉试图登舰。 船上的倭将站在桅杆上挥舞信号旗,协调各船的攻击节奏。 李猛守在左舷,手持汉阳枪。 他半蹲在船舷后,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套住最近一艘敌船上正在挥舞太刀的倭将。 “砰~” 一声枪响,那倭将胸口中弹,身子一歪跌入海中。 紧接着又是一发,打穿了一艘正在甩钩索的小艇船底,艇上倭兵弃了钩索拼命舀水,但船底窟窿太大,小艇很快沉入水中,几个倭兵抱着碎木板在海面上漂。 钩索已经从四面八方钉上了镇河号船舷。 数十根铁钩深深扎进木质船舷,钩尾连着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倭船上。 倭兵嘴咬着刀,双手攀绳而上,动作熟练如猿猴。 李猛拔出腰刀。 第一个倭兵翻上船舷的同时,李猛的刀已经捅穿了他的腹部。 刀尖从后腰透出,李猛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其踹下船舷,那倭兵坠落,砸倒了两个正在攀绳的同伙,三人一起跌入海中。 第二个倭兵从右舷翻上来,短刀横扫李猛脖颈。 李猛侧身避开,刀刃贴着他耳边擦过,划过他的头盔,发出刺耳的声音。 李猛反手一刀削断对方握刀的手腕,血喷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顾不得擦,又转身迎向第三个。 船上的三营将士们此刻也挺着刺刀一拥而上。 燧发枪上的套筒式刺刀在船舷上捅出一片血雾。 他们的刺刀术每个动作练了不下万遍,此刻在狭窄的甲板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倭兵的短刀还没递到,刺刀已经捅穿了喉咙。 倭兵刚从船舷探出头,两柄刺刀同时刺来,一左一右扎进胸腔。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把总翁宫端着燧发枪守在右舷。 接连击毙三人后,翁宫侧身往左闪了半步躲闪劈过来的刀。 可跳帮过来的倭兵太多,加上身高矮小防不胜防,一名从桅杆上跳下的倭兵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背后,手中短刀横着捅进了他的后腰。 翁宫闷哼一声。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背后有人,也知道自己来不及转身了。 他只是将汉阳枪反过来,用枪托猛地向后砸,砸在那倭兵的下巴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倭兵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李猛看见这一幕,双眼血红。 “老翁!” 他怒吼一声,左手抓起那面新换的盾牌,右手持刀猛冲过去,盾牌撞开两名堵路的倭兵,刀锋扫过三人的咽喉。 身后三营将士紧跟着他,刺刀排着密集的队形往前推,将残存的倭兵一步步逼下船舷。 最后一名倭兵被逼到船舷边,嘴里不知在喊什么,然后双手握刀不要命地冲了过来。 李猛挥盾格开他的刀,反手一刀切断了他攀在船舷上的钩索。 那倭兵脚下一空,惨叫着掉入海中。 李猛喘着粗气,蹲下身,抱起翁宫。 翁宫还没断气,嘴边冒着血沫。 他看着李猛,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话。 “头儿...欠我一顿酒...” 然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李猛抱着他,很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放下翁宫的遗体,拿起翁宫掉在血泊中的燧发枪枪,站起身。 “清点左舷伤亡。” “伤兵送医务舱,阵亡的,抬到底舱去。” 战后清理时,镇河号甲板上倒卧着至少三百多具敌我双方的尸体。 血水顺着排水孔淌入海中,将船身周围的海水染成了暗红色。 ...... 正午。 日头正烈,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海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明军各舰陆续挂出信号旗。 信号旗的内容都一样:弹药消耗过半。 黄蜚汇总各舰报告后,脸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飞桥,将汇总清单递给朱友俭。 “陛下。火龙出水火箭已用七成,红夷炮实心弹库存不足四成,佛朗机炮霰弹子铳只剩最后三成。” “各舰均有伤亡,镇河号更是阵亡过半,平海号底舱进水,工匠正在抢堵,但抽水机一刻不停也只能勉强维持不沉。” “宁海号主桅被击断,现在用副桅和应急帆撑着,船速减了至少四成。”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若再打两个时辰,弹药将全部耗尽。” 朱友俭站在飞桥上,海风吹得他身后的明黄帅旗猎猎作响。 他举着千里镜扫视战场。 联军虽然被击沉近百艘船,但仍有约三百艘可战,且正在重整阵型。 后方的沙俄大舰利用明军火力减弱的间隙开始前移,十余艘三桅舰排成纵队,侧舷炮门全部对准了定远号方向。 联军后方一艘挂着萨摩藩家纹旗的大型战船上,信号旗不断升起,显然在重新布置。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 “施琅还没到。我们不能退。” 他转过身,面对飞桥上的传令兵。 “传令各舰。控制射速,佛朗机炮霰弹子铳留一半备用于近距离防御,不到敌船冲入百步不得使用。” “红夷炮集中打试图靠近的主力敌船,火龙出水火箭留给大规模冲锋,零星小船用排枪解决。” 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撑一个时辰。” 飞桥上安静了片刻。 黄蜚开口:“若弹尽呢?” 朱友俭看着远处重新压上来的日俄联军舰队,大喝道:“若弹尽,便撞上去。” “杀!” ...... 此时,日俄联军也在评估战场。 明军火力减弱了。 这个事实被指挥舰上的秋田大朗发觉。 秋田大朗看着明军舰队逐渐稀疏的炮火,心中迅速盘算。 明军打了快两个时辰,炮火密度比刚交战时少了至少一半。 火龙出水火箭那种铺天盖地的齐射已经没再出现,只有零星几艘船还在发射,且数量远不如前。 他嘴角微微上扬,下达命令。 信号旗接连升起,沙俄大舰纵队前移,集中炮火压制定远号。 萨摩、长州、肥前三藩残存战船从左翼包抄;筑前、土佐两藩从右翼包抄。 改装商船继续正面冲锋,这些改装商船面对明军近防火炮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但他们的任务不是活下来,是消耗明军的弹药。 只要明军弹尽,沙俄大舰和藩主战船便能冲进阵中贴身肉搏。 到那时候,数量优势就能发挥出来。 第567章尔等侏儒?也配屠龙! 联军重新发起冲锋的信号弹刚在对马岛上空炸开,明军了望哨便从右翼发现了异动。 一艘倭国大型战船从溃散的联军阵中脱队而出,船身多处中弹,甲板上数处火光在翻滚的浓烟中明灭不定。 前桅已被拦腰打断,半截桅杆拖着破帆在海面上拖出一道血沫。 后桅上那面日丸旗被烧焦了半边,焦黑的布片在热风中蜷曲着。 “陛下!” 黄蜚将千里镜从眼前移开时,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认出了那艘船,倭国的比叡号,倭国江户幕府直属水军仅存的几艘主力舰之一,排水量千余吨,搭载二十四门火炮。 半个时辰前它被平海号的侧舷炮打掉了前桅,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退出战场了。 但现在它从右翼的烟雾中钻出来,船艏劈开的浪花泛着血沫子,全速直冲定远号。 “敌舰欲撞我舰!” 黄蜚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传令兵,朝舵手吼:“右满舵!右舷近防火炮对准。”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比叡号甲板上的情形。 约三百名倭兵列成方阵,站在熊熊燃烧的甲板上,嘴里齐声唱着一首古老的战歌。 曲调苍凉凄厉,调子拖得又长又重,在海风中飘荡。 站在船艏的是一名年轻倭将,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的阵羽织已被火烧出几个窟窿,他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尖指向前方定远号飞桥。 “松平信忠。” 黄蜚在镇辽号上用望远镜看得很清楚:“萨摩藩松平家的次子。” “五天前釜山那边抓到的俘虏提过他的名号,幕府直属水军最年轻的舰长,说他是倭国水军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 “天才他妈个头!” 身边一个把总骂出声:“他想撞旗舰!” 松平信忠的刀尖在烟火中纹丝不动。 他身后三百人唱的战歌声陡然拔高,开始嘶吼。 他们脚下堆着的火药桶已经点燃了引线,嗤嗤冒着火星,青烟顺着甲板缝隙从倭兵们脚底升起。 松平信忠把太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今日,看吾等屠龙。” “屠龙?” 舵手是东南沿海的老人,对倭语了解一点,听懂这话的他不屑一笑:“尔等侏儒也配!” 随后拼命转动舵轮,定远号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偏转,包着铁甲的明轮切入海水,发出沉闷的搅动声。 右舷近防火炮率先开火,霰弹打在比叡号船艏水线附近,碎木横飞,但打不穿龙骨。 比叡号乘着顺风顺水,船速不减,百步距离在数息间便缩短至不到五十步。 舰上的倭兵不再唱歌,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百步。 飞桥上的水兵们能看清松平信忠脸上的烧伤,能闻见比叡号甲板上火药引线的焦味。 就在这个时候,朱友俭从飞桥栏杆前转过身。 “前主炮,对准敌舰。不必齐射,四门轮放,近距穿甲。” 黄蜚愣了一瞬。 他跟着朱友俭打了不知多少次海战,每次听到陛下的声音都感到振奋人心。 虽说陛下不是太会大战,但每次大方向都没有错过。 更重要的是他不插手小方向,安心地交给他们。 如此的亲征,让他们不但得到士气,还不用束手束脚。 黄蜚嘴角一下,猛地朝前炮塔传话筒吼:“轮放!给老子打穿它的龙骨!” 定远号前主炮的四门红夷大炮三型在两息前刚装填完毕。 炮塔内的炮长们额头冒汗,双手握着击发绳,透过炮窗能看见比叡号船艏那根撞角正对准他们。 距离太近,近到不用瞄准镜就能看清松平信忠太刀上刻的松平家纹。 “轰!” 第一发射出,弹丸打穿比叡号船艏,碎木与人体碎片四散飞溅,但船艏结构未完全解体。 松平信忠身后的倭兵被弹片扫倒一排,活着的倭兵连瞟都没瞟一眼倒下去的同伴,双目死死地盯着定远号,他们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就算今日没有屠龙成功,也要将定远号重创,打乱明军阵脚。 “轰!!” 第二炮紧接着击发。 这一炮命中船艏水线下,海水从破口涌入,比叡号的速度骤然减慢,船艏开始朝下埋,但松平信忠还站在船艏,他手里的太刀依旧指向前方,身后的战歌声再次响起。 第三炮。 飞桥上的朱友俭看见松平信忠的身体被弹丸正面击中。 整个人连同手里的太刀一起炸成碎片,阵羽织的布片被气浪抛上半空,和木屑血肉搅在一起,落在比叡号甲板上那些还在唱歌的倭兵身上。 战歌声在那一刻跌了一拍,前排的倭兵看见了舰长的结局,瞪大了双眼,但没有人停下。 后排倭兵接上了调子,声音更大。 朱友俭眉头紧皱,这一幕他想起了一个人。 可惜,这里不是他所在的历史。 日后那个人,也不会生错时代,他的舰队,将会在两百年后航行世界,那时眼前倭国,不过是大明的一个行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轰!!!” 就在这时,第四炮发出。 这一炮直接穿透了比叡号船身,从船头贯入、船尾穿出。 弹丸在穿透过程中撞爆了甲板上堆放的火药桶,比叡号整艘船在定远号前方不足二十步处炸开。 龙骨从中间断裂,木屑、铁片、人体碎片被冲击波抛上半空,在定远号舰艏前方炸成一团直冲云霄的火球。 爆炸声把站在飞桥最外侧的两名传令兵震得往后一个趔趄,黄蜚扶住栏杆才站稳。 冲击波拍在定远号舰艏,将铁甲上那些凹痕又震深了几分,飞桥上的朱友俭被气流推得往后仰了一瞬。 王承恩眼疾手快扶住他后背,才没让他撞上舱门。 朱友俭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飞桥下方溅起的浪花,海面上漂浮着还在燃烧的碎木,那面烧焦了半边的日丸旗正缓缓沉入水中。 比叡号的决死冲锋和覆灭在联军各舰上被看得很清楚。 每一面帆、每一根桅杆后面,都有人在用肉眼或望远镜目睹那一幕。 他们看见比叡号全速冲向大明铁甲舰,看见甲板上三百人在火中唱歌,看见松平信忠高举太刀站在船艏,然后看见四发弹丸把那艘船连同那面烧焦的军旗一起打成碎片。 联军后方指挥舰上的秋田大朗将望远镜从眼前缓缓移开。 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握住望远镜的手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船舱里几名幕僚也都看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人说话。 一艘千吨战舰载着三百条人命决死冲锋,在那个大明的铁甲舰面前,连搏命都办不到。 第568章大捷,击沉敌船二百艘 “比叡号...” 一个幕僚喃喃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松平家的小子...” “够了。” 秋田大朗打断他,把望远镜啪嗒一声合上:“传令,暂缓进攻。待后续各舰收拢阵型再计议。” 他不这么说也不行。 联军阵中弥漫着那团火球之后升起的浓烟,也弥漫着一种比死亡更绝望的情绪。 一艘接一艘倭国战船上的倭兵们不再唱歌,不再骂阵,甚至不再发出声响。 沙俄大舰上的毛子兵也在划十字。 有些老兵在阿穆尔河上跟清国人打过仗,但那是人对人的打。 眼前这一仗,根本不算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在联军阵型迟滞重整的当口,对马岛方向升起了信号弹。 施琅的快船队从对马岛西南的暗礁水道中鱼贯而出。 三十艘快船利用暗礁区的掩护,贴着礁石边缘绕了一个大弧线,绕到了联军阵型正后方。 施琅眯眼扫视联军后阵。 沙俄大舰一字排开,炮门全部对准西面的明军主力。 其中一艘体型最大、舰艉悬挂双头鹰旗与沙俄海军旗的三桅大舰正以旗语指挥前阵。 这艘战舰是莫斯科号,四十八门火炮,沙俄远东舰队旗舰。 从雅库茨克调来的情报提过这条船,说舰长由远东舰队指挥官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少将亲自兼任,是沙俄在远东压箱底的大舰。 施琅嘴角微微上扬,大喊道:“各舰自由射击,目标莫斯科号。” 三十艘快船以极近距离同时开火。 佛朗机炮的霰弹象铁幕般砸向莫斯科号船艉。 首轮齐射便击毁了它的舵轮,整艘大舰在失去舵效的瞬间开始歪歪扭扭打转,侧舷炮门原本对准西面,现在却斜斜对着空荡荡的海面。 施琅紧接着下令:“打桅杆!” 第二轮齐射。 后桅被霰弹拦腰打断,带着帆布轰然倒塌,砸在后甲板上。 几个沙俄炮手躲避不及被压在下面,凄厉惨叫,但他们的声音被第三轮射击的炮声完全盖住了。 施琅亲自指挥快船上船尾搭载的一架火龙出水发射架。 他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校准了最后一波密位,然后把手往下一劈。 万余支火龙出水火箭从发射架上嘶嘶窜出,拖着白烟铺天盖地扑向莫斯科号。 火箭击中舰桥、击中甲板、击中堆积在舷炮旁的备用帆索和火药桶。 舰桥最先起火,帆索被点燃后象浇了油一样沿着桅杆往上烧,火势蔓延之快连站在远处船上的沙俄兵都不敢相信。 紧接着火药桶被引爆,爆炸的气浪将舰桥整个掀飞,碎木、铁钉、被烧焦的沙俄海军军旗碎片四散飞溅。 谢尔盖少将在舰桥被击中时正在看海图。 弹片从左肩贯入,从后背穿出,把他整个人从坐着的椅子上打飞到舱壁上。 亲兵冲进火场将他拖出来时,他左半边身子已经浸在血里,意识模糊。 亲兵将他转移到一艘小艇上,朝圣安德烈号方向划去。 施琅的望远镜一直跟着那艘小艇。 “该死,如此火力下,那罗刹鬼还没死。” “不过也罢,让他活着回去告诉雅库茨克,大明的水师,不是沙俄那几条破船挡得住的。” 一旁的水兵问道:“提督,还继续打吗?” “打。” 刹那间,莫斯科号的上层建筑彻底被火吞没,前桅在火光中缓缓倾倒,砸进海里时溅起的浪花盖过了旁边一艘倭国小艇。 甲板上活着的沙俄兵纷纷跳海逃生,有人被随后落下的燃烧帆索砸进水里再没浮起来。 海面上漂浮着沾了油污的尸体和破碎的木桶,混着暗淡的夕阳余晖,泛起一层暗红色的油光。 莫斯科号瘫痪后,联军阵型陷入了真正的混乱。 沙俄大舰之间失去中继传令,各自为战。 左翼的圣安德烈号试图接替指挥,但旗舰的旗语还没发出就被明军右翼的镇山号一轮齐射打断前桅。 右翼的倭国战船更是一片混乱,一部分掉头试图救援莫斯科号,另一部分仍在正面与明军缠斗,阵型彻底散架。 秋田大朗在指挥舰上一连发出几道旗语,但各船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最后摔了望远镜,哑着嗓子朝幕僚们吼:“传令不管旗语!” “各船自行收拢,朝对马岛且战且退!” 联军残存舰船开始陆续脱离战场,拖着浓烟缓慢朝对马岛港湾方向移动。 伤船上还有炮的朝明军方向打了几发,没炮的只能用桨和帆拼命逃。 傍晚,太阳彻底沉入对马岛西侧的海平面下。 最后一抹余晖把海面上漂浮的碎木、尸体、烧焦的帆布碎片都染成了暗红色。 朱友俭在沙盘边上坐下来,拿笔把沉没的五艘舰名一一划掉。 “宁海号能救就救。” 他把笔搁下:“救不了就拆船上能用的炮和弹药。其他重伤舰往东岸浅滩拖,明天决战不要再拉它们上阵。” 黄蜚应道:“是!” 王承恩拿出清点战报,说道:“此战,我军击沉及重创敌军约二百艘,含改装渔船大部、改装商船约一百三十艘、倭国战船五十余艘、沙俄大舰十一艘,伤亡无数,整个海域除船只废墟便是倭人碎肉。” “我军阵亡将士一千二百余人,伤者逾两千。” 朱友俭轻叹一声,说道:“全力打捞我军将士遗体,然后好生保存,等战后送到登州烈士陵园安葬。” “是,皇爷,老奴这就监督他们。” 王承恩走后,朱友俭看向唤过来的工匠头,问道:“定远号船艏那道裂纹现在多深了?” “三尺长,两寸宽。” 负责损管的工匠头一脑门汗:“比叡号炸的时候冲击波把焊缝又震开了两寸。” “若明日同一位置再吃一发二十四磅以上的炮弹,破甲是极有可能伤到内部舱室。” “知道了。” 朱友俭站起来,亲手提了一盏油灯带人下到损管舱。 那道裂纹在船艏左侧铁甲上,从第三块铁板的焊缝开始,一直裂到水线附近。 铁匠们在裂纹外侧铆了一层新锻造的铁板,再用锻铁箍将整个船艏外围套了一圈。 锤声一直在响,火光映在海面上,将定远号巨大的舰影拖得又长又重。 他看了片刻,返身回到飞桥。 “明日让赵大海把平海号的火炮挪到宁海号上去。” “让的宁海号顶到第一线。定远号退到第二线。” 黄蜚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就是喜欢这样的陛下,虽然亲征,但从不给将士带来麻烦。 “末将领命。” 第569章想走?没门 卯时初刻,定远号甲板上,王承恩禀道:“陛下,诸位将军都到了。” 朱友俭将油灯递给身边的工匠头,转身走向飞桥海图室。 甲板上还残留着昨夜清理时没刮净的血渍,被晨露泡得发暗,踩上去有些黏脚。 施琅、黄蜚、赵大海、李猛、孙二虎、钱国栋已在海图室候着。 六人甲胄上都有昨日激战的痕迹,赵大海左臂缠了绷带,绷带下隐约透出血迹。 案上摊着施琅昨夜绘制的对马岛水道详图。 他用炭笔标注了暗礁、浅滩、水道宽度,墨迹还是新的。 朱友俭走到案前,竹鞭点在对马岛东侧海域。 “联军残存船只约二百艘,大半带伤。秋田大朗若退回九州,最快航线是走对马岛东侧这片深水航道。” 竹鞭在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昨夜朕与黄蜚议定,今日不分胜负,而是歼敌。” 黄蜚上前一步:“陛下,末将昨夜与施琅合计过。对马岛东侧这片暗礁区水深落差极大,外围是深水航道,内圈是礁盘。若在此处...” “布雷。” 施琅接过话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更细的草图,摊在案上。 “末将勘察过暗礁区地形。深水航道最窄处只有六百步,两侧都是礁石。若在航道里布下锚雷和漂雷,敌舰只能沿着中间一线通过。” 他手指在草图上点了几个标注红叉的位置:“末将打算布三道雷阵。第一道在航道入口,用锚雷封住深水区;第二道在航道中段,混合使用锚雷和漂雷;第三道在航道出口,全部用漂雷。敌舰若想退回九州,要么挨雷,要么绕浅滩,浅滩上全是我佛朗机炮的射程。” 朱友俭凝视草图片刻:“布完雷要多久?” “一个时辰。末将已选了最快的十二艘快船,每船装十枚锚雷,漂雷另由四艘运输船装载。” “准。” 朱友俭直起身,扫视诸将。 “此战,施琅率快船队先出,布完雷后巡弋暗礁区外围。凡有企图绕浅滩逃窜的敌舰,就地击沉,不必请示。” “赵大海率宁海、平海、镇河、逐浪四舰为左翼,从暗礁区外侧向西压。” “钱国栋、孙二虎率剩余主力舰为右翼,从港湾正面压上。” “黄蜚在定远号上总揽指挥。李猛的三营搭乘快船,穿过敌舰阵型间隙,直插联军锚地。” 诸将抱拳:“领旨。” 李猛开口问道:“陛下,若敌军投降?” 朱友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海图室外灰蒙蒙的海面。 他转回头,双目闪过一丝寒芒:“海上不比陆地。伪清的降兵可以编户齐民,倭国的降兵带回去,能给你种地还是能给你当兵?” “留着他们,只会给下一拨倭国水军留种子。” “将来大明的商船从这里过,还得被倭寇劫。” “此战不纳降,海疆永绝后患。” 舱中沉默了几息。 众将抱拳而道:“末将明白了。” 辰时初刻,对马岛东侧海域。 晨雾还未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水汽。 施琅将十二艘快船分成四队,每队三艘,贴着雾气上行进。 船帆全部降下,改用桨手划船,桨叶入水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把漂雷抬到船舷边。” 施琅压低嗓音朝甲板上的水兵挥手。 水兵们从运输船底舱搬出一枚枚铁壳水雷。 这些水雷是薄珏在天津火器司新铸的,外壳用熟铁锻打,内装五十斤黑火药和数百枚碎铁片。 保险销用油蜡密封,一旦拔开,只要水面浮标被船身碰撞,就会碰撞火石,点燃火药。 锚雷更重,每枚约百斤,底部拴着铁锚固定在海底,雷体悬浮在水面下三尺,用铁索与锚连接。 水兵们抬着锚雷往船舷外放,施琅站在船艏,用望远镜观察对马岛岸边。 岸上密林里隐约能看见几处篝火的余烬,那是昨夜联军溃散后逃上岸的水兵留下的。 “拔保险销。” 水兵们依次拔出锚雷上的蜡封保险销,将雷体缓缓沉入水中。 铁锚落底的闷响从水下传来,水面浮标摇晃了几下,定在水流中。 六艘快船排成两列,沿着深水航道入口横向布设。 施琅盯着航道两侧露出水面的暗礁尖角,每枚锚雷的位置都提前用炭笔在船舷上画了标记。 两个时辰后,航道入口处已布下去上百枚锚雷,中段锚雷和漂雷混合布设,出口全部是漂雷。 施琅在草图上标注最后几个位置,合上炭笔。 “所有船撤出雷区,往暗礁外围巡弋。” 快船队刚退出航道出口,施琅忽然抬头看向西北方。 联军锚地方向,桅杆已经开始移动。 秋田大朗一夜没睡。 他站在武藏丸飞桥上,用望远镜扫视对马岛西侧海面。 港湾外原本停泊的四百余艘船现在只剩二百出头。 昨夜各藩连夜统计损失,萨摩藩从熊本带来的船损了六成,长州藩损失过半,筑前藩旗舰沉没,藩主阵亡,残舰由家老接管。 沙俄残存大舰还有十来艘,但谢尔盖少将负伤后,沙俄舰队的指挥也乱了套。 圣安德烈号暂代旗舰,但新任舰长波波夫上校在信号旗的运用上远不如谢尔盖熟练,今早发出的旗语有一小半被各舰误解。 秋田大朗放下望远镜,转身面对船舱里的幕僚和各藩家老。 “明军今日必然总攻。后路尚未探明,但若贸然退回九州,以现有船速,明军一个时辰就能追上。” 他指向海图上对马岛东侧那条深水航道:“若要退回九州,只能走这条航道。但航路太窄,二百艘船排成纵队通过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若明军提前在那里布设伏兵...诸位应该明白后果。” 萨摩藩家老岛津义弘沉声道:“秋田大人的意思是,不回九州?” “不是不回,是在走之前打一场值得走的仗。” 秋田大朗将手压在海图中央:“明军弹药昨日消耗过半,不会像第一天那样大方。” “我们把残存火攻船全部用上,换他们的主力舰弹药再空一轮。” “等他们打不动了,就是我们撤的时候。” 岛津义弘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其他各藩家老也陆续点头。 秋田大朗展开一张新的阵型图:“剩余可以作战的船还有一百八十余艘。在港湾外排鹤翼阵,两翼展开,中央放空。” “沙俄大舰居中,用远程炮火吸引明军主力。各藩残舰分布两翼,火攻船预备队放在阵后待命。” 波波夫上校在场,听完翻译的转述,皱起眉头:“我方舰船弹药储备也不多了。最多可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打完就走。” 第570章完了!!! 辰时三刻,联军阵型从港湾外海面逐渐展开。 鹤翼阵的两翼向外延伸,近两百艘倭国战船和改装商船排成弧形,炮口全部对准西方。 沙俄十一艘三桅大舰居中,侧舷炮门敞开。 秋田大朗站在武藏丸飞桥上,看见明军舰队从晨雾中缓缓驶出。 定远号的烟柱最先刺破雾气,然后是镇山号、平海号,以及宁海号。 明军阵型与昨日不同。 昨日是品字形居中指挥,外围弧形护卫,今日却是一字排开,所有主力舰并排推进,没有护卫舰,没有外围屏障。 秋田大朗皱眉,举起望远镜,只见快船队在主力舰两侧游弋,每艘快船甲板上都站满了水兵,燧发枪枪管在晨光中反光。 秋田大朗心头一沉:“难道他们想抢占锚地!” 没等他多想,武藏丸了望哨传来急促的喊声:“明军快船脱离阵列,正在加速,直冲我方锚地!” “挡住他们!” 秋田大朗猛拍栏杆,传令信号旗急速升起。 但信号旗还没传到两翼,明军主力舰的炮口已经喷出火光。 黄蜚站在定远号飞桥上,手握令旗。 “左翼,目标联军右翼萨摩藩残舰,实心弹逐一点名。” “右翼,目标联军左翼长州藩残舰,毁其旗舰再说。” “前主炮,目标沙俄圣安德烈号前桅,超距射击。” 宁海号率先开火。 赵大海亲自站在船艏炮位旁,用望远镜观测弹着点。 第一炮打偏了,弹丸落在一艘长州藩战船左舷三十步外,激起一道水柱。 “校正,偏左。” 赵大海的声音在传话筒里传到底层炮舱。 炮长们转动炮架摇柄,炮口微微右调。 第二炮正中那艘战船船腰。 实心弹从船壳穿入,打穿三层隔板,将船艉火药通道炸出一个窟窿。 第三炮,第四炮。 宁海号左舷二十二门佛朗机炮轮番开火,弹丸像铁扫帚般扫过联军右翼,前排几艘长州藩残舰的舷板被撕裂,甲板上的倭兵趴在地上躲避碎木片。 平海号、镇河号、逐浪号随后加入炮击。 联军两翼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密集炮火钉在原地。 沙俄圣安德烈号前桅被定远号前主炮命中,拦腰炸断,前桅带着帆布砸在前甲板上,压碎了几个炮位。 波波夫上校在舰桥上踉跄了一下,扶住舱壁才站稳。 他看见前甲板上那根倒塌的桅杆正压在侧舷炮门上,堵死了至少四门火炮的射界。 “信号旗!通知各舰边打边往港湾外撤!” 波波夫转头朝传令兵喊,但信号兵刚爬上桅杆,便惨叫着跌落下来,定远号的第二轮超距炮火击中舰桥上方,破片扫过信号兵的后背。 高处的信号旗台被一起掀飞,沙俄舰队彻底失去了指挥。 李猛蹲在快船船头,手里端着燧发枪,枪管搁在船舷横木上做依托。 快船队从联军阵型间隙中穿插而过,船速极快,浪花拍在船舷上溅了他一身水。 “往那艘大船边上靠!” 李猛指着前方一艘悬挂筑前藩家纹旗的大型战船。 快船舵手猛打舵轮,船身在浪涌中划过一道弧线,贴着筑前藩战船左舷擦过去。 李猛在交错的刹那扣动扳机,打倒了船舷上一个正在挥刀指挥的倭将。 他身后的陆战队员们同时开枪,密集的子弹扫过敌船甲板,将其船舷上正在装填火炮的倭兵扫倒一排。 快船不停,继续往前冲。 施琅的十二艘快船此刻已经绕到联军锚地后方。 锚地里还停泊着几十艘待修的小艇和运输船,留守的倭兵见到明军快船冲进来,慌忙爬上甲板去解缆绳。 施琅站在船头,举着燧发枪朝最近一艘运输船连射。 他身后的快船炮手将佛朗机炮推上船头,霰弹覆盖了几艘试图逃离的运输船。 留守的倭兵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有几十人跳下海游向岸边,岸上的树林能看见人影晃动,那是昨夜溃散后逃上岸的水兵。 施琅没追他们,他命人将锚地里的剩余船只全部引燃。 辰时四刻。 秋田大朗在武藏丸上连发几道命令,但传令信号旗不断被明军炮火击断,各舰之间的联络越来越乱。 更糟糕的是,阵后的火攻船队刚准备出阵,便成了明军留意到的目标。 黄蜚在定远号上用望远镜看见联军阵后,三十余艘改装渔船正在挂起松脂桶点燃引信。 他嘴角一下:“又是这招。传令各舰,火龙出水火箭齐射,目标敌阵后的火攻船。” 传令兵将令旗挥下。 明军主力舰船舷两侧同时升起密集的白烟。 数万支火龙出水火箭拖着嘶嘶作响的尾焰,在空中划过交叉的弧线,铺天盖地砸向联军阵后。 火攻船上的倭兵还没划出十桨,火箭便落了下来。 一枚火箭直接钻入一艘满载松脂桶的渔船底舱,瞬间引爆了船上堆放的十几个火药桶。 渔船连同船舷两侧用缆绳绑着的柴薪一起炸飞,冲击波将旁边三艘小艇同时掀翻。 艇上的倭兵浑身是火地跳入海中,身上绑着的火药筒一沾水便发生二次爆炸,水面上炸开一团团血雾。 更多的火箭落下来,覆盖了整片火攻船停泊区。 三十余艘火攻船在不到数息的功夫就全部变成燃烧的残骸,海面上浮满了烧焦的碎木和人体碎块。 秋田大朗看着火光冲天,握住望远镜的手在发抖。 火攻船队完了。 武藏丸飞桥上一片死寂。 幕僚们面面相觑,各藩家老的脸色白得吓人。 沙俄圣安德烈号失去战斗能力,火攻船队覆没,两翼被明军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李猛的陆战队快船已经插到了锚地后方。 联军阵型正在从鹤翼变成被围住的一团散沙。 波波夫上校在圣安德烈号上意识到情况已无法挽回。 他用望远镜扫视战场,看见明军一字排开的阵线正在缓慢往前推,将联军往港湾深处逼。 后方施琅的快船队已经封住了暗礁外围的浅滩水路。 退路只剩一条,对马岛东侧的深水航道。 第571章此战不纳降!!! “传令,全舰队向东突围,退回九州!” 波波夫用俄语朝传令兵喊,又命人用旗语通知秋田大朗。 旗语刚升起,圣安德烈号拖着伤残的船身开始加速,往东侧海域冲去。 秋田大朗看见圣安德烈号的信号旗,牙根咬得咯吱响。 但他最终没有下令阻拦,因为他知道,此刻除了往东闯那条深水航道,别无他路。 武藏丸随后转向,跟在圣安德烈号身后。 联军各舰见到旗舰逃跑,纷纷转向跟上,鹤翼阵彻底散架,变成了一群仓皇逃窜的散兵游勇。 施琅在暗礁外围的快船上看见了圣安德烈号加速。 他搁下望远镜,转头对船上的水兵说:“放信号弹。告诉他们,大鱼进网了。” 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在对马岛东侧海域上空炸开。 圣安德烈号以最高航速冲进深水航道入口。 波波夫上校站在舰桥上,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明军在这条航道上一个兵都没布,不对劲。 但他没有选择,后方明军主力的炮火正在追着联军的尾巴打,留下就是靶子。 圣安德烈号船头劈开浪花,冲进了航道最窄处。 船体右侧贴近暗礁,礁石尖角在水面下隐约可见,左边深水区。 波波夫刚想命令舵手再往右偏一些,船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圣安德烈号整艘船猛然一震。 波波夫被震得从舰桥上往后摔,后脑勺撞在舱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触礁了?” 他捂着后脑勺爬起来,用手胡乱抹了把额角流下来的血,往舷窗外看去,但舷窗外没有礁石,只有海面上浮起的一团油渍和碎铁片。 “水雷!” 底舱的喊声从传话筒里炸开,夹杂着喷水声。 圣安德烈号船艏被一枚锚雷炸穿,破口在水线下,海水灌进底舱的速度极快,抽水机根本来不及排水。 波波夫踉跄着扑到传话筒前,朝底舱喊:“堵住它!” 但底舱再也没有回音。 紧接着,第二枚漂雷撞上了船腰。 这一次的爆炸更猛,漂雷里的五十斤黑火药将船壳撕开一个大窟窿,底舱的弹药通道直接被炸穿。 存放在那里的备用火药桶被引燃,圣安德烈号船腰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桅杆被气浪掀上半空,船身开始断成两截。 赵大海在宁海号上看见圣安德烈号爆炸的火光,随即下令:“全舰压上,把那艘还没沉透的打碎。” 宁海、平海、镇河、逐浪四舰从外围围上,四艘舰的主炮全部对准圣安德烈号还在燃烧的上层建筑。 穿甲弹轮番发射,铁弹穿透船壳、打穿隔板、击碎舱壁。 一艘沙俄大舰在四舰围攻下撑了不到一刻钟,便连同船上的炮手、水兵、军旗一起沉入海底,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团黑烟和漂浮的碎木。 波波夫没能逃出来。 圣安德烈号沉没后,跟在后面的联军船队彻底慌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倭国战船看见了圣安德烈号触雷的全过程。 他们开始拼命转向,但航道太窄,船挨着船往前挤,后面的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加速。 一艘长州藩残舰为躲避水雷,往右猛打舵轮。 船身擦过暗礁边缘,船底被礁石划破,龙骨卡在礁盘上动弹不得。 后面的船来不及避让,一头撞了上去,两艘船绞在一起,船壳互相挤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施琅在巡航快船上用望远镜看得清楚。 他放下望远镜,挥手对水兵们下令:“发射鱼雷。” 快船舷侧新装的水下鱼雷发射管打开了气阀。 这三艘快船是在天津赶制的第一批鱼雷艇,锅炉能提供的动力不多,但船身轻、吃水浅、航速快,装两枚火药助推鱼雷,适合在航道中猎杀大船。 鱼雷在水下拖出几道白线,笔直地扑向那团挤在航道入口打转的联军船队。 武藏丸紧跟在中段,秋田大朗看见前方的火光和碎木,下令放慢船速。 但没等他多想,头顶忽然传来沉闷的呼啸声。 秋田大朗下意识抬头,透过飞桥顶盖的缝隙,他看见头顶几个黑点在急速坠落。 定远号前主炮的超距炮火。 第一枚重型开花弹击中武藏丸船艏,将船艏火炮连同炮手一起炸飞。 第二枚打穿甲板钻入底舱,炸开了底舱存放火药桶的密封舱,火药桶炸开时封闭舱室刚好被第一炮破片引燃。 武藏丸的弹药库殉爆。 秋田大朗看见船腹迸出白光,然后整艘船从中间断成两截。 桅杆被抛上半空,飞桥上的人被气浪掀入海中,碎木、铁钉、烧焦的阵羽织碎片四散飞溅。 他最后看见的是海面上漂浮的一面萨摩藩十字丸旗,被随后的炮火弹片撕成布条,沉入水中。 武藏丸沉没后,联军残存的各舰彻底失去了指挥。 一些倭舰开始挂出白旗,有的是床单,有的是衬衣,还有一艘把炮手的裤裆绑在竹竿上伸出了船舷。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艇从倭军阵中划出来,朝明军阵线方向靠近。 艇上站着一个穿阵羽织的倭将,双手举着一卷降书。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面无表情地看向那艘小艇,淡淡说了一句。 “此战不纳降!!!” 黄蜚站在他身后,看向传令兵:“传令各舰,排枪驱退接降小艇,挡路的一律击沉。” 各舰从船舷上伸出枪管,对准那艘接近的小艇射了几枪,子弹打在小艇周围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花。 艇上的倭将愣了,他举起降书朝明军舰船挥舞,用生硬的汉语喊:“投降!我们投降!” 回答他的是镇山号的一轮霰弹。 小艇被霰弹打碎,艇上所有人全部落水。 紧接着,明军舰炮对准那些挂起白旗的敌舰开火。 一艘筑前藩战舰的主桅上挂着用衬衣做的白旗,被宁海号主炮击中弹药库炸毁。 一艘肥前藩残舰的白旗刚挂起便被炮弹打断白布,炮手接着被平海号的霰弹覆盖。 三艘商船排成一列挂白旗,被镇河号的主炮逐个击穿船壳,沉入海中。 黄蜚放下望远镜,有些不忍,但他没有开口劝谏。 他看着船舷外海面上漂浮的碎木、破帆、白布碎片和密密麻麻的尸体,沉默了几秒。 其实朱友俭心里也有些堵,因为他知道拒绝投降杀俘不祥的道理,不过他不后悔这样做。 而且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第572章弟兄们,准备上岸。 因为他清楚,若真把这近万名倭国水兵押回去,养起来要粮食,放了会给倭国水军留种子。 大明与倭人打了百来年的海战,从戚继光剿倭寇起,到今天对马海战,就没真正把倭国海上的根拔掉。 这次好不容易倭国联合舰队倾巢而出,若是放回一些,十年后下一代倭国水兵长大了,大明的商船还得被劫。 他不能给日后的太子留这个包袱。 从午后战到黄昏。 明军各舰弹药陆续告罄,最后一发开花弹打出后,炮手们改用了实心弹。 当实心弹也用光时,几艘外围的明军舰船甚至划进敌舰残骸区,用排枪射击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倭兵。 黄昏时分,最后一艘还在动的联军商船被镇山号发现。 它船帆全部烧没了,桅杆断了一大截,船身灌水倾斜,甲板上还站着十几个没死的倭兵,手里拿着桨往西边划。 镇山号舰长没有下令开炮,只是靠近后扔下两条缆绳,将商船拖到自己船舷边。 甲板上的陆战队员用燧发枪排射,将那十几个倭兵击毙在甲板上。 枪声停后,对马海峡彻底安静了下来。 海面上两百来艘敌舰、万余名倭兵及数千名沙俄兵,尽数变成了浮动的碎木尸块。 傍晚。 朱友俭站在定远号飞桥上,望着对马海峡海面。 夕阳余晖将海水和碎木染成暗红色,一眼望不到头的浮尸覆盖着整片海域。 王承恩拿着清点战报走到他身后。 “陛下,今日一战击沉联军全部舰船二百余艘,沙俄十一艘大舰无一逃脱,倭国残存各藩战船全部击沉。” “我军亦折损在册战船十九艘,轻重伤二十七艘,阵亡将士近三千人。” “战死将士遗体已尽量打捞,重伤员在底舱医务舱由军医全力救治。” 四百艘船倾巢而出,扬言要屠龙的对马海峡联合水师全军覆没。 从此一百年内,再无倭寇横行。 朱友俭听完,沉默片刻。 “阵亡将士遗体,好生装殓,等舰队回登州时送到烈士陵园安葬。” 王承恩应了一声,又道:“陛下,此战虽然损失不小,但缴获也是不少。施琅那边在锚地截获了不少倭国的军资物资,还有些沙俄的军火弹药。各舰弹药消耗需要补充,但补给舰还在辽东海域附近...” “不急。” 朱友俭打断他,转身看向海图室中诸将。 “传朕旨意,舰队不做休整。” 黄蜚、施琅、赵大海、李猛等人同时抬头。 朱友俭手指在东海上划过,重重戳在九州岛的位置上:“明日,大军东进,直捣长崎。” “长崎是倭国锁国之窗,也是江户幕府的脸面。今日我们打沉了他们的联合舰队,明日就登上他们的九州岛。” “朕要让江户幕府明白,从今日起,大明大舰所到之处,便是大明疆域。” 他扫视帐中诸将:“施琅为先锋侦缉九州沿海,明日卯时出发。” “李猛整编三营陆战队准备登陆,黄蜚率主力随后压阵。” “末将领旨。” 诸将抱拳。 ...... 次日,卯时。 舰队从对马海峡整队完毕,一百二十余艘战船与运输船排成两列纵队,在晨曦中缓缓朝东方驶去。 施琅的快船队最先离开阵列,十六艘战船扬帆加速,朝九州方向侦缉而去。 朱友俭站在定远号飞桥上,身后那面明黄帅旗在海风中猎猎展开。 舰队航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卯时将尽时,飞桥上的了望哨放下望远镜,朝下面喊:“正前方,长崎港外的远山已能看见!” 朱友俭举起千里镜,遥远的海平面上,九州岛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长崎港外围有几艘商船正在慌乱收帆。 施琅的快船队已做试探性攻击,炮台方向传来几声炮响,但距离太远,炮弹没够到快船便坠入海中。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对王承恩说:“传令施琅。” “先打炮台,把炮弹全砸在那些岸炮头顶上。” “炮台拿下后,黄蜚率主力在外围封锁港口,李猛的三营立即准备抢滩登陆。” 王承恩应道:“是!” 朱友俭顿了一下,透过千里镜看向长崎港内那几艘正在靠港卸货的商船。 商船桅杆上挂着的不是日丸旗,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 “看来倭人不光找了沙俄,还找了红毛也为他们撑腰。”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传令给李猛,登陆后若有荷兰人阻拦...” 他顿了顿。 “一并缴械。告诉他们,这里日后是大明的地盘,不想死的,自己滚回荷兰去。” “是。” 飞桥上的传令兵将信号旗升起,定远号前方的快船队接到命令,船头劈开浪花,朝长崎港直扑而去。 朱友俭望着越来越近的九州海岸,放下望远镜。 大明的水师,今日要踏上一个从未踏足过的岛屿。 而此刻的长崎港,还不知道对马海峡的四百多艘船,已经全部沉入了对马海峡海底。 施琅的十六艘快船从舰队两翼劈波而出,船头齐齐对准长崎港外的两座岸炮台。 港内炮台倭兵慌乱地转动炮架,第一发炮弹打出时,炮口仰角差了一大截,弹丸落在施琅先锋船队前方三百步外,溅起的水柱被海风吹散。 “还击。” 施琅站在船头,手里令旗往下一压。 快船舷炮齐射,数十枚霰弹像铁帚般扫过近处那座炮台。 石砌的炮位被打得碎石横飞,两门铜炮当场被掀翻,炮手倒下一片,活着的扔下火把就往山坡上跑。 另一座炮台还了两炮,一发打偏,一发擦着施琅座船左舷飞过,碎了两块船板,没伤着人。 施琅没等它装填第三轮,四艘快船从侧面绕上去,舷炮一轮齐射,那座炮台的弹药箱被打爆,火光夹着黑烟从射击孔里涌出来,炮声便哑了。 不过一刻钟,长崎数十门岸防炮全部摧毁。 施琅放下望远镜:“发信号,岸炮已废。” 定远号飞桥上,黄蜚看见信号弹升起,转身抱拳:“陛下,炮台拿下。末将这就率主力封港。” 朱友俭点了下头。 黄蜚手中令旗挥动,镇山号、平海号、宁海号等三十余艘主力舰脱离阵列,排成弧形横在港口外围水道,炮口对准港内。 李猛已经在船舷边整好了队伍。 三营将士背着燧发枪和弹药袋,正顺着绳梯下到小艇上。 四十余艘小艇在海面上排成三列,船头朝着滩头方向,桨手们闷头划水,桨叶入水极轻。 李猛蹲在第一艘艇的船头,把盾牌搁在膝盖上,回头看了一眼飞桥。 朱友俭站在飞桥栏杆后,朝他扬了一下下巴。 李猛咧嘴一笑,转过头,大喝道:“弟兄们,准备上岸。” 第573章攻占长崎滩头 李猛第一个跳下船,军靴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沙里。 盾牌举在身前,腰刀别在腰间,燧发枪背在身后,他嫌枪上刺刀在船上碍事,打算上岸再装。 “快!快!快!” 他挥着盾牌朝身后的弟兄们吼。 四十余艘小艇同时冲上滩头,桨手们扔下桨,抓起武器跳进浅水里。 有人被船底掀起的浪花打了个踉跄,爬起来时满脸泥沙,顾不得擦,抱着枪往前跑。 滩头上横着七八道鹿砦。 削尖的松木桩子斜插在沙土里,用粗麻绳绞在一起,后面堆着沙袋和石块。 沙袋上还插着几面日丸旗,李猛刚往前冲了十来步,鹿砦后面便站起一排弓手。 他们穿着竹甲,头上绑着白布条,弓弦拉满,箭镞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盾!” 李猛单膝跪地,盾牌往沙里一插,整个人缩在盾后。 身后陆战队员齐刷刷半蹲举盾。 百多面盾牌在滩头排成一道矮墙,箭头钉在盾面上的声音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人闷哼一声,盾墙间隙里射进来的箭钉中了一名小兵的小腿,那小子咬着牙没喊出声,自己把箭拔出来,从怀里掏出止血粉往伤口上倒。 “弓手准备!” 李猛从盾沿上探出半个脑袋,鹿砦后面的弓手正在从箭壶里抽箭,离得最近的几个连脸上被海风吹裂的皮肤纹理李猛都能看清。 李猛嘴角微微上扬,岂会给他们再次齐射机会。 “放!” 盾墙后站起三十多名陆战队员,手中燧发枪对准鹿砦后那排弓手扣动扳机。 枪声在滩头上炸开,硝烟顺着海风往山坡上飘去。 鹿砦后倒下一片弓手,竹甲被铅弹打穿,倭兵捂着胸口往后踉跄两步,一头栽下沙袋。 活着的弓手们慌忙蹲下身,躲在沙袋后面不敢再露头。 “上刺刀!” 李猛把盾牌从沙里拔出来,往背上一挂,从背后拽出燧发枪。把套筒刺刀从腰间皮袋里掏出来,往枪管上一套,一拧,咔嚓一声卡死。 身后陆战队员齐刷刷装上刺刀。 “冲鹿砦!” 李猛第一个窜出去。 盾牌挡在身前,脚步踩在松软的沙滩上跑不快,但三十步距离也就是几息功夫。 鹿砦后疏疏拉拉射出几支箭,他看准箭来的方向侧身闪开,右肩撞上松木桩的瞬间,刺刀从盾牌边缘捅进去。 扎中一个人的腹部。 手感很实在,刀锋切进竹甲和皮肉的阻力沿着枪身传上来。 那倭兵惨叫着往后倒,李猛用力把刀拔出来,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喷了他一手。 他翻过鹿砦,脚落在湿滑的沙袋上。 眼前是滩头阵的内圈,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沙袋后面,还有十来个活着的倭兵,其中一个穿着阵羽织,手里握着太刀的武士正从尸体堆里站起来。 那武士看见李猛翻过鹿砦,眼睛瞪得滚圆,双手举刀大喝一声朝李猛劈过来。 李猛不屑一笑,一个身高不及他腰间的小人,还敢冲他。 他往前一步,盾牌斜着迎上去。 太刀砍在盾面上,刀刃嵌进包铁边缘的硬木板里,那武士下意识往回抽刀,刀身卡在盾牌里抽不出来。 李猛趁他抽刀的空当,刺刀从盾牌下方捅进去,正中心窝。 武士嘴里涌出血,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不肯松。 李猛一脚踹在他胸口,连人带刀踹飞十几米。 这时候身后陆战队员已经翻过鹿砦,开始在地上列队。 “别散!排横队!” 把总赵老六挥着指挥刀吼,刚翻过鹿砦的兵们喘着粗气在他面前排成三行。 有人刺刀还没装稳,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拧刺刀座,旁边的弟兄帮他拿盾挡着前方。 滩头内圈的倭兵见鹿砦被突破,挥舞着太刀和竹枪嚎叫着冲过来。 “瞄准~~~” 赵老六把指挥刀举起来。 “放!” 第一排跪姿射击,枪声过后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倭兵应声栽倒。 “第二排,放!” 第二排立姿射击,又是几个倭兵倒下去。 “第三排,放!” 第三排补射一轮。 三轮排枪打完,冲出掩体的倭兵少了一半多。 剩下几个还在往前冲,其中一个光着上身,腰间绑着装了火药筒的竹筒,手里举着冒烟的火绳往明军阵线冲过来。 “拦下他!” 赵老六指着那光膀子的倭兵大喊。 三排枪口同时转过去,齐射。 一瞬间,那倭兵被打成筛子,身子往后一仰,手里火绳脱手落在地上。 倒下之后,腰间竹筒里的火药一声闷响,尸体炸成一团血雾。 滩头内圈暂时安静了。 李猛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沙子,大喊道:“报数!” “一队到齐!” “二队缺三个!” “三队缺五个!” “伤员抬回船上,战死者也抬回去。” 李猛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面日丸旗,随手扔到一边:“赵老六,带两队人往左边扫。陈小三,你带三队往右。遇到活的一律补刀,别给后面的弟兄留麻烦。” “是!” ...... 滩头左侧是几排渔民存放渔具的木棚子。 棚子用松木板钉的,年久失修,木板接缝处用草绳绑着,海风一吹吱呀作响。 棚外堆着破渔网、发霉的木桨和几只空荡荡的咸鱼篓子,苍蝇嗡嗡地盘着飞。 赵老六带两队人排成散兵线,刺刀在前,一步步往木棚区摸。 领头的兵刚靠近第一间木棚,门板忽然从里面被撞开。 七八个倭兵从黑洞洞的门里冲出来,手里举着短刀和渔叉。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倭兵个头不到明军士兵们的肩膀,双手握着一把生了锈的渔叉,嘶哑着嗓子扑向赵老六。 赵老六侧身闪过,枪托横着砸在那倭兵耳朵根上。 倭兵被砸得脑袋一歪,身子失去平衡往旁边栽,赵老六顺势把刺刀往前一送,捅穿了他的喉咙。 身后的明军同时开火。 排枪近距离射击,铅弹将木棚的薄板打得木屑横飞。 从小木棚里冲出来的倭兵还没来得及冲到明军面前,便被几排子弹扫倒。 赵老六走到木棚门口,往里瞥了一眼。 棚子里堆着几捆柴薪,柴薪上盖着草席,草席下面藏着一个装满了火药筒的木桶。 桶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倭文他看不懂,但能认出来纸背上印着萨摩藩的十字丸家纹。 “把火药桶搬出来,备用。” 赵老六朝身后招手。 两个兵钻进棚子去搬火药桶。 第574章清除周边之地 赵老六又检查了其余几间木棚。里面都是些渔具和杂物,最后一间棚子里躲着三个活着的倭兵。 他们缩在角落,其中一个腿上受了伤,裤腿被血浸透,坐在地上用倭语朝赵老六喊。 赵老六听不懂他喊什么,只看见那倭兵一边喊一边把手里的短刀举起来,刀尖对着自己脖子。 “这是要自尽。”旁边有兵低声说。 “想自尽,没门!” 赵老六说罢,手中燧发枪对着那倭兵的脑袋就是一枪。 枪响后其余两个倭兵疯了似的扑上来。 一个被刺刀捅穿,另一个在扑起的半空中挨了三发子弹,当场毙命。 “不是老子手黑。” 赵老六重新装药,枪口朝下,对着棚子几具尸体笑道:“只是我心善,不想让你们自尽而已。” “毕竟亲手打死你们,让我很解气。” 与此同时,滩头右侧,陈小三带着十几个人搜索石垣区。 石垣是一道用碎石砌起来的堤坝,高约半丈,从港边一直延伸到山坡底部。 堤坝表面长满了青苔和海蛎子壳,闻着有股咸腥味。 陈小三带人贴着石垣根走。 走了没多远,他听见石垣后面传来倭语的喊叫声。 至少几百人,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 陈小三举手示意止步。 他从石垣上探出半个脑袋偷瞄,石垣对面是一块空地,约五百余倭兵正在一名骑马武士的指挥下重新集结。 那武士穿着黑漆甲胄,兜鍪下露出的脸颊凹陷下去,估计有四五十岁。 他骑在马上,手里横着一柄比普通太刀长了近一尺的野太刀,刀身磨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白光。 武士身后,那百来名倭兵清一色穿着竹甲,有的拿长枪,有的拿太刀,还有些抱着一捆捆浸了松脂的柴薪。 松脂的焦味隔着石垣都能闻到。 陈小三缩回脑袋。 “谁跑得快?” 他压低嗓音问身边弟兄。 一个精瘦的小个子兵举手:“我。” “马上回滩头报讯。石垣后面百余倭兵正在集结,有骑马武士领队。还带了不少松脂柴薪,大概想乘乱烧船。” 小个子兵点点头,转身就跑。 陈小三朝其余人比个手势:“退后三十步,找掩体。别在石垣根下待着,等他们翻过来再打。” ...... 滩头上,李猛正把第二面日月旗绑在鹿砦最高的那根松木桩上。 旗杆不够长,他用一具阵亡倭兵身旁的断矛加长了半截,新插上去的日月旗在晨风中展开,迎着朝阳猎猎作响。 报讯的小个子兵连滚带爬跑到他面前:“将军...石垣后面...五百来号倭兵,有骑马武士带队,还带着松脂柴薪...” 李猛沉声道:“想烧船,陈小三呢?” “把总带十来人守在那边,让小的回来报讯。” 李猛转过身朝身后滩头喊:“集队!别搬尸体了,先打这帮浑水摸鱼的家伙!” 正在清理滩头的陆战队员们扔下手里的活,抓起立在鹿砦边的枪,在滩头上重新排成横队。 李猛拉过两个把总:“你带百人去左边,堵住木棚区那条道。你带两百人去右边帮陈小三。其余人跟我守正面。” 此刻,石垣对面,骑马武士太刀一挥。 五百余倭兵嚎叫着冲向石垣。 陈小三在石垣这边看得清楚。 首批翻过来的有二十多人,落地后便举着太刀往沙滩冲。 “别急...再等等...” 陈小三半蹲在一艘被拖上岸的废渔船后面,枪管搁在船帮上当依托。 等那二十几个倭兵冲到距废船约四十步时,陈小三扣动扳机。 “打!” 掩体后的明军同时开火。 废船木板缝里、沙袋后面、鹿砦木桩之间冒出十几道枪口火光。 冲在前面的倭兵像被割倒的草般成片倒下。 紧接着第二批倭兵又爬上石垣,这次有四五十人,其中有几个抱着燃烧的柴薪,一翻过石垣就往沙滩上跑,一边跑一边把柴薪往小艇方向扔。 可惜力道不足,扔不到小艇跟前,落在沙滩上独自燃烧,冒出的黑烟被海风吹散。 陈小三一枪打翻一个抱柴薪的倭兵,那倭兵手里的柴薪脱手落在沙滩上,火苗舔着沙子继续烧。 第三批倭兵翻过石垣时,李猛的援兵到了。 两百人从侧面杀出来,隔着五六十步远冲石垣脚下齐射。 侧面受敌的倭兵们乱了阵脚,有人转身想往回跑,有人继续往前冲,五百来号人的队伍被切成两截。 骑马武士在石垣对面用倭语嘶吼着下令,但没人听他的。 陈小三见时机到了,从废船后面站起来抽出刺刀:“上刺刀!冲上去!” 他率先冲向石垣。 身后明军端枪跟上,刺刀在枪口下闪着寒光。 石垣下的倭兵们正被侧面火力打散,见明军端刺刀冲上来,有的双手握太刀迎上,有的直接扔下刀就往回跑。 迎上来的倭兵中,有个头戴新月前立兜的年轻武士,双手横持太刀,朝陈小三猛劈过来。 陈小三用枪身架住这一刀。 刀刃砍在枪管上迸出火星,弹在铁制枪管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套筒刺刀的卡榫被震得嗡嗡作响。 陈小三只觉得虎口一麻,枪身差点脱手,他顺势把枪往下一沉,卸掉刀劲,同时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年轻武士一刀劈空,重心前倾。 陈小三乘他收刀不及的空隙,刺刀往前一送捅穿了他的腹部。 年轻武士嘴里涌出血,双手抓住刺刀枪管想拔出来。 陈小三又是一刺,这一刺直接捅穿了心窝。 年轻武士终于松开手,仰面倒在沙滩上。 陈小三从他后背上把刺刀抽出来,血顺着刺刀的血槽往下滴。 他抬头望向四周,石垣下倒卧了至少四百多具敌我双方的尸体,基本都是倭兵。 活着的倭兵开始溃散。 往山坡上跑,纵身跳进海里游向海外。 骑马武士还在堤坝对面嘶吼,但等他抬头看见从石垣上翻过来的陈小三时,手扶着那柄野太刀,缓缓点了下头。 随后他掉转马头,往山坡方向独自策马而去。 陈小三一愣,那领队武士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跑着实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以为回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单挑,不想直接扑了一场空。 “就地布置防线,防止倭人偷袭。” “是!” 第575章送上门的补给 滩头正面,第三波小艇靠岸了。 这波运上来的是舟桥工兵和弹药。 工兵们扛着木板和麻绳涉水上岸,开始在滩头上铺简易栈道,方便后续的小艇卸货。 弹药手们将成箱的纸壳定装弹和备用刺刀从船上搬下来堆在鹿砦后面。 把总钱老根蹲在弹药堆旁清点数量,数着数着忽然抬头:“谁看见王老二了?” 旁边兵摇头:“炮连还没上岸呢。” “王把总说炮太重,滩头沙子软,不好卸。” “施提督那边说了,等拿下石垣后再用绞盘往山上拉。” “那也成。”钱老根低头继续数箱子。 此刻,山坡密林中,溃散的倭兵陆续退入林子。 这些败兵分属不同藩旗,跑得快的萨摩兵已经翻过山脊往内陆退去,跑得慢的肥前兵和筑前兵还在林子里磨蹭。 一个名叫小早川的肥前藩武士坐在一棵被炮弹削断的松树下,用破布擦刀上的血。 他旁边蹲着七八个兵,其中两个是萨摩藩的,另一个是肥前足轻,手里握着折断的竹枪枪杆,呼哧呼哧喘粗气。 “打不了。”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萨摩老兵哑着嗓子说:“对马那边四百条船全沉了,长崎炮台一刻钟就没了,滩头几百人只活下来咱们不到十来个。” “明军炮火太凶。”另一个筑前足轻嘴唇发白。 小早川轻叹一声,没有回应几人,只是把擦干净的太刀插回刀鞘。 他站起来看向港口方向,海面定远号烟囱冒出的黑烟,滩头上日月旗已经升起来,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这仗怎么打。”缺耳老兵喃喃道。 小早川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先回藩里报丧。让藩主去跟将军说吧,长崎丢了,九州岛门也保不住了。” 说到这里,小早川再次叹息一声:“这哪是打仗?分明是送死。” “不知幕府在想什么,非要招惹这条巨龙,之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嘛!” ...... 长崎港内,渔船四散。 施琅的快船队追着几艘溃逃的倭船出了港湾。 倭船吃水浅,一头钻进沿海的浅滩水道,就施琅准备开炮的时候,不远处冒出十三艘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三色旗的船支。 甲板上站着穿白衬衫和深蓝马裤的荷兰水手,一张张脸被太平洋的风吹得通红。 施琅用望远镜扫视那十三艘荷兰商船。 船型统一,都是三桅大帆船,上层建筑漆成淡黄色,侧舷炮门半开半掩。 “发旗语。” 施琅放下望远镜:“大明水师奉旨征倭,令所有外国商船即时降帆停船接受检查。违令者视为助敌,炮击不贷。” 旗语发出约十几息后,一艘体型最大的荷兰商船上升起了几支回应旗。 施琅船上的通译念道:“荷兰东印度公司长崎商馆首席商务员。他说这里是自由贸易港,公司船舶享有治外法权,不受大明管辖。拒绝接受检查并要求我方舰队退出港区。” 其实旗语很简单,正常说的话,也就几个字。 但通译为了方便理解,按照他的方式翻译出口。 “拒绝?” 施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头对手下水兵说:“前主炮警告弹一发。从船头前面飞过去,别打着船。” 片刻后,施琅快船舷炮开火。 一发实心弹从荷兰商船船头掠过,炮弹砸进船首前方不远的深水里,激起一道巨大水柱飞溅。 那艘荷兰商船甲板上的水手们被吓得四处躲散。 大副用荷兰语声嘶力竭地在舰桥上喊着什么,桅杆上挂着的信号旗再次摇晃,这次降旗通译说表示停止抵抗接受登船检查。 施琅转身对旁边的陆战队千总说:“带人去搜船。先搜甲板货仓,再搜底舱。弹药武器一律收缴,文书账册带走,船上人员清点登记禁足不得下船,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千总抱拳道:“是!” 陆战队员腰挂绳索钩攀上荷兰商船舷侧。 首批登船的是二十多名燧发枪手,他们一登船便迅速占据甲板关键位置,舰桥两侧、舱门入口、桅杆梯口,枪口指向甲板上聚集的荷兰水手。 荷兰水手们高举双手有人用生硬磕巴的汉语重复喊着“商人!我们只是商人!” 陆战队千总没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这只商队的领队范·迪门面前。 范·迪门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身高比明军士兵们高了近一个头,穿着白色麻布衬衫和深蓝羊毛马裤,额头被海风吹得通红。 他右手握着一根短柄烟斗,烟斗里还冒着淡蓝色的烟丝,左手按在腰间佩剑剑柄。 “你们不能这样!” 范·迪门用生硬的汉语说:“这里是长崎!是自由港!荷兰东印度公司与日本幕府有正式通商协议!” 千总看着他。 “现在没有长崎了。” 千总指了指滩头上正迎风招展的日月旗。 “那面旗升起来的地方,从今往后就是大明的国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们的通商协议?跟谁签的?” “江户幕府?那是上一任房东。” “现在这块地换东家了,想继续在这儿做生意先跟新东家谈,新东家姓朱,规矩跟以前不一样。” 范·迪门紧蹙眉头盯着那面日月旗看了会儿才慢慢松开按剑的手。 他意识到眼前这支舰队不是来打劫的,是来征服的。 他低声用荷兰语对身边大副交代几句,然后烟斗深吸了一口,浓烈烟味呛得旁边押送的明军士兵皱了皱鼻子:这红毛夷人抽的什么破叶子,比关外的旱烟还冲。 整艘船像被掀开甲板盖的箱子,从货舱到水手舱,从舰长室到底仓粮库,全部翻了个底朝天。 缴获的武器被集中堆放在甲板中,千总望着眼前的货物,眉头一皱。 这哪里是商品,全他娘的军火。 舱单显示这批武器是准备卖给长州藩的,收货单上盖着长州藩家老毛利秀元的印章,交货日期就在三天后。 千总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是卖给倭国的军火,如今长崎港归属了大明。 那这批军火就属于走私,他有权全部扣押。 “汇报提督,就说咱们缴获了一批走私军火。” 听到这话,范·迪门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跟个煤球一般。 很显然,他带的这十三支船的武器火药是拿不回去了。 范·迪门想反抗,可望着周边大明的舰船,他那颗不甘的心,被死死地压了下去。 命比什么都重要! 与此同时,被堵在港口里的其余日本商船一个都也没跑掉。 货物、账册、船员花名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压舱用的咸鱼都被捅了几刀以防里面藏武器。 第576章大明东瀛都护府 定远号,飞桥上。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 滩头上的日月旗已经在晨风中招展了半个时辰。 绿色信号弹腾空后,后续小艇正一拨接一拨往滩头运送弹药和给养,工兵们在石垣后开始搭建简易储水站。 王承恩站在旁边禀道:“陛下,李猛部已稳固滩头,正在向山坡方向推进清理残余,施提督那边封锁了港口水道,截获十三艘荷兰商船,正在押解登船缴械。” 朱友俭点点头,忽然又拿起了千里镜。 镜中,一艘悬挂荷兰三色旗快艇正被明军押解离开荷兰商船。 小艇上坐着七八个荷兰人,为首的穿着白衬衫蓝马裤,身形高大,花白胡须几寸来长。 方才施琅发来的简要中提及过此人,范·迪门,长崎商馆首席商务员。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站在飞桥上望着远处滩头那面日月旗。 “传朕旨意。” 王承恩研墨提笔在手,翻开记事簿静待圣谕。 “今日之后,长崎港改名镇西港,为我大明东瀛都护府驻地。” 王承恩提笔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 “命李猛暂代镇西港守备,统三营陆战队驻防港口及周边要地。” “施琅所部继续封锁对马海峡协助李猛巩固防御。” “黄蜚率主力舰在港外就地休整补充弹药粮食,三日后做下一阶段进攻准备。” 朱友俭顿了下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还有,那个范·迪门押到定远号。” “朕要亲自见一见这个荷兰人。” “是。” 与此同时,滩头上最后一批弹药箱卸完,李猛站在鹿砦边上,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和沙子。 石垣方向的枪声已经停了半个时辰,陈小三派人回来报讯,说溃散的倭兵逃进了山坡密林,追不上了。李猛也没打算追,他的任务是拿下长崎町,不是撵兔子。 “赵老六。” 赵老六正蹲在弹药箱旁边喝水,听见喊声把水囊往腰上一挂,跑了过来。 “你带本部人马守滩头,看好这些弹药和粮食。” 李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画的草图,是施琅的斥候船昨天送来的长崎港地形简图,上头用墨线勾出了从滩头到町内的主道:“我带陈小三和钱老根往町里推。” 赵老六应了一声,转身去集队。 李猛又朝身后喊:“陈小三,钱老根,挑三个百人队,带足弹药,一刻钟后出发。” 一刻钟后,三百人的队伍从滩头开出,沿着长崎港主道向町内推进。 道路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商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有几家铺子门口还摆着收摊时没来得及搬进去的木桶,桶里装的是咸鱼和腌萝卜,苍蝇嗡嗡地盘着飞。 李猛走在队伍最前面,盾牌挂在背上,手里端着燧发枪,枪口朝下。 他边走边用眼睛扫街道两侧的木屋,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偶尔能听见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还有小孩被大人捂住嘴发出的闷哭声。 “他们不敢出来。” 陈小三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 “不敢出来才好。” 李猛头也不回:“老子最烦巷战,一栋破木屋能打半个时辰。” “不过这些倭人房子跟纸糊的一样,就算真打,也不用了那么久。” 没走多远,前出侦察的尖兵跑了回来。 “将军,前方二百步,码头仓库区。” “有百来个倭兵躲在栈桥底下,看装束是溃散的水兵,没甲,手里有刀。” 李猛站住脚步,吩咐道: “陈小三,领你的人往左边绕,从仓库后头摸过去。” “钱老根,右边石垣那条巷子,堵住栈桥另一头。” “我走正面。信号一起,三面开打,别放走一个。” “记住,咱们的目标是长崎町,不能在这些散兵身上拖太久。” 两人领命带人散去。 李猛蹲下身,把枪托抵在肩上,透过准星瞄着远处栈桥那片木头棚子。 等了约莫十几息工夫,左侧仓库后头突然响起枪声,接着是倭兵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只见百来个穿白衣的倭兵从栈桥底下窜出来,有几个手里拿着太刀,还有几个举着桨当武器,往右侧巷子里跑。 右侧巷子随即响起排枪。 钱老根的人堵在巷口,三排轮射将那帮往巷子里钻的倭兵悉数撂倒。 剩下几个掉头往主道跑,刚跑出栈桥棚子的阴影,便撞上了李猛的枪口。 李猛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那个胸口正中一枪,身子一歪栽进栈桥底下的浅水里。 身后陆战队员跟着排枪齐射,主道上硝烟弥漫,不过数息工夫,主道上就倒下了几十个倭兵。 剩下十五六个倭兵退回到栈桥底下的浅水里,手里举着刀,浑身湿透,嘴里叽里呱啦用倭语喊着什么。 李猛听不懂他们喊什么,也不想听懂,只是挥手道:“轰天雷招呼。” 几名陆战队员从腰间掏出铁壳手雷,点燃引信,朝栈桥底下甩过去。 “轰!!!” 手雷在浅水里炸开,水花混着碎铁片四溅,栈桥底下那团白烟散开后,浅水里漂着十几具尸体,还没咽气的直接补枪。 李猛放下枪,眼神扫过栈桥。 除了他们,仓库区已经没活人了。 “报伤亡。” “一队零伤亡。” “二队零伤亡。” “三队轻伤两人,军医正在包扎。” 李猛嗯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汗,朝身后招了下手:“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整好队列,沿着主道继续往前推。 过了码头仓库区,街道两旁的建筑从破木屋变成了瓦顶木墙的町屋,门面上挂着布帘子,帘子上印着各色商家字号。 李猛认不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倭文,但他能看出来,这片是长崎町的中心区域。 奉行所就在前面不远。 ...... 此时,奉行所内,松浦信正跪坐在正厅榻榻米上。 正厅不大,四壁挂着几幅水墨画,正对门那面墙上悬着一块匾额,上头是德川家康的御笔,写着镇西护国四个字。 匾额下摆着一座刀架,刀架上横着一柄太刀,刀鞘黑漆金纹,是松浦家世代相传的佩刀。 松浦信正今年五十一岁,在长崎奉行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二年。 十二年间他见过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也见过大明的商船。 他自认为对海外局势了如指掌,但今天早上起来,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对马海峡的联合舰队全灭了。 长崎炮台两刻钟就哑了。 滩头上两千余守军,活着退进町内的不到十分之一,还是被明军陆战队追着屁股打进来的。 第577章拿下长崎町 松浦信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正厅里还跪着七八个人,奉行所的两名与力、三名同心,以及刚从滩头逃进来的肥前藩武士小早川。 小早川的甲胄上全是血和泥沙,左脸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低着头跪在松浦面前。 “奉行大人。” 一名与力跪行半步,额头贴着榻榻米:“明军已经过了仓库区,最迟数刻钟就会到奉行所。” “守门的足轻不足五十人,町内青壮都跑光了,临时征调也来不及了。” 松浦信正没说话。 与力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把压在喉咙里那句话吐了出来:“大人,奉行所守不住。” 松浦信正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刀架前,双手捧起那柄太刀,转身面对厅中诸人。 “你们都走吧。” “我是长崎奉行,直属江户的旗本。上个月我发往幕府的军报说,只要有我在,长崎就安如磐石。” “将军阁下眼下正在江户等我的军报。” “我不能走。” 正厅中安静了片刻,那几名与力和同心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小早川没有走,跪坐在原地。 “你也走吧。” 松浦看了他一眼:“你是肥前藩的人,不是我松浦家的人。” “活着回去,告诉你们藩主,长崎丢了,让他早做准备。” 小早川紧蹙眉头,摇了摇头。 松浦信正无奈一笑,也没再说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德川家康那块镇西护国御笔匾额,好一会儿才从腰间抽出太刀,跪坐在匾额下方,将白色阵羽织脱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膝旁。 同时,李猛在奉行所外站住了脚步。 奉行所是座两层木楼,外墙刷了白灰,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铁铆钉。 门前是一道人高的石垣围墙,墙头上插着几面日丸旗。 围墙后面站着几十名足轻,手里拿着竹枪和弓箭,透过围墙的隙孔往外张望。 李猛在距奉行所大门约一百五十步处停下,身后陆战队员以三十人为一排展开阵型。 “陈小三,去看看左边有没有路绕到后面。钱老根,右边那条巷子能不能堵住后门。” 两人刚要散开,陈小三用手一指围墙方向:“将军,你看那个。” 李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围墙后面有人在动。 不是足轻,是两个穿深蓝色羽织的役人,正扛着一杆白布从墙角走出来,把白布系在围墙最高的那根木桩上。 白布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 “投降?” 钱老根冷哼一声,嘀咕道:“先前在码头上投降,被老子们排枪打成了筛子。现在还敢举白旗。” 李猛看了看系在木桩上的白布,淡淡道:“这次是真投降。走吧,去看看。” 他带着陈小三和十几个兵走到奉行所大门口。 那两名役人跪在围墙外面,额头贴着地面,其中一个用磕巴的汉语说:“大人...奉行大人...在里面...他不让我们死守...他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李猛眉头一皱:“他一个人在里面?” “是...还有一位肥前藩的武士...” 李猛回头对陈小三说:“砸门。” 十几个明军用缴获的撞木猛撞大门,三下之后闩锁崩断,大门被撞开。 李猛第一个跨进奉行所正厅院子时,闻到了血腥味。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打了一辈子仗,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一具无头尸体躺在德川家康御笔下方的榻榻米上。 松浦信正已经死了,腹部横着一道极深的切口,从左肋剖到右腹,切得干净利落,肠子从创口涌出来,流的到处都是。 他身边跪着一个武士,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柄染血的太刀,正是小早川。 李猛跨进正厅的一刻,小早川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短暂一瞬。 小早川把刀尖掉转,对准自己喉咙。 李猛拔腿往前冲,想阻止他,但没来得及刀尖已经刺了进去,刀锋从颈椎后透出,小早川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倒在了松浦信正身边。 李猛默然片刻,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倒也是条汉子。” 然后转过身,对手下挥了下手:“两个都抬出去,找个地方随便埋了。” 他走向那块匾额,伸手把德川家康那面匾额摘下来,随手靠在墙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日月旗,抖开,挂在匾额原先的位置。 做完这些后,他对陈小三说:“传令下去,奉行所拿下。” “让各队清点降兵,封存金银库和仓库,遇到军需物资单独登记,不许私拿,违令者军法从事。” 陈小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半个时辰后。 奉行所各处已被明军控制。 投降的足轻和町官被集中在院子里,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明军士兵持枪站在四周看守,谁也不许交头接耳。 陈小三过来报告:“将军,清点清楚了。” “降兵六十三人,奉行所官吏及家属共四十一人,悉数出降。” 李猛点了下头,又问:“仓库里有什么?” 钱老根蹲在奉行所后院的仓库门口,拿着一本炭笔写的清单,念道:“米粮四百石,铜钱三万贯,火药一百二十桶,铁炮零件两箱,荷兰造燧发枪零件一箱,还有百来捆没来得及运出去的松脂柴薪。” “还有沙俄转交的军械,用油纸包着,上头贴着毛子文的标签。” “看箱子编号是从雅库茨克运来之前,应该是联合舰队的补给。” 李猛听完,咧嘴一笑:“好嘛,联合舰队没补成,倒给咱们补了。” “全部封存,一件不许动。” 他站起身,扫了眼院子里的降兵们。 “赵老六留下驻守奉行所,管好这些俘虏。” “陈小三带人清点金银库,钱老根守住军械,等陛下发落。” 说完,他又抬头从门框里望向海面方向。 那边的海面上整齐停着几十艘船,其中最为显眼的,自然是身形巨大的定远号。 此刻定远号的烟囱还冒着黑烟,明轮缓缓转动,船身一动不动停在海面上。 李猛不知道定远号上此刻正在上演什么戏码,但他能猜到陛下大概正板着脸,审问那些个红毛夷人吧。 毕竟方才路过滩头时施琅派人来报讯说截了十几艘装走私军火的荷兰商船,要报陛下处置,算算时辰,那个被扣下的荷兰头子现在估计已经站在定远号上了,正被训得皮开肉绽呢。 想到此处,李猛笑了笑。 第578章我的地盘,我作主! 定远号,飞桥海图室。 朱友俭端坐在案后,王承恩捧着记事簿侍立在左侧,黄蜚右手按着腰刀刀柄站在右侧,两人的目光都盯着门口方向。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小栓领着两名近卫将范·迪门押进海图室的当口。 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背后,白衬衫在挣扎中被扯掉了一颗扣子,露出胸口一撮灰白的胸毛。 李小栓将他按在案前跪下,范·迪门梗着脖子瞪了李小栓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案后端坐的帝皇。 朱友俭没穿龙袍,只着了一身靛蓝色军袍,袖口用皮绳扎紧,衣领上别着一枚铜制日月徽章。 他右手搁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缴获清单的纸边,左手按在膝盖上,坐姿极为放松。 范·迪门审视了朱友俭片刻,他实在有些意外,这位全歼联合舰队、拿下长崎港的大明皇帝看上去很普通,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又让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范·迪门先生。” 朱友俭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长崎商馆,首席商务员。” 范·迪门怔了一瞬,他没想到皇帝会亲口用荷兰语说出他的职务。 在北京搞建设的那几年,朱友俭可没有闲置,除了上朝、批阅奏折,每天都会抽出一个时辰,与各国通译学习各国的语言文字。 而且朱友俭本来就有英语基础,书面上或许有些难懂,但是一般的口语没啥问题。 范·迪门很快收敛了惊讶情绪,在海上跟亚洲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他有一套自己的经验:跟这些东方君主打交道,气势不能输,必须先声夺人。 “陛下。” 范·迪门用生硬的汉语开口:“我以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首席商务员的身份,就贵国水师对我方商船的无端袭击与登船扣押提出正式交涉及抗议。” “荷兰东印度公司与日本江户幕府签有正式通商协议。” “我方商船在长崎港停泊、卸货、贸易,完全遵守当地法律与国际贸易惯例。” “贵国水师无正当理由强行登船、扣押货物、拘禁我方船员,此等行为违反航海自由原则与国际法。” 范·迪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扫了眼屋中几人,见朱友俭脸上毫无表情,他又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继续道:“我的要求是:一,立即释放所有被扣押商船及人员。” “二,归还全部被扣货物。” “三,赔偿我方因无故扣押所造成的损失。” “四,我方享有原有的治外法权,不受贵国法律管辖。” “贵国若不予满足,我将不得不将此事禀报巴达维亚总督,由总督阁下与贵国进行正式外交交涉。” 他终于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等着朱友俭的回应。 海图室内安静了片刻。 朱友俭把那份缴获清单从案上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 “范·迪门先生,你说完了?” 范·迪门点头:“我的立场已经表达清楚了。” 朱友俭把清单搁下,看着他。 “朕只问你一句话,你所谓的正式通商协议,是与谁签的?” 范·迪门微怔,随即答道:“与日本国的合法政权江户幕府签订,协议条款明确赋予我方在长崎及平户的贸易权利,并承认我方人员的治外法权。” “江户幕府?” 朱友俭打断他:“那朕的问题又来了,长崎这块地,是谁的?” 范·迪门沉默了一下,答道:“长崎港在九州岛西岸,九州岛目前受日本江户幕府管辖。” “幕府?” 朱友俭轻笑一声,从案上拿起竹鞭起身,走向海图室左侧墙上挂着的那幅《坤舆万国全图》。 这是他从北京带出来的,薄珏在天津用铜版重新刻印过几份,比原版的纸本地图精细得多。 竹鞭点在地图左上角,一片被蓝色颜料标注的狭小区域。 “荷兰。在这里。” 竹鞭往西移了一点:“英国,在这里。” 再往东南移。 “西班牙,在这里。” 范·迪门的脸色变了,他见过不少大明官员,多数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连荷兰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但这个皇帝站在地图前用竹鞭点出来的位置,精确得让他头皮发麻。 朱友俭转过身,竹鞭点在台湾岛的位置。 “你们在台湾筑城的时候,也没问过朕同不同意。” 他这句话是用荷兰语说的。 范·迪门猛地瞪大双眼,嘴唇翕动了几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的东印度公司,天启四年占了台湾,筑了热兰遮城,崇祯二年又筑了普罗民遮城。” “对了,你们还趁我大明内忧外乱之际,征收人头税,向中国商人和渔民强买强卖鹿皮和糖。” “在台湾沿海用舰炮轰击大明的商船,说这片海域是你们的势力范围。” “那时候,你们问过朕同不同意吗?” 范·迪门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那段历史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殖民活动从来没得到过大明的许可,还趁大明内乱之际,侵吞了台湾。 朱友俭把竹鞭搁在案角,重新坐下。 “大明取回台湾,那是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范·迪门的脸上缓缓扫过。 “至于长崎,朕再问你一遍,这块地是谁的?” 范·迪门沉默了很久,他已经明白了朱友俭的意思。 既然江户幕府不是长崎的合法主人,那荷兰与幕府签的协议就是废纸一张。 朱友俭的逻辑简单粗暴,但他无法反驳,因为这套逻辑是欧洲人自己发明并推广的:权力建立在征服之上。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海图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施琅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新誊写的清单,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陛下。” 施琅将清单呈上:“十三艘走私商船查获的物资全登在这上头了。” 朱友俭接过清单,逐行扫下去。 朱友俭看完,转过头,将清单正面朝向范·迪门。 “这就是你们说的商人?” 范·迪门看着那张清单,沉默了很久。 他认识上面列出来的每一件货物,甚至经手过这批军火的出货单。 这批货原定三天后装船运往对马海峡补给联合舰队,其中三千支燧发枪是给幕府水军的,沙俄转交的那一百二十箱军械援助。 如今全落在了明军手里。 “这里是东方的地盘。” 朱友俭缓缓放下清单,抬眼看向他:“规矩得按东方的规矩来。朕可以明确告诉你,大明不承认什么治外法权,也不承认什么航海自由。” “从今日起,西太平洋的贸易规则由大明制定,航路安全由大明水师保障。” “想做生意,你们可以来北京谈;想打仗,朕的铁甲舰随时奉陪。”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总督,朕给他两条路。” “第一条,把巴达维亚的商船规规矩矩开过来,按大明的税法缴税,按大明的规矩办事。” “第二条,把舰队开过来,你们试试看大明舰队的火力。” 范·迪门咽了口唾沫,终于低头:“陛下,我只是公司的一名商务员,没有资格代替总督做任何承诺。” “但我可以将陛下的口信一字不漏地带回去。” 朱友俭嗯了一声,看向施琅:“给他一条快船,让他滚回巴达维亚。” 施琅应了一声,拎着范·迪门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范·迪门踉跄了两步,走到门口时忽然站住,回头看了朱友俭一眼。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陛下的荷兰语...很标准。” 朱友俭没理他,已经低下头去看案上的下一份文书了。 范·迪门被押出海图室后,王承恩低声问:“陛下,那些缴获的燧发枪怎么处置?” 朱友俭头也不抬:“都留给李猛。让他在镇西港就地武装陆战队。三营的装备损耗不小,这批燧发枪跟大明的汉阳枪口径不一样,但枪机结构相近,让工匠改一改枪托和刺刀座,配给陆战队当近战枪械。” 他搁下笔,又补充道:“还有,传朕旨意给广州研究司,让他们派人来长崎查验这批荷兰燧发枪的工艺,看看能不能从中学到东西。” “若能借鉴改进,也能多一条枪支制造的法子。” 王承恩应道:“是。”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飞桥栏杆旁,望着远处长崎港内那十几艘荷兰商船。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明军水兵,正在清点货物。 “这些人早晚还得来。” “荷兰人不是倭人,他们吃一次亏不会服气,只会憋着坏再来一次。” “下次就不是商船了,是舰队。” 他转过头,看向海图室角落里站着的那个人:“王承恩,拟旨给福建巡抚。郑森的水师从台湾调一个分舰队来镇西港。” 王承恩翻开记事簿,提笔记录。 朱友俭又补了一句:“再拟旨给天津,让薄珏加快铁甲舰的建造进度。钱不够就跟太子还有内阁要,国库没了,就让太子抄几个贪官的家,尤其是那些宗室。” 贪官污吏,朱友俭并未清算完,虽然大明的高层已经被自己人取代,但下层人员极度欠缺,全部清理的话,只会让大明成为一个空壳子,而且太子还需要历练,这些人正好可以给朱慈娘练手。 这帮贪官污吏,说到底就是朱友俭养的韭菜,需要的时候割一茬即可。 第579章锅岛胜茂归降 长崎陷落的第三日,劝降书便送到了九州各藩。 送信的长崎武士骑着从长崎奉行所马厩里挑出来的快马,褡裢里揣着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沿着肥前、筑前、筑后、丰前、丰后、萨摩的官道一路狂奔。 明军缴获的长崎驿传系统完好无损,驿站的马匹、粮草、换乘点都没来得及破坏,奉行所的驿丞第一个投降,亲自带着明军士兵去认各条驿道的暗号标记。 文书是朱友俭口述、王承恩用汉文和假名各誊抄了数十份。 汉文在上,假名注音在旁,每个字都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生怕倭人不认识。 措辞简单到近乎粗暴:对马海峡水师四百余艘全灭;长崎炮台一个时辰陷落;大明水师战列舰现正停泊在长崎港外,炮口对准九州每一寸海岸。降者原职留用,只须接受都护府监察官驻藩;不降者视同敌国,城破之日藩主诛杀,武士削籍为民。 落款处那方朱红大印是王承恩临时用普通木头刻的。 真的大明东瀛都护府总督金印还在北京铸着,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送到。 肥前藩最先收到劝降书。 锅岛胜茂今年四十七岁,在肥前藩主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年。 二十年间他跟荷兰人做过生意,跟萨摩人打过仗,跟幕府派来的巡见使喝过酒,也跟大明的走私商船在平户港外偷偷交易过丝绸和瓷器。 他自认为对局势的判断比九州任何一个大名都清醒,对马海战的结果他在第二天就知道了,不是靠驿传,是靠平户港逃回来的渔船。 那些渔船从对马海峡方向漂回来,船板上全是弹孔和火烧的痕迹,船上的渔夫说海面上漂满了碎木和尸体,倭国联合舰队的四百多艘船一艘都没剩下。 锅岛胜茂听完这话,当晚就召集了家老。 正厅里跪坐了十几个人,肥前藩的三位家老、五位物头、两位寺社奉行,还有藩内最大的三家豪商的当主,全都到齐了。 锅岛胜茂把劝降书摊在榻榻米上,让家老们依次传看,然后说了一句话。 “降。” 家老中年纪最大的那位抬起头,想说什么。 锅岛胜茂没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幕府的船都沉了。萨摩的岛津家大概会打,但萨摩能撑多久?” “十天?半个月?” “大明的铁甲舰能从长崎直接开到鹿儿岛,萨摩的武士再勇,能游到海上去砍大明的船底?” 正厅里没人接话。 锅岛胜茂站起来,走到刀架前,双手捧起那柄世代相传的太刀,转身面对诸人。 “肥前降了,保境安民。” “不降,只会城破人亡。” 众人犹豫了一下,觉得锅岛胜茂说的有道理,如今的幕府只是秋后的蚂蚱,已经蹦跶不了多久了。 与其陪葬,不如独活。 于是纷纷同意归降。 当日午后,锅岛胜茂亲自乘小船来到长崎。 为了显示诚意,他只带了三个人,一个捧刀的家臣,一个捧图的物头,一个划桨的足轻。 船还没靠岸,舢舨上的家臣便站起来,把一面早就准备好的白旗插在船头,白布在风中展开,上面写着四个汉字:“肥前归附”。 施琅的外围巡哨船拦下这艘小舢板时,锅岛胜茂端坐在船上纹丝不动,只是让家臣把太刀双手举过头顶。 “肥前藩主锅岛胜茂,求见大明皇帝。” 施琅的巡哨把总不敢怠慢,一面派人飞报定远号,一面亲自押着舢板靠岸。 锅岛胜茂上岸时赤着脚,他让人把太刀放在码头上,自己往前走了三步,然后伏地叩首。 码头上的明军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在滩头打了整整一天,见过的倭兵不是抱着火药桶同归于尽就是躲在木棚里放冷箭,突然冒出来一个磕头磕得脑门沾沙子的藩主,一时竟不知道该拿枪对着他还是拿绳子捆他。 朱友俭在定远号上接见了锅岛胜茂。 海图室里那张缴获清单还在案角搁着,上头压着荷兰人的烟斗。 锅岛胜茂被带进来了,低着头,眼睛只敢看脚下的铁甲板。 跪在案前后,锅岛胜茂用磕巴的汉语自报家门,然后从怀中取出两本册子,双手呈上。 王承恩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本是肥前国的详细舆图。 不只是一张大地图,而是分区分乡的细图,每一页都标注了村镇位置、道路走向、桥梁渡口、山地河川。 图上用朱墨点出了所有要害之地,哪座山头有烽火台,哪条河谷能藏伏兵,哪座桥梁是木制还是石造... 朱友俭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锅岛胜茂一眼。 这份图不是临时赶制的,是藩内存档的原件,纸张边缘有翻看过多年的磨损痕迹,墨迹也早就渗进了纸纤维里。 锅岛胜茂是把肥前的家底一锅端来了。 这让朱友俭非常满意。 第二本是人口田亩册。 册子上记着肥前国各乡各村的户数、人口、田亩面积、年贡数额。 字迹工整,用的是倭式账册惯用的假名数字,但旁边有人用炭笔新标注了汉文对照。 锅岛胜茂伏在地上:“罪臣别无长物,唯以此册图献上,以示肥前真心归附。” 朱友俭合上册子,问道:“你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锅岛胜茂额头贴着铁甲板:“罪臣不敢求赏。只求陛下约束王师,莫伤肥前百姓。肥前百姓虽为倭人,如今也是陛下的子民。” 朱友俭默然片刻。 “王承恩,拟旨。” 他站起身,走到锅岛胜茂面前。 “锅岛胜茂,封归义侯,仍领肥前政。大明东瀛都护府设监察官一人驻肥前,稽查吏治、监督军务。” “肥前兵马暂由归义侯节制,但出师征伐须报都护府批准。” “废肥前内一切与江户幕府有关的法令条文,改行大明律。” “原武士俸禄由藩库支给,待都护府财政充裕后,逐步编入大明武官体系。” 锅岛胜茂听完,伏地叩首:“罪臣代肥前百姓,谢陛下隆恩。” 朱友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大宰府有多少守军?” 锅岛胜茂抬起头:“幕府直辖军约两千人,由大宰大贰德川忠长统率。” “另有筑前、丰前调来的协防部队约一千五百人,合计三千五百余人。” “大宰府城防如何?” “城墙高三丈,依山而建,正面只有一条石阶可通。” “东西两侧是悬崖,背后是密林。” “城内有水井三口,存粮约半年。” 朱友俭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锅岛胜茂又磕了个头:“罪臣斗胆。大宰府天险虽固,但德川忠长此人不通兵法,性子又刚愎自用。罪臣愿率肥前兵马为前锋,为陛下拿下此城。” 朱友俭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必。前锋朕已有人选。” “你的任务是整顿肥前兵马,协助前锋,顺便劝降其他几人。” 闻言,锅岛胜茂心中大喜:“是,罪臣这就去处理。” 锅岛胜茂退出海图室后,朱友俭将那本肥前舆图摊在案上,手指沿着肥前通往筑前的官道一路往北,最终停在大宰府的位置。 舆图上标注的那座要塞位于九州岛中部偏北,扼守着从肥前、筑后通往筑前、丰前的咽喉要道。 拿下它,本州岛门户洞开。 第580章一路碾压 就在锅岛胜茂献图归附的第三天,萨摩藩的回信送到了长崎。 朱友俭在长崎行辕正堂打开那只木匣子时,一股血腥味和石灰味扑面而来。 木匣里装的是送劝降书的使者,一个长崎归降的町官的首级。 人头被石灰渍过,脸色惨白,双目圆睁,嘴唇被针线缝住了,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痂。 首级旁边塞着一张用白布写的血书。 王承恩将血书展开,放在案上。 萨摩男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明皇帝若敢来犯,此头便是榜样。 落款是岛津三郎的花押。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十几息。 朱友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木匣子,看着血书,看着那颗被缝住嘴的人头。 朱友俭将血书重新折好,搁在木匣子旁边。 “他要玉碎,朕便成全他。”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说:“传朕旨意。命黄蜚率主力舰队明日出发,攻占鹿儿岛湾。” “李猛继续北进大宰府。” 朱友俭又看了一眼那颗人头。 “这个使者叫什么?” 王承恩翻开记录:“长崎町官渡边次郎,前日主动请缨去萨摩送劝降书,说自己在萨摩有亲戚,能说得动岛津家的人。” 朱友俭沉默片刻。 “记下来。等平定九州,在镇西港给他立块碑。” 王承恩应了一声,提笔记下。 王承恩在一旁开口:“陛下,萨摩如此嚣张,归附的那些藩国会不会心生动摇?” “不会。”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九州舆图前。 “锅岛胜茂为什么降?因为他看得懂局势。对马海战之后,九州任何一个大名都明白,倭国的水师没了。没了水师,九州就是一座孤岛。幕府在江户,隔着茫茫大海,一兵一卒都送不过来。” “萨摩不降,不是因为勇,是因为蠢。岛津三郎以为躲在鹿儿岛的城墙后面就能撑到幕府来救他。” 竹鞭点在鹿儿岛湾的位置。 “等他看见朕的铁甲舰开进鹿儿岛湾,他就会明白,幕府的援军永远也不会来。” ...... 与此同时,施琅的分舰队抵达平户港。 平户曾经是倭国西部最大的对外贸易港之一,葡萄牙人、荷兰人、大明走私商船都在这里停泊过。 港内原本驻扎着数十艘商船,另有几艘隶属于肥前水军的小型战船负责港口防务。 但此刻港内空空荡荡。 码头上堆着来不及运走的货物,几艘渔船搁浅在沙滩上,船底被凿了几个大窟窿,海水正顺着破口往里灌。码头仓库的门大敞着。 施琅皱着眉头扫视这片狼藉。 “跑了?” 身边的把总摇头:“不像跑。像是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自己人抢了。” 施琅点头,这种情况他在长崎也见过。溃散的水兵听说后方告破,第一件事不是整队备战,而是冲进仓库抢粮食和财物,然后往内陆逃窜。 “不管这些。先搜港。” 快船队泊入码头,陆战队员跳上栈桥,分成十几个小队,沿着码头仓库、海关衙门、商馆逐一搜查。 平户港的荷兰商馆已经人去楼空。馆内的桌椅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墙角堆着几摞来不及搬走的账册,壁炉里的灰烬还有余温。商馆后院有几具尸体,穿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制服,致命伤都是刀伤。 施琅蹲下检查其中一具尸体,伤口切得干净利落。 “这是倭刀砍的。” 他站起身:“溃兵抢了商馆,杀了红毛人,然后跑了。” “追不追?” “不追。” 施琅走到码头边缘,望着港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岛屿。 “把港内的破船烧了,仓库里的粮食物资能搬得搬上船,搬不走的就得焚毁。平户港从今天起不许再停倭船,以后这里只停大明的商船。” 把总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接下来的三天里,施琅的分舰队沿着九州西海岸一路北上。 平户、五岛列岛、壹岐岛、对马海峡入口,每一处能停船的港湾都被快船队过了一遍。 岛上残存的倭寇巢穴直接被炮火夷平,渔村被勒令交出所有能航海的船只,船板拆下来堆在海滩上统一焚毁。 五岛列岛最大的那处倭寇寨子在礁盘后面藏了数年,靠着暗礁水道躲过了无数次幕府水军的搜捕。 但这回没能躲过去。 施琅的快船吃水浅,顺着暗礁水道摸进来,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寨子外面。 寨墙上的哨兵刚把号角举到嘴边,快船上的佛朗机炮便开火了。 寨墙是木头和石块砌的,佛朗机炮的霰弹打上去,木屑碎石横飞。 寨内的倭寇来不及穿衣服,光着脚从棚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刀和渔叉,嚎叫着朝海滩跑。 施琅站在船头,嘴角微微上扬:“排枪。” 船舷上的陆战队员举枪齐射。 第一轮枪响后,海滩上倒下几十个倭寇。 第二轮,又倒下几十个。 剩下的开始往回跑,施琅没给他们机会,一挥手,快船舷炮又是一轮霰弹。 寨子被彻底夷平后,陆战队员上岸清点战果。 这一战,焚毁倭船二十三艘,缴获炮铳十余门、刀枪百余柄,平毁倭寇巢穴三处,击毙倭寇约二百余人。 至此,西北岸,再无一点威胁。 同一时间,李猛率三千五百人沿着肥前通往筑前的官道北上。 沿途村庄的百姓见到军队,不逃不躲,只是跪在路旁低头行礼。 几个胆大的孩童站在田埂上朝队伍张望,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按在怀里。 肥前藩向导骑着一匹矮脚马走在李猛身侧,这人叫木下次郎,是锅岛胜茂亲自挑的通译,三十出头,汉语说得磕巴但能听懂军令。 他在马背上侧过身子,压低嗓音禀道:“筑前、筑后、丰前、丰后四藩的藩主都收到了归义侯的劝降信,已有回话,暗许大军过境。” 李猛没接话,只是把燧发枪往肩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对马海战之后,九州哪个大名都明白幕府的水师没了。 没了水师,这座岛就是孤岛。 降得早的能保境安民,降得晚的城破人亡,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 抵达大宰府南面五里扎营时已是傍晚。 队伍刚停下,几个肥前藩的与力便从后方追上来。 为首的与力名叫松冈,原本是长崎奉行所的一名同心,长崎陷落后主动归降,随后一直跟着赵老六清点仓库,做事麻利,嘴也严实,于是被委以重任,参与了这次北征。 松冈一屁股坐在李猛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炭笔画的简易城图,铺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将军请看。” “大宰府守军约三千五百人,主力为幕府直辖军两千人,由大宰大贰德川忠长统率。” “另有一千五百人是筑前、丰前调来的协防部队。” 他用手指在城圈西面的位置画了个圈:“西门防务目前由筑前兵负责。带队的物头叫黑田,此人已收到筑前藩主密令,愿在大军攻城时开西门接应。” 第581章里应外合,轻松拿下 李猛掐灭之前赵老六给的烟卷,问了一句:“黑田这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 松冈答得很干脆:“他是筑前藩主的心腹。” 闻言,李猛手指在简易城图旁画出三道线:“今夜动手。” “赵老六带三百人,携三门轻炮潜入西门外的密林,城头火把三灭为号,见信号后朝城内开炮。” 赵老六蹲在篝火对面,听完这道命令,眉头没皱,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烟斗里塞烟丝。 李猛又画了一道线:“陈小三带一百精锐跟向导摸到西门。吊桥一放,你们第一时间冲进去。” 陈小三点了点头。 李猛直指南门:“钱老根带主力在南门正面佯攻。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等西门火光升起,佯攻立刻转强攻,用火药包炸开城门。” “一旦得手,全军压上。” 他抬起头,扫视一圈:“记住,此战的关键在一个快字。” “西门一开,南门一炸,两路合围直取府衙。” “不能让德川忠长有组织巷战的时间。” 众将抱拳应道:“是。” 入夜。 西门城墙上,筑前兵换防。 黑田带着换防的筑前兵将原本守在西门的幕府直辖兵替换下来。 等幕府兵走远,黑田独自站在城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转过身,按顺序开始逐一熄灭城垛上的火把。 密林中,赵老六从那丛灌木后面站起身。 他看见城头火把灭了三次,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朝身后的炮手挥了下手:“装填散弹。” 炮手们蹲在炮架旁,往炮膛里填进散弹子铳。 炮口缓缓抬起,对准城内上空。 黑田从城垛上下来,走到吊桥绞盘前。 守绞盘的两名筑前兵紧张地等着他的命令。 “放。” 绞盘的铁齿开始转动,吊桥缓缓落下。 桥板砸在壕沟对岸的硬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西门内侧两座箭楼里的幕府守军听见吊桥落地的动静,探头往下看。 陈小三已经带着百人冲过吊桥,双脚踩在城砖甬道上。 他抬头,正好对上箭楼上探出的那张脸。 手中弩箭抬起,一箭正中咽喉。 那守兵仰面栽倒。 陈小三没停脚步:“往上冲,箭楼弓手一个不许留!” 黑田大步迎上来,将他引到西门内侧两座箭楼的石梯入口处。 陈小三带人摸上第一座箭楼,推门,两名弓手正趴在箭孔前往外张望。 刺刀捅进后腰,干净利落,一进一出,人便瘫了。 另一名弓手转身去捞墙角的刀,陈小三往前跨了一步,又是一刺,刀从肋下穿入,贯穿胸腔。 第二座箭楼同样被拿下,六名守军全部死在岗位上。 箭楼制高点落入掌控。 同一时刻,南门外战鼓擂响。 钱老根站在阵前,身后一千余兵列成横队,火把阵列在南门城墙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把燧发枪往肩上一扛,嗓门比打雷还响:“德川忠长小儿听着!” “滚出来给本大爷舔脚丫子。” 城墙上守军不敢探头,也不敢答话。 身后的士兵哄笑起来,有人把火把举得更高,还有人拿拳头捶胸。 城头上有守军开始动摇,一名值夜班的幕府军与力从城垛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城下瞄了一眼,看清阵前是明军,又缩了回去。 钱老根的骂阵还在继续。 西门火光升起,陈小三把信号弹射上半空。 箭羽拖着火药尾迹在黑暗中窜出那条红色抛物线,赵老六看见信号毫不犹豫下令开炮。 三十门轻炮同时喷出火光。 散弹打在城头上,幕府军刚刚发现西门失守,正手忙脚乱往城下跑。 散弹子铳的碎铁片横扫甬道,跑在前面的几个兵被弹片打穿了脑壳。 南门外,钱老根眼看西门火光冲天,骂阵转强攻。 炮手将火药包推进城门门缝,引信嗤嗤冒着火星往火药包里钻。 数息后,一声巨响。 城门被炸开。 木屑、铁铆、门闩残片随着冲击波四散飞溅,南门守将正在城头督战,脚下城门轰然炸开,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从城墙上被掀飞。 城头的守军也在那一刻彻底溃散,扔了刀往城下跑。 大宰府两座城门同时失守。 府衙后院,德川忠长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他翻身坐起,甲胄就挂在床边,佩刀横在枕旁,这套习惯保持了二十年,从没变过。 他花了约十息将军袍穿好,佩刀扣在腰间,推开纸门走到廊下。 正厅方向已能看到火光。 南门那边黑烟冲天,西门方向炮声还在持续,街巷中传开密集的枪声。 一名与力浑身是血撞进府衙大门:“大人!明军杀入城中,南门、西门皆破!” 德川忠长没有回话,只是将太刀抽出刀鞘,横在身前,看着刀刃上倒映的火光。 “传令,幕府直辖军随我死战府衙。” 与力愣住了,嘴唇翕动,但最终还是磕了个头,转身跑出正厅。 德川忠长提刀走出府衙大门,幕府直辖军的残部正在街巷中与明军混战。 他刀尖斜斜拖在身后,刮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火星。 几名幕府兵看见他,散乱的阵型忽然聚拢了些。 陈小三带兵从西门方向往府衙压。 街面不宽,两旁的民房有几处已经起火,燃烧的茅草屋顶往下塌,火星被夜风卷上半空。 明军士兵排成三列横队,刺刀在前,枪管在盾牌缝隙间伸出,稳步向前推。 幕府兵躲在拒马栅栏后面,有弓手朝明军放箭,箭矢钉在盾面上劈啪作响,偶有一两支穿过盾牌间隙,击中明军士兵的肩膀或手臂,但受伤的士兵自己撕开衣领往伤口上撒止血粉,咬着牙继续前进。 陈小三手一挥,前排蹲跪、后排立姿,枪声一个节拍打出,铅弹打穿栅栏木板,藏在后面的弓手被子弹掀翻,横七竖八倒在街面上。 拒马栅栏被推开,陈小三踩着栅栏的木桩翻过去,刺刀一捅,扎中了栅栏后面一个正要举刀的幕府兵。 与此同时,钱老根从南门方向压过来。 南门守军溃散后,他带着主力沿着南街急行军。 路上遇到几拨试图堵截的幕府兵,全被排枪打散,没有障碍需要耽搁,队伍推进极快。 两条街巷在府衙前交汇,将德川忠长和他的残部逼入府衙外墙与正厅之间的狭窄空地。 空地四周的围墙有两处被炮击轰塌,碎砖石堆在墙根下,明军踩过砖石和幕府兵的尸体往上压。 十几名幕府兵守在正厅门口,与力站在最前面,太刀横在身前。 钱老根的士兵蹲下身,三排轮射,枪口火焰将正厅门口映得忽明忽暗。 子弹打在门板上、打在墙上、打在与力身上,那与力中弹后倒退几步,背撞上正厅门框,慢慢滑坐下去,刀从手里脱落。 第582章全舰队进湾 德川忠长退守府衙正厅。 他将太刀搁在膝旁,脱下阵羽织叠好放在膝旁,仰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德川家康御笔。 然后他解开衣襟,露出腹部。 七名家臣守在门外,用身体堵住大门。 其中一人转身朝德川忠长磕了个头,然后将门从里面闩死。 李猛赶到正厅门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第二声,然后静了。 他挥手示意停火。 陈小三用撞木砸开正厅大门,门闩崩断,门板往里倒,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 德川忠长倒在血泊中。 腹部的切口从左边肋骨下方横向剖至右腹,干净利落,肠子从创口涌出淌在膝旁叠好的阵羽织上。 一个家臣伏在德川忠长身侧,双手握着一柄沾满血的短刀,刀刃横切在自己脖子上,两人的血在正厅榻榻米上淌成一滩。 李猛跨过门槛,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 李猛沉默片刻,淡淡道:“抬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晦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德川家康御笔上,走过去一把扯下来,窝成一团,随手扔在血泊里,然后从怀中掏出日月旗抖开,挂上原先挂匾额的位置。 天明。 陈小三带人清点战果,赵老六蹲在西门城墙上抽烟斗,钱老根在南门那边监督清理火场。 几处民房还在冒烟,降兵们从军营被集中驱赶到城门外空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阳光晒在后背,没人敢抬头。 肥前藩与力松冈拿着名册一页一页核对降兵姓名和原属旗籍,幕府直辖降兵被单独分出来集中看管,筑前、丰前降兵发还武器编入押运队。 陈小三把战损清单递给李猛。 李猛看完,说道:“小三,把战报送往长崎,呈陛下御览。” 随后,李猛从地上捡起燧发枪往肩上一扛:“赵老六,你带五百人留守大宰府,看住这些降兵,管好西门和南门,准备迎北边的溃兵。其余人等整队列装,随我回镇西港向陛下报捷。” “是!” 李猛走在最前面,回头望了一眼大宰府城头上那面日月旗,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 这趟北进的差事,算是办完了。 李猛回镇西港的第二天,黄蜚的舰队便起锚了。 定远号的烟囱喷出黑烟,明轮搅动海水,船身缓缓转向,对准鹿儿岛湾的方向。 跟在他身后的三十余艘主力舰排成两列纵队,镇山号在左,平海号在右,宁海号押后。施琅的快船队已提前半日出发,任务是清扫湾口外围的巡逻艇和哨船。 朱友俭站在长崎行辕的院子里,听着海上传来的汽笛声渐渐远去。 王承恩捧着一碗热茶站在他身后,茶是肥前藩献的,味道有些涩,但胜在无。 “陛下,黄提督此去,几日能拿下鹿儿岛?” 朱友俭接过茶碗,呷了一口。 “看岛津三郎能撑多久。” 他放下茶碗,转身往屋里走:“把锅岛胜茂叫来。四藩那边,该动一动了。” ...... 鹿儿岛湾口,辰时。 萨摩藩的岸防炮台建在湾口两侧的山崖上,左边是矶崎炮台,右边是山川炮台,中间夹着一条宽不足两里的水道。 炮台的石墙砌了三层,每层架着六门铜炮,炮口对准湾口方向。 这些炮是萨摩藩三代藩主从长崎荷兰商馆买来的,最老的那门已经用了几十年,炮身上刻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徽记,铜锈斑驳,但仍然能打。 炮台上的足轻们从昨天夜里就守在炮位上。 黄蜚兵临城下前日,萨摩藩的家老们吵了整整一夜,有人主张降,有人主张打。 岛津三郎听完所有人的话,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 “死战。” 家老们不再吵了。 此刻,站在矶崎炮台最高处的足轻头有马忠兵卫手里握着火把,眯眼望着晨雾中逐渐显现的桅杆。 先是一根,然后是两根、三根。 最后密密麻麻的桅杆刺破雾气,定远号庞大的铁甲船身从晨雾中缓缓驶出,烟囱里的黑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粗重的灰柱。 忠兵卫把火把往炮门引信上一按,大吼一声:“放!” 矶崎炮台的铜炮率先开火。 十几枚实心弹从山崖上呼啸而出,在海面上砸出一道道白色的水柱。 最近的一发落在定远号船艏前方约两百步的海面上,溅起的水花被晨风吹散,连铁甲都没碰着。 定远号飞桥上,黄蜚举着千里镜,镜中那座山崖上的炮台清晰可见,石墙上插着的丸十字纹旗正在海风中抖动。 他放下千里镜,转头对传令兵说:“前主炮,目标矶崎炮台最上层。仰角十五度,开花弹一发试射。” 定远号前主炮塔内,炮长转动摇柄,四根炮管缓缓抬起。 齿轮组发出沉闷的咔咔声,炮口对准山崖上方那团还在冒烟的炮位。 “轰!” 炮弹从炮口喷出,拖着低沉的呼啸声划过海面。 炮弹擦着炮台石墙飞过去,砸在山崖后方的树林里,炸断了几棵松树。 “校正,炮口右偏两分。” 炮长重新调整炮口。 “轰!!!” 第二发正中矶崎炮台最上层。 重型开花弹从石墙射孔钻进去,在炮台内部炸开。 碎石、铜炮碎片、人体碎块被冲击波从射击孔里喷出来,像火山喷发一样溅上半空。 那面丸十字纹旗被气浪瞬间撕成布条,随碎石一起坠落山崖。 “山川炮台,同样仰角。” 定远号前主炮转向右侧山崖。 山川炮台的守军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矶崎炮台上层被炸飞的场景,有几个人扔下火把就往山下跑,被物头一刀砍翻。 “谁敢退!” 物头握着血淋淋的太刀站在炮台入口,眼睛瞪得滚圆。 “轰!” 一发炮弹直接袭来。 爆炸的火光从射击孔里涌出来,黑烟冲天而起,山崖上凭空多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炮台内的所有守军在爆炸中无一幸存。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定远号以及镇山号,平海号,宁海号四大主舰的前主炮将鹿儿岛湾两侧的炮台逐一点名。 山崖上那百余座炮台像是被铁锤敲碎的石子,一个接一个哑火。 最后一座炮台是山川炮台东侧的一座隐蔽炮位,藏在山崖凹陷处,定远号的主炮打了几发都没能直接命中。 黄蜚放下千里镜,皱了下眉头。 “让镇山号靠上去,佛朗机炮霰弹,抵近射击。” 镇山号脱离阵列,加速驶向山崖下方。 那门隐蔽炮位的铜炮终于打出了一发,弹丸击中了镇山号右舷,在铁甲上砸出一个凹坑,没穿。 镇山号的舷炮同时开火。 三十余门佛朗机炮的霰弹像铁扫帚般扫过山崖凹陷处,碎石、铜炮碎片、血肉在霰弹的覆盖下被彻底碾碎。 炮声停下之后,鹿儿岛湾两侧的山崖上,再无一面完整的丸十字纹旗。 黄蜚嘴角微微上扬:“全舰队进湾。” 第583章一炮轰死 岛津三郎站在天守阁顶层。 他穿着岛津家世代相传的赤丝威铠甲,身披阵羽织,腰间太刀还未出鞘。 阁外炮声渐渐稀疏,浓烟从山坡方向涌过来,遮住了半个鹿儿岛城的天际线。 城中四处起火,黑烟从外城墙方向一阵一阵升起,夹杂着溃兵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报!” 一名年轻武士浑身是血冲上天守阁,跪在岛津三郎面前:“主...主攻,所有炮台皆毁。幕府直辖炮队全军覆没,守军死伤过半!” 天守阁内还跪着七八个家臣,闻声齐齐抬头看向岛津三郎。 岛津三郎没说话。 他望着海面上那些正在逼近的铁灰色船影,定远号的烟囱喷着黑烟,日月旗在主桅上展开,旗面被海风吹得平平展展。 “传令。” 岛津三郎转过身,扫视阁中诸臣:“放弃外城墙,全部退入城内。” “在路口堆积拒马,把箭矢和火药筒搬上屋顶。” “明军若进城,便与他们巷战。” 家臣们愣住了。 沉默数息后,最年长的老家臣膝行半步,额头贴在木板上:“家主,鹿儿岛虽城高墙厚,可大明船坚炮利,若死守...” 岛津三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哪有如何?莫不是你们也想当懦夫?” “若是想,我不在乎现在送你们见天皇。” 闻言,老家臣抬起头,看着岛津三郎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犹疑,他知道,自己若是在说半句,真就见老天皇了。 于是深呼一口气,说道:“我等愿听家主之命,死守!” 说罢磕了个头,转身退下传令。 很快,传令兵将命令传至各处。 幸存的足轻和武士们从崩塌的炮台废墟中撤出,拖着伤兵和还能用的武器退回城内。 随后在街道十字路口堆积拒马和沙袋,将箭矢和火药筒搬上沿街屋顶,并在巷道两侧的木板房内凿开射箭孔,用柴薪堵住房门,只等明军陆战队进城。 岛津三郎站在天守阁上,看着城内的武士们忙碌着布置最后的防御阵地。 就在此时,北面山坡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旗帜。 筑前的十字丸纹、筑后的抱叶杏纹、丰前的三巴纹,四面旗帜在风中招展,旗帜下是黑压压的行军队列,从山坡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四藩联军,约四千人。 筑前军从北面封锁了鹿儿岛城通往内陆的官道,筑后军从东面堵住了退往雾岛山的小路,丰前与丰后军随后跟进,在山坡上排开阵型,切断了鹿儿岛城残部的一切陆上退路。 岛津三郎望着那些旗帜,沉默了很久。 “筑前、筑后、丰前、丰后...” “你们这帮懦夫。” “带我击退大明,便取尔等狗命。” 他身后几名近侍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另一人用眼神制止了。 岛津三郎忽然转过身,走向刀架。 他从刀架上捧起那柄世代相传的太刀,抽出刀鞘。 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白色的寒芒,刀身上刻着岛津家的家纹,丸十纹。 他将刀鞘搁在刀架上,右手握刀,左手从刀身上抚过。 刀锋割破指尖,血珠顺着刀刃滚落,滴在木地板上。 “十七代。” 岛津三郎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刀身反光将他脸上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岛津家自初代家督以来,至今十七代。未曾有过不战而降的家督。” 他将太刀横在身前,转身面对阁中诸臣。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阁中安静了片刻。 老家臣率先站起身来,走到岛津三郎面前,拔出腰间的肋差,横在胸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八百武士,齐齐拔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呐喊一声比一声大。 岛津三郎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天守阁,登上天守阁顶层城垛。 身后八百武士鱼贯跟上,在残破的城垛后列成阵势。 城外山坡上,四藩联军的先锋已经开始向鹿儿岛城推进。 筑前军的物头骑在马上,用望远镜望着城头上那些列阵的武士,策马赶向定远号泊锚的方向准备向明军报讯。 与此同时,定远号飞桥上,黄蜚放下千里镜。 他已经看见天守阁顶层出现了密集的人影,当先一人身披赤丝威铠、手持太刀,刀身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寒光。 “那就是岛津三郎。” 黄蜚把千里镜搁在栏杆上,起身对着传话筒沉声道:“前主炮,目标天守阁顶层,那红铠武士所在处。” “四炮轮射,开花弹,穿甲引信延迟三秒起爆,给我一次性炸碎他。” 炮塔内,炮长们转动摇柄。 齿轮组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四根炮管缓缓抬起。 测距仪的十字准星套住天守阁顶层,岛津三郎的身影在镜筒里越来越清晰。 天守阁上,岛津三郎举刀高喊:“萨摩男儿...” 话才刚出口,“轰”的一声。 定远号前主炮喷出火光。 四发重型开花弹拖着低沉的尖啸声划过海面。 炮弹出膛时的气浪在定远号舰艏前炸开一团白烟。 一枚正中天守阁顶层左角,在城垛上炸开,碎石和人体碎片被气浪抛上半空。 一枚穿透了顶层木墙,钻进阁内,延迟引信在穿透两层地板后起爆,从天守阁内部炸开了顶层的木结构。 第三枚和第四枚几乎同时命中天守阁中央,岛津三郎站立的位置。 剧烈的爆炸将整层城楼炸成碎片。 赤丝威铠甲在火光中化作一团被撕裂的暗红色布片和铁片,太刀被气浪折断,刀身飞上半空,在空中翻转了数圈,然后连同那些碎木、碎瓦、碎甲片一起坠落,砸在天守阁的废墟中。 只是四发重型开花弹而已,天守阁顶层就被削了个平头。 原先站立的八百武士,侥幸没有被炸死的被冲击波从城墙上掀飞,砸落在下方的巷道和屋顶上。 爆炸的黑烟从天守阁顶端升起,在鹿儿岛城上空翻滚成一道灰黑色的巨大烟柱。 城头上,活着的萨摩武士们趴在废墟中,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眼睛里全是灰尘和血。 有武士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爬到岛津三郎原先站立的位置,只摸到一片被炸得卷边的赤丝威铠甲残片和几块烧焦的阵羽织布片。 “家主!” “不...” “家主!” “轰轰轰...” 其他主力舰的前炮此刻同时发射,百余枚开花弹再次袭来。 一瞬间,这个内城化为火海。 第584章废藩立县 城外山坡上,筑前军的物头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目睹了天守阁被夷平的全过程。 他放下望远镜,缓了好一会儿,随后咽了咽口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去告诉其他三家,萨摩藩没了。” 传令兵策马跑下山坡时,物头还在盯着那座只剩半截的天守阁。 浓烟从废墟上升起,被海风吹散,露出天守阁残存的底层木结构正缓缓坍塌,带着碎瓦和焦木往下砸,砸在底下不知埋了多少人的碎石堆上。 黄蜚在定远号飞桥上放下千里镜。 “传令陆战队登陆。” 他转过身,对传令兵说:“告诉赵大海,鹿儿岛城天守阁已毁,岛津三郎战死,让他从码头登陆,清扫城内残余顽抗者。” “遇到抵抗排枪开路,降者集中看管,不许滥杀。” 传令兵将令旗挥下。 陆战队从各舰船舷放下小艇,四十余艘小艇劈开浪花朝鹿儿岛港码头驶去。 码头上早已空无一人,栈桥被溃散的足轻纵火烧塌了半边,几艘破渔船搁浅在沙滩上,船底被凿了几个大窟窿。 赵大海第一个跳上码头,军靴踩在碎石和碎瓦上,狼藉的码头上还横着几具守军的尸体,表情凝在死前那一瞬。 他端着燧发枪往前走了几步,码头正街两侧的民房门窗紧闭,有几间铺子的布帘还挂着,门板被逃难的人踩塌了半扇。 两名年轻武士从巷口窜出来,双手握刀嚎叫着扑向赵大海。 赵大海旁边的卫兵还没抬起枪口,赵大海已经扣动扳机,一枪打翻冲在前面那个,枪声还在巷子里回荡,他侧身躲开第二个武士劈下来的太刀,枪托横着砸在那武士太阳穴上,不等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短铳补了一枪。 枪声停后,赵大海回过头看着身后陆续上岸的陆战队员。 “排横队,逐巷推进。” 他抬枪指着正前方通往天守阁的主街:“遇到拿刀的不问缘由当场击毙,放下武器抱头蹲地的不杀。” “屋顶、巷道、破房子里都可能藏人,各队交替掩护,不许单独行动。” 此时,残存萨摩武士还在负隅顽抗。 有十几人守在十字街口的拒马栅栏后面,弓手蹲在屋顶朝明军放箭,箭头钉在盾牌上劈啪作响。 两个陆战队员抬着轻炮架在街口,炮口对准拒马,一炮下去,拒马连同后面的几名武士一起被散弹打成筛子。 屋顶上的弓手被排枪压制,有人从屋顶跳下来往巷道里钻,被明军堵在巷口用刺刀从后背捅穿了大腿,惨叫着倒在地上捂着伤口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城内枪声从码头一直蔓延到天守阁脚下。 抵抗逐渐稀疏了。 天守阁被削平的那一刻起,萨摩武士便失去了所有统一的指挥,各自为战的抵抗在排枪与刺刀面前只能拖延被清剿结束的时间。 不到半个时辰,枪声渐稀。 幸存的萨摩守军约八百余人放下武器,被陆战队从街巷各处赶出来,双手抱头跪在城门外那片被炮火翻过一遍的庄稼地里。 赵大海站在天守阁废墟前,望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碎木碎石。 片刻后转身去写战报了。 次日一早。 快船将黄蜚的战报送至镇西港行辕。 行辕正堂,朱友俭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九州舆图和各藩归附的文书。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新誊写的辽东善后章程副本。 施琅、李猛等诸将分列两侧。 李小栓双手呈上战报,朱友俭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黄蜚的战报写得极为简洁,只有寥寥数语。 朱友俭看完,将战报搁在案上,站起身。 “鹿儿岛城破,岛津三郎授首,萨摩覆灭。” 他扫视帐中诸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九州全岛六藩,肥前锅岛氏率先归附,筑前、筑后、丰前、丰后四藩出兵助战,萨摩岛津氏负隅顽抗已授首。” “此战之后,九州全岛正式纳入大明版图。” 帐中安静了数息。 施琅率先抱拳:“陛下天威所至,九州倭人俯首,末将恭贺陛下!” 李猛紧跟着抱拳:“恭贺陛下!” 堂中诸将同时抱拳,齐声道:“恭贺陛下!” 朱友俭轻轻按住案上的九州舆图,羊皮图在他掌下微微卷起又被压平,他目光扫过舆图上标注的那些藩名和城池,沉声道:“传朕旨意,九州善后事宜由东瀛都护府总督全权负责。” “废各藩与江户幕府有关的一切法令条文,改行大明律。” “降兵愿为民者授田落户,愿为兵者编入东瀛屯垦协,给饷与明军同等待遇。” “原武士俸禄由各藩藩库支给,待都护府财政充裕后逐步编入大明武官体系。” “九州改为九州府,诸藩改县。” “除归义侯外,其他四人封伯,三代世袭,另赏邑千户。” “承恩。” “老奴在。” “给太子与内阁诏令。让他们立即着手寻找会倭语官吏三十余人,渡海九州,上任知府与县令一职。” “是,老奴这就去办。” ...... 数日后。 江户城,幕府评定间。 老中堀田正盛双手捧着刚从九州送来的急报。 脸色比手中的纸张还要白上几分。 评定间里跪坐着幕府诸阁大臣,德川家纲端坐在上首,正等着堀田正盛念出军报的内容。 堀田正盛张开嘴唇,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刮在粗木板上:“对马海峡联合舰队...四百余艘,自萨摩、长州、肥前等十余藩征调,加上沙俄援舰二十艘...全军覆没。” “长崎...陷落。长崎奉行松浦信正切腹殉国。” “大宰府陷落,大宰大贰德川忠长切腹殉国。” “肥前锅岛氏、筑前黑田氏、筑后有马氏、丰前细川氏、丰后松平氏...五藩先后举旗叛离幕府,归降大明。” 堀田正盛的声音越来越低,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低不可闻:“萨摩藩...岛津三郎殿下,在天守阁被明军炮火击中...尸骨无存。” “萨摩藩覆灭,九州全岛,已属大明。” 此话一出,评定间里一片死寂。 德川家纲坐在上首,手指死死地攥紧膝下衣角。 十几息后,一名老中才颤声开口:“堀田...堀田大人,这军报...可有误传?” 堀田正盛深呼一口,他也不相信这份情报。 更不相信大明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拿下九州全岛。 他轻叹一声,将手中的军报放在榻榻米上,往前方推了推。 旁边的老中捡起来,逐行看完,脸色变得和堀田正盛一样惨白。 九州沦陷的消息很快从江户城扩散至城下町和京都朝廷。 整个本州岛震怖。 第585章中国有句老话,留得青山在 九州全岛,已属大明。 这话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没有人敢再问第二遍。 德川家纲坐在上首,手指死死攥着膝下衣角,他才十几岁,登将军位不过三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这个位子上,听臣下念出这样一道军报。 这份死寂比方才无声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猛地站起身。 此人名为松平信纲,领江户城西丸守备使。 此刻他右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直响。 “将军!” “本州全岛关原、箱根、加贺、越前,处处可守,步步可战!” “九州丢了,萨摩灭了,这是事实。但本州还在!” “大明水师再强,能把铁甲舰开到山里去?” “他们远道而来,粮草弹药全靠海运,只要拖到十月,北风一起,补给线必断!” “届时我军从越前、加贺两路反攻九州,未必不能收复失地!” 松平信纲的话还没说完,左侧队列中又站起一人。 此人土屋忠直,江户城北丸守备使,同样是德川家旗本出身,年纪比松平信纲还小两岁。 他双手按着太刀刀柄,嘴角微微抽动。 “松平君说得对!” “我们还没有败!” “本州各藩的武士还没有上战场!” “凭什么现在就跪着求和?” “难道要德川家不战而降?” 几个年轻旗本闻言,纷纷从队列中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抹认同之色。 有人把手按上了太刀刀柄,有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有人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站起附和。 “够了。” 开口的人声音不大,但低沉有力。 大老酒井忠胜缓缓站起身。 六十三岁的他已经辅佐三代将军,从德川家康的旗本一路做到幕府大老,名副其实的三朝元老。 年轻时随家康打过关原之战,随秀忠打过大阪夏之阵,刀下的人命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 评定间里诸臣齐齐看向他。 酒井忠胜目光从松平信纲、土屋忠直等主战派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上首的德川家纲身上。 “老臣有一事不明,请二位守备赐教。” 他转过身,面对松平信纲。 “松平君,你说本州处处可守、步步可战。” “对马海战之前,联合舰队有多少艘船?” 松平信纲愣了一下:“四百余艘,另有沙俄援舰二十艘。” “四百余艘。” 酒井忠胜重复了一遍,继续道:“四百余艘船,在对马海峡打了几天?” 松平信纲喉结滚了一下,没答上来。 酒井忠胜替他答道:“两天。” “第一天,联合舰队损失过半。第二天,全军覆没。” “就连沙俄的二十艘大舰都无一逃脱。” 他看着松平信纲的眼睛,继续道:“你手里那十几万足轻,撒在数千里长的本州海岸线上,每里能摊到几个兵?” “大明水师不必跟咱们硬碰硬,随便找一处空荡荡的港湾登陆,你拿什么挡?” 松平信纲不甘地反驳道:“本州地形险峻,关原、箱根等隘口易守难攻,只要层层阻击消耗敌军锐气...” “九州的地形就不险峻?” 酒井忠胜直接打断他:“大宰府城墙高三丈,依山而建,正面只有一条石阶可通。” “德川忠长手里三千五百人守城,守了多久?” 评定间里没有人回答。 酒井忠胜替他答道:“一夜。” “明军陆战队从南门炸城到攻破府衙,只用了半夜功夫。大宰府天险尚且如此,关原、箱根又能多撑几天?” 松平信纲咬着牙,瞪着酒井忠胜,还想反驳,但嘴唇张了几次,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 酒井忠胜转过身,面对土屋忠直。 “土屋君,你说为将者当血战到底、保家卫国。” 他看着土屋忠直的眼睛:“萨摩藩岛津三郎想必对麾下八百武士,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然后呢?” “然后大明主舰大炮连射。” “岛津殿下阵亡,八百武士全军覆没,鹿儿岛城天守阁被削平。” “这就是血战到底的下场。” 闻言,土屋忠直攥紧了太刀刀柄,捏得咯咯直响。 他下颚骨咬得死死的,想要开口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酒井忠胜没有继续回答他,重新将目光落在主战派的身上。 “除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一件事也得想清楚。”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主战派的脸:“九州五藩降了。” “对马海峡现在是大明水师的内海。” “沙俄援军覆没,荷兰人跑了,朝鲜彻底倒向大明。” “幕府如今是孤立无援。” “大明天子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粮草、有的是弹药。” “你拿什么拖?” “拿我幕府武士的血拖吗?” “岛津三郎的血还没干,你想让多少人再淌一遍?” 此话一出,评定间里再也不剩一丝反驳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先前那些站起来的年轻旗本,此刻都僵硬地立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说出一个“战”字。 酒井忠胜缓缓走到评定间正中,面朝德川家纲跪下。 他额头贴上冰冷的榻榻米,花白的发髻微微颤动。 “将军。” “活下去,比玉碎难得多。” “德川家自三河起兵,历数代将军,近百年,方有今日天下。” “如今遭逢大难,若为一时血勇,把百年基业葬送在炮火之下,那才真是对不起先代将军,对不起数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武士之魂。” 他抬起头,看着上首那位年轻的将军。 “中国有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日忍一时之辱,德川家尚有百年可图。” “今日若逞一时之勇,德川家再无百年可言。”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开了评定间里那团凝固的沉默。 德川家纲坐在上首。 从始至终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 主战派的慷慨陈词,堀田正盛的惨白沉默,酒井忠胜的逐条驳斥与泣血忠言,他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此刻评定间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等了良久,他抬起头,望着正面墙上那块御笔匾额。 德川家康的御笔,天下泰平。 这是他祖父在骏府写下这四个字时,把毕生戎马六十余年的心血都融进了这四个字里。 德川家纲深呼一口气:“堀田。” 堀田正盛磕了个头:“臣在。” “让酒井大老替孤拟一封国书,称臣,纳贡,割地,赔款。” “只要能保全德川家存续,什么样的条件,都可以谈。” 话音刚落,土屋忠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涨得通红。 “将军!您这是要从此亡了大和男儿的脊梁吗?!” 德川家纲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孤知道你宁死不肯弯这脊梁。” “可是土屋,你倒说说看,你能拿什么去填大明天子铁甲战舰的炮膛?” 土屋忠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德川家纲摇了摇头,继续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剩下的,不必再议。” 第586章卖国文书 议事散后,诸臣鱼贯退出。 酒井忠胜走到廊下时,被几名主战派年轻旗本拦住了去路。 松平信纲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土屋忠直、内藤忠兴等五六个年轻旗本,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但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酒井忠胜看着松平信纲,平静地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松平信纲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大老,我...我就是想问一句,您是真的觉得,求和之后,大明天子会就此罢休吗?” 酒井忠胜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打不过。” 酒井忠胜打断他,继续道:“你们都是德川家的好武士,我亲眼看着你们从孩子长成大人,从不怀疑你们的勇气。” “但勇气,挡不住铁甲舰的火炮。” 几名年轻旗本沉默了。 酒井忠胜没有再多说,只是轻叹一声,从几人中间穿了过去。 廊下沉默了很久。 土屋忠直咬着牙低声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 松平信纲转过头,看着庭院里那棵被修剪成鹤形的黑松。 “和谈是将军的命令,我们拦不住。但在下关海峡那边,我们可以做点事情。” 几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下关海峡是本州的门户。酒井大老去长崎求和之际,咱们将这里打造成一个铁桶。” 几名年轻旗本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 江户城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还没到午后,天光已经暗得像傍晚。 ...... 数日后,长崎,镇西港。 晨雾尚未散尽,定远号烟囱里已经冒出了黑烟。 明轮缓缓转动,叶片击碎港口的平静水面,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哗哗声。 码头上明军陆战队持枪列阵,刺刀在稀薄的晨光中闪着冷光。 日月旗在桅顶展开,旗面被海风吹得平平展展。 一艘挂着幕府三叶葵纹旗的小船,正从港外缓缓驶入。 甲板上只站了七八个人。 酒井忠胜跪坐在船舱正中,穿一身素黑阵羽织,身后是两名捧刀家臣和几名随行幕僚。 船身拐过防波堤时,酒井忠胜的视线在那艘巨舰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他垂下眼帘,重新望向码头。 码头上,数十名陆战队员分列两排,从栈桥一直排到行辕正门外。 个个军袍笔挺,枪刺在肩,站得像一排铁铸的人桩子。 没有鼓乐,没有号令,只有海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的沉闷节奏。 小船上码头的那一刻,酒井忠胜踏上了长崎的石板地。 他身后那两名家臣一左一右,一个捧着刀,一个提着衣箱,头都不敢抬。 这时,队列左侧一名明军把总跨前一步,用刀鞘拦住去路:“搜身。” 两名陆战队员上前,从头到脚将酒井忠胜和随行幕僚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肋差、短刀、藏在袖中的苦无,搜了个干净,连酒井忠胜手指上那枚德川家赐下的银戒指都摘下暂且保管。 把总确认无误后,让开道路。 “请。” 从码头到行辕,不过一炷香功夫。 酒井忠胜在前,几名幕僚尾随,两名陆战队员押送,到了行辕正门外,酒井忠胜连台阶都没跨,就直接跪在了门槛外的青砖地上。 “罪臣酒井忠胜,奉日本国大将军德川家纲之命,求见大明皇帝陛下。” 正堂中,朱友俭端坐在案后,王承恩捧着记事簿侍立在左侧,李猛右手按着腰刀刀柄站在右侧。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手指。 王承恩会意,上前接过国书,双手呈至案前。 朱友俭拆开封口,逐行扫下去。 措辞极为谦卑。 承认对马海战是倭国不自量力,妄启边衅,承认九州诸藩归附大明是顺天应人。 末了只提了一个请求,恳请大明退兵,保全德川家存续。 朱友俭看完,将国书搁在案上,冷哼一声。 “此战是你们挑起。” “朕本无意远征,只想平定辽东。” “你们倭国却联合沙俄,派四百艘船来堵大明海疆,扬言要屠大明的龙旗。” “如今败了,便想用一纸国书打发朕?” “若是如此,那你现在就问问你身后的大明将士!” 酒井忠胜额头贴着青砖,不敢抬起来。 更不敢转身望向那些杀气腾腾的大明将士。 “罪臣不敢。” “幕府自知罪孽深重,恳请陛下开恩,许日本国割地赔款以赎前罪。” “凡陛下所提条件,幕府无不应允。” 朱友俭端起案上那碗凉茶,呷了一口,搁下茶碗。 “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朕的条件不多,只有三条。” “第一条,赔偿军费白银一千万两。” 酒井忠胜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出声。 倭国有诸多银矿,年产400万到600万之间,一千万不过是三年左右的产量而已。 而且,自从朝鲜战役战败后,倭国就一直在锁国中,白银流失大大减少。 这一千万两,虽然肉疼,但也拿得出来。 “第二条,割让四国岛。四国诸藩的领地、城寨、粮仓、港口,全部移交大明。” “幕府在四国不再行使任何管辖权。” 酒井忠胜的身体晃了一晃,他身后两名幕僚面色惨白,其中一人张了张嘴,被酒井忠胜用眼神制止了。 “第三条,幕府每年向大明纳贡三百万两白银。” 正堂中气氛凝滞了。 王承恩握着记事簿的手停了半拍。 廊下站着的几名肥前役人吓得把头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一千万两赔款,四国岛割让,每年三百万两贡银。 这三个条件叠加起来,不是要幕府割肉,是要把幕府连根拔起。 酒井忠胜跪伏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两名幕僚面色铁青,其中一人咬着牙关,一人低下头。 他们等着他开口,等他讨价还价,或者等他直接拒绝,但是接下来的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沉默过后,酒井忠胜的声音从砖地上传出来。 “陛下的条件,幕府全部接受。” 一旁的李猛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连站在朱友俭身后,最痛恨倭人的李小栓都忍不住朝酒井忠胜多看了一眼。 一千万两赔款,割让四国岛,每年三百万两贡银。 竟然全部接受。 这不是谈判,是跪着签卖国文书。 第587章丢了两个将士。 朱友俭面不改色,看着伏在地上的酒井忠胜,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 “王承恩。” “老奴在。” “照朕方才所言,起草协议。” “汉文倭文各誊三份,逐条对译,不许有半点歧义。” 王承恩翻开记事簿,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一炷香后协议拟完。 朱友俭提起御笔,在落款处签上名字。 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朕给你幕府十天时间。” “十天内,首批赔款五百万两白银运至镇西港,由明军清点核验。” “剩下的五百万两,一个月内补齐。” “与此同时,四国岛上所有幕府驻军全部撤出,明军水师届时登陆四国,接受各藩城寨和港口。” “每年纳贡的期限与数额,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若逾期一日,罚银十万两。” “若连续三月不纳,视为毁约。” 说着,朱友俭看向酒井忠胜。 “毁约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酒井忠胜伏地叩首:“罪臣明白。幕府必按期履行,不敢有误。” 朱友俭挥了下手。 酒井忠胜站起身,踉跄了几下才稳住身形,他身后那两名幕僚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胳膊,三人的背影在正堂门外的长廊上拖得老长。 使团消失在码头方向后,李小栓才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 “陛下,这老小子还真答应了?” “一千万两赔款、割四国、每年三百万纳贡,他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朱友俭没有回答。 他想要的,可不是赔款,也不是四国,更不是每年三百万两的贡银。 他要的是绝无后患。 可酒井忠胜忍让,超乎了他的想象。 李猛轻叹一声,他也没有想到,那老倭人会如此服软,先前的一切准备,都白瞎了。 李猛不甘地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赔偿到手了,四国岛也割了,倭人服了软,面子里子咱们都占了。” “可如此一来,咱们还怎么向倭国动手?” “倭人今日能忍这般屈辱,日后必成祸患。” 李小铨插了一句。 李猛无奈道:“这个我懂。可问题是人家现在赔了款、割了地、称了臣,姿态放得比码头上的烂泥还低。” “咱们要是再打,师出无名啊。” 说到这里,李猛的目光再次落到朱友俭身上。 朱友俭听完,没有直接回答。 他坐在案后,右手搁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协议文本的纸边。 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李猛,朕看过一本史籍。” 李猛怔了一下:“史籍?” “对,那本史籍上记着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国家,以两名士兵失踪为借口,向另一个国家发动了战争。” “那场仗打了不知多少年,数千万人丧命,无数座城市被屠光。” “而那场战争的起点,只是两个士兵在某处失踪了。” “甚至不知道是他们自己走丢的,还是被人绑了,又或者根本就是故意被失踪的。” “那个国家借着这个借口,把大军开进了别人的国土,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屠刀挥下的时候,没人问过那两个士兵到底是什么。” 朱友俭手指从协议上移开,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冰凉的笑意。 “如今风水轮转,天道好轮回...” 朱友俭从案上拿起竹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九州舆图前,竹鞭点在下关海峡的位置。 “你回大宰府后,即刻整编三营,率本部人马前往下关海峡西岸驻扎。” “日夜巡弋水道,把斥候船撒出去,每条水道、每座暗礁、每处能停船的湾口,全部标清楚。” “告诉施琅,让他从水师里拨六艘快船给你,配齐火龙出水和佛朗机炮。” 李猛抱拳:“末将领命。驻扎之后呢?” 朱友俭搁下竹鞭,继续道:“待赔偿款到手、四国岛交接完毕后的半个月,你派一队船靠近下关城对岸的幕府哨所,告诉他们,明军有两名士兵在本州岛入口失踪,你要率队登陆搜寻。” 李猛的眉心微微皱起。 “陛下,若幕府同意呢?” “他们不会同意。” 朱友俭看着李猛,继续道:“幕府能忍辱,但他们不能在明军士兵踩上本州岛的那一刻还装作若无其事。” “若他们真的同意,你便让安插在他们军中的细作开枪。” “枪声一响,便是开战。” 李猛愣了一瞬,随后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末将明白了。” 李猛离开后,王承恩将茶碗收了去,李小栓把正堂的烛火挑亮了几盏。 朱友俭独自站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右下角那片被海水分割成四块的狭长岛屿,用朱墨勾出了一道圈。 他的目光落在本州岛方向,另一道红线,从长崎出发,穿过下关海峡,沿着濑户内海一路延伸到江户。 “尔等永远不必知道曾欠下何债。” “如今,朕来讨债了!” 窗外,镇西港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 海面被余晖染成暗红色,定远号巨大的铁甲身躯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阴影,投在码头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旗上。 ...... 数日后,江户城,幕府评定间。 酒井忠胜将协议文本双手呈上时,德川家纲盯着那三页纸看了整整一炷香。 “一千万两,四国割让,每年三百万贡银。” 德川家纲对着酒井忠胜轻声道:“酒井,孤是不是第一个签这种协议的将军?” 酒井忠胜伏地叩首,不敢回答。 德川家纲望着不敢回答酒井忠胜,摇了摇头,随后提起笔,在落款处写下花押。 “传令。” “四国诸藩即日起撤出所有驻军,粮仓、港口、城寨一律封存,等待明军接收。” “首批赔款从江户金库调拨,不足部分从大阪、骏府两城金库补足,十日内运至镇西港。” 评定间里无人应声。 十日后,首批五百万两白银由幕府船队运抵长崎。 明军清点核验完毕,将银锭装箱封存,转运天津入库。 同月,明军水师登陆四国岛,各藩驻军已提前撤出,港口城寨交接顺遂,未遇任何抵抗。 又过了半个月。 下关海峡西岸,明军巡哨快船在幕府哨所附近停泊。 李猛站在船头,用汉阳造的枪管敲了敲哨所木栅栏:“我大明将士昨日在上岸补给时失踪两人,当值武士可曾见到?” 第588章扯皮 哨所木栅栏后面,那个当值的幕府武士盯着李猛看了好一会儿。 此人名为三浦秀信,今年二十五岁,在下关海峡哨所当了六年足轻头,还是第一次见到明军。 眼前之人穿着深绿色军袍,手里拿着一杆燧发枪,枪管底下套着半尺长的刺刀座,刀座空着,刺刀还没装上去。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同样装束的兵,分两排立在码头上,枪托抵着地,枪口朝天,一动不动。 三浦秀信咽了口唾沫。 “问你话呢。” 李猛又拿枪管敲了敲木栅栏,栅栏上钉着的铁铆钉被敲得嗡嗡响。 三浦秀信身后的几名足轻下意识握紧了竹枪枪杆。 他们手里只有竹枪和两把老旧的火绳枪,火绳枪还是十年前从长崎荷兰商馆买的淘汰货,枪管上的锈迹比他的儿子还大。 三浦秀信深吸一口气,用磕巴的汉语回道:“没...没见到。” “本哨所昨日至今,未见过任何明军士兵上岸。” “没见到?” 李猛把枪管从栅栏上收回来,往肩上一扛,眯着眼上下打量三浦秀信:“我那两个弟兄昨天傍晚在你们哨所东边那片滩头上补给淡水,至今未归。” “你说没见到?” 三浦秀信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 明军士兵怎么可能跑到下关来补给淡水? 他们的船队停在对岸,没有军令谁会跑没事跑到哨所这边?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身后只有十来个足轻,码头外海面上停着六艘明军快船,每艘船舷上都架着佛朗机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哨所方向。 “将军,本哨所昨日至今确实...确实未见任何明军士兵。” “我那两个弟兄就是在你们防区丢的。” 李猛身后一个把总把燧发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这动作不大,但三浦秀信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没见到就没见到?万一是你们把人扣了呢?” “不...不会。” “不会?” 那把总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码头石板上噔的一声响:“你说不会就不会?” “让开,我们进去搜。” 三浦秀信的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太刀的刀柄。 这个动作被李猛看见了。 “哦?” 李猛饶有兴致地歪了下头:“你想拔刀?” 三浦秀信的手指僵在刀柄上。 他不想拔刀,他知道自己一旦拔刀,身后这十来个足轻一个都活不了。 但如果不拔刀,让明军搜哨所,搜不出人来还好,万一搜出人来...他不敢往下想。 “将军,这里是幕府辖地。” 三浦秀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贵军若强行搜查,便与擅闯无异。” “此事末将须上报下关城守将。” “上报?” 李猛咧嘴笑了:“那正好。” “你现在就派人去上报。” “叫你们守将过来,当面跟我对质。” “我那两个弟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浦秀信愣住了。 他原以为搬出上报守将能拖延时间,结果对方不但不怕,还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怎么?” 李猛歪着头看他:“不去?” “还是说不敢?” 身侧的把总插嘴道:“将军,我看他们就是不敢,咱们的兄弟一定被这帮人扣押了!” 闻言,三浦秀信咬了咬牙,他知道,今天这事,他自己决定不了,于是转头对身后一名年轻足轻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足轻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哨所后面的马厩跑。 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方向的树林里。 李猛也不急,就在码头上来回踱步。 他把燧发枪换到左肩,右手从腰间掏出烟袋,捏了一撮烟丝塞进烟斗里,用火镰打了几下,点着了,叼在嘴里慢慢抽。 烟雾被海风吹散,飘向哨所方向。 三浦秀信和那些足轻们就站在栅栏后面,握着竹枪,手心全是汗。 海风从海峡方向灌进来,吹得他们的阵羽织哗啦作响。 远处的海面上,那六艘明军快船还在原地停着。 船上的炮手们靠在炮架旁,有人喝水,有人磨刀,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约莫过了两刻钟。 官道方向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蹄声很急,听声音不止一匹。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漆甲胄的中年武士策马冲出树林,身后跟着七八个骑马武士和几十个跑步前进的足轻。 中年武士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哨所栅栏前。 此人四十出头,脸颊瘦削,下巴上蓄着一撮灰白的山羊胡,甲胄胸口位置漆着三叶葵纹,这是幕府直属旗本的家纹。 “下关城副将,山本右卫门。” 他站在栅栏后,右手按着太刀刀柄,目光从李猛身上扫到码头上那二十几个明军士兵,又从那六艘快船上扫过一遍。 “贵军可有入境文书?” “没有。” “那贵军为何擅入我幕府辖地?” “找人。” 李猛叼着烟斗,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我两个弟兄在你们防区丢了,丢了人当然要找。” “哨所找不到,就去城里找。” 山本右卫门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压住那股想要劈面啐过去的冲动。 搜城。 这个词不是搜查,是搜城。 这是把他们幕府军的脸往地上反复摩擦。 “搜城一事,绝无可能。” 山本右卫门盯着李猛的眼睛,咬牙切齿道:“此事须由贵国与幕府交涉,非我能作主。” “你作不了主?” 这回李猛真笑了出来。 他从嘴里取下烟斗,对着山本右卫门上下打量一番,声音陡然拉高:“你作不了主,那就叫能作主的人来。” “你不行就让你上头来,你上头不行就让他上头来,你上头不行就让他上头来,他上头...” “娘的,跟你废什么话,你上头是谁?” “下关城主?” “若是他,那就叫他来,他不行就叫江户的德川家纲来。” 李猛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骂阵。 哨所内外安静得只剩下海风吹旗的猎猎声,那些握刀的幕府足轻有人面色涨得通红,可李猛却一点也不当回事。 甚至还重新把烟斗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朝山本右卫门的脸上喷了过去,手一挥让身后的明军士兵们全部装上了刺刀。 这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更直白,要么打,要么让他们找人。 第589章这是挑衅,全军出击 山本右卫门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咬着牙关整个人都在发抖。 刀柄被攥得咯吱作响,身旁几个骑马武士已经把手按上了太刀。 就等山本右卫门一声令下,可山本右卫门不敢。 他知道这是陷阱,如果自己先动手,那自己就成了撕毁条约的罪人。 幕府用屈辱换来的缓和,一切都报废了。 “大人!” 身后一名年轻武士忍不住了,往前跨了半步。 山本右卫门猛地抬手拦住他,握刀柄的手因为太用力青筋暴起。 山本右卫门极力压制自己心中的怒气,小声道:“谁都别动。” “他就是要我们动手,忍,给我忍,谁动,我就砍了谁。”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哨所木墙上忽然响起枪声。 不是明军开的。 是从哨所右侧的了望台上传出来的。 李猛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个动点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原本打算再骂上几句,把那群家伙逼到无路可退再发信号。 但现在看来,安插在守军中的细作比他更按捺不住,根本不等信号,直接提前动了手。 站在李猛一侧的士兵手臂上瞬间多了个血窟窿。 山本右卫门看到这一幕,双目瞪的降铜铃,刚想骂是谁开的枪又一发子弹从了望台射出。 这发打在明军队列前方的石板地上,弹丸嵌进石板缝隙里溅起的碎石蹦到了李猛军靴上。 李猛丢点烟斗,拿起汉阳造,大喝一声:“倭军无故杀害我军士兵,弟兄们,还击!” 码头上二十几名明军士兵举枪的同时,李猛身后三十步外六艘快船也纷纷下船,朝这边冲了过来。 “砰砰砰...” 一时枪声四起,上百道枪口里喷出铅弹,打在了望台下方列队的足轻队伍中,站在最外侧的一排人悉数倒下。 足轻们乱成一团,有人转身想跑,有人趴在地上往后爬,却被身后的同伴撞倒在地,那些骑马武士的马匹被枪声惊得扬起前蹄,把马背上的主人们一个个甩在地上滚了满身泥。 山本右卫门刚想拔刀,李猛的汉阳造对准山本右卫门的大腿扣动扳机。 近距离一枪打断股动脉,山本右卫门惨叫着单膝跪地,手里的太刀脱手摔在地上,双手去捂腿上的枪眼,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李猛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山本右卫门一眼,随后弯腰捡起山本右卫门掉在地上的太刀。 骑马武士们想要救山本右卫门,刚冲上去一步,“砰砰砰”几枪,铅弹从前胸贯入、从后背穿出。 其他还或者的几个足轻见状,立马跪地求饶。 李猛看一眼跪降的足轻们,转身对跟过来的把总说道:“别追溃兵。一队占领哨所,二队清理码头,三队守住官道。” “还有,将这瘸子拿下,丢到海里喂鱼。” “是。” 不到一刻钟,哨所易手。 明军将日月旗升上了哨所了望台的旗杆,赵老六让那几名降兵把仓库里的东西全搬到院子逐件清点登记,不到半炷香赵老六拿着账本小跑到李猛面前交差。 “报,哨所存粮一百石,火药三桶,可用火绳枪二支,太刀及竹枪近百柄。” “咸鱼百条,还有什么咸海草十麻袋。” “俘虏足轻八名均已捆绑看押,其中三人受伤正在包扎。” 李猛闻言,眉头一皱:都是啥玩意儿。 他摇了摇头,唤来一名斥候,说道:“你快船将这份战报呈到陛下。” “我部于下关海峡西岸执行搜查任务时,遭幕府守军无故枪击。致使我军一名将士受伤,我部被迫还击,现已控制冲突区域,俘虏守军八人,失踪将士并未寻到,末将怀疑被倭人私自扣押。” “请求下一步指令!” 斥候闻言,双手抱拳:“属下一定带到。” 说罢,上了一艘快船,直奔镇西港。 李猛回头望了一眼下关城的方向,然后把赵老六叫过来。 “带两百人沿西岸展开侦察。水道最窄处的礁石位置、湾口的深浅、岸上有没有能停大船的地方,全给我标清楚。” “遇到幕府巡哨不用客气。” “盯紧海上的动静,咱们这一打江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幕府的水师虽然在对马海峡折了七成,但畿内那几个谱代大名的船还没出过港。” “下关是濑户内海的大门,这个门既然敲了,就得把门框也拆干净。” 李猛交代完后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从下关快船到镇西港顺风顺水也要大半天,陛下收到战报后做出决策再传令回来,少说也得一天。陛下让他把动静闹大,他现在已经把动静闹大了,剩下的事就是把滩头踩实了别让人给碾了回去。 “陈小三,去多派几队暗哨往官道方向摸,尤其是天黑后。” ...... 九州府,长崎州。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九州府新呈上来的田亩册和钱粮账。 归义侯锅岛胜茂、归仁伯黑田忠之、归德伯有马康纯、归安伯细川光尚、归信伯松平信之五人,分列两侧,跪坐在王承恩临时从长崎商馆“借”来的蒲草垫子上。 几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锅岛胜茂垂着眼帘在看自己膝前那一小块青砖,黑田忠之双手按着大腿身体微微前倾,有马康纯和细川光尚不时交换眼神,松平信之则从一开始就低着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己那双手。 朱友俭合上田亩册,笑道: “不错,你们做得不错。” “只是这些田太少了,若是那些人还不远交出田产与矿产,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 “是,陛下,我等必会在一个月之内,完成陛下给的政令。”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小铨跨过门槛,脸色绷得很紧。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下关加急战报。” “李猛将军所部在哨所执行搜查任务时,遭幕府守军无故枪击,我军一名士兵受伤。” “李将军已控制冲突区域,但失踪将士仍未寻获,怀疑被倭人私自扣押。” “请求下一步指令。” 此话一出,正堂里瞬间安静。 锅岛胜茂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了一下,黑田忠之猛地抬起头,有马康纯和细川光尚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本州岛舆图前,拿起竹鞭点在下关海峡的位置:“朕与幕府签了和约,条款上写得明明白白,双方罢兵,各守疆界。” “如今倒好,朕的士兵在执行任务时无故遭到枪击,失踪的两个人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转过身,目光从五位藩主脸上逐一扫过:“这是幕府先动的手。朕给了他们机会,现在看来,江户城里有人不想太平。” 黑田忠之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按着大腿身体往前一倾:“陛下!” “幕府背信弃义,擅开边衅,此乃自取灭亡!” “筑前武士愿为先锋,讨伐背约之徒!” 有马康纯紧跟着伏下身去:“筑后有马家但凭陛下调遣!” 细川光尚和松平信之几乎同时开口表态,措辞一个比一个坚决。 朱友俭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锅岛胜茂身上。 锅岛胜茂跪坐在蒲草垫子上,垂着眼帘。 他方才说一个月之内完成政令时语气还算平稳,此刻却沉默了整整好几息。 然后他伏下身,额头贴上青砖:“臣锅岛胜茂,愿率肥前本部人马,为陛下讨伐背约之贼。”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斗胆请问陛下,失踪的两名将士,是否已确认被幕府扣押?” 第590章你信吗? 朱友俭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老狐狸问到了点子上。 他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这场仗打完之后,肥前藩的兵马还能剩多少。 毕竟,那些都是他的家底,哪怕被明军收编,一时半会儿,还是自己的兵。 若是随明军一同北伐,就算没死多少,与明军这一协作作战,也会加速自己的部队与明军的融合。 这一战之后,能留下来听他的,那就不知道有几个了。 “确认不确认,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朱友俭将竹鞭搁在案上,重新坐下:“幕府守军先开了枪。这一枪打在大明士兵的身上,就是打在朕的脸上。” “朕若不还手,日后这九州府的日月旗号还怎么立得住?” 朱友俭继续道:“传朕旨意。” “命施琅率快船队即刻驰援下关,接管海峡西岸防务,掩护后续运输船队。” “命黄蜚率主力战列舰队于明日午时前完成补给,全舰队东进,目标下关海峡。” 李小铨抱拳应道:“末将领旨!” “还有。” 朱友俭看向锅岛胜茂,“归义侯。” “臣在。” “肥前兵马由你亲自统领,随明军主力行动。朕不要你的兵去打头阵,朕要你的人在明军拿下滩头之后,负责维持地方秩序、安抚降兵、保障粮道。能做到吗?” 锅岛胜茂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不是先锋,是后续维稳。 这意味着肥前兵马不用冲在第一线,不用拿命去填明军铁甲舰轰开的缺口。 他伏地叩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黑田忠之、有马康纯。” 两人同时伏下身去。 “筑前、筑后两部整编为左先锋营,由李猛节制。李猛在下关已经踩实了滩头,你们到了之后听他调遣。” “先锋营的饷银和弹药由明军统一拨付,装备不足的从九州府库调拨补充。” “细川光尚、松平信之。” “臣在。” “丰前、丰后两部整编为右先锋营,随舰队行动。” “你们的任务是跟随主力登陆本州后,沿濑户内海北岸向东推进,配合明军清扫沿岸的幕府据点。” 四人齐声应道:“臣领旨!” 朱友俭站起身,扫视五位藩主:“朕再说一遍。” “此战,是幕府背约在先,大明师出有名。” “你们跟着朕打这一仗,麾下的武士立功者授田授职,与明军将士同等待遇。但若有人首鼠两端、保存实力、甚至暗中通敌...别怪朕翻脸不认人。” “都下去准备。五日之内,朕要看到左先锋营和右先锋营在校场上列队待命。” 五位藩主鱼贯退出正堂后,朱友俭看向王承恩,说道:“承恩,这份战报抄录两份。一份存档九州府,一份发往北京内阁。” “日后若有人翻这笔旧账,这就是铁证。” “是,皇爷。” “另外,让人盯紧锅岛胜茂。他刚才问的那句话,说明他心里还有顾虑。” “朕暂时用他,但不能全信他。” “他若安安分分替朕办事,战后自有他的好处。” “他若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直接杀了。” “老奴明白。” 朱友俭走到窗前,望着港口方向。 定远号的烟囱已经冒出黑烟,码头上陆战队员们正在往小艇上搬运弹药箱。 施琅的镇辽号率先升起出发信号旗,快船队的桅杆在海面上排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线条。 ...... 次日,下关海峡西岸,哨所了望台上。 李猛蹲在了望台的木栏杆上,叼着烟斗,望着下关城的轮廓。 了望台下,陈小三正带着一队人在码头上清点新运来的弹药。 施琅的快船队今天一早就到了,十二艘快船泊在码头外海面上,随船运来了六十箱纸壳定装弹和二十箱手雷。 赵老六正蹲在弹药箱旁边,一箱一箱地撬开盖子,用炭笔记数目。 李猛从了望台上下来,走到码头边缘,望着对面的海岸。 下关城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面旗帜在城墙上飘动。 “将军。” 陈小三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新绘制的海岸地形图:“昨晚摸过去的暗哨回来了。下关城方向大约有两千守军,昨夜里还在加固城墙。” “官道往东的几座山头上有新建的炮台,至少十几门铜炮,炮口全对着咱们。” “两千人。十几门铜炮。” 李猛接过地形图扫了一眼,叠好塞进怀里:“就这点还不够我塞牙缝的。等黄蜚的主力一到,光定远号前主炮一轮齐射就能把那几座炮台端了。” 陈小三问道:“将军,那两个失踪的弟兄...咱们真要继续找?” 李猛看着他,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 “当然的继续找。” “这几天,都要派人去那片滩头上转两圈,让对岸的人看见咱们还在找。” 陈小三会心一笑:“明白。” 与此同时,江户城西丸,那间藏在石墙背后的茶室里。 松平信纲面前摊着昨天刚收到的最新军报。 土屋忠直、内藤忠兴和五六个年轻旗本围坐两侧,茶室的纸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外两名亲信武士守着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军报是从下关城飞马传来的。 内容很短,但每一条都让在座的人心头一紧:明军增兵了,首批从长崎方向驰援的快船队已抵达下关海峡西岸,后续主力舰队预计三两日内到达。 明军哨所西岸上每日有士兵在滩头来回搜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松平信纲将几份军报在桌上依次排开,手指在下关城的位置点了一下:“还有。明军斥候昨夜摸到了下关城外,把官道两侧的地形全标了一遍。守军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只留下几个脚印。” 内藤忠兴皱起眉头:“不对。他们收了赔款、占了四国,按理说没有理由再打。难道真是下关那边先动的手?” “问题不在于谁先动的手。” 松平信纲的手指在军报上敲了敲,继续道:“而是明军会以此为借口继续增兵。” “酒井大老签的那份协议说双方各守疆界,可是在海峡西岸明军的逻辑不是疆界,是他们那两名失踪的士兵。” “只要找不到人,他们就有理由一直待在那里。” “待一天是找,待十天也是找,待一个月...那就是驻军。” “下关城岂能融他们进辖区搜,如此便有矛盾。” 土屋忠直用手肘撑着桌面沉吟道:“松平君,如果明军真的只是找人,找完了就走...” “你信吗。” 松平信纲打断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信吗。” 第591章炮轰下关。 土屋忠直低下了头,他当然不信。 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信。 “所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松平信纲将地图重新摊开铺平在桌上:“明军若在下关登陆,第一个目标就是下关城。” “下关城一丢,濑户内海的大门就敞开了。” “大门一敞开,他们的铁甲舰可以沿着内海一路往东开,大阪、京都、江户全部暴露在舰炮射程之内。” 他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道线,从下关出发沿着濑户内海北岸一路往东,经过广岛、冈山、姬路,最后停在大阪湾的位置上。 “我们唯一的机会,是在下关海峡堵住他们。” 内藤忠兴接过话头,手指点在濑户内海密密麻麻的岛屿标注上:“濑户内海航道狭窄,暗礁密布,是天然的防御屏障。明军铁甲舰吃水深,进了内海只能沿着主航道走。” “我们在主航道两侧的岛屿上布置伏兵和火炮,用火攻船夜袭明军锚地。” “只要能烧掉几艘主力舰,剩下的运兵船就是活靶子。” 土屋忠直紧跟着补充道:“加贺藩已经答应调三千足轻,越前藩两千人正在路上。纪伊藩的水军虽然在对马折了七成,但还有三十艘小船和五百水军,可以配合从侧翼骚扰明军补给线。” “彦根藩那边呢?”角落里一个年轻旗本问道。 土屋忠直摇了摇头:“井伊家还在等酒井大老的命令。” “那个老...” “住口。” 松平信纲抬手制止了土屋忠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庭院里那棵被修剪成鹤形的黑松。 秋风吹过松枝,针叶沙沙作响,一根枯黄的松针从枝头脱落,飘落在石板地上。 “传令给加贺、越前、纪伊三藩,让他们即刻出发,不必经江户批准。” “彦根藩那边再派人去一趟,告诉井伊直孝,不管酒井大老同不同意,下关的战事等不了江户的批文。” “他来不来,这仗都要打。” “来了,德川家尚有一线生机;不来,明军到了江户湾,他井伊家的领地也在舰炮射程之内。” 内藤忠兴犹豫了一下:“那将军那里...” “我说过,不问。” 松平信纲转过身,目光幽幽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此事我松平信纲一人承担。若战败,我自会切腹向将军谢罪。” “若战胜,到时候酒井大老便会明白,他跪着求来的和约,不过是敌人让我们放下刀的诱饵。” 茶室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土屋忠直第一个站起来,右手按上胸口:“下关见了。” “下关见。” 旗本们陆续起身鱼贯退出茶室,纸门一开一合之间,庭院里的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下关地图的边缘哗啦作响。 松平信纲独自留在茶室里,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地图边缘,低头看着上关海峡西岸那个用朱墨画出来的圈,那是明军现在的位置。 他轻叹一声,将太刀从刀架上取下扣在腰间,大步走出茶室。 此刻,镇西港。 定远号的明轮开始转动,叶片搅碎港口的平静水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哗哗声。 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粗重的灰柱,被海风渐渐吹散。 码头上陆战队员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整队,各舰的报实到人数已经汇总到了旗舰定远号上。 黄蜚站在飞桥上,手里握着刚收到的军令,全舰队东进,目标下关海峡。 施琅的快船队已于昨夜先行出发,预计傍晚前后抵达下关,与李猛会合。 主力战列舰队紧随其后,渡海时间定在明日午后抵达。 ...... 第三日,辰时初刻,下关海峡。 晨雾从濑户内海方向涌来,贴着海面缓缓铺展。 三十余艘战列舰排成两列纵队,在雾中若隐若现。 定远号走在最前,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海雾中撕开一道口子。 黄蜚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下关城两侧山崖上的炮台已经能看见轮廓。 东西两座主炮台各有六门铜炮,炮口对准海峡方向。 山崖后隐约还有几处隐蔽炮位,那是昨日施琅侦察时标注的位置。 “前主炮,目标东炮台。” 黄蜚搁下千里镜,转身对着传话筒:“四炮轮射,开花弹。” “先把最上层那几门铜炮给我端了。” 定远号前主炮塔内,炮长们转动摇柄。 齿轮组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四根炮管缓缓抬起,炮口对准山崖上方那团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石墙。 “仰角十三度,偏右两分。” “装填完毕!” “放!” 四发重型开花弹同时出膛。 炮弹拖着低沉的呼啸声划过海面,飞桥上的水兵们能看见炮弹在空中划出的淡淡烟痕。 第一发正中东炮台最上层左侧,石墙被炸开一个大豁口,碎石和铜炮碎片被冲击波抛上半空。 第二发打在炮台中层,穿透石墙后在内层炸开,黑烟从射击孔里涌出来。 第三发和第四发几乎同时命中炮台顶层中央,那面日丸旗在火光中被撕成碎片。 东炮台还了一炮。 铜炮的弹丸打在定远号船艏前方约百步的海面上,溅起一道水柱。 黄蜚连眼皮都没抬,这种情况他遇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镇山号、平海号,目标西炮台。其余各舰自由射击,清扫山崖后隐蔽炮位。” 镇山号和平海号从队列中驶出,侧舷炮门全部打开。 两舰的舷炮同时开火,数枚开花弹覆盖了西炮台。 西炮台的守军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第一批炮弹落下时,炮位上的铜炮被掀翻了好几门。 紧接着第二轮炮火覆盖了炮台背后的山坡,施琅标注的那几处隐蔽炮位还没来得及开火,便被炸成了碎石堆。 施琅的快船队此刻正贴着海岸线快速移动。 十二艘快船排成散兵线,船舷上的佛朗机炮对准山崖下那些还在顽抗的残余炮位,逐一抵近射击。 “左舷,那棵松树后面!” 施琅站在船头,指着山崖上一处隐蔽炮位。 那门铜炮藏在几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刚才朝镇山号打了一炮,弹丸擦着镇山号右舷飞过。 快船左舷的佛朗机炮同时开火。 霰弹像铁扫帚般扫过那片松林,松树被拦腰打断,铜炮被掀翻,几名幸存的炮手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往山坡上跑,施琅抬手一枪,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应声栽倒。 第592章轻松拿下滩头 “别追溃兵,继续清扫。” 施琅重新装填燧发枪,转头看向下关城方向。 城墙上的几面旗帜还在飘动,但城外的炮台已经全部哑了。 “发信号给黄提督。岸炮全部清除,可以登陆。” 定远号飞桥上,黄蜚看见绿色信号弹从施琅快船队方向升起。 “传令陆战队,准备抢滩。” 李猛已经在船舷边整好了队伍。 三营将士背着燧发枪和弹药袋,正顺着绳梯下到小艇上。 左先锋营的筑前兵和筑后兵分列两侧,黑田忠之和有马康纯各站在自家队伍前头,甲胄外的阵羽织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黑田。” 李猛朝黑田忠之招了下手。 黑田忠之快步走过来,右手按在太刀刀柄上:“李将军有何吩咐?” “你们筑前兵跟在我三营后面。等我们踩实了滩头,你们再上去。记住,上了岸别乱冲,排好队形跟着旗走。” 黑田忠之点了下头。 李猛又看向有马康纯:“有马,你的人负责守住滩头左翼。万一有溃兵从山坡方向杀回来,就是你们的活。” 有马康纯抱拳应道:“明白。” 李猛将燧发枪往肩上一扛,走到船舷边。 四十余艘小艇已经在海面上排成三列,桨手们握紧桨柄,船头对着下关城码头方向。 “弟兄们,下关城就在前面。” 李猛回头扫了一眼船上的陆战队员:“滩头上还有千余守军,冲上去,干掉他们,踩实这片码头。” 他一脚跨上舷梯,第一个跳下小艇。 小艇劈开浪花,朝码头方向直扑而去。 滩头上,幕府守军已经看见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小艇。 码头石垣后面,千余名足轻和武士们匆忙列阵。 弓手蹲在石垣后,箭壶里的箭矢插在脚边的沙土里。 火绳枪手正在用火镰点燃火绳,有人手抖得厉害,火镰打了几下都没点着。 “放箭!” 守军物头拔出太刀,往下一挥。 石垣后站起一排弓手,箭矢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数百道弧线,落向正在逼近的小艇。 李猛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劈啪作响。 身后几艘小艇上的陆战队员同时举盾,百多面盾牌在船头排成一道矮墙。 “还击!” 赵老六蹲在第一艘小艇的船头,燧发枪搁在船舷横木上当依托。 他瞄着石垣上那面目丸旗扣动扳机。 枪声响过,持旗的足轻手中弹栽倒,旗帜倒在石垣上。 紧接着,小艇上的陆战队员陆续开火。 子弹打在石垣上,碎石横飞,几名弓手从石垣后栽下来,摔在码头石板上。 小艇冲上沙滩。 李猛第一个跳下船,他把盾牌往身前一挡,端着燧发枪大步冲向石垣。 “上刺刀!” 身后陆战队员齐刷刷装上刺刀。 套筒刺刀卡在枪管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 石垣后的守军见明军冲上滩头,扔掉弓箭拔出太刀。 数百名武士嚎叫着从石垣后冲出来,太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李猛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的武士胸口中弹,仰面栽倒。 他侧身闪开第二个武士劈下来的太刀,枪托横着砸在那武士太阳穴上,不等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刺刀已经捅穿了心窝。 赵老六带人从左侧包抄。 三排横队齐头并进,刺刀在前,枪管在盾牌缝隙间伸出。 石垣后的守军被排枪压得抬不起头,有人转身想跑,被随后赶到的筑前兵堵住了退路。 黑田忠之双手握刀,从石垣右侧翻过去,迎面撞上一个正要逃跑的幕府武士。 黑田忠之不等对方举刀,太刀横着扫过去,刀刃切进那武士的脖颈,血喷了他一脸。 黑田忠之抹了把脸上的血,朝身后筑前兵吼道:“随我冲!别让明军看扁了咱们!” 筑前兵们端着长枪和太刀,跟着黑田忠之一股脑涌过石垣。 有马康纯的筑后兵从左侧杀上来,两队降藩兵在码头仓库区交汇,将残存的守军堵在几间木棚之间。 几十名幕府足轻背靠背围成一圈,双手握着竹枪,枪尖朝外,浑身发抖。 李猛挥手止住正要冲上去的筑前兵。 “放下枪,免死。” 他走上前,看着那些足轻。 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和血,有人的裤腿被血浸透,有人握着竹枪的手在发抖。 “放下枪。” 李猛又说了一遍。 其中一个年轻足轻率先松了手,竹枪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 “赵老六,把俘虏押到码头后面那片空地,集中看管。” “陈小三,带人清点仓库里的物资。” “钱老根,在石垣后架设轻炮,炮口对准城门方向。” 李猛布置完后,转过身,走向赵老六。 “伤亡如何?” “轻伤十来人,重伤两个,没有阵亡。” 赵老六汇报了伤亡情况。 李猛嗯了一声,从腰间抽出烟斗,塞进烟丝,点着了叼在嘴里:“发信号弹。滩头稳固,准备攻城。” 三枚绿色信号弹从码头上升起,穿透晨雾,在空中炸开三团绿光。 定远号飞桥上,黄蜚看见信号弹,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各舰,舰炮延伸射击。目标下关城城墙及城内守军工事。” “轰击半个时辰,将城头上的炮位和箭楼全部削平。” 传令兵将令旗挥下。 定远号、镇山号、平海号等战舰的前主炮再次开火。 重型开花弹拖着低沉的呼啸声飞过滩头,砸在下关城城墙上。 城墙上的十几座箭楼被炮弹击中,木结构被炸碎,碎木和瓦片四散飞溅。 城墙上那几十门铜炮还没打出几发炮弹,便被密集的炮火逐一摧毁。 炮手们趴在城垛后躲避弹片,炮架被掀翻,炮管歪斜着滚下城墙。 半个时辰后,下关城正面城墙上再无一面完整的旗帜。 黄蜚放下千里镜:“停火。传令李猛,可以攻城了。” 就在李猛准备发动进攻时,天色暗了下来。 入夜。 海面上起了薄雾,月亮被云层遮住,只在海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军三十余艘战列舰泊在下关海峡西侧,船舷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海面上倒映出一片摇曳的光点。 施琅的快船队停泊在锚地外围,十二艘快船排成弧形,船舷上的佛朗机炮全部对准濑户内海方向。 海面黑沉沉的,远处的濑户内海诸岛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施琅站在镇辽号船头,举着千里镜扫视海面。 太静了。 第593章徒劳的夜袭 他打了半辈子海战,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他放下千里镜,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各巡哨船,今夜加倍警戒。发现任何火光立即发信号。” 传令兵刚要去传令,桅杆上了望哨忽然喊道:“提督!濑户内海方向,发现火光!” 施琅猛地转身,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濑户内海方向的黑暗中,数十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 “发信号弹!敌袭!” 施琅把千里镜往甲板上一摔,几步冲到船头炮位旁。 红色信号弹从镇辽号上腾空而起,在锚的上空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土屋忠直站在火攻船队最前方的旗舰上。 三十艘火攻船排成尖锥队形,每艘船头堆着浸透松脂的柴薪,船尾堆着火药桶。 信号弹升空的瞬间,红色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展露无疑。 “被发现了!” 土屋忠直拔出太刀,指向明军锚地方向:“全速前进!各船散开,自由攻击!” 火攻船队的阵型骤然散开。 三十艘小船从不同方向扑向明军锚地,船头的火焰越烧越旺,黑烟在海面上拉出数十道灰柱,松脂燃烧的焦味随着海风飘向明军舰队。 施琅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 “佛朗机炮,霰弹。目标正前方火攻船。” 他手里令旗往下一压。 镇辽号左舷二十八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 霰弹像铁扫帚般扫向正面冲来的几艘火攻船,碎铁片打在船壳上,将薄木板撕成碎片。两艘火攻船当场被打穿船底,海水灌入底舱,船身开始倾覆,船上的倭兵跳入海中,身上绑着的火药筒沾水后发出几声闷响。 其余快船紧随其后开火。 数十门佛朗机炮的霰弹在海面上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 火攻船的船壳在霰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一艘接一艘被打成筛子。 有火攻船被霰弹打中了船头堆放的松脂桶,松脂被引燃,整艘船瞬间变成一团移动的火球,船上的倭兵浑身是火地跳入海中。 有火攻船被霰弹打穿了船舱,存放在后舱的火药桶被击爆,爆炸的白光在黑暗中接连炸开,将十几艘小船掀上半空,碎木和人体碎块四散飞溅。 土屋忠直的座船冲在最前面。 他站在船头,双手握着太刀。 霰弹的碎铁片从身边呼啸而过,打穿了船舱的木板,打死了他身后的两名桨手,打碎了他身后悬挂的日丸旗。 “再快些!” 土屋忠直朝桨手们吼,桨手们闷头划桨,桨叶在海面上搅起白沫。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土屋忠直已经能看见镇辽号船舷上那些炮手的脸了。 就在这个时候,施琅从旁边的水兵手里接过燧发枪。 他半蹲在船舷后,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套住土屋忠直胸口。 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弹丸穿透土屋忠直的甲胄,从胸口贯入,从后背穿出。 土屋忠直身体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枪眼,握住太刀的手慢慢松开。 太刀脱手,落在甲板上。 他踉跄了后退两小步,身子往前倾,直直坠入海中。 座船失去控制,在镇辽号左舷不足十步处撞上一枚漂雷,轰然炸开。 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海面,碎木、松脂、火药渣在海浪中翻腾了几下便沉入水底。 施琅放下燧发枪,看着海面上那片燃烧的残骸。 三十艘火攻船,唯一一艘靠近明军锚地的火攻船被水雷炸飞。 海面上浮满了烧焦的碎木、松脂桶碎片和漂浮的尸体,发出噼啪的响声和一股焦臭气味。 “各舰报伤亡。” 施琅转过身,坐甲板上喘了口气。 身上的军袍被汗湿透了,他扯了扯领口,换了几口粗气。 传令兵很快回报:“提督,外围巡哨三船轻伤,无阵亡。其余各舰完好。” 施琅点了下头:“继续警戒。” 下关城头。 松平信纲站在城垛后,望着海峡方向那片渐次熄灭的火光。 他身后站着的内藤忠兴,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眼眶里布满血丝。 内藤忠兴:“土屋死了?” 松平信纲低着头,死死地握着太刀刀柄。 “火攻船队全军覆没。纪伊水军也没了。” 内藤忠兴身后的一名年轻旗本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内藤忠兴抬手制止了他。 松平信纲转过身,扫视城头上这些年轻武士的脸。 “土屋他们已经光荣战死。” “现在,该我们了。” 他大步走向城头旗杆。 城头旗杆是下关城最高的建筑,一根粗大的杉木柱子,下半截用铁箍固定在城墙基座上,上半截高出城垛约三丈。 旗杆顶上挂着一面目丸旗,旗帜被白日的炮击轰得残缺不堪。 “绑我上去。” 家臣们愣住了。 内藤忠兴上前一步,按住松平信纲的手腕:“松平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推开内藤忠兴的手,转身对家臣说:“把我绑在旗杆上,绑紧些,别让我掉下来。我要站在这里站到最后一刻。” “下关城在,则我在。” 家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这是命令。” 家臣们终于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用粗麻绳从松平信纲腋下穿过去,绕过胸口,再绕过旗杆,绕了三四圈,最后在旗杆后打了两个死结。 松平信纲双手仍能持刀。 他右手握住横搁在城垛上的太刀刀柄,刀尖斜斜指向城下,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寒芒。 “传令下去。” “我松平信纲便站在这里,一步不退。” “凡守城将士,各守阵地,巷战待命。” “明军若攻破城门,便让他们一条街一条街地啃过来。啃到最后一条街,啃到最后一个人。” 城头上的守军们抬头看着旗杆上被绑住的主将,握刀的手捏得更紧了:“宁为玉碎,也不瓦全!” “杀杀杀...” 下关城外,明军滩头阵地,约半个时辰后。 李猛蹲在码头石垣后,叼着烟斗,望着城墙方向。 城头上能看见晃动的人影,但炮位和箭楼已经全部被削平,城墙正面有好几处豁口,最大的豁口在南侧偏右处,炮弹炸开的缺口至少有五人宽。 “将军,劝降书送进去了吗?” 陈小三蹲在他旁边,拿着一块磨刀石磨刺刀。 “早送了。黄提督那边让神箭手射进去好几十份,城里那些守军,但凡识字的都能看懂。” 钱老根从后面走过来,轻叹一声:“咱们打了这么多场仗,倭人哪次真的降过?刚才那帮火攻船不就说明了问题?一个个宁可抱着火药桶同归于尽,也不肯挂白旗。” “这不更好,太简单了就没意思。” “咱们现在手里头的装备,得趁早多打打,不然以后就只能打木桩了。” 闻言,几人大笑起来。 李猛猛吸了一口烟,他最近爱上了这玩意儿,尤其是打仗行军的时候,这玩意儿格外的提神。 “好了,今晚兄弟们好好休整,明早天亮,发起进攻。” “是。” 第594章拿下下关。 次日,卯时初刻,下关海峡。 定远号前主炮塔内,炮长们最后复核了一遍射表。 测距仪的十字准星套住城门正上方那块德川家三叶葵纹的铜徽,距离一千二百步,仰角八度。 “装填完毕。” “击发准备完毕。” 黄蜚站在飞桥上,手里令旗往下一劈。 “放。” 四门红夷大炮三型同时喷出火光。 炮弹出膛的气浪在定远号舰艏前炸开一团白烟,四枚重型开花弹拖着低沉的尖啸声划过海面。 第一发正中城门左侧石墙,炸开一个大豁口,碎石和铁铆钉被冲击波抛上半空。 第二发打在城门右侧,铜徽被炸飞,碎片砸在城下石阶上。 第三发和第四发几乎同时命中城门正中央,包铁木门被炸成碎片,门闩崩断,铁铰链从石墙上被撕扯下来,整扇城门连同门框一起炸塌。 硝烟散开后,城门位置只剩一个两丈宽的豁口。 李猛蹲在石垣后,把烟斗往腰间一塞,端起汉阳枪。 “弟兄们,冲。” 李猛一马当先,盾牌挡在身前,汉阳枪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身后三营陆战队员排成三列横队,刺刀齐刷刷朝前,脚步踩在破碎的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黑田忠之带着筑前兵从左侧跟上,有马康纯的筑后兵从右侧包抄。 城门豁口两侧的城墙上还有残余守军在放箭,箭矢钉在盾牌上劈啪作响。 “城墙上。” 李猛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赵老六半蹲在石阶下,燧发枪抵在肩窝,准星套住城垛后一个正在拉弓的弓手。 扣动扳机,那弓手中弹栽倒,箭矢脱手飞出,歪歪斜斜地扎进城墙根下的泥土里。 身后陆战队员举枪齐射,城墙上残存的十几个弓手被子弹压得抬不起头。 李猛冲进城门豁口。 城内主街两侧的木屋有十几处起火,浓烟顺着街道灌过来,能见度只有三四十步。 街上横着七八道拒马栅栏,栅栏后面蹲着百余名幕府足轻,手里握着竹枪和太刀,脸上全是灰和血。 “放。” 李猛半蹲下身,汉阳枪抵在盾牌边缘。 身后第一排士兵同时开火,铅弹打穿拒马栅栏的薄木板,藏在后面的足轻被子弹掀翻,横七竖八倒在街面上。 第二排士兵从左侧绕到拒马侧面,刺刀捅穿栅栏缝隙,扎中一名正要举刀的足轻。 幕府残部开始溃散。 有人往巷子里钻,被筑前兵堵在巷口用长枪捅翻;有人往屋顶爬,被排枪从屋檐上打下来;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赵老六挥手让降兵们双手抱头蹲在街边。 李猛踩着拒马的木桩翻过去,继续往前推。 过了仓库区,前方街面上堆着几辆被烧毁的牛车残骸。 牛车后面藏着二十几个幕府武士,其中一个穿着黑漆甲胄,头盔上插着三叶葵前立,手里横着一柄比普通太刀长了近一尺的野太刀。 陈小三带人从左侧巷子绕到牛车残骸后面。 几名武士发现了,转身举刀迎上。 陈小三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的武士胸口中弹栽倒,他身后的陆战队员排枪齐射,另外几名武士在转身的空隙里,子弹已经穿透了他们的甲胄。 穿黑漆甲的武士冲出牛车残骸,双手握刀朝李猛劈过来。 李猛侧身闪开。 太刀砍在他身后那面焦黑的土墙上,刀刃嵌进墙砖里。 那武士下意识往回抽刀,李猛趁机把刺刀往前一送,捅穿了那武士的腹部。 武士嘴里涌出血,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不肯松。 李猛一脚踹在他胸口,连人带刀踹翻在街面上。 “继续往前。” 李猛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 下关城头旗杆上,松平信纲被绑在那根杉木柱子上。 粗麻绳从他腋下穿过,绕过胸口,绕过旗杆,打了两个死结。 他双手仍能持刀,太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斜指向城下。 街巷里的幕府足轻一波接一波溃散,拒马栅栏被推开,那些筑前兵和筑后兵跟在明军身后涌进城门。 他忽然想起酒井大老那天在评定间说的话。 “勇气,挡不住铁甲舰与火炮。” 松平信纲咬紧牙关,把太刀举得更高了些。 “宁为玉碎。” 沙哑的嗓音从城头传下去。 “不为瓦全。” 陈小三听见了喊声。 他抬起头,透过准星看见城头旗杆上绑着一个人,穿着甲胄,手里的太刀还在拼命挥舞。 阳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刀身反光在晨空中一闪一闪。 陈小三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套住那人的胸口。 扣动扳机。 “砰~” 弹丸从松平信纲的胸甲贯穿,从后背穿出。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挥刀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弹丸打碎了肺叶,嘴里涌出大量鲜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太刀从他手里脱落,刀尖朝下,插在旗杆基座的石板缝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松平信纲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枪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在旗杆下方的石板地上浸出一滩暗红。 日丸旗在他头顶被炮火撕成布条,布片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 陈小三放下燧发枪,回头看了一眼李猛。 李猛抬头看着旗杆上的尸体,笑道:“这人是傻子吧?” 松平信纲一死,下关城直接放弃了抵抗。 李猛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日月旗,抖开,绑在旗杆下半截。 海风将旗帜展开,日月徽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赵老六,清点降兵。” “陈小三,打扫仓库。” “钱老根,守住城门,别让那些溃兵钻进出去了。” 李猛布置完后,蹲在旗杆基座边,往烟斗里塞了撮烟丝,点着了叼在嘴里。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 下关城内零星的枪声渐渐平息了。 陈小三带人清扫仓库区时发现一批加贺藩的军械,几十杆老旧的火绳枪和几箱铅弹,枪身上的烤蓝早磨没了,铜铳管里塞满了铁锈,显然是从前田家军械库里翻出来的淘汰货。 还有差不多六千多石糙米,米袋上印着前田家的梅钵纹。 “这藩主倒是大方。” 李猛靠在奉行所门框上,看着赵老六在院里清点降兵花名册。 李猛继续道:“战报拟好了没?” “拟好了。”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写的战报递过去:“下关城破,松平信纲被击毙,残敌肃清,俘八百余人,伤亡八人。” “城内米粮六千多石,军械若干,已在清点封存。” “下一步请陛下示下。” 李猛看了遍内容,点了点头,唤来一名斥候,将战报交给斥候:“呈陛下御览。” 斥候应声跑向码头。 第595章一路凯歌 下关城废墟上清扫工作还在继续。 陈小三带人将阵亡明军将士的遗体抬到城外临时搭建的停灵棚里,军医正在用白布逐一包裹,准备装船运回天津港。 赵老六带着合两百人在城内逐街逐巷搜寻残敌,不时能听见个别顽抗者被击毙时短促的几声枪响。 被俘的八百余名幕府足轻和武士们被集中圈在城门外那片稻田里,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四周是持枪看守的明军陆战队员和几名拿刀立威的筑前兵。 阳光晒在他们后背上,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交头接耳。 定远号,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昨天夜里刚送来的辽东军报。 辽东汉民屯垦已初具规模,满族百姓领到田地后,春耕秋收虽已误了农时,但趁地气尚暖抢种了一批冬小麦。 朱友俭放下军报,端起案上那碗热茶呷了一口。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小铨跨过门槛,单膝跪地,抱拳道:“下关拿下了。” 他将战报双手呈上。 朱友俭拆开封口,逐行看完。 随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本州岛舆图前。 竹鞭点在下关城的位置,然后沿着濑户内海北岸一路往东划过广岛、冈山、姬路、大阪,最后停在江户湾。 “下关既破,濑户内海大门已开。” “立刻召集诸将,一个时辰后到定远号议事。” “是!” ...... 午时初刻,定远号。 诸将悉数到齐。 黄蜚、施琅、李猛站在左侧,锅岛胜茂、黑田忠之、有马康纯、细川光尚、松平信之站在右侧。 几人甲胄上都还沾着征尘,黄蜚的袖口被炮铳后座力磨破了一块,施琅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李猛叼着烟斗站在最边上一言不发。 朱友俭拿起竹鞭点在本州岛舆图上。 “下关城破,幕府在濑户内海西面的门户已不存在。” “朕决定分兵三路,沿濑户内海全线东进。” 说着,他看向施琅:“施琅,率快船队先行。” “你的任务是清扫濑户内海诸岛上的幕府残存水军据点和补给站。” “岛上的炮台、烽火台、驻军寨子,能劝降的劝降,不能劝降的就地摧毁。” “朕不要任何一艘幕府小船从背后骚扰补给线。” 施琅抱拳:“末将领旨。” 朱友俭又看向黄蜚:“黄蜚率主力战列舰队沿海岸线推进。” “广岛、冈山、姬路、大阪,凡临海城池,先用舰炮轰一轮。” “打出白旗的让陆战队接管,不打白旗的直接灭了。” 黄蜚抱拳:“末将领旨。” 竹鞭点在本州岛陆路方向。 “李猛率三营陆战队及筑前、筑后左先锋营,从陆路攻取广岛、冈山、姬路诸城。” “肥前、丰前、丰后两部押后,负责粮道和维持地方秩序。” 李猛、黑田忠之、有马康纯同时抱拳。 朱友俭又看向锅岛胜茂:“归义侯,你的担子不轻。” 锅岛胜茂伏下身去:“臣恭听圣训。” “明军主力打下的城池,后续安抚全交给你。” “降兵编队、降官留用、仓库封存、百姓安置,每一件都要做到位。” “朕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朕要在下关到广岛这条官道上看见运粮的牛车、开门的商铺、下田的百姓,而不是一座座空城。” 锅岛胜茂额头贴着青砖:“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收回竹鞭,扫视帐中诸将。 “这仗不是打快,是打稳。” “打下来的地方要变成朕的疆土,不是变成焦土。” “该杀的一个不留,该留的一个不杀。” “传朕旨意给沿途各藩。” “降者原职留用,藩主封伯,武士编入屯垦协或转为地方官吏,足轻按丁授田。” “不降者,城破之日,藩主灭族,武士斩首,足轻发配矿山充役。” “末将领旨。”帐中诸将齐声应道。 ...... 数日后,广岛城。 浅野光晟站在天守阁顶层,用望远镜望着海面上那些正在逼近的铁灰色船影。 定远号的烟囱喷着黑烟,日月旗在主桅上展开,旗面被海风吹得平平展展。 镇山号和平海号分列左右,侧舷炮门全部敞开,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广岛城方向。 身后跪着广岛藩三位家老和五位物头。 “家主。” 最年长的老家老膝行半步,额头贴在木板上:“对马海战联合舰队全军覆没,长崎、大宰府、鹿儿岛、下关,凡抵抗者无一生还。” “广岛城...挡不住。” 浅野光晟没有回头,继续望着海面上那些大明战舰。 “下关城能挡多久,咱们就能挡多久。” 他转过身,扫视那几位家臣:“德川家对浅野家有恩。” “关原之战若非德川家康殿下提拔,浅野家至今还只是丰臣家底下的小地主。” “如今恩主有难,浅野家岂能不战而降?” “传令,把城门关上,守城。” 家老们沉默了,老家老抬起头还想说什么,但浅野光晟已经推开纸门往楼下走去。 广岛城大门没有关上,一名中年武士从街巷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藩中持刀的家臣。 此人名为浅野光永,浅野光晟的胞弟,广岛藩次席家老。 他在天守阁外的石阶下拦住了藩主,一只手按在藩主的刀柄上,抬头看着自家兄长。 “兄长,请开城投降。广岛满城百姓何辜,两千足轻何辜,你一句报答德川家的恩情,就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随你陪葬?” 浅野光晟的手按上了太刀刀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太刀脱手落在地上,仰头望着天守阁上的三叶葵纹旗,长叹一声:“罢了。” 随后俯身捡起太刀双手捧着,走出城门,跪在城门外石桥边上。 明军小艇靠上广岛港码头时,施琅的第一批陆战队员已经下了船。 赵大海率两百人从码头沿着大街直入,沿途的足轻纷纷放下武器。 赵大海走到浅野光晟所跪之处时,这个广岛藩主双手将太刀举过头顶,伏地说了一声。 “广岛归附。” 他双手捧起太刀,再次高过头顶。 赵大海示意接过太刀,转身带人接收广岛。 第596章忽然想起了一首歌 三日后,备前冈山城。 冈山藩主池田光政没有广岛那份犹豫。 他站在天守阁上用望远镜看见海面上明军三十余艘战列舰排开阵型的瞬间,便做出了一个连身边亲信都没想到的决定。 打开城门,挥刀杀了三名拒绝归降的家老,亲自将他们的首级装进木箱抬出城门,跪迎明军。 明军陆战队接管城防的时候,池田光政跪在地上双手呈上藩内舆图和人口田亩册,额头贴着石板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冈山城头日月旗升起,只用了不到半天功夫。 又过了五日。 姬路城头日丸旗在炮火中燃烧殆尽。 姬路藩主酒井忠清是与幕府大老酒井忠胜同族,是幕府的谱代大名,德川家最核心的直系藩屏之一。 当黄蜚派快船射入劝降书时,酒井忠清将劝降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幕府对酒井家有百世之恩,今日正是报恩之时。” 他穿上了祖上在关原之战时穿过的朱漆铠,双手捧起刀架上的太刀,转身面对城中幕府直辖守军的那几位物头。 “死战。” 然后,死战的当天,天守阁被定远号前主炮一轮齐射命中。 重型开花弹穿透顶层木墙,在阁内炸开。 碎木、瓦片、盔甲残片被冲击波抛上半空,酒井忠清的朱漆铠甲从废墟中被翻出来时,就剩一个头了。 姬路守军两千余人在外城墙被炸塌后继续抵抗了整整两个时辰。 街巷逐屋争夺,明军用了近千枚手雷才将残存顽抗者全部从废墟和地窖里逼退出来。 姬路城拿下后,连着烧了整整一宿的城墙废墟,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十日之间,山阳道、东海道西段沿途诸城望风而降。 明军几乎没有再遇到成建制的抵抗,许多城池远远看见海面上那一道烟柱便提前卸下了城头的旗帜。 十月十八,大阪城。 城主松平忠明跪在城门外石桥上。 今年六十三岁的他,是德川家康的外孙,也是幕府在西日本最后的谱代重镇。 此刻他将世代相传的太刀双手举过头顶,跪在码头上,身后是敞开的城门,城头上已经挂起了一面白旗。 “大阪城...归附。” 李猛翻身下马,上前接过太刀,目光扫过松平忠明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家臣和足轻:“仓储清册呢?” 松平忠明身后一名年轻与力膝行上前,双手呈上几本厚厚的账册。 赵老六接过,翻开念道:“存粮三万石,铜炮百门,火绳枪千余支,鸟铳丸药各三百余桶,米仓另有新收秋粮约四千石。” “军械封存留守,粮食拨一半作军粮,另一半留作城中百姓过冬口粮。” 李猛低头看了松平忠明一眼:“松平,你的人继续管大阪。筑前兵留下两百人协助守城,维持街面秩序。” 松平忠明额头贴着石板地,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罪臣谢过将军不杀之恩。” 大阪城天守阁顶层,朱友俭站在窗前,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军营篝火。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新誊写的《告本州百姓书》。 文书是朱友俭口述、他逐字记录的,措辞极为简单:废年贡,均田赋。 降者原职留用,武士愿归农者授田,足轻及百姓一律编户齐民。 凡旧年积欠幕府钱粮税赋,一概豁免。 “陛下,文书已誊抄百余份,明日一早便差人在大阪城及周边各村张贴。另遣快船送往后诸城,由归降藩主代为张挂。” “嗯。” 朱友俭转过身,走到案前翻开了几本新呈上来的军报,其中一份是施琅从濑户内海送来的战报简述:内海诸岛敌据点全部拔除,已不留片板之敌,补给线安全确保。 另一份是黄蜚送来的舰队东进计划,主力舰队已在大阪湾完成补给休整,弹药和淡水补充,预计后日即可起锚继续向东推进,目标江户湾。 朱友俭翻开王承恩誊写的舰队伤亡汇总,逐行扫下去。 从下关一路打到大阪,各舰都有折损,其中定远号底舱抽水机已连续运转多日,工匠在船艏左侧那道旧裂处重新铆过一轮,但海浪大了焊缝仍然会渗水。 “让黄蜚传令各舰,入江户湾前底舱抽水机全部检修一遍,漏水超过两寸的船不许进湾。” “留在品川外围做后备,不要让主力舰因为漏水耽误炮击。” “是。” ...... 十一月初,江户湾外海。 定远号的烟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七十余艘战船排成弧形,横在江户湾入口处,炮口全部对准湾内。 施琅的快船队已在昨日清扫了湾口炮台,幕府守军放了没几炮便一哄而散。 品川滩头,李猛的陆战队开始登陆。 工兵扛着木板和麻绳涉水上岸,在滩头铺简易栈道。 弹药手将成箱的纸壳定装弹和手雷搬下来堆在小树林边。 滩头守军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几名幕府足轻远远望见明军小艇冲上沙滩,扔下竹枪就往町内跑。 德川家纲站在天守阁顶层,望着海面上列阵的舰队。 定远号的烟囱喷着黑烟,日月旗在主桅展开,侧舷炮门全部敞开。 “将军。” 酒井忠胜伏地叩首。 评定间里跪坐着幕府所有幸存的重臣,内藤忠兴死死攥着太刀刀柄,井伊直孝双眼布满血丝,前田利常低垂着头。 没有人开口,唯一能听见的声响是窗外明军营地中传来的号角声。 德川家纲坐回上首。 “死战。” 内藤忠兴猛地抬起头:“末将愿死守西丸!” 井伊直孝紧跟着伏身:“彦根藩愿流尽最后一滴血!” 酒井忠胜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德川家纲:“老臣也愿死战到底。” 德川家纲站起身:“传令各门,火药桶搬上城墙,江户战至最后一刻。” “是。” 众臣齐声应道,鱼贯退出。 当夜,明军两万将士在城外扎营,篝火连绵数里。黄蜚下令舰炮试射,十发开花弹掠过城头,落在天守阁周围的空地上,爆炸的气浪震得天守阁木板墙嗡嗡作响。 次日清晨,大雾。 江户湾的雾气贴着海面涌进城内。 明军两万将士在城外列阵,陆战队以连为单位在城门正前方的旷野上排开,刺刀上的寒芒在雾气中隐约可辨。 筑前、筑后、肥前、丰前、丰后五藩降兵分列左右两翼。 定远号飞桥上,朱友俭披着黄金战甲,手扶栏杆。 晨雾裹着海水的咸腥味灌进飞桥,远处江户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七十余艘战船在海面上排开,桅杆上的日月旗密密匝匝,从定远号两翼一直延伸到雾的尽头。 滩头上,陆战队正在列阵,刺刀在雾中闪着寒光。 更远处,降藩兵的阵羽织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忽然他想起了一首歌。 第597章戚少保的凯旋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随着朱友俭的一句歌声想起,飞桥上安静了一瞬。 黄蜚转过头,看着朱友俭。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天子唱歌,唱的还是戚少保的凯旋曲。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黄蜚忍不住跟着哼了出来。 李小铨更是一愣,他是戚家军的独苗,对这首凯旋曲,再熟悉不过了。 一瞬间,他感觉李爷他们跟着戚少保杀寇立功,不知不觉自己的也跟着哼了起来:“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李小铨这一跟,飞桥上的其他军官们也跟着哼唱起来。 一个接一个放开嗓子,声浪从飞桥砸下去,砸在定远号铁甲甲板上。 甲板上的水兵们仰起头。 炮塔里的炮手把脑袋探出炮窗。 船艉的弹药手放下了手里的纸壳定装弹。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定远号全舰齐唱的声浪从铁甲舰身上炸开,穿过浓雾,撞在右舷的镇山号上。 镇山号舰长站在炮位旁,听见雾里传来的歌声,愣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令旗往甲板上一摔。 “弟兄们!跟着唱!”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镇山号、平海号、宁海号,一艘接一艘战舰上的水兵们跟着唱起来。 歌声像投进海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从定远号往两翼扩散,一艘舰传给下一艘舰,一个编队传给下一个编队。 镇辽号上,施琅放下千里镜,转过身朝甲板上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跟着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七十余艘战船,万余水师将士的歌声在江户湾海面上炸开。 声浪贴着海面滚向品川滩头。 滩头上,李猛正在整队。 他听见海上传来的歌声,手里的汉阳枪差点脱手。 李猛咧嘴笑了。 他把汉阳枪往肩上一扛,放开嗓门吼了出来。 “赴水火兮,敢迟留!” 陆战队前排的士兵全部跟着唱起来。 他们跺脚打着节拍,一下一下砸在泥地里,砸得地面微微发抖。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手足同仇!” 万人齐齐顿地。盾牌磕在石板上溅起碎石,刀背拍在剑鞘上迸出金铁交鸣声。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 “杀尽倭奴兮...” 全军怒吼同时炸开,声浪直冲江户城头。 “觅个封侯!” 万枪顿地。 那一声怒吼穿透浓雾,撞击在城墙上,弹回旷野,又撞回去,在江户城上空反复回荡。 城头上,一个年轻足轻手里的竹枪滑落在地。 他跪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旁边一名中年武士握着太刀,刀尖磕在城垛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手在抖。 内藤忠兴站在城垛后,双手死死我着太刀刀柄。 他咬着牙,拼命想吼出一句“不许降”,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那首歌像潮水般灌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胸口。 他背靠着城垛坐下去。 天守阁中,德川家纲缓缓站起身,走到刀架前,双手捧起那柄黑漆金纹的太刀。 “孤输得不冤。” “死战,不过徒劳尔。” 他解开衣襟,露出腹部,对着内室门外的众人说道: “酒井。你们还是降了吧。” “没有必要再战了,咱们就算是死守,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多死几只蚂蚁尔。” 说罢,看向祖父、父亲的画像。 “祖父,父亲,家纲无能。” “噗嗤~~~” 阁内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是刀身落地的清脆响声。 酒井忠胜伏在廊下,浑身猛地一震。 过了不知多久,他站起来,推开纸门。 德川家纲倒在血泊中,腹部的切口从左肋下方横向剖至右腹,刀口干净利落。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跪坐在祖父传下的佩刀旁,身下的榻榻米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酒井忠胜跪了很久。 随后抽出腰间的肋差,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门外廊下跪着的几个老臣听见里面第二声闷响,一个接一个地拔出了肋差。 评定间里,十三名老臣集体切腹殉主。 血从评定间的门缝下渗出来,顺着廊下的木板缝隙一直淌到石阶上。 内藤忠兴也放弃了抵抗了念头,打开了城门,双手捧着德川家纲的佩刀,跪在城门甬道正中央。 “德川家纲将军遗命:开城投降,此刀为证。” 李猛走上前,接过太刀,把刀高高举起。 “江户城降了。” 城门内侧甬道上的降兵降官齐齐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再无一人出声。 朱友俭从定远号上下来,策马缓缓走过甬道,目光在那些跪伏的德川家臣脸上逐一扫过。 李小铨从评定间回来,低声禀道:“陛下,德川家纲在天守阁内室切腹自尽,幕府老臣集体切腹殉主。” “丢出喂狗,德川一脉,杀。” “是。” 李猛走上前来,双手呈上那柄三叶葵纹太刀。 朱友俭接过太刀,抽出刀鞘。 刀刃在雾中泛着冷光,刀身上那三道葵纹刻得极深。 他将刀插回鞘中,转身看向松平信之。 “这柄刀,赐你。德川一门涉案幕臣与旗本,交你处置。” “江户满城百姓不许滥杀,幕府余臣不曾参与战事者不许株连。” 松平信之大喜:“臣领旨。” 第三日正午,天皇朝廷派出的使臣才赶到江户。 京都到江户的官道挤满了溃兵和流民,使团的车驾在骏河一带被堵了整整两日。 使臣是关白一条昭良,带着几个公卿和捧着锦盒的随从。 锦盒里装的是用帛书写的降表、几只朱漆木匣以及一卷歌姬名册。 车驾抵达江户城门时,一条昭良望见城头上那面日月旗,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整了整衣冠,捧着锦盒一步步走入城门。 行辕正堂,朱友俭端坐在案后。 看都没有看一条昭良一眼,宣布道:“即日起,废日本国号,设本州府、四国府、北海道府。” “九州、四国、本州、北海道,尽归大明版图。” 一条昭良跪伏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天皇一族贬为庶民,幕府重要人员,涉案者交松平信之依大明律处置。” “凡参与对马海战、下关守城、姬路守城之人,一律处斩。” 朱友俭取过那只装草薙剑的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剑鞘上的菊纹,合上盖子,搁在案角。 “一把破剑尔。” 第598章沙俄使团 数日前,外兴安岭以南,乌第河畔。 刘文秀的中军大帐扎在江边一处高坡上,帐外哨兵持枪而立,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他刚看完高杰从上游送来的军报,说哥萨克残部已退至雅库茨克外围,沿途堡寨悉数焚毁,没给沙俄留一粒粮食。 “将军,营外来了一队罗刹人。” 刘文秀抬起头,把军报搁在案上。 “多少人?” “十来个。为首的自称雅库茨克督军府使臣,带了通译和随从,还有几辆马车,车上装了些箱子。” “使臣?” 刘文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打了败仗才想起来派使臣,早干什么去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袍。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帐帘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帐内。 几个裹着厚皮裘的罗刹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胡须上结着冰碴,鼻子冻得通红。 他一进帐便摘下皮帽,朝刘文秀鞠了一躬,身后通译刚要开口翻译,刘文秀一抬手制止了他。 “会说汉话吗?” 使臣愣了一下,通译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摇了摇头。 刘文秀看向通译:“让他说,你来译。” 使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通译跟着译道:“雅库茨克督军府全权使臣伊万·彼得罗维奇·戈洛文,奉沙皇陛下之命,前来与大明和谈。” “此前边境冲突系误会所致,我方愿意以黑龙江为界,互不侵犯,永结盟好。” “误会?” 刘文秀从案上拿起那份军报,在手里拍了拍。 “你们派了数万人南下,打了我三道关口,杀了朝鲜平安南道都元帅,这叫误会?” “你们那个哈巴罗夫扬言要活捉大明皇帝,这也叫误会?” 通译脸色发白,磕磕巴巴地译过去。 戈洛文的脸更红了,但不等他辩解,刘文秀又继续道:“哈巴罗夫在崔陵谷被我们打成了筛子,首级已经送回雅库茨克了,你见过没有?” 戈洛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 通译道:“哈巴罗夫将军的行动并非沙皇陛下授意,系其个人擅自行动。” “沙皇陛下对此深表遗憾,故遣使前来澄清误会。” 刘文秀冷笑一声,把军报往案上一摔。 “你们罗刹人的规矩倒是有意思。” “打赢了就是沙皇的功劳,打输了就是个人擅自行动。”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戈洛文答不上来。 刘文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黑龙江封冻的河面。 “来人,把使臣大人带来的礼物收下,好生款待一晚。” “明日一早,派快船将使臣送往江户,听候陛下发落。” 戈洛文身后的随从闻言,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通译还没来得及翻译,刘文秀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告诉他,他若想谈,就去找咱们陛下谈。” “我刘文秀只管杀,不管埋。” 通译低声译完,戈洛文沉默了片刻,然后鞠了一躬,带着随从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后,刘文秀对身边的亲兵交代道:“盯紧他们,别让他们在营中乱走,也别让他们跟任何人多说话。” 亲兵应声离去。 刘文秀走回案前,提起笔,在军报背面写了几行字:沙俄使臣乞和,欲以黑龙江为界。末将已将其押往江户,听候陛下发落。 另,使臣所携礼物清单一并附上。 刘文秀拜上。 他将信折好,封进竹筒,交给门口的传令兵。 “八百里加急,送江户。” 传令兵接过竹筒,转身跑出大帐。 半月后,江户港码头。 一艘从下关方向驶来的快船缓缓靠岸。 戈洛文站在船头,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棉袍,冻得嘴唇发紫。 黑龙江到江户这一路,他先是坐马爬犁,再换内河快船,最后在下关被转交给施琅的快船队,从濑户内海一路颠簸到江户湾。 船还没停稳,码头上便上来一队明军士兵。 为首的把总瞅了他一眼,转头问船上押送的百户:“这就是那个罗刹使臣?” “就是他。刘将军说了,听候陛下发落。” 把总点了下头,朝戈洛文挥了下手。 “下来吧。驿馆给你安排好了。” 戈洛文踏上江户码头的石板地,第一眼看见的是定远号。 那艘铁甲巨舰正泊在码头外侧的深水区,明轮缓缓转动,烟囱里冒出黑烟,舰艏的四门主炮炮口朝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定远号两侧,镇山、平海、宁海、镇辽等数十艘战舰依次排开,桅杆上的日月旗密密匝匝,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戈洛文站住了,眯着眼数了一会儿。 数了不到一半,他就不数了。 码头上还有陆战队的士兵在操练。 他们排成三列横队,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随着口令齐步前进,军靴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 操练间歇,有人在码头边上擦枪,有人蹲在弹药箱旁清点纸壳定装弹,有人扛着新拆封的佛朗机炮炮管从运输船上往岸上搬。 把总见他站着不动,拿枪管敲了敲码头上的系缆石。 “走不走?” 戈洛文回过神来,跟着把总往驿馆方向走。 驿馆设在原幕府西丸外的一座独立庭院里,原本是德川家重臣的宅邸,明军接管后简单修缮了一番,充作外藩使臣的临时住处。 庭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纸门是新换的,榻榻米上铺了厚棉褥,炭火盆烧得正旺。 戈洛文被安置在东厢房。 他的随从们被安置在隔壁,门口各站了两名持枪的明军士兵。 把总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戈洛文坐在炭火盆旁烤手,透过纸门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不时有明军往来,有抬着箱子的,有扛着木板的,还有几个穿文官袍服的汉人正围着一张图纸比划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 戈洛文从纸门缝隙往外看。 一队明军士兵正从驿馆旁经过,他们扛着麻袋和木箱,从码头方向往城北走。 队伍从驿馆门口过了一刻多钟,还没走完。 戈洛文问门口站岗的明军士兵:“这些是什么?” 士兵听不懂他的话,但猜出了他的意思,伸手指了指码头方向。 “陛下说了,石见银矿的银子,一箱一箱往船上装,过几天运回京师。” 戈洛文当然听不懂汉话,但他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码头仓库门口堆成小山的银锭箱,看见明军士兵们正把这些箱子抬上运输船,每口箱子都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朱红大印。 第599章朕不急。 晚上,把总来给戈洛文送饭。 饭菜倒是不差,白米饭、咸鱼、萝卜汤,还有一小碟酱菜。 戈洛文却没什么胃口,饭菜搁在案上,碗里的汤都凉了。 把总临走时,戈洛文拉住他,用磕巴的汉话问了一句。 “皇帝,什么时候见我?” 把总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等着。” 第二天,没人来。 戈洛文在院子里转圈,转到门口被士兵拦住,不让他出去。 他只好回到炭火盆旁干坐着,听外头码头上传来的号子声,士兵搬运货物时木箱磕碰木板的闷响,从早到晚没停过。 第三天上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戈洛文从纸门缝隙往外看,看见驿馆右侧的街道上来了一队车马,为首的是个穿明军军袍的官员,骑在一匹矮脚马上,身后跟着几十辆牛车。 牛车上装满了箱子,箱子上贴着日文封条。 车队在驿馆对面的空地上停了。 骑马的官员翻身下马,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几个明军士兵跑过去帮着卸货。 戈洛文忍不住问门口站岗的士兵,这些又是什么? 士兵看了他一眼,用磕巴的汉话加手势解释了一通。 原来这些是京都朝廷送来的。 天皇被废为庶民,皇室名下的庄园、矿山、仓库全部移交明军,箱子里装的是皇室历代收藏的金银器皿和珠宝首饰。 戈洛文听完,坐回榻榻米上。 他额头上冒出了汗。 第三日傍晚。 驿馆把总推开门,戈洛文正在炭火盆旁发呆,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 “跟我走,陛下要见你。” 江户行辕正堂。 朱友俭端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本刚送来的清册,石见银矿接管后的第一批银锭清单、京都皇室庄园田亩丈量数、大阪粮仓存粮统计。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记事簿。 黄蜚、郑森、施琅、李猛分列两侧。 郑森是半月前从福建昼夜兼程赶来的。 郑家在台湾的战船原本计划补充黄海舰队,但陛下传旨让他即刻赴江户,他便换乘快船,从澎湖一路北上。 戈洛文被押进正堂时,几乎是踉跄着跪在案前的。 他在驿馆待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看见了江户港内的战舰、码头上的银山、京都朝廷的降表。 每一件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大明不是打赢了一场仗,而是吞下了整个日本。 如今这个皇帝面前,自己手里那几百张毛皮和一万枚银币,连个响儿都砸不出来。 “雅库茨克督军府使臣伊万·彼得罗维奇·戈洛文,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通译译完,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朱友俭放下清册,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督军派你来,想谈什么?” 戈洛文伏在地上,用罗刹话说了好长一段。 通译译道:“沙皇陛下愿与大明永结盟好。” “此前边境冲突系哈巴罗夫擅自行动所致,沙皇陛下深表遗憾。” “为示诚意,我方愿以黑龙江为界,黑龙江以北属沙俄,黑龙江以南属大明。” “双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朱友俭听完,轻笑一声。 刘文秀传来的战报,他们已经打到了乌第河畔,想要划黑龙江为界,不就是想拿回刘文秀、黄得功、高杰、赵黑塔他们这半年来的成果。 “戈洛文先生,你们沙俄的规矩,朕倒是头一回听说。” “打赢了,黑龙江是你们的。” “打输了,黑龙江还是你们的?” “这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他将案上一份舆图展开,竹鞭点在黑龙江上游的位置。 “哈巴罗夫率数万人南下,打到朝鲜咸镜道,杀了我大明属国的大将,你一句擅自行动就想了结?” 戈洛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竹鞭先点在辽东位置,然后缓缓北移,越过黑龙江,停在外兴安岭以南、乌第河沿线,最后点在库页岛的位置。 “朕的条件只有四条。” “第一条。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乌第河以南,东至鄂霍次克海,包括库页岛在内,全部划入大明版图。” 竹鞭在库页岛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沿着乌第河往西画了一条线,一直画到外兴安岭。 “这条线以南,从今往后是大明的疆土。你们的堡寨、商站、移民据点统统撤出去,一个不留。” 戈洛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外兴安岭以南。 那片土地从雅库茨克督军府成立之初便是沙俄的重点经营区域,建了十七座堡寨,安置了十万多移民,每年从毛皮贸易中抽取的税收占雅库茨克财政的两成以上。 这条线一划,等于把沙俄向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成果一刀切走。 “第二条。” 朱友俭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 “沙俄赔偿大明军费银币三十万枚。” 戈洛文猛地抬起头,通译译完这句话时,他的嘴唇都在哆嗦。 三十万枚。 雅库茨克督军府一年的税收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万卢布,折合白银还不到八万两。 这笔赔款,是把雅库茨克未来好几年的财政都押上了。 “朕知道你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朱友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可以毛皮、木材、马匹折抵。” “一年内付清,但第一批赔款,至少十万两,必须在两个月内交付。” 戈洛文咬了咬牙,没说话。 “第三条。沙俄所有军事及移民据点撤出,滞留边民限期归国。逾期不归者,视为自愿放弃沙俄国籍,归附大明,编入屯垦。” “第四条。” 朱友俭把竹鞭搁在案角,重新坐下。 “你们那些俘虏,朕可以放。” “但拿钱赎人,普通将士每人一百两,低级军官两百两,中级军官五百两...你们在黑龙江折了多少人,这笔账你们自己清楚。” 通译译完这最后一条时,戈洛文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正堂里只剩炭火盆里炭块崩裂的噼啪声。 终于,戈洛文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段话。 通译译道:“使臣言,陛下所拟条款太过苛刻,他自己无权应允。” “他此行受督军府所托,权限仅限于以黑龙江为界议和。” “割地赔款之事,须禀报莫斯科沙皇陛下裁决。” “请求携条约草案返回雅库茨克,禀报督军后,再呈沙皇陛下定夺。” 朱友俭听完,端起案上那碗热茶呷了一口,放下茶碗。 “朕不急。” 第600章该回家了! “你回去告诉你们督军,告诉你们沙皇。” “他们若觉得条款苛刻,不签便是。” “反正我大明将士现在立功心切,正愁没多的时间呢?” “还有。你回去后给你们沙皇捎句话。西边的波兰人不好打吧?你们在东边丢了万把人,西边还在跟波兰人耗着,沙皇陛下手里的兵,还够用吗?” 戈洛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通译将这句话译完时,正堂中诸将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虽然不知道波兰是什么,但看戈洛文的反应,心里都有了数。 戈洛文伏在地上,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过了不知多久,他磕了三个头,从地上站起来。 王承恩捧出早已誊好的条约草案,一式两份,汉文俄文各一,递到戈洛文面前。 戈洛文接过条约,手指微微颤抖,没有细看,只是将那份俄文副本仔仔细细折好,塞进怀中。 黄蜚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戈洛文转过身,跟着黄蜚走出正堂。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踉跄了一下,用一只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戈洛文推出正堂后,郑森走到朱友俭案前,抱拳道:“陛下,沙俄西线与波兰的战争,末将在福建时曾听葡萄牙商人提起过,陛下相比不想听详细一些消息?” 朱友俭知道也不多,既然郑森知道,那就听听。 “讲。” “沙皇阿列克谢一世自年前起便与波兰开战,战事集中在斯摩棱斯克一带,双方互有胜负但都没有决定性突破。” “据葡萄牙人说,沙俄已经动员了近十万兵力,国库吃紧,赋税一再加征。” “这个使臣不敢应允条款,不是条款太苛刻,是因为雅库茨克督军府本身就只是个边陲衙门,无权做这个主。” 郑森顿了一下,继续道:“但若是沙皇亲自过问此事,恐怕他也没空。” “西线打波兰人已经够他头疼了,东线再调兵,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 朱友俭点了下头。 “继续说。” “末将以为,条约的核心不是沙皇签不签字,而是时间。” 郑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黑龙江以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这里从外兴安岭到库页岛,方圆千里,人烟稀少。” “沙俄在雅库茨克的驻军满打满算不过几千人,而且这次的调兵,基本掏空了他们东线的所有兵力,就算沙皇不签字,他们也没那个能力再把这块地抢回去。”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 “你说得对。朕现在要的不是沙皇的签字,是时间。” “这些新纳入版图的土地,有田要开,有城要筑,有兵要驻。” “把这些都做完了,沙皇就算不认账,也翻不了盘。” “他要发动战争,正好咱们一举拿下他们的东线辖地。” 虽然,这些地方当前没啥用,可是那里面的矿产资源,是无形的宝库。 只要带大明的铁路技术成熟,日后便可以开采。 想到这里,朱友俭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手诏,提笔蘸墨,边写边说。 “传朕旨意给李定国与刘文秀。” “即日起设黑龙江府,辖境北至外兴安岭,东至鄂霍次克海,西至尼布楚,南至松花江。” “李定国兼领黑龙江巡抚,全权负责移民屯垦、修筑堡寨、安抚土着。” “刘文秀兼领黑龙将总兵,辅助李定国。” 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 “另,命李定国从辽东海运抽调一千精兵,渡海进驻库页岛,设库页县。” “登岛后勘察全岛地理,绘制舆图,寻找可供停泊的港湾,标记林木、渔猎、矿藏资源。” “岛上原住民,以礼相待,编户齐民,不得滥杀与欺凌。” “若有犯者,军法处置。” 他搁下笔,又拿起另一份空白手诏。 “再传旨给随军测绘官。将黑龙江以北至库页岛全境绘入大明舆图,注明山川走向、河流水道、原住民部落分布、沙俄遗留堡寨位置。” “这份图,朕要放在北京乾清宫里。” 几份手诏写完,盖上朱红大印。 王承恩捧起手诏,用油纸包好,封进传令竹筒。 “八百里加急,送奉天府。” 郑森看着王承恩将竹筒交给传令兵,目光从那两份手诏上移开,重新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土地。 “陛下,末将还有一事。” “说。” “库页岛末将在福建时听西班牙商人说过,岛上盛产鲑鱼和海豹,港湾虽冬日封冻,但春夏两季可泊大船。” “若在此建港,我大明水师便可在鄂霍次克海有一处驻泊之地,对日后经略勘察加、甚至向北探寻新航路都有助益。” 朱友俭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就让李定国登岛后仔细勘察,寻一处适合建港的湾口,把图纸画回来。” 他重新拿起竹鞭,点在库页岛以东那片辽阔的海域上。 “荷兰人能从欧洲开到南洋,大明的船也能从南洋开到北冰洋。” “这片海,总有一天要留下大明水师的航迹。” 说罢,朱友俭走到窗前,望着江户港方向。 海面上一艘运输船正在缓缓起锚,甲板上堆满了装银锭的箱子。 远处定远号的烟囱还在冒着黑烟,码头上的陆战队刚结束操练,正排队往回走。 “这趟东征,战果不错。” 他转过身,扫视帐中诸将。 “从今天起,大明的北疆安定,海疆安宁。” “未来十年不会有大仗。” “这十年,把田地种好,把铁路修好,把新式枪炮造好。” “等沙皇回过神来,等欧洲那帮人回过神来,咱们已经有了他们追不上的本钱。” 诸将齐齐抱拳。 “末将领旨。” 朱友俭又看向黄蜚。 “舰队休整何时完成?” “回陛下,各舰弹药已补充完毕,底舱抽水机全部检修一轮。” “定远号船艏那道旧裂重新铆过,工匠说再挺三五场仗没问题。” “水兵休整已逾五日,随时可起锚。” “好。留施琅率渤海水师驻防江户湾。” “你率主力舰队,护送朕回北京。”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末将领旨。” 朱友俭转过身,目光落在案角那只装草薙剑的锦盒上,看了一眼盒盖上已经褪色的菊纹,拿起那柄剑,随手扔给旁边的李小铨。 “带走。回去搁在太庙偏殿,当个陈设。” 李小铨接住剑,捧在手里。 随后,朱友俭对着王承恩说道:“承恩,现在拟一道旨,两处战线的大明将士,一人赏二十两,战死者随抚恤金一起发放。” “遵旨,老奴这就去拟旨。” 第601章开发北大荒 崇祯二十六年,小年。 北京,东暖阁。 朱友俭回京第三天,就连夜召了内阁成员与太子入宫。 宋应星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跨过门槛时,阁内已经坐了四个人。 范景文、施邦曜、倪元璐,还有太子朱慈烺。 王承恩站在朱友俭身后,手里捧着记事簿。 “都坐。” “今夜不议别的,只议辽东。” “宋卿,你先说。” 宋应星将文书放在案上,翻开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石见银矿蒸汽机试用实报。 “陛下,石见银矿上月蒸汽机正式投产,这是第一个月的产量清册。” 朱友俭接过清册,逐行扫下去。 矿工分三班轮作,昼夜不停。 蒸汽机带动抽水机,原先靠人力排水时每逢大雨必停工的三个底层矿道,上月全部正常开采。 矿石出井量比去年同期翻了近一倍,冶炼炉的温度也因蒸汽鼓风机而更稳定,废品率降了两成。 最后一页标注了全年预估产量:七百五十万两。 “去年多少?”朱友俭合上清册。 “五百零三万两。” 宋应星答道:“增额约二百五十万两。” 范景文抬起头,施邦曜和倪元璐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百五十万两,这不是个小数目。 数年前,大明一年的赋税折银不过八百余万两,一个银矿的增产就抵得上半个大明的田赋。 虽然现在大明的赋税上升到了一千二百万两,但拿下整个倭国,获得的银矿收入就能睇如今大明一年大半的赋税。 范景文、施邦曜、倪元璐,还有太子朱慈烺都没有想到这次征倭,得到的回报如此丰富。 朱友俭思虑了片刻吗,说道: “这些七百多万两,朕暂时不打算收进国库。” 朱友俭将清册搁在案上,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新挂上的辽东舆图前:“朕准备将三百五十万两,专设一个辽东开发银库,户部管账,内阁管审批,专款专用。” 倪元璐皱了下眉:“陛下,专款专用自然是好,但三百五十万两全数拨给辽东开发,年底太仓那边...” “如今的国库,年赋税已经到了一千两百多万两,而且这个数字只会每年增长,与其放在里面生锈,不如拿出来开发大东北。” 朱友俭竹鞭点在舆图上辽东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 “银子有了,地也有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银子变成田、变成粮、变成人、变成城。” 朱友俭转过身,扫视阁中诸臣。 “朕在定远号上想了整整一路。辽东那片地,方圆数千里,土地肥得能攥出油来。” “但那里现在是什么?” “冻土,荒原。” “所以咱们要开发,将这些土地利用起来。” “一旦开发成功,那这些土地,将给未来的大明带来多少粮食。” “若有了这些粮食作为储备,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大明都有余力去赈灾。” “所以,这是一项有利于大明的千年计划。” 范景文、施邦曜、倪元璐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辽东那边土地他们虽然没有去过,但也在书籍上了解一些。 幅员辽阔,若是能利用起来,光是那边的田地,就能养活小半大明百姓。 而且这些银子也不是从国库出,而是拿四岛行省未来的几年银矿开采量来赌。 这本来就是意外之财,若是赌对了,那对大明来说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工程。 三人想到这一点,也决定赌一赌。 于是纷纷点了点头。 见几人没有意见,朱友俭走到案前,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份草拟的文书,摊开。 “既然诸位都没有问题,那咱们就探讨一下接下来的流程。” “首先是劳力。” 朱友俭拿起竹鞭,点在文书第一页。 “朕把劳力分成四等。” “第一等,沙俄战俘。刘文秀和高杰他们在北线战场俘获的不少哥萨克骑兵、火枪兵、后勤辎重兵,目前在押的有...” 他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翻了一页记事簿:“据刘将军上月军报,此战俘获沙俄战俘约一万两千人,其中伤者三千余人已移交军医救治。” “另在高丽咸镜道俘获沙俄后勤兵两千余人,合计约一万四千人。” “宁古塔那边黄得功将军还在统计最后一批溃兵俘虏,预计总俘获数在一万八千至两万人之间。” “就以两万算。” 朱友俭竹鞭点在文书的第二行:“第二等,倭国反抗分子,首批名单有万余人。” “而且这帮人只多不少,朕预估应该有个百万人。” “这些人杀了实在可惜,不如将它们饿上几天,拉到辽东当开荒的主要劳力。” “第三等,贪官污吏及其家眷族人以及各府各县的犯人。” ”太子,这条你来说。” 朱慈烺站起身,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清册。 “父皇回京前,儿臣让都察院和刑部复核了各地近年积累的贪墨案卷。” “目前核实的贪官共计八百余人,按大明律应流放三族。” “若将这些人发配辽东开荒,连同家眷族人,总数约两万余人。” 朱友俭点了点头,赞赏道:“干得不错。” “谢父皇称赞。” “第四等,是自愿应募的大明百姓、以及朝鲜行省的百姓。” 朱友俭接过话头,扫视阁中诸臣。 “前三等是强制劳力,第四等是自愿劳力。” “两者管理方式不同。” “强制劳力,实行公分制。” “每人每日完成定额记一分,超额加分,不足扣分。” “连续三个月扣分的,罪加一等。” “表现优异的,加分。” “刑满之日,依照之前的工分发放遣散费,愿留下编入民籍的,按丁授田。” “自愿劳力,月给工银五两,包住不包吃。” “十年期满,发放遣散费一百两。” 施邦曜开口:“陛下,五两月钱加上一百两遣散费,这价码是不是太高了?” “关内长工一年工钱也不过十来两。” “高?” 朱友俭笑了一声,“施爱卿,你去过辽东吗?” 施邦曜语塞。 朱友俭走到舆图前,竹鞭点在外兴安岭的位置:“这里的冬天冻掉耳朵,夏天蚊子咬死人,方圆百里见不着一个活人。” “你让关内百姓抛家舍业去那种地方开荒,不给够银子,谁去?” 他转过身,竹鞭轻轻敲着掌心。 “而且,朕定这个价码,不只是为了招人。” “四等劳力,前三等是罪人和俘虏,第四等是良民。” “良民当监工队头,罪人和俘虏干苦活重活。” “良民的工银是罪人的五倍以上,良民管罪人,罪人想偷懒得过良民这一关。” “反过来,罪人里头有不服管束的、企图逃跑的、串联滋事的,良民监工第一个上报。” “这就是以良治莠。” “良民和罪人互不信任,自然不会串通。” “朕不需要派大量的兵马看着他们,他们自己就会互相盯着。” 第602章让银子动起来 阁中安静了片刻。 范景文率先点头:“陛下此计,既省了看守军队的开支,又让良民有了切实的管束之权。” “良民监工为了保住自己的高工钱,断不会与罪人同流合污。” 倪元璐沉吟道:“以良治莠,这个思路用在别处也可行。只是不知这良民监工如何选拔?” “挑那些在老家有田有产、有家室牵挂的。” 朱友俭坐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这种人不会为了几个罪人犯险。” “再加上一条,监工若包庇罪人,连坐同罪。” “监工若举报有功,赏银翻倍。” 施邦曜在旁默默记了几笔,抬起头:“那粮食呢?百万劳力加上驻军,一年少说也要百万石粮食。” “辽东本地存粮不够,从关内调粮,这运输损耗和沿途消耗...” “不从关内调。” 朱友俭放下茶碗,看向王承恩:“承恩,那封信拟好了没?” 王承恩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誊抄好的信函,双手呈上。 朱友俭没有接,只是说:“念。” 王承恩展开信纸,朗声念道:“大明皇帝致澳门葡萄牙商馆理事官。” “自即日起,朕欲向贵商会年采购南洋大米五十万石,以白银结算,价格参照广州市价,运费另计。” “首批十万石,望于春节后运抵复州港。” “后续采购量视垦荒进展逐年递增。” “此约长期有效,不拘一时一任,钦此。” 范景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陛下要向葡萄牙人买米?南洋大米虽好,但海路遥遥,运费不菲...” “朕算过这笔账。”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竹鞭点在南洋的位置:“南洋大米一石运到复州,买入价加上运费,大约比关内米价贵四成。” “听起来贵了。但若从湖广调粮走漕运,沿途损耗、漂没,到了辽东实际成本也不比南洋米便宜。” 竹鞭从南洋划过南海,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停在复州港。 “更关键的是,从南洋运米走的是海路。” “海路不走漕运,不占漕船,不与关内百姓争粮。” “湖广的米继续供京师和北方诸省,南洋的米专供辽东。” “两条线互不干扰,内地粮价也不会因为辽东开发而上涨。” 朱友俭转过身,扫视阁中诸臣。 “还有第三层意思。朕把每年五十万石大米的采购单子交给葡萄牙人,这可不是白给的。” 范景文目光一凛:“陛下是想...” “让他们跟大明的利益绑在一起。” 朱友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葡萄牙商馆一年从南洋运五十万石大米卖给大明,赚的银子不是小数。” “时间长了,他们的船队、他们的仓库、他们的资金周转,全都要围着大明的需求转。” “到那时候,大明的边疆开发离不开葡萄牙人的运力,葡萄牙人的利润也离不开大明的订单。” “这叫互相依存。” “日后大明的商船想往南洋走,葡萄牙人好意思拦吗?” “我大明水师想在马六甲驻泊,葡萄牙人敢翻脸吗?” 他搁下竹鞭,重新坐下。 “朕不白要他们的米,朕是做生意。” “这笔生意做大了,葡萄牙人就成了大明的半个伙计。” “伙计帮东家运粮,天经地义。” 朱友俭看向朱慈烺:“太子,你记着。国与国之间,最牢靠的不是盟约,是利益的捆绑。” “这份购米合约,就是朕给葡萄牙人套的一根缰绳。” 朱慈烺正襟危坐,认真点头:“儿臣记下了。” “接下来是商业区。” 朱友俭重新拿起竹鞭,在案上摊开的一张辽东草图上圈出几个位置。 “各大开荒区,每个都要划出商业区。” “商铺不卖,只租。” “地租逐年递增,头三年减半征收,吸引商人入驻。” “朕给垦荒民夫开的月银是五两,一民监四人,一个万人垦区,一年光工钱就是十几万两。” “这些银子不能都趴在民夫的口袋里,得让它转起来。” “商人入驻商业区,卖粮、卖布、开饭馆、开澡堂子。” “民夫的月银花出去,商人的营收交税再交地租,朝廷收回来再投入开发。” “这个圈转起来,银子才不会死。” 倪元璐越听越入神,忍不住从怀中掏出炭笔,在自己的记事簿记了几笔:“若再加上商业税和地租的收入,等于朝廷投进去的银子又通过这几条渠道回流了一部分。” 朱友俭点头:“不错。而且各大开荒区需要的布匹、农具、铁锅、瓷器、茶叶,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自然是从关内来。” “关内的作坊接了订单,雇了工匠,工匠有了工钱又去消费别的东西。” “这样一层一层往外扩散,整个大明的商路就活泛起来了。” 众人闻言,心中大惊。 此时,宋应星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插了一句:“陛下,那剩余的四百万两银子,如何分配?” 朱友俭拿起案上一份清单,扫了一眼。 “蒸汽司二百万两。” “让薄珏和毕懋康他们继续改进蒸汽机,降低造价,缩小体积,提升马力。” “朕在定远号上亲手摸过那台机器,功率有余,但体积太大,除了用在矿场和舰船上,挪到别处都费劲。” “若能造出小型的、能放在工地上或者民房里的蒸汽机,那才叫真正的变革。” “铁路司二百万两。优先修北京到辽东各大开荒区的铁路线。” 宋应星犹豫了一下:“陛下,铁路造价不菲,二百万两只怕不够...光是山西到京师那段铁路,前后就花了近三百万两。” “不够再补。” 朱友俭搁下竹鞭:“但钱要花在刀刃上。辽东铁路先修主干线,从山海关经奉天一直往北修,能修多少修多少。先通马车、牛车,等铁轨到了再上火车。” “这条铁路有两个用处。” “第一,开荒区需要的农具、布匹、过冬棉衣,能从关内一路运上去。” “第二,山西的煤能从铁路运到奉天,再从奉天运到黑龙江。” “辽东冬天太冷,没有煤,光靠烧柴能冻死人。” 施邦曜轻轻拍了下案角:“陛下这是要拿石见银矿的银子,给北大荒输血,再用北大荒的产出和商业回流把银子赚回来。” “赚回来的银子再投进蒸汽机和铁路,铁路修好了再加速北大荒的开发。” “这个循环若能运转起来...” “这就是朕说的,未来十年没有大仗,但这十年比打仗还关键。”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东暖阁外那片被霜打过的枯草地:“十年以后,大明要有能开到北冰洋的战舰,要有能让京师一日之内调兵到各府县的铁路,要有让普通百姓月入数两工银的产业。” “到那时候,泰西人拿什么跟大明争?” “陛下英明。” “我等这就去商谈出具体的章程,保证在开春之前,将北大荒计划开展出来。” 说罢,众人纷纷离开。 第603章我想去赚钱 除夕前两日,征召令下发各府州县。 此刻,青州府衙门口的八字墙上,浆糊还没干透,墙根下就围了一圈人。 张老三刚从集市回来。 他在老家分了十五亩地,一亩半是沙土,种什么都不长。 家里老母瘫在床上,老婆去年生孩子落下了病根,三个娃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四岁,全靠他一个人扛着。 十五亩地听着不少,可一家七张嘴,秋粮交完税剩下那点粮食,省着吃也只能撑到明年开春。 他虽不识字,但告示旁边有个衙役,一遍一遍大声念给围着的人群听。 “辽东行省招垦,凡愿往者,月给工银五两,包宿。” “十年期满,发放遣散费一百两。” 张老三蹲在告示牌下面的石墩子上。 蹲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问那个衙役。 “这告示上说的,当真?” 衙役看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哪家的告示?” “这是天子的招垦令,盖了内阁的印,吏部、户部联署的。” 张老三又道:“我...我不识字,这上面...上面写着什么,你可别骗俺。” 衙役也不恼,指了指告示最下方那一行字:“这一行,看见没?” “朕亦知边地苦寒,然垦荒之业,非一代人之功,乃千秋万代之基。” “这是天子原话,我念的就是这个,一个字都不差。” “所以五两月钱,不会有假。” “若不是衙内没选上我,我早就北上了。” 张老三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家里走。 老王头蹲在自家门口磨锄头,看见张老三从衙门口回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放。 “老三,你也去瞅告示了?” “嗯。” “月钱五两,管住不管吃,十年后还有一百两遣散费。” 老王头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土:“我琢磨着,这价码比咱在老家种一年的还多。” “我也这么想。” 张老三弯腰捡起地上那柄豁了口的锄头,用手指摸了摸锄刃上的锈,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我打算去。虽然陛下怜悯,给了咱们十几亩地,但娃大了吃得多,光靠这是十几亩地不够。” 老王头道:“你娘瘫在床上,你老婆身子又不好,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每个月五两银子,我留二两给家里寄回来。” 张老三伸出手指掰算:“二两银子够我家婆娘养身子,到她身子好了一些,也能帮衬一下大娃。” “剩下三两我在辽东攒着。” “攒十年,加上那一百两遣散费,就能给三个娃娶媳妇盖房子。” 老王头看着张老三,忽然也咧嘴笑了:“你这么说,我也想想。” “我家就一个半大小子,地倒是够种,可没剩几个余钱。” “要是去辽东干几年,攒个几十两回来,也能给小子娶上媳妇。” 两人正说着,隔壁院子里探出个脑袋。 是刘瘸子,前几年打井的时候被石头砸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 但他老婆是个勤快人,在家里织布养鸡,日子倒也能过。 “我也想去。” 刘瘸子一瘸一拐走出来:“告示上说辽东还有商业区,到时候开小饭馆,开澡堂子,我去做个账房还是能行的。” “我婆娘也会织布,不行还能开个针线铺子。” “反正我种不了地,那十几亩虽然出租了,但也不够吃的。” “俺不想一直靠着婆娘养活。” 张老三道:“那咱们一起?” “一起去。明儿就去衙门报名。” 告示贴出的第三天,松江府。 沈裕昌站在自家布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从驿站抄来的邸报。 邸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朝廷新政,辽东开发银库设立、南洋大米采购合约、招垦令下发各府州县。 沈裕昌盯着的是其中一段关于辽东商业区的描述。 “商铺不卖,只租。地租逐年递增,头三年减半征收...” “数万劳力,每人月钱五两。” “一个万人垦区一年光工钱就是十几万两...” 他把邸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猛地一拍柜台。 “爹?” 沈裕昌的儿子沈文远正蹲在柜台后面理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沈裕昌一把拽过沈文远,指着邸报上那几行字:“你给爹算一下。” “一个万人垦区,一年工钱是不是十几万两。” “这些民夫在关外总不能光吃不穿吧?” “总要买衣服买鞋吧?” “总要买些盐巴酱醋吧?一年十几万两的工钱,就算只有一半花出去,那也是几万两的流水!” 沈文远愣了一下,随即心算了一番:“往少了算的,也有六万。” “而且每个万人开垦区就那么一条小街,十几个商铺。” “更重要的是工钱月月发,十年就是几十万两的消费力。” “就是这个理。” 沈裕昌把邸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朝廷给这些民夫发的月钱不是小数目,关键是这些钱必须花出去。” “人在关外垦荒,没地方种菜,没地方养鸡,没地方织布,所有吃的穿的用的都得买。” “朝廷在垦区里划商业区,就是要让这些银子回流。” 沈文远沉吟道:“爹,这个机会可不小。前三年地租减半,趁现在进去还能拿到一位置。” “咱们先去问问。” 沈裕昌出了门,上了青石板铺的街面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松江府衙门的驿站。 驿站里挤满了人。 几个相熟的布商在角落里碰头,每人手里都捏着一份邸报抄件。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老沈,你也来了?” “你们不也来了。” 几个人围到桌前,一个姓钱的布商率先开口:“辽东商业区铺面拍卖,听说就在这个月底。” “头三年地租减半,我打算去竞拍一个商铺。” “竞拍是竞拍,可你知不知道辽东那边到底要多少布?” 另一个布商问道:“数万个民夫,一年衣裳至少几套,加上被褥、帐篷...这要是拿下,流水丝毫不比咱们在县城的店铺。” 沈裕昌听完,眯着眼没说话。 他儿子在旁边算了会儿账,低声说:“爹,这不止是布匹。民夫垦荒要农具,开垦出来的地要种子,还要耕牛。铁锅、菜刀、针线、火镰...啥都缺。” “我知道,铺面是长期生意,只要拿到铺面,就不愁没钱赚。” 沈文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604章除夕夜,为什么还要加班 除夕,北京,乾清宫东暖阁。 朱友俭刚批完一摞奏折,正想准备好好地给自己放半天假,这才刚刚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子朱慈娘,王承恩捧着一份新誊写的清单进来。 “陛下,征召令下发各地已有数天。” “这是各府州县报上来的首批报名人数。” 朱友俭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山东青州府首批报名一百二十人,济南府八十三人,河南开封府九十五人,山西太原府七十人。 总计已逾两千人。 “还在统计中,这只是前几天的。” 王承恩补充道:“各府州县驿传尚需时日,预计再过几天,数字会大幅增加。” 朱友俭放下清单,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松江、苏州、杭州等江南府县报上来的商人竞拍意向登记。 首批报名竞拍辽东商业区铺面的商人达百余人,涉及布匹、粮食、铁器、盐茶等多个行业。 “商人跑得比民夫还快。” 朱友俭搁下清单,刚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李小铨的声音。 “陛下,户科给事中马嘉桢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朱友俭抬起头,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会意,压低嗓音说:“户科那边,昨儿就有风声,说有人要弹劾招垦令,嫌月钱太高。” “让他进来。” 马嘉桢今年三十七岁,在户科给事中这个位子上坐了五年,是出了名的铁算盘。 他捧着一份弹章跨进东暖阁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臣户科给事中马嘉桢,有本启奏。” 王承恩接过弹章,双手呈至案前。 朱友俭拆开封口,逐行扫下去。 弹章写得极尽详细,从辽东开发的必要性,到招垦令可能引发的种种弊端。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月钱五两太高,十年遣散费一百两更是不合理。 关内长工一年的工钱不过十来两,垦荒民夫的待遇比长工高了好几番,这会扰乱关内的雇工市场,引发攀比和动荡。 建议将月钱降至三两,遣散费降至五十两。 朱友俭看完,没有动怒,只是将弹章搁在案角,看着马嘉桢。 “马爱卿,你说月钱五两太高。” “你给朕算一笔账,关内一个长工一年工钱十来两,他住在哪里?” 马嘉桢微怔了一下:“住在东家提供的长工房里。” “吃呢?” “或由东家管饭,或自备。” “冬天冷不冷?” “关内冬天...尚可。” “尚可?”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马爱卿,你站过来。” 马嘉桢犹豫了一下,走到舆图前。 “你看见这条线没有?” “这是黑龙江。” “从山海关走到黑龙江,直线距离两千余里。” “你在这条线上随便找个地方,腊月里站一个时辰,然后你再来跟朕说月钱五两高不高。” 马嘉桢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朱友俭转过头对朱慈烺说:“太子。” “儿臣在。” “你带马爱卿,还有那些对招垦令有疑虑的言官,后日出发北上。” “去奉天,去宁古塔,去黑龙江沿线的垦荒营地。” “亲眼看看那里的冻土有多硬,看看那些俘虏是怎么在零下三十度的野地里抡镐头的。” 朱友俭重新坐下,看向马嘉桢:“马爱卿,等你看完了,回来再写一份奏折。” “朕一字不改,看完就批。” 马嘉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臣...臣并非质疑招垦令,只是...只是这月钱...” “朕知道你不是质疑。” 朱友俭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你算的是财政账,朕算的是人心账。” “辽东那片地,眼下是冻土荒原,但十年后就是良田万顷。” “朕要让第一批去开荒的人过上好日子,让后来的人看着眼红。” “如果第一批去开荒的人都冻死在路上,活下来的也穷得叮当响,以后谁还敢去?” 他放下茶碗,看着马嘉桢。 “你先去看看。回来后,你帮朕算一笔新账,不是为了省银子,而是为了让更多的百姓愿意去辽东。” 马嘉桢伏在地上,良久才应了一声。 马嘉桢退出东暖阁后,朱友俭看向朱慈烺。 “此行北上,你要注意几件事。” 朱慈烺正襟危坐:“请父皇吩咐。” “第一,沿途任何人问你在做什么,你都说奉命巡查垦荒事宜,不要多说一个字。” “言官们在旁边看着,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他们带回京师。” “你越是从容,日后他们越不敢轻易拿你当幌子。” “儿臣明白。” “第二,到了垦荒营地,多问少说。” “将士们的饷银发没发、棉衣够不够、伙食好不好,这些都耐心问问。” “这些对你日后登记有利。” “是。” “还有,记得多添几件衣服,辽东太冷,莫染风寒。” 朱慈烺愣了一下,随即跪下叩首。 “儿臣此去,定不负父皇之托。”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朱慈烺面前,伸手扶起他。 然后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只裹着鹿皮套的铜手炉,塞在朱慈烺手里。 “辽东比不得京师,夜里冷得紧。” “这铜手炉,揣在怀里,时时刻刻焐着。” 朱慈烺捧着铜手炉,眼眶有些发红。 “去吧。后日一早出发,朕亲自送你到城门。” 朱慈烺退出东暖阁时,在门口遇见了范景文。 范景文刚从内阁值房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好的《辽东铁路规划草案》,正要去呈给朱友俭。 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范景文打量了朱慈烺一眼,看见他手里捧着那只铜手炉,又看见他眼眶微红,便微微欠身,什么也没说。 朱慈烺也欠身回礼,然后大步往东宫方向走去。 范景文站在廊下,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转身跨进东暖阁。 “陛下,太子此去辽东,言官们...能服气吗?” 朱友俭正站在舆图前,听见范景文的声音,没有回头。 “服不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摸过那冻土。” “嘴巴上的争论,永远比不过亲眼所见。” 范景文沉默了片刻,将那份铁路规划草案放在案上。 “陛下说的是。” “对了,臣已经将《辽东铁路规划草案》草拟了出来,不下过过目。” 看着案上的《辽东铁路规划草案》,朱友俭轻叹了一声,想给自己放半天假都不行。 今天还是除夕啊! 除夕啊!!! 第605章除夕家宴 朱友俭将最后一份奏折搁在案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已经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响,闷闷的,像春雷在天边滚动。 廊下新换的宫灯映着朱红廊柱,光晕在寒夜里铺出一片暖色。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将案上凉透的茶碗换了盏热的,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昭仁公主正在坤宁宫等候,长平公主和驸马也到了。” 朱友俭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倦意。 他站起身,王承恩替他整了整龙袍的领口。 “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坤宁宫里摆了圆桌,桌上菜肴冒着热气,不是御膳房平日里那些摆盘精致的例菜,大多是家常做法,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炖羊肉、几碟时蔬,还有一大盘饺子。 周皇后坐在桌旁,正低声和长平公主说着什么。 昭仁公主挨在姐姐身边,手指绞着手帕。 太子朱慈烺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笔直。 驸马周世显坐在一旁,见朱友俭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都坐,今晚家宴,不必拘礼。”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菜肴,转头对王承恩说:“这桌菜,比朕平日吃得实在。” 王承恩笑道:“皇后娘娘亲自盯着御膳房备地,说陛下辛苦一年,除夕夜该吃顿好的。” 朱友俭看了周后一眼,周后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朱友俭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肘子搁进碗里。 肘子炖得烂,筷子一戳肉就散开了,酱色浓稠,入口咸香。 “慈烺。” 朱慈烺立刻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儿臣在。” “近来读书如何?” “回父皇,儿臣近来在读《资治通鉴》唐纪部分,昨日读到魏徵谏太宗十思疏,颇有心得。” “说来听听。” 朱慈烺略微整理思路,开口道:“魏徵言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儿臣以为,此八字不仅是人主修德之要,亦是治国之基。” “如今辽东、四岛初定,海疆初宁,正是该戒奢以俭、与民休息的时候。” “父皇下诏的招垦令,儿臣细细想了,觉得月钱五两虽高,却是必要的。” “垦荒之苦,非亲历者不能知。” “朝廷多花些银子,换百姓心甘情愿去开荒,总比强迫徭役强。” “况且这些银子花出去,又在垦区商业街里流转回来,实则不是纯粹的开销,倒像是投进田里的种子。” 朱友俭听完,筷子搁在碗上,看着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看出这层,不错。” 朱慈烺得了夸奖,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吃菜。 长平公主夹了块鱼肉搁进驸马碗里,驸马周世显低声道了句谢,两人相视一笑。 昭仁公主在一旁捂嘴偷笑,被长平公主瞪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周后给朱友俭斟了杯酒,轻声问:“辽东那边过年怎么过的?” 朱友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黄酒,温过了,入口绵软。 “刘文秀前几日来了军报,说江面封冻,营地里囤的粮够吃到开春。” “李定国在奉天设了粥棚,满汉百姓都有份。” “而且早在一个多月,我就让人送了一批活猪与酒水过去。” 朱友俭放下酒杯,继续道:“可那点东西,终究不如回家过年。” 周后轻轻按住他的手背:“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朱友俭摇了摇头,随后说道:“不说这些,今晚家宴,还是聊聊家常...” 随着时间的流失,宫外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 宴后,朱友俭命王承恩去御膳房安排。 “把桌上这几道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炖羊肉,各备几十份。” “再拿朕今日写的那些福字,一并装了食盒,分头送出宫去。” 王承恩翻开记事簿,提笔记下:“陛下,送哪些府上?” “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宋应星、高杰、李猛、赵黑塔...都送一份。” 朱友俭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李若琏、高文采那边也别忘了。他们干的活见不得光,但这些年没他们,朕这个皇位坐不稳。”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数十个朱漆食盒从神武门鱼贯而出,分头奔向京城各处。 朱友俭携周后、太子、两位公主及驸马登上皇城城墙。 城下长街灯火绵延,从午门一直亮到外城城墙根。 商铺檐下挂满了各式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将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 街上行人如织,孩童举着小爆竹跑来跑去,噼啪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笑声和叫卖声。 远处有一队舞龙正从街口翻腾而过,龙身扎着彩布,龙眼嵌着两盏小灯笼,随着锣鼓点上下翻飞。 龙灯过处,人群蜂拥跟随,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夜风从城墙上灌过来,带着寒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后裹紧了披风,朱友俭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蜷着。 “冷吗?” “不冷。” 周后摇摇头,目光落在城下那片灯海上,眼中映着跳动的光。 朱友俭望着城下万家灯火。 那灯光密密麻麻铺展开去,汇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街上有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手里举着糖葫芦;几个穿着新衣裳的老人在街角拱手拜年;几户人家敞着门,围坐一起吃年夜饭。 “这万家灯火,真美。” 朱慈烺站在父皇身侧,闻言转头看过来。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太子,声音沉了几分:“慈烺,日后这江山交到你手中,要守住这万家灯火。” 朱慈烺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这万家灯火,儿臣定誓死守护。” 朱友俭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霜尘。 舞龙队从远处街口折了回来,龙灯翻腾得更高了。 锣鼓声越来越响,整条街都跟着节拍震动。 朱友俭忽然转过身,看着周后:“皇后,可愿与我一同出宫,去看看这人间烟火?” 周后愣了一下,随即莞尔:“陛下想去,妾便陪着。” “太子留在宫里,替朕守一会儿。” “长平、昭仁还有驸马爷,咱们出宫玩一玩。” 朱友俭对朱慈烺交代了一句,便牵着周后的手往城楼下走去。 李小铨从侍卫堆里快步跟上,朝身后几个便衣近卫使了个眼色。 第606章李大炮 李猛府邸。 廊下挂着大红灯笼,窗户上贴着翠花亲手剪的窗花,窗花样式不一,有喜鹊登梅,有鲤鱼跳龙门,还有几只歪歪扭扭的胖娃娃。 院子里飘着炖肉的香气,混着鞭炮炸过的硝烟味。 九岁的李筠儿蹲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浑身不自在。 她身上穿的是翠花特意让人缝的新衣裳,大红锦缎袄裙,妆花缎面,领口缀着白狐裘,腰上系着金线绦子。 这身衣裳搁在别的女孩身上,那是正儿八经的过年喜庆,可穿在李筠儿身上,她只觉得浑身像被绳子绑着似的,胳膊抬不起来,腿迈不开步子。 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翠花正在厨房那边盯着年菜,脚步声啪啪的,来回走了好几趟。 李筠儿跳下床,三下五除二把锦缎袄裙扒了,只留里头那件紧身棉袄。 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件旧羊皮坎肩,这是李猛早年当百户时的旧物,皮子磨得发亮,袖口豁了线,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件大氅,袖子挽了三道还拖着手背。 她抻了抻胳膊,感觉舒坦多了。 出了屋,廊下两个家丁正在往灯笼里添灯油,看见她那身打扮,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李筠儿一溜烟跑到西厢书房门口,探头往里张望。 启蒙老秀才孙先生裹着厚棉袍,揣着手炉,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花白山羊胡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案上摊着本《千字文》,页角被翻得卷了边。 烛台搁在案角,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李筠儿蹑手蹑脚凑过去,拿起烛台,凑近老先生的胡子尖。 “嗤”一声轻响。 一缕焦糊味散开,胡子尖冒了股青烟,卷曲着往上缩了一截。 孙秀才惨叫着跳起来,手炉哐当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捂着焦了一截的胡子,浑身发抖,指着李筠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孽障!” “朽木不可雕也!” 李筠儿笑得前仰后合,蹲在地上捂肚子:“先生,你的胡子冒烟啦!” 廊下两个家丁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肩膀直抖。 孙秀才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厨房方向走。 拐杖头磕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的。 翠花正端着一盆刚炸好的肉丸从厨房出来。 肉丸还滋滋冒着油星,香气顺着廊道飘出去老远。 孙秀才堵在厨房门口,捂着焦胡子,老泪纵横:“夫人,老汉教书四十余年,从未遇过如此顽劣之徒!” “这丫头...这丫头竟敢纵火烧老朽的胡须!” “这书,老朽教不下去了!” 翠花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红。 她把肉丸盆往灶台上一搁,抄起靠在门边的烧火棍就冲出院子。 “李大炮!!!” 李筠儿听见这声吼,条件反射地往廊柱边一缩。 翠花挥舞着烧火棍追过来,脸上沾着炸肉丸时溅的油星,围裙上还蹭了好几道灶灰。 “大过年的你烧先生的胡子,看老娘不揍死你!” 李筠儿踩着廊柱边的石墩,一个纵身翻上了抄手游廊的栏杆,蹲在上头不肯下来。 那件大皮坎肩裹在身上,活像只蹲墙头的猴儿。 “爹说过,打仗要出其不意!” 她理直气壮地回嘴:“先生自己睡着了,胡子搁在那儿又没挂免战牌,我哪知道不能烧!” 翠花在底下挥着烧火棍够不着,气得直跺脚:“你个死丫头,有种给老娘下来!” “你先把棍子放下,我就下来!” 院子里几个老家丁假装扫地,眼睛不住往这边瞟。 一个小丫鬟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几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抖。 管家从外头进来,看见这阵仗,赶紧上前打圆场:“夫人,夫人,大过年的,动棍子不好看。” “小姐调皮,等过了这个年,再管教也不迟。” 翠花又挥了几下烧火棍,终于气喘吁吁地放下了。 李筠儿从栏杆上跳下来,还没消停一炷香工夫,又窜到了院角耳房门口。 耳房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军士正坐在火盆旁烤火,手里拿着块磨刀石磨匕首。 军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这人叫林大勇,是李猛手下的老兵,上月刚从辽东调回来休整。 李筠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外拖:“林大哥,爹说你上回在辽东近身捅翻了三个鬼子,你教我两招!” 林大勇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无奈地看着院子里正擦汗的管家。 管家摆摆手,示意他应付一下。 院中空地上还残留着白天没扫净的雪沫子,被灯笼光映得发黄。 李筠儿松开林大勇的袖子,退后几步,摆了个不伦不类的起手式。 林大勇叹了口气,脱了军袍搭在廊柱上,走到院中:“小姐,你攻过来试试。” 李筠儿挥着小拳头就冲上去。 脚下踩了残雪,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林大勇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 她甩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拍了拍皮坎肩上沾的雪沫子,又冲了上去。 这次她学聪明了,不直接冲,而是绕着林大勇转圈,转了两圈,瞅准他侧身时露出的一小块空档,一头撞上去。 林大勇侧身避开,手掌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招饿虎扑食,使太老了,攻到一半收不住,实战里早被人捅了后腰。” 他没敢教真杀招,只教她几个防身的架势,怎么站稳桩,怎么用手腕格开对方的胳膊,怎么从腋下钻过去绕到对方身后。 李筠儿学得认真,一招一式跟着比划,哈出的白气一团团飘散在夜色里。 翠花端着热好的姜汤站在廊下,喊了好几遍:“小祖宗,你再不进屋喝姜汤,回头冻病了别怪娘没管你!” 李筠儿头也不回:“等会儿再喝!” 翠花端着碗,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 半个时辰后,年夜饭摆上正堂。 八仙桌上菜肴丰盛,正中一口铜火锅咕嘟咕嘟煮着羊肉,汤底翻滚着枸杞和红枣,热气氤氲。 酱肘子、炸肉丸、蒸鱼、炖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翠花虽是边关出身,做起饭来却有一手,每道菜都做出了当年在老家时的味道。 但正对门的主位旁,空着几把椅子。 椅子上各摆一副碗筷,碗里斟满了酒。 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李筠儿被翠花强按着洗了脸,换回了那身红缎袄裙,裹得像个小炮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她想伸手去抓桌上的炸肉丸,被翠花一把拍开。 李猛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身后跟着几个府里的老兵。 他们在门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鱼贯走进正堂。 第607章月下牛郎织女 李猛走到空位前站定,端起第一碗酒。 “诸位兄弟,今晚除夕,多喝点。” 李猛念完,把碗里酒洒在青砖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炮儿,这几个位置,是你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兄弟。” “没有他们,就没有咱家的今天,也没有你这个混世魔王在这儿瞎折腾。” “给这些叔伯磕头。” 李筠儿愣了一瞬,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那排空位前,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她爬起来时,看见父亲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翠花别过脸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几个老兵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 李筠儿拉了拉李猛的袖子:“爹,以后每年过年,都给叔伯们摆碗筷,好不好?” 李猛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按住女儿后脑勺,声音有些发抖:“好。只要咱们李家还有人,这几副碗筷,年年都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停在府门口,马上跳下个身穿内监服色的年轻人,手里捧着朱漆食盒。 门房慌忙迎上去,内监跨过门槛,站在正堂门口,高声宣道:“陛下有旨,赐定远将军李猛家宴菜肴一道,御笔福字一幅。” 李猛浑身一震,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 他双手接过食盒。 食盒沉甸甸的,揭开盖子,里面是一道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肘子,酱色浓稠,正是方才宫里家宴上的同款。 肘子旁边放着一幅卷着的红纸。 翠花赶紧拿抹布擦了擦手,凑过来看。 李猛展开红纸。 纸上墨迹犹新,正是一个大大的“福”字。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落款处盖着天子朱红印玺。 李猛双手捧着福字,缓缓跪了下去:“末将李猛,叩谢陛下隆恩。” 李筠儿悄悄拉了拉翠花的衣袖,压低嗓音问:“娘,爹为啥又哭了?” 翠花擦着眼角,低声说:“你爹不是哭,是高兴。” “这福字,是陛下亲手写的。” 李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她九岁的认知里,还不完全明白陛下亲手写的这几个字的分量,但她看见父亲捧着那张红纸的样子,比捧着任何金银珠宝都小心。 李猛跪将福字交给翠花,让她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翠花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踩在椅子上,将福字贴在墙上,又退后几步看了看是否端正。 福字下方,那些空椅子上的碗筷还在冒着细微的热气,酒碗里的酒微微晃动。 几个老兵站在门口,望着墙上那幅福字,又望了望李猛,默默抱拳,对着皇宫方向行了个军礼。 ...... 长街东头。 朱友俭换了一身靛蓝色暗纹棉袍,外罩一件灰色大氅,看上去像个寻常的殷实商户。 周后着了素雅的青色袄裙,发髻上只别了支银簪。 李小铨和几个便衣近卫散在周围几步远,腰里虽揣着短铳,面上却装作闲逛的百姓。 朱友俭下马车时,周后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问了句:“多少年没出宫过年了?” “不记得了。” 他说的“不记得”,是穿越之前那个朱由检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每年除夕都是奏折、朝会、祭祀,连年夜饭都是一个人在东暖阁里吃的,桌上摆满了御膳,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街上的人比城墙上看着时更多。 两侧商铺檐下挂满了花灯,灯型不一,有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几家铺子挂了整排的纱灯,灯面上画着八仙过海、麻姑献寿之类的吉利图案。 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 几个孩童从他们身旁跑过,手里举着点燃的小爆竹。 一个小胖子把爆竹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在脚边炸开,几个孩子尖叫着嘻嘻哈哈跑远了。 穿花棉袄的小女孩跑得慢了,被同伴远远落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等等我”。 前方不远处,一队五城兵马司的衙役挎着腰刀穿行在人群中。 领头的小旗官时不时地就提醒摊贩把灯架扎稳些,免得让风吹倒了烧着摊位。 摊贩点头哈腰地应着,转身又招呼客人去了。 转过西街口,只见几个穿着整齐军袍的汉子正围在一个汤饼摊旁。 领头的中年军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在掌心数了数,递给摊主:“来六碗,多搁辣子。” 摊主接过铜板,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饼片切得厚薄均匀,面汤滚烫,上头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 几个军士端着碗站在街边,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是汗。 朱友俭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拉着周后离开了这里,沿河岸一路看花灯。 忽然,前方一座石拱桥上有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男的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袍,袍面被熨得平平整整。 女子纤细苗条,穿了件淡青色夹袄,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 “你看,那人的身影是不是很熟悉?” 周后闻言,顺着朱友俭所指方向望去,猜测道:“好像是赵将军。” 两拨人只隔了二十来步,但赵黑塔显然没注意到朱友俭他们,他此刻的眼里只有柳春娘。 柳春娘绞了好一会儿手帕,赵黑塔像根木头杵在旁边,两人就这么干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石桥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 过了好半晌,赵黑塔终于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结果声音还是紧得发干:“春娘...今晚月亮...挺圆哈。” 柳春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残月,噗嗤笑出声来:“是啊,挺圆的。” 赵黑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今天不圆,那...那明天一定圆!” 赵黑塔又憋出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太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看柳春娘。 柳春娘笑得肩膀直抖,抬起眼飞快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把手帕绞得更紧了。 明月高悬在石桥上方。 河水无声地流着,倒映着忽明忽灭的灯影,也将桥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李小铨凑到朱友俭身边,压低嗓音:“爷,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朱友俭摇了摇头,与周后相视一笑。 “咱们别碍着人家。” 周后抿着嘴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朱友俭才压低声音说:“这个赵黑塔,真是个木头。月不圆,脑子也不圆。” 周后轻轻推了他一下:“您当年不也是个木头?妾记得成亲那会儿,您连看都不敢看妾。” “朕可比他强多了。” 周后含笑不语。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远远还能听见石桥方向传来柳春娘清脆的笑声。笑声被夜风裹着,飘散在河面上。 回宫已经是半夜。 朱友俭坐在暖榻上,脱了靴子。 走了半夜路,脚底板有些发酸。 周后接过宫女递来的铜盆,蹲下身帮他洗脚。 水温不烫不凉,刚好。 他低头看着周后发髻上那支银簪,簪头上的银花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那赵黑塔,真是个木头。” “打了一辈子炮,见了喜欢的姑娘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今晚月亮明明缺了小半个,他偏说挺圆。” 周后拿布巾擦干他的脚,抿嘴笑道:“那陛下得帮帮让,不让就以赵将军这样,再过几年也成不了婚。” 朱友俭语塞了一下,片刻后,继续道:“明日朕便拟旨,给赵黑塔和柳春娘赐婚。让他们正月初七把亲给成了。” “打了这么多年仗,该成个家了。” “柳春娘在通州纺织厂也干了快两年,人品手艺都没得挑。这桩婚事,朕得替他们撮合。” 周后靠在他肩上,柔声应了一句:“陛下,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好。” ...... 第608章春娘..以..以后我打炮养你 数日后,大年初七。 京营校场上搭起了简易喜棚,红绸从棚顶垂下来,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棚前摆着几百排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摆满了酒坛和菜肴。 最引人注目的是喜棚两侧那几门擦得锃亮的红夷大炮。 炮口扎着大红花,炮身上的铜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柳春娘穿着大红嫁衣,盖头遮住满脸羞涩,被一群纺织厂的女工簇拥着走进喜棚。 赵黑塔穿着崭新的军袍站在棚口。 朱友俭坐在主位上,身着龙袍,面带笑意。 黄得功第一个站起来,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赵黑塔,你要是连媳妇都抱不动,老子替你抱!” 高杰在旁边接过话头:“你抱?” “你就不怕那数百门黑窟窿对准你家门口?” 一瞬间,满堂哄笑。 几个年轻军官笑得直捶桌子,酒碗里的酒晃出来洒了一手。 李猛端着酒碗站起来,朝赵黑塔举了举:“黑塔,虽然你这木头开花比咱们慢了一轮,但总算是开了。” “来,干了这碗!” 赵黑塔端起酒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酒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滴在崭新的军袍领口上,他也顾不上擦。 婚礼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喜棚正中的两样聘礼。 一样是赵黑塔第一次独立指挥炮队时打的那门佛朗机炮。 铜铸的炮身擦得锃亮,炮座上刻着四个端正大字:“镇守四方”。 另一样是柳春娘的嫁妆,展开时满场安静了一瞬。 是通州纺织厂用最新研制的“玉溪三号”立式纺纱机纺出的第一匹红布。 布面平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得正,红得透,像一团凝固的朝霞。 几个大字都不识的老兵虽然看不懂炮座上的刻字,也弄不懂纺纱机的原理,却能从这两样聘礼嫁妆里看出二人各自的心思。 黄得功低声对高杰说:“这聘礼,确实是你能拿出的东西。” 高杰难得没接茬,只是点了下头。 入夜,宾客散尽。 赵府是朱友俭之前新赐的宅子,五进院的将军府,收拾得干净整齐。 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映得院里青砖地泛着暖光。 赵黑塔站在洞房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红烛的光。 他抬起手,放下去,又抬起来,来回好几次。 最后还是屋里的柳春娘听不下去了,轻声说了句:“你倒是进来呀。” 赵黑塔尴尬一笑,推门进去。 红烛高烧,烛泪沿着烛台淌了好几层。 柳春娘坐在床边,盖头已经自己掀开了,方才等了大半个时辰,实在等不及了。 大红嫁衣映着烛光,她的脸被衬得红扑扑的。 赵黑塔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四目相对。 她看着这个在战场上面对火炮从没后退过半步只会猛冲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刚入伍的新兵,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连脚都站不稳当。 赵黑塔嘴唇翕动,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春娘...以后...以后我打炮养你。” 柳春娘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她笑得眼角泛起了泪花,伸手戳了戳赵黑塔的胸口:“你这呆子。” “你听听你这话,打炮养我。” “换个说法不行吗?比如...比如你好好当差,或者你保家卫国。” “哪个不比打炮养我强?” 赵黑塔挠挠头,想了好一会儿,认认真真地说:“那我...那我以后好好当差,保家卫国,打炮养你。” 柳春娘哭笑不得。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那张被火药熏过无数次的脸上,此刻只写满了两个字——认真。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柔了几分:“呆子,我都嫁给你了,还不成还能不让你养活?” 赵黑塔傻傻地低下了头。 四目相对,两唇相交。 赵黑塔轻轻抱住了她。 红烛被带起的风扑得忽闪了两下,到底还是灭了。 屋里暗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渐渐搅在一处。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黑龙江畔。 细雪被北风裹着斜斜飘落,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夹在雪沫子里乱飞。 木栅栏围起的营地里燃着几堆大火。 栅栏上插着的日月旗被冻得硬邦邦的,旗面在风中发出咔咔的响声。 营地外是封冻的江面,冰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篝火旁围坐着几十条汉子。 火上架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炖着猪肉和粉条。 猪肉是前两天从北京千里迢迢送来的活猪现杀的,粉条是朝鲜行省送来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蒸腾,肉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锅边,端着粗瓷碗,往碗里舀了满满一碗肉和粉条。 他顾不上烫,先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哈气,还是舍不得放下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陛下真好,过年还不忘咱们。” 他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派人专门送活猪和酒,跑了几千里路,就为了让咱们年夜饭吃上口新鲜的酒肉。” 坐在上首的刘文秀没说话,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塞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囊,拧开盖子,对着南方的夜空举起。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被风雪磨得粗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火光的跳动下显得更深了些。 几个老兵,一个接一个,围着篝火的所有人都举起了手里的酒碗或酒囊。 “弟兄们,咱们敬陛下一杯!” “敬陛下!” 黑龙江畔,数千条汉子的吼声撞碎在封冻的江面上,激起一阵沉沉的嗡嗡声。 篝火被声浪震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夹在雪沫子里乱飞,又被北风卷上半空。 刘文秀仰脖子灌完最后一口酒,抹了把嘴,站起身,拍了拍军袍上沾的雪沫子,朝南边望了一眼。 那边是宁古塔的方向,再往南是奉天,然后便是京师。 隔了几千里,隔着冻土和荒原,隔着风雪和长夜。 但今晚这口酒是热的,锅里炖着的猪肉是陛下派人千里迢迢送来的。 这就够了。 “换岗的弟兄把酒肉热着,别让值夜的兄弟吃冷的。” 刘文秀朝火头军那边交代了一句,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帘掀开,炭火盆烧得正旺。 案上摊着雅库茨克周边的新绘舆图,几处标注用朱墨圈了出来,墨迹早就干了,纸边被翻得卷了毛。 刘文秀在案前坐下,拿起炭笔,在舆图上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需遣人北上探之。 条约签了快一个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那些罗刹鬼非但没撤,还在往里头运木料、修炮台。 这事不查清楚,他睡不着。 刘文秀把舆图卷好塞进竹筒,封上火漆,搁在案角。 年过完了,该动一动了。 第609章刚好起来,一刻不消停 二月初六,东暖阁。 朱友俭已经在案后坐了半个时辰。 案头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内阁票拟,中间是各府州县春耕准备的奏报,右边是刚送来的军报和密折。 他手里捏着一份从奉天府发来的奏报,竹筒上的封泥刚拆开,还带着辽东的寒气。 朱慈烺的字比离京前又端正了几分,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信纸有好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辽东垦荒的大小事务。 “儿臣朱慈烺谨奏:自正月初七随马嘉桢等言官抵达奉天府,至今已逾一月。” “现将沿途所见及奉天垦区实况,逐一奏报父皇。” “移民士气尚可。奉天城外三千亩屯田已翻垦完毕,开春即可下种。” “首批自青州、济南、开封三府应募之民夫千余人,已于正月初十分批抵达,李定国总督按花名册逐一点验,分发棉衣毡靴,安置于城东新搭暖棚。” “儿臣亲至棚区查看,见棉衣厚实、暖棚坚固,垦民虽面有疲色,然无人冻馁。” “随行言官马嘉桢逐一询问移民籍贯、家中口数、所领物资,回衙后默然良久,不复言月钱过高之事。” 朱友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马嘉桢,除夕前还在东暖阁里振振有词说月钱五两太高,如今亲眼看见辽东的冻土和暖棚,终于闭了嘴。 继续往下看。 “商业区铺面竞拍,首批放出十二间。奉天府衙八字墙外搭台唱标,松江沈家、苏州钱家、济南孙家等商号均已入驻,竞拍价高出底价三成。” “然移民初至,银钱尚未发放,铺面生意暂未兴隆。” “儿臣以为此乃暂时之困,待开春后银两发放,商路自会活泛。” “首批南洋大米三万石已抵复州港。葡萄牙商船队管事称,此番借冬季北风之便,航程较预计缩短近半。” “儿臣已命复州仓场侍郎将首批大米分储三处:一留复州供民夫口粮,一运奉天平抑粮价,一转运宁古塔充军粮储备。” 朱友俭提起朱笔,在这段旁边写了几个字:“米到即分,不必囤积,平抑粮价优先。” 翻过一页,朱慈烺的笔锋顿了一顿,墨迹比前面浓了几分。 “亦有隐忧,儿臣不敢不报。” “沙俄战俘营与倭国劳工营因争水源发生斗殴。” “事发正月二十三日,沙俄战俘数十人与倭国劳工数十人在奉天城西挑水渠处因排队顺序口角,继而械斗。” “倭人持扁担木棍,沙俄战俘挥铁锹镐头,互有损伤。” “李定国总督派兵弹压,现已平息。” “然沙俄战俘数人伤重,军医正在救治,生死未卜。” “另,流放贪官中有原河南知府刘克俭者,以私藏银两贿赂监工,换取轻役。” “刘克俭原定编入采石队,每日定额凿石若干方,其以藏在棉袄夹层中的数十两白银贿赂监工,改派轻役,只负责为采石队送水送饭。” “此事被同队流犯检举,现已查明属实。儿臣已将其收押待处,行贿银两全数充公。” 朱友俭搁下笔,抬起头。 王承恩见他脸色沉了几分,低声问:“陛下,可是辽东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倒不至于。” 朱友俭将奏报放在案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几万人挤在一片荒地上,有俘虏,有流犯,有自愿应募的百姓,还有各地来的商人。” “这帮人凑在一起,不出事才怪。” “问题是出了事怎么处置。” “太子处置得当吗?” “处置没问题,该抓的抓了,该关的关了。” “但光抓人不够,得立规矩。” 他重新提起笔,在奏报末尾写了长长一段批示。 “斗殴者各打十棍,不分国籍罪籍,一视同仁。” “伤者由军医救治,医药费从公分中扣抵。” “即日起各营水源分配以挂牌为据,每日卯时开闸,各营按牌取水,不得争抢,违者加倍责罚。” “刘克俭行贿案,行贿者杖十,发回采石队,每日加罚两成定额。受贿监工杖十,枷号三日示众,其余监工观刑。” “再有犯者,行贿受贿同罪,就得正法,传首各营。” “即日起辽东各垦区推行连坐保甲法。十户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 “牌内有人犯法,全牌连坐,减发当月工银三成。牌内有人举报,举报者赏银加倍,免于连坐。” “命都察院每半年派十名御史驻奉天府,专司巡查垦区官吏贪墨、监工舞弊、粮草克扣诸事。” “有犯必究,不必奏报。” “所查案卷按月报送京师,朕亲自过目。” 搁下笔,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奏报折好,搁在案角那摞已批阅的文书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小铨跨过门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军报竹筒。 这只竹筒比寻常驿传得粗了一圈,封口用三道火漆封死,筒身上刻着黑龙将军印的印记,旁边另有一枚加急驿传的红戳。 “陛下,黑龙江刘将军军报。” 朱友俭接过竹筒,拧开封口,抽出军报。 信纸被冻得发脆,折痕处有几道细微的裂纹,展开时纸边被炭火盆的热气一烘,微微卷曲。字迹潦草,是行军途中写的,有些笔画被颠簸的马背晃得歪歪扭扭。 “臣刘文秀谨奏。” “雅库茨克督军府未按条约撤离。臣遍查条约所列十七处应撤堡寨,均未见撤离迹象。正月末,臣遣三队斥候分路北上暗查,回报如下。” “鄂霍塔河西岸原定应于上月移交大明的三座商站,至今仍有沙俄兵驻守。” “三站合计驻兵约千人,较条约签订前不减反增。” “其中鄂霍塔河口商站上月新增木栅一道、增铸铜炮四门,储粮约够半年食用。” “勒拿河上游之乌斯季库特寨,原定应于年前拆除,今不但未拆,反在原址外扩,新建木墙一道,墙高丈余,四角筑有望楼。” “雅库茨克本城更甚。” “据自雅库茨克归来的通古斯猎户称,城中自年前便在加固城防,城墙增高数尺,城外新挖了一道壕沟引水灌入。” “城内驻军日夜操练,另有三处仓库日夜有兵看守,猎户疑为军械粮草储存之所。”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看向乌第河一线,这道淡墨色的细线从外兴安岭北麓发源,弯弯曲曲往东注入鄂霍次克海。 这条河,就是数月前划定的边界。 河以南是大明黑龙江府,河以北是沙俄雅库茨克督军府。 条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双方各守疆界。 可如今沙俄非但未撤,反在往边界增兵、修墙、囤粮。 他展开军报的后半截。 “另,有自西而来之通古斯商队报称,西伯利亚驿道上发现大队人马行军痕迹。” “蹄印与车辙均为新近所留,沿途驿站粮草被大量征购,驿马被调集一空。” “商队头人称,沙俄与波兰战事传闻已于月前停火,双方正在议和。” “臣疑此行军队伍乃沙皇调往东线之援军,规模恐不在万人之下。” “一旦沙俄援军抵达,雅库茨克兵力将远超我军驻防之数。” “黑龙江府防线绵长,我军不足两万众,若处处分兵防守,恐首尾不能相顾。” “臣请旨:可否由臣率精骑千人,深入乌第河以北,进行一次有限度武装侦察。” “旨在探明雅库茨克外围虚实、摸清援军抵达时日及规模。” “若蒙恩准,臣必谨慎行事,三月为期,无论有无收获,皆南返归营。” 朱友俭看向王承恩。 “你怎么看?” 王承恩沉默了几息:“陛下,老奴不懂军务。” “但刘将军打了大半辈子仗,去年灭清一战,也从没冒进过。” “他既然提这个请示,说明他觉得有必要,也有把握。” 朱友俭点了点头:“朕也这么想。” 第610章备战东南亚 朱友俭重新看了一遍刘文秀军报中关于沙俄援军的那段描述。 几件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沙皇在跟波兰人议和的同时往东线调兵,无非是想趁大明在黑龙江立足未稳,把雅库茨克一线的劣势扳回去。 这支援军一旦抵达,雅库茨克的兵力足以发动一次大规模反击。 但眼下主动开战不是时候。 黑龙江府的人口底子太薄,垦荒才刚刚铺开,存粮只够当地驻军半年食用。 真要打大仗,粮草弹药全靠关内转运,穿过数千里冻土和沼泽,损耗大得惊人。 能晚打一年,就多一年囤粮筑城的时间。 提笔蘸墨,写下批示。 “所请准。可率精骑千人为限,深入乌第河以北武装侦察。” “遇大队敌军则退,不可恋战。” “遇小股斥候可擒拿带回,务留活口。” “严禁接近雅库茨克城防五里之内,三月为期,无论有无收获,皆须南返。” “往后,低于千人的军事行动,可自行请准,不过需上报行程。” 搁下笔,朱友俭对王承恩吩咐道: “承恩,传朕旨意给李定国。” “命他筹备御寒军械,棉衣、手套、毡靴、防冻膏药,按五万人份额备齐,开春前送到刘文秀营中。” “另从国库库拨银百万两,购置蒙古马匹补充侦察部队坐骑损耗。” “再拟旨给太子。” “沙俄援军东调,北疆局势有变,太子不必继续北上宁古塔,留在奉天府协助李定国筹备军需粮草。” “待北疆情形明朗,再作行止。” 王承恩提笔记下,又抬头问道:“陛下,是否要召内阁议一议此事?” “先不急。” 朱友俭摆了摆手:“这会儿把风声放出去,只会让朝堂上那些言官又开始争该不该打、能不能打。” “等有了确切情报,再议不迟。” 话音刚落,廊下又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跨进东暖阁,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裹着油布的密报竹筒。 “陛下,巴达维亚密报,加急。” 朱友俭接过竹筒。 筒身还残留着海水的咸腥味,裹筒的油布有几处被海水浸得发潮,墨字洇开了一些,但内容依旧清晰可辨。 “巴达维亚眼线回报:本月以来,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频繁与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代表密谈,内容不详。” “巴达维亚港荷兰舰队有集结迹象。” “水手休假一律取消,各舰日夜装运弹药淡水。码头仓库外增设岗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另有自马六甲归来之货船报称,大不列颠驻马六甲舰队亦有异动。” “三十余艘战船入坞检修,炮门新装防雨篷布,水兵取消登岸休假。” “西夷舰队集结原因及目标不详。” 朱友俭放下密报:“荷兰人这是记吃不记打。” 走到舆图前,望向舆图右下角的南洋诸岛,巴达维亚的位置在爪哇岛西端,控扼马六甲海峡南口。 “咱们在台湾轰了他们的城堡,在对马海峡让他们和倭国联合舰队一起喂了鱼。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又不敢单干,就拉上大不列颠人一起。” 他转过身,目光从舆图上移开。 “郑森与彭仁可在京中?” 王承恩回道:“靖海侯与彭提督上月回京述职,眼下正在京中。” “传他们进来。” 一个多时辰后,郑森和彭仁一前一后跨进东暖阁。 郑森穿着靛蓝色军袍,袖口扎着皮绳,脸上被海风吹得黝黑。 彭仁比他矮了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郑森旁边像半截铁锚。 朱友俭将李若琏的密报递给他们传看。 郑森看完,率先开口:“陛下,两家加起来,应该有六十来艘战船。” “而且他们船还不错好。” 彭仁接过话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桅大舰,每艘配炮四十门以上,吃水深、航速快,在远海比咱们的旧式战船能扛能打。” “若再加上大不列颠人的火炮,正面硬拼,咱们的损失小不了。” 朱友俭点了点头,现在的大明水师,跟朝鲜、倭国比还不错,但整体与西方诸国比还是差了一些。 若真打起来,那就不是百来艘的海战,而是数百艘的大海战。 大明水师铁甲舰的建造的加快行程,无论如何,也在在大战来临之前,弄出三艘出来,只要有这三艘铁甲舰在前头冲锋陷阵,那胜率与损耗都将大大降低。 “郑森,命你督率福建水师加紧训练。每月出海实弹操练不得少于十次,各舰火炮、帆索全部检修一遍,损管工匠随船跟训,不可有一日懈怠。” “彭仁,你率海南水师加强南海巡弋。每月至少派出五批哨船,巡逻范围南至曾母暗沙,西至马六甲海峡入口。” “遇荷兰或大不列颠商船,不必拦截,但要密切注视其航向、数量、船型,逐次记录回报。” 两人同时抱拳:“末将领旨。” 朱友俭又看向郑森:“天津造船厂的镇海级铁甲舰,进度如何?” “回陛下,三号舰已铺设龙骨,一、二号舰舰体完工七成。” “薄珏那边上月调拨的新式蒸汽机已运抵船厂,正在安装。” “若一切顺利,年内可下水试航。” “不够快。” 朱友俭搁下笔:“朕让户部拨银在百万两专项用于铁甲舰建造。” “承恩,你派人告诉薄珏和叶绍昌,年内至少要有三艘新舰形成战力。” “人员方面,从各水师抽调最好的炮手和轮机手,优先配给新舰。” “试航成功后,立刻南下,配给东海水师。” 郑森闻言,新造的三艘铁甲舰要配给他东海水师,心中大喜,抱拳道:“谢陛下信任。” 彭仁本想争取一艘,但一想到未来的可能来临的海战便咽了回去。 东海水师现在是大明第一水师,也是战斗力最强的水师,若有这三艘铁甲舰以及黄海水师定远号的协助,未来海战足有七成的胜率。 “下去吧。” “是。” 诸人齐声应诺。 郑森与彭仁退出后,朱友俭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正要喝,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王承恩赶紧上前换了一盏热的,顺势又拨了拨炭火盆里的炭,火星子噼啪响了几声。 朱友俭呷了口热茶,正准备拿起下一份奏折,却见王承恩还站在案旁,手里捧着一本奏本,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 “还有事?” 王承恩双手呈上奏本:“成都来的。是秦太夫人的折子,只是前方军报先到,老奴便压了压。” 第611章扫墓 朱友俭接过奏本,封皮上用极为工整的笔迹写着“臣秦良玉谨奏”几个字。 朱友俭拆开封口,逐行看下去。 臣秦良玉谨奏陛下:自蒙圣恩留成都调养以来,太医悉心诊治,老臣病体稍愈,能扶杖缓行。 然老臣年逾八十,自知天年将尽。 臣夫马千乘于万历四十一年逝去,臣兄秦邦屏于天启元年战死浑河,臣弟秦民屏于崇祯三年战死奢安之役,臣侄秦翼明、秦拱明于崇祯七年战死播州。 三代忠骨,皆葬于石柱祖陵。 今清明将至,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许老臣回石柱一行。 祭奠亡夫,祭奠战死之子侄兄弟。 趁老臣尚能走动,趁老臣还能亲手扫一次墓,了此残年之愿。 老臣叩首再拜。 朱友俭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问王承恩:“太医此前怎么说的?”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太医回信,秦太夫人早年征战,箭伤刀伤积攒太多,年轻时靠着一股硬气撑着,旧伤发作也只当寻常病痛。” “如今上了年纪,那股心气一旦松下来,旧伤便一起发作。” “太医携老参调养,确可延寿算。” “但秦太夫人根本上是心力熬到了极限,药石只能拖延时辰,有些事不是圣手能及的。” 闻言,朱友俭沉默了许久。 秦良玉这个名字,他在穿越前的历史书上见过。 一个女子,带着白杆兵打了一辈子仗,是华夏为数不多的女将军。 也是他最敬佩的女英雄之一。 如今她想趁还走得动路,回石柱扫一次墓。 可八十岁的她去扫墓... 朱友俭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提起笔,在奏本末尾写了一个字。 可。 他将奏本交给王承恩:“传朕口谕给太医院。拨最好的参、最好的药,再派两名太医随行。” “沿途驿站备好暖轿炭火,不得让太夫人受风寒。” 王承恩双手接过奏本,有些发涩道:“老奴遵旨。” ...... 半月之后,石柱。 雨从昨夜便开始落,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粉,落在马氏墓园的柏树上,沙沙地响。 秦良玉在侍女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墓道石阶。 八十岁的人了,腿脚早不如当年。 每上一级石阶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拐杖头戳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她今日特意穿了御赐的蟒袍,金线绣的四爪蟒在细雨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太夫人,先歇歇吧。”侍女低声劝。 秦良玉摆了摆手,继续往上走。 墓道两旁的石人石马被雨水淋得发亮。 这些石刻是她六十岁那年从成都请了最好的石匠回来雕的,雕了整整一年。 石马的鬃毛、石人的甲胄,每一刀都刻得仔细。 她那时想,自己百年之后也要葬在这里,挨着丈夫,守着子侄。 走到半山腰时,雨雾散了些。 墓园正中的青石碑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露出一角。 碑上的字是当年她亲手写的,石匠照着笔迹刻上去的,几十年风雨侵蚀,笔画边缘磨圆了些,但每个字都还清清楚楚。 大明故宣抚使赠都督佥事马公讳千乘之墓。 侍女将带来的蒲团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又将食盒里的祭品一样样摆出来。 一只酒壶、几只酒杯、一碟卤肉、一碟炒豆、一盘蜜饯。 “你们都退下吧。” 周边的随从对视一眼,退到墓道下面的石阶旁,远远站着。 秦良玉颤巍巍跪在蒲团上,拐杖搁在身旁。 她先给丈夫斟了杯酒,酒水落在青石板上,顺着石板缝渗进土里。 “千乘。” “我老了。太医说我这身子还能撑些日子,可我自己知道,快了。” 她又斟了杯酒给自己。 端起酒杯时手有些抖,几滴酒洒在蟒袍袖口上。 “辽东收回来了,建奴也没了。” “昔日的对头李定国驻奉天,刘文秀驻黑龙江,他们把罗刹人杀得大败。” “可惜你没看见。” 她喝了一口酒。 “倭国也灭了。陛下亲征,水师的铁甲舰从对马海峡一直打到江户湾。” “对马海战打了整整两天,四百多艘倭船全沉了。” “若不是我老了,真想随陛下亲征,数百战的海战,我还没见过呢。” 雨渐渐小了,墓园里只听得见柏树叶上往下滴水的声音。 秦良玉放下酒杯,又斟了一杯,洒在碑前。 “陛下兴办学堂的事你还不知道。四川各县都办了小学堂,不用交束修,还管饭。老沈家那孩子,以前只知道放牛,现在都会写诗词了。” “今年过年时,他在路边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给我写了一首诗词。” “我来念给你们听听:红妆不爱爱武装,白杆一支守四方。 “谁说女子不如男?吓破敌胆秦良玉!” “哈哈...” 笑完,她看向一旁的另外一个墓碑,斟了杯酒,端起来,对着墓碑举了举。 “祥麟,若是你还活着,想必现在应该也在黑龙江。” 说到这里,秦良玉轻叹一声,饮下了杯中烈酒,轻笑一声,继续道:“你们现在不知道,如今的大明的疆土,比永乐朝还大了。” “辽东、朝鲜、倭国、黑龙江...舆图上的红圈越来越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良玉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搁在祭品旁。 她伸手去摸墓碑上丈夫的名字。 “千乘......” 她忽然哑了嗓子,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只是用指尖一遍一遍描着那些笔画,像是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在摸丈夫的脸。 三十多年前,马千乘病逝在石柱。 她那时正在浑河前线,接到噩耗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信使说都督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最后没等到她回来,就这么走了。 她从浑河一路赶回石柱,一滴眼泪没掉。 可这一刻,她摸着丈夫的名字,忽然抽泣了一声,极短,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肩膀抖了几下,手却还死死按在碑上,指甲嵌进笔画缝里。 远处的侍女低着头不敢看。 过了许久,秦良玉撑着拐杖转过身。 侍女一左一右搀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山脚官道上,秦良玉回头望了一眼。 马氏墓园笼在雨后薄雾里,柏树苍青,石碑静立。 山花开了满山都是,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墓前铺了一层锦毯。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侍女说:“回吧。” 回到石柱秦府已是掌灯时分。 老宅还是当年的样子,青砖灰瓦,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 树干上刻着一道一道的刀痕,那是马祥麟兄弟几个小时候比身高时刻的。 最深的一道刀痕如今已经比她的个头还高,刀痕边缘长出厚厚的树皮疙瘩,摸着粗糙硌手。 侍女扶她在床上躺下,又去端了碗热粥来。 秦良玉喝了几口便推开了,靠在床头望着帐幔发呆。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光昏黄黄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对侍女说:“去把陛下赐的那张舆图拿来。” 侍女愣了下:“太夫人,那张图太重了,您的身子......” “拿来。” 第612章美梦 侍女不敢再劝,转身去书房取。 舆图是用羊皮裱在木板上的,三尺来长,两尺来宽,框了紫檀木框子。 图上是年前新绘的大明疆域全图,东北至库页岛,西北至哈密卫,北至外兴安岭,南至南海诸岛,东至倭国四岛,西至乌思藏,每一处新纳入版图的疆土都用朱墨画了圈。 这块舆图是年前朱友俭派人千里迢迢送到成都的御赐之物。 当时她还住在成都养病,接了这张图,抱在怀里看了整整一下午。 侍女将舆图抱进来时,秦良玉撑着坐起来。 她把舆图搁在被子上,用手指慢慢划过那些红圈。 乌第河,库页岛,江户,长崎,对马海峡,鹿儿岛湾......每一个地名她都能背出来,每一个红圈后面都是一场仗。 她慢慢歪倒下去,侧着身子,把舆图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油灯的火苗忽闪了几下。 这一夜,她做了好几个梦。 梦见自己骑着快马,在浑河的冰面上奔跑,身后是白杆兵的旗帜猎猎作响。 面见陛下那天,北校场上万军列阵,陛下站在点将台上亲手将那柄剑递给自己:此剑,赠予大明陆军军官学堂第一任山长。 身后欢呼之声震得校场上空那面日月旗哗啦作响。 梦见丈夫马千乘坐在石柱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刚编好的竹篮子,抬头朝她笑:“夫人你回来啦?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了。” 一旁的马祥麟冲了过来,挽着的手打趣道:“娘,快,再慢点菜都凉了。” “对啊,姑母,我们还等着您给我们讲故事呢。” “好好好...” ...... 次日清晨。 侍女端着热水盆推开门,看见秦良玉还侧着身子躺在床上。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帮秦良玉把被子掖好,却发现太夫人全身冰凉。 “太...太夫人?” 秦良玉面色安详,眼睛闭着,双手还保持着抱着舆图的姿势,嘴角微微上翘。 “太夫人......太夫人您醒醒......” 老管家闻声冲进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转身冲出门外,对着院子放声高喊:“传信!快,传信京师...” 数日后。 北京,乾清宫。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工部刚呈上的铁路规划图。 王承恩跨进殿门时,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 走到案前,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皇爷,石柱来了急报。” 朱友俭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王承恩的脸色,心里便有了底。 这几年王承恩跟着他经历了不知多少凶险,对马海战的军报、辽东的加急文书、南京叛乱的密折,从没这般为难。 王承恩将那张纸双手呈上。 朱友俭接过,纸上只有寥寥一行。 秦太夫人于三月某日夜,于石柱本宅病故。 朱友俭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提起笔,想批几个字,笔悬在半空,悬了很久,久到笔尖的墨都快凝了。 “皇爷。” 王承恩惊醒了朱友俭。 朱友俭放下笔,深呼一口气后,对王承恩说:“拟旨。” 王承恩翻开记事簿,提笔候着。 “追封秦良玉为忠贞侯,谥号忠烈,配享太庙偏殿。” “命礼部以国公之礼治丧,灵柩归葬石柱马氏墓园,与亡夫马千乘合葬。” “全国诸省,为官者为太夫人服素三日。” “翰林院撰太夫人行状,刻石立碑于石柱墓园之前。” 王承恩记下,又问:“陛下,还加什么?” “再加一道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 “大明之女子,从今日起,不再是男子的附属。” “她们可以是织工,可以是账房,可以是医者,可以是先生,可以是将军,可以是侯爷,可以是太庙偏殿里受人祭祀的忠烈。” “传朕旨意,以忠贞侯名义在各府州县设女学。强制女童入蒙学,学文习算,州县不得拦阻。” “纺织、护理、文书、会计诸业,女子可为之。” “聘女子者,工钱与男子同,同工同酬,有欺凌女子者,依律重处,不在赎刑之列。” “原秦良玉所部白杆兵遗属及川中随军妇人,凡愿入女学者,另给笔墨纸砚银。” 虽然朱友俭不想利用这一次机会,但大明现在极度缺乏劳力。 若是能利用此机会,大力挖掘女性劳力,那对现在的大明利大于弊。 “老奴,这就去拟旨。” 王承恩走后,朱友俭看向西方,拿起案上的茶杯:“秦老将军,一路走好。” 说罢,一饮而尽。 诏书贴在各府州县八字墙上那天,通州纺织厂最先有了动作。 厂长沈玉溪让人买了几十匹红布,从厂里挑了针线活最好的几个女工,在食堂的长桌上铺开了活计。 红布是通州厂自己织的,用的是最新一批玉溪三号纺纱机,布面平滑,红得正,红得透,像一团凝固的朝霞。 “绣什么?”有人问。 沈玉溪想了想:“绣名字,把厂里所有女工的名字都绣上去。” “支持陛下的政策。” “好。” 那几日,女工们轮班绣旗。 下了工地不走,坐在食堂里一针一线地绣,绣自己的名字,也绣同班组姐妹的名字。 有些年纪大的妇人不会写字,年轻的就教她们,先写在纸上,再照着纸上描的笔画绣。 针脚不一,有大有小,有密有疏,有些名字绣得歪歪扭扭,有些丝线颜色配得不对,但每一个名字都绣得极其仔细。 万民旗绣好那天,沈玉溪带着几个女工代表,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从通州坐了半日车,进了北京城。 李小铨在宫门口拦下她们时,沈玉溪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叠红布。 “这是通州纺织厂全体女工的一点心意,请陛下过目。” 李小铨不敢怠慢,亲自接了旗,送进了乾清宫。 朱友俭在东暖阁偏殿里展开那面旗。 整整十尺长、六尺宽的素红锦缎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字旁还绣了小花小草做点缀,有的名字底下绣了一架小小的纺车,针脚稚拙却工整。 朱友俭站在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王承恩说:“去请皇后来一同欣赏,大明女子的风采。” “是。” 春寒未散。 石柱那边开春比往年晚,山花却开得早些。 山下百姓说,今年石柱的山花开得极好,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万花镜, 第613章李大炮与高继威 三月末,乾清宫东暖阁。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礼部呈上来的女学奏报。 奏报厚厚一叠,各省的都有,封皮上按府州县分类,用朱笔标了编号。 他翻到南直隶那一页,松江府的折子夹在最底下,纸边有些卷了,想来是压在通政司耽搁了几日。 “各省女学堂已陆续开蒙。” “南北两京各设十三所,省城各设七所,府州各设三所,县城设一所。” “首批入学女童三十余万,课程暂定识字、算术、基础医理。” 朱友俭提笔蘸墨,在礼部的汇总奏报上写了几行字:各地州县不得以办学之名额外加派学捐,违者严惩。 学童午膳由县仓支给,不得克扣。 搁下笔,他又拿起松江府那份折子。 知府在折子里诉了一通苦:府城女学三所,修缮费吃紧,请暂缓开课,待秋粮入库后再议。 朱友俭看完,批了两个字:不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松江府岁入几何? 连三所女学都办不起? 着户部核实,若系推诿,革职查办。 随后,朱友俭将折子搁在已批阅那一摞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王承恩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天子自秦良玉病逝后难得眉间舒展,心里也松快了些。 他轻手轻脚将批好的奏折归拢整齐,又往炭火盆里添了两块炭。 朱友俭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忽然抬起头:“今儿宫学开课?” 王承恩笑道:“回皇爷,开了。今儿是武课,想必学宫的演武场上正热闹着呢。” “走,去看看那些小崽子在干什么。” 王承恩应了一声,忙去备辇。 午后,宫学演武场。 几个半大孩子围成圈,中间尘土飞扬。 李筠儿将书往地上搁的时候,围观的孩子们就知道今天有热闹看了。 她站在高继威面前,仰头看着他。 十岁的高继威比她大了整整一岁,个头高了小半个脑袋,虎头虎脑,胳膊上的肉结实得能当锤使。 “你刚才说什么?” 高继威没料到自己跟同窗闲扯的话被人当面听见了,但周围十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身为汉子汉,岂能在小女子面前怂。 “我说女子学啥武,就该在家里绣...” 话没说完,李筠儿一记扫堂腿扫过去。 高继威从小在高杰的军营里长大,打架是家常便饭,反应极快,往后一跳避开扫堂腿,伸手去抓李筠儿的肩膀。 李筠儿顺势一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右胳膊勾住他的左胳膊往后一拧。 高继威胳膊被拧到背后,闷哼一声,使劲往前一挣,把李筠儿带了一个趔趄。 两个人滚在地上,尘土扬起来,周围的孩子们齐齐往后退了几步,又齐齐往前挤了一步。 高杰和李猛从兵部出来,刚好顺路,便想看看自家的崽子有没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于是便组队往学宫这边走。 刚到学宫门口,便听见学宫演武场方向传来一片叫好声。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高杰眯着眼往圈里一看,只见地上滚着两个人,自己儿子被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压在身下。 小丫头出手利落,趁高继威翻身时一膝盖顶在他腰眼上,高继威闷哼一声,反手去抓她脚踝,反被李筠儿一脚踩住手腕。 高杰的脸绿了。 一个男娃子,还高对面小半个头,竟然打不过。 不知何时,一旁的李猛却蹲了下来,扯着嗓子喊:“丫头,别光动手,上腿!” “锁他膝盖!” 高杰猛的转头瞪向李猛,然后也蹲下来,嗓门比李猛还大:“继威!你他娘的连个丫头都打不过?” “老子这几年白教你啦!” 两个孩子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 李筠儿双手锁住高继威的右臂,一条腿抵在他后腰上。 高继威挣了几下挣不开,索性不挣了,闷声说了句什么。 李筠儿看真的是自己的父亲,立马松开手,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高继威也跟着爬起来,脸上全是灰,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见自己家闺女赢了,李猛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高杰抬手作势要踹高继威,高继威一溜烟跑到李猛身后,从李猛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小声嘀咕:“爹,李大炮确实厉害,是我小瞧了她。” “你...” 高杰的脸更绿了:“等你回家了,再收拾你!” “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高杰和李猛同时回头,看见朱友俭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周皇后和王承恩,赶紧站直了行礼。 “两个老不正经。” 朱友俭笑骂:“朕好好的宫学,让你们俩带成了演武场。” 李猛嘿嘿笑了两声,把烟斗往腰间一塞。 高杰站得笔直,脸上那层绿还没褪干净。 周皇后望着场上那个正在拍打衣上尘土的小小身影,忽然轻声说:“眼前的这位,不就是一个小良玉吗?” 朱友俭微微一怔。 场上,李筠儿正在跟高继威说话,两个人比划着刚才的招式,高继威做了个缠抱的动作,李筠儿点点头,跟着学了一遍。 阳光从校场边那排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那双沾满灰土的布鞋上。 “是啊。” 朱友俭沉默片刻,转过身,对李猛说:“你闺女想学什么就让她学。” “说不定你家闺女就是下一个秦老夫人。” 李猛心中一喜,抱拳道:“谢陛下!” 随即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这丫头皮得很,过年时还拿先生胡子点火来着。” 闻言,朱友俭与周皇后不觉一笑,随后朱友俭对着身后的内侍说道:“带着两孩子清洗一下,一身的土。” “是。” 就在两个孩子被内侍带去洗脸换衣服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赵黑塔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边疾跑一边喊道:“陛...陛下...” “炮...炮到了。”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喘匀了再说。” 赵黑塔深吸一口气:“广州火器司送来了三十门新炮,冼副主事正在校场上调试。”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闻言,朱友俭瞬间双目发光:“走,咱们去看看。” 第614章大炮轰隆隆 一个多时辰后,京畿炮兵营校场。 红夷大炮三式和佛朗机炮分列两侧,炮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铁灰色。 中间炮位上整齐排列着三十门从未见过的新炮。 炮身细长,通体乌黑,炮管比佛朗机炮长了一大截。 炮身尾部有铁铸闭锁炮闩,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箱子铳,每枚子铳底部都有铁环,炮手提起就能塞进炮尾。 新炮旁边专门搁了一门佛朗机炮作对比,佛朗机炮的炮身粗短,炮口朝天,新炮的炮身修长,炮口微微下俯,管子口隐隐能看见螺旋纹路。 高杰蹲在新炮前面,探头往炮口里瞧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嘀咕:“这不就是佛朗机吗?” 赵黑塔蹲在炮位旁边校准标尺,头也不抬,更没有回答高杰问题。 广州火器研究司副主事冼维清上前几步,朝朱友俭躬身行礼。 这人今年四十六岁,在火器司干了八年,从红夷大炮的复刻到佛朗机炮的改良都经手过,手上全是炮药烧出的旧疤。 “陛下,此炮暂名‘轻炮二型’。” 冼维清指着炮身尾部那个铁铸闭锁装置:“此炮采用后装子铳填弹。” “子铳内预装定量弹药,战斗时将子铳塞入炮尾闭锁发射,打完一枚换一枚,射速远高于前装炮。” 他从炮车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枚子铳,双手递给朱友俭看。 子铳比佛朗机炮的子铳细长得多,外壁打磨得极为光滑,底部嵌着铁环,拎起来不沉。 朱友俭接过来翻了个面,看见子铳底部的闭锁卡榫。 结构比佛朗机炮的简单,闭锁更直接,卡榫扣进炮尾的凹槽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冼维清又指向炮管内壁,继续说道:“炮管内壁采用手工拉削螺旋膛线。” “弹丸出膛时因膛线作用高速旋转,精度提升约一倍,射程较同口径滑膛炮增加至少七成。” “有效射程约六百步,最大射程可达千步。” “全炮重量不到百斤,一匹驮马即可牵引,两名炮手可完成装填与发射。若配备三马牵引,可随骑兵快速机动。” 高杰听到这里,直起腰,脸上那副不屑收了几分。 冼维清顿了一下,继续道:“当前最大的难题是制造极慢。” “膛线全靠手工拉削,一名熟练工匠需两个月方能拉好一根炮管。” “广州火器研究司昼夜赶工,至今只造出五十门样炮。” “二十门留广州继续调试,三十门运来京师请天子检阅。” 朱友俭点了点头,说道:“先试射,看看威力。” “是。” 赵黑塔从炮位旁站起来,半跪在第一门炮的炮架后面。 他没有用炮队的装填手,自己亲自动手。 先从弹药箱里取出一枚子铳,拉开炮尾闭锁,将子铳推入炮膛,闭锁卡榫自动扣死。 然后蹲下身,透过炮身上的简易标尺瞄准远处靶位,手指搭在击发绳上。 校场上安静下来。 他调了三次标尺。 第一次压下炮口,第二次抬高半分,第三次微微左偏。 手指收紧,拉动击发绳。 “轰!” 五百步外的木靶应声炸开。 弹丸穿透两层木板,钉进木靶后方的土墙里。 木屑和碎土四溅,木靶正中央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烧焦了一圈。 校场上响起一片惊叹。 赵黑塔没有停。 他从弹药箱里取下第二枚子铳,拉闩,退壳,装填,闭锁。 动作一气呵成,比前装炮快了不知多少倍。 这次他微调仰角,目标八百步外那堵三尺厚的石墙靶。 击发。 炮弹呼啸着划过校场上空,正中石墙顶端。 石墙轰然倒塌,碎石飞出十余丈,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烟。 高杰的嘴微微张开了。 在场所有武将的脸色都变了。 八百步外精准命中石墙,这已经不是炮,是长了眼睛的鹰隼。 赵黑塔取下第三枚子铳。 这次他改为低仰角平射,炮口几乎与地面平行。 击发。 炮弹几乎是贴着地皮飞出去,在目标区域内弹跳三次,沿途扫倒一排预设的木桩,碎木屑在空中翻卷着飞出去老远。 炮弹弹跳和砸出的小坑在校场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断断续续的印子。 校场先是安静了一瞬。 “好!” “他娘的好!” 欢呼声震得校场边马厩里的几匹蒙古马长嘶不止,马蹄刨得马厩木板直响。 朱友俭走下观礼台。 他走到炮位旁,伸手摸了摸炮管。 滚烫。 刚打完三发炮弹的炮管已经烫得能煎肉。 这种射速配合炮管冷却是个大问题,他现在摸上去的温度绝不是三发炮弹应有的,再打几发,非炸膛不可。 但冼维清说得没错,这炮的优势是轻便快速。 百斤不到的炮身,三马牵引就能跟着骑兵走,射程和精度远胜佛郎机炮,装填速度碾压一切前装炮。 射速带来的炮管过热问题,可以通过轮换射击解决。 一门炮打三发,换另一门顶上,冷却后再轮换回来。 三十门炮能做到不间断火力压制。 他收回手,转向冼维清。 “此炮轻便迅猛,声若雷霆。就叫‘雷霆炮’。” 在场文臣武将纷纷拱手称贺。 冼维清跪地叩首:“谢陛下赐名。” 朱友俭又问:“若集中工力,广州一个月能造几门?” “若暂停其他火炮制造,全力赶工,约二十门。” “太慢了。”朱友俭皱眉。 他转头对王承恩说:“记下。让南海水师腾出十艘快船,专门跑广州到天津这条线。” “雷霆炮造出一门运一门,不等凑批。” “火器司人手不够,可从工部军器局抽调工匠支援,有多少调多少。” “今年务必先弄出六百门来。” 王承恩提笔记下。 朱友俭转过身,对赵黑塔说:“黑塔,这三十门雷霆炮,全部配给炮兵营。” “你挑一个连,专门练这三十门炮。” 赵黑塔抱拳道:“末将领旨。” 试射结束后,校场上官兵开始收拾弹药和炮架。 高杰还蹲在雷霆炮旁边,拿手指戳了戳那个铁铸闭锁装置,嘀咕道:“这铁疙瘩还真有点出息。” “回头让我的火铳营也配几门。” 黄得功淡淡说了句:“先排队。就是不知道几时轮到咱们?” 高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概率在炮营后面。” 赵黑塔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 他蹲在炮位旁,拿树枝在地上画弹道数据。 方才三发炮弹的落点、仰角参数、弹跳距离,全用炭笔和树枝记了下来。 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只盯着地上的数字,周围的人渐渐散去,他完全没注意到。 看台上,柳春娘远远望着他。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夹袄,混在观礼的女眷堆里,旁边几个官眷的太太正拿她打趣。 “春娘,你家赵将军威风得很呐。” 一个圆脸妇人掩嘴笑道:“白天大炮轰得震天响,晚上回家也大炮轰你吧?” 旁边几个妇人跟着笑起来。 柳春娘的脸,瞬间红了下来。 第615章给朕打死这帮龟孙 朱友俭刚回到乾清宫不到半个时辰,艾能奇胯下的马便踏进了德胜门。 他跑了八天八夜,夜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 就眼前这匹还是在香河驿临时征调的马,从香河到北京德胜门跑了两个时辰,马腹上全是鞭痕,口鼻里喷出的白沫溅在马辔头上,结了一层薄冰。 艾能奇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守卫上前搀扶,他推开他们的胳膊,自己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只裹着油布的竹筒。 油布外头还缠着一道麻绳,麻绳的绳头被磨得起了毛。 八天前他从瑷珲出发时亲手绕的这道麻绳,后来一路上除了换马和在驿站临时休整,这竹筒就没离开过他的胸口。 “我要见陛下。” 守卫看见竹筒上刻着的黑龙将军印和那枚加急驿传的红戳,不敢怠慢,一面上报一面将艾能奇往宫里领。 乾清宫东暖阁。 朱友俭正与范景文、倪元璐、王家彦、施邦曜几人商议春耕后各府县的赋税调整。 范景文说今年两广报了新增田亩数,但实际清丈的进度比预期慢了近两成, 地方上仍有士绅隐瞒新垦田地的情况。 朱友俭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承恩快步进来,脸上的表情让朱友俭立刻搁下了手里的笔。 “皇爷,艾能奇将军到了。” 朱友俭眉头一皱。 艾能奇是川军副帅,本应坐镇瑷珲与刘文秀一起盯着沙俄的动静。 上次军报是一月底刘文秀请求北上侦察的报告,他批了可字之后,至今没有后续消息。 现在副帅亲自回来了,必定是大事。 “让他进来。” 艾能奇跨进东暖阁时,范景文和倪元璐同时倒抽了口凉气。 眼前的悍将,此刻脸上的风霜比去年老了十岁。 颧骨上的皮被冻得裂了口,血痂和风干的死皮混在一起,嘴唇干裂得能看见底下的血肉。 身上那件羊皮袄沾满了泥浆和马汗,左袖口被冻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经发黄的羊绒。 他单膝跪地,嘶哑着嗓子开口道:“陛下,北边出大事了。” 王承恩接过竹筒,拧开油布,抽出军报,双手呈给朱友俭。 朱友俭拆开军报,逐行看下去。 大致意思:二月初十,刘文秀率一千轻骑从瑷珲踏冰过江。 一千人马,每人三匹坐骑换乘,携带三十日干粮和五十头驮骡,沿黑龙江北岸快速北上。 二月下旬越过乌第河,潜入外兴安岭以北。 眼前所见,与去年沙俄使臣在江户行辕里承诺的撤军截然相反。 鄂霍塔河沿线三座商站全部扩建为军事堡寨。 木栅换成了圆木墙,墙外挖了壕沟,四角新筑了望楼。 每座堡寨驻军逾千人,望楼上的哨兵全天候值守。 其中鄂霍塔河口商站新增木栅一道、增铸铜炮四门,储粮约够半年食用。 乌斯季库特寨驻军三千,寨墙已加高至两丈。 原定拆除的木墙不但未拆,反在原址外扩增筑,新墙与旧墙之间形成了夹壁,夹壁内堆满了备用的滚木和火油桶。 雅库茨克方向,城外的连营连绵十五里,帐篷的间距和排布整整齐齐,营盘之间有木栅区分,还修建了数不清的简易灶台,马桩上拴着的战马一眼望不到头。 兵力不下五万,火炮至少三百余门。 三月初,刘文秀亲率斥候队在勒拿河上游擒获一名从西边驿道上赶来的哥萨克信使。 审讯之后得到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沙俄与波兰已经停火,双方正在议和。 大批在西线与波兰人打了数年仗的部队正在东调,其中已经识别出的番号包括参加过欧洲大规模会战的步兵团。 远东总督莫罗佐夫的命令很明确,四月中旬黑龙江解冻后发动总攻,一举夺回黑龙江全境。 三月初八,刘文秀只带了十名亲卫,趁夜摸到雅库茨克城外围的高地上。 黎明前,他趴在雪窝子里用望远镜往外看。 沙俄步兵方阵正在城外操练。 轮射的节奏极为分明,前排射击后退后装填,后排上前补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硝烟在队列上方飘散被晨风拉成一道淡蓝色的长带,训练有素。 辎重车辆在驿道上排出十余里,蒙着油布的弹药箱堆得比人还高,大队的骑兵在车队两侧往来奔驰,马蹄扬起的雪尘遮天蔽日。 刘文秀得出结论:此诚劲敌,非满洲流寇可比。 南撤途中遭遇沙俄斥候队。 双方在无名河谷交火。 明军折损了数十人,刘文秀亲自断后,回来的路上又遇上暴风雪,有轻装突进舍弃火铳的斥候迷失方向,两天后找到时人已经冻毙。 一千人出去,六百二十三人回来。 阵亡将士二百七十七人,大部分人死于冻伤和掉队。 刘文秀在军报末尾只写了一句话:沙俄此来,非为犯边劫掠,乃是以倾国之力东进,意在黑龙江全境。 黑龙江、辽东、关宁三府机动兵力见拙,臣纵有死守之心,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恳请朝廷速拨援军。 还有一段附注:臣探的乌第河以北驿道沿途兵力部署已基本摸清。 若朝廷能拨精兵三万,臣愿率前锋先行,拔除基廉斯克堡寨,断其辎重中转,使雅库茨克腹背受敌,五万大军不攻自破。 不到半个时辰,高杰、黄得功、李猛、赵黑塔、李国祯、徐允祯,几人在被内侍紧急召入宫中,此刻全都站在殿门口。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川军名义上两万,分去各堡寨驻防、看管新附之民、守粮道驿站,能拉到第一线的不到七千。 李定国的粤军可抽调一万人,吴三桂的关宁军可抽调五千人。 三府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两万出头。 可沙俄前线五万,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军从西伯利亚驿道往东运。 宽且黑龙江府不止一座城。 此刻,朱友俭终于明白,为何刘文秀要让艾能奇走这一遭了。 “刘文秀要多少兵?” “最低再添两万。” 艾能奇答得很干脆:“最好是三万。” “他让你来,还让你带什么话?” 艾能奇老实答道:“他说,让末将厚着脸皮来讨兵。能讨多少是多少。讨不到兵就赖在京师不走。” 朱友俭看着舆图。 黑龙江府那片淡墨色的轮廓,从外兴安岭一直延伸到库页岛。 去年签完条约后他亲自用朱笔画的边界线,乌第河以南全部划入大明版图。 才过了不到半年,沙俄就撕了条约。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将。 “李国祯,徐允祯。” 两人同时出列抱拳。 “即日从京师五大营中抽调五千精兵。神机营出火器兵两千,三千营出骑兵两千,五军营出步战老兵一千。由艾能奇统领北上。” 李国祯和徐允祯齐声应道:“末将领旨。” 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拟旨。授艾能奇镇北将军衔,秩从二品,节制所部五千援军并协理黑龙江军务,归刘文秀调遣。” 王承恩提笔拟旨,朱友俭在舆图前转过身,看向艾能奇。 “你这些年不容易。这个镇北将军本来就是封赏给你的,待这次大捷,便封你们为侯。” 艾能奇兵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能不能多给点兵马。 但陛下允诺,他必须接下,于是单膝跪地,抱拳道:“谢陛下厚爱。” “只是能不能再多些人马?” “这个自然。” 说着,朱友俭看向赵黑塔:“赵黑塔。” 赵黑塔从队列中跨出来。 “炮营十连一万余人,作为第一批援军主力,十日内随艾能奇出发。” “新配发的三十门雷霆炮一并带走。” “弹药足额配给,由兵部武库司单独列册。” 赵黑塔抱拳:“末将领旨。” “王家彦,传朕之令,命李定国从辽东抽调粤军一万,限期四月中旬前抵达瑷珲。” “命吴三桂从锦州抽调关宁军五千,与李定国会合后统一归刘文秀节制。” 王家彦上前一步:“陛下,臣即刻拟调兵文书,八百里加急发往奉天与锦州。” “恩。” 说着,又看向高杰、黄得功、李猛三人:“独立旅第一、第二、第三营进入战备状态。” “高杰、黄得功、李猛,即刻整军,随时准备北调。” 三人同时抱拳。 朱友俭重新看向艾能奇:“你替朕带句话给刘文秀。” “兵朕给了,炮朕也给了。” “让他给朕打死这帮龟孙。” 艾能奇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定将陛下圣谕带到。” 第616章交粮 当晚,将军府。 赵黑塔骑马回到将军府,门房老孙头接过缰绳。 穿过前院,拐进自己住的正房小院,便看见窗纸上映着灯光。 推门进去,柳春娘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针线笸箩,手里正在收拾碎皮料。 桌上温着砂锅,羊肉萝卜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炮营下午就接到了整装待命的命令,全营已经忙开了。 柳春娘身为将军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什么也没问,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吃了没?” 赵黑塔闻到那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在营里啃了两个凉馒头,早消耗干净了。 “又饿了。” “还温着,我去盛。” 柳春娘起身出去,舀了一大碗。 羊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散,萝卜吸足了汤汁,半透明地码在碗底,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葱花。 赵黑塔接过来埋头就吃,连汤带肉扒了个干净,放下碗时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柳春娘从笸箩里拿出那双刚缝好的皮手套,递过来。 “试试,看合不合适。” 赵黑塔接过去戴上。 手指和手背缝了两层羊皮,虎口处多加了一块软牛皮垫子,手背外侧加了一层薄兔毛。 他伸屈几下手指,又做了个握炮闩的动作,虎口那块软牛皮刚好卡在发力点上,不松不紧。 “夫人手艺真巧。” 柳春娘笑了一下,把针线笸箩和碎皮料收进柜子里。 赵黑塔看着春娘,犹豫许久,开口道:“春娘。” “嗯?” “等我打完这一仗...” “行啦。” 柳春娘打断他,笑了一下:“别学戏文里那些上战场前的话。” “你就是个打炮的,上了战场好好打你的炮。” 赵黑塔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在家有吃有喝,冻不着饿不着,你操什么心。” 柳春娘坐到床沿上,把被褥铺开:“府里上下都是仆人,不用为我操心。” “倒是你,到了黑龙江记得每天用热水泡手,冻疮膏我给你搁在包袱夹层里了,别又忘了抹。” 赵黑塔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洗漱完吹了灯,屋里暗下来。 “赵黑塔。” 柳春娘在黑暗里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今晚你还得交粮哦。” 赵黑塔愣了一瞬:“啊?明天行不行,今晚有点累。” “不行。” “就九天了,咱们得抓紧要个孩子。” “夫人等等...” 柳春娘已经扯住时他胳膊,霸王硬上弓。 ...... 时间转眼即瞬,十日后的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 赵黑塔从被窝里坐起来,柳春娘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轻手轻脚把那只手挪开,下了床,摸黑穿衣服。 昨晚折腾到半夜,柳春娘那股子蛮劲儿比他在炮营里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猛。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想,女人这东西,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到了被窝里比打仗还拼命。 “你这就走?” 柳春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赵黑塔一激灵。 “卯时三刻要点卯。” “我昨晚让厨娘今早早点煮粥,你喝碗再走。” “不喝了,营里有饭。” 赵黑塔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站在床边。 柳春娘半靠在床头,头发散在肩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天光看着他。 “春娘。” “嗯?” “你在家...好好吃饭。” 柳春娘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要不你再给我唱个曲?” 赵黑塔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会唱曲。” “行了行了,快走吧。” 柳春娘挥了挥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过身去。 赵黑塔站了片刻,转身推门出去。 德胜门外校场,卯时三刻。 五千人列阵,刀枪林立。 三千营的骑兵控着马,马蹄在冻土上刨出杂乱的蹄印。 马是好马,都是从蒙古换来的,耐寒耐跑,就是性子烈,有两匹马在校场上尥蹶子,被骑兵拽着缰绳死死按住。 神机营的火铳手肩扛燧发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铁色,队列排得整整齐齐。 五军营尽是些新募的兵,有人甲胄穿反了,被小旗官一脚踹在屁股上,手忙脚乱地重新穿戴。 五军营的兵多是北直隶和山东的农家子弟,跟着李国祯练了两年,队列走得还算齐整,但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藏不住。 老兵从队列前走过,拿刀鞘敲了敲一个新兵的腿弯:“站直了,罗刹鬼还没见着就吓成这样?” “别丢咱们大明的脸。” 艾能奇站在点将台上,甲胄外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川军旧袍。 袍子是当年在四川时发的,穿了几年了,袖口磨破了三回,补丁摞补丁,领子洗得起了毛。 “今日就说三件事,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此战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拖,拖到援军到齐再打。不许逞匹夫之勇。” “谁要是想着一个人冲上去砍翻一队罗刹鬼,趁早给我把这心思收了。” “你死了不要紧,不要连累你身边的弟兄。” 队列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第二。” “过了宁古塔再往北,冻土解冻后官道变成烂泥潭。每人多带三日干粮。别指望一路都有驿站的窝头热汤。” “雨雪天行军,棉衣湿了要烤干,靴子灌了水要倒出来,脚泡烂了就废了,没人抬得起你。” “因为他们的力气,都得留着推装备。”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队列里那些五军营的新兵蛋子。 “第三。” “罗刹鬼的火铳打得远,炮打得准。” “他们的火炮是泰西最先进的野战炮,虽不如咱们的火炮,但也比建奴、倭国的射程强得不止一星半点,所以不可轻敌,尤其是老兵,你们要做好带头作用。” “别拿打倭寇和打蒙古人的经验去送死。遇到炮火,就得卧倒,别站着不动。” “罗刹鬼的火铳手列阵轮射,前排打完后退装填,后排顶上继续打,你站着就是靶子。” 校场上几名老把总低声嘀咕了几句,认为爱将军所言不错,他们先前的轻敌之心收了几分。 第617章我李大炮要上战场杀敌 就在艾能奇交代的时候,赵黑塔蹲在炮车旁,手里捏着一块炭笔头,在纸上画了五门炮的位置,用箭头标出轮换顺序。 五门雷霆炮一组,第一轮齐射后立即退下装填子铳,第二组顶上,循环往复,始终保持不间断压制火力,其次还能让炮管冷却。 雷霆炮的好处是后装子铳,换弹快,两炮手一装一打,配合熟练的话,一轮齐射的火力密度抵得上佛朗机炮两轮。 而且炮身轻,不到百斤,一匹马牵引就能跟着骑兵走,不像红夷大炮那样拖得辎重营叫苦连天。 坏处是炮管太薄,打上三轮就烫手。 硬着头皮打第四轮,炸膛的风险没人敢担。 他昨天在营里跟冼维清商量过,冼维清说还在改炮管钢材配方,天津的薄珏那边也在试新的冷却套,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这三十门炮,只能轮着打。 赵黑塔用炭笔把轮换方案又改了一遍,从五组改为四组,每组七门炮,剩两门做预备补充。 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箭头、数字、炮位标记挤成一团。 李猛从他背后走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炭笔画:“你这是算炮还是算命?” “算炮。” 赵黑塔头也不抬。 “算命我找不着准头。” 李猛无语笑了声,拍了拍他肩膀准备离开。 可身边的李筠儿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了个破布条做马头,骑在胯下,一蹦一蹦地往前蹿。 腰间别着把木剑,鼻子下面用锅灰画了两撇八字胡,糊得歪歪扭扭,左边的胡须往上翘,右边的胡须往下耷拉,活像唱戏的丑角。 她骑着竹马冲到队列旁边,把竹马往地上一插,从腰间拔出木剑,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喊道:“爹!我也要去打罗刹鬼!” 李猛的脸瞬间黑了。 旁边的几个老兵转过头来,忍住了笑几声,其中一人拿手肘捅旁边的弟兄,压低嗓音说:“看李将军家的丫头,这八字胡画得跟他娘包公似的。” 李猛瞪了他一眼,立马正色站好,但嘴角还在抽。 李筠儿不管这些,她举起木剑,双腿一夹竹马,蹬蹬蹬就往队列那边冲,嘴里喊着驾!驾!冲啊! 竹竿尾巴在土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李猛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后脖领子,连人带竹马拎了起来。 李筠儿双脚离地,还在空中蹬腿,木剑乱挥,嘴里嚷着:“我要上战场,砍了罗刹鬼的头,剃了他们的胡子,给刘叔当柴火。” “你刘叔又不是烧火做饭的。” 李猛把她拎回自己身前,照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等你长到能扛得动燧发枪再说。” “我扛得动!” 李筠儿不服气,扭着身子挣扎:“昨天在家练了半个时辰,胳膊一点不酸。” “你那叫扛得动?你那叫拖的。” 李猛把她竹马抢过来扔在地上,拎着后脖领子不放:“回去,别搁这儿丢人现眼。” “我没丢人现眼,我这叫精忠报国,我秦奶奶以前也是...” “秦太夫人是秦太夫人,你是你。” “她当年拿的是真刀真枪,你拿的是劈飞蓬的木头片子,能一样吗?” 李猛打断她,拎着她走到校场边,对守在门口的家丁交代道:“带回府去。告诉夫人,这丫头再偷偷溜出来,就把她锁在柴房关三天。” 家丁赶紧接过还在蹬腿扭腰的李筠儿,一溜烟往城门口跑了。 辰时正刻,队伍开拔。 骑兵打头,三千营的骑手控着马缰,神机营紧随其后,燧发枪枪管上套了新发的防雨油布套,在晨光里反着暗光。 五军营的步兵走在最后,队列排得还算齐整,有人边走边啃干粮,饼渣掉在衣襟上,被旁边的小旗官拍了一巴掌。 赵黑塔只带了炮营一个连的建制先行,剩下的万余人已在通州整装,辎重车队排了数里长,装满了弹药箱、备用炮管、防冻膏药和驮骡吃的豆饼。 五千人马的行军队列从校场北门延伸出去,沿着官道往北铺展,在初春灰蒙蒙的晨曦中渐行渐远。 德胜门城楼上,朱友俭没有来。 不是什么阅兵誓师,五千人北上也犯不着天子亲临。 他只是让李小铨传了句话给艾能奇:速到瑷珲,速打胜仗,速传捷报。 同日深夜,乾清宫东暖阁。 窗外起了风,宫灯被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廊下的朱红柱子上摇摇摆摆。 朱友俭将最后一份奏折搁在已批阅那摞上,端起茶碗正要喝,发现又凉了。 刚想唤承恩,王承恩就从门外进来,捧着一只密信竹筒。 竹筒上裹着油布,封泥完整,筒身上刻着东宫印记。 “皇爷,太子殿下从奉天府发来的密信。” 朱友俭搁下茶碗,接过竹筒,拧开封泥,抽出信纸。 朱慈烺的字比离京时又端正了几分,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父皇万安。 儿臣在奉天已历两月有余,目睹李定国总督筹备军需、调拨粮草、整编援军,夜以继日,不敢片刻懈怠。 奉天城西军营中,从辽东各府抽调之粤军万余人已整装待命,锦州吴三桂所部关宁军五千人正在北上途中,预计四月中旬两军会合后便可开赴瑷珲。 儿臣在此,所见所闻,皆是父皇北疆布局之艰难,皆是边关将士卫国戍边之苦寒。 昨日李总督召集各协参将商议北运粮草路线,会议从辰时直开到深夜,茶水续了不知几壶,舆图被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儿臣在一旁旁听,虽不懂军务细节,却明白了一件事,朝廷拨下的百万两军费、百万石粮草,要穿过数千里冻土沼泽送到前线将士手中,绝非易事。 宁古塔到瑷珲那一段官道,冻土解冻后泥泞难行,辎重车一日最多只能走十几里,兵部预设的驿站运力严重不足,李总督正在从辽东各屯垦营抽调牛马补充运输队。 儿臣在奉天城外遇到一个本地的中年汉子,问我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朝廷分给他的田,能不能种到秋收? 儿臣对他说,仗要打,田照种,朝廷不会让罗刹鬼踩着咱们的庄稼地进来。 他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扛着锄头继续下地去了。 那一刻儿臣忽然明白,父皇守的不只是舆图上一道边界线,更是这道线后面千家万户刚拿到手的田地、刚盖起的土坯房、刚种下去的春麦苗。 儿臣思来想去,有一事不得不恳请父皇恩准。 儿臣恳请随吴三桂所部关宁军一同北上瑷珲。 儿臣知道此请甚是不当。 储君当以安危为重,不该亲涉险地。 父皇当年御驾亲征宁武关、千里奔袭辽东之际,皇爷爷在天之灵想必也曾担忧万分。 然父皇当年亲赴前敌,非为逞一己血勇,实因有些事情,坐在金銮殿上永远看不真切。 儿臣在奉天已两月,李总督与诸将议事时,儿臣只能旁听,不敢插话。 诸将说到瑷珲江防、说到沙俄火炮射程、说到哥萨克骑兵的突击速度,儿臣听得懂每个字,却不明白它们真正的分量。 不亲眼看看战场,不亲眼看看将士们在战壕里啃冷窝头的样子,儿臣日后如何替父皇分忧? 如何替这些用命换疆土的将士说话? 儿臣此番北上,非为逞少年血勇,亦非为博一个文武双全的虚名。 实因儿臣身为储君,若不知前线将士之苦、不谙沙场决断之难,日后何以承继大统? 儿臣不会干预刘将军他们指挥,不会在将帅议事时多说一个字。 只想亲眼看看真正的战场,看看那些在冻土上挖战壕的士卒,看看那些在零下几十度野地里抡镐头的俘虏,看看罗刹鬼的炮火砸在城墙上是什么样子。 儿臣此生若只见宫墙之内,不见宫墙之外,则将来高坐金銮殿上,面对父皇留下的万里疆土,又有何脸面说一个守字。 叩首再拜。 第618章留宿坤宁宫,还是回暖阁? 朱友俭逐行逐字地看完,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 窗外宫灯还在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摆去。 他沉默了很久。 大明的储君,这些年都是在宫墙里长大的。 太子也不例外。 每日读圣贤书、习骑射、听经筵,学的是如何做个守成之君。 但他不是守成之君,他从来不是。 他亲征宁武关的时候,太子才十来岁。 他亲征辽东的时候,太子在南京监国。 他亲征倭国的时候,太子在北京帮他批奏折、推行新政。 每一次都是他在外面打,太子在里面守。 太子从没说过什么,但这孩子心里憋着股劲。 这股劲,他懂。 朱友俭站起身,拿起案上那封信,穿过回廊,往坤宁宫走去。 王承恩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影在砖地上拉得老长。 周皇后还没睡,坐在灯下做针线,针脚细密,是一件还没做好的中衣。 朱友俭进来时带了一阵风,灯苗忽闪了几下。 周皇后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信纸,放下针线。 朱友俭把信递给她。 周皇后逐行看完,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那些端正的小字。 放下信,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哭。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想让儿子离开自己的身边,尤其是去战场杀敌。 儿子再大,在她面前也只是个孩子。 但作为一个皇后,她不能阻拦;作为大明的皇后,她比谁都清楚,太子有这个心,是大明的福气。 周皇后深呼一口气,说道:“雏鹰不飞出巢,永远学不会自己捕食。” 她抬起头,看着朱友俭。 “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不是养在深宫的雀儿。” “他既有此心,便让他去,只是陛下须叮嘱他,不许任性妄为。” “若是可以,派几个年轻的锦衣卫随身护卫更好。” 朱友俭听完,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像雪片落在温水里,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他握了握周后的手:“朕年轻的时候,也有这股心气。” 周后轻轻推了他一下。 “您当年亲征宁武关,妾在宫里担心得夜夜睡不着觉。” 朱友俭笑了一声,没接话。 而是转身对着王承恩吩咐道:“承恩,替朕拟旨。” “是,皇爷。” 王承恩立马从袖口取出一个小本子与炭笔。 “一、准太子随吴三桂所部北上瑷珲。但需谨记,太子是大明的储君,不是寻常小卒,不得干预刘文秀、李定国指挥决策。”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储君也不能破。” “二、太子在瑷珲可向将领请教兵法、可向士卒询问疾苦。遇有心得,可上书陈策。” “但须在奏折末尾注明这是纸上之言,仅供参酌八个字,莫要居高临下指点江山。” “三,无论发生何事,不可亲临第一线给前线战士压力。战场不是南京城头上骂阵,罗刹鬼的火铳不是南京叛军的箭矢。” “太子是大明的储君,也是朕的儿子。若是到了瑷珲危急、到了异族兵锋已至城内的那一刻,随太子之意,莫负大明天子守国门之气节。” 王承恩记录好后,退出坤宁宫,轻手轻脚将殿门掩上。 殿里只剩两个人。 周后拿起那件还没做好的中衣,低头咬断收完最后一针的线头,抖开看了看。 针脚细密整齐,领口的边镶得平平整整,袖口收得恰到好处。 她伸手抚平布料上的几道折痕,然后把中衣递到朱友俭面前。 “陛下试试,看合不合身。” 朱友俭接过去,脱了外袍,把中衣套在身上。 绸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片刻便暖了。 肩宽正好,袖长刚好到手腕,领口不紧不松。 “皇后的手艺,比尚衣监强。” 周后抿嘴笑了笑,抬手帮他整理领口,手指顺着衣襟往下捋平,指尖在他胸口停了一下,轻声说道:“陛下今晚是留宿坤宁宫,还是回暖阁?” 朱友俭愣了一下。 这段日子他确实没怎么进过坤宁宫。 北疆的军报一封接一封,辽东的垦荒奏折堆满了案头,内阁议事常常拖到深夜。 等批完最后一份折子,天都快亮了,他懒得再动,就在暖阁地榻上凑合一夜。 算起来,上一次踏进这道门槛,少说也有大半个月了。 他低头看着周后。 宫灯的光落在她额前碎发上,那几缕发丝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衣襟上,指尖的温度隔着薄绸传过来,不烫,就那么一点温热,像是怕他真会转身回暖阁似的,不自觉地多停了几息。 朱友俭抬手将那几缕碎发拨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周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呼吸轻了几分。 朱友俭缓缓地低下头,吻住了她。 周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帐幔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灯苗晃了几晃。 月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在砖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 那件新中衣搭在床边的矮屏风上,袖子垂下来,靛蓝色的绸面在昏暗中微微泛光。 周后呼吸压得极低,偶尔漏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窗外起了风,早春的风还不算暖,吹得廊下宫灯摇摇摆摆,灯影透过纱帐在墙上晃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 转眼即逝,四月初十,瑷珲城外黑龙江畔。 冰雪初融,江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排。 冰块撞击的声音昼夜不息,碎冰在春水中翻滚,撞上礁石便炸开一片冰屑。 江水浑浊发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枯树枝,浩浩荡荡往东奔涌。 刘文秀站在江堤上,军袍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口和袖口磨破的布丝在风里簌簌抖动。 他举着千里镜,盯着对岸密林深处。 黎明前,北岸密林里有马蹄声,持续了两刻钟才停。 晨雾散开后,能看见对岸高地上多了几处新翻的泥土。 “他们的眼线已经在测我们炮位了。” 刘文秀搁下千里镜,对身后的李定国说。 李定国是三天前从奉天赶过来的。 奉天那边几万人的军需调拨基本理顺,他便把善后交给了苏泰和胡半城,自己带着一万粤军连夜北上。 他在辽东大半年,人瘦了一圈,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紧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跟当年在汉中时一样稳。 “炮位都记下了吗?”李定国问。 “记了。” 刘文秀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标注的江防图,摊在堤坝石头上。 图上瑷珲城的位置画了个圈,城外江岸沿线的三道土垒用双线标出,每处土垒的兵力部署和炮位都用小字标注在旁边。 最外围那道土垒前沿还画了拒马和鹿砦的位置。 “之前缴获的沙俄火炮与咱们的佛朗机炮混编成江防火炮群,共分为三个炮群。” “第一炮群在瑷珲城正对面的江岸高地,射界覆盖主渡口;第二炮群在瑷珲以东,射界覆盖东侧滩头;第三炮群作为机动火力,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填。” 李定国弯下腰看了一阵,手指在图上沿着江岸画了一道线。 “东西两翼最远射程够得到吗?” “够了。两支炮群互为犄角,射界交叠,就算出了意外,第三炮群还能填补。” 听完后,李定国点了点头,刘文秀的布置很妥当。 第619章罗刹鬼来了! “吴三桂那边怎么样?” “吴三桂的关宁军已经在路上了,前日到了嫩江城,正在补充粮草,最快四月中就能到。” “貌似太子也随军同行。” “太子?太子殿下要来瑷珲?” 李定国有些诧异。 “说是太子随关宁军北上,看战场长见识。” “而且太子也在南京经历过叛军,还指挥过守城,你不用担心,该打的仗照样打,把太子当寻常监军就是了。” 李定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沉默,随即是一阵苦笑。 寻常监军? 这是太子,天子培养十年的储君。 瑷珲是什么地方? 是北疆最前沿的钉子,是沙俄倾国之力东进必须拔掉的第一座城。 这里的城墙还没修完,土垒才刚夯实,弹药只够支撑半个月的消耗量。 太子要是在这儿掉了一根头发,陛下嘴上说不怪罪,心里能不记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刘文秀深呼一口气,继续道:“咱们都是降将出身。当年在四川、在汉中,谁也没想过能活到今天,更没想过能被朝廷委以重任。” “陛下刚拿下的奉天府、黑龙江府交给了咱们俩。” “太子要来前线,乍一听确实让人冷汗直流,但你换个角度想想。” “你若不信于人,会把自己的儿子往别人那里送吗?” “陛下把太子送到咱们这儿,我看并非监军这么简单,而是来告诉咱们将来大明的江山交给太子,太子身后可以站着你我这样的人。” 李定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江风把他军袍的下摆吹得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出一口白气,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是我太敏感了。” “陛下这些年怎么对咱们的,我心里有数,从汉中到辽东,从四川到黑龙江,没缺过粮饷,没少过信任,连我当初在汉中投降时带的八百旧部,他一个都没打散,全留在我麾下。有这份信任,就值得好好守着这条江。” “想通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太子来瑷珲时能看见一条守得住的防线,而不是被罗刹鬼踩在脚下的废墟。” ...... 与此同时,雅库茨克城外中军大帐。 莫罗佐夫站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羊皮舆图。 黑龙江沿岸的地形标注得极为详细,瑷珲城的位置被朱砂画了个刺眼的红叉。 今年五十二岁的他,灰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军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双头鹰徽,左手缺了半根食指,那是当年在波兰前线被火铳弹丸削掉的。 他是沙俄的头号大将,西线与波兰人打了数年,亲手拿下过斯摩棱斯克和戈梅利,麾下有参加过欧洲三十余场会战的老兵。 现在这份厚积多年的家底,全部被调到了东线。 帐外密密麻麻的营帐铺出去十几里,篝火的烟气混着晨雾,在营地上空结了一层灰蒙蒙的烟瘴。 帐中诸将悉数到齐,围站在舆图两侧,等着莫罗佐夫开口。 莫罗佐夫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重重地戳在瑷珲城的位置上。 “第一波。” 鹅毛笔在舆图上从北岸画了一道箭头,直指瑷珲正面渡口。 “三千人,正面佯攻渡江,吸引明军炮火,速渡速回,不要恋战。” 鹅毛笔往两侧分开。 “东西两翼各派两千骑兵绕行侧后,切断瑷珲与两侧援军联系。明军在瑷珲城内可战之兵不足万人,火炮不过百门。两侧驻军被我切断后,正面缺口会迅速扩大,城墙再高也挡不住腹背受敌。” 鹅毛笔重重地点在瑷珲城的位置上。 “第二波。一万火枪兵,在炮火掩护下强渡。明军火炮射程有限,只要我方炮群压制住对方江防炮群,火枪兵趁炮火间隙冲上滩头,用刺刀清剿江岸工事内的明军残部。” 鹅毛笔画了一个更大的弧线,将整个瑷珲城围在圈里。 “第三波。主力两万人全线压上。入夜前结束战斗。告诉士兵们,哈巴罗夫的债,要用明军的血来还。” 帐中一名军官开口:“总督,若明军援军在我们攻城时赶到,两面夹击下我军腹背受敌,恐怕...恐怕得不偿失。” “援军?哈,他们的大批援军远在南边。目前也就李定国的万人,后续援兵至少还要十天才到。” “瑷珲城里那些兵再多不过一万出头,又没有铁甲舰支援,拿什么挡我五万大军?” 他抬起头,扫视帐中诸将。 “哈巴罗夫轻敌冒进,在崔陵谷把自己和几千弟兄的命都留给了大明。” “我不一样,我有火炮,我有火枪,我有参加过欧洲战争的步兵团,我还有一万能在马上装填火铳的哥萨克骑兵。” “明军在江防第一线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守住每一寸江岸,只要突破一点,全线就会崩溃。” “三日之内,我要在瑷珲城头升起双头鹰旗。” 诸将齐齐立正,靴后跟磕在一起发出整齐的闷响。 当日午后,北岸密林中开始有大批人马集结。 树木被砍倒的声音此起彼伏,斧刃劈进木头的闷响隔着江面隐隐约约传过来。 粗大的松木被拖出密林,骡马拽着原木在泥泞的江滩上碾出一道道深沟。 高地上几处树冠被砍光的新空地,露出几门已经架好的欧式野战炮,炮口对着瑷珲城方向。 江面上最后几块冰排被春水裹挟着漂向下游,撞在外露的礁石上砰然碎裂,碎冰在漩涡里转了几个圈,便消失在水里。 瑷珲城头,刘文秀放下千里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对岸密林中竖起的第一面双头鹰旗。 旗帜在风中展开,绣在旗面上的那只双头鹰微微颤动,仿佛正要从旗面上挣出来。 密林深处,越来越多的旗帜在树冠间晃动,密密麻麻的骑兵已经在江滩上列成横队,马匹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白雾。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对身后站着的几个传令兵说。 “罗刹鬼来了。各炮群验炮装药,各垒弓箭火铳上弦填弹,把鹿砦推到江岸第一线。” 他顿了一下。 “还有,让各营不必省粮,给弟兄们吃饱,接下来将是一场恶战。” “是!” 传令兵应声跑下城头。 第620章进攻开始! 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冰排撞击声稀稀落落,比前几日少了许多。 春汛将至,黑龙江即将全面解冻,浑浊的江水裹挟着碎冰和枯枝,浩浩荡荡往东奔涌。 刘文秀一夜未眠。 他站在第一道土垒后,举着望远镜望向北岸。 雾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哥萨克骑兵的马蹄声隔着江面传来,闷沉沉的,像远处在打雷。 土垒里的火铳手们抱着枪蹲在射击垛后,有人哈着白气搓手,有人把纸壳定装弹从怀里掏出来,一颗一颗码在垛口石头上。 “都醒醒神。” 把总赵老根挨个拍打那些还在打盹的新兵:“罗刹鬼的探子比你们勤快多了,人家已经在对面测咱炮位了。” 将士们揉着眼睛爬起来,顺着射击垛往外看,只看见灰蒙蒙的雾气和江面上漂浮的冰块。 什么都看不见。 但马蹄声是真的,隔着江面都能听见那沉闷的节奏。 卯时初刻。 北岸密林中忽然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 信号弹拖着尾焰窜上半空,在晨雾中炸开三团红光,照得北岸那片密林的树冠忽明忽暗。 刘文秀放下望远镜,对身后传令兵说:“告诉各垒,他们这次真来了。” 传令兵应声跑下土垒。 第一批沙俄渡江部队从雾中冲出。 数百名哥萨克骑兵驱赶着两排木筏冲入江中。 江防阵地上,明军炮手转动炮架,炮口对准渡口方向。 佛朗机炮的子铳已经塞进炮尾,炮手们握着击发绳蹲在炮架后,眼睛盯着江面上那些越来越近的木筏。 “将军,打不打?” 第一炮群的管队扭头看向土垒方向。 刘文秀没有下令。 他要等沙俄的第一波主力全部进入江心,再打。 望远镜里,北岸密林中又冲出数十张木筏,满载火枪兵,紧随哥萨克骑兵之后。 江面上木筏密密麻麻,双头鹰旗在晨风中展开。 筏上的沙俄火枪兵开始往枪管里捅火药,有人手冻得发抖,火药洒了一身。 哥萨克骑兵的马匹被冰冷的江水激得长嘶不止,骑手们死死勒着缰绳。 卯时二刻。 第一批木筏已经划到江心位置,筏上沙俄兵的脸都能用肉眼看见了。 刘文秀的手终于挥下。 “开炮。” 第一炮群的数十门佛朗机炮率先喷出火光,霰弹像铁扫帚般扫过江面。 冲在最前面的两排木筏当场被打成筛子,松木碎片和人体残肢被冲击波抛上半空,又噼里啪啦砸回江里。 木筏上的火枪兵们来不及跳水,便被霰弹打穿了身体,那些战马更是被炮声惊得连带一旁的哥萨克骑兵扎进了冰冷的江面。 血水在浑浊的江面上洇开一团团暗红,很快便被水流冲散。 第二炮群紧随其后。 开花弹在江面上炸开,爆炸的水柱冲起两丈多高,将旁边的木筏直接掀翻。 筏上的沙俄兵落水后拼命往其他木筏上游,但春汛的江水冰冷刺骨,有人游到一半便僵硬地沉入水中,只剩几只手指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便被浪头吞没。 冰排被炮弹击中,碎裂声混着惨叫在北风中传回来。 有块半人高的冰排被开花弹正正命中,炸成无数碎片,碎冰砸在旁边的木筏上,将几个刚举起枪的沙俄兵砸得头破血流。 但沙俄并未停止渡江,后续木筏继续从北岸涌入江中。 北岸密林中又升起几发信号弹。 一名沙俄军官站在北岸高地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用俄语朝身后的传令兵喊着什么。 传令兵转身就往密林里跑,片刻后,对岸高地上忽然多出了几十门已经架好的欧式野战炮。 炮口对准南岸明军炮位方向。 “对面那些炮在测距!” 第二炮群管队从炮架后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对岸高地上腾起的白烟大喝道。 话音刚落,几十发炮弹带着低沉的呼啸声掠过江面。 一发打在土垒前方约百步的碎石滩上,炸开一个浅坑,碎石四溅。 另一发擦着第一炮群左侧炮位飞过,砸在土垒后方的泥地里,炸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松木。 刘文秀转身,朝传令兵喊道:“传令各炮群,炮口右偏三度,目标对岸高的那些炮位。开花弹三轮急射,别省着。” 传令兵将令旗挥下。 两个炮群的火炮同时调整炮口。 数息后,南岸炮火齐射的声响震得土垒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近百枚开花弹划过大江,砸在北岸那片被砍光了树冠的高地上。 沙俄的几门野战炮还没来得及打第二轮,炮架便被开花弹掀翻,炮手倒下一片。 与此同时,南岸大明炮群也遭受轰击。 一时间,双方炮火轰鸣,谁也没后撤半步。 可刘文秀与李定国的川、粤两军,火炮数量不多,而且李定国更是急行军,并未带重型火炮。 不到两刻钟,火炮直接被沙俄压制。 不一会儿,第一张沙俄木筏撞上南岸碎石滩。 筏底擦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筏上的火枪兵们不等木筏停稳便跳入浅水,举着燧发枪往岸上冲。 隐藏在土垒后的明军火铳手同时开火。 铅弹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沙俄兵打翻在浅水里,血水顺着碎石缝淌回江中,被涌上来的浪头一冲便没了痕迹。 紧接着,土垒后的火铳手们齐刷刷站起来,三排轮射。 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硝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节奏分明,轮转不休。 前排沙俄兵还没冲到土垒前沿便纷纷栽倒,后排沙俄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随着时间的流失,更多的木筏靠岸了。 南岸碎石滩正面宽约三里,刘文秀在此部署了一千五百火铳手和三十门佛朗机炮。 可沙俄第一波渡江的兵力远超预计,光是正面就投入了至少三千人,而且先前的第一波敌人,直接骗出了火力布置。 木筏从江面上密密麻麻涌来,一张接一张撞上碎石滩。 土垒后的明军火铳手虽然轮射未停,但沙俄兵像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往上涌,冲倒一排又涌上来一排。 佛朗机炮的霰弹每隔数十息便扫过江滩一次,碎石和血肉搅在一起,江滩上倒卧的沙俄尸体已有数百具。 登上岸的哥萨克骑兵也开始从两侧浅水区迂回。 数十名哥萨克骑兵从右翼一处被冰排撞塌的土垒缺口冲入明军阵地,马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 马匹从缺口一跃而入,马蹄踩在土垒后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守缺口的把总是个老川军,叫孙有田。 他跟着刘文秀从四川一路打到黑龙江,身上光是刀伤便有七八处。 见哥萨克骑兵突入,他来不及装填弹药,抽出腰刀便带着手下几十个兵迎上去。 第621章各有胜负。 刀背磕在刀背上,迸出火星。 一刹那间,缺口处刀光交错,吼声、兵刃撞击声、马匹长嘶声搅在一起。 孙有田侧身避开一柄劈下来的马刀,反手一刀捅进那哥萨克骑兵的小腿。 骑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孙有田正要扑上去补第二刀,另一名哥萨克骑兵的马刀从侧面劈过来。 刀锋砍在孙有田左肩,切进骨缝。 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歪,整个人被砍翻在泥水里。 那哥萨克骑兵勒住马,反手又是一刀。 孙有田倒在泥水里,手还死死攥着腰刀刀柄,刀刃上全是血。 那哥萨克骑兵正要策马踏过他的尸体,身后的明军火铳手终于装填完毕。 一排齐射,铅弹从侧面打在那骑兵的胸口和马腹上,连人带马打翻在地。 马匹倒地时四蹄乱蹬,将旁边另一个刚冲入缺口的哥萨克骑兵连人带马绊了个趔趄。 缺口处的火铳手终于站稳脚跟。 排枪轮射重新组织起来,将后续试图冲入缺口的几名哥萨克骑兵逐一打翻。 赵老根带着人从土垒上跳下来,手里端着燧发枪,刺刀已经装上了。 他踩着泥水冲到孙有田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身后的兵们吼:“把缺口堵上!沙袋!木板!有什么用什么!” 辅兵们扛着沙袋冲上来。 被冰排撞塌的那段土垒缺了约两丈宽的口子,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缺口边缘还有冰排擦过的光滑切面。 沙袋一个接一个堆上去,木板横在沙袋后面用麻绳扎紧,几个工兵蹲在缺口旁打桩,木桩被冻土硌得打了几个弯才钉进去。 缺口被堵住时,可孙有田没了气息。 他手下的几十个兵,活着的不到一半。 有个兵蹲在孙有田遗体旁,拿袖子擦他脸上的血泥,血泥擦了又洇出来,袖子被血浸透了,还是擦不干净。 没人说话,土垒后的枪声还在持续,江面上的沙俄木筏还在往南岸涌。 赵老根把孙有田的腰刀从他手里掰出来,别在自己腰间,对那蹲着的兵说:“回去,守阵地。” 那兵站起来,抹了把脸,端起枪重新走到射击垛后。 辰时三刻。 江防阵地压力最大的时刻,后方忽然传来低沉的炮声。 炮弹从瑷珲方向飞来,越过前线明军头顶,精准砸入江面上正在集结的第二波沙俄木筏群中。 三十发炮弹,十五发命中木筏。 其中一发直接掀翻了一艘满载火枪兵的大型木筏。 炮弹从木筏正中央钻进去,延迟引信在穿透三层松木后起爆,将整张木筏从中间炸成两截。 木筏上的五十余名火枪兵全部落水,有人在落水前便被爆炸的气浪抛上半空,有人被弹片削飞了半张脸,落进江里时还在惨叫。 碎木、破布、残肢被水柱冲上半空,又哗啦啦砸下来,在江面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瑷珲城头上,八门红夷大炮跟着开火。 这八门炮与第三炮群一样,并未参与第一轮打击,专等沙俄第二波渡江主力进入江心时开火。 田老顺自己站在第一门炮的炮位旁。 这人四十一岁,本是赵黑塔炮营的炮长,因为川、粤两军极度缺炮手,所以在五年前被调到了川军炮连当了把总,负责带新兵。 他蹲在炮架后,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炮架侧面的木板上画了三道刻度线,每道线对应一个仰角。 八发炮弹打出后,田老顺站起身,对着传话筒朝底下炮舱喊:“仰角减半分,偏左一度。” 炮手们转动摇柄。 红夷大炮的炮口微微下俯,又重新对准江心。 “放。” 第二轮炮弹飞出。 这次八发炮弹全部命中目标区域,将江面上已经混乱的木筏群炸得更加支离破碎。 两发炮弹同时命中一艘正在掉头的大型木筏,木筏连同筏上的火枪兵一起被炸碎,碎木和人体残块散落在周围的水面上。 其余几艘木筏被冲击波掀翻,筏上沙俄兵落水后拼命往其他木筏上游,春汛的江水冰冷刺骨,人在江水里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红夷炮的开花弹在木筏群中接连炸开,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江面,浓烟在水雾中翻滚涌起,将双头鹰旗烧得只剩下半边残片。 北岸高地上,指挥渡江的沙俄军官放下望远镜,转头朝身后的传令兵吼了几句。 传令兵跑下高地,片刻后北岸密林中升起了一面撤退信号旗。 江面上残存的木筏开始掉头。 有筏上沙俄兵听见撤退信号,用俄语大喊着什么,筏上的火枪兵们有的还在往枪管里捅火药,听见喊声后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见那面撤退旗,纷纷把枪往筏上一扔,拼命划桨往回逃。 但撤退并不顺利。 明军的炮火还在追着木筏的尾巴打,几艘掉头慢的木筏在浅水区被开花弹击中,炸碎的筏板和人体残块散落在碎石滩上,又被涌上来的浪头一卷,退回了江里。 正面江滩上,明军压力骤减。 残余的第一波沙俄步兵随上岸的哥萨克骑兵退回到了一处安全的位置。 不过,仍有两百人左右被陷在冰排和碎石堆成的天然掩体后面,进退两难。 明军抗住了第一波进攻,但沙俄也没有全败,他们这次渡江,将四千多名沙俄战士送到了对岸。 南岸碎石滩上横七竖八倒卧着数百具沙俄尸体,还有几十具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正被辅兵抬往后方。 辅兵们抬着担架从土垒后绕出来,踩着碎石滩上的血水和碎肉,小心翼翼地把阵亡将士的遗体搬上担架,再用白布盖住。 有个担架上的兵还没断气,胸口中了铅弹,嘴边冒着血沫。 旁边的辅兵蹲下来想给他喂水,那兵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一歪便没了声息。 辅兵把手里的水囊塞回腰间,站起来继续抬担架。 刘文秀在各垒巡视。 第一道土垒正面被打塌了两处缺口,右翼那处是最严重的,孙有田就是在那里阵亡的。 辅兵们正在用沙袋和碎石重新堵口,缺口处堆着的沙袋已经被血水浸得发黑。 几个老川兵蹲在孙有田的遗体旁,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泥,谁都没说话。 刘文秀走到缺口前站定,低头看了孙有田一眼。 孙有田跟着他打了十来年仗,每次都是冲在前面,每次都没死。 这次死了。 他蹲下身,伸手把孙有田歪到一边的领口拉正,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赵老根说:“他家里还有啥人?” 赵老根摇了摇头:“有个小儿子。” 刘文秀沉默片刻:“从今日起,他的儿子便是我的义子。” “他老孙家的根,我刘文秀养了!” “还有你们,无论是谁,都是我刘文秀的兄弟,只要是保家卫国而战死者,我刘文秀必保你们的根。”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刘文秀,纷纷拱手抱拳道:“我等,愿战至最后一刻!” 第622章刮骨疗伤 战火的硝烟,整整笼罩了七天七夜。 天还没亮透,刘文秀在城楼里被疼醒了。 左臂的枪伤已经拖了三天。 那天在右翼土垒督战,一颗铅弹从侧面打过来,擦着小臂外侧穿过去,带走了拇指粗一条肉。 随军医官拿烧酒冲洗伤口时,他还能跟身边的赵老根说笑,说这罗刹鬼的铅弹太糙,连骨头都没碰着。 可三天过去,伤口没愈合,反倒肿了起来。 昨夜卸甲时,袖子被脓血粘在小臂上,扯下来时带掉了一层皮。 医官端着一盏桐油灯凑近了看,脸色便沉了。 “将军,肉烂了。” 刘文秀没说话,自己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变成灰白色,往外翻着,隐约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脓水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膝盖上那副卸下来的护臂甲片上,在铁锈色的甲面上又添了一道湿痕。 “得割。” 医官从药箱里取出一柄柳叶刀,刀刃在灯焰上燎了几下,转头对旁边的亲兵说:“找根木头来。” 亲兵跑出去,片刻后从城楼下捡了根棹楔回来。 医官拿布条将木头裹了两道,塞进刘文秀嘴里。 “将军,咬紧了。” 柳叶刀切进腐肉时,刘文秀的腮帮子绷得像石头。 刀尖刮过骨头表面,发出细微的擦刮声,那声音极轻,可在安静的城楼里,十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老根站在一旁,把脸别了过去。 医官手上不停,一片一片往外剔着灰白色的死肉,切口处开始涌出鲜红的血。 旁边端灯的亲兵手在抖,桐油灯的灯苗跟着晃。 刘文秀自始至终没出一声。 木棍上被咬出两排深深的牙印,松木的纹理被口水洇得发黑。 医官割完最后一片腐肉,用烧酒冲洗伤口,刘文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卸在一旁的甲胄上,混进了那些还没干透的血渍里。 医官敷上止血药粉,拿干净布条将伤口重新裹好,退后两步,低声说:“将军,三天内不能动这条胳膊。” 刘文秀将木棍从嘴里取出来,随手搁在案上,站起身。 亲兵上前帮他重新披甲,甲胄压上左肩时,裹伤口的布条下又洇出一小片血,刘文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出城楼时,晨光还没穿透江面上的雾,北岸那片密林黑沉沉的,只能看见密林中隐约晃动的火光。 刘文秀从腰间抽出千里镜,举到眼前。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片密林里藏着什么,三百门火炮,数万大军。 七天前城外还有三道土垒,眼下只剩两道,第一道土垒在第五天的炮击中已经被削平了大半,残存的那段土墙最高处还不如一人高。 城墙上新添了三道豁口,每一处都只能用沙袋和碎砖临时填堵。 七天前城内外能战之兵有一万五千人,现在还剩多少,刘文秀心里有数,但他不敢细算,光是昨天一天,各营报上来的阵亡数字加起来已逾千人,这还不算那些伤重抬下去、暂时没法再上阵的。 城楼后方传来脚步声。 李定国从东侧土垒回来了。 他的军袍袖口被铅弹打穿了一个窟窿,窟窿边缘烧焦了一圈,但没伤到皮肉。 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眼眶里全是血丝,七天来他睡得比刘文秀还少。 “东边怎么样?”刘文秀搁下千里镜。 “昨晚又冲了三次。” 李定国走到城垛旁,背靠着垛口坐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第四次被我打回去了。不过火药不多了,各垒报上来的存量,最多撑到今天天黑。”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现在能站着的粤军,只剩不到三千人。” 刘文秀沉默了片刻,他的川军也损失过半。 粤军从奉天紧急北上时还是满编的一万人,李定国带了八千人来瑷珲,其余两千留守宁古塔粮道。 七天下来,折了近六成。 “火药还能撑多久?” 李定国放下水囊,抹了把嘴:“各个炮群的火药都不多,昨晚底下的炮手盘点数目,说能用的大口径开花弹只剩一百来发,这些还有一小半给田老顺他们防着最后时刻用的。弹药基数是按一天打的,今天打完,明天开始便是刺刀见红...佛朗机炮的霰弹子铳还能打不少,不过距离近了有用,远了够不着。” “箭矢从昨天起就只在各垒之间调剂了,有些垛口连调剂都没有,只有空箭壶。” 城楼上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城西方向传来一阵炮响。 是沙俄的晨炮,每天卯时都要打一轮,今天也不例外。 炮弹掠过城头,砸在城内那片已成废墟的民房区,炸起一团灰黄色的烟尘。 刘文秀没有躲,背靠着城垛站着,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木筏残骸上。 炮火过后,城下传来一阵喧哗。 刘文秀探出城垛往下看,是辅兵营的人正在拆一处塌了半边的民房。 那房子主梁是整根的辽东油松,比碗口还粗,辅兵们拿大锯把它锯成几截,再扛到城墙豁口处去当填墙的桩子 一个辅兵把头扛着松木桩子从城楼下经过,抬头看见了刘文秀,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将军!木头还够用,哪里塌了,告诉我们一声就行了!” 刘文秀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城头上忽然传来哨兵的喊声。 “北岸密林中火把越来越多!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刘文秀几步登上城楼,举起千里镜。 北岸密林中那些晃动的火光已经不再是零星几点,而是一片一片连成了线。 火把的光在树冠间移动,从密林深处往江岸方向汇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多到刘文秀的千里镜里装不下。 他搁下千里镜,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各垒,今日他们不会像前几天那样一波一波地打了。” “把剩下的火药全部搬上垛口,手雷发到每个兵手里,别留在箱子里发霉。” “辅兵继续拆房补墙,豁口能堵一处是一处。” “城在人在,谁都不许退。” 传令兵跑下城楼。 李定国站起身来,拍了拍军袍上沾的碎木屑:“我回东边。” 刘文秀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623章炮打完了,跟老子杀过去 三百多门火炮同时响起。 北城墙率先被击中。 一发重型开花弹正正打在城墙中段,弹丸穿透城垛外侧的砖石,在墙体内部炸开。 砖石碎片和夯土被冲击波往外掀,城墙外侧崩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边缘的城砖还在往下掉。 紧接着,城西、城东各有一处城墙被击中。 一发打穿了城西角楼的木结构,将整座角楼炸塌了半边,守在角楼里的数名弓手被埋在碎木下。 另一发落在城东土垒与城墙的连接处,将那处本就脆弱的接缝炸开一道裂缝,裂缝迅速扩大,最后整段土垒连着半截城墙一起塌了下去。 砖石飞溅中,守在缺口两侧的明军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从碎砖堆里爬起来,满脸是血,顾不得擦,转身就去拖被埋在砖石下的同伴。 炮击持续了整整数刻钟。 瑷珲城在这数刻钟里被彻底改变了模样。 北城墙中段那道豁口被接连命中的炮弹越炸越大,最后塌成了一个三丈来宽的巨大缺口,缺口两侧的断墙上还挂着半截城垛,垛口上的日月旗被炮火撕得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城西那处豁口也不小,两丈多宽,豁口外侧堆着的沙袋被炮弹掀飞。 城东土垒与城墙的连接处完全坍塌,形成了一个斜坡状的缺口。 城内,辅兵们顶着炮火在豁口后方重新垒墙。 他们扛着沙袋、搬着从民房上拆下来的梁柱和门板,在爆炸的气浪中来回奔跑。 一个辅兵扛着沙袋跑到一半,被炮弹的冲击波震得摔倒在地,沙袋脱手滚出好远,他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又把沙袋捡起来继续往前冲。 有辅兵被弹片击中倒在地上,旁边的同伴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知道救不了,便从那人腰上解下还没用完的麻绳,拍了拍他肩膀,然后站起来继续往豁口跑。 南岸滩头上,号角声骤然响起。 这几日渡过江沙俄步兵们从碎石掩体后跃了出来。 与此同时,北岸江面上新一轮木筏从密林中涌出。 数百张,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江面。 筏上清一色是火枪兵,刺刀已经装在枪管上,筏头的沙俄军官拔出军刀指向瑷珲城方向,用俄语嘶吼着号令。 刘文秀站在城楼里,手抓着望孔边缘的碎砖,指节攥得发紧。 “传令各炮群,不必等命令,看见目标就开炮。” “把剩下的霰弹全部打出去,一粒不许剩。” “炮打完了就端枪上城墙,枪打完了就拔刀堵缺口。” “传令各垒,各守阵地,豁口处不许后退半步。” 传令兵沿着城墙上的甬道跑向各垒,将刘文秀的命令传达下去。 数十息后,江防炮群率先开火。 数十门佛朗机炮的霰弹像铁扫帚般扫过江面。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木筏当场被打穿,霰弹打在松木筏板上,碎木横飞,筏上的火枪兵没来得及跳水便被霰弹打穿了身体。 木筏上的沙俄火枪兵开始还击。 他们半蹲在木筏上,燧发枪架在筏头的横木上当依托,朝南岸城墙方向排枪射击。 铅弹打在城垛上迸出火星,有几发从垛口缝隙穿过,击中了正在装填弹药的炮手。 一个炮手脖子中弹,身子一歪栽倒在炮架旁,旁边的副炮手立即接替了他的位置,推弹杆往里一捅,拉绳击发,炮口喷出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惨白。 滩头上,滞留南岸的沙俄步兵已经开始攀爬碎石堆。 他们在滩头上呆了数天,打十几次仗,对这里的地形如指掌,知道哪处碎石堆后面有明军的射击垛,知道哪处土垒的射界有死角。 哥萨克骑兵率先从右翼一处较低的土垒翻了过去,马蹄踩在土垒后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守在那里的明军火铳手来不及装填弹药,拔刀迎上。 刀背与马刀撞在一起,在昏暗的暮色中迸出火星。 城墙上,田老顺的红夷炮阵地上,最后一门炮还在打。 “砰”的一声,炮弹出膛,拖着低沉的呼啸砸向江面。 一艘满载火枪兵的大型木筏被正正命中,开花弹穿透三层松木筏板后起爆,将整张木筏从中间炸成两截。 木筏上的数十名火枪兵全部落水。 最后的一发炮弹打完后,田老顺站起身,往城西方向望了一眼。 豁口处的硝烟已经浓得看不清城墙的轮廓了,只能听见枪声、刀声和人的吼叫声搅在一起,隐隐约约能看见数不清的沙俄兵正从缺口往里涌。 他转身走到炮架旁,弯腰从炮架底下抽出一柄大刀。 田老顺把大刀往肩上一扛,回头对身后几十名炮手说:“兄弟们,炮打完了。跟老子杀过去。” 炮手们从炮架下、弹药箱旁抽出各自的腰刀和短矛。 没有一个人迟疑,也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他们跟着田老顺打了大半辈子炮,从来没拿刀跟人肉搏过。 可此刻,没有任何人往后退一步。 豁口的厮杀已经到了最惨烈的地步。 守在那里的明军火铳手已经打光了弹药,正以刺刀跟涌入的沙俄步兵在缺口的碎砖堆上对峙。 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有明军的,有沙俄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有些地方尸体堆了半人高,血水顺着砖缝淌进城内,将豁口后方的泥土染成暗红色。 田老顺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缺口的沙俄火枪兵。 刀刃砍在那人的肩胛骨上,嵌进骨头里,田老顺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刀拔出来,刀刃上全是血。 他没有停,又迎向下一个。 两杆长矛同时从缺口另一侧捅过来,田老顺避开了第一杆,却被第二杆正正捅穿了胸腹。 矛尖从后背透出来,带着一截撕碎的军袍布片。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攥住矛杆不放,那沙俄兵使劲往回拽了几次都没拽动。 身后的炮手们一拥而上。 十几柄腰刀同时砍在那两名沙俄兵身上,将他们连人带矛剁翻在碎砖堆上。 田老顺攥着矛杆的手指终于松开,仰面倒在缺口边那堆被血浸透的碎砖上。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把田老顺腰间那面炮队腰牌摘下来,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举刀继续往上冲。 城西豁口,涌入的沙俄步兵越来越多。 前排堵豁口的士兵被砍倒后排,后排便踩着同伴的尸体顶上。 一个老火铳兵被长矛捅穿了肩膀,身子一歪栽倒在碎砖堆上。 沙俄兵正要补第二矛,老火铳兵反手一刀砍在那人小腿上,沙俄兵惨叫着单膝跪地,老火铳兵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腿,张嘴死死咬住了那人的手腕。 两人滚在碎砖堆上,旁边的明军辅兵趁机将一袋沙土砸在缺口上,沙袋砸在砖石缝隙里,溅起一片灰。 第624章死战到底! 申时三刻,城东那段墙终于撑不住了。 沙俄的重炮又轰了整整两刻钟,城墙外侧的砖石被一层层削去,夯土裸露出来,又被下一发炮弹砸得粉碎。 第三发重型开花弹正正打在墙根,整段二十余丈的墙体从根部断裂,像是被巨人一脚踹塌的土堆,轰然垮塌。 碎砖和夯土砸在城墙内侧的民房上,将几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压成了碎片。 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缺口处还没来得及堵。 守在那里的几十个川军老兵只来得及往后退了几步,便被倒塌的墙体溅起的碎石打得满脸是血。 有人从碎砖堆里爬起来,还没站稳,便看见缺口外密密麻麻的沙俄步兵从掩体后冲了出来。 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沙俄兵嘴里喊着俄语,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堵住!” 赵老根从土垒上跳下来,端着刺刀迎上去。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还能站着的火铳手,弹药已经打光了,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发纸壳弹。 “打完就上刺刀!” 排枪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沙俄兵应声栽倒,但后面的毫无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赵老根把枪往地上一扔,拔出腰间的战刀便扑了上去。 缺口处刀光交错。 赵老根侧身避开一柄捅过来的刺刀,反手一刀砍在那沙俄兵的脖子上。 刀刃嵌进锁骨,那沙俄兵惨叫着往前栽倒,带得赵老根也踉跄了一步。 另一名沙俄兵从侧面冲过来,刺刀捅向赵老根的腰眼。 “砰~” 一声枪响,那沙俄兵的脑袋炸开一团血雾。 赵老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火铳手正端着还在冒烟的燧发枪。 那兵脸上全是灰,手还在抖,但枪口稳稳地指着缺口方向。 “把总!没铳子了!” “那就上刺刀!” “是。” 于此同时,身后辅兵们还在扛着沙袋往缺口跑。 一个辅兵扛着沙袋跑了两步,被城外飞来的流弹打中了小腿,身子一歪栽倒在碎砖堆上。 沙袋脱手滚出去老远,那辅兵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捡沙袋,另一名辅兵从他身边跑过,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往回拖。 “别管沙袋了,直接拿武器,杀了这帮罗刹鬼!” 就在赵老根大喝之中,沙俄步兵已经从缺口涌了进来。 第一批冲入缺口的沙俄兵端着刺刀往城内推进,他们身后是更多的沙俄兵,密密麻麻挤在缺口内外。 “杀~~~” 一个老川兵挥着腰刀从断墙上跳下去,整个人砸在一名沙俄兵身上,两人滚在碎砖堆上。 老川兵压在沙俄兵身上,双手握刀往下捅,刀尖刺穿那沙俄兵的喉管,血喷了他一脸。他拔出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被另一名沙俄兵从背后捅穿了后腰。 老川兵闷哼一声,往前栽倒。 临死前反手一刀,刀刃砍在那沙俄兵的小腿上,两人一起倒在碎砖堆上。 赵老根带着人退了。 缺口已经彻底堵不住了。 涌入的沙俄步兵越来越多,明军残部只能且战且退,依托城墙内侧的断壁残垣逐屋抵抗。 赵老根的左胳膊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袖子被血浸得发黑。 他退到一处塌了半边的民房墙角,背靠着土墙喘了口气。 身边还跟着七八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是血和灰,分不清谁是谁。 “把总。”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土墙另一侧传来。 赵老根探头看去,是田老顺炮队里的一个炮手,满脸血污,怀里抱着柄卷了刃的大刀。 “田老顺呢?” 那炮手摇了摇头:“战死了!” 与此同时,城西豁口。 这里的大明将士只剩二十几个。 他们在角楼下头的石阶上架起了最后一道防线,石阶上下堆着六七具尸体,有明军的,有沙俄的。 一个将士蹲在石阶上,正拿磨刀石磨手里那柄豁了口的腰刀。 沙俄步兵已经冲到了距离石阶几十步的地方。 弹药早就打光了,他们也没人退,就那么站在石阶上,手里攥着腰刀、断矛、从废墟里捡来的砖石,等着沙俄兵冲上来。 城西角楼已经塌了半边,残存的木梁歪斜着架在半空,瓦片碎了一地。 “上刺刀!” 沙俄军官的号令声穿透了硝烟。 数十名沙俄步兵同时端起刺刀枪,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整齐的闷响,开始向石阶方向推进。 就在沙俄步兵即将冲到石阶下的那一刻,城北方向忽然传来炮声。 不是沙俄的欧式野战炮,是大明佛朗机的霰弹炮声。 北面江防阵地上,张勇还活着。 张勇站在第三道土垒的射击垛后,把最后一枚子铳塞进炮尾。 他身后是三道被炮火削得不成样子的土垒。 第一道已经彻底被沙俄占领,土垒上插着双头鹰旗,旗帜在风中展开,被硝烟熏得发黑。 第二道土垒上还在打,但守在那里的火铳手已经打光了弹药,正在用刺刀和沙俄兵肉搏。 第三道土垒,也是最后一道。 张勇手下还能打的人不到三十个,弹药只剩一门佛朗机炮的三枚霰弹子铳和几箱手雷。 “把总,西边守不住了!” 一个火铳兵从土垒西侧跑过来,脸上全是血,说话时喘得厉害:“角楼那边...田老顺的人都打光了...现在沙俄兵正往这边抄过来...” 张勇没说话,推开炮尾闭锁,将子铳塞进去,卡榫扣死发出的咔嗒声在炮声中显得分外清脆。 “给角楼方向打一发。” 炮手调转炮口,对准城西角楼方向。 那里硝烟太浓,看不清目标,炮手只能凭经验估算射角。 “放。” 霰弹扫过角楼前的石阶,将几个正往上冲的沙俄兵打倒在地。 碎砖和血肉一起飞溅,石阶上留下了一道扇形的血迹。 张勇站起身,转身扫视土垒里还能站着的人。 “铳子打完没有?” “没了。” 一个火铳手举了举手里的燧发枪,枪管上还冒着余热。 “手雷呢?” “还有几箱。” “都搬过来。” 几箱手雷被搬到射击垛前。 张勇弯腰从箱子里捡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兵们说: “铳子打完了,手雷扔完就跟老子一起冲下去。” “咱们是大明的兵,没有后退的规矩。”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开始弯腰从箱子里捡手雷。 张勇拉燃引信,将手雷甩出垛口。 手雷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角楼前方几名沙俄步兵的脚边。 引信烧到头,手雷炸开,铁钉和碎瓷片呈扇形飞溅,几名沙俄兵惨叫着倒下去。 “扔!全扔出去!” 手雷一个接一个飞出垛口。 爆炸声在土垒前炸成一片,硝烟浓得看不清前方。 张勇扔完最后一枚,拔出腰间的短刀,一脚踩上垛口,准备最后的肉搏。 第625章日月重升 就在这时,南面忽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张勇站在垛口上,手里的战刀还举在半空。 他转头往南面望去。 南面那片山丘上,灰蒙蒙的天光下,忽然扬起漫天雪尘。 雪尘中,一面日月旗破尘而出。 三千关宁铁骑排成楔形,从山丘顶端直泻而下。 马蹄踏在冻土上,溅起的雪尘遮天蔽日。 骑手们控着马缰,身子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长刀和马槊映着雪光。 楔形阵型最前端,吴三桂一马当先。 长刀横在鞍侧,刀刃上还凝着霜。 雪尘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沙俄南面围城阵地上的士兵还在关注着城内的战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时便看见那道雪尘已经从山丘顶上滚了下来。 几个军官拔出军刀,对着骑兵冲来的方向嘶吼着号令。 但太晚了。 三千关宁铁骑以楔形冲锋阵型切入沙俄侧翼。 前排骑手放平马槊,槊尖在急速下坡中微微下压。 马匹被缰绳控着,蹄子在冻土上刨出密集的蹄印,雪尘从蹄底飞溅起来,在身后拉成一道白练。 撞击发生的瞬间,整个战场都停了一息。 前排马槊刺穿了沙俄兵的胸甲,槊尖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巨大的冲击力将前排沙俄兵直接撞飞,随后马蹄踩断了肋骨,惨叫声淹没在蹄声和金属撞击声中。 骑兵切入敌阵后丝毫没有减速。 后排骑手高举马刀,贴着马腹挥砍。 刀刃划过沙俄兵的脖子和肩膀,留下一道道深的伤口。 百名哥萨克骑兵试图上马反击,刚翻上马背便被迎面冲来的关宁骑手一刀劈翻。 沙俄南面外围防线的两个连队几乎是瞬间被碾碎了。 一个参加过欧洲会战的沙俄老兵从地上爬起来,举起燧发枪想射击。 枪还没端稳,一匹马便从他身边冲过,骑手的马刀斜着劈下来,刀刃砍在那老兵的脖颈上,人头飞出去老远才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 吴三桂没有在南面停留。 他控着马缰往西绕,身后的骑兵跟着他排成弧形,从南面切入后没有往北直冲城内,而是往西面迂回。 吴三桂在马上看得清楚,城西豁口是沙俄攻城部队的集结点,此刻那里的沙俄步兵正在往城内涌入,侧后几乎是空的。 “往西!把城外这些往城里冲的狗杂种拦腰截断!” 关宁铁骑在西面城外与沙俄步兵撞在一处。 骑兵对散兵,刀对铳,速度对混乱。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关宁骑手收起马刀,拔出挂在鞍侧的火铳,在十几步外近距离射击。 火铳打完便拔刀。 马刀劈下去时带起的风声,在喊杀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刘文秀刚带着人从城东缺口退下来,忽见雪尘最前端,一面日月旗。 旁边还有一杆大纛,上面绣了个吴字。 “吴三桂到了。” 刘文秀搁下千里镜,沙哑大喝道。 李定国浑身是血地从东面废墟里钻出来,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时能看见牙龈渗出的血丝。 他拿袖子蹭了蹭被血糊住的眼皮,眯着眼往南面山丘望了一眼,嗓音沙哑:“来了?” “来了。” “关宁军?” “是关宁军。” “不对,还有...” 刘文秀重新举起千里镜。 城外吴三桂骑兵撕开的那道缺口的后方,烟尘中又现出一队人马。 方阵最前端,一个人影走在全军最前列。 那人身穿明黄劲装,外罩锁子甲,头戴铁盔,手里提着一柄战刀。 刘文秀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掉了,回头看向李定国,李定国的嘴张了张。 在他身后,几个川军老兵的膝盖已经软了大半。 “太子爷!!!” 一个老兵脱口喊了出来。 刘文秀猛然转过身,对着身后号令:“传令各垒、各巷、各断墙后头的弟兄,太子爷来了!” 与此同时,方阵中。 太子朱慈烺走在全军最前列,锁子甲下的明黄劲装肩头已经被雪尘打湿,铁盔下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红,嘴角紧紧抿着。 他右侧的护卫武官低声开口:“殿下,您走在全军最前头实在不妥。关宁军前锋已经在前面撕开了口子,末将请殿下入阵中军,待前队扫清残敌再...” “不必。” 朱慈烺头也不回,眼睛死死地望着前方硝烟弥漫的瑷珲城墙。 “城中的将士,在城头死守了七天七夜,早已到了极限。” 武官语塞。 旁边另一名蓄着短须的老护卫沉声道:“殿下,您是大明的储君...” “住口。” 朱慈烺一边冲锋一边说道:“城中的将士,没有一人不是娘生爹养的。他们为了保家卫国而战,孤身为大明储君,又岂能躲在他们身后苟且偷生。”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挑起一丝弧度:“再者,大不了一死。” “孤死了,便让兄弟上,反正这太子之位,他们也是能坐坐的。” 几人闻言,心中大震,随后一笑:“太子,我等愿您赴汤蹈火!”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废话,随孤杀敌,救我同袍。” “杀!” 说罢,朱慈娘一马当先,率先撞入南门外沙俄残兵的阵线。 护卫武官紧随其后,战刀横劈,将一名刚从碎石堆后站起来的沙俄火枪兵砍翻在地。 困守南门废墟中的几十个明军残兵,本已打光了弹药,正握着豁口的腰刀准备最后一搏。 听见那声吼,看见那面突然从烟尘中冲出来的日月旗,所有人都愣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最先反应过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援兵来了...” “真的是援兵!” “弟兄们,太子爷带援兵来了!” 废墟中,几十个残兵同时发出呐喊。 朱慈烺提着战刀一路杀到南门废墟,脚下踩着碎砖和尸体,锁子甲下摆在硝烟中翻卷。 方阵跟着他往前推,火铳手排成三列,轮射不停,将南门内负隅顽抗的沙俄残兵一层一层打倒在地。 穿过南门甬道,前方就是直通城楼的石阶。 石阶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血顺着石阶缝往下淌,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角落里还倒着半截烧焦的旗杆,杆身上嵌着好几块弹片。 朱慈烺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走,护卫武官带着几个亲兵抢到前头,火铳抵在垛口上朝城下射击,掩护太子登楼。 片刻之后,朱慈烺已站在城楼垛口前。 朱慈烺将战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的日月旗。这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了的旧旗绳,把新旗绑紧,绳扣打了三个死结。 双手攥紧旗绳,往上一拽。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声闷响。 一枚铅弹从北面缺口方向飞来,打在旗杆上。 木屑炸开,溅在他脸上。 左脸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锁子甲的领口上。 他没有停,继续往上拽。 身后护卫武官抢步上前想挡在他身前,被他一肘推开。 “别阻拦孤挂旗!” 旗帜一寸一寸往上升。 城下正在与沙俄兵肉搏的明军将士,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布帛在风中展开的猎猎声。 有人抬起头。 只见那面崭新的日月旗正从城楼顶端铺展开来,旗面上的日月星辰在硝烟中依旧鲜红刺目。 风将旗帜扯得笔直,旗角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翻卷飞扬。 所有看见那面旗的人都愣住了,那面旧旗在炮火中扛了七天七夜,如今新的日月旗终于升上去了。 朱慈烺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战刀,一脚踩上垛口,刀尖指向城下密密麻麻的沙俄兵,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句话吼了出去。 “大明的将士们!” “援军已到,随孤杀敌!” 朱慈娘的战吼从城楼上传下来,传进了每一个还在战斗的大明将士耳中。 城墙上,土垒后,废墟中,所有还活着的大明将士,一个接一个从掩体里站了出来。 他们紧握手中的武器,往城楼上那面新日月旗的方向一扬,大喝一声: “太子殿下千岁!” “大明万岁!” “杀!!!” 第626章太子的下策。 刘文秀从废墟里抬起头。 城楼上的日月旗正被风扯得笔直,旗角在硝烟中翻卷。 身边一个川军老兵哑着嗓子喊:“将军,好像是太子爷亲自挂的旗!” 闻言,刘文秀嘴角微微上扬。 “弟兄们。”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豁了口的腰刀,继续道:“太子都来了,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残存的川、粤军士兵从断墙后、碎砖堆里、塌了半边的角楼底下陆续站起来。有 刘文秀把腰刀往豁口方向一指,大喝一声:“给老子杀回去!” “杀回去,杀!!!” 几十条汉子同时发出嘶哑的吼声,跟着刘文秀从废墟中扑出去。 豁口处涌入的沙俄步兵正在往城内推进,忽然迎面撞上刘文秀带着的这支残兵。 打头的沙俄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刘文秀一刀劈翻。 刀刃砍在那人锁骨上,嵌进去两寸多深,刘文秀一脚踹在尸体的胸口,刀拔出来时带起一蓬血。 他身后的几十人同时压上来,刺刀、断矛、腰刀、从废墟里捡来的碎石砖块,一股脑砸向豁口处的沙俄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沙俄兵当场被捅翻在碎砖堆上,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于此同时,李定国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民房墙角后。 他手里的腰刀早已卷了刃,身边围着最后一批还能站着的粤军老兵,每个人脸上都是血和灰。 听见太子的助威声,李定国抬起头,往城楼方向望了一眼。 他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是我小看太子了,毕竟他可是陛下培养的储君。” 说罢,握紧手中哥萨克的马刀。 “粤军的旗还在不在?”他转头问。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粤军战旗。 旗面有几个弹孔,边缘被烧焦了一块,但那个粤字清晰可见。 “竖起来。” 老兵将旗帜套在一根断矛杆上,用力往地上一戳。 旗面在风中展开,弹孔里漏进来的天光映着那个粤字。 李定国将马刀往敌军一指:“粤军的弟兄们。” “川军的同泽已经干上去了,咱们不能让他们唱独角戏。” “给我杀!” “杀!!!” 一声战吼之后,残存的粤军从废墟中鱼贯而出。 李定国走在最前面,一刀砍翻那沙俄兵,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身后数百粤军刀盾手同时涌入豁口。 盾牌抵着盾牌往前推,刀从盾牌缝隙里捅出去,一刀一刀,硬生生将涌入的沙俄步兵往外顶。 南面,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已经绕城转了大半圈。 马蹄踏过的地方,沙俄散兵被冲得七零八落。 吴三桂控着马缰在硝烟中穿行,侧前方的护卫忽然勒马,指着南门方向喊道:“将军,城楼上那面旗!” 吴三桂抬头看去。 南门城楼顶端,那面新日月旗正在晚风中展开,月星辰清晰刺目。 “太子殿下已经登城了。” “传令全军,不必恋战外围残敌,集中兵力往城北碾。” “把沙俄攻城部队从中截断。” 楔形阵型从沙俄阵地中间碾过去。 三股力量同时从城东、城西、城南三个方向往城北合击。 沙俄中路指挥的军官站在城北碎石滩上,军刀指过来指过去,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眼看着城内的部队被一股一股吃掉,城外的部队被骑兵冲散,想下令撤退,但传令兵不是被流弹打死便是被骑兵截住了退路。 不道半个时辰,沙俄兵开始溃退。 朱慈娘也乘机夺回了城北。 城北碎石滩上,沙俄残兵退守江岸的军营。 北岸的炮声停了。 天边最后一抹灰白被夜色吞没,瑷珲城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江风卷着硝烟从豁口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和烧焦味。 朱慈烺站在城楼垛口后,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沙俄营火。 吴三桂挎着刀走到朱慈烺身后,抱拳道:“殿下,城外残敌已清剿完毕。此役斩杀沙俄兵不下五千,缴获火铳千余杆。” 朱慈烺没有回头,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吴三桂沉默了几息,还是照实报了:“关宁军折了四百多弟兄。川军和粤军损失惨重。” “目前还能战斗的,加上我们带来的援军,拢共不到万人。” 刘文秀从左翼土垒方向走来,朝朱慈烺行了个军礼:“殿下,今日若非殿下率援军及时赶到,瑷珲城已经破了。” “孤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朱慈烺转过身,目光扫过城楼上诸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刘将军,你实话说,这城还能守几日?” 刘文秀与李定国对视一眼,刘文秀回答道: “殿下,城防已残破不堪。” “北城墙豁口三处,东城墙垮塌两段,西城角楼全毁。” “各营火药几近耗尽,佛朗机炮、红夷大炮的丹药更是一粒不剩。” “箭矢、火铳弹药都已见底。” “若是明日沙俄再发动一次今日这般规模的攻城...臣等唯有死战。” “那就是守不住了。” 朱慈烺说得很平静,刘文秀与李定国二人也没有反驳。 朱慈烺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那片营火,淡淡道:“父皇说过,这次孤来支援,不能插手几位将军的决策,但事到如今,孤有一个想法。” 诸将齐齐看向他。 “明日天亮,刘将军率川军残部守城西,李总督率粤军残部守城东,不必主动出击,只守在豁口后面,沙俄不动,你们不动。” 他顿了一下,手指向城外:“吴将军率关宁铁骑出城,驻守城南三里外那座山丘后方的旧军营。” “另分出一半人马,驻守城东南三里处的废弃屯堡。” “明日卯时,孤亲率百余名死士,抬桌椅一张、茶具一套,坐在城北豁口正上方。” 城楼上瞬间炸了锅。 “殿下不可!” “太子爷,这是拿命在赌!” “沙俄兵只要冲过豁口,殿下便首当其冲!” 朱慈烺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若想拖延时间,如今也就只有此空城计了。” 闻言,三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慈烺继续说:“咱们援兵新至,他们必定不知道咱们来了多少,孤若能相仿诸葛丞相,敌方主帅八成会怀疑城中有埋伏。” “到时候,他会派斥候反复侦查,这至少能为咱们争取一两日的时间。” “可若是沙俄不上当呢?” 吴三桂直言道:“他们不管不顾直接冲进来呢?” “那就血战到底。” 朱慈烺转过身,扫视诸将:“孤身为大明储君,理应有自己的当但,孤总不能一直躲在你们身后。” 闻言,李定国心中苦笑一声,是他自己多心了。 眼前的太子,远超他的想象。 李定国深呼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太子殿下有此胆魄,末将李定国愿从。” 刘文秀也缓缓跪了下去:“末将刘文秀誓与殿下共存亡。” 吴三桂也抱拳而道:“末将也一样。” 朱慈烺弯腰扶起三人:“刘将军,烦请派人在豁口处搭个棚子。” “末将,遵命。” 夜色渐深,瑷珲城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辅兵们从废墟里捡出还能用的木板和几根椽子,在北城墙正中间那道豁口的后方搭了个简易木棚。 棚子不大,正好能搁一套桌椅。 棚顶的木板刻意留了几道宽缝,明日天亮,阳光能从缝隙漏进来,把棚子里照得清清楚楚。 几个老兵在棚子外头打扫场地。 他们把碎砖和尸体搬到一旁,用沙土盖住地上的血迹,又洒了几桶水,把那股血腥气冲淡了些。 刘文秀站在不远处的残墙上,默默看着这一幕。 李定国走过来,递给他一只酒囊。 刘文秀灌了一口,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把胸口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你说,沙俄那个莫罗佐夫会上当吗?” 李定国接过酒囊,自己也灌了一口。 刘文秀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火,沉默了好一会儿:“若是我,看见城门口坐着个喝茶的大明储君,城外还扎着两支兵马,我也会想,这城里到底藏着什么。” 李定国笑了一声,把酒囊还给刘文秀,转身往城东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句:“太子跟陛下,还真像。” 刘文秀轻笑一声:“那当然,毕竟那是陛下带大的种。” 闻言,二人大笑了起来。 第627章空城计 次日,天色微亮。 莫罗佐夫站在北岸高地的了望台上,千里镜抵在右眼上。 调了一下千里镜的焦距,镜筒缓缓扫过豁口。 忽然,他愣住了! 他参加过三十余场会战,从斯摩棱斯克打到戈梅利,从波兰人的骠骑兵冲到瑞典人的长矛方阵,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 豁口处不知何时搭了个木棚。 棚下搁着一套桌椅,桌上摆着一只茶杯、一个小炭炉。 炭炉上坐着个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白汽。 椅子上坐着个人,身穿明黄衣着,右手里捏着炭夹,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炭炉里的炭块。 身后站了两个老兵,一个捧着茶罐,一个挎着腰刀。 莫罗佐夫的千里镜定在那人身上。 他看得很清楚,那身明黄衣装不是寻常将领穿得起的,那是明国皇室才能用的颜色。 “那个人是谁?” 莫罗佐夫没有放下千里镜。 身后几个参谋军官放下千里境,交换了一下眼神。 没人答得上来。 前几日攻城时城头上指挥的是刘文秀和李定国,两人都是将军。 可眼前这个人,细皮嫩肉的,还穿着明国皇室才能用的颜色衣服。 一名参谋说道:“总督,那人穿的似乎是...明国皇室的服色。” “皇室?明国皇帝亲征了?” 莫罗佐夫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轻轻敲了两下:“应该不是明皇帝。年纪对不上,而且他若是亲征,不会只带这么点人坐在豁口上喝茶。” “难不成是明皇帝的儿子?” 就在莫罗佐夫等人猜测眼前之人是谁时,棚子下,朱慈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莫罗佐夫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回中军大帐。 帐中诸将已经到齐,围着沙盘站了一圈,见他进来齐齐立正。 莫罗佐夫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瑷珲城那处豁口位置的标记。 “城南三里外那座山丘后方,有明军骑兵的营帐炊烟,烟雾很浓,不像小股部队。” 一名负责夜间侦察的军官继续汇报道:“城东南三里处的被废弃屯堡,又被明军拿了回去,今晨发现大量新鲜马粪和外墙加固的痕迹。” “城内废墟中隐约有人影移动,但人数无法判断。” 莫罗佐夫抬起手打断他:“我部三万余人在对岸,他们的援军昨日刚到。” “正常人的做法是连夜修城墙、堵豁口、往城头堆沙袋,把每一条巷子都塞满火铳手和长矛兵。” “但他们却没有急于修缮城墙,而是搬了套桌椅去,在那里喝茶。” 莫罗佐夫在波兰前线待了五年,亲眼见过不少敌军指挥官的花招。 最狠的一次,波兰人故意敞开城门,在城门口摆了一排酒桶,城门洞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在说:进来吧,进来喝一杯。 他的副官杜别茨科伊当时极力主张冲进去,他没同意,派了两队人马从侧门翻墙进去。 他们进去后便再没出来,后来才探明,城门洞子后面埋伏了整整两个火枪连,墙上还架了十几门装好霰弹的轻炮,专等他们往里钻。 眼前这个喝茶的太子爷,比波兰人更疯。 “今日各部不得轻举妄动。” 莫罗佐夫从沙盘前直起身,扫视帐中诸将:“没有我的命令,一枪都不许放。” “侦查队加派人手,从上游和下游两翼绕到瑷珲城后方侦察,重点摸清城南山丘后和城东南屯堡的兵力规模,城内废墟中到底藏了多少人,探查得越清楚越好。” “侦察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攻。” 诸将应声领命。 莫罗佐夫重新拿起千里镜出了帐,往北岸高地走去。 与此同时,瑷珲城北豁口木棚下。 朱慈烺搁下茶杯,目光掠过城外北岸密林中那面若隐若现的双头鹰旗。 刘文秀昨夜裹着伤臂在豁口后方残墙上蹲了半宿,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不下几十遍,此时正蹲在朱慈烺身侧,压低嗓音问:“殿下,您说,那个罗刹鬼的将军能忍几天?” “他忍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刘文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莫罗佐夫的侦查队在瑷珲城外绕了一整天,带回来的情报全都语焉不详。 第二日,卯时。 炮声撕破了江面上的晨雾。 莫罗佐夫下令炮击城北木棚,试试那个喝茶的太子是真疯还是装疯。 十几门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掠过江面,拖着低沉的呼啸砸在豁口周围。 一发炮弹落在木棚左侧十来步处,炸起的碎石和冻土块雨点般砸在棚顶的木板上,将本就烧焦了半边的门板砸出好几个窟窿。 另一发打在木棚右后方那堵残墙上,把残存的半截墙体彻底炸塌,碎砖沿着豁口斜坡往下滚,叮叮当当砸在城内的废墟上。 硝烟从豁口灌进木棚,浓得呛人。 朱慈烺抬手拂去身上的碎木屑,站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茶壶。 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瓷,但壶身没碎,里头还有半壶茶。 他把壶搁回桌上,又弯腰捡起歪倒的茶杯,用袖口擦了擦杯沿上的灰,搁回壶旁。 北岸高地上,莫罗佐夫在望远镜里看见了这一幕。 莫罗佐夫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炮兵,不必再打了。” “继续侦察,今日一定要摸清他们兵力。” 传令兵转身跑下高地。 莫罗佐夫重新举起望远镜,盯着豁口上那个端着茶杯的年轻人。 他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那人的表情很平静,端着茶杯的样子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品茗。 这让他极其郁闷。 第二日就这么过去了。 侦查队带回来的情报依然语焉不详。 第三日,没有任何动静。 北岸的沙俄火炮没有开火,甚至连密林中的营火都比前两日少了些。 瑷珲城内外安静的诡异,只有江风在豁口间灌来灌去,吹得木棚下那只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朱慈烺在豁口上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放水,基本就是坐着喝茶与看书。 两个老兵轮流回城内废墟里挖出还能用的碎茶末和碎炭块,用衣襟兜着跑回来,像两只在废墟里觅食的老鼠。 第三日夜里,他的副将杜别茨科伊终于忍受不住,说道: “总督,三日了,他们在豁口上只做了三件事:喝茶,看书,放水。” “末将请求率一千人试探性进攻。若明军真有伏兵,千人的损失咱们损失得起,总好过一直拖着,等明国大军抵达。” 第628章就坚持了三天。 莫罗佐夫沉默了很久。 沙盘上的烛火被帐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灯苗的影子在沙盘上摇来摆去。 他盯着瑷珲城,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着。 杜别茨科伊说的不算全错。 侦查队三日的侦察结果确实不像城内有重兵埋伏的样子,但那个明太子敢在豁口上坐三日,如果只是虚张声势,那胆量也未免太大了。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明军的援兵还在往北赶,按照情报,第一批京师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不能在援军赶到之前拿下瑷珲,他就得在城外跟源源不断的明军打消耗战。 黑龙江流域的补给线太长,辎重队从雅库茨克到瑷珲要走一个月,中间的冻土沼泽和密林能把后勤官逼疯。 试一试,未尝不可。 千人不多,若真是伏兵,损失千把人还能退回来重新组织进攻。 若不是伏兵,那就结束这场荒唐的围城。 莫罗佐夫在烛火旁坐直身子,点了点头:“明日午时,你带一千步兵从江岸碎石滩摸过去。” “一旦有埋伏,不要恋战,立即退出。我会让北岸炮群保持待命,随时掩护你撤退。” 杜别茨科伊立正行礼,转身出了大帐。 第四日,午时。 日头爬到天顶正中,瑷珲城北豁口上,朱慈烺坐在土墙前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炭炉上铜壶还冒着白汽。 城外江岸碎石滩上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朱慈烺搁下茶杯,站起身。 城东方向,李定国正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断墙上,拿千里镜盯着碎石滩。 看见江滩上的动静,立刻从断墙上跳下来,一把拽过身边的人:“给刘文秀传话,罗刹鬼受不了,殿下有危险!” 随后,李定国立即集结千余人,直奔朱慈娘。 两拨人在距离豁口约莫三百步的碎石滩上撞在一处。 粤军的刺刀和沙俄步兵的刺刀搅在一起,刀尖捅进铁甲缝隙的声音沉闷刺耳,间或夹杂着人被捅穿后发出的短促惨叫。 李定国的马刀劈翻一个又一个沙俄兵,刀刃卷了便反手用刀背砸,砸在对方的铁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杜别茨科伊站在队伍中段,军刀指向豁口方向,用俄语嘶吼着催促部队往前压。他看得很清楚,从城东冲出来的明军不过千人,而且人人带伤。 这根本不是什么伏兵,这是一支打残了的部队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在护着豁口上那个喝茶的小子。 此刻的他,野心大起,只要能一举拿下那小子,这场战斗必胜。 与此同时,城西方向,刘文秀接到传令兵的消息后直接单手拔出腰间的战刀,朝身后喊道:“能喘气的都跟我来!” 城西千余川军从各处废墟中冲出来,往碎石滩方向涌。 刘文秀裹着伤臂冲在最前头,赵老根紧随其后。 川军从侧翼切入,截断了沙俄千人队往江岸方向的退路。 朱慈烺从椅子上站起来。 身后的护卫武官抢步上前想挡在他前面,被他一肘推到一旁。 “孤说过,不必替孤挡刀。” “此刻,孤不是什么大明储君,而是大明将士。” 他弯腰从椅子旁拔出那柄战刀,身后那一百多名死士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三天来他们蹲在豁口后方的废墟里,看着太子坐在豁口上喝茶,心一直压这一团火。 此刻,听见李定国和刘文秀已经带人杀了出去,这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朱慈烺将战刀往前一指:“随孤杀出去!” “把这些罗刹鬼的探子留在这片滩头上,一个也不许放回去!” 百余死士同时发出嘶哑的吼声,跟着朱慈烺从豁口上扑下去。 护卫武官抢步冲到太子身侧,手里的战刀刀背磕开了一柄从侧面捅过来的刺刀。 碎石滩上,三路人马已将杜别茨科伊的千人队压成防御阵型。 沙俄兵背靠背缩在滩头最高处那几块冰排冲积形成的天然石堆后面。 杜别茨科伊站在石堆最高处,军刀挥舞着指向各个方向,嗓子都喊哑了。 他眼睁睁看着三路明军从不同方向往石堆上涌,每路都不过千余,人人带伤,但那股拼命的劲头让他想起了波兰前线上那些被围困后反而越打越疯的瑞典老兵,不同的是,瑞典老兵是被困住了没办法,眼前这些明军是明知道人数不如自己还硬守这座破城。 正在北岸高的莫罗佐夫此刻眉头紧锁,他很想让炮兵支援,可是自己的副官已经与明军厮杀到一块,若是炮轰,那就是连同自己人都要遭受轰击。 而且现在情况不明,他也不敢大规模出兵,只能再次干着急。 与此同时,李定国一刀劈开石堆外围最后一道防线,马刀砍在一名沙俄兵的肩胛骨上,刀锋嵌进骨缝拔出时带起一蓬血。 他踩着尸体往石堆上冲,身后的粤军老兵们一拥而上。 刘文秀带着川军从侧面攀上石堆,单手挥刀,赵老根护在他左侧,战刀上下翻飞替刘文秀挡开了好几下侧面的攻击。 朱慈烺带着死士们从正面压上。 杜别茨科伊退到石堆边缘,脚下踩着被血浸得发黏的碎石。 他拔出手枪,对准那个穿明黄劲装的年轻人扣动扳机。 枪口火光闪动,铅弹从枪口飞出,擦着朱慈烺的左肩甲飞过去,打在锁子甲的铁环上溅出一溜火星。 朱慈烺身子晃了一下,左肩的衣服被铅弹擦过的地方烧焦了一圈,锁子甲下渗出一点血迹。 他眉头一皱,大喝一声:“死!” 反手一刀砍翻一个正试图从侧面冲过来的沙俄兵,刀刃划过那人的手腕,沙俄兵惨叫着丢了火铳。 朱慈烺上前一步,战刀斜着劈下去,那沙俄兵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杜别茨科伊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两柄腰刀同时从侧面劈过来。 同时砍在杜别茨科伊的左右臂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老根反手一刀捅进他胸口,刀尖从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 杜别茨科伊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嘴里涌出一股血沫,身子慢慢歪倒在碎石堆上。 剩下的沙俄兵失去了指挥,开始四散奔逃。 不到半个时辰,千人队几乎覆没。 碎石滩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血水顺着碎石缝往低处淌,在石堆根脚处汇成了几道细细的血流。 朱慈烺拄着战刀站在碎石滩最高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亲手杀了三个沙俄兵,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在战场上用刀杀人,而不是在南京城头上指挥弓箭手。 握刀的手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手在抖。 李定国从石堆另一侧走过来:“殿下。” “末将失职,让殿下...” “是孤自己的决定。” 朱慈烺将战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刺入被血浸软了的泥土里,刀身微微晃动了几下便稳住了。 刘文秀从石堆一侧爬上来,担忧道:“殿下,您的伤......” “擦破点皮,不碍事。” “咱们还是带着受伤的兄弟撤吧,他们溃兵恐怕已经将咱们的情况告知莫罗佐夫。” 二人闻言,轻叹一声。 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一战。 几人迅速指挥将士,将伤兵以及同袍的尸体带回城内。 第629章总攻! 北岸高地上。 莫罗佐夫在望远镜中看清了整个战斗过程。 从溃兵口中得知情报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竟然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三人一茶拖了整整三日半。 这要是穿越国内,他这张老脸... “该死!”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片刻后大喝一声:“传令各炮群以及各营。” “总攻。” 不到片刻,三百多门火炮同时开火。 北岸密林中,早已蓄势待发的炮兵将那些欧式野战炮从掩体后推出来。 一时间,整个瑷珲陷入炮火轰炸之中。 炮击持续了数刻钟。 瑷珲城在这数刻钟里被彻底改变了模样。 北城墙全线垮塌成碎石堆,城西废墟被炮火反复犁过之后已看不出任何建筑物的痕迹,城东那道土垒被削平大半,残存的土墙高处不过一人高,低处已与地面齐平。 城外的碎石滩上被炮弹砸出了数不清的弹坑,碎裂的尸块被冲击波抛上半空又砸回地面,和冻土、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人哪块是土。 炮声没停歇,江岸军营的沙俄军官拔出军刀,指向瑷珲方向。 炮击结束的瞬间,沙俄步兵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同时压向瑷珲城。 刘文秀接管了城北防线,单手举着战刀,对身后残存的川军老兵们说:“城在人在。” 李定国接管了城西防线,那道断墙在炮火中被削得只剩半人高,墙根处堆着从城内废墟里捡来的碎砖和门板,勉强垒成一道齐胸的临时掩体。 粤军将士们蹲在墙后,手里握着刺刀枪和缴获来的沙俄军刀,等着罗刹鬼冲近时再进行白刃战。 吴三桂在城东把骑兵全部变成了步兵。 狭窄的街道不适合骑兵冲锋,他便让所有骑手下马,将战马牵到后方那处半塌的民房里拴好,然后率队据守东城墙。 “关宁军的弟兄们,咱们什么阵势没见过?” “莫让川、粤两军的兄弟看扁。” 他站在土垒最前沿,长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远处正在逼近的哥萨克骑兵扬起的雪尘。 “守住这道土垒,后面便是城,城里便是太子。” “太子在,日月旗便不倒。” 朱慈烺没有留在这三处主要战场。 他带着百来死士和几个护卫武官,退到了城南方向一处相对完整的城墙上。 不是因为他畏惧,而是刘文秀、李定国、吴三桂他们在城北、城西、城东三处厮杀,分身乏术,若他在这三处督战,只会让将士们分心护着您。 城南敌军少,只要自己不逞强,便不会成为累赘。 不一会儿,一支小股部队试图从南面偷袭,正撞上在此据守此处的朱慈烺。 “来得正好。” 朱慈烺将战刀往城墙垛口上一搁,对身边的大明将士大喝道:“把这些人给孤留下,啥。” 一时之间,整个瑷珲城陷入血战之中。 数万沙俄敌军步步紧逼,没火药的大明将士,只能且战且退,借瑷珲城废墟与沙俄数万大军白刃战。 各处防线都在崩溃边缘。 刘文秀单手挥刀,被三名沙俄兵同时逼退到一处弹坑边缘。 赵老根从侧面扑过来,一刀砍翻其中一人,拽着刘文秀后脖领子往回拖了几步,两人一起摔在弹坑里。 弹坑外的沙俄兵端着刺刀往下跳,赵老根翻身将那人捅翻在坑底,自己也被刺刀划开了大腿,血从军裤破口处往外涌。 他从坑底爬起来,又护在刘文秀身前,把来犯之敌一一逼退。 城西断墙处,李定国的刺刀已经断了。 他把断刀往地上一扔,弯腰捡起一柄沙俄军刀,反手一刀捅进一个翻过断墙的沙俄兵胸腹。 那沙俄兵惨叫着往前栽倒,带的李定国也踉跄了一步。 旁边两个粤军老兵同时扑上来,一左一右将李定国护在身后,盾牌顶在断墙上挡住外面刺进来的刺刀,盾面上的铁皮被戳得当当响。 城东土垒,吴三桂和哥萨克骑兵在狭窄的街道上反复冲杀。 关宁军下马步兵依托土垒和倒塌的民房墙体,用长矛和腰刀将冲入城东的哥萨克骑兵一层一层往外顶。 一个关宁老兵被哥萨克骑兵的马刀砍中后腰,身子一歪栽倒在墙根下,临死前反手一刀将那骑兵的马腿砍断,马匹惨嘶着倒地,骑手被压在马腹下动弹不得,旁边的辅兵冲上去就是一矛。 城南城墙上,朱慈烺带着百名大明将士挡住了南面的偷袭敌军。 他的战刀又卷了一道口子,刀刃上嵌着的血垢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左肩被铅弹擦伤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后退,一刀一刀地挥着,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全身的力气。 申时末,日头往西边山丘后面沉下去,瑷珲城内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火铳声和惨叫声搅在一起。 城外北岸高地上,莫罗佐夫在望远镜中看着自己的部队一步步碾进城内,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城中心不足百步的地方。 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双头鹰旗便能插上瑷珲城头。 就在他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数声炮声响起。 十发炮弹掠过头顶,从瑷珲城内那些残垣断壁上方飞过,拖着低沉的呼啸划过半空,精准砸入城北碎石滩上正在往城内推进的沙俄步兵方阵。 七八发命中人群,开花弹在密集的步兵队列中炸开,爆炸的火光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格外刺目。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周围数十名沙俄兵同时抛上半空,残肢断臂和碎布片雨点般散落在周围的弹坑和碎石堆上,原本整整齐齐的推进队列瞬间被炸乱。 莫罗佐夫猛地转身,举起望远镜对准南面山丘。 山丘顶端腾起一排炮口射击后的硝烟,硝烟还没散尽,第二轮的十枚炮弹便又飞了出来。 实心弹呈低弹道掠过山丘与城墙之间的开阔地,砸在沙俄西翼步兵的侧面上,在地面上弹跳数次,带走一条血路,碎肉和骨茬被弹跳的炮弹砸得飞溅,沿途倒下一片又一片尸体。 炮火一轮接一轮,间隔极短。 每隔几次呼吸便有一轮新的炮弹从山丘顶端飞来,炮火轮转射击,一组打完装填,另一组顶上开炮,中间几乎不留间隙。 炮弹不停地砸在沙俄中路的攻城部队中间,炸得城北那片已经面目全非的碎石滩又添了一层新的弹坑和尸体。 莫罗佐夫透过望远镜看向山丘顶端的炮位。 “才数百人。” “莫不是明军隐藏的最后底牌?” 第630章弃城? 莫罗佐夫来不及细,因为山丘上的硝烟还未散尽,又来了新的动静。 山丘顶端那排炮位的后方扬起了漫天雪尘。 一面日月旗破尘而出,后面紧跟着密密麻麻的人马。 艾能奇一马当先,五千新军排成楔形阵从山丘顶端直泻而下。 马蹄踏在冻土上,溅起的雪泥在身后拉成一道灰浪。 楔形阵切进沙俄南面阵地的瞬间,前排骑手放平马槊,槊尖刺穿胸甲的声音混在蹄声里,闷沉沉的。 撞击力将最前排的沙俄兵直接撞飞,尸体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艾能奇控着马缰往东侧绕,战刀贴着马腹劈下去,一刀一个,刀刃砍在铁盔上迸出火星。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转弯,整支楔形阵从南往东划了个弧,切入东面哥萨克骑兵的侧后。马刀和马刀撞在一起,在狭窄的空地上绞成一团。 “收刀换铳!” 前排骑兵同时拔鞍侧火铳,十几步外齐射,打完往鞍侧一挂,重新拔刀。 楔形阵从东面沙俄阵中杀透出来,在冻土上兜了大半个圈,又调头往回杀。 第二次切入,第三次切入,第四次...每一次都从不同角度扎进去,搅散一处便换下一个目标。 第五次杀透重围时,艾能奇的战刀卷了刃。 刀刃上嵌着血垢,刀尖崩掉了一小块。 他没换刀,控着马缰往北绕,身后的楔形阵已经杀散了东面哥萨克骑兵的大半阵型,马蹄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倒卧的尸体和乱窜的无主战马。 第六次,楔形阵从东面沙俄阵地的后方切入,将那些正在往城东土垒推进的沙俄步兵拦腰截断。 骑兵对散兵,马刀对刺刀,速度对混乱。 前排骑手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刀锋贴着地皮扫过去,砍在沙俄兵的小腿上,惨叫声一片。 艾能奇勒住马,往城中心方向望了一眼。 东面攻城部队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残余的沙俄兵各自为战,有人甚至往北岸江水里跳。 他把卷刃的战刀往北一指,身后的楔形阵再次收紧,转而北上,往城北碎石滩方向碾过去。 城头上,一个老兵趴在垛口上,看见了那面从山丘上冲下来的日月旗。 他大喝一声:“援兵到了。” 刘文秀从弹坑里站起来。 单手拄着战刀,刀尖插在弹坑边缘的泥里撑着自己。 往南面山丘方向望了一眼。 日月旗,雷霆炮的炮口闪光,已经切入沙俄阵中正在往城中心碾过来的楔形骑兵。 他把战刀往上一扬:“弟兄们,援兵到了。随我杀出去。” 残存的川军从城北废墟中冲出去。 刘文秀单手挥刀冲在最前面,赵老根紧随其侧。 李定国在城西断墙后听见了喊声。 他握紧那柄从沙俄兵尸体上捡来的军刀,从断墙后站起来。 “粤军的弟兄们,还能喘气的,随我往外冲。” 数千残兵从城西断墙后鱼贯而出,刺刀和盾牌并举,往城北方向压过去。 吴三桂从城东土垒里探出半个身子。 东面的哥萨克骑兵已经被艾能奇的楔形阵冲散了,残余的沙俄步兵正往北面江岸方向溃退。 他翻身上马,长刀横在鞍侧。“上马!” 关宁骑手们从土垒后、从倒塌的民房里牵出战马,跟在吴三桂身后从城东杀出。 三路人马几乎同时撞入城北碎石滩战场。 刘文秀带着川军杀来,正撞上艾能奇楔形阵的右翼。 两人在碎石滩上隔着一堆沙俄兵尸体对了一眼,艾能奇在马背上大喝一声:“三哥,四弟来迟了!” 刘文秀单手举刀回礼:“不迟,来得正好!” “有酒没?” “有,京城的地瓜烧,等打完这仗给你!” 李定国带着粤军残兵从城西方向穿过硝烟,碰上了艾能奇左翼的步兵团。 粤军老兵的刺刀和京师新军的刺刀并在一处往前推,将挡在前面的沙俄溃兵一层一层往外碾。 吴三桂带着关宁铁骑从城东杀出来,控着马缰绕过城北那几处还在冒烟的弹坑,从侧翼切入沙俄北撤的队列。 长刀在乱军中上下翻飞,将往北逃窜的沙俄兵一茬一茬砍倒。 山丘上,赵黑塔蹲在炮架后,下令道:“仰角减半,偏右两度。” 炮手转动摇柄,炮口微调。 “放。” 新一轮炮弹贴着明军前锋的头皮飞过去,砸在溃退的沙俄后卫部队中间,将那些还在试图聚集的沙俄兵成片炸翻。 沙俄全线溃退。 正面城北碎石滩上的步兵主力尚在且战且退,但赵黑塔的炮弹追着他们的尾巴砸,退得再有序也扛不住不间断的火力压制。 莫罗佐夫站在北岸高地上,看着这次的溃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怎么这明军就跟东方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来一茬。 他沉默了几息,对传令兵说:“收拢残兵,退守北岸阵地。” “是!” ...... 当晚,城西一处塌了半边的民房内,几根烧焦的椽子斜插在碎砖堆里,风从墙缝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忽明忽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刘文秀把腰刀搁在瘸了腿的木桌上,他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城墙全塌了,城外还有数万罗刹鬼。” 李定国靠在断墙边,他把水囊里最后一口酒仰脖子灌下去,酒顺着腮帮子淌过下巴的刀疤,滴在胸前的甲片上。 吴三桂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我关宁军还有两千余骑能上马。” “明日天明,我率部从城东杀出去,吸引罗刹鬼注意力。” “至少能拖延一天。” “放你娘的屁。” 刘文秀抬起缠着伤布的那条胳膊,指着吴三桂:“你吴三桂的命不是命?你手下那两千多弟兄的命不是命?” “绝不能拿他们去送死拖延时间。” “那你说怎么办?” 吴三桂转过身,手指往外头城北方向一戳:“城外还有四万多罗刹鬼,三百多门炮,咱们城里还能站着的拢共也万余人,人人带伤,火药打光了,箭壶空的,连身上的甲胄都是从死人身上扒的。” “就拿这群残兵去守四面全塌的破城?” “我跟你说,撑不过明天。” 刘文秀没应声。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把腰刀。 刀刃上全是豁口,血垢干结在上面,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刀柄缠的麻绳被血浸透了好几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现在已经硬得像石头。 李定国从断墙边走过来,把空水囊搁在桌上。 “吴将军说得没错。” “打到这个份上,城肯定是守不住了。问题不是守不守,是死得值不值。” 朱慈烺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木箱上,腿上搁着那柄卷了刃的战刀。 他听完几人的话,并没有开口。 从南京到辽东,他跟史可法学的是如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跟内阁的几位大臣学的是如何看清奏折里的虚实,跟父皇学的是如何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害怕。 可此刻,他听见自己心口在擂鼓。 四万多敌军,四面塌墙,万余残兵,没有弹药。 守,就是死。 撤,就是逃。 他是大明的储君,可此刻坐在这破桌子前,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像个孩子。 忽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为什么要死守?” 所有人都转过头。 赵黑塔蹲在墙角那块塌了半截的土坯上。 “咱们可以弃城。” 弃城?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吴三桂的拳头砸在门框上,碎砖屑簌簌往下掉。 “弃城?” 吴三桂转过身子,眼珠子瞪得滚圆:“赵黑塔,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弃城。” 赵黑塔又说了一遍。 吴三桂一把搡开挡路的木箱,两个大步走到赵黑塔面前,双目死死的盯着他:“老子在辽东打了十年仗,从没干过弃城的事。” “瑷珲是北疆的门户,这城要是丢了,罗刹鬼的长矛能一路捅到宁古塔,你知不知道?” “姓赵的,你他娘的是不是被罗刹鬼的炮火吓破了胆?” 第631章他们竟然撤了??? 赵黑塔蹲在土坯上没动,仰头看着吴三桂。 “怕?” “老子会怕的火炮?” “为了抢速度,这次我只带了雷霆连,也就三十门雷霆炮,这点东西,还不够罗刹鬼塞牙缝的。” “而且,我说的弃城,不是彻底放弃,而是暂时的彻底。” “百里之外,还有我的炮营主力,一万余人,六百门新式佛朗机炮,一百门红夷大炮三式。” “我现在往回赶,快马加鞭,明天黄昏之前就能碰上他们。” 吴三桂的眉头拧紧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文秀抬手拦住。 “让他说完。” 赵黑塔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 “这是瑷珲往南的官道,直通宁古塔。官道中段有座山,叫孙吴山。山不高,但确实唯一的高地,官道从山侧路过,长数里。” “我与炮营汇合后,可在两侧山坡上可以部署第一、第二炮群,第三炮群对面的土丘上,交叉射界能把整段官道彻底锁死在火炮轰炸的之内。” 他的手指在孙吴山的位置上点了点。 “我把炮营主力带到孙吴山,按预设炮位部署完毕,需要三天。” “三天后,你们在黎明前悄悄撤出瑷珲,将他们引过来。” “只要他追进孙吴山境内...” 他抬起手,握拳道:“六百门佛朗机炮,一百门红夷大炮,不间断轮射,居高临下覆盖数里长的官道。” “纵使他十万大军,也得被炸成碎肉。” 闻言,众人心中一惊。 这几天他们都打糊涂了,一心只想着如何守住城池,等待陛下的大军。 刘文秀盯着桌上那道被手指画出来的虚线,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孙吴山。” 他抬头看向赵黑塔:“三天的时间够不够?” “够。”赵黑塔严肃道。 吴三桂站在赵黑塔面前,张了张嘴,脸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可眼睛里的怒意已退下。 “你他娘的早说啊。” 说着,一巴掌拍在赵黑塔背上,把赵黑塔拍得往前栽了一下。 “老子还以为你被罗刹鬼的炮火吓破了胆,差点一刀劈了你。” 赵黑塔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背,苦笑了一声。 朱慈烺从木箱上站起来,说道:“就按赵将军的计策办。刘将军、李总督、吴将军,烦请三位再死守瑷珲三日,为赵将军争取设伏时间。” 刘文秀嘴角微微上扬:“莫说三日,只要能把这帮罗刹鬼埋进孙吴山,再守十日老子也能守。” 李定国把那柄缴来的沙俄军刀往肩上一扛:“殿下尽管放心,只要粤军还有人,便能收到天荒地老。” 吴三桂抱拳道:“关宁军听令。” 赵黑塔深呼一口气:“那末将现在就走。” 说罢,便转身往门外走去。 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屋里所有人。 “三日后见。” 众人一笑:“三日后见。” ...... 次日,沙俄的炮声再次响起。 三百多门欧式野战炮从北岸高地上同时开火,炮弹掠过江面砸进瑷珲城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废墟里。 砖石碎片被冲击波抛上半空,又雨点般砸回地面,烟尘遮天蔽日。 炮击未停,沙俄步兵便从北、西、东三面同时压了上来。 城西那堵断墙在炮火中被炸塌了两次,辅兵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和碎砖填上,又被炸塌,再填上。 刘文秀裹着伤臂站在豁口后方,单手举刀,对身后残存的川军老兵们说:“城在人在。” 赵老根护在他左侧,战刀上下翻飞替他挡开了好几次侧面的攻击。 城北废墟里,李定国带着粤军残部与沙俄反复拉锯。 刺刀断了便抄起沙俄军刀继续砍,砖窑的土墙被炮弹砸塌了几个豁口,他把剩下的兵分成三队,一队守正门,两队从豁口两侧轮番出击,不让沙俄步兵从容爬上。 城动各处巷口,吴三桂把关宁铁骑分散守在断墙和碎砖堆后头。 沙俄步兵冲进巷子时,关宁军从断墙后杀出来。 朱慈烺继续城南督战。 这场白刃战从城墙豁口打到废墟巷陌,又从废墟巷陌打回城墙豁口,一打就是三天两夜。 城内能战之兵再度折损近三成。 第三日深夜,大明将士带着一众伤兵,悄然出了城。 朱慈烺扯到城南三里之外后,转过身,望着这片黑沉沉的废墟。 他深呼了一口气,将战刀往冻土里一插,双膝缓缓跪了下去。 身后近万残兵同时停下脚步。 “瑷珲战死将士英灵在上。” “此战之后,我必亲自归来,为你们收骨安葬,立碑祭祀。”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将水洒在地上。 刘文秀、李定国、吴三桂,以及出城的所有将士,没有人下令,却同时跪下,朝瑷珲方向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朱慈烺站起来,抽出插在冻土里的战刀。 “走。” ...... 数个时辰后,天边露出第一抹鱼肚白。 北岸高地上,莫罗佐夫手里的望远镜定在那片废墟上一动不动。 昨日夜里他还看见城墙垛口后有火把在晃。 可现在安静得跟个墓地一样。 他把望远镜往旁边一递:“让侦查队摸进去看看。” 很快,几十个哥萨克骑兵从碎石滩上策马进城。 明军残部据守的几处废墟里空无一人,只有还在冒烟的灶坑、以及摆放整齐的大明将士的尸首。 哥萨克骑兵在城里搜了大半个时辰。 连一个伤兵都没找到。 骑兵队长拨马回到北岸高地下,翻身下马,跑上高地朝莫罗佐夫行了个军礼。 “总督,城内空无一人。” “灶坑里还有余火,城南官道上有大量车辙和脚印,看方向是往南边撤了。” “撤了?” 莫罗佐夫有些诧异,明军死守了差不多半个月,怎么就突然撤了? 他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揣,大步走下高地,翻身上马,亲自策马进城。 很快,他便来到城外,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 “看来他们真的撤了!” 莫罗佐夫深呼一口气,说道: “传令诸将,在大帐议事。” 半个时辰后,所有将领围着沙盘站成一圈,莫罗佐夫还没开口,追击派和谨慎派便先吵了起来。 第632章蛇入套了 普列沙科夫双手撑在沙盘边沿:“总督,明军灶坑里的炭灰是泼了水才灭的,不是自然熄灭。” “伤兵全带走了,遗留在城内的尸首全都头朝北、刀搁在胸口,溃兵不会做这些事。” 恰达耶夫从沙盘对面探过身子:“你又来了。” “他们打了半个月,火药打光了,城墙全塌了,火铳当烧火棍使。” “不退,等着被围死在破城里?” “前几日那支援军不过数千人,加上原来的也不过万余人,如何抵挡咱们数万大军。” “依我来看,你的脑子怕是被大明的火炮炸坏了。” “你!!!” “够了。” 莫罗佐夫没有抬头。 他盯着沙盘上,想起了自己在瑷珲城下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用一壶茶拖了整整三天半。 现在那个年轻人带着残兵往南撤了。 若让他活着回到明国京师,整个欧洲都会知道,沙俄远东总督莫罗佐夫在大明的一座小城下被一个明国太子用一壶茶戏耍了三天半。 何况那年轻人的身份不是寻常将领。 他是明国皇帝的嫡长子,是大明的储君。 若能生擒,黑龙江全境、赔款、通商特权,什么条件都能谈。 他抬起头。 “你说他们有伏兵。” 莫罗佐夫看向普列沙科夫:“他们拿什么设伏?城里那些残兵你我都看见了,弹药耗尽,火炮全部哑火,能站着打仗的万余人,人人带伤。” “明军主力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多日才能到瑷珲。” “总督,不必重创我军。只需在官道两侧山林里藏几百火枪手,打一阵便往林子里钻,足可拖慢行军速度。拖一天,明军主力就近一天。” “正因为明军主力还在路上,我们才更要速战速决。” 莫罗佐夫将烟斗搁在沙盘边沿:“几百火枪手,我派一队哥萨克骑兵开路,遇伏便退,大队跟进。几百火枪手能挡四万大军?” 普列沙科夫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莫罗佐夫扫视帐中诸将:“恰达耶夫率三千哥萨克骑兵为前锋,沿官道全速追击。普列沙科夫率步兵主力跟进。遇小股伏兵不必恋战,务必生擒明太子。” 恰达耶夫靴后跟一磕:“遵命!” 传令兵的号角声随即响起。 普列沙科夫走出帐外,望着官道两侧黑沉沉的密林,沉默了几息,大步走向自己的部队。 三个时辰后,官道中段。 艾能奇勒住马,从鞍侧皮囊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 身后两千混成骑兵和三十辆轻便炮车。 斥候回报沙俄前锋已过瑷珲南面第一道山丘。 他塞好水囊,抽出战刀:“准备迎敌。赵把总、王把总,等下罗刹鬼冲到射程之内,只放十炮,打完便撤,我率骑兵断后。” “是。” 炮手们将三十门雷霆炮子铳塞进炮尾闭锁,咔嗒扣死。 北面雪尘越来越近。 恰达耶夫伏在马背上,身后三千哥萨克骑兵呈楔形阵推进。 起初他还不敢全速追击,每遇官道拐弯必先派斥候往两侧山林里侦查,确认无伏兵才继续前进。 连追五十里,除路上遗弃的几面破军旗和几辆空粮车,连明军影子都没见着。 恰达耶夫拔出刀:“全速追击,别让他们跑了!” 楔形阵骤然加速。 一刻钟后,前方官道出现明军骑兵列成松散队形,正掩护辎重车辆往南“逃窜”。 恰达耶夫刚将战刀往前一指:“杀!” 忽然,前方腾起十团火光。 十发炮弹砸进队列,前排十几骑连人带马被掀翻,碎肉和冻土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见伤亡不大,于是大喝一声:“不要停!继续追!” “快!咬住他们!” 哥萨克骑兵们甩着马鞭,楔形阵越拉越长。 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内侧是片碎石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 恰达耶夫刚拨马转过弯道,灌木丛里又腾起一排火光。 又是十发炮弹。 这次打得更近。 一发炮弹正正砸在恰达耶夫右前方十来步处,炸起的碎石打在旁边几名骑兵的脸上,有人捂着眼睛从马上栽下去,脚还卡在马镫里,被惊马拖出去老远,在官道上蹭出一道血印子。 “下马!搜那片灌木丛!” 十几个哥萨克骑兵翻身下马,端着火铳摸上碎石坡。灌木丛里空空荡荡,只有十枚还冒着青烟的子铳弹壳散落在地上,坡顶有几道新鲜的马蹄印往南延伸,已经跑远了。 “追不追?”一个骑兵转头问。 恰达耶夫策马上了坡顶,举起望远镜往南看。 前方数里外,明军的辎重车辆正沿着官道往南跑。 车辆不多,蓬布被风吹得鼓鼓的。 更远处,明军骑兵已经跑得只剩下几面歪歪斜斜的旗帜。 “他们在瑷珲耗了几天,火炮的必然不多,这怕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存货了。” 恰达耶夫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总督,明军后卫部队已无力组织有效抵抗,沿途遗弃大量军械辎重,溃兵正往孙吴山方向逃窜。” “我部请求全速追击。” 传令兵拨马往回跑。 恰达耶夫拔出马刀,往南一指:“全速前进!” 身后三千哥萨克骑兵同时催马。 整支队伍像条脱了缰的猎狗,沿着狭窄的官道往南猛追。 一个时辰后,莫罗佐夫在行军途中接到了恰达耶夫的军报。 “明军后卫溃不成军,遗弃破损火铳数十杆、空粮袋近百条、撕裂军旗数面。疑其弹药已尽,军心已溃。前锋正全速追击,预计明日午后可截住明军主力。” 莫罗佐夫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望了骑兵的方向。 “督军阁下。” “咱们追吧,明军是真的在撤。” 莫罗佐夫收回目光,扬鞭往南一指:“明太子就在前面,全军全速追击,别让前锋孤军深入。” “是。” 次日一早,连夜追击的沙俄大军,追上了恰达耶夫的前锋骑兵。 整支队伍三万余人,在这条只有两辆马车宽的官道上越拉越长,不知不觉间,已被狭窄的地形扯成一字长蛇。 而在他们头顶的密林深处,几双眼睛正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盯着官道。 “他们入套了。”一个斥候压低嗓音小声道。 旁边一名斥候,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把早就写好的纸条塞进竹管,往空中一抛。 信鸽扑棱飞起来,在密林上空兜了半个圈,往南飞去。 第633章天罗炮网(今晚我要对抗台风) 小半个时辰后,孙吴山腹地,明军炮群主阵地。 赵黑塔站在山坡顶端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 一只信鸽落在他肩头。 赵黑塔从竹管里抽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蛇已入瓮。 赵黑塔站起身,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对身后传令兵说:“传令各炮群,上子铳,不许开火。等信号。” 命令从山坡顶端传下去,一层一层,传遍孙吴山所有炮位。 六百门佛朗机炮与百门红夷大炮已部署完毕。 孙吴山官道两侧的山坡被分成三个炮群阵地。 第一炮群在山坡正面,二百门佛朗机炮梯次排列,炮口对准官道中段最狭窄的那段隘口。 第二炮群在第一炮群右侧高地上,射界覆盖官道南段。 第三炮群蹲在左侧土丘上,一百门红夷大炮三式压阵,炮口对准官道北段入口方向,专等沙俄后卫全部进入射程后封口袋。 每门炮旁边的弹药箱都摞得整整齐齐。 霰弹子铳、开花弹子铳分门别类码好,炮手们坐在弹药箱上,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际的天空逐渐便黄。 第一炮群的管队是个老炮手,姓王,今年三十三,经历过灭清之战。 他蹲在炮架旁,拿拇指摩挲着炮尾闭锁的卡榫,眼睛死死得到盯着山坡下那条官道尽头。 “来了。” 炮队观测手放下望远镜,手指指向官道北段。 王老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官道尽头腾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 烟尘越来越近,最先从烟尘里冲出来的是哥萨克骑兵的楔形阵。 恰达耶夫一马当先,马刀横在鞍侧,身后三千骑兵的队形在狭窄官道上被压成了一条长蛇。 骑兵后方隔着半里地,是沙俄步兵主力部队。 火枪兵的行军纵队排得整整齐齐,刺刀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再往后是辎重车队和炮兵,骡马拉着欧式野战炮在官道上慢慢挪。 莫罗佐夫策马走在步兵主力的中段。 他身边围着一圈参谋军官和亲兵卫队,双头鹰旗在他头顶展开,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瑷珲一路追到这里,沿途明军“溃退”的痕迹没断过,空粮袋、撕裂的军旗、翻倒的空板车、还有几匹死在路边肚子鼓胀的驮马。 莫罗佐夫望了一眼前方。 孙吴山的山势在这里收窄,官道从两座山坡之间穿过,形成一道天然的山道。 山道长约七里,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山坡坡度约莫三十来度,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松树和白桦。 “督军阁下。” 普列沙科夫策马赶上来,勒住缰绳:“这地形,万一明军在山坡上设伏...” 莫罗佐夫转头看着普列沙科夫,灰白色的眉毛压在眼眶上,那双浑浊的蓝眼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战争不等人。明太子就在前方十里处,他的护卫骑兵已经打光了弹药,他的步兵在瑷珲城下死了大半。” “只要抓住他,黑龙江、库页岛、乃至台湾都是咱们的。” “到时候沙皇陛下会在圣彼得堡的冬宫广场上给我们立铜像。” 他扬鞭往前一指:“恰达耶夫已经咬住明军后卫了。传令全军,全速通过孙吴山,不许停留。” 传令兵策马往前跑,号角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 三万余人提速涌入隘口。 哥萨克骑兵打头阵,步兵主力紧随其后涌入山道。 山坡顶端老松树下,赵黑塔蹲在炮架后,手里握着那面红色令旗。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里哇的草茎,双目死盯着山坡下那条被沙俄军队塞得满满当当的山道,数到沙俄后卫也进入了火炮射击范围,赵黑塔把嘴角的草茎往地上一吐。 “发信号。” “砰砰砰。” 三支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窜上半空,在暮色中炸开三团红光。 山坡下山道上,恰达耶夫勒住马,仰头看见那三团红光在头顶炸开,瞳孔猛地收缩。 “伏...” 他嘴里的“兵”字还没喊完,孙吴山两侧山坡上同时响起天崩地裂般的炮声。 王老炮猛地拽击发绳。 第一炮群二百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霰弹像铁扫帚般从山坡上斜着扫下来,打在官道中段最密集的步兵队列里。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火枪兵还没来得及举枪便被铅弹雨削倒一片,碎肉和破布在空中翻卷着飞出去老远,打在后面士兵的脸上和身上。 数里长的山道瞬间变成了屠场。 佛朗机炮的子铳打完一枚换一枚,炮手们动作快得像在流水线上干活,一枚子铳塞进炮尾,闭锁扣死后立刻击发,打完又拉闩退壳装填下一枚。 霰弹一轮接一轮扫在狭窄的山道上,沙俄兵们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往官道两侧的泥沟里跳,刚跳下去便被下一轮霰弹连人带泥打成了碎片。 有人趴在同伴尸体后面举枪想还击,可山坡上全是密林,看不见人,只看见炮口射击时喷出的火光在树冠间一闪一闪。 有人转身往回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倒在地,两只手拼命扒着泥地往前爬,手指甲抠进冻土里抠断了也顾不上,靴子在泥地上蹬出两道深沟。 恰达耶夫的坐骑被霰弹打中了马腹,马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泥水里。 他爬起来抽出马刀,刚喊了一声“下马往山坡上冲”,第二发霰弹便从他身侧扫过去,将周围几名准备下马的哥萨克骑兵打得浑身是孔。 血水从那些窟窿里往外涌,人还没倒地便已经没了气息。 “恰达耶夫!” 莫罗佐夫一把拽住缰绳。 受惊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差点把他甩下马背。 亲兵们一拥而上帮他控马,四只手拽着缰绳把马头往下压。 莫罗佐夫死死抓着马鬃,扭过头环顾四周。 满眼皆是爆炸的火光与血雾。 山道两侧的山坡上,明军炮口的闪光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将整道山谷、炸得忽明忽暗。 佛朗机炮的霰弹一轮接一轮扫在拥挤的官道上,红夷大炮的开花弹拖着抛物线砸进人群炸开一团团血光。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沙俄士兵抛上半空,残肢断臂和碎布片雨点般落在官道两侧的泥沟里,将残雪染成了暗红色。 普列沙科夫从马上跳下来,冲到莫罗佐夫马前拽住他的马辔头:“督军!必须让部队往两侧山坡上冲,夺取炮位!” “继续在山道上就只有死!” 莫罗佐夫一把扯下头上的三角帽摔在地上:“传令!各营攻击两侧山坡,夺取明军炮位!” “不管死多少人,拿不下炮位,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号角声在炮火间隙中响起,沙俄军官们拔刀嘶吼着催促士兵往山坡上冲。 沙俄步兵们从官道上跃起,端着刺刀往两侧山坡上爬。 第634章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二十来度的斜坡,平时爬上去也就喘口气的工夫,可现在每往上爬一步都要死人。 前脚踩上坡面的碎石,后脚便被霰弹扫倒,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有人爬到半坡被流片打穿了肚子,身子一歪滚下来,将后面几个正在往上爬的士兵连带撞翻,骨碌碌一起滚回坡底的泥沟里。 第一批爬到半坡的沙俄兵终于看清了明军炮位的阵地,山坡上挖了一道齐胸深的壕沟,佛朗机炮架在壕沟后方,炮口从射击垛的缺口伸出来,每门炮旁边还有几个火铳手正端着燧发枪瞄着山坡。 还没等这些沙俄兵举枪射击,壕沟里的火铳手便一排齐射,将他们打得从坡上滚了下去,尸体在山坡上磕磕绊绊滚出老远,最后停在一丛灌木旁边,不动了。 又一批沙俄兵冲到了距离壕沟约莫百步的地方,有人在坡上找到了一处被炮弹炸出的弹坑,跳进去架枪还击。 铅弹打在射击垛上迸出火星,一个明军火铳手脖子中弹,身子一歪栽倒在壕沟里,旁边的同伴立即接替了他的位置,将火铳从垛口伸出去,扣动扳机。 一批接着一批,沙俄军官们驱赶着士兵一波接一波往山坡上冲,尸体在坡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冲到最前面的那个步兵团付出近半伤亡后终于摸到了明军壕沟的边缘,刺刀和刺刀隔着壕沟的射击垛捅在一起。 王老炮从炮架后站起来,将一把短矛捅进一个试图翻过壕沟的沙俄兵胸口,一脚踹在那人胸前,把短矛拔出来,他身边几个炮手已经把腰刀拔出来了,炮不打了,守在壕沟里跟冲上来的沙俄兵肉搏。 山坡上的战斗从黄昏打到天黑。 孙吴山的山坡被炮火和鲜血反复浇灌,霜白的树干被硝烟熏成黑灰色,雪地上到处是倒卧的尸体和炸断的树枝,血水顺着坡面往下淌,在官道两侧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王老炮蹲在壕沟里,换了第四把腰刀。 前三把都用卷刃了,两把砍在沙俄兵的刺刀上崩了口子,另一把捅进沙俄兵胸甲缝隙拔出来时刀尖断在骨头里。 他把缴来的沙俄军刀在手里颠了颠,分量比明军制式腰刀重些,刀背更厚,砍人时更省力。 山坡下的官道上传来撤退的号角声。 残存的沙俄兵开始往坡下溃退。 王老炮从壕沟里站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往坡下看。 官道上已不见完整的队列,人马尸体层层叠叠堆在狭窄的路面上,损毁的炮车歪倒在路边,骡马的尸体鼓胀着肚子横在车轱辘旁,无主的战马拖着缰绳在官道上来回奔跑。 莫罗佐夫在官道北段一处弹坑边缘。 他的三角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军服袖口被弹片削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衬衣。 双头鹰旗还在头顶,旗面上多了几个弹孔,其中一发直接将鹰头炸烂。 “督军阁下!” “恰达耶夫阵亡!” “前锋骑兵折损过半!” “步兵团攻了七次山坡,全被打回来了!” 普列沙科夫的脸上全是硝烟:“南面出口处发现明军步兵正在推进,北面进山口的辎重队也遭到埋伏炮火轰击,出入口都被堵死了。” 莫罗佐夫握着军刀,死死的这顶孙吴山。 全完了。 他莫罗佐夫,沙俄远东总督,打过波兰人的骠骑兵,揍过瑞典人的长矛方阵,在欧洲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战无不胜,却被明军牵着鼻子走了一路,最终一头撞进了这个形同石瓮的死地。 “收拢!” 他沙哑吼道:“收拢所有还能动的人!在我身边集结,从北面入口往外冲!” 话音刚落,三颗明亮的信号弹从山坡顶端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硝烟弥漫的夜空。 山坡上所有的炮声在同一个瞬间停了。 寂静只维持了一次呼吸,紧接着,山坡上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大明万岁!” 刘文秀单手举刀,从山坡壕沟里第一个跃出去。 左臂的伤布在攀爬时被树枝刮掉了,露出底下还没愈合的伤口,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把刀柄浸得发滑。 他索性将伤布撕了扔在地上,咬着牙往坡下冲。 身后残存的川军老兵们从壕沟里鱼贯而出,端着刺刀和缴获来的沙俄军刀,跟着刘文秀从山坡上直泻而下。 与此同时,李定国在右翼山坡上。 他将手中那柄沙俄军刀往前一指:“粤军的弟兄们,瑷珲城下死了那么多兄弟,今日这笔债该还了!” 两千多粤军老兵同时从壕沟里跃出。 刺刀在信号弹的光下反着冷光,战袍下摆在山风中翻卷。 “杀!” 道道黑影浮现,宛如山间鬼魅。 吴三桂在山脚拐弯处的密林里等了半个时辰。 听见山坡上响起喊杀声,他将那柄长刀横在鞍前,转身对身后的关宁铁骑说:“该咱们了,上马,冲锋!” “杀!!!” 千余骑从密林中涌出,在官道南段列成楔形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吴三桂一马当先,踏过那些还冒着青烟的弹坑边缘,往北碾压过去。 三路人马同时撞入官道上乱成一锅粥的沙俄残兵群中。 白刃战在各处展开。 官道上已经没有完整的战线了。 明军和沙俄兵在狭窄的官道上搅在一起,刺刀对刺刀,腰刀对马刀,断矛对枪托。 刘文秀单手挥刀砍翻一个沙俄军官。 刀刃砍在那人的肩胛骨上,嵌进去后拔不出来,刘文秀便一脚踹在尸体胸口把刀拔出来,转身又迎向下一个。 李定国在官道中段撞上了一队正在集结的沙俄火枪兵。 那队火枪兵在官道边用辎重车和尸体堆了个简易掩体,正往山坡方向架枪。 李定国带着粤军老兵从侧面杀进去,一刀劈翻正在发号施令的沙俄军官,又反手一刀捅进一个试图举枪射击的火枪兵胸口,转身朝身后的粤军老兵们喊道:“一个不留,祭我大明千万英魂。” “杀!!!” 莫罗佐夫在北段入口处组织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百多名亲兵卫队在他身边围成环形防御圈,还有大约两千残余步兵在防御圈外围勉强维持着阵型。 他们把翻倒的炮车堆在官道上,又从周围捡来石块和尸体堆成齐胸高的掩体,火铳手蹲在掩体后头往南面射击,枪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 普列沙科夫站在掩体最前沿,手里的军刀豁了好几道口子。 “督军!” “北面入口外面的明军炮火封锁了官道,辎重队全完了,弹药车被击中起火,火势堵住了入口!” “咱们只有往西北冲破明军炮群才能逃出生天!” 莫罗佐夫站在防御圈正中央,望看一眼四周,不甘心道:“集中所有人马,从官道西北段往外冲。” 莫罗佐夫将军刀指向北面出口方向:“拿下明军炮群,咱们就能活。拿不下,今日便是全军覆没。” 残存的沙俄兵开始向官道西北段集结。 环形防御圈收缩后变成矛头阵型,莫罗佐夫走在矛头正中央,亲兵卫队密密麻麻护在他四周。 两千多残兵在官道上列成密集纵队,火枪兵举着上完刺刀的燧发枪走在最前面开路,步兵紧随其后,还有人拖着几门还能打的轻型野战炮跟在队伍尾部断后。 矛头阵型在官道上往前推了几百步,突然停住了。 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队明军骑兵。 两千余骑,呈扇形散开堵在官道上,马匹喘着粗气,骑手们横刀立马。 锈折的日月旗插在最前面的旗手鞍侧,旗面上满是弹孔和烧焦的痕迹。 为首者身穿明黄劲装,外罩锁子甲,左肩的伤布下还往外渗着血。 他单手控缰,右手握着一柄卷了刃的战刀,刀尖斜指地面。 朱慈烺身侧还有一员凶悍之人,正是艾能奇。 二人策马横在官道正中央,莫罗佐夫在防御圈中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朱慈烺将战刀指向莫罗佐夫:“莫罗佐夫,瑷珲千万将士的英魂,便在孤身后。” “你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说罢,将战刀往前直直劈下。 “杀!!!” 第635章回瑷珲 莫罗佐夫身边的沙俄将士一层一层倒下。 环形防御圈被明军骑兵冲垮之后,残存的沙俄兵在官道上各自为战。 莫罗佐夫身边只剩不到二十个亲兵。 这群人围成一个极小的圈子,把莫罗佐夫护在正中间,手里的燧发枪已经打空了弹药,刺刀上全是豁口,刀尖滴着血。 莫罗佐夫从地上捡起一把军刀。 刀柄上还缠着前任主人的皮手套碎片,掌心握上去能感觉到那股还没散尽的体温。 他抬头望了一圈,满眼都是明军的火把和日月旗。 普列沙科夫倒在他左边十几步远的地方,胸口被马蹄踩塌了,肋骨从军服破口处刺出来。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瞳孔里映着火把跳动的光。 “督军,是明太子!” 一个亲兵手指向北面入口方向喊道。 莫罗佐夫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骑兵队形的最前端,那个穿明黄甲胄的年轻人勒住了马。 朱慈烺翻身下马,握着战刀,一步一步往莫罗佐夫那边走。 艾能奇从侧面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握刀跟上。 朱慈烺走到距离莫罗佐夫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站定。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左脸颊那道铅弹擦出的伤痕还没结痂,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 莫罗佐夫看清了这张脸。 就是这张脸,在豁口上喝了三天半的茶,让他在瑷珲城下白白耗了三天半。 朱慈烺将战刀平举,刀尖指向莫罗佐夫。 “降还是不降?” 莫罗佐夫听不懂汉话,但他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思。 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指,重新握紧,刀身横在胸前。 两个亲兵嘶吼着先冲了上来。 朱慈烺侧身避开第一柄刺过来的刺刀。 刀尖擦着锁子甲的腰侧划过去,在铁环上擦出一溜火星。 他反手一刀,刀刃砍在第一个亲兵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丢了枪,还没退后半步,朱慈烺已经欺身撞进他怀里,战刀斜着往上捅,从肋骨缝刺进去,刀尖刺穿肺叶时带出一声极短的闷哼。 另一个亲兵的刺刀跟着捅到。 朱慈烺从第一个亲兵胸口拔出刀,来不及格挡,只能往后撤了半步。 刺刀扎在他左臂的锁子甲上,铁环被捅断了几扣,刀尖刺进肉里约莫半寸。 护卫武官脸色骤变,拔刀就要冲上来,却被艾能奇拦住:“相信殿下!” 此时,朱慈烺闷哼一声,右手战刀横着劈过去。 刀刃砍在那亲兵的脖颈上,血喷了他半边脸。 那亲兵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一具尸体上,连人带尸一起栽倒。 朱慈烺抬手用袖子蹭了蹭眼皮上的血,将战刀重新指向莫罗佐夫。 “降,还是不降?” 十几个亲兵同时扑上来。 这一次朱慈烺没有再孤身迎战。 身后,艾能奇、护卫武官从不同方向冲上来,五柄刀、两杆矛同时截住那些亲兵。 不到一盏茶工夫,莫罗佐夫身边最后十几个亲兵全部倒下。 尸体横七竖八堆在他脚下,血水顺着官道上被冻裂的缝隙淌出去老远。 莫罗佐夫站在尸体堆中间,双手握着军刀,刀尖对着朱慈烺。 朱慈烺握着战刀走到他对面五步远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 莫罗佐夫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军刀斜着劈下来。 朱慈烺侧身用刀背磕开这一刀,手腕被震得发麻但还是死死握紧刀柄,卸开力道的同时反手一刀劈回去。 刀锋擦过莫罗佐夫的军刀刀身,迸出一溜火星,两柄刀在夜色中绞在一起,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白里的血丝。 莫罗佐夫猛的发力,将朱慈烺推后了半步,稳住身形后,战刀从下往上撩,刀背狠狠砸在莫罗佐夫握刀的手腕上。 军刀脱手飞出,在泥地上弹了一下便不动了。 莫罗佐夫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砸得发麻的右手,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朱慈烺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刀背反手砸在他左侧太阳穴上。 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恰好砸晕。 莫罗佐夫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脸埋在官道上的血泥里不动。 朱慈烺拄着战刀喘了几口粗气,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转头对身后将士说道:“绑了,单独关押,严加看守。” “若让他逃了,孤拿看守是问。” 已经武官大步上前,从腰间解下麻绳,将莫罗佐夫双手反绑,打了三个死结,拽了拽绳头确认结实了才起身。 两个辅兵抬着担架跑过来,将莫罗佐夫搬上担架抬走了。 朱慈烺将战刀往地上一插,环顾四周。 孙吴山这段官道已经看不出路的模样了。 七里长的狭窄山道被炮火犁了整整一夜,路面上铺满了尸体、碎肉、翻倒的炮车和无主的战马。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尸体上,映出一张张凝固在惊恐中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官道两侧的泥沟里积着暗红色的血水,血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传令下去。” 朱慈烺转过身,继续道:“收拢所有俘虏,缴械后统一押往瑷珲。” “受伤的俘虏由军医救治,不得虐待。” “重伤的,能救就救。救不了的,给他们一个痛快,不许折辱尸体。” 他把战刀拔出来,在泥地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垢:“各营清点战损,天亮前将阵亡名单报到我的案头。” “大明将士的遗体全部收殓,一具不许遗落在战场上。” “方圆十里内的溃兵,由关宁骑兵追剿,但不许深入密林。” “追出十里还追不到的便收兵,不必为了几个溃兵折损人手。” “是。” 诸将应声领命。 天边露出一抹灰白的时候,军医刚替朱慈烺处理完左臂的刀伤。 刀口不算深,但边缘被军袍布片和血垢糊了一整天,清理创口时军医用烧酒冲洗了三遍才露出底下干净的创面。 军医敷上止血药粉裹好伤布退出去,艾能奇便掀帐帘进来。 “殿下,溃兵清剿完毕。” “方圆十里内俘获溃兵一千三百余人。” “莫罗佐夫呢?” “醒了,绑在俘营营的单独帐篷里。一句话不说,给他水也不喝。” 艾能奇顿了一下:“要不要末将去审一审?” “不急。让他先饿着。” “饿上两天,自然会开口。” “现在,咱们最重要的就是快速清理战场,马上回瑷珲。” “那边的兄弟还等着咱们回家呢。” 艾能奇深呼一口气:“陛下说的事,兄弟们还等着咱们呢。” “我这就督促他们。” 第636章一路走好!!! 队伍回到瑷珲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一支刚刚击溃数万沙俄大军的大明军队,此刻无人欢呼。 映入他们眼帘,已经不是昔日的瑷珲,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朱慈烺步行穿过南门废墟,来到城北的碎石滩上,大明将士的遗体还在这片废墟之下。 十几日前他们在这里用命守住了瑷珲,死后也没人来得及替他们收殓。 朱慈烺在碎石滩边沿站了片刻,随后脱下锁子甲搁在地上,卷起袖口,弯腰从碎砖堆里抬起第一具遗体。 那是个年轻火铳手,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稚气,胸口被铅弹打穿了两个窟窿。 朱慈烺一只手托着他后脑,一只手托着膝弯,将他从碎石堆里抱起来。 艾能奇从后面追上来,伸手要接。 朱慈烺没松手,只说了句:“让将士们把同袍的遗体都抬出来,一具不许落下。” 他把遗体抱到城外那片空地上,轻轻搁下,又转身往回走。 关宁军下了马,川军和粤军放下手里的干粮,京师新军从炮车上跳下来,所有人默默散入废墟。 刘文秀带着几十个川军老兵蹲在城北豁口那片碎砖堆里。 赵老根的腰刀别在腰后,他弯着腰从砖石缝里往外扒人。 扒出一个,翻过脸来看看,认出是谁,便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拿炭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搁在遗体旁边。 赵老根蹲在一具被碎砖埋了半截的尸体旁,拿袖子擦掉那人脸上的血泥,哑着嗓子说:“这是孙有田。” 刘文秀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孙有田的腰刀还死死地握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豁口,刀柄缠的麻绳被血浸透了,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 刘文秀蹲下身,伸手把孙有田歪到一边的领口拉正,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然后从赵老根手里接过木牌,插在孙有田身旁的雪地里。 “下一个。” 越来越多的尸体从废墟中挖出来,尸首健全的没有几个。 辅兵们扛着担架在废墟中来回穿梭。 每抬出一具遗体,便有人从怀里掏出木牌,用炭笔写几个字,插在遗体旁的雪地里。 一连数日,城外那片空地上新挖的墓坑越来越多,万余座墓坑在江畔雪地里排列成行,从瑷珲城外一直延伸到大江东岸那面山坡脚下。 直到第七日黄昏,最后一批墓坑填实。 新坟上方覆着新土,被夕阳照得泛黄。 万余座坟,万余块青砖墓碑,万余个名字,在江畔雪地里绵延成一片沉默的方阵。 江风吹过,插在墓前的白幡哗哗响成一片。 朱慈烺在墓地正前方设了灵堂。 灵堂很简陋,几根烧焦的椽子搭成架子,蒙上从破帐篷上拆下来的白布。 供桌上摆着几碟干粮、几碗酒、一盏长明灯。 供桌后方竖着面日月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朱慈烺站在供桌前,川军、粤军、关宁军、京师新军、炮营,余将士跪在墓地前方,军袍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兄弟们,瑷珲守住了。” “罗刹鬼被挡在外兴安岭以北,大明的疆土没少一寸。” “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渗进了这片黑土。” “日后这片土地上种出的粮食,养活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这日子是谁拿命换来的。” “孤...” “孤没什么可给你们的。” “只有一句话,你们的父母妻儿,朝廷养到老,养到大。” “你们的儿子女儿,朝廷供他们读书识字。” “你们的名字,会永远刻在瑷珲城南门外的石碑上,刻在奉天府忠烈祠的墙上,刻在京师的国史里。” 他放下祭文,端起供桌上一碗酒,举过头顶。 “诸位英烈,喝碗酒,暖暖身子。” 万余将士同时举起酒碗。 酒水洒在冻土上,渗进新坟的泥缝里。 朱慈烺把空碗搁回供桌,双膝缓缓跪地。 身后万余人同时跪倒,甲片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风灌进灵堂,白幡哗哗响。 长明灯的火苗忽闪了几下,又稳住了。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 入夜后朱慈烺回到府衙正堂。 正堂的屋顶塌了半边,文书官们就在没塌的那半边支了几张条桌,桌上堆满了阵亡将士名册。 朱慈烺让文书官把各营报上来的名单逐条念给他听,他逐条核对。 名字、籍贯、阵亡时间、阵亡地点、遗骨安葬位置,每一条都要对得上。 “孙有田,四川人,川军左营把总。城西缺口白刃战阵亡,遗骨安葬于瑷珲城南墓地甲区三排。” “对。下一人。” “田老顺,山东济南府人,川军炮营把总。城西角楼炮战阵亡,遗骨安葬于瑷珲城南墓地甲区五排。” “对。下一人。” 一个老文书官念到第三十几人时,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朱慈烺:“殿下,这名册上的人,您怎么一个一个都记得?” 朱慈烺搁下笔:“这些人为了大明战死,若是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孤这个太子就白当了。”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往下对,这一对,半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日清晨,城南的一处小山丘。 黄得功一马当先勒马山丘之上。 身后马蹄声渐次停歇,高杰和李猛从左右两侧策马上来,三骑并列山丘顶端。 三人望着瑷珲顿时一惊:“这...”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全是墓碑。 万余块青砖,万余座坟,从城外一直排到江东岸的山坡脚下。 插在坟前的白幡在风里哗哗响,墓前摆着的粗瓷碗里冻着一层薄冰。 黄得功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伸手摘下头盔,搁在鞍侧。 高杰的喉结滚了一下,也摘了盔。 李猛最后一个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裹头布。 三人并立在山丘上,没人开口。 身后三万独立旅将士列阵完毕。 步兵方阵排得整整齐齐,燧发枪扛在肩上,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色,骡马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冻土。 黄得功转过身,大喝一声:“独立旅全体将士,向大明的英雄致敬!” “朝天鸣枪!” 前排火铳手同时举枪。 三千杆燧发枪指向天空。 “放!” 枪声在山丘上炸开,震得江畔那片白桦林的枯枝簌簌发抖。 硝烟腾起,被风撕成淡蓝色的长带,往南飘去。 三排枪响过后,山丘上安静下来。 高杰从马背上解下酒囊,往下一倾,烈酒洒在地上,洇开一团暗色。 “诸位兄弟。” “我们来迟了。” 第637章北上!!! 半个时辰后,瑷珲残存的府衙正堂只剩半边屋顶。 文书官在没塌的那半边支了几张条桌,桌上堆满了阵亡名册和善后清册。 朱慈烺坐在条桌后面,面前摊着刚从南门外拓回来的墓碑名录。 刘文秀、李定国、吴三桂、艾能奇、赵黑塔站在条桌两侧。 黄得功、高杰、李猛三人跨进正堂时,朱慈烺搁下笔抬起头。 “三位将军,请坐。” 高杰大步走到案前,扫了一眼摊开的名册,喉结滚了几下:“殿下,多少弟兄?” 朱慈烺沉默了一息:“战死一万两千三百余人,伤者逾万。川军、粤军折损过半,关宁军也折了不少人手。” 高杰的脸色沉了下去。 李猛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没说话,双手抱在胸前,指节攥得发青。 黄得功摘下头盔搁在门边的条凳上,走到案前。 “殿下,那罗刹鬼呢?” 刘文秀从条桌旁走出来,站在墙上那幅残破的黑龙江舆图前,简要汇报了瑷珲血战始末。 黄得功听完,一拳砸在条案上。 木案咔嚓裂开一道缝,缝从案角一直裂到案心。 “这帮罗刹鬼,该杀!” 高杰上前一步:“殿下,末将请为前锋,即刻渡江!” 李猛从门口走到案前,抱拳道:“末将也愿为前锋。” 吴三桂从条桌另一侧走出来,手指点在舆图上雅库茨克的位置:“雅库茨克城墙虽不如瑷珲坚固,但城内粮草充足,据俘获的沙俄溃兵交代,守军不下数千。” 他的手指在雅库茨克周围画了个圈,圈出外围的卫堡:“城外还有几座卫堡,据俘虏交代,卫堡间有堑壕相连。” “如今独立旅主力已至,兵力、火力、士气均占绝对优势。” “莫罗佐夫主力已在孙吴山被全歼,留守雅库茨克的部队闻讯后必然军心动摇。” “若等他稳住阵脚、等沙皇从西线再调援军过来,到那时再打,便是攻城硬仗。” 他的手指从雅库茨克往西画了一道箭头:“雅库茨克以西是鄂毕河、额尔齐斯河,沙皇若从莫斯科调兵,走西伯利亚驿道,最快也得数月才能到。” “但若咱们拖上俩月,他的援军就能从驿道上源源不断开过来。” 黄得功抬起头,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碗仰脖子灌下去,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还等什么明日卯时?” “今夜就北上?” “还是现在就走。” “你急什么。” 高杰接口道:“明日也不迟,让兄弟们休整一晚,才好杀敌。” “也是,是我太急了。” “黄将军报仇心切,孤知道。” “孤也想今日北渡黑龙江,但孤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说着,朱慈烺手指点在瑷珲北面的黑龙江江面上:“渡江地点,就定在瑷珲城北上游十里处的浅滩。” “那里江面宽、水深不过腰,冰层厚度足够支撑炮营的辎重车通过,两岸坡度平缓,渡江后可直接往北推进。” 手指往北画了一道线:“渡江后沿乌第河谷地北上。河谷地势平坦,两侧丘陵高度不过三五十丈,地形开阔,便于炮营展开,全程约四百。” 他转过头,看着诸将。 “明日寅时造饭,辰时北渡黑龙江。” “此战,以独立旅为主攻,刘将军、李总督、吴将军各率所部从侧翼策应。” “赵将军部炮营作为火力支援,渡江后在乌第河谷地预设炮位。” 诸将闻言,同时抱拳道:“末将领命!” ...... 次日辰时,号角吹响。 独立旅数万将士从瑷珲城北浅滩渡江。 黄得功率第一营打头,高杰第二营居中,李猛第三营殿后。赵黑塔炮营的六百门佛朗机炮和一百门红夷大炮拆成零件,装在驮马上分批渡江。 刘文秀的川军残部从上游十里处渡江,李定国的粤军从下游渡,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沿江岸往西迂回,四路人马在北岸密林边沿会合时,日头刚爬到天顶正中。 没有片刻休整,黄得功把马刀往前一指,数万独立旅将士沿着乌第河谷地往北铺开,步兵居中,骑兵护住两翼,炮营的驮马队跟在步兵后方三里处。 五月初的乌第河谷地,冻土早已化透。 马蹄踩在泥浆里,每一步都带起一蓬黑泥。 驮马拖着炮车在泥地里挣命,辅兵们脱了靴子光脚推车,泥浆漫过脚背,冷得刺骨。 黄得功率部最先接敌。 雅库茨克外围第一座卫堡建在乌第河西岸一处低矮山包上,堡墙是圆木夹土夯成的,不高,但堡外挖了一道两丈宽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堡内守军约三百人,配备十余门轻型野战炮。 黄得功没有强攻。 他让步兵在壕沟外列阵,火铳手压住堡墙上的射击孔,然后派人给赵黑塔传话。 赵黑塔带着五十门佛朗机炮赶上来。 炮手们在壕沟外六百步处架炮,五十门炮分两排梯次排开,霰弹子铳塞进炮尾,闭锁扣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放。” 二十五发霰弹同时扫在堡墙上,圆木被铅弹打得木屑横飞,夯土从木缝里往外迸。 第二轮二十五发追着第一轮的弹着点打,堡墙正面的圆木被打断了三根,夯土墙芯塌了一截。 第三轮打完,堡墙上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射击孔了。 赵黑塔让炮手换开花弹,往堡门方向打了五轮。 堡门被打成碎片,门洞里腾起烟尘,烟尘里隐约能看见倒卧的尸体。 黄得功率部踩着炸塌的堡墙缺口冲进去。 战斗持续了两刻钟。 堡内三百守军,打死两百余,俘虏九十余。 “继续往北。” 黄得功把缴获的军刀往腰里一别,翻身上马。 接下来半个月,明军以同样的方式拔掉了雅库茨克外围全部十七座卫堡。 赵黑塔的炮营每到一处便架炮轰击,步兵等堡墙打出缺口便冲进去白刃清剿,骑兵在外围截杀逃窜的溃兵。 五月二十七,明军兵临雅库茨克城下。 雅库茨克城建在勒拿河西岸一处高地上,城墙是石块夹夯土筑成的,高约三丈,四角有望楼,城外挖了一道引水灌入的护城壕。 城墙上架着五十余门欧式野战炮,守军约四千人,守将是莫罗佐夫留在后方的副手,一个叫彼得罗夫的上了年纪的军官。 彼得罗夫站在城头望楼上,望远镜里看见的是铺天盖地的明军营地。 步兵营帐沿着勒拿河岸排出数里,骑兵的马桩在营地外围扎了一圈,炮营的数百门炮已经在城东南和城西南两处高地上预设了炮位。 当天夜里,朱慈烺派人往城里射了劝降书。 次日天明,城头上升起一面白旗。 彼得罗夫率城内四千守军开城投降。 一个月后,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坐在多棱宫的御座上,面前跪着从西伯利亚驿道上一路狂奔回来的信使。 信使的军服被泥浆和汗水浸得发硬,嘴唇干裂出血,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已经碎裂的军报。 军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远东总督莫罗佐夫以下六万三千将士,自瑷珲至雅库茨克,全军覆没。 明军已据雅库茨克,西伯利亚门户洞开。 多棱宫里安静了很久。 沙皇将军报慢慢折好,搁在御座扶手上。 窗外,克里姆林宫的钟楼在暮色中敲响,钟声沉沉的,一下接一下撞在莫斯科河的水面上。 他望向东方,轻叹一声:“完了!” 第638章北庭府 雅库茨克城内,总督大厅。 帐中那张新绘的勒拿河流域舆图摊在案上,炭笔标注的箭头和圈点密密麻麻。 诸将围案而立。 朱慈烺站在舆图正前方,手里捏着一根炭笔。 “北疆这一仗,打了数个月。” 他炭笔点在瑷珲的位置上,又往北划了一道线,停在雅库茨克:“从瑷珲到这里,咱们用万余条人命换了四百多里地。” 帐中没人接话。 朱慈烺抬起头,扫视诸将。 “孤已八百里加急奏报父皇。今日要议的,是这四百多里地怎么守。” 炭笔在雅库茨克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设北庭府于此,辖勒拿河以东新拓之地。” “雅库茨克城改名北庭城,为北庭府治所。” 黄得功上前一步。 “殿下,末将愿留守北庭。” 朱慈烺看着他。 “你想好了?这里比瑷珲还往北四百余里,冬天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 “想好了。” 黄得功咧嘴一笑:“他们各自都有防区,独立旅乃大明王师,不能全部久待,末将可以镇守这段空缺。” “再说了,罗刹鬼吃了这么大亏,保不齐哪天又摸回来。” “末将在这儿守着,他们来多少,末将就埋多少。” 朱慈烺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已经草拟好的委任文书。 “黄得功听令。暂授北庭总兵,率独立旅第一营留守北庭府。” “北庭府一切军务防务,由你全权节制。” “遇有边衅,可先行后奏。” 黄得功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文书:“末将领命。” 朱慈烺又看向赵黑塔。 “赵将军,你率炮营留守北庭。” 赵黑塔抱拳道:“末将领旨。” “刘将军。” 朱慈烺转向刘文秀。 刘文秀裹着伤臂走上前。 “你率川军残部留驻北庭,协理北庭军务。你是老将,北庭初创,诸事繁杂,你在旁辅佐黄将军,孤放心。” 刘文秀抱拳而道:“末将领旨。” 朱慈烺扶起他,低声说了句:“伤还没好利索,北庭的冬天比瑷珲还冷,多保重。” 刘文秀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朱慈烺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继续标注。 “独立旅主力由高杰、李猛二位将军率领,护送孤南归京师。” 高杰和李猛同时抱拳。 “李总督。” 朱慈烺看向李定国:“粤军伤亡最重,万人来,能站着的不到三千。你率粤军残部返回辽东休整补充,兵员优先从辽东屯垦民夫中征募。” “还有,若是有新来的倭国罪人,优先送到北庭来,父皇说过,这里最适合这帮倭人罪孽种土豆了。” 李定国闻言一笑,西伯利亚是什么气候,让它们过来种地,就是一种带着活着希望的缓刑,抱拳而道:“末将领命。” “吴将军,关宁军返回锦州休整。关宁铁骑此战功不可没,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孤会上报朝廷。” 吴三桂抱拳:“末将代关宁军将士谢殿下。” 朱慈烺最后看向艾能奇。 “艾将军,你接替刘将军署理黑龙江府军务。黑龙江府是北庭府的后方,粮道、驿站、军械转运都在你手里。” “北庭府守不守得住,一半靠刘、黄、赵三位将军,一半靠你。” 艾能奇双手接过委任文书,抱拳道:“末将必不负殿下重托。” 散帐后,诸将各自回营整顿兵马。 城西高地上,赵黑塔蹲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手里捏着炭笔,膝上摊着一张雅库茨克周边的地形草图。 黄得功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根草根。 “这里。” 赵黑塔炭笔点在草图上一个标记:“城东南三里,地势高出城墙两丈有余,射界覆盖勒拿河上游渡口和城东正面开阔地。第一炮群放在这儿,主防东面。” 炭笔往左移了寸许。 “城西南二里,这片土丘坡度平缓,炮车能直接推上去。” “第二炮群放在这儿,主防南面官道。” “红夷大炮部署在第二炮群后方,居高临下覆盖整个南面河谷。” 炭笔又移到城墙正北。 “第三炮群放在城北江岸高地,防北面来犯之敌。三门炮群互为犄角,射界交叠,不留死角。” 黄得功把草茎吐出来,凑近了看草图。 “三十门雷霆炮你打算怎么分?” “第一炮群十二门,第二炮群十二门,第三炮群六门做机动。” 赵黑塔用手指在草图上比划着射界覆盖范围:“雷霆炮射速快但炮管容易过热,不能集中用。” “三门一组轮换射击,能保持不间断压制火力。” 黄得功直起腰,环顾四周,问道:“你说,罗刹鬼还会再来吗?” 赵黑塔搁下炭笔,想了片刻。 “会。但不是现在。” “哦?” “莫罗佐夫六万多人全折在瑷珲和孙吴山,沙俄西线还有波兰人虎视眈眈。” “他们至少得缓个几年才能再拉出一支能打的东征军。” “但几年以后...” 赵黑塔抬起头,望向西面那片灰蒙蒙的冻土荒原:“以咱们陛下的胃口,那片西伯利亚平原都将归属大明。” “虽然现在没有用,一旦咱们大明的铁轨铺设过来,那这里的用不完的皮毛、木材和矿都将能源源不断输送到大明腹地。” 黄得功闻言一笑:“这么一说,咱们这也算是来了一次封狼居胥了。” 赵黑塔将草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虽然咱们比不上霍去病,但这功绩却是实打实的,百年之后,咱们下去了,也有吹牛资本不是。” 黄得功愣了一下,随后大笑一声:“哈哈哈...你这家伙!” ...... 数日后,瑷珲。 大军南返至瑷珲已是午后。 朱慈烺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城南那片墓地。 万余座青砖墓碑在江畔雪地里排列成行,从瑷珲城外一直延伸到大江东岸的山坡脚下。 供桌已在墓地正前方支了起来。 桌上摆着几碟干粮、几碗酒、一盏长明灯。 朱慈烺走到供桌前站定。 身后诸将列成横排,再往后是独立旅主力万余将士,甲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色。 艾能奇率黑龙江府留守将士于侧列队,军容整肃。 王承恩的徒弟小德子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走上前。 木匣不大,匣面上刻着四个字:瑷珲忠魂。 朱慈烺打开匣盖。 他从供桌上取过一只锦囊,转身走到墓地最前排那座新坟前,弯腰,从坟前捧起一抔土。 随后将土缓缓倒入锦囊,扎紧囊口,置入木匣。 又从案上取过阵亡名册。 那名册他已逐条核对过,万余人的姓名、籍贯、阵亡时间、安葬位置,朱笔圈过的名字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页。 名册置入木匣,覆在那抔净土之上。 最后他走到供桌后方,亲手将那面残破日月旗从旗杆上解下来,将其叠好,轻轻搁在名册上方。 合上匣盖。 “封匣,带他们回家。” 小德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锁,穿过匣扣,咔嗒一声锁死。 朱慈烺端起供桌上一碗酒,转向万座新坟。 “诸君在此安息。” “英魂永镇山河。” 他举碗过顶,朗声而誓。 “你等家人,孤必照看好。此生若负此诺,天地不容。” 酒水洒在冻土上,渗进新坟的泥缝里。 万余将士同时单膝跪地,甲片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江畔唯有猎猎白幡在风中哗哗作响,碗中那点残酒微微晃动。 朱慈烺将空碗搁回供桌,转过身。 “艾将军。” 艾能奇站起身,大步走到供桌前,单膝跪地。 朱慈烺从案上取过一面军旗,旗面崭新,日月星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鲜红刺目。 “此旗,授黑龙江府留守诸军。” 艾能奇双手接过军旗,旗杆拄地,站起身,将旗面展开。 江风将旗帜扯得笔直。 艾能奇将军旗往地上一顿,旗杆尾部插入冻土寸许,他单膝跪地,手按胸口,朗声道:“末将誓守此城。人在城在,旗在土在。” “若有一日北疆有失,末将必先于诸君战死于瑷珲城头。” 身后数千留守将士齐声高呼。 “人在城在!旗在土在!” 朱慈烺弯腰扶起艾能奇,伸手替他将肩甲上一块没扣好的皮绳系紧。 “这瑷珲城下万余英魂,孤便托付给你了。” “末将必不负殿下所托。” 第639章给罗刹的国书 半个月后,北京,乾清宫。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刚从广州发来的南海水师巡航奏报。 彭仁的字一如既往地潦草。 奏报里说南海巡逻船队在曾母暗沙以南发现两艘不明国籍的三桅大舰,航向东北,航速极快,明军哨船追了半日没追上。 彭仁推测可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派出的侦察舰,建议加强南海巡逻频次。 朱友俭搁下奏报,正准备提笔批复,王承恩从门外进来。 “皇爷,澳门葡萄牙商馆理事若昂·佩雷拉求见。上月约的,谈大米续约之事。” 朱友俭看了眼墙上那面新挂上去的黑龙江舆图,嘴角微微上扬。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佩雷拉走了进来,朝朱友俭鞠了一躬,用着磕磕绊绊大明官话说道: “陛下,上月又有一批三万石南洋大米运抵复州港。” “鄙商会已备好下一批四万石,预计下月中旬装船。” 朱友俭接过王承恩递来的购米清单,逐行扫了一遍。 “数目对得上。米价照旧,这次朕要加购五十万石,日后大明每年会向商会采购至少百万石粮食。” 佩雷拉愣了一下。 每年至少百万石,商会从暹罗和越南采买,哪怕是精米,一石也不过零点四两白银,算上每石运输一点五两,那成本就是一点九两,大明报价二点五两,每石利润零点六两,百万石就是六十万两。 也就是说,商会光是给大明采买粮食,每年至少六十万年的收入。 他有点不敢相信,原先以为也就小几十万石的单量。 “陛下的意思是...” “朕说了,这是一笔长期买卖。” 朱友俭搁下清单,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朕对葡萄牙商馆这些年来的履约很满意。” “多加一些订单,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日后采购量也会逐年递增,葡萄牙商馆在大明的生意,还长着呢。” 佩雷拉连忙又鞠了一躬:“鄙商会定不负陛下信任。” “那就好。” 朱友俭放下茶碗,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继续道:“对了,有件事顺带提一下。” 佩雷拉屏住呼吸。 他在澳门待了十几年,跟大明官员打过无数次交道,知道这顺带提一下才是真的要紧事。 “佩雷拉先生想必也听说了,朕的军队前阵子在北边跟沙俄人打了一仗。” 佩雷拉点头。 他当然听说了。 澳门港口里那些从南洋来的商船,早在三个多月前就在传明军跟沙俄在黑龙江打起来了,打得很大,但具体战况谁也不清楚。 “打完了。” 朱友俭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沙俄远东总督莫罗佐夫率六万余人来犯,全军覆没。” “莫罗佐夫本人被俘,雅库茨克以及沙俄整个远东已入大明版图。” “朕的儿子前段时间在那儿设了北庭府,当地着民成了大明子民,朕将他们命名为俄罗斯族。” 佩雷拉的手微微一抖。 六万多的精锐之师就这样全军覆没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朱友俭的脸色。 朱友俭正端着茶碗喝茶,神态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朕写了一封国书,想委托你们的商船转交给沙皇。” 朱友俭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封。 信封很厚,火漆上盖着大明皇帝的玉玺印。 信封正面用汉文和俄文两种文字写着收件人:俄罗斯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亲启。 佩雷拉双手接过国书,分量压在掌心上,比看上去重得多。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黑龙江舆图前。 “你去过圣彼得堡吗?” 佩雷拉摇头。 “那地方太远,太远了。从雅库茨克往西还得走上几千里,穿过西伯利亚,翻过乌拉尔山,才能到沙俄腹地。”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佩雷拉:“朕在江户跟荷兰人和大不列颠人都打过交道。” “朕知道你们欧洲的规矩,国书这东西,得派使臣当面递交。” “但朕暂时抽不出人手走那么远的路,所以想请葡萄牙商馆帮这个忙。” “你们有商船跑印度洋,从果阿经波斯到里海,再从里海北岸进俄境,比朕派人过去快得多。” 佩雷拉双手捧着国书,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帮大明转交一封国书给沙皇,对葡萄牙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麻烦的是这封国书一旦送到,万一沙俄跟大明之间的战争进一步扩大,葡萄牙夹在中间怕是不好做人。 “陛下,鄙商会...只是商人。” “朕知道你们是商人。”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朕才托你们。” “商人没有政治立场,只是帮忙转交一封信。” “沙皇总不能因为这个派兵去你们国家找你们麻烦吧?” 佩雷拉犹豫了一下。 朱友俭接着说:“朕也不白托你。这封国书送到莫斯科,朕额外支付运费两万两。” “当然,若贵商船途经欧洲时,能向诸国稍作提及大明的东线战况,比如沙俄六万大军全军覆没的事,朕可以多给八万两辛苦费。” 闻言,佩雷拉瞬间不抖了。 这哪里是托人转交国书,这是让葡萄牙替他大明在欧洲放消息。 沙俄六万东征军全军覆没,这个消息一旦在欧洲传开,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瑞典人、波兰人...所有人都会重新掂量大明的分量。 而葡萄牙作为大明的消息源,在欧洲外交场上的话语权也会水涨船高。 而且只是送一封国书,顺路在传递点消息,就有十万两入手。 用大明的话,这是一石三鸟之事。 佩雷拉将国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鄙商会定将国书安全送达莫斯科。” “沿途途经里斯本、果阿、波斯诸港时,鄙人也会亲自向当地商馆通报大明北疆大捷之事。” “很好。” 朱友俭坐回案后,提起笔:“那朕便替北庭府和黑龙江府的将士,多谢佩雷拉先生了。” 送走佩雷拉后,王承恩来到朱友俭身边,问道: “皇爷,既然委托了他们,那事...” “让锦衣卫那边照办。” “让蒙古商队和通古斯部落把话带进西伯利亚驿道,就说大明铁甲舰将溯鄂毕河而上,水陆并进直取莫斯科。” “等沙皇收到国书的时候,这些流言也该传遍沙俄了。” “他信也得信,不信也得掂量掂量。” “这次,必须让沙皇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西比利亚平原这块地,必须作为我大明千万将士补偿。” “对了。” 朱友俭话锋一转,问道:“抚恤金发放得如何?” “第一批抚恤金已经发放下去了。” “很好,让他们加快速度,绝不能让咱们大明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是,皇爷。” “恩,你麾下的厂卫也要加紧盘查,莫让蛀虫钻了空子,弄虚作假,贪污抚恤金。” “还有,告诉那帮厂卫,办这差事的不止东厂一家,让他们自己掂量着,不要为了一时的私心,断了自家小命。” “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也不会放过一个蛀虫。” “老奴明白,定会督促他们办好差事。” 第640章杜马会议 一月后,西伯利亚驿道上,几支商队正在驿站围炉烤火。 “听说没?明军的铁甲舰,就是那种浑身包铁、桅杆上冒着黑烟的铁怪物,已经在黑龙江口集结了,要顺着鄂毕河一直往西开,开到莫斯科去。” “吹吧你,船能开到莫斯科?” “怎么不能?鄂毕河夏天水大着呢,铁甲舰正好能在河里跑。” “再说人家那船不用帆,冒黑烟就能走,逆水也照样跑得飞快。”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表哥的表弟的弟妹的姐夫的弟弟就在大明天津港做皮毛生意,亲眼看见的。” “他说那铁甲舰上装了不下百门炮,一炮下去,城墙都能炸塌半边。” “完了完了,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打什么仗?明军都占了雅库茨克了,下诺夫哥罗德还远吗?” 类似的话在驿道上越传越广。 商队往西走,流言便往西跑。 信使的马还没到喀山,关于大明铁甲舰溯鄂毕河而上的故事已经传到了下诺夫哥罗德的集市上。 集市上的皮毛贩子们交头接耳,添油加醋说亲眼见过那铁甲舰从黑龙江口开出来,甲板上站满了明军士兵,船舷两侧的炮门全都敞着。 有人反驳说明军根本不需要铁甲舰,光是骑兵就够俄国喝一壶的。 争执到激烈处,几个贩子差点在集市上打起来。 流言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在盛夏的西伯利亚驿道上轰隆隆地往西碾过去。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多棱宫。 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坐在御座上,面前那张橡木长桌两侧坐满了杜马会议的贵族和将领。 不一会儿,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贵族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财政清单。 此人是俄国财政大臣戈利岑。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与大明议和。” 话音刚落,对面席位上便有人拍案而起。 大贵族莫罗佐夫,论辈分是被俘总督的族叔,满脸花白络腮胡,拳头砸在橡木桌上震得烛台晃了几晃。 “议和?我侄子在瑷珲被俘,六万俄军将士横尸异乡,你让陛下议和?” “我大俄国的尊严不容践踏!” “必须立即征召新军,举全国之力东征复仇!” 戈利岑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份财政清单摊开在桌上。 “莫罗佐夫伯爵,你可知国库还剩多少钱?” 莫罗佐夫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去年远征远东,军费开支折合白银约八百万卢布。” “六万余人的装备、粮草、弹药,全部丢在了瑷珲和雅库茨克。” “军械损失暂且不论,光是重新征召同等规模的军队,至少需要三百万卢布的启动资金。” 戈利岑的手指在清单上逐项往下点。 “而眼下国库盈余不足两百万卢布。” “西线对波兰的战事虽已停火,但边境驻军仍需维持,每月军饷粮秣开支约十二万卢布。” “若再开东线战事,陛下须先筹到至少五百万卢布,才能支撑一场为期半年的远征。” “敢问莫罗佐夫伯爵,这笔钱从哪里来?” 莫罗佐夫的胡子抖了几下:“可以加税。” “加税?” 戈利岑转头看着他,浑浊的蓝眼珠里满是疲惫:“去年为了远征远东,已经在农奴身上加了三成的人头税。” “再加,伯爵是想让莫斯科街头挤满逃荒的农奴吗?” 莫罗佐夫语塞。 另一名年轻将领从主战派席位上站起来,此人是莫罗佐夫家族的子侄辈,名叫安德烈·莫罗佐夫。 “难道就这么算了?” “六万将士的血白流了?” “我叔叔还在明国人手里,你们就坐在这里算账,连一枪都不打算放?” “安德烈。” 戈利岑叹了口气:“你叔叔被俘,我们都很难过。” “但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整个俄国拖进深渊。” “明军能从瑷珲一路打到雅库茨克,沿途拔掉十七座卫堡,全歼我军六万余人,这绝不是侥幸。” “他们的火炮射程远、精度高,骑兵冲击力极强,而且打仗极其狡猾。” “我们在欧洲战场上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是从逃回的溃兵口中整理出来的战况描述。 “瑷珲城下,明军仅以万余残兵便挡住了我攻城大军十几天。” “这是全新的敌人,我们需要时间去了解他们。” 安德烈还想说什么,被坐在主位附近的另一位老贵族抬手制止。 “戈利岑公爵说得有理。” 说话的是沙皇的舅舅米洛斯拉夫斯基,七十多岁的老臣,在杜马中说话分量极重:“眼下国库空虚,西线波兰虽签了停火协议但随时可能翻脸。” “瑞典人在波罗的海也没安分。” “若再开东线战事,俄国将三面受敌。” “到那时候,别说是西伯利亚,连莫斯科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转向沙皇。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东线,集中精力处理好西线事务。” “波兰停火协议明年到期,瑞典人在涅瓦河口又增了兵。” “若明军真的继续西进,俄国将腹背受敌,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祸。” 多棱宫里争吵声越来越大。 主战派怒吼着俄国的尊严,主和派掰着手指算国库存款,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既不议和也不开战,原地僵持,等俄国恢复元气再说。 这个方案立刻被戈利岑否决了。 “僵持?拿什么僵持?雅库茨克以西一千多俄里没有一座像样的堡寨能挡住明军。” “他们要是不等我们恢复,直接挥师西进怎么办?” “等到他们推进到乌拉尔山脚下再谈判,那就不是勒拿河以东的问题了。”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天色暗下来,沙皇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御座上,目光在争吵的臣子之间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御座扶手,节奏不紧不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黄昏时分,多棱宫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浑身泥泞的信使踉跄着跨过门槛,军靴上的残雪还没化净,化出的水渍在拼花地板上拖出两道深色的印子。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军报。 “陛下,西伯利亚急报。” 侍从接过军报,快步走到御座前双手呈上。 沙皇拆开军报,逐行看下去。 军报来自雅库茨克以西三百俄里的一处商站,站主是个波兰裔商人,自称目睹了雅库茨克城头的日月旗,并在明军允许下继续经商。 他在军报末尾写道:明军已撤走大部分兵力南返,留守约万人。当地通古斯人和蒙古人都说明军短期内无意继续西进。 沙皇将军报慢慢折好,搁在扶手上。 “明军已部分南撤,留守兵力约万人。” 多棱宫里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主战派的将领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陛下!明军主力南撤,正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 “末将请命率三万人东征,必夺回雅库茨克!” “对!趁他们立足未稳,打回去!” 戈利岑站起身,压过所有喧哗。 “收复失地?拿什么打?” “三万人的军费从哪里来?” “就算夺回雅库茨克,然后呢?” “明军主力只是南撤,没有全退。” “一旦他们增兵北上,咱们拿什么守?” 安德烈·莫罗佐夫冷笑一声:“公爵这是被明军的火炮吓破了胆。” “吓破胆?” 戈利岑转过身,浑浊的蓝眼珠直视安德烈:“我年轻时在斯摩棱斯克城下跟波兰人打了三年,那时候你父亲还在穿开裆裤。” “你可以说我老,可以说我保守,但不能说我怕死。” “我怕的是俄国因为一场根本无法速胜的远征,把最后一点国库银子和最后一批能打仗的兵都耗在西伯利亚冻土上。” 他转向沙皇,说道: “陛下,老臣以为,等大明正式国书送达再做决断。在此之前,不可擅启边衅。” 沙皇犹豫了一下,从御座上站起来。 “等。” “在大明国书送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征调兵马,不得越境报复,不得在杜马之外议论此事。违者以违旨论处。” 他转身往多棱宫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的臣子。 “明军北疆大捷的消息,暂时封锁。在正式议和之前,不得传到民间。” 戈利岑愣了一下,低声提醒道:“陛下,只怕封锁不住。下诺夫哥罗德的流言已经传遍了集市,连秋明的商人都在往西搬家。” “那就不要让它传得更远。” 沙皇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第641章叶尼塞河条约 数月后,阿尔梅达在克里姆林宫的廊道里站了半个时辰。 葡萄牙商船圣安东尼号从澳门出发,经果阿、波斯,在里海北岸换了河船,再沿伏尔加河北上,辗转四个多月才到莫斯科。 他本以为递上一封国书不过是走个过场,可沙俄礼宾官让他在这条阴冷的石廊里等了又等,茶都换了三盏,盏盏凉透。 廊道尽头那扇橡木大门终于开了。 礼宾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尔梅达整了整领口,捧着那封火漆完好的大明国书,跨进多棱宫。 殿内比他想象的更暗。 四壁的烛台只点了一半,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摆摆,映得墙上那几幅圣像画忽明忽暗。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老得须发皆白的贵族、胸前挂满勋章的将领、身着黑袍的文官,一张张脸从昏暗中浮出来,目光全钉在他身上。 正前方御座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蓄着棕色短须,头戴镶满宝石的皇冠,手指搁在扶手上。 阿尔梅达在大明待了几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多棱宫里这股压抑的气氛让他后颈发凉。 他照葡萄牙商馆的规矩鞠了一躬,双手将国书举过头顶。 “陛下,鄙人奉大明皇帝之命,递交国书。” 侍从接过国书,快步走到御座前。 沙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信纸有两页。 第一页是汉文,笔画工整,力透纸背。 第二页是俄文,由大明的通译官逐句翻译校对过,措辞与汉文一般无二。 沙皇皱着眉头逐行看下去。 “大明皇帝致俄罗斯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 “自去岁乌第河定约以来,朕本愿与贵国各守疆界、通商互市。” “然贵国远东总督莫罗佐夫撕毁条约,率六万余众犯我瑷珲,攻我城防,戮我将士,掠我边民。” “此非朕负约,乃贵国负朕。” “今瑷珲一战,莫罗佐夫全军覆没。” “雅库茨克诸堡尽归大明。” “朕之铁骑,已抵勒拿河西岸,距莫斯科不过数千里冻土荒原。” “朕不欲与贵国为敌,可止于此。” “朕若欲继续西进,无人能挡。” 沙皇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不知何时咬出了血,他继续往下看。 “朕念两国边民皆无辜,不愿轻启战端。” “今以叶尼塞河为界,河以东土悉归大明。” “贵国赔偿军费白银一百万两,分三年三期付清。” “首批赔款三十四万两到位后,朕即遣返莫罗佐夫以下各级军官战俘。” “若逾期不付,朕视同贵国再无议和诚意,届时铁骑西进,再无退路。” “此书即约。签或不签,悉听尊便。” “然朕之北庭府、岭北行省已设,叶尼塞河以东之疆界,不以贵国意志为转移。” “大明崇祯二十六年五月,钦此。” 沙皇将信纸搁在膝上,没有递给任何人传阅。 那些贵族和将领们伸长脖子,试图从沙皇脸上读出信里的内容。 但沙皇的脸在烛火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很久,沙皇才将信纸递给侍从。 侍从双手接过,走到长桌前,将国书放在财政大臣戈利岑面前。 戈利岑戴上单片眼镜,逐行往下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坐在他对面的安德烈·莫罗佐夫从椅子上探过身子,也想看信上的内容。 戈利岑看完最后一页,将信纸缓缓推向对面。 安德烈一把抓起国书。 他只看了一页,脸色便变了。 “叶尼塞河为界?” 安德烈将国书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是要割走我大俄国四分之一的国土!凭什么?” “就凭他们在瑷珲赢了一场仗?”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多棱宫的穹顶下回荡,几个老贵族同时往后缩了缩身子。 安德烈握着剑往阿尔梅达的方向大步走去,剑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安德烈!” 沙皇从御座上站起来。 与此同时,站在御座两侧的近卫士兵已经冲了上去。 两名士兵从背后架住安德烈的胳膊,另一名士兵攥住他握剑的手腕,将佩剑夺下。 剑掉在石板地上,哐啷一声。 安德烈被按着跪在地上,还在挣扎。 他扭过头,朝沙皇嘶吼道:“陛下!不能签!” “叶尼塞河以东是我大俄国几代人在西伯利亚打下来的土地,就这么拱手让人?” “莫罗佐夫总督带着六万将士去打仗,难道就是为了换来这份屈辱吗?” “放开他。” 沙皇摆了摆手。 近卫士兵松开安德烈,但仍挡在他和阿尔梅达之间,阿尔梅达吓得冷汗淋漓,若不是为了那五千枚克鲁扎多,他才不愿冒这个险。 阿尔梅达可不知,送这份国书的价格高达十四万多克鲁扎多。 安德烈爬起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 他没有再去捡地上的剑,而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戈利岑。 “公爵...” 他咬着牙说道:“你是财政大臣。” “你告诉我,俄国能不能再征召三万人?” “能不能再打一仗?” “哪怕只是把战线推回去,哪怕只是争一个体面一点的条件。” 戈利岑摘下单片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 “不能。” 安德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公爵,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 “我在说实话。” 戈利岑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俄国舆图前,手指点在叶尼塞河的位置上。 “叶尼塞河以东那些土地,确实是我们几代人打下来的。” “但那些土地上有多少俄国人?” “加起来不到几千驻军和一些商站管事,剩下全是通古斯部落和蒙古部落。” “这些人不向沙皇交税,也不认俄国的法律。” “对那些部落来说,管他们的是莫斯科还是北京,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身。 “我们失去的不是几座城,是一片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们的冻土。” “但为了这片冻土,我们已经付出了六万条人命。” “再打一仗,可能要再付六万条人命,外加掏空国库、逼反农奴、丢掉西线的防线。到那时候,明军踩着我们的尸体继续西进,谁能挡?” 他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 “我不怕打仗,安德烈。我怕的是为了一片冻土,把整个俄国打没了。” 安德烈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褪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久,沙皇走到长桌前,拿起鹅毛笔。 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几下,墨水顺着笔尖往下滴,滴在桌上的吸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提起笔,目光扫过国书末尾那行字。 “签或不签,悉听尊便。” 沙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这哪里是悉听尊便。 这是刀架在脖子上还不许喊疼。 鹅毛笔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一笔一划。 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沙皇将鹅毛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往侧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戈利岑公爵,善后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侧门在他身后合上。 安德烈弯腰从地上捡起佩剑,插回剑鞘。 他没有向任何人行礼,转身大步往正门走去。 戈利岑将国书副本收好,走到阿尔梅达面前,欠身道:“请转告大明皇帝陛下,俄国将按期履约。” 他顿了一下,把封好的国书与条约递给阿尔梅达。 “这份国书,还请您帮忙转交。” 阿尔梅达顿时松了一口气,接过信,点了点头。 就在阿尔梅达准备离开的时候,戈利岑开口问道:“阿尔梅达先生,你们在澳门待了那么多年,你觉得明国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尔梅达沉默了一会儿。 “公爵阁下,我只见过陛下一面。” 阿尔梅达将戈利岑的国书小心收进怀里。 “不过,公爵阁下,贵国最好按期付款。” “陛下不喜欢不讲信用的人,而且他说到做到。” 说罢,阿尔梅达转身离开了这里。 戈利岑望着阿尔梅达远离的背影,轻声叹了一声:“唉~~” 第642章西伯利亚府 十二月中旬,北京。 阿尔梅达在礼部主客司的厢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从莫斯科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再搭荷兰商船走北海绕挪威,在里斯本换了葡萄牙快船,经好望角、果阿、马六甲,一路颠簸三个多月。 礼部主客司郎中推门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在乾清宫东暖阁等着。阿尔梅达先生,这边走。” 东暖阁里烧着地龙,一进门热气便扑上来,把阿尔梅达冻得发僵的脸皮烘得发痒。 他抬眼扫了一圈,人不少。 范景文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正翻阅一份工部刚呈上来的河工折子。 倪元璐在范景文下首,面前摊着户部的秋粮入库清册,炭笔夹在指间。 施邦曜坐得稍远些,膝上搁着吏部的考核名册。 王家彦站在舆图前,正低声与兵部左侍郎说着什么,手指在黑龙江那片区域上比划。 宋应星、薄珏、王徵几人凑在角落里,对着一张摊开的图纸低声争执,隐约能听见“缸径”“冲程”之类的字眼。 太子朱慈烺站在御案右侧,手里捧着记事簿。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正听王承恩低声说着什么。 他抬眼看见阿尔梅达跨进门槛,搁下茶碗。 “佩雷拉先生,一路辛苦。” 阿尔梅达单膝跪地,双手将牛皮筒子举过头顶。 “陛下,鄙人奉命递交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签署之《大明-俄罗斯和约》正本。” “俄文一份,汉文一份,另有沙皇陛下亲笔附信一封。” 王承恩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接过牛皮筒子。 阿尔梅达这才瞧见王承恩的模样,上次见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澳门商馆谈判时,那时候这张脸虽然老,但精气神还在。 如今却老了许多,两鬓的头发全白了,走路时腰微微佝着,脚步倒还稳当。 王承恩解开牛皮筒子的封绳,抽出两份装帧考究的文书和一只盖着火漆的信封。 他先将附信搁在案角,再将两份条约正本逐一摊开在朱友俭面前。 “念。” 王承恩双手捧起汉文正本,清了清嗓子。 “大明皇帝与俄罗斯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为两国边民永息干戈、各安生业,订此和约。” “一、自即日起,两国以叶尼塞河为界。河以东诸地,悉归大明版图。河以西诸地,属俄国。两国不得越界侵扰。” “二、俄国赔偿大明军费白银一百万两,分三年三期付清。首批三十四万两,自签约之日起六个月内运抵雅库茨克,由大明北庭府接收。次批三十三万两,次年同期交付。末批三十三万两,再次年同期交付。” “三、首批赔款到位后三十日内,大明遣返俄罗斯国远东总督莫罗佐夫以下各级军官战俘。逾期未付,大明视同俄罗斯国无履约诚意,遣返之事不再提起。” “四、两国开放雅库茨克与连斯克为互市口岸。大明商人可携茶、布、铁器赴上述口岸交易,俄国商人可携皮毛、药材、金银赴上述口岸交易。两国各派税吏,二十税一。” “五、此约自签署之日起生效,十年一续。若有争议,两国互派使臣会商,不得擅启边衅。” ......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条,朱友俭看向阿尔梅达。 阿尔梅达连忙从怀里掏出戈利岑的附信,双手呈上。 “回陛下,沙俄财政大臣戈利岑公爵托臣带话。他说,沙俄国库确实空虚,但对波兰战事已停火,西线压力稍缓,首批赔款必按期付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戈利岑公爵说,请陛下容他数月时间筹措。首批三十四万两,可能需要分批运抵雅库茨克。” 朱友俭拆开附信,逐行扫下去。 戈利岑的信写得很恭谨,先表达了对大明皇帝的敬意,然后委婉地承认沙俄财政困难,恳请在首批赔款的交付期限上稍作宽限,不必放宽最后期限,但允许分批运送,每次运抵的数额按实际到账累计。 朱友俭搁下信。 戈利岑这老狐狸,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怕一次性运送大批白银,路上被西伯利亚部落劫了辎重担不起责任。 分批运,少担风险,顺便还能缓一缓国内财政。 “准。” 说罢,他看向倪元璐。 “倪卿。” 倪元璐站起身。 “这笔赔款,到账后专项用于北庭府建设。” “不入太仓,不挪他用。” “筑城、修路、设驿站、垦荒、购粮,由北庭巡抚分列预算,户部审核后拨付。” 倪元璐提笔在手心记了几个字,应道:“臣领旨。首批赔款到账后,臣亲自带户部司官赴北庭府核实账目。” 朱友俭点了点头,又转向王承恩:“承恩,葡萄牙商馆此次转递国书,功不可没。阿尔梅达先生万里奔波,赐蟒袍一件。” 阿尔梅达愣了一下,随即双膝跪地,额头磕在砖地上砰的一声响。 “谢陛下赏赐。鄙商会愿继续为大明效力。” 阿尔梅达退出东暖阁时,腿还有些发软。 虽然只是一件蟒袍,但他知道这一件蟒袍在大明境内可比数万白银还值钱。 走出宫门,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金色琉璃瓦,心中一笑:这一趟冒险,值了! 阿尔梅达走后,东暖阁内。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北疆大捷后新绘的,勒拿河以东至白令海峡,黑龙江以北至北冰洋,全部用朱笔圈进了大明版图。 他拿起竹鞭,点在勒拿河以西那片空白区域上。 “把周遇吉调过来。” 王家彦从舆图前转过身。 “陛下说的是西宁伯周遇吉?” “正是。” 朱友俭竹鞭点在舆图上勒拿河与叶尼塞河之间的广袤地带。 “这片地从今天叫东西伯利亚府。” 他转过身,扫视阁中诸臣。 “东西伯利亚府,辖勒拿河以西至叶尼塞河新拓之地,方圆数千里。虽是冻土荒原,但地下埋着煤、铁、金银,地上跑着数不清的皮毛兽。” “日后铁路修过去,移民填进去,这片冻土就是大明的后院。” 竹鞭点在勒拿河西岸一个标注着连斯克的小黑点上。 “府治设在连斯克。这地方原来是沙俄的商站,周遇吉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里筑成城。” 王家彦走到舆图前。 他先前调过周遇吉的履历,对这位老将的资历心中有数。 “陛下,周遇吉眼下驻防宁武关,麾下五千边军。宁武关自崇祯十七年以来一直是边防重镇,这两年来虽无大战,但代州以北、雁门关外尚有蒙古残部流窜,若将周遇吉调离,宁武关防务需另作安排。” 朱友俭搁下竹鞭,走回案前。 “宁武关现在不是前线了,前线在北庭、东西伯利亚府。把周遇吉放在宁武关,是大材小用。” “调他率五千边军北上东西伯利亚,加授定北将军衔,秩从一品。” 他看向施邦曜。 “邦曜,吏部拟委任文书。周遇吉授东西伯利亚巡抚,兼定北将军,节制东西伯利亚府军政一切事务。” 施邦曜提笔记下:“臣即刻拟旨。” 朱友俭搁下竹鞭,话锋一转。 “另,东西伯利亚府与北庭府往来文书走的是勒拿河驿道,全程约八百里。中间只有一处驿站,冬季驿马跑一趟连斯克最快也要十几天。” “让兵部驿传司增建三处驿站,每处配驿卒若干、备驮马数匹。” “东西伯利亚府的军情文书,一个月内必须送到京师。” 王家彦应道:“臣即刻命兵部驿传司拟定驿站增建方案,连同宁武关换防之事一并呈陛下御览。” “好。” 朱友俭点了下头。 范景文站起来,走到朱友俭面前,深施一礼。 “陛下,臣以为东西伯利亚府之设,不仅固边,更为教化。叶尼塞河以东诸部落,通古斯人、雅库特人、尤卡吉尔人,世居冻土,以渔猎为生。” “沙俄据其地而不治其民,只知征敛皮毛税。我大明既取其地,当化其民。” “若得人心,则万里冻土自为藩篱。” 第643章大搞发展 朱友俭点了下头。 “范爱卿说的,朕也这么想。地太大,几千驻军撒进去跟撒胡椒面似的,得让原住民自己变成自己人。” 朱慈烺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父皇,东西伯利亚设府之后,通古斯、雅库特那些部族要是死活不肯归附,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看着归附的人过什么日子。” 朱友俭坐回案后,端茶呷了一口。 “归附的,有茶喝,有布穿,病了大明医官给治,冬天饿肚子朝廷放粮。” “不归附的,什么都没有。” 茶碗搁在案上,他看向施邦曜。 “邦曜,东西伯利亚府归化原住民,朕定四条,你记。” 施邦曜翻本子蘸墨。 “一,设学堂。不教四书五经,教汉话、蒙话、通古斯话互通。国子监抽调通译教习,各部挑少男少女入连斯克学习,不收钱,管午饭。三年学满,愿留的入府县做吏,愿回去的当部落通译。两头都给赏钱。学堂不光教语言,种地织布烧砖打铁一块教。” “二,互市通婚。东西伯利亚各府县驻军,凡娶当地女子的,朝廷贺银三两,免三年赋税。生的孩子入蒙学不花钱,生男生女都赏二两。原住民男子娶汉女的,一样赏银免赋。” “三,免赋。原住民三年不交贡、不纳赋、不出丁银。愿编入户籍的,按丁给田,发种子农具,头年收成全归自己。不愿的不强求,但要在大明地界渔猎放牧,凭户籍来。没户籍的,按流民办。” “四,派驻医官。从辽东和各省医学司抽人,带冻伤风寒外伤的药材,去各部义诊,不收诊金。原住民愿学医的,入辽东跟军医学徒。” 施邦曜写到最后一个字,抬头。 “陛下,学堂的事好办,国子监通译够用。医官这条,辽东各军自己军医都不够,再往东西伯利亚抽,前线怕有话说。” 朱友俭想了下。 “不从军医处抽主力,让他们领队就行。太医院那边传话,去东西伯利亚的医官干满五年调回,优先升各省医学司教授。各省医学司的医学生多,抽他们。” 他转向施邦曜。 “还有,让吏部从辽东、宣大有经验的边吏里挑一批会蒙语的,首批派驻连斯克。原住民不信新来的官,但信说他们话的人。” 施邦曜提笔记:“臣马上去找吏部议名单。” 朱慈烺把几人的话记完,抬头。 “父皇,儿臣前日收到倭省军报。倭省四岛反抗军还在闹,各地关押的反抗分子已经好几万了。辽东、黑龙两府的倭人劳工营快塞不下了。倭省四府巡抚问后面抓的俘虏往哪送。” 朱友俭没犹豫。 “全送东西伯利亚。” 朱慈烺一愣。 “东西伯利亚?” “连斯克周围多少冻土,你心里有数。” 朱友俭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竹鞭敲在勒拿河与叶尼塞河之间那片标了永冻土的地方。 “这方圆几千里,挖下去半丈就是冻土。夏天化冻烂成泥潭,冬天冻得比石头硬。让这帮人去开荒种土豆,合适。” 他转身看刑部右侍郎路振飞。 “路爱卿,刑部拟个《流放东西伯利亚条例》。” “倭省反抗分子全发过去,周遇吉统一管。” “刑期分三等:杀人放火的,永久流放,不赎;持械抵抗的,三十年;从犯胁从的,十五年。” “搞公分制,每人每天干完定额记一分,超额加分,完不成扣分。连扣三个月,罪加一等。刑满愿意留下编入民籍的,按丁给田。”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活到刑满。” 路振飞心里一凛。 在那个地方开荒,跟慢性活埋没两样。 但对付那帮暴徒,确实不必仁慈。 “臣领旨。” “还有,反抗分子里头有工匠的,优先送连斯克修城修路。” “有一技之长的,公分加三成,伙食翻倍。” “让手艺人扔去刨冻土,白瞎了。” “臣记下了。” 朱友俭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宋应星。 “宋爱卿,这个配方和流程你誊一份。先在通州建窑,试烧十窑。” “这东西叫水泥,掺沙子碎石子浇进模子,干透了比三合土硬得多。” “修路筑城建码头都用得上。” 宋应星双手接过,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再从凝重变成一种饿狠了看见肉的眼神。 “陛下,这东西要是真如纸上所说,日后筑城修路的耗费,少说能砍七成。” “臣马上在通州城东找地方建窑,十天内建好。” “烧出来之后,臣亲自把试块送乾清宫。” “好。” 朱友俭看向角落里站起来的薄珏和王徵。 两人刚才一直在低声争执。 桌上图纸被炭笔画得密密麻麻。 王徵袖口沾墨,薄珏指尖全是炭灰。 “陛下,蒸汽机有进展。” 薄珏走到案前摊开图纸。 图上是一台缩小了的蒸汽机结构图,锅炉被单独圈出来,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材料代号。 “按陛下之前的吩咐,臣和王主事把蒸汽机缩小了大概三分之一。” “现在缸径六寸,冲程九寸,双动式蒸汽阀,废气从气缸两头交替排。问题还是锅炉太重。” 他用炭笔点着图上的锅炉。 “铸铁锅炉壁厚要三寸才能吃住六个大气压。光锅炉就两千多斤,加上气缸曲轴飞轮水箱,整机还是三千多斤。装货车底盘上根本跑不动。” “辽东新到的含锰铁矿石试了没有?”朱友俭问。 薄珏跟王徵对看一眼。王徵接过话。 “回陛下,试过了。辽东锰铁矿石在遵化铁厂炼出来,锰钢韧性比普通铸铁强太多。但遵化铁厂的炼钢炉温度不够,锰铁矿石熔不透,钢水里杂质多,一炉钢的硬度韧性差老远。有的炉能扛八个大气压,有的六就裂。”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双手递上。 “陛下看,这是上月初用辽东锰铁加山西无烟煤炼的第三批钢样。这片只有三分厚,能扛九百斤冲压不开裂。要是遵化铁厂能把炉温搞上去,锅炉壁厚能减到两寸以内。” 朱友俭接过钢样掂了掂。 “遵化铁厂烧的是山西无烟煤,炉温上不去是煤的问题。” “洗煤去硫炼焦,焦炭烧起来比无烟煤热得多。” “让他们用焦炭试一炉锰钢。” 薄珏眼神一亮。 “陛下的意思是...换焦炭提炉温?” “臣明天就办。炉温能稳住,锅炉钢材就有救了。” “好。” 朱友俭起身走到舆图前,换了几根炭笔。 “蒸汽机议完。下面就是修路了。” 第644章十年计划 朱友俭拿起红色炭笔,从北京往东画,过通州,过山海关,过奉天,一路向北顶到北庭城,又分出一条支线往西拐,止于连斯克。 “铁路干线。先通京师到奉天,再从奉天分两路——一路往北到北庭,一路往西到连斯克。这两条,十年内必须通。” 换蓝笔,接着在各省会之间画出粗线。 “省道。连各省会和周边重镇。路面宽三丈,并排跑四辆货运马车。用水泥铺,两边挖排水沟。坡度不超过二十度,弯道半径不小于五十步。” 又换绿笔,在各府县之间画出细密的线。 “县道。连各府县和驿站。宽两丈,跑两辆马车。水泥铺,排水沟照挖。坡度不超三十度,弯道半径不超三十步。” “修路的劳力,先用各省流犯。各府县秋后统计流犯人数,编队上路,按公分制管理,刑期折算照辽东垦荒的规矩来。流犯不够的,当地征徭役。但征徭役必须折算工钱,每天折银若干,包一顿饭,不能白使唤人。” 范景文盯着舆图上那些线看了半天,站起来走到图前。 “陛下,修路是好事。但南北地势不一样,法子也不能一样。江南水网密,处处修宽路,桥要拆多少,河要过多少,那个耗费太大了。” 他手指点在江南那片。 “臣的意思是,江南诸省以水路为主,道路为辅。省道降到两丈,县道降到一丈半。遇河架桥,遇湖绕行,不追求笔直。” 朱友俭竹鞭点过去。 “可。江南因地制宜,水路为主道路为辅。但排水沟必须挖。江南雨多,路不排水一场雨就废了。” 说罢,朱友俭看向宋应星。 “宋爱卿,通州水泥试成了,配方工艺刊印成册,发各布政使司。各省按本地石灰石黏土的品相自己试烧,就地取材就地用,别什么都等朝廷。” 宋应星翻开记事簿边记边应:“臣遵旨。” 朱友俭转向朱慈烺。 “各省巡抚三个月内把本省道路现状和修建计划报上来。太子汇总,内阁初审,朕亲自批。到期不报的,算怠政。” 朱慈烺提笔记下。 朱友俭搁了炭笔,端茶碗想喝,又放下。 “各府县查矿的时候,留意一种叫石脑油、石漆的黑油。延州那一片自古就有记载,沈括《梦溪笔谈》里也提过。” “就是那种从地缝往外冒,黑乎乎黏糊糊的,能烧。” “听闻民间拿它点灯、润车轴、做墨。” “各府县要是找到这种油泉,记清楚位置、出油量、当地怎么用,采了样品跟矿产清册一块送京师。” 宋应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朱友俭,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东西他在《天工开物》初稿里写过,只当民间杂记顺手记了一笔。皇帝怎么专门提? 他眯了眯眼,低下头,在记事簿上端端正正写下“石脑油”三个字,旁边打了个星。 “臣记下了,回头归入《天工开物》续编。各省样品送到,臣一并整理。” 朱友俭点了下头。 样品到了,他把原理讲明白,以这帮人的脑子,不用太久就能琢磨出这玩意儿真正怎么用。 但眼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眼前的十年计划,头等大事是把全国的直道打通。 路通了,商品的流通成本砍下来,别的才好办。 诸事议完,窗外已经暗了。 王承恩轻手轻脚点上宫灯,灯光映在舆图上,那些红蓝绿的线条格外扎眼。 朱友俭站起来走到舆图正前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东扫到西。 库页岛到叶尼塞河,外兴安岭到曾母暗沙。 每一寸都是大明将士用血换来的。 朱友俭深呼了一口气,说道:“今日,还有最后一件事。” 说着,朱友俭转过身,目光扫过范景文、施邦曜、倪元璐、宋应星、王家彦,最后停在朱慈烺身上。 “你们几个,加上太子,这几日草拟出一份《大明十年建设计划纲要》。” “必须包含朕下面说的这六条。” “一,铁路贯穿各省。优先京师至奉天、京师至武昌、京师至广州三条干线。干线通了再修支线连各州府。十年,铁路里程不少于一万里。” “二,蒸汽货车铺到各矿场、大作坊、港口。蒸汽机不光上船,还要上车。有铁矿煤矿的地方,铁路和蒸汽货车同步配套。” “三,各省省道、各县道,按标准修或拓宽。十年之内省道全部贯通,县道全部联通,不许有一处断头路。” “四,新式学堂铺到各府。蒙学、女学、技工学一块上。五年识字率到三成,十年到五成。有学堂的地方,配套医馆和织坊。” “五,继续查矿。煤、铁、石脑油、银、铜、锡。设矿冶司统一管开采冶炼,各省矿产出产按季报京师。” “六,国库每年拨至少三成银子用于技术。蒸汽机改进、铁路铺设、水泥烧制、炼钢工艺、纺织机械、农业改良——这些地方不抠门,不削减。” 朱慈烺上前一步,合上记事簿。 “父皇,这十年建设,交给儿臣来主持。” 朱友俭看着太子。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几年前南京城头上头回督战的少年了。瑷珲那场血战之后,他瘦了一圈,颧骨的棱角硬邦邦的。 “准。” 朱友俭把竹鞭搁在舆图旁。 “给你十年。十年之后,朕要看见这图上每一条线,都变成实实在在的路和铁轨。” 朱慈烺走到朱友俭面前,撩袍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朱友俭弯腰把他拽起来。 灯光落在太子脸上,那张脸被北疆的风雪磨得棱角分明。 朱友俭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回东宫好好歇一夜。明日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是,父皇。” 眨眼之间,八年匆匆而过,崇祯三十四年,二月初二。 天津卫造船厂外港。 十一艘镇海级铁甲舰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铁灰色影子。 定远号居中,左右各五舰分列,舰首劈开细浪,锚链绷得笔直。 烟囱吐出的黑烟被海风扯成十一条斜线,蒸汽机低沉的运转声贴着海面传来,震得栈桥木板微微发颤。 朱友俭站在观礼台上,龙纹戎装的袖口被海风吹得噼啪响。 “八年了。” 他望着那排铁甲舰,想起崇祯二十六年小年夜在东暖阁里画的那张舆图。 红蓝绿三色炭笔画的线,如今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铁轨、水泥路和蒸汽管道。 王承恩捧着剑侍立在身后,两鬓白发比八年前更多,腰也佝偻得更深了些。 “皇爷,十一舰已升火完毕。” 朱友俭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港内汽笛长鸣,三声礼炮响彻海湾。 第645章列强出征 八年时间,大明变了模样。 京师至奉天的铁路在崇祯二十八年十月贯通,第一列蒸汽机车拖着十二节车厢从山海关一路开到奉天城下,沿途百姓追着火车跑了十几里地。 奉天至北庭的北线在崇祯三十年修通,奉天至连斯克的西线也在去年铺完了最后一根铁轨。 遵化铁厂用焦炭炼锰钢,三百多次试验,炸了不知多少炉子。 第六代蒸汽机也在崇祯三十一年定型。 缸径四寸,冲程六寸,双动式蒸汽阀配上新设计的曲轴连杆,体积比初代缩小了七成,功率翻了一倍。 通州水泥窑从十座扩到一百七十座,各省照着宋应星刊印的配方就地取材,年产水泥从百万石一路涨到千万石。 省道和县道在水泥的支撑下往四面八方延伸,江南水网的石拱桥换成了水泥墩桥。 “玉溪七号”纺纱机在崇祯三十二年量产。 日产纱锭破百斤,一个人看四台机器,能干以前三十个熟练纺工的活。 通州纺织厂的女工从三千人涨到两万七,厂区扩了三回,食堂的长条桌从厂门口一直排到运河边。 海关年税在去年突破到千万两。 但南海的血雨没有停过。 威廉·范·迪门接任巴达维亚总督之后,一到任就派人联络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马六甲舰队、西班牙的菲律宾总督府,又拉拢了意大利、德意志、瑞士、波兰几个邦国在东印度有商站的股东,凑出一个所谓的“南洋联盟”。 联盟不正面打,专在大明商船航线上动手。 扶持海盗在暹罗湾劫了大明布商的货船,连人带货沉进海里。 西班牙人封锁马尼拉湾,以稽查走私为名扣押大明商船,船上的生丝和瓷器被搬空,船员关进水牢。 崇祯二十八年八月十五,吕宋。 西班牙总督萨拉萨尔以清剿走私为名,调集三千步骑兵包围马尼拉华人聚居区。 三万明商侨民被集中驱赶到湾仔港,机关炮和火绳枪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屠杀持续了两天两夜,湾仔港的海水被血染成暗红色,尸体漂在港口里,涨潮时往外漂,退潮时又漂回来。 锦衣卫的密报送到北京时,朱友俭在东暖阁里坐了一整夜。 崇祯三十年九月,爪哇海域。 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截杀了十七艘从广州出发的大明商船。 船上的瓷器、茶叶、丝绸全部沉入海底,船员被赶进封闭的底舱,船底凿穿,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最后灌满整个船舱。 十七艘船,没有一个人游上岸。 南海水师提督彭仁率舰队巡航曾母暗沙,八年间与联盟发生大小海战七次。 三胜两平两负,击沉敌舰二十三艘,自身损失也不小。 但联盟的舰队从不在一个地方打第二仗,今日在马六甲,明日便窜到邦加海峡,后天又出现在爪哇海。 彭仁追得焦头烂额,每次赶到战场,海盗船已经跑得只剩海面上的几片碎木板。 崇祯三十三年春,彭仁在南海水师旗舰镇南号上写了一份奏折。 奏折不长,最后一段话是用炭笔写的,笔画很重,纸背都透了过来:非铁甲舰主力南下,不足以定南洋。 当时他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如今,站在这观礼台上,朱友俭感慨万千。 朱友俭转过身,从王承恩手里接过圣旨。 此刻,港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朕受天明命,统御万方。” “自崇祯二十六年至今,八年间,吕宋三万侨民惨遭屠戮,爪哇十七船船员无辜溺毙,南海航路被夷狄封锁,大明商船血染碧波。” “朕,今日下诏,自即日起,集十一艘镇海级铁甲舰、百艘补给船、一万六千名水兵,组建大明皇家海军。” “皇家海军直属天子,与独立旅并立,不受兵部调遣。” “朕自任海陆两军总司令。” 朱友俭将圣旨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那十一个已经拟好的舰名上。 “定远。” 旗舰的汽笛率先拉响,低沉的轰鸣声贴着海面传出去,震得栈桥木桩上的藤壶簌簌往下掉。 “镇远。经远。来远。致远。靖远。济远。平远。威远。扬威。振威。” 每念一个名字,该舰的汽笛便长鸣应之。 十一声汽笛从舰队首尾次第响起,最后一声在海湾上空滚过头顶。 海面泛起细碎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朱友俭合上圣旨。 “吕宋三万同胞白骨未寒,爪哇十七船冤魂未散。” “朕今日亲率舰队南下,讨还血债,重开海疆。” “大明万岁!” 一瞬间,万军齐吼震得港内海鸥四散惊飞。 朱友俭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佩剑,转身看向观礼台右侧列队的三个人。 “郑森。” 郑森跨出队列,单膝跪地。 “原福建水师提督郑森,调任皇家海军司令,加兵部右侍郎衔。” 王承恩捧过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海军司令的印信和委任文书。 郑森双手接过:“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猛。” 李猛从队列里走出来。 “原独立旅第三营营正李猛,转海军陆战队右翼统领,授扬威将军衔。” 李猛接过印信,嘴角咧到耳根:“谢陛下。”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随后移到赵黑塔身上。 “赵黑塔,原独立旅炮营指挥赵黑塔,转海军左翼统领,授振威将军衔。” 赵黑塔接过印信,抱拳道:“末将领旨。” 朱友俭转过身望向港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明日辰时升火起锚。十一舰先出渤海,到登州补给后南下。” “首战剿匪试刀,可有信心全歼海盗。” “有!” 万军呼应。 “很好,今日好好休息,明早出征南洋!” “杀!” “杀杀杀~~~~” ...... 次日辰时。 天色还没亮透,天津港外已经聚集了数万百姓。 朱友俭登上定远号舷梯。 定远号经过薄珏和王徵的改造,比八年前多了不少东西。 朱友俭走到舰桥指挥台,双手撑在齐腰高的钢制护栏上。 王承恩站到他右侧,压低了声音说了句:“皇爷,该起锚了。” 朱友俭转过头,对侧后方的信号兵说:“传令,各舰依次升火起锚。” 信号兵从旗柜里抽出一面蓝底白星的令旗,手臂划了个弧,旗面在晨风中展开。 定远号的汽笛率先拉响。 蒸汽机活塞推动曲轴,明轮开始转动,铁灰色的海水从轮叶间挤出来,哗啦啦砸回海面。 另外十艘舰的烟囱同时喷出浓烟,黑烟将晨光遮得暗了几分。 铁锚从泥底绞起,锚链在导链孔里咯吱咯吱响,带起几股浑浊的水花。 十一艘铁甲舰依次驶出天津港,在防波堤外列成单纵阵,直奔海南。 第646章偷溜上军舰的李筠儿 舰队出发的第二天黄昏,海上的风浪不算大。 致远号排在单纵阵左翼第二位,右舷是经远号,左舷是海,往前看是定远号烟囱里拖出来的长烟,往后看是来远号灰蒙蒙的舰影。 底舱的轮机舱里蒸汽机轰轰地转着,整条船都在微微震动。 水兵们已经习惯了这种震动,走路时脚底板自然而然地跟着节奏挪。 管队官孙大柱拿着花名册从二层舱下来,开始晚点名。 致远号上水兵四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晚点名是每天的规矩。 花名册念到第两百四十七个名字时,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张大勇。” 孙大柱停顿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又喊了一边。 “张大勇?” 见又没有人应,孙大柱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后排第三列的水兵。 后排角落里有人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 “到...到!” 声音有些尖细,不像是个在海上跑了几年船的老兵该有的嗓子。 孙大柱合上花名册,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水兵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角落里的那个人个头矮小,军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军服明显不合身,袖口挽了两道还拖着手背,肩膀处空了一大截,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抬起头。” 那人慢慢抬起脸。 帽子底下是张故意用煤炭抹黑的小脸,下巴上没有半点胡茬,嘴唇紧紧抿着。 “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大勇。” “张大勇。” 孙大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眼前这双躲躲闪闪的眼睛:“你姓张?你爹叫什么?” “张...张三。” 旁边几个水兵憋不住笑出声来。 孙大柱把花名册卷成筒状,在那人肩膀上敲了敲:“船上不养闲人,更不养假人。说,你到底是谁?” 被孙大柱这么一呵斥,那人心虚地低下了头。 孙大柱盯着眼前这人看了几息,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就是自己上司李猛。 眼前这小子的眉眼,不准确的说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娃子,跟李猛李将军像了七成,尤其是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看人时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把她带到舰长室。” 两个老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着那人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上层舱走。 舰长室在二层中段,不大,靠舷窗的位置摆了张栓死在舱板上的铁皮桌,桌上摊着航线和轮机运转记录。 李猛正蹲在桌前拿炭笔画图,舱门忽然被敲响。 “进。” 孙大柱推门进来,身后两个老兵架着个水兵。 李猛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手里的炭笔咔嚓断成两截。 “松手。” 两个老兵松开手退到门口。 李筠儿站在原地,军帽歪到一边,头发从帽檐里滑出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李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 “你怎么上来的?” 李筠儿不敢说话自己在张大勇上船前,偷偷了敲蒙棍,溜进来来的。 “我问你,你怎么上来的?” 李猛的声音再次传到李筠儿耳朵,这一次,明显带着几分怒气。 “煤...煤车。” “什么?” “煤车。” 李筠儿抬起头,眼睛看着舱壁上挂着的航海图:“出发前一天夜里,补给队在往船上装煤,我在码头仓库蹲了一宿。天亮前最后一趟煤车,我敲晕了张大勇跟了上去。” 李猛的手背青筋一跳一跳地跳了几下。 此刻的他真的想给眼前这件漏风的黑心棉袄吊起来打一顿。 平时胡闹也就罢了,可眼前这是关乎大明未来海疆安定的出征,岂能融她胡闹。 可是眼前却是自己的仔,手里手背都是肉... 船舱里安静了许久。 忽然,李猛抄起桌上那半截炭笔砸在舱壁上。 炭笔炸开,碎炭屑溅了一地。 孙大柱和两个老兵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猛的手指戳在女儿鼻尖前:“这是军舰!这是在海上!炮弹打过来会死人的!” “我知道。” 李筠儿的声音不高,但没有丝毫气馁。 “你知道个屁!” 李猛怒斥道:“你以为这是在校场上打架?” “你以为是城外骑马冲锋?” “这是打仗!” “铳子打在你身上就是个窟窿,炮弹炸开能把人撕成碎片!” “我知道打仗会死人。” 李筠儿抬起眼睛看着父亲:“赵叔的炮营死了多少人?” “黄叔在第一营死的兄弟有多少?” “瑷珲城外那万把座坟,我在名册上一个个数过。” 她把军帽摘下来,露出底下那根洗得发白的红头绳:“爹,我十七了。” “你十七岁那年已经在边关杀了三年鞑子,凭什么你能当兵,我不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猛指着她鼻子的手抖了一下。 舱门口,孙大柱对两个老兵使了个眼色,三人无声地退出舰长室,顺手把舱门虚掩上。 李猛转过身走到舷窗前,扶着窗框往外看。 窗外是灰蒙蒙的海面,来远号在右舷外几百步远的地方破浪航行,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海风吹得往南飘。 过了很久,李猛才开口。 “你娘知道吗?” “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能急疯。” “等我回去再跟她赔罪。” 李猛转过头:“你回得去吗?” “回得去就回去赔罪,回不去...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李猛沉默了。 海面上一阵涌浪,致远号微微晃了几下。 “来人,先将此人关进储物舱,明日登州补给,我亲自交由陛下处置。” 李猛头也不回,继续道:“储舱没窗,不通风,老鼠都不愿意待。” “你今晚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李筠儿把军帽重新戴上,转身往外走。 舱门关上后,李猛深呼一口气。 孙大柱不知何时走进来,压低声音问道:“将军,那丫头...” “不必特殊照顾,不论是男是女,还是将军之女,上了船,就是兵。” 孙大柱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身退出去了。 底舱储物舱。 舱门从外面锁死了。 李筠儿靠着一捆备用帆布坐下来,周围全是缆绳、备用的船钉和百来袋军粮。 但此刻她靠着帆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没有一丝害怕,更没有为自己偷偷上船而后悔,反而怡然自得地睡了过去。 第647章二十军棍 次日,登州港。 补给船已经靠在栈桥旁,码头上的民夫扛着米袋和淡水桶在栈桥上来回穿梭。 李猛押着李筠儿走上定远号舷梯。 舷梯尽头,朱友俭正站在甲板上听郑森汇报下一段航程的航线调整。 他见李猛挂着一张铁青色的脸,手里提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军服的小个子,便合上了手里的航海日志。 “什么事?” 李猛将手中小个子往地上一放,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陛下,末将前来领罪。” 李筠儿在父亲身后跪下来。 甲板上几个正忙着检查缆绳的水兵放慢了手里的动作,偷偷往这边瞟。 李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朱友俭听完,走到李筠儿面前,低头看着她。 “李筠儿,把头抬起来。” 李筠儿抬起脸,露出一脸心虚的假笑。 甲板上的海风把她帽檐下的碎发吹得乱飞,几根发丝粘在嘴角上。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个用煤炭抹黑的小脸,不觉一笑。 一晃这么多年,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你藏在煤车里混上了军舰?” “是。” “你知道擅自登舰是什么罪?” “知道。杖二十,遣返。”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来?” 李筠儿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朱友俭:“陛下,罪人不是混进军营当逃兵。” “罪人是来当兵的。” 甲板上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娃娃来当兵,开什么玩笑? 这军营是什么地方,都是大粗爷们,一个女娃娃在这里,就如羊如狼群。 旁边站着的郑森眉头紧锁,赵黑塔从舰桥上探头往下看,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 李筠儿没等朱友俭开口,继续说下去:“既然混上军舰犯了军法,那就让罪人当个大头兵抵罪。” “战死了算偿命,活下来算立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一下,像是说今儿天气不错。 朱友俭没有立即说话。 他看着跪在甲板上的少女,又想起另一个人。 如今,甲板上这个十七岁的丫头,倒是与秦老夫人有几分类似。 他转过身,看向李猛。 “这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说?” 李猛跪在原地,低着头,盯着甲板上那道被缆绳磨出的凹槽,沉默了许久。 李筠儿侧过头看着父亲。 李猛慢慢抬起头:“末将教女无方,请陛下降罪。” 他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女儿,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劲儿。 “但这丫头...她从小就想当兵。末将拦了她十几年,拦不住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李猛额头重重地磕在甲板上。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拦了。” “当年秦太夫人去世,朕下诏在各省设女学,让女子也能上学堂念书。” “但这些年来,大明的女子还没有上过战场。” “朕本想这事应该从长计议,等哪天哪个女子自己去兵部报名,大大方方地穿上军服,而不是钻进煤车里偷偷摸摸地混上船。”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着李筠儿。 “既然你已经上了船,朕也不会把你赶下去。” “李筠儿。” 李筠儿猛地把腰板挺直:“罪人在。” “从今日起,你暂编入定远号水兵编制。” “军饷按二等水兵发,从杂役干起,擦甲板、搬炮弹、清理煤灰,这底舱里有什么活你就干什么活。” “若犯了军规,与旁人同罪,没有人会因为你是李猛之女而饶你半分。” “至于这次的错,等会儿,自己去领二十军棍吧。” 李筠儿愣了一下。 随即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磕得咚咚作响。 “罪人领旨!” 朱友俭摆了摆手:“承恩,先带她下去领水兵服,找个单独铺位。” “是,老奴遵旨。” 王承恩领着李筠儿往底舱走,下舷梯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像是刚挨了夸似的。 “你这小丫头还笑?” “二十军棍下去,有你哭的。” 李筠儿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压不住。 底舱的杂物间被临时腾了出来,原是堆备用缆绳和船钉的地方,几个水兵七手八脚搬走杂物,腾出约莫一丈见方的空地,靠舱壁支了张行军床。 地方虽小,但也是一个私密的空间。 李筠儿毕竟是女娃,哪怕李筠儿自己不在意住进大通铺,但女儿身在那里摆着,极容易引发某些守不住底线的人。 王承恩让她换好合身的水兵服,然后领着她穿过二层舱甬道,来到行刑的地方。 “二十军棍。” 行刑手愣了一下,一个女娃娃怎么穿着当兵的衣服。 不过让王公公亲自带来,必然身份不简单,随即点了点头。 李筠儿趴在刑凳上,双手攥住凳腿。 一棍落下来,她闷哼了一声,牙齿磕在下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第二棍、第三棍,她趴在凳上一声不吭,打到第十棍时,她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辣得她眯起了眼。 打到第十五棍,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但立马又咬住了牙。 行刑手的手很稳,每一棍都落在臀腿肌肉最厚实处,听着响亮,看着皮开肉绽,但都避开了筋骨要害。 就算是这样,那疼痛感也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 李筠儿的坚持,让周边围观的人都为之感概。 换成是他们自己受这二十军棍,第一棍下来的时候就大喊大叫的。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娃子竟然能一声不喊。 “不愧是李将军的种。” 打到第二十棍,行刑手收了棍,退后一步。 军医老孙端着药盘走上来,蹲下身查看伤处,拿烧酒冲洗破皮的地方时,李筠儿的腿抖了一下,但还是没出声。 李猛站在不远处,背靠着舱壁,双臂抱在胸前。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能坚持下来。 见自己女儿没大碍,心中悬着的石头松了下来。 军医敷好药,拿干净布条将伤处裹好,起身对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走到刑凳旁,低头看着李筠儿:“能站起来吗?” 李筠儿双手撑着凳面,慢慢直起腰。 动作扯动了伤处,她倒吸了口凉气,然后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抬手胡乱拨到耳后,冲着王承恩咧嘴笑了一下。 “能。” 王承恩无语看了她一眼,这个时候了还能笑,也不知是心大还是压根没心。 不过一想到这丫头小时候疯批样,他倒是有点理解了。 王承恩轻叹一声,说道:“先修养十日,十日后,便上甲板,好好当你的大头兵。” 李筠儿抬头一笑,小声道:“放心吧,王爷爷,我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王爷爷? 王承恩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这声爷爷让他心里暖暖的。 这丫头虽然疯,但也懂礼貌。 “少贫嘴,就算喊我爷爷,我也不会帮你的。” 说罢,王承恩快步离开了这里。 第648章南海海盗 定远号驶离登州港的第十日,日头正烈。 朱友俭在舰桥指挥台站了片刻,转身走下舷梯。 王承恩跟在他身后,很快二人来到了二层舱中段的作战室。 作战室中间摆了张丈二长的沙盘桌。 南沙群岛的海图用炭笔描在裱了羊皮的木板上,岛礁、暗沙、水道标注得密密麻麻。 郑森站在沙盘前,李猛和赵黑塔分列两侧,几个参谋军官在角落里架了张条桌,备好了笔墨纸砚。 朱友俭跨进舱门时,一个穿飞鱼服的中年汉子从条桌旁站起来。 “锦衣卫南海情报千户沈七,叩见陛下。” “起来。” 朱友俭走到沙盘前站定:“说。” 沈七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在沙盘上摊开。 图上用朱墨圈出十几个岛礁,每个圈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兵力、船型、火力配置。 “太平岛。” 沈七的食指戳在沙盘最南端一个标记上:“海盗主巢。” “岛上常驻约三千人,寨墙用珊瑚石和圆木混筑,高丈余,四角有望楼。” “望楼上架了七十二门佛朗机炮,口径不大但射界开阔。” 他的手指往西北方向移动:“寨子正前方是浅水滩,涨潮时小船能靠岸,退潮时露出大片珊瑚礁。” “滩头后方挖了两道壕沟,沟底插了削尖的竹签和铁蒺藜。” “第一道壕沟距寨墙约百步,第二道距寨墙五十步。” “码头呢?”郑森问。 沈七手指移到岛屿东南侧:“码头在岛东南,木桩栈桥,能同时停靠四艘一千料左右的快船。” “码头两侧有隐蔽炮位,用棕榈叶盖着。” “炮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这几年偷偷运来的,四十门十八磅长炮,射程比咱们的佛朗机远了不止一星半点。” “中业岛。” 沈七的手指往北移了约莫两指:“第二据点,驻军约两千人。” “地形比太平岛复杂,岛中央是座十来丈高的土丘,丘顶建了了望哨,视野能覆盖周边数十里海面。” “寨子建在土丘西侧坡地上,寨墙是碎石夹土夯成的,不算高但很厚,普通的六磅炮打上去只能崩掉一层碎石。” 他手指点在土丘东侧:“岛东是断崖,高约三丈,崖下暗礁密布,大船靠不了岸。” “但崖顶没有设防,因为海盗觉得没人能从那里爬上去。” 李猛听到这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沈七的手指继续北移:“南威岛,补给中转站。常驻约千人,囤了大量淡水、粮食和火药。” “岛上还有一处简易修船坞,能修一千料以下的快船。” 说着,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个圈:“其余几个岛礁散布在这三座主岛周围,驻军从几十人到两三百人不等,主要是了望哨和临时避风港。” “一旦有战事,这些零星哨点会用狼烟互相传讯。” “这些年,南海水师的船只都用在了守护航线上以及维护沿海安全,一直没有多余船只抽调围剿。” 说道这里,沈七轻叹了一声。 这几年,海军实力突飞猛进,但大明海域辽阔,处处都需要用到船。 黄海与东海皆由流亡倭寇以及诸多扶持的海盗潜伏,一旦放松,他们便会出现袭扰沿海村庄,故而也无法抽调船只。 至于施琅的渤海舰队,他们虽然没有海盗侵袭,但任务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他们不但接管了朝鲜的海防,还要护住渤海这一大片海域,保证天津港的安全。 这一点,朱友俭也非常清楚,所以他非常重视这一次行动。 若是这次成功铲除南海这帮海盗,日后整个南海便可安全通行商船,而且稳定后方后,还能想四周扩散,尤其是西方诸多的几个殖民地。 只要拿下这些殖民地,西方便失去了东方世界的主动权。 朱友俭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总兵力如何?” 沈七直起腰:“太平岛加中业岛加南威岛,常驻约六千人。” “算上周边小岛礁的哨点和往来运补的快船,总兵力约万人。” 朱友俭拿起沙盘边上搁着的一根细竹竿,竹竿从太平岛往南画了道弧线,停在巴达维亚的位置: “打掉这群海盗后,这里就是咱们下一个目标,这一次,咱们大明不妥协。” 说着,竹竿重重敲在太平岛上。 “所以这一仗,咱们必须打得漂亮。” “此战不留活口,核心头目审完即斩,斩完把首级用石灰腌好,连同朕的亲笔手书,派快船分别送往巴达维亚、马六甲和马尼拉等西方诸国的港口。” “朕要让他们隔着千里之外看见这份战报就腿软。” “最后,全面搜剿。” 朱友俭的目光扫过舱内每一个人:“每座岛、每个礁、每个能藏人的岩洞,全部梳一遍。” “快船封锁岛礁外围水道,不许放一艘船逃出去。” “运兵船上陆战队逐岛清剿,遇抵抗就地格杀,投降的先捆了再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审完该杀的杀,该送去东西伯利亚种土豆的种土豆。” “若有发现大明百姓参与其中,这种卖国之贼,直接满门抄斩。” 诸将抱拳应该:“我等必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朱友俭点了点头,看向郑森。 郑森会意,上前一步,拿起另一旁的细竹竿点在沙盘上。 “太平岛主攻,定远号领镇远、平远、威远居中策应。” “李猛率致远、靖远、经远三舰配八艘运兵船,从太平岛东南码头方向正面登陆。” 他竹竿往太平岛北面点了点,继续道:“赵黑塔率扬威、振威两舰封锁中业岛海面。” “不必登陆,就在海上封住他们的出海口,出来一艘打沉一艘。” 赵黑塔点了下头。 “来远、济远在外围巡弋,截杀从南威岛和小岛礁逃出来想往南窜的快船。” 说完,他放下竹竿,转头看向朱友俭。 “陛下,臣还有一个想法。” “说。” “太平岛寨墙用珊瑚石和圆木混筑,普通的开花弹打上去,炸开的是外层碎石,核心结构不会塌。” “臣建议在第一批炮击中,先上延迟引信炮弹。” 他拿起沙盘边一枚炮弹模型,比划着:“延迟引信弹头穿透外层碎石后,在墙体内部爆炸。” “连续三轮,寨墙就算不塌也会从内部裂开。” “寨墙一裂,陆战队冲滩时面对的就不是完整的防御工事。” 赵黑塔接过话头:“弹药够。登州补给时多装了三千发延迟引信炮弹,原本是给巴达维亚准备的。” 朱友俭点了下头:“准。” 第649章有几分影子 与此同时,李筠儿站在烟道口前。 烟道是个铁皮方管,从灶台上方斜着往上穿过两层舱板,把厨房的油烟排到甲板上去。管口约莫两尺见方,勉强能钻进一个瘦子。 她往里探了半个身子,一股混合着凝固油垢和铁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别看了,钻吧。” 管队老周头把一块湿抹布和一把竹刷子塞进她手里:“从头到尾刷三遍。” “刷完我会拿白布进去擦,白布上沾一点油星就重刷。” 老周头今年五十三,在军舰上烧了大半辈子饭,脸上的皱纹被油烟熏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看了一眼李筠儿还裹着纱布的后腰,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台边尝汤的咸淡。 李筠儿把湿抹布缠在竹刷子头上,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烟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手指摸着管壁判断方向。 管壁上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抹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陈年油烟发酵后的酸臭味。 她趴在管道里,一只手撑着身体往前挪,另一只手举着刷子往管壁上蹭。 蹭了两下,烟道里忽然响起一声闷闷的碰撞声。 “怎么了?”老周头的声音从管口外传来。 “没事,撞了下头。”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指尖碰到一截凸出来的铆钉头。 烟道拼缝处每隔几尺就有这么一颗铆钉,刚才爬得太急没注意,额头上磕出个包。 她拿袖子蹭了蹭脑门上的油污和血丝,继续往前爬。 第一遍刷完,竹刷子从管口退出来时,刷毛上裹着厚厚一层黑乎乎的油垢。 老周头蹲在管口往里瞅了一眼,没说话,只把一桶兑了碱面的热水推到她脚边。 其实这烟囱根本不需要刷,一切不过只是想让眼前这个女娃子知难而退而已,只是让老周头没有想到的是,这女娃子脾气不是一般倔,二话不说就直接钻了进去。 “再刷。” 第二遍,油垢薄了些,管壁上开始露出铁皮原本的颜色。 李筠儿的军服袖子蹭满了黑油,额头上那个包肿得更高了,发根里全是汗和油污混成的黏糊糊的东西。 她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没等老周头开口,又把刷子伸进管口。 第三遍,碱水顺着管壁往下淌,把刷下来的油垢冲成一道道灰色的细流。 李筠儿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每一次往前推刷子都要咬着牙,她把刷子换个手,用左手继续推。 管口外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曾大嘴蹲在灶台边,手里菜刀上下翻飞,萝卜丝切得比筷子还细。 他歪头往烟道方向看了一眼,见一双沾满油污的脚从管口伸出来,咧嘴笑了。 “哟,李家大小姐,这活儿干得咋样?” 烟道里传出一声闷闷的“还行”。 “还行?” 曾大嘴边切菜边乐:“当年老子第一次刷这玩意儿,刷完吐了半盆酸水,三天闻着油烟味就想吐。” “你这还行,怕是还没刷到位吧?” 李筠儿没答话。 烟道里只剩下竹刷子蹭铁皮的沙沙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周头端着一盏油灯走到烟道口,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他把白布缠在手指上,伸进烟道内壁,沿着管壁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 白布从管口退出来时,他凑到灯下看了看。 白布上蹭了几道极淡的灰印,但没沾上油垢。 老周头把白布叠好塞回怀里,看了李筠儿一眼。 这丫头脸上糊着一道一道的黑油,被汗水冲得跟花猫似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行,额头还肿着个青包,正盯着他等结果。 “还行。” 老周头把油灯搁在灶台上,转身去端汤锅。 李筠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曾大嘴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哟嚯,老周头夸人了。” “丫头你可得记着,这待遇咱们这帮老弟兄都没享受过。” 老周头瞥了曾大嘴一眼:“切你的菜。” 李筠儿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油污,把刷子和抹布在水桶里涮干净,放在灶台边晾着。 老周头盛了碗海带骨头汤,搁在灶台边上。 “给你留的。” 李筠儿端起碗,汤烫嘴,她吹了几口气灌下去半碗。 骨头上的肉炖得烂,筷子一戳就散,海带切得宽窄不一,但嚼起来韧韧的,带着海腥味。 她把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将空碗搁回灶台上。 “谢谢周叔。” 老周头的背影在灶台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忙他手里的活,没应声。 晚饭钟响的时候,定远号二层舱的食堂里挤满了水兵。 长条桌从舱头排到舱尾,桌上摆着几大盆杂粮馒头、几桶海带骨头汤和一脸盆炒萝卜丝。 李筠儿排在队尾,端着的饭盆是新发的,铝皮还泛着光。 两个馒头、一勺萝卜丝、一碗汤,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刚坐稳,对面就坐过来三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水兵,他把饭盆往桌上一搁,隔着桌子上下打量了李筠儿几眼。 “你就是那个藏在煤车上的那个女孩?” 李筠儿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没抬头。 旁边两个水兵也跟着坐下,一个胳膊肘撑着桌面,另一个身子往后靠在舱壁上,摆出看戏的姿态。 “听说你是李将军的闺女?” “怎么不去你爹船上当大小姐,跑咱们定远号来刷烟囱?” 食堂里周围的几桌水兵放慢了扒饭的速度,偷偷往这边瞟。 李筠儿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端起饭盆站起来。 她个头比那水兵矮了小半个脑袋,但眼神一点不虚。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我来这里是当兵的,不是来当大小姐。” 那水兵歪了歪头,还想说什么,李筠儿已经端着饭盆转身走了。 挑事的水兵嘴巴张了张,看着那个端着饭盆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口,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旁边胳膊肘撑桌的那位低声说了句:“这丫头挺冲,感觉比李将军还冲三分。” “吃饭。” 领头的水兵端起汤碗灌了一口,没再说话。 舰桥上风大,朱友俭站在护栏前,手里握着单筒望远镜。 来远号和济远号在右舷外数百步处破浪航行,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海风扯成两条斜线,在灰蓝色的海天交界处渐渐散开。 王承恩捧着茶壶走到他身侧,倒了一盏热茶,双手呈上。 “皇爷,入夜了,海上凉。” 朱友俭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端着暖手。 茶盏里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一缕白汽还没升到眼前便被吹散了。 “那丫头今天怎么样?” 王承恩摇头笑道:“刷了一天烟道。” “她喊累了没?” “没有。” “管队老周头说,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朱友俭呷了口茶,望了望来远号舰桥上那盏忽明忽暗的信号灯: “是个好苗子。” “这丫头,有几分秦老夫人的影子。” 第650章试刀开始 数日后,拂晓。 太平岛东南海面,定远号舰桥。 郑森放下千里镜,望着不远的海岛的轮廓,下令道: “传令。” “定远、镇远、平远、威远四舰,战斗航速,右舷接敌。” 定远号发出三声呜鸣声,身后镇远、平远、威远三舰立刻跟着定远调整身位。 郑森将千里镜对准太平岛东南角那座灯塔炮台。 炮台建在珊瑚崖顶端,石砌基座,四门二十四磅长炮从射击垛口伸出。 “左舵五度。” 舵手转动舵轮,定远号庞大的舰体缓缓偏转,右舷炮门全部对准灯塔炮台方向。 “开火。” 一声令下,四门红夷主炮同时开火。 炮弹出膛的闷响炸碎了拂晓的寂静。 一发炮弹打在灯塔基座的珊瑚石上,炸开的碎石往四面迸射,在浅水滩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柱。 一发偏了十余步,落在灯塔后方的棕榈林里,炸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椰树。 一发正中灯塔顶部垛口,将垛口连同那门十八磅长炮一起掀上半空。炮管在空中翻了几圈,砸进灯塔下方的礁石堆里,溅起一蓬碎石和火星。 最后以发从灯塔顶部炸开的豁口钻进去,在塔身内部爆炸。 “报告,灯塔已摧毁!” “很好,火龙出水,目标弹药库。” “四舰齐射。” 信号兵连续挥动手中灯笼。 定远号舰尾,管队老秦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引线嘶嘶冒着火星,他退后两步,蹲在炮架后方。 几个眨眼见,四舰装载的十二架火龙出水同时冒火,仅仅六十息,四千多枚火箭弹往太平岛倾泻而去。 无数爆炸响彻整个太平岛海域。 郑森扶着护栏站稳,举起千里镜,见海盗的火药库被炸毁,嘴角微微上扬。 “四舰右舷舰炮准备,目标寨墙主段。” 四舰右舷三十六门佛郎机炮的炮手早已把延迟引信炮弹的子铳塞进了炮尾,就等郑森一声令下。 “放。” 四舰右舷三十六门炮,共计一百四十四门佛郎机炮分成三排轮射。 第一排四十八发炮弹钻进寨墙正面,在珊瑚石外墙和夯土墙芯之间炸开。 延迟引信让弹头穿透外层珊瑚石后才引爆,爆炸的冲击波从墙体内部往外撕扯,将整段寨墙表面震出密密麻麻的裂缝。 第二排四十八发追着第一排的弹着点打。寨墙正面的珊瑚石外墙被炸塌了三处,夯土墙芯从缺口里往外流,像被捅破了肚子的巨人。 第三排炮弹钻进防御墙的木桩和沙袋堆里。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沙袋抛上半空,木桩被炸断后带着尖啸声飞出去,钉在几十步外的棕榈树干上。 郑森放下千里镜。 “镇远、平远封锁东南水道。经远、来远两翼包抄。” 他话音刚落,太平岛东南侧的码头方向传来杂乱无章的铜锣声和号角声。 码头上停泊的三十余艘快船几乎是同一时间升帆。 最大的那艘海盗船船头雕着只张嘴咆哮的虎头,它率先掉转船头,企图从岛东南的珊瑚礁缺口冲出去。 镇远号早已堵在缺口外侧。 镇远号舰长姓钱,原是澎湖水师的老人,在东南沿海剿过倭寇,对封锁水道这种事熟得不能再熟。 镇远号右舷炮门全开,榴霰弹贴着海面扫过去,将那艘虎头船的甲板从船头犁到船尾。 弹丸和铁钉打在桅杆和帆具上,主帆瞬间被撕成布条,虎头船的船头往右侧一偏,船底撞上珊瑚礁,龙骨在礁石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船身猛地震了一下,甲板上几个还没来得及抓住缆绳的海盗被惯性甩出去,惨叫着摔在珊瑚礁上,瞬间骨头碎裂。 就在这时,平远号从缺口左侧切入,链弹从炮口甩出去后在空中展开成两根铁球连着的链条,旋转着扫过第二艘企图冲出缺口的海盗船。 链条缠住前桅中段,铁球的惯性将桅杆从中间绞断。 桅杆带着半截帆布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将底下几个正在搬炮弹的海盗砸成肉泥。 与此同时,经远号和来远号从两翼包抄上来。 两舰的炮手将霰弹子铳塞进佛郎机炮尾,对准码头方向轮番射击。 霰弹像铁扫帚般扫过码头上乱成一锅粥的海盗群,木栈桥被打成了筛子,海水从栈桥的弹孔里往上冒,几个跳海企图游回岛上的海盗被第二波霰弹扫中,海面上泛起一团团暗红色的血花。 从定远号开第一炮算起,仅仅不到半个时辰。 三十余艘海盗船全部沉没或瘫痪在原地,没有一艘能冲出珊瑚礁缺口。 郑森在千里镜里确认了最后一艘敌船沉没的位置,转头对着传声筒说:“登陆部队准备。” 李猛站在致远号甲板上。 身后十二艘蒸汽登陆艇已在舷侧列队。 蒸汽机的小型锅炉突突冒着白烟,螺旋桨在水下缓缓转动。 致远、靖远、经远三舰的舷梯同时放下。 “上船!” 一声令下,李猛第一个踩上登陆艇的甲板。 十二艘登陆艇载着八百名陆战队员,在海面上拉出十二条白花花的水痕,朝太平岛滩头驶去。 珊瑚礁在船底下方掠过的影子越来越密。 几十息后,只见艇首的铁门哐当一声放下。 李猛一个猛跳,直接跳进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海水不深,刚过膝头,但底下全是滑溜溜的珊瑚碎石和长满藤壶的礁石。 他踩上沙滩时靴底陷进湿沙里寸许,拔出来时带起一蓬泥水。 “展开队形!不要扎堆!” 孙大柱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八百人分成三路往滩头推进。 队形散开后,人与人之间隔了约莫两三步,避免被集中火力一扫一大片。 滩头前方是一片呈半月形展开的沙滩,沙滩后方是密密麻麻的棕榈林,林子里隐约能看见用珊瑚石砌的矮墙和用棕榈叶搭的掩体。 李猛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 “孙大柱...” 话音未落,棕榈林里火光一闪。 荷兰制十八磅长炮的低沉炮声混在棕榈叶的沙沙声里,炮弹掠过沙滩,砸在第三艘登陆艇左侧约莫十来步的浅水里。 水柱炸起三四丈高,碎珊瑚和弹片雨点般打在那艘艇的铁皮外壳上,几个还没跳下船的陆战队员被弹片削倒。 紧接着第二发炮弹落在第五艘登陆艇正前方。 炮弹打穿了艇首的铁皮,在艇舱内爆炸。 蒸汽锅炉被炸裂,滚烫的蒸汽从破口嘶嘶往外喷,几个来不及逃出舱门的陆战队员被蒸汽烫得惨叫着跳进海里。 艇身往右侧一歪,海水从破口灌进去,蒸汽机熄火,整艘艇搁浅在珊瑚礁上。 第三发炮弹落在李猛右后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炸起的沙子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苍蝇在脑壳里乱撞。 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伸手摸了摸耳后,手指上沾满血。 伤口不深,但血淌得厉害。 “将...将军!你受伤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陆战队员提醒道。 李猛用袖子蹭了蹭从耳朵流到下巴的血,吼道:“皮外伤!” 他话没说完,又一发炮弹落在近处,气浪将他掀翻在沙滩上。 第651章上了战场,那有不死人的 李猛在沙子里滚了半圈,望着眼前的棕榈林,眉头一皱:“该死的玩意儿!” “孙大柱,立即请求舰炮压制!” “是。” 孙大柱马上取出怀中的信号弹。 “咻”的一声,一颗红色烟花在上空炸开。 扬威号舰桥上,赵黑塔看到这朵烟花,立刻下令道: “传令,扬威、振威二舰左舷佛郎机炮,目标棕榈林敌炮阵地。” “开花弹填装完毕!” “放。” 在赵黑塔的一声令下,扬威号左舷佛郎机炮率先齐射。 紧接着振威号补上空缺,两舰轮流齐射,压得棕榈林敌炮阵地不敢抬头。 “趁现在,冲!” 李猛从沙滩上跃起,手中汉阳枪往前一指。 陆战队员们从浅水滩里纷纷爬出来,踩着还在冒烟的弹坑边缘往滩头猛冲。 冲到距离棕榈林约莫百步时,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铳声。 海盗在林缘外侧用珊瑚石和沙袋堆了一道齐胸高的矮墙,数百杆火铳从墙头伸出来,铅弹打在沙滩上溅起一排排沙柱。 陆战队员就地卧倒,端枪还击。 李猛趴在沙滩上,对着身后的孙大柱大喝道: “孙大柱,带几个人从左侧绕过去,把那段木桩栅栏给炸开!” 孙大柱拿出腰间的轰天雷,点了三十个老兵,贴着沙滩往左侧匍匐前进。 矮墙后方的海盗发现了他们,火铳弹追着他们在沙滩上打出一排弹孔,但角度太偏,铅弹全都打在沙子里。 孙大柱爬到木桩栅栏外侧约莫十余步处,大喝一声:“扔!” 三十多枚轰天雷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线,砸在了木桩栅栏附近。 下一秒,爆炸声不断响起,碎木屑四面迸射,栅栏被崩开了一道丈余宽的豁口。 见此,李猛怒喝一声:“上刺刀!杀!” 第一道壕沟里的海盗还没有从爆炸的硝烟中反应过来,陆战队员便已经冲到了壕沟边沿。 李猛一个箭步冲进壕沟,汉阳枪的枪托狠狠砸在一个海盗的面门上,鼻梁骨咔嚓断裂,那人惨叫着往后倒去。 李猛借落地之势,刺刀顺势往前一送,捅穿了第二个海盗的胸口。 他手腕一翻,将刺刀拔出来,血从刀槽里飙了他半边脸。 “杀!” 身后陆战队员如潮水般涌进壕沟。 狭窄的壕沟里挤满了人,刺刀对砍刀,枪托对短斧。 一个海盗从侧面挥舞短斧劈过来,李猛侧身避开斧刃,汉阳枪横着一扫,枪托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那人脑袋猛地一歪,身子撞在壕沟土壁上,烂泥似的滑下去。 不等他喘口气,又一个海盗端着短矛刺来,李猛用刺刀格开矛尖,往前跨了一步,刺刀捅进那人腹部用力一搅,那人惨叫着松开矛杆,双手捂着肚子跪倒在泥水里。 壕沟的白刃战打了不到两刻钟,壕沟里的海盗被清理殆尽。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壕沟两侧的斜坡上,有几个重伤的还在泥水里抽搐,陆战队员上去补了刺刀。 李猛靠在壕沟内侧的土壁上拿袖子蹭了蹭耳朵上的血: “留下十人照顾重伤员,其余人继续随我冲锋,拿下第二道敌寇防线。” “是!” 与此同时,滩头那片珊瑚岩凹地里,军医老孙把最后一块止血纱布压在伤兵胸口,用布条紧紧缠住。 他抬起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滩头方向拖着一个担架跑过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右腿被弹片削掉半截的陆战队员。 “孙军医。” 听到这声音,老孙眉头一皱:她什么时候下的船? 不过眼前也不是计较这个时候。 于是说道:“放这里。” 李筠儿把担架放在凹的外侧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转身就往外跑。 军医老孙喊了她一声:“炮弹不长眼,别跑太远!” 李筠儿没回头,只抬起手晃了晃,便朝另外一名伤员冲了过去。 那是个年轻陆战队员,胸口被铅弹打了个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咕嘟咕嘟冒泡,呼吸声像漏风的风箱。 她把手伸到那人腋下想把他拖起来,刚用力,那人的眼睛忽然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被血堵住了气管,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气泡声。 “坚持住!” 李筠儿将伤员拖到自己背上站起来。 走到离凹地还有几十步时,右前方棕榈林里火光一闪。 一发炮弹落在她左手边十余步外的沙地上。 气浪像堵墙撞在她左侧,将她连人带背后那伤员一起掀翻在沙地里。 碎石和弹片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珊瑚礁上迸出火星。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她在沙子里趴了几息,然后双手撑着沙地爬起来。 嘴里全是沙子,左脸颊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扭头看了眼地上的伤员,见还活着,立马重新把人背起来,踉踉跄跄往凹地跑。 军医老孙接住她时她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别去了!你再出事,我没办法跟李将军交代!” 李筠儿用袖子蹭了蹭满脸的血,笑道:“上了战场,哪有不死人的。” 说着,李筠儿又跑向另外一名伤员。 就在李筠儿冒着枪林弹雨救人的时候,李猛已经推进到了海盗营寨之中。 海盗在巷道里预设了交叉火力网。 寨内巷道极窄,两边是珊瑚石砌的矮屋,屋顶上蹲着海盗火铳手,窗口里伸出火铳管。 地窖的通风口里也藏了人,从脚底往上打冷枪。 陆战队员冲进巷道时被三面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第一批冲进巷道的陆战队员在几个呼吸间倒下了十几个人,剩下的人被迫退回到巷口的珊瑚石矮墙后。 “将军!这帮海盗的火力有点猛啊,一点也不输咱们!” 李猛蹲在墙后往巷子里探头看了一眼。 这群海盗的火力的确猛得不像人。 完全都能媲美一国的精锐了。 “这帮该死的国外佬,为了针对咱们的商路,真能下血本。” 李猛吐槽了一句后,继续道:“将雷霆小炮拿出,轰平他们。” “是。” 孙大柱向后招了招手,三十名炮手从队列后方小跑上来。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门雷霆轻炮,这玩意儿是根据雷霆炮改进的单兵小型火炮,只有二十斤重,炮管长两尺半,炮尾装着木质抵肩托,一个人就能扛着跑。 炮手们单膝跪地,将炮管往地上一墩,副手立刻从弹药箱里取出开花弹子铳,塞进炮尾闭锁,咔嗒一声扣死。 “目标正前方屋顶、窗口、地窖口,各炮自由射击!” 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的火光在巷道里炸开一团白烟。 开花弹拖着尖啸声扎进三十步外一座珊瑚石矮屋的屋顶,弹头钻进屋顶的棕榈叶和薄石板后瞬间炸开。 屋顶上蹲着的三个海盗火铳手被冲击波抛出去,一个摔在巷道上当场断了气,另外两个挂在隔壁屋的墙头上,浑身是血地抽搐。 第二门、第三门炮紧跟着开火。 炮弹钻进巷道左侧一排窗口,在屋内炸开。 爆炸的气浪将木质窗框炸得往外飞,木屑雨点般砸在巷道地面上。 窗口里那几杆火铳同时哑了火,浓烟从窗口往外翻滚,烟里夹着几声微弱的惨叫。 “地窖口!正前方二十步!” 第四门炮的炮手将炮口往下压了压,对准巷道上一个用木盖半掩着的地窖通风口。 炮弹直接钻进了通风口,在地窖内部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将地窖的木盖炸得粉碎,碎木片混着泥土从通风口往外喷射,喷了足足有两丈高。 地窖里藏着的几个海盗被炸得血肉模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孙大柱半蹲在珊瑚石矮墙后,一用刺刀指着巷尾那座两层石楼:“所有炮,集火巷尾石楼!” “把那些窗口全给老子封死!” 三十门雷霆炮同时转向。 “放!” 一声令下,三十门炮次第开火。 仅仅一轮齐射,石楼的诸多火力点同时哑火。 见此,李猛下令道:“雷霆小队继续火力掩护,其余人随我突进。” 第652章遗老? 李猛话音刚落,身后三十门雷霆炮轮番发出闷响。 开花弹拖着尖啸砸进楼体残存的窗洞,碎石和木屑从二楼窗口往外喷,整栋石楼像被巨人踹了一脚,剩下的半边墙体也哗啦啦塌了下来。 硝烟还没散,李猛已踩着碎砖堆冲了进去。 石楼后方的巷道里藏着条通向暗堡的地道入口,入口用铁皮包边的厚木板盖着,周围堆着沙袋和珊瑚石碎块。 几个海盗正试图从里面把木板闩死,李猛一脚踹在木板边缘,木板往里弹开半尺,撞在后面一个海盗的脸上。 孙大柱从侧面挤过来,手里的轰天雷拔了引线,顺着门缝塞进去。 “轰”的一声,门板后面便没了动静。 李猛一脚踹开,率先冲了进去,地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被炸死的尸体,还有一个活着的抱着被炸伤的手臂在血水里打滚。 李猛看都没有看一眼,一刺刀直接了结了他,随后踩着尸体往地道深处走。 地道往下走了约莫十来步便拐进暗堡的外围甬道。 暗堡是半地下式结构,珊瑚石砌的墙壁厚得能扛住六磅炮直射,甬道狭窄曲折,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射击孔,海盗的火铳手从孔洞里往外打冷枪。 冲在最前面的陆战队员被侧面射击孔里射出的一发铅弹打中了脖子,人还没倒地便被后面的同袍拖到拐角后。 孙大柱从腰间抽出最后一枚轰天雷,贴着甬道壁摸到射击孔下方,拔了引线往上塞。 “轰”的一声,射击孔后的火铳哑了。 陆战队员从拐角涌出来,刺刀对砍刀,枪托对短矛,在狭窄的甬道里搅成一团。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皮加固的厚木门,门后是暗堡的核心大厅。 李猛一刺刀刺翻挡在门前的一个络腮胡海盗,抬脚踹在铁皮门上。 门从里面闩死了。 “雷霆炮!” 炮手扛着炮管从甬道后方挤上来,将炮口抵在门板上。 开花弹出膛的瞬间整扇门炸成碎片,铁皮碎片混着木屑倒飞进大厅,门后七八个试图顶住门的海盗被炸得血肉模糊。 李猛踏着炸碎的门板残片跨进大厅。 大厅约莫十来丈见方,穹顶是珊瑚石砌的拱形结构,四壁点着几盏鲸油灯,灯光昏暗,照得墙上挂着的海图和刀剑若隐若现。 正中央是张丈二长的木桌,桌上摊着南洋海图,海图上用朱砂笔圈出密密麻麻的岛礁和航线。 木桌后站着一个人。 此人上半身赤裸,胸口和臂膀上纹满了青黑色的海兽纹身,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腕。 膀大腰圆的肚腩上横着三道旧刀疤,脑袋剃得锃亮,太阳穴处纹着一只张开螯钳的蝎子。 眼前之人就是海夜叉。 南沙群岛海盗总舵主,手底下直接或间接沾过的大明商船少说上百条。 “李猛。” 海夜叉叫出了他的名字,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镶金的槽牙:“久仰。” 李猛懒得搭话,目光扫过大厅四周,大厅右侧的角落里码着几十个木箱,箱盖上用炭笔写着洋文。 木箱旁边是几桶已经开封的火药,引线从火药桶里拖出来,沿着墙角一路延伸到木桌脚边。 海夜叉从木桌上拿起一根还在燃烧的蜡烛。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点燃他。” 海夜叉把蜡烛凑近引线:“这周围埋着几十桶火药,够把整个暗堡掀上天。” 李猛停住了脚步。 孙大柱从甬道里冲进来,见了这场景,手里的汉阳枪下意识地端了起来。 “都别动。” 李猛抬手拦住他。 海夜叉笑得更欢了:“李将军果然是聪明人。让你的人退出甬道。” 李猛盯着他看了片刻。 蜡烛在海夜叉手里稳稳当当。 “你凭什么觉得我把你放走?” “你没得选。” 海夜叉耸了耸肩,说道:“要么放我离开,要么一起死。” “将军...” 孙大柱焦急地看向李猛。 李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手中汉阳枪,往后退了半步,同时侧过头对孙大柱使了个眼神。 孙大柱愣了一下,随即余光瞥见李猛左手在腰侧做了个只有陆战队才看得懂的手势。 左侧甬道,绕到木箱后方。 孙大柱眼皮都没眨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用身体挡住身后一个老兵的同时在后腰向他发信号。 老兵见状,无声无息地退入甬道侧壁的阴影里。 海夜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李猛身上。 李猛摊开双手,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得对,我没得选。”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和木屑上发出咔咔的轻响,边走边说道:“但我有个问题。你主子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一个大明人如此卖命?” 海夜叉的嘴角抽了一下:“老子没有主子。” “没有主子?” 李猛又往前走了两步。 此时他距离木桌的边沿只剩十来步,海夜叉的蜡烛就在他正前方。 “我不信,让我猜猜是荷兰人?” “西班牙人?” “还是说英国人?” 海夜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们算什么东西?” “也配做我大清的主子。” 听到这话,李猛瞬间明白,笑道:“哟,还是个满清遗老啊!” 说着,李猛脚下又挪了半步。 海夜叉忽然警觉起来,将蜡烛猛地往下压了半寸:“站住!” 李猛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左侧角落那堆木箱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海夜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珠子往左侧瞟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李猛拔刀,三步并作两步。 刀光在昏暗的大厅里闪了一下,刀尖精准地挑在海夜叉握蜡烛的手腕上。 烛台从海夜叉指尖脱手飞出,海夜叉惨叫着往后退,左手去捂被刀尖挑开的腕部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滋。 李猛压根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手按住木桌边沿翻身过桌,一刀劈下去。 海夜叉勉强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胛骨削过去,削掉了他肩膀上一大块纹着海兽的皮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猛一脚将其踢翻,随后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足有上百斤重的力道压得他胸骨咯吱作响。 孙大柱从身后冲出来,一脚踩灭蜡烛。 李猛低头看着被踩在脚下的海夜叉,后者嘴角渗血,镶金的槽牙上沾满了血沫。 “陛下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你们却偏偏不走。” “在此帮着外鬼祸害自己人,该杀!” 手起刀落。 海夜叉的脑袋在地上滚出老远才停下来。 李猛转身扫了一眼大厅角,说道:“清点现场,看看有没有书信之类的。” “是!” 第653章军师,鬼算盘 滩头方向,这已经是李筠儿第六次从珊瑚凹地冲出来。 她抹了把脸上的沙子,猫着腰在弹坑和碎礁石之间跑。 忽然,前方几十步,一发被舰炮炸出的丈余宽的坑里。 她发现坑边沿趴着个陆战队员,下半身浸在条积满泥水的土沟里。 李筠儿跳进沟里,泥水漫过靴口,冰凉的泥浆灌进鞋帮子。 她双手架在那人腋下,将他上半身拖到沟沿干燥处。 眼前这个陆战成员是个年轻火枪手,胸口嵌着块大指母大小的弹片,人已经昏迷。 李筠儿从腰间摸出急救包,撕开油纸,将止血纱布按在伤口上,用布条绕过他腋下勒紧,打了个结。 那人闷哼一声,眼皮动了动。 就在李筠儿全力救治的时候,土沟上方堆着七八具尸体中一具“尸体”忽然睁开了双眼。 这名海盗左肩被铅弹打了个对穿的窟窿,满脸血泥,装死装到现在。 他握着柄刀刃折断三分之一的短刀,悄无声息从尸堆里撑起上半身,一点点朝李筠儿走去。 李筠儿听到身后有极轻的沙沙声,本能往右侧翻滚。 断刃几乎贴着她后颈划过,划破右臂水兵服袖子,在右臂外侧剜开道约三寸长的浅口。血珠子从划破的布料裂口往外渗,顺着小臂淌进掌心里。 那人一刀落空,身体因失血过多失去平衡,连人带刀栽进土沟泥水里。 李筠儿翻身跃起,骑压在他背上,左手按住他后颈将他的脸压进泥水。 那人挣扎了几下,泥水灌进鼻子和嘴,呛得浑身痉挛。 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下去。 李筠儿将他翻过来,右膝盖压住胸口,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 刀尖抵在他咽喉软骨处,微微用力,刀尖刺破表皮,一道血线沿着脖子淌进泥水里。 “别...别杀我。” 生硬的官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是海蝎子,太平岛副头领。” “我有消息,值钱的消息,只求换我一条命。” 李筠儿把匕首往回收了半寸。 “说。” 海蝎子喉结上下猛滚了几下。 “鬼算盘...就是咱们军师,他在珊瑚崖底下有个暗窖,想必此刻正烧文书。” “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什么文书?” “就是跟西洋人、南洋各港的往来密信,盟约副本,全在那儿。” “他要是烧光了,你们什么证据都拿不到。” 海蝎子不放心,还补了一句:“他一介书生,不会武功。” “身边就一把短铳。我带你去,我认得路,暗窖入口藏得隐蔽,没人带路你们找不着。” 李筠儿抬头望了一眼珊瑚凹地的方向。 孙军医正蹲在地上给重伤员截肢,锯子拉在骨头上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几个还能动的轻伤员在帮忙抬担架,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她估算了一下,此刻跑回去叫人,来回一炷香,等赶到珊瑚崖,鬼算盘的火盆里怕是只剩灰了。 “用不着你带路。” 李筠儿从土沟里扯了截断缆绳,将海蝎子双手反绑在一截露出地面的珊瑚石上。 绳头绕了三圈,打了个水手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 “老实呆着。要是让我发现你说谎...” 她将匕首在海蝎子眼前晃了晃。 海蝎子猛点头:“句句属实,句句属实!” 李筠儿站起身,握着匕首,往珊瑚崖方向跑。 珊瑚崖在太平岛西北角,崖高三丈,崖壁表面全是风化的珊瑚孔洞,密密麻麻像被虫子蛀过。 她在崖根找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在三块礁石围成的三角形凹陷处发现了端倪,表面盖着层枯棕榈叶,看着像是被潮水冲上来堆积的。 李筠儿拨开棕榈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 石缝深处隐隐约约透出火光。 一股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从石缝里飘出来。 李筠儿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极窄,珊瑚石粗糙的表面刮着她的后背和胸口,水兵服被磨得沙沙响。 挤了约莫二十七八步,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约数丈见方的天然溶洞,洞壁被人工凿过,凿痕尚新。 靠墙支着张矮木桌,桌上堆着几十封已经拆开的信札,封口火漆印有双头鹰、有盾牌纹章、还有几个她认不出的徽记。 桌旁地上放着只铜火盆,盆内火焰正旺。 盆边散落着十几封已经烧焦或正在燃烧的信纸,其中几页烧到一半,火舌正沿着纸边往上舔。 一个穿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人蹲在火盆前,将手里的信札一页一页撕开,投入火中。 碎石在李筠儿脚下滑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人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 鬼算盘愣了一息,右手从腰间抽出短柄火铳,铳口对准李筠儿的方向。 李筠儿在鬼算盘抽铳的瞬间已向左侧扑倒。 “砰~” 铳口喷出团白烟和火星,铅弹在狭窄窖洞里震出炸雷般的巨响,打在她刚才站立的石缝边缘。 碎石飞溅,弹丸嵌入窖壁,在珊瑚石上凿出个大指母大小的凹坑。 鬼算盘一铳打空,来不及重新装填,抄起火盆旁一根铁制火钳,劈头朝李筠儿砸下来。 李筠儿往右翻滚。 火钳砸在石板地面上,咣当一声,火星四溅。 李筠儿翻身跃起,一脚踹在鬼算盘膝盖上。 鬼算盘闷哼一声,膝盖弯下去,身子往前栽。 李筠儿欺身撞进他怀里,左手抓住他握火钳的手腕,膝盖顶上他腹部。 鬼算盘虽然不会武功,但拼命挣扎起来力气不小。 两人在狭窄窖洞里扭打,撞翻了矮木桌。 桌上几十封信札哗啦啦散落一地,有几封掉进火盆边沿,信纸边缘被火苗舔了一下,冒出青烟。 李筠儿眼角余光瞥见那些信,心里一紧,但手上顾不上。 鬼算盘被她压在窖壁上,背心撞在珊瑚石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抬起膝盖撞在李筠儿腰侧,将李筠儿撞退了半步。 两人又撞倒了铜火盆。 燃烧的木炭和正在焚烧的信纸洒了一地。 李筠儿眼神一紧。 她用小臂格住鬼算盘挥来的火钳,膝盖顶住他的腹部将他重新压在窖壁上,右手倒握匕首,刀柄末端对准鬼算盘右侧太阳穴猛击了两下。 一下,鬼算盘浑身一震。 紧接着的第二下,直接让鬼算盘双眼翻白,身体软塌塌滑下去,后脑勺磕在窖壁根部,不动了。 李筠儿顾不上喘气,将散落的信札往怀里扒拉。 几封信的边角已经着火,火苗从信纸边缘往上爬,烧出焦黑色的锯齿形缺口。 她直接用手掌拍上去,一掌压灭一片火。 火盆摔落处,一块还没熄灭的木炭引燃了铺在地上的草席。 火舌沿着草席的编织纹路往四面蔓延,正在往信札堆的方向烧。 李筠儿脱下身上水兵服外套,用衣服当扑火工具,一下一下往火苗上抽。 衣料打在火苗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火星被抽得四处飞溅。 草席烧到一半,被她踩灭。 暗窖里弥漫着呛人的浓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她把尚未烧毁的四十余封信件逐个捡起,裹进水兵服里。 又将鬼算盘腰间那把已经打空的短铳卸下来别在自己腰后,拽着鬼算盘的一只胳膊,将他拖出石缝。 第654章敌袭 回到滩头时,巷战已近尾声。 寨墙上的硝烟还没散尽,陆战队员正从各处巷道里押出垂头丧气被反绑双手的俘虏。 李筠儿扛着昏迷的鬼算盘,怀里抱着裹有信札的水兵服布包,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沙滩上。 李猛正蹲在寨墙豁口边喝水,抬头看见她,整个人腾地站起来。 “你怎么...” 他一把揪住她肩膀,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臂上的刀伤,又扫到军服上那些烧焦的破洞,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这是谁?” 李猛怒道,盯着地上那个昏迷的青衫男人。 “鬼算盘,海盗军师。” 李筠儿将鬼算盘往地上一放,又将水兵服布包搁在旁边,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烧焦边角的信札。 李筠儿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他正在烧的书信。我去的时候已经烧了一大半,剩下的都在这儿。” 说完,她转身往孙军医那边走,右手按着左臂上还在渗血的刀口,步伐不快,走到孙军医面前蹲下,将胳膊伸过去。 “孙军医,麻烦帮我处理一下。” 孙军医抬头看了看李筠儿,又远远地看了李猛一眼,拿起烧酒和纱布。 李猛望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蹲下身,将水兵服布包重新裹好。 “去请沈千户过来。” 沈七来得很快,一来就拆开布包。 看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双头鹰纹章。 沈七的脸沉下去。 他抽出信纸,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时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说话,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站起身走到鬼算盘旁边。 鬼算盘刚被一瓢海水泼醒。 太阳穴上肿着个青紫色的包,长衫前襟沾满泥水和炭灰,方巾不知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他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群穿军服的明军,喉结上下滚动。 沈七在他面前蹲下,从布包里抽出一封印有双头鹰火漆印的信函,展开,放在他眼前。 “荷兰东印度公司...” 鬼算盘脸色骤变。 沈七又从布包里抽出两封信,一封印着西班牙盾牌纹章,一封印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锚徽记。 鬼算盘的嘴唇开始发抖。 沈七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窄刃匕首,刀尖轻轻点在鬼算盘手背上。 “按大明律,勾连外夷、劫掠本国商船、戕害人命,数罪并罚,凌迟处死。” “若不想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一片地片下来,那就把该说的话全说了,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死法。” 刀尖往下压了半寸,刺破手背表皮,一滴血珠子从刀尖下渗出来。 “那些没烧完的信,我们已经拿到手了。” “你现在说不说,对我们来说区别不大。” “但对你来说,区别很大。” 鬼算盘盯着刀尖,沉默了很久。 “我说,若是我还有一个重要情报,可否现在给我一个痛快。” “可!” 鬼算盘轻叹一声,说道:“南洋联盟的战船,已经在纳土纳群岛北侧水道集结完毕了。” 沈七的刀尖停住。 “多少?” “三百余艘。” 鬼算盘抬起眼睛:“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府、英国东印度公司,三方主力。由荷兰海军中将范德维尔任联军统帅。”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南沙群岛这万把人,从一开始就是抛出来的饵。目的...是诱使大明水师主力深入南沙。” “真正的杀招在纳土纳群岛。联军主力潜伏在那里,只等探子确认大明水师在南沙全面投入清剿,便全速北上,趁广州港防御空虚之际发动突袭。从纳土纳到广州,顺风顺水,只需五至七日。” “大明水师从南沙返航广州...” 鬼算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快也要三到五天。” 此刻一股寒意从沈七心底升起来。 “若是此消息为真,便给你一个痛快。” 说罢,便朝定远号走去。 定远号作战室,朱友俭刚摘下千里镜搁在沙盘边上,手指点在中业岛的位置上问郑森清剿进度。 郑森还没来得及开口,舱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沈七跨进作战室,双手呈上公文袋,又将军师鬼算盘的口供述说了出来。 朱友俭与郑森几人闻言,眉头一皱。 不一会儿,朱友俭深呼一口气下令道: “传令。” “李猛率致远号留守太平岛,负责清剿残敌、收押俘虏、清点缴获物资。完成后续搜剿各岛礁任务后自行返回广州。” “其余十舰即刻收兵。抛弃一切非必要辎重,以最大战斗航速全速回防广州。” 郑森抱拳而道:“臣领旨。” 他转身大步走出作战室,亲自拉响定远号汽笛。 数声急促的汽笛声划破太平岛上空,在海面上层层叠叠地回荡。 镇远、经远、来远、靖远、济远、平远、威远、扬威、振威,各舰汽笛依次长鸣,先后回应。 十艘铁甲舰在海面上调转方向,烟囱同时喷出浓黑的烟柱,被海风扯成二十条斜线往南拖去。 寅时三刻,虎门外海某岛。 了望哨的哨长赵老海蹲在望楼横梁上,嘴里叼着块硬邦邦的干粮,拿后槽牙慢慢磨。 他把干粮咽下去,端起搁在膝头的千里镜,习惯性地往东南方向扫了一圈。 只见一根、两根、三根...无数根桅杆从海平面往外冒,密密麻麻。 赵老海咽了咽口水,喊道: “点烟。” 底下的哨兵没听清,仰头问他点什么。 “点烟!” 赵老海从横梁上跳下来:“快!” 哨兵愣了半息,随即转身冲向烽火台顶。 火折子凑到浸了鲸油的麻绳上,火苗腾地窜起来,顺着麻绳往上爬,眨眼间黑烟从烽火台顶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一道笔直的墨线。 赵老海抄起炭笔在哨报簿上写了两行字,撕下来塞进传讯竹筒,乘上快船往北驶去。 当天早上,广州,总督衙门。 张煌言坐在签押房里批阅塘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张煌言搁下笔。 签押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师爷周克生跨进门槛,手里攥着只传讯竹筒。 “抚台大人。” “虎门,敌袭。” 张煌言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竹筒拧开,抽出里面那张纸条:寅时三刻,虎门外海,夷舰三百余艘,旗号数国,正北上。 三百余艘,数国。 张煌言眉头一皱:“该死的泰西人。” 说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官帽戴正:“走,随我前往虎门炮台。” 第655章虎门防御战 虎门炮台,制高点。 张煌言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他喘息未定,从袖中抽出千里镜,镜筒对准虎门外海。 镜头里,彭仁的南海水师已经跟联军前锋缠斗在了一起。 镇南号那面残破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舰首劈开灰蒙蒙的浪涌,右舷炮门依次喷出火光。 身后百余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正依托虎门外的浅滩和暗礁跟数倍于己的敌舰周旋。 联军前锋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十二艘双层炮甲板战舰,每艘侧舷至少二十二门十八磅长炮。 炮弹掠过海面砸在明军战舰四周,水柱炸起数丈高。 彭仁并没有选择硬拼,而是让舰队在浅水区和深水区之间来回穿插,利用吃水浅的优势把联军往暗礁上引。 镇南号打头,身后各舰紧咬着他的尾迹,在暗礁密布的水道里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联军战舰吃水深,不敢轻易追进浅水区,只能在深水区边缘排成战列线,用侧舷火力覆盖明军舰队的活动范围。 “抚台大人,彭总兵这是在拿命拖时间。” 炮台守将参将马国柱站在张煌言身侧,继续道:“他那百来条船,对上三百余条,撑不了多久。”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走到炮台前沿那道齐胸高的石砌女墙前。 虎门炮台是广州的门户。 西岸横档炮台、东岸威远炮台、江心大虎山炮台,三座炮台成品字形卡住珠江入海口。每座炮台配红夷大炮十二门,佛朗机炮二十四门。 他转过身,对身后传令兵说:“传令三座炮台,所有岸防炮装填开花弹,优先轰击敌大型战舰。” “是。” 张煌言又看向马国柱:“组织火铳手和弓箭手,在炮台下方滩头构筑临时防线。” “联军若是派小艇登陆,这片滩头是最近的登陆点。” 马国柱抱拳道:“末将领命。” 张煌言转过身,举起千里镜。 镜头里彭仁的舰队正在缓缓后撤,想拉开距离重新整队。 张煌言心头一紧,彭仁的舰队虽然打得顽强,但兵力差距摆在那里。 “传令兵,把旗语打出去。” 张煌言一字一顿说:“岸炮掩护,且战且退,保存实力。” 旗语兵挥动手臂,两面红蓝信号旗在晨风中展开,朝镇南号的方向打出第一组旗语。 张煌言重重吐出两个字:“放炮!” 命令从横档炮台率先传开。 十二门红夷大炮炮手拽动击发绳,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中炸开十二团橙红色的光晕。 开花弹拖着抛物线掠过海面,第一轮十二发炮弹有五发直接命中联军战列线最前面的那艘双层炮甲板战舰。 那艘倒霉的荷兰舰吃了五发开花弹。 炮弹穿透上层炮甲板的橡木船壳,在炮甲板内部炸开。 爆炸的气浪将几门十八磅长炮从炮架上掀翻,炮甲板上的火药桶被引爆,连锁爆炸从船头一直炸到船尾。 火焰从炮门里往外喷。 紧接着,威远炮台和大虎山炮台的岸防炮也加入了齐射。 三十六门新式岸防炮的炮手将子铳塞进炮尾闭锁,炮口对准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联军舰队。 这种新式后装线膛炮的射速远超前装滑膛炮,六人炮组配合默契,装填击发的节奏快得像在流水线上干活,几乎每一分钟便有一发炮弹出膛。 海面上火光此起彼伏。 联军前锋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岸炮轰击打得有些散乱。 范德维尔显然低估了虎门炮台的火力密度。 他本以为这些海岸炮台不过是些老旧的前装滑膛炮,射程有限,精度堪忧,只要舰队保持战列线在外海游弋,岸炮便拿他没办法。 他没料到虎门炮台配备了新式后装线膛炮,更没料到这些岸防炮的炮手打得这么准。 但他毕竟是在欧洲海域跟英国人、法国人打了大半辈子海战的老将。 联军舰队在他的指挥下迅速调整阵型,将战列线往后退了大约两里,退到了岸防炮的极限射程边缘。 与此同时,他命令各舰放下小艇,组织登陆部队,准备从侧翼浅水区绕过主战场。 镇南号舰桥上,彭仁从千里镜里看到了联军舰队后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小艇。 那些小艇每艘装载三四十名士兵,正从联军主力舰队后方放下来,在海面上集结。 “将军!联军貌似要强行登陆!” 彭仁把千里镜往怀里一揣。 他转身看着舰桥上几个满脸硝烟和血污的军官。 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选择。 全舰队后撤,在炮台射程内重新集结,这是张煌言给他的命令,也是理智的做法。 但联军的小艇队已经放下来了。 如果他后撤,这些小艇便可以从浅水区绕过主战场直接扑向炮台下方的滩头。 等到那时候,炮台的火力全被这些小艇吸引过去,联军主力舰队便可从容压上来,将炮台的火力压制住。 想到这里,彭仁深呼一口气。 “传令各舰,镇南号、海安号、澄海号、靖海号留下断后。” “其余舰船全速撤往炮台射程内重新集结。” 镇南号的大副周海生跑了过来:“将军,敌军登陆小艇从右舷浅水区绕过来了!” 彭仁举起千里镜。 只见数十艘小艇在浅水区一字排开,正从镇南号右舷方向往滩头方向划去。 这些小艇吃水极浅,能在暗礁密布的浅水区自由穿行,而镇南号这样的三千料大舰吃水深,根本追不进去。 他放下千里镜,大步走回舰桥。 “左满舵,全速切进浅水区航道口。” 舵手田老二手里的舵轮猛地往左打满。 镇南号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头劈开浪涌,朝浅水区唯一的航道口切过去。 这条航道口是虎门外海进浅水区的必经之路,宽不过半里,两侧全是暗礁,大船通过时必须小心对准航标。 彭仁就是要用镇南号堵住这条航道口,堵死联军小艇队进入浅水区的入口。 “右舷炮门准备!” 镇南号右舷二十四门佛朗机炮的炮手将霰弹子铳塞进炮尾,炮口对准正在逼近航道口的小艇队。 “目标小艇队,自由射击!” 右舷炮门依次喷出火光。 霰弹像铁扫帚般扫过海面,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小艇被铅弹雨打得木屑横飞。 小艇上的联军士兵挤在一起,根本无法躲避,一轮霰弹扫过去便倒下十几个人,惨叫声不断。 几艘小艇的船壳被打穿,海水从弹孔灌进去,船身开始倾斜。 小艇上的联军士兵跳海逃生,但更多的人选择继续往前划,因为范德维尔下了死命令,拿不下滩头,登陆部队全部军法处置。 就在这时,海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彭仁还没来得及转头,舰桥左舷方向便炸开一团巨大的水柱。 联军主力舰队已经压上来了。 范德维尔见登陆艇队被堵在航道口外,立刻命令主力舰队往前压,企图用火力压制镇南号,掩护小艇队强行突破。 十二艘双层炮甲板战舰排成战列线,右舷炮门全部对准镇南号。 一轮齐射,数十发十八磅炮弹掠过海面砸向镇南号。 镇南号剧烈震动了几下。 左舷船舷挨了三发炮弹,一发打在船壳上炸开了个窟窿,木屑和铁片往船舱里飞溅,几名正在搬运炮弹的水兵被弹片削倒。 彭仁从甲板上爬起来,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抬袖蹭了下眼皮,对着传话筒吼道:“还击!不要停!往那些小艇上轰!” 镇南号右舷炮门继续对着小艇队猛烈射击。 与此同时,左舷炮门的炮手将开花弹子铳塞进炮尾,炮口对准正在逼近的主力舰队,拼命还击。 海安号和澄海号从两翼靠上来,三艘舰成品字形堵在航道口前方,用炮火封锁住小艇队的所有前进路线。 靖海号因为底舱进水太严重,船身已经往左倾斜了十几度,航速慢得几乎没法保持阵位。 但管带张老铁没有撤,他把还能用的左舷炮门全部对准联军主力舰队,一发接一发地往外轰。 第656章死守滩头 “将军!” 周海生指着靖海号的方向。 彭仁扭头看去,靖海号的船身倾斜得厉害,左舷炮门几乎贴到了海面,但炮口的火光还在闪。 联军主力舰队发现了这艘受伤倾斜的战舰是个突破口,集中火力往靖海号上轰。 数十发炮弹同时砸在靖海号船身上,船壳被打穿了不知多少个窟窿,桅杆被一发链弹拦腰绞断,主桅带着半截帆布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 靖海号终是没有撑住。 船身从中间断裂,龙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船头和船尾往两个方向翘起来,船体断口处露出被炸烂的底舱,海水灌进去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船沉得很快,从断裂到完全沉没,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海面上只剩下几块碎木板和几面烧焦的军旗在水流中打转。 彭仁双手抓着护栏,一字一顿挤出牙缝:“张老铁!走好!” 他转过头,额头青筋暴起。 “传令海安、澄海,死守航道口!一炮不许停!” 炮战在航道口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海安号右舷炮门被联军连续命中,半数的佛朗机炮哑了火。 舰长何海亲自带着水兵在甲板上抢修炮架,被联军狙击手一铳打中胸口,何海把指挥刀往水兵手里一塞,说了句“接着打”,便断了气。 澄海号的弹药舱被一发十八磅炮弹击穿,火药桶被引爆,爆炸从底舱一直炸到上层甲板,将船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海水从裂口灌进去,几分钟的工夫便漫到了二层舱,船身往右舷迅速倾斜。 镇南号上,彭仁看着澄海号沉没的方向,缓缓摘下头盔搁在罗盘台旁。 忽然,了望哨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来:“将军!联军小艇队从礁石后方绕过航道口了!” 彭仁猛地抬头举起千里镜。 数十艘小艇不知何时从航道口右侧那片暗礁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那片暗礁缝隙极窄,涨潮时水面下全是锋利的珊瑚石和礁盘,小艇吃水浅能勉强通过,但大船吃水深根本过不去。 这些小艇已经绕到了镇南号后方,正朝滩头方向划去。 “调头!快调头!” 舵手猛打舵轮,镇南号巨大的舰体开始缓慢转向。 可速度还是太慢了,那些小艇已经散开成扇形扑向滩头,离滩头最近的那几艘小艇已经能看见艇首撞上沙滩时溅起的白色浪花。 滩头上,马国柱组织的第一道防线开火了。 火枪手们依托着临时堆起来的沙袋和壕沟,朝正在抢滩的小艇射击。 弓箭手的火箭划出道道抛物线扎在小艇上,但小艇数量太多了,第一波便有数十艘同时冲上沙滩,数百名联军士兵从艇上跳下来,端着刺刀往沙袋防线上冲。 张煌言在炮台制高点看着滩头上的白刃战。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炮台各炮位,分出一半岸防炮,轰击后续小艇,拦阻第二波登陆。” 岸防炮的炮手调低炮口,开花弹砸在浅水区,将正在往滩头冲的第二波小艇炸得人仰船翻。 但已冲上滩头的数百名联军士兵却还在往前压。 马国柱拔出腰刀,从沙袋后方第一个站起来。 “杀!” 冲在最前面的联军士兵倒下一排,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转眼便撞上了沙袋防线。 联军士兵的刺刀跟明军火枪手的刺刀隔着沙袋捅在一起,惨叫声和金属碰撞声在滩头上炸开。 马国柱的腰刀砍在联军士兵的刺刀上,刀刃崩出个指头大的豁口。 他眉头一皱,反手一刀剁在那人脖子上。 血喷了他半边脸,那士兵捂着脖子栽倒在沙袋上。 就在此时,旁边又是一柄刺刀捅来。 马国柱侧身,刺刀擦着肋骨划过,军服被挑开一道口子。 他左手抓住枪管往下一压,右膝盖顶上去撞在那人裆部,趁对方弯腰的瞬间一刀捅进后心。 刀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 “将军!” 亲兵王栓从左侧冲过来,一刀格开一柄砍向马国柱后脑的短斧。 刀刃与斧刃撞在一起,迸出火星。 马国柱来不及道谢,前方沙滩上又有数十名联军士兵从登陆小艇上跳下来,踩着齐膝深的海水往滩头冲。 第一道沙袋防线上的明军火枪手已经打空了弹药,来不及装填,纷纷拔出腰刀扑上去跟联军搅在一起。 “将军!顶不住了!” 王栓一刀逼退面前联军,扭头对马国柱喊。 马国柱环顾四周。 滩头上还能站着的明军不足百人,第一道沙袋防线已被联军突破了三个豁口,联军士兵正从豁口处往里涌。 就在这时,右前方海面上又冒出几十艘联军小艇。 第二波登陆部队。 “他妈的...” 马国柱的话还没说完,左臂忽然一麻。 一发铅弹从侧前方打过来,穿过沙袋缝隙钻进他左上臂。 铅弹从手臂内侧钻进去从外侧穿出来,在肌肉上留下个对穿的窟窿,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从指尖滴在沙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马国柱踉跄退了两步,王栓一把扶住他。 “将军!你中弹了!” “皮外伤。” 马国柱用牙咬住袖口撕下条布片,单手在伤口上方绕了两圈勒紧打了个死结。 海面上第二批联军小艇越来越近。 王栓回头看了看滩头上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又看了看海面上正在逼近的小艇,喉结上下滚了几下。 他把腰刀往地上一插,转身冲到沙袋防线后方。 那里堆着十几桶火药,每桶约莫五十斤,用油布盖着。 “王栓!” 马国柱看出他要干什么,伸手去拽。 王栓闪开,抱起一桶火药,扯掉桶口的油布。 “将军!” 他扭头看向马国柱:“照顾好的傻儿子。” 说罢,他把引线扯直,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 引线嘶嘶冒着火星,王栓抱着火药桶翻身跃出沙袋,朝滩头上涌来的联军士兵冲过去。 马国柱伸手去抓,只抓到他军服后襟扯下块布片。 “王栓!!” 王栓抱着火药桶冲出十几步。 联军士兵看见他怀里嗤嗤冒烟的火药桶,前排的人转身想往回跑,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涌,两拨人撞在一起挤成一团。 王栓撞进人群。 “轰!” 爆炸的火光在滩头上腾起一团橘红色的光团。 冲击波将周围几十名联军士兵掀翻在地。 联军前队被这一炸清出了个豁口。 沙滩上到处都是被炸断的肢体和碎肉,几个还活着的联军士兵趴在沙地上浑身是血地抽搐,耳朵和鼻子里往外冒血,显然被冲击波震蒙了神智。 明军这边先是一静。 然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替王栓报仇!” 残存的明军士兵从沙袋后涌出来,端着刺刀扑向剩下的联军。 马国柱单手握着刀柄,跟着冲了出去。 刀刃砍在联军士兵的脖子上、肩膀上、手臂上,每刀都带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 刀柄被血浸透后打滑,他在沙滩上蹭了蹭刀柄上的血,继续砍。 第657章夜袭运兵船 第二波联军小艇在浅水区停下了。 艇上的联军士兵看着滩头上那颗腾起的火球,又看着满脸是血嘶吼着冲过来的明军,一时间竟没人敢往下跳。 直到艇上的军官挥刀催促,士兵们才迟疑着跳进海水里。 与此同时,横档炮台制高点。 张煌言从千里镜里收回了目光。 “炮台守备把总周振。” “末将在。” 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从炮位后方大步走过来,军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被硝烟熏的乌黑的前臂。 “带你麾下火枪手和刀牌手,从炮台侧后那条小路下去,增援滩头。” 张煌言手指点在炮台下方一条被灌木丛半掩着的羊肠小道上。 周振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还有。” 张煌言叫住他:“到了滩头,让马国柱往后退到第二道沙袋防线后头。他那点人手,再硬撑下去就全打光了。” “是。” 周振带人往山下跑后,张煌言转过身,对炮台传令兵说:“传令三座炮台所有岸防炮,全数瞄准浅水区后续小艇。” “换燃烧弹和开花弹,交叉拦阻。” 传令兵挥动信号旗。 三座炮台的岸防炮同时调低炮口。 炮手们将开花弹子铳和燃烧弹子铳交替塞进炮尾闭锁,炮口对准浅水区那片密密麻麻正在往滩头靠近的小艇。 “放。” 横档炮台十二门红夷大炮率先开火。 开花弹拖着尖啸砸在浅水区,贴着小艇船帮炸开水柱。 水柱裹着弹片和碎石打在小艇上,一艘小艇直接被掀翻,艇上士兵落饺子般掉进海里。 威远炮台的炮手紧接着拽动击发绳,燃烧弹落在小艇队形中间炸开,燃烧剂溅在海面上还在冒火,火苗顺着海水上的油膜蔓延,几艘小艇的船壳被点燃,船上的士兵慌忙跳海。 跳下去的人身上也沾了燃烧剂,在水里扑腾着惨叫着,火苗贴在水面上烧,怎么扑都扑不灭。 大虎山炮台的炮手将炮口压得更低,开花弹在浅水区入口处炸开一道水幕,将第三波正在靠近的小艇拦在水幕外头。 “弹药还有多少?” 张煌言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负责弹药清册的文书官翻开册子:“回抚台大人,各炮台开花弹还剩两个基数,燃烧弹只剩一个基数。” “但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只能再撑一日。” 张煌言搁下千里镜,从袖中摸出炭笔,在随身带的记事簿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塞进传讯竹筒。 “派最快的驿马送往广州,让布政使司和广州府衙马上筹运弹药。” “有多少运多少,不必等凑齐数目,筹到一批就运一批。” 驿卒接过竹筒翻身跨上马背。 马蹄声嘚嘚下了炮台石阶,顺着驿道往北跑去。 此时,海面上,镇南号甲板。 彭仁额头那道被碎木划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镇南号左舷舷帮被联军的十八磅炮弹打了几个窟窿,木屑和铁片散落在甲板上。 “将军。” 哨船管队何老六从舷梯跑上来,满脸是汗:“摸清楚了。” 彭仁转过身。 “联军的运兵船泊在主舰队侧后,方位东北偏东,距离约莫六七里。” “警戒不严,外围只有两艘武装船巡夜,天黑后巡夜间距拉得更长。” 彭仁走到舷帮边举起千里镜,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下方只剩最后一抹红光,联军主舰队的身影在暮色中已经有些模糊。 “咱们还有多少旧哨船?” “十二艘。” 何老六答道:“都是上次海战退下来的,船壳有几处破损但龙骨没问题,跑这最后一趟绰绰有余。” “每艘能装多少柴薪?” “压舱石全卸了,能装三四百斤柴薪外加两桶火药。” 彭仁把千里镜往怀里一揣。 “挑十二个敢死的出来。每人驾一艘,船头捆上火药桶,引线接到船尾。趁涨潮往联军的运兵船队里撞。” 何老六沉默了片刻。 十二个人,十二艘船,去了未必回得来。 但他只问了句:“什么时候出发?” “子时。” 彭仁走到甲板边沿,手指在舷帮上点了点:“潮水子时涨到最高,火船顺风顺水,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冲进联军锚地。” “是!” ...... 当夜,子时。 海面上黑沉沉一片,联军早已停止了攻击。 联军主舰队泊在虎门外海深水区,舰上灯火星星点点。 运兵船队泊在主力舰队东侧后方,离主力舰队约莫三里,外围两艘武装快船挂着灯笼缓缓巡弋。 何老六蹲在最前面那艘火船的船尾,一手扶着舵柄一手握着火折子。 船头堆满柴薪和火药桶。 涨潮的风正好从背后吹过来,船帆兜满了风,十二艘火船在海面上拉出十二条白花花的水痕。 “何队,差不多到位置了。” 船头蹲着的那个老卒回头压低声音说。 何老六抬头望去,前方数百步外联军运兵船的黑色轮廓已经从夜色中浮出来。 百余艘大肚船锚泊在一起,甲板上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士兵们都缩在底舱睡觉。 外围那两艘巡夜快船刚交换了位置,正往相反方向慢悠悠划去,一时半会儿转不回来。 “点火。” 何老六把火折子凑到脚边那根盘了好几圈的引线上。 引线嗤嗤冒着火星顺着甲板往前窜,窜到船头后分成两股,一股点着了柴薪堆,另一股接进了火药桶盖子上钻的小孔。 何老六把舵柄用缆绳固定住对准正前方那艘最大的运兵船,然后翻身跳进海里。 几息之后,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船头火药桶在撞击瞬间爆炸,火焰从船壳破口灌进运兵船底舱。 紧接着第二艘撞上了另外一艘运兵船左舷,火药桶炸开时将运兵船水线位置撕开个丈余宽的豁口,海水哗哗往底舱灌。 剩下的火船散开,各自撞向不同的目标。 一艘接着一艘撞上运兵船船头。 突如其来的夜袭,让联军瞬间炸开了锅。 铜锣声和号角声此起彼伏。 运兵船上的士兵从底舱冲出来,衣冠不整,有的人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甲板上烫得嗷嗷直叫。 几艘受到袭击的运兵船上士兵,不顾夜间海洋的危险,直接往海里跳。 但更多人还困在底舱里,舱门被火焰封死,他们只能挤在舷窗边伸出胳膊拼命挥舞,用各种语言嘶喊着救命。 联军主舰队那边范德维尔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 他披着军服外套冲到旗舰后甲板举起千里镜,视野里运兵船队方向火光冲天。 十几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海面上跳动,被风吹得往西倾斜,浓烟在火海上空翻滚着往主舰队方向压过来。 “哪里来的火光?”他把望远镜往旁边一递。 “是明军的火船。” 参谋军官有些焦急道:“他们趁着涨潮,偷袭了我军后方。” “明军主队呢?” “还在原处未动。” 范德维尔嘴角抽搐了两下。 “命令所有战舰,即刻起锚随我出击,进攻虎门。” 参谋军官愣了一下:“将军,天太黑了,炮手根本看不清目标。” “执行命令。” 范德维尔转身往舰桥走。 “我不管天黑不黑。他敢放火船烧我的运兵船,我就敢在这片海上把他的旗舰啃下来。” 号角声在夜色中回荡,联军三百余主力舰解开锚链,朝南海舰队所在方向压了过去。 第658章夜间海战 镇南号上彭仁从千里镜里看见六艘联军主力舰正排成楔形阵从西北方向逼近过来。 “传令海安号、肇庆号,随本舰出击。” 他收起千里镜:“不必正面迎敌,往大虎山外暗礁区方向退。” “想打夜战?” “行,咱们到暗礁群里打,看他的大舰能不能在暗礁缝里转开身子。” 收到军令的舵手田二猛打舵轮,镇南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往右侧大虎山外那片暗礁密布的水道驶去。 海安号和肇庆号紧随其后,三舰尾迹在海面上拉出三条白花花的水线。 联军六舰紧随其后。 范德维尔站在旗舰鹿特丹号舰桥上,亲自握着舵轮。 他身后五艘战舰排成两列纵队,左舷炮门全部对准前方明军舰队的尾迹。 “左舵十度,把炮门对准镇南号。”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一声极闷的刮擦声。 鹿特丹号的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上站着的水兵被震得踉跄了几步。 紧接着右舷方向也传来刮擦声,这次更尖锐。 了望哨在桅杆上惊慌失措地喊道:“触礁!” 鹿特丹号撞进大虎山外一处浅礁区,船底龙骨被暗礁顶住,进退不得。 身后跟着的另一艘联军战舰来不及转向,船头撞上了鹿特丹号船尾,两艘战舰的船壳同时被撞出裂缝。 “稳住!” 范德维尔双手死死抓着护栏,扭头对信号兵吼:“传令其余四舰,减速,由浅水区入口慢慢绕进来!” 可另外四艘战舰还没来得及调整阵型,明军的反击便到了。 彭仁把舰队里仅存的六艘百料级快船派了出去。 这些快船吃水只有四五尺,在暗礁密布的浅水区穿梭自如,联军的大舰根本追不上它们。 快船的甲板上各架着六门小型雷霆炮,炮手们将霰弹子铳塞进炮尾,贴着联军战舰船壳打了就跑。 六艘快船分成三组,每组两艘,从不同方向包围被卡在暗礁上的鹿特丹号,霰弹从四面八方扫在鹿特丹号的甲板和舷帮上。 鹿特丹号左舷炮门试图还击,可明军快船躲在暗礁后头,炮火全打在礁石上,溅起无数碎石。 另一侧,克虏号被联军追上。 它是艘千料级的战船,船龄已接近十年,龙骨有几处旧伤。 今晚的火船行动它负责在后接应跳海的火船管队。 范德维尔麾下另一艘主力舰格罗宁根号咬住了它。 格罗宁根号比克虏号大了一圈,侧舷二十八门十八磅长炮一轮齐射,克虏号右舷船壳被打穿了不知多少个窟窿。 克虏号管带常海,今年四十二,在彭仁麾下服役了八年。 “右舷炮门,还击!” 克虏号右舷仅存的几门佛朗机炮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炮弹打在格罗宁根号的船壳上只崩掉了几块橡木板,根本伤不到它的筋骨。 可格罗宁根号不一样,第二轮齐射打得很准。 三发炮弹同时击中克虏号的水线位置,船壳被撕开道丈余长的豁口,海水从豁口翻涌着灌进底舱。 船身开始往右舷倾斜,底舱的水兵们拼命往外爬,水已经漫到他们胸口。 “将军!” 常海的副手:“撤不撤?” 常海扭头看了看镇南号的方向。 镇南号正在暗礁区的入口处,其余几艘明军战舰已经退到暗礁区里侧,只等常海撤回后一起重新集结。 他又看了看克虏号倾斜的甲板。 甲板已经倾斜到十几度,右舷炮门几乎贴到了海面。 底舱的水兵已经全部撤上甲板,但还有几个伤员躺在船舱甬道里,被海水困住了退不出来。 “你们先撤,我断后。” 周大牛张了张嘴。 “执行命令。” “把伤员抬上舢板,往镇南号方向撤。” 周大牛咬了咬牙,转身跳下舰桥,带着几个水兵冲进甬道把伤员扛上甲板。 舢板放下去时格罗宁根号的第三轮齐射到了,两发炮弹钻进克虏号底舱的火药库。 爆炸从底舱炸起,火焰冲破上层甲板,将桅杆从根部炸断。 主桅带着半截帆布轰然倒塌砸在舰桥上,木屑和帆布碎片被爆炸的气浪抛上半空。 常海被气浪掀翻在舰桥上,背心重重地撞在舵轮铁架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从地上爬起来,单手握着护栏站直身体,看着正在撤离的舢板,深呼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剩下的几门还能发射的炮位前,蹲下身,打开身旁的木箱。 他把子铳依次塞进炮尾闭锁,对准格罗宁根号的方向拽动击发绳。 炮弹出膛,两发打在格罗宁根号船壳上炸开两团火光,一发偏了落在海面上炸起道水柱。 格罗宁根号再次开火,这次所有炮门全部对准克虏号。 彭仁在镇南号上亲眼看着克虏号在连续不断的远处爆炎中缓缓沉没,船上那面残破的日月旗在火焰中卷曲烧毁。 “海安号、肇庆号趁敌舰围攻克虏号时,全力攻击另外两艘正冲过来的联军主力舰。” 海安号从暗礁区左翼杀出,右舷佛朗机炮同时开火,链弹在夜色中旋开,绕在联军舰队中的威廉亲王号前桅中段。 链条绞紧后铁球的惯性将前桅从中间绞断,桅杆带着半截帆布轰然倒塌。 肇庆号趁夜色摸到另一艘联军战舰腓特烈号船尾方向,用开花弹轰烂了腓特烈号的舵叶。 失去了舵叶的腓特烈号在海面上打转,船头撞上暗礁区边缘一块被潮水淹没的礁盘上,龙骨被顶得嘎吱响,底舱开始进水。 这一仗,直接从子时打到了黄昏时分,联军暂停了攻势。 滩头上那支残存的联军登陆部队退到滩头东南角一片乱石堆后头,用石头和被潮水冲上来的碎木板匆匆堆起道齐胸高的矮墙。 明军这边张煌言趁夜派人抢修损坏的沙袋防线,又从炮台后方调来十二门轻型佛朗机炮架在第二道防线侧翼。 辅兵们扛着沙包和碎石在夜色中来回穿梭,铁锹插进沙子里翻动沙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马国柱坐在第二道防线后方一块礁石上。 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军医处理过,子弹从肱二头肌穿过没伤到骨头,但短时间内左臂是动不了了。 他单手捧着本花名册,借着旁边火把的光一页一页往下翻。 昨夜还在这本册子上有名有姓的士卒,现在活着的不到四成。 他合上册子,从礁石上站起来,走到一名士卒身边,把自己的水囊也递了过去。 “喝口水压压。” 那士卒双手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蹭了蹭,抬起头看着马国柱。 “将军,咱们能守住吗?” 马国柱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能。” 第659章最后的猛攻 一连数日,联军十几次猛攻,皆未得到像样的成果。 范德维尔站在阿姆斯特丹号舰桥上,双手撑着护栏,双目死死地盯着虎门炮台上那几面残破的日月旗还在飘。 六天前,他站在这里对麾下舰长们说,最多两日,虎门必破。 可现在,都过去六天,他的舰队还在海面上漂着。 就在他怒火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参谋军官范佩尔特从舷梯走上来,手里攥着刚统计出来的战损清单。 “将军,昨晚又沉了三艘。” 范德维尔没回头。 “念。” 范佩尔特展开清单:“开战至今,主力舰退出战斗三十二艘,其中沉没十三艘,重伤十九艘。” “运兵船被明军火船烧毁二十四艘,阵亡士兵三千七百余人,伤者逾两千。登陆部队伤亡近半,滩头阵地始终没能突破明军第二道防线。” 他把清单翻了一页:“弹药消耗过半,各舰开花弹存量不足三个基数。” “够了。” 范德维尔转过身,继续道:“召集所有舰长。” 半个时辰后,几十位舰长挤在阿姆斯特丹号作战室里,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范德维尔站在海图正前方。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扫视长桌两侧的面孔:“你们在想,这一仗还能不能打。” 英国东印度公司分舰队指挥官布莱克从椅子上探过身子:“将军,恕我直言,我们低估了明军。” “他们的岸防炮射程和精度都超出了情报描述,他们的士兵在滩头上打得比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陆军都顽强。” 说着,他手指点在虎门炮台的位置上:“我们打了六天,连第一道防线都没完全突破。就算最终拿下了虎门,损失也会大到我们无法承受。” “布莱克说得对。” 西班牙菲律宾舰队指挥官桑切斯接过话头:“我的舰队已经损失了五分之一的兵力。再打下去,就算拿下广州,我们也守不住。” 其余舰长跟着点头。 角落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资深舰长范德林登,他靠在舱壁上,双臂抱在胸前:“所以呢?我们夹着尾巴退回巴达维亚,等着明军铁甲舰追上来堵在港口外面打?” 说到这里,他走到海图前:“别忘了明军铁甲舰队,现在退,等它们赶到南洋,巴达维亚、马六甲、马尼拉,一个都保不住。” 作战室里瞬间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范德维尔缓缓开口: “所以这不是攻不攻的问题,是怎么攻的问题。” 他拿起炭笔在海图上虎门炮台的位置画了个圈:“若拿不下虎门,我们的舰队只能在海面上跟这些铁甲怪物正面交锋。” “或者在自家港口等着大明的铁甲怪物将我们逐一击溃。” “我没有把握打赢这种对手,所以必须抢在它们赶到之前拿下虎门,然后依托炮台的火力与它们周旋。” “而且拿下虎门,咱们在大明的陆地便有了锚点。” “根据情报,大明也就广州有大量驻军,周边城市,只有少量的兵卒。” “所以。” 范德维尔将炭笔搁在海图边沿:“今日日落之前,必须拿下虎门。” “我命令。各舰集中全部火力轰击横档炮台和威远炮台,不保留弹药,打光为止。” “登陆部队从炮台西侧豁口和正面滩头两路同时突击,不计代价抢占高地。” “只要拿下虎门,一切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他看向布莱克:“你率英国分舰队在炮台东侧浅水区佯攻,牵制明军左翼火力。” 又看向桑切斯:“你率西班牙分舰队封锁虎门北侧水道,防止明军从后方增援。” 范德林登直起腰:“将军,你呢?” 范德维尔拿起桌上的军帽戴正:“我率主力舰队居中,正面压上。” 说着,他拔出军刀,刀尖钉在虎门炮台的位置:“告诉所有士兵,这一仗没有撤退。” “要么拿下虎门,要么全部战死在这片海域。” 舰长们沉默了几息,同时起身军礼。 半个时辰后,联军两百八十多艘战舰在海面上缓缓调整阵型,右舷炮门全部对准横档炮台和威远炮台的方向。炮手们打开弹药箱,取出仅剩的开花弹和链弹,将子铳塞进炮尾闭锁。甲板上火枪手列队检查燧发枪的燧石,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底舱里登陆部队正在分发最后一批弹药,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半个时辰后,联军主舰队完成战列线展开。 范德维尔站在舰桥最前端,单手举起军刀。 “开火。” 联军主舰队右舷炮门同时喷出火光。 数百发炮弹掠过海面砸向横档炮台和威远炮台,炮台西侧女墙没有抗住第一轮炮击,便被炸塌了一段,碎石和砖块哗啦啦从炮台边缘往下滚。 第二轮炮弹追着第一轮弹着点打,炸开的碎石雨点般砸在炮台上。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联军炮手像发了疯一样装填击发,炮管打红了便泼海水冷却,冷却完继续打。 横档炮台上,开花弹和燃烧弹已经打光了。 张煌言站在炮台制高点,面前的女墙被炮弹削掉了一截,碎石溅在他官袍下摆上。 他单手按着剑柄,扭头对身后传令兵说:“传令各炮位,换实心铁弹,继续还击。” 炮手们把最后一批实心铁弹从弹药库里搬出来。 这些铁弹是压库底子的存货,平时打仗根本用不上,精度差,杀伤范围小,打大船只能砸出个窟窿眼儿。 但眼下只剩这些了。 炮组把实心弹塞进炮尾闭锁,拽动击发绳。 铁弹砸在联军战舰船壳上,崩掉几块橡木板,比起之前开花弹撕开船壳炸烂炮甲板的威力差太远了。 联军小艇队趁炮台火力减弱的空隙从正面强行冲滩。 马国柱残部不足两百人,在第二道沙袋防线上与冲上来的联军士兵搅在一起。 刺刀捅进拔出,腰刀砍在枪管上迸出火星,有人从沙袋后跃出去抱着联军士兵滚进泥水里,两人在泥水里翻滚厮打,最后同时被刺刀捅穿。 马国柱单手握着刀柄,刀背磕开一柄刺过来的刺刀后反手一刀劈在那人脸上。 刀砍进颧骨里拔不出来,他松手弃刀,从沙袋上抄起柄不知谁遗落的短矛,矛尖捅进另一个联军士兵腹部用力一搅。 矛杆在掌心打滑,血从腹部伤口往外滋了他半边脸。 “将军!” 亲兵周大牛从左侧冲过来,一刀格开一柄砍向马国柱后脑的短斧:“炮台豁口!联军爬上去了!” 马国柱扭头往炮台方向看。 炮台西侧被炮火炸塌的豁口处,几十个联军士兵已经爬上了碎石堆,正从豁口往炮台内部涌。 炮台守备把总周振带着十几个火枪手守在豁口后方,刺刀和刺刀隔着碎石堆捅在一起。 张煌言在制高点上看到了这一幕。 他把千里镜往怀里一揣,从腰间拔出剑。 “亲兵队,随我下缺口!” 炮台后方那条狭窄的石阶上,张煌言提着剑往下冲,亲兵们紧随其后。 第660章铁甲舰,咱们的铁甲舰来了 张煌言提着剑冲下石阶时,豁口处的厮杀已白热化。 碎石堆上横七竖八倒着数百具尸体,血顺着碎石缝往下淌,在豁口下方的石板地上汇成一滩。 周振的腰刀断了,手里攥着柄从尸体旁捡来的短矛,矛尖卡在一个联军士兵的肋骨缝里拔不出来。 他索性松手,抄起块棱角锋利的碎石,朝另一个正翻过豁口的联军士兵脸上砸去。 那人刚探出半个身子,碎石正中面门,鼻梁骨咔嚓断裂,惨叫着仰面摔下豁口。 “抚台大人!” 周振扭头见张煌言提着剑冲过来,官袍前襟被溅上半幅血点子,脸色骤变。 “你怎么...” 话没说完,豁口外又涌上来几个联军士兵。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官,手里握着柄缴来的明军制式腰刀,刀刃上还滴着血。 张煌言跨过一具尸体,剑尖斜指那军官。 络腮胡军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挥刀便砍。 刀剑相撞,迸出一溜火星。 张煌言的佩剑是礼部造的文官剑,剑身窄,分量轻,根本不是战场厮杀的兵器。 这一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剑身嗡嗡颤响。 络腮胡军官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 张煌言侧身避开刀锋,剑尖刺向对方握刀的手腕。 络腮胡军官收刀回格,刀刃磕在剑身上,张煌言的剑被荡开,中门大露。 第三刀斜着劈向他的脖颈。 亲兵王铁柱从侧面撞过来,肩膀顶在络腮胡军官腰侧,两人同时摔在碎石堆上。 腰刀脱手飞出,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掉进尸体堆里。 王铁柱骑在那军官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甲抠进肉里。 那军官挣扎着去摸靴筒里的匕首,周振从旁边冲过来,碎石狠狠砸在他脸上。 一下,两下,到第三下时,碎石的棱角上已沾满白的红的。 王铁柱松开手,喘着粗气爬起来。 周振拿起旁边的战刀,看向张煌言:“抚台大人,您往后站。” 张煌言摇了摇头,把崩了个缺口的剑往地上一拄,弯腰从脚边尸体旁捡起柄联军制式弯刀。 “本官是两广总督,守土有责。” 说罢,便带着亲兵杀向了另一个敌人。 豁口处的白刃战又打了小半个时辰。 炮台辅兵扛着碎石和沙袋从后方跑上来,在豁口后方临时堆起第二道矮墙。 火枪手蹲在矮墙后,用仅剩的火药和铅弹朝豁口外射击。 炮位方向,六人炮组仍在用实心铁弹往海面上轰。 实心弹砸在联军小艇队里,打翻了两艘艇,但压不住后续艇队持续涌来。 铁弹砸在联军主力舰船壳上,崩掉几块橡木板,打得船身一震,但伤不到筋骨。 滩头方向,马国柱背靠着半截沙袋,身边还能站着的,八十来人。 第二道沙袋防线已被联军突破了三个豁口,联军士兵正从豁口处往里涌。 火枪手打空了弹药,正用枪托砸,用刺刀捅,用牙咬。 一个年轻火枪手被联军士兵压在沙袋上,刺刀捅穿了他的腹部,刀尖从后背透出来扎进沙袋里。 他嘴里喷着血沫,双手死死抓住那联军的枪管不松手,旁边一个明军老兵扑上来,腰刀砍在那联军后颈上。 马国柱从断墙后跃出去,短矛捅进一个正往沙袋上爬的联军的胸口。 矛尖从后背透出,那人惨叫着仰面栽倒。马国柱拔出短矛,反手横扫,矛杆砸在另一个联军的太阳穴上,那人脑袋猛地一歪,身子撞在沙袋上滑下去。 “将军,左翼!” 王栓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马国柱扭头,左翼沙袋被联军掀开个豁口,六七个联军正从豁口处涌进来。 他转身往左翼冲,左脚踩进沙地里一个积满血水的弹坑,靴子陷进去拔不出来。 他索性弃了靴子,光着脚踩在沙地上,冲向敌人。 海面上,镇南号的主桅断了。 彭仁从舰桥废墟里爬起来,左肩被碎木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右舷炮门!还有几门能打?” “三门!” “三门也打!往那些小艇上轰!” 舵手田二满身是血,还死死攥着舵轮。 镇南号船身已往左倾斜了十几度,右舷炮门翘得比左舷高出一截。 仅剩的三门佛朗机炮开火。 霰弹扫在海面上,打在正往滩头冲的小艇队里。 两艘小艇被打穿了船壳,艇身进水倾斜,艇上联军落饺子般掉进海里。 但更多的小艇绕过镇南号,从航道口两侧的礁石缝隙钻过去,往滩头方向涌。 “堵不住了...” 联军小艇队像蚂蚁一样,一批接一批往滩头上涌。 范德维尔站在阿姆斯特丹号舰桥上,看着滩头上炸开的火光,看着被推倒的沙袋防线上飘起的联军旗帜,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六天。 打了六天,终于要拿下来了。 “传令,全军压上。” 命令从旗舰传出去,联军主力舰队剩余的两百余艘战舰同时提速。 右舷炮门对准滩头和炮台方向猛烈轰击。 范德维尔放下千里镜,望着眼前这征服了大明门户的大海,心中那股兴奋便忍不住涌过来。 只要拿下虎门,依托炮台火力与即将到来的铁甲舰周旋,一切主动权便还在联军手里。 他转过身,想对参谋军官说几句话。 了望哨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南方!!” 范德维尔扭头举起千里镜。 南方天际线上,二十道笔直的黑烟从海平面下方升起来。 这些黑烟移动的速度肉眼可见。 一眨眼工夫,黑烟已从针尖大小变成了拇指粗细。 虎门炮台最高处的了望哨上。 赵老海蹲在女墙后面,身上压着两具联军尸体。 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从女墙后探出半个脑袋,用袖子蹭了蹭糊住眼皮的血痂,举起千里镜往南有看。 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联军有援军? 可联军是风帆船,烧煤冒黑烟的那是... 一下,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只见黑烟下方,铁灰色的舰影从海平面下浮出来。 舰首劈开灰蒙蒙的浪涌,舰体两侧明轮转动时带起的水花在千里镜里清晰可见。 艉杆上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赵老海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嗓子里只挤出破了音的嘶吼: “是...是咱们的铁甲舰!!!” 这一声从了望哨上炸开,越过炮台女墙,越过碎石堆和豁口,砸进每一个还在挥刀的明军耳朵里。 炮位上,丁老炮嘴里叼着的草茎掉了。 他扭头往南看,心中大喜,大喝道:“铁甲舰!” “是咱们的铁甲舰来了!” 炮手们愣了一息,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陛下万岁”,整个虎门战场直接炸开了锅。 第661章万箭齐发 豁口处,周振扶着碎石堆站起来,满脸是血,牙齿咬得咯吱响。 张煌言一刀逼退面前联军,刀刃砍在那人的枪管上,崩出个指头大的豁口。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被硬压下去,昂首大喝道: “陛下来了!” “众将士,随我冲锋!” 炮台方向,丁老炮把最后一枚实心弹塞进炮尾,炮口对准冲到最近的一艘联军战舰,亲自拽动击发绳。 炮弹砸在那艘舰的船头上,崩掉一大块橡木板。 铁甲舰队来得快,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赵老海在了望哨上只喊了一嗓子,第一轮烟柱便从针尖大小变成了拇指粗细,又从拇指粗细变成了手臂粗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已能看清铁甲舰舰首劈开的白色浪花。 定远号舰桥,朱友俭单手握千里镜,镜筒从左往右扫过这片海域。 海风从南往北吹,定远号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先于舰体本身压到了联军舰队上空。 联军战舰上的了望哨也发现了,但他们没认出这是什么船。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联军左翼一艘荷兰双层炮甲板舰的了望手。 他看见南边海面上冒出二十道黑烟时以为是己方从巴达维亚赶来的增援,拿起信号旗正想打旗语,忽然发现这些黑烟的移动速度完全不对。 太快了,而且黑烟下方那些舰影的形状也完全不对,又长又扁,没有帆,却劈开浪涌全速前进。 他把信号旗往旁边一扔,朝下方嘶吼道:“铁甲舰!是明军的...” 话没喊完,他便看见了铁甲舰船头炮台同时喷出火光。 四枚炮弹同时击中那艘距定远号最近的联军战舰,一枚贯穿船壳在水线位置炸开,一枚钻进下层炮甲板引爆了堆在炮架旁的火药箱,火团从炮门里往外翻滚。 船身被炸得往右猛地一歪,上层甲板上的水兵像被簸箕簸出去的谷粒,惨叫着摔进海里。 另外两发砸在船头甲板上,在穿透的过程中引发了爆炸,桅杆从根部断裂,带着满帆的帆布轰然倒塌砸在另一侧船舷上,将正在装填炮弹的炮组压在底下。 紧接着,镇远、经远、来远、靖远、济远、平远、威远、扬威、振威,九舰主炮依次开火。 十艘铁甲舰排成战列线,右舷接敌,高爆弹从各舰的主炮炮口次第出膛,在联军战列线中段炸出数十团火光。 联军舰队的阵型被这一轮炮击打得往后缩了近一里。 被击中的战舰甲板上火光冲天,幸存的士兵从炮门里往外爬,跳进海里拼命往其他船的方向游。 郑森在定远号舰桥上放下千里镜,还没开口汇报,朱友俭便冷冷吐出四个字:“一个不留。” 郑森抱拳领命,转身对信号兵下令:“传令,舰队排战列线,准备火龙出水,三发红色信号弹,齐射敌军舰群。” 旗语兵连续挥动手臂。 十艘铁甲舰在海面上展开战列线,右舷炮门全部对准联军舰队的方向。 后装炮的炮手们拔掉火龙出水炮管后方的保险销,每门火龙出水配三百六十枚小型火箭弹,子铳扣死后六十息内便全部喷出去。 每舰配置三门火龙出水,便是一千余枚。 十艘铁甲舰,共计三十门,万枚火箭弹。 赵黑塔站在扬威号舰桥左翼护栏前,一手扯住军服领口松了松被海风吹得发紧的领扣,大喝一声:“左翼炮群,全部火龙出水,目标联军右翼西班牙分舰队。” 炮手们将火龙出水的子铳推入炮尾闭锁,咔嗒一声扣死。 三支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窜上半空,在空中炸开三团红光。 赵黑塔见状,大吼一声:“放!” 一声令下,每舰的舰尾处,无数小型火箭弹出拖着的尾焰连成一片,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橘红色的火幕。 一枚接一枚,带着刺耳的尖啸划过天际,犹如漫天火鸦扑向联军舰队。 联军士兵抬头,只见漫天火光直直地朝他们扑过来。 “轰~~~” 几个眨眼的功夫,第一枚火箭弹便落到了联军一艘双层炮甲板舰的前甲板上。 弹头撞击甲板的瞬间引信触发,小型炸药在甲板上炸开,火焰溅在堆在甲板上的备用帆布和缆绳上。 帆布瞬间被点燃,火苗顺着缆绳往桅杆上爬。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超过万枚火箭弹在短时内覆盖了联军战列线的中后段。 被击中的战舰甲板瞬间化为火海。 堆放在甲板上的弹药箱在火焰中接连殉爆,爆炸的冲击波将炮架掀上半空。 一艘联军运兵船被十几枚火箭弹同时击中,底舱火药桶被引爆,爆炸从船腹炸开,船身从中间断裂,船头和船尾往两个方向翘起来。 甲板上正在换乘小艇的几百名登陆士兵想从船上跳下海,但更多的人还没来得及跳,便已在爆炸中毙命。 已放下水的数十艘小艇在火龙出水的覆盖下也被炸成碎片,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和尸体。 联军战列线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轰得七零八落,能维持队形的舰船已不足半数。 范德维尔在阿姆斯特丹号舰桥上亲眼看着这一幕。 火龙出水的覆盖刚过,十艘铁甲舰的前主炮便开始齐射。 新型线膛炮射程可达十里,在不足八里的距离开炮,炮弹轨迹平直得像尺子量过。 定远号四门前主炮直接锁定了阿姆斯特丹号。 炮口依次喷出火光。 第一轮齐射便有两发命中目标。 一发炮弹贯穿阿姆斯特丹号舰舯部位的橡木船壳,钻进下层炮甲板后爆炸,引爆了堆在炮架旁的火药箱。 爆炸从炮甲板炸起,将上层甲板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木质甲板碎片和断裂的炮管被冲击波抛上半空。 另一发击中舰桥下方,炮弹穿透指挥台的木质外墙后爆炸,炸塌了半边指挥台。 范德维尔被爆炸气浪抛起来,后背撞上舱壁,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从地上撑起上半身,双腿被倒塌的木梁压住,动弹不得。 参谋军官范佩尔特倒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胸口被弹片撕开道巴掌大的伤口,气息全无。 阿姆斯特丹号彻底变成了一座漂浮的焚尸炉。 甲板上到处都是火焰和浓烟,幸存的士兵从炮门里往外爬,跳进海里拼命往其他船的方向游。 镇远号、经远号的前主炮分别锁定英国分舰队指挥官布莱克的旗舰伊丽莎白号和西班牙分舰队指挥官桑切斯的旗舰圣迭戈号。 伊丽莎白号吃了三发炮弹,一发击中船头锚链绞盘将前甲板炸飞,一发钻进底舱击中弹药库引发连锁爆炸,一发直接命中舰桥将布莱克的指挥团炸得死伤殆尽。 布莱克被亲兵从废墟里拖出来时左臂已炸断了半截,血从断口往外喷射。 圣迭戈号更惨,四发炮弹同时击中左舷水线位置。 船壳被撕开数丈长的豁口,海水翻涌着灌进底舱,几分钟的工夫船身便往左倾斜了二十几度。 舰上的水兵纷纷跳海逃生。 其余联军大型战舰也被十一舰的主炮依次点名,一艘接一艘丧失战斗力。 联军残部陷入彻底混乱。 第662章求和? 北面,虎门炮台上的火炮重新喷出火光。 库存的实心铁弹虽然威力有限,但在近距离射击时照样能砸穿联军已受重创的船壳。 炮台下方残存的明军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挥舞着捡来的腰刀和短矛,朝滩头上负隅顽抗的联军士兵扑去。 马国柱一矛捅翻面前最后一个联军士兵,哑着嗓子吼道:“杀!” 身后几十个残兵跟着他一起跃出沙袋防线。 滩头上那些已登陆的联军已被海面上的惨状吓破了胆,见明军如疯虎般冲过来,第一排人转身就往后跑,撞在第二排人身上,两拨人挤在一起被明军追上,刺刀扎进后心。 彭仁站在舰桥废墟上,透过断裂的主桅和燃烧的帆布碎片看见联军舰队正在溃散。 他转身对舵手田二说:“左满舵,把船头对准那几艘想跑的小艇。” 镇南号用仅剩的三门舷炮朝正想从航道口撤离的小艇队开火。 霰弹扫在海面上,将最后几艘满载联军登陆部队的小艇打成了筛子。 南面,十艘铁甲舰的舷炮开始不间断轮射。 十舰分成三组,每组轮换射击,霰弹与开花弹在海面上交织成一道死亡弹幕。 凡试图掉头往东突围的联军战舰,无一例外被密集的炮火打成了碎片。 联军残存的舰船只能往西撤。 布莱克换乘的快船混在溃兵船队里往西逃窜。 西班牙分舰队指挥官桑切斯目睹旗舰沉没,在亲兵掩护下换乘小艇逃离。 其余几国的战舰见主帅或死或逃,纷纷撤离战场。 只有几十艘荷兰战舰在范德林登的指挥下没有西逃,这些荷兰舰长都是东印度公司的老人,在远东海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不愿在亚洲人面前低头。 范德林登将残存的舰船集结起来,朝铁甲舰队方向发起最后一波冲锋。 郑森在定远号舰桥上看到了这一幕,放下千里镜,对信号兵下令:“扬威、振威、平远三舰,链弹封锁帆具,逼降为主。” 信号旗挥动。 扬威、振威、平远三舰的炮手将链弹子铳塞进炮尾,炮口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艘荷兰舰。 两枚链弹出膛后在空中展开成铁球连着的链条,旋转着扫过那艘战舰的前桅和主桅。 链条缠住桅杆中段,铁球的惯性将两根桅杆同时绞断,帆布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 失去帆具的战舰在海上动弹不得,舰上的荷兰水兵立马火炮反击,可是根本就打不到铁甲舰。 至黄昏时分,炮声停了。 海面上除零星还在燃烧的舰船残骸外,已看不见一艘悬挂联军旗帜的完整战舰。 碎木板、帆布片、火药桶残骸、尸体漂浮在暗红色的海面上。 朱友俭在定远号甲板上凭栏远眺。 虎门炮台那面残破的日月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把千里镜往王承恩手里一递:“备艇,登岸。” 小艇从定远号舷侧放下去。 朱友俭踏上虎门炮台的石阶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张煌言拄着剑站在石阶尽头,官袍前襟上溅满血,左袖从手肘处撕裂,腮帮子上被弹片划出道寸长的口子,血已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身后炮台上还能站着的将士不足一半,个个带伤,火把的光照在那些裹着渗血布条的脸上。 张煌言见朱友俭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松开剑柄便要跪下去,膝盖还没着地便被朱友俭双手扶住。 朱友俭扶稳张煌言,目光从炮台上扫过去。 碎石堆、豁口、焚毁的炮架、摆放在炮台后方空地盖着军旗的遗体。 他沉默了几息。 “记下。” 朱友俭转头对王承恩说道:“守台诸将,加三级。战死者,抚恤加倍。” 张煌言喉结滚动:“陛下...臣代阵亡将士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朕。” 朱友俭松开扶着他的手:“是朕该谢你们。” “若非你们,大明江山便被这帮西方之鬼入侵,不知又有多少大明百姓流离失所。” “你们是大明的英雄。” 闻言,众将动容,有天子这一句话,他们这几日的死守没有白费。 随后,朱友俭一一慰问了守城将士。 不知过了多久,郑森拿着战果清单走了过来。 “陛下。” 郑森展开清单:“此役击沉敌舰四十七艘,俘获五十六艘。毙伤敌兵暂无法精确统计,不过咱们俘虏了联军统帅范德维尔以及三千二百余人。” 朱友俭转过身:“彭仁呢?” “在下面候着。” “让他上来。” 很快,彭仁额头裹着伤布,左臂吊在胸前走了上来,单膝跪地,低头道: “陛下,臣有罪,南海水师损失过半。” “镇南号、海安号重创,靖海号、澄海号、克虏号...战沉,张老铁、常海、何海三位管带殉国。” “其余各舰...皆有损伤。” 朱友俭走过去,单手扶起彭仁:“损失过半不是你们的错,能在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面前坚守六天,已属不易。” “没有你们,朕的铁甲舰队也无法及时赶到虎门。” 随后,他转向郑森:“铁甲舰队在虎门休整三日。” “三日后再回广州港补充弹药燃煤。” “另,派快船通知李猛,完成南沙清剿后原地等待。” 说罢,朱友俭拿出海图,手指点在了马尼拉港的位置上:“待大军南下汇合,下一个目标——吕宋。” 众将抱拳道:“末将领旨!” “承恩,以皇家海军司令名义拟一份战报。此战击沉敌舰四十七艘,俘获五十六艘。毙伤俘敌总数过万,这份战报抄送沿海各省。” “臣领旨。” “另拟一份檄文。”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西班牙吕宋总督,英吉利,意大利,波兰、德意志等国都送一份。” “告诉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 “老奴这就去拟文。” 朱友俭点了点头,继续道:“另外,调渤海、黄海、东海三支舰队各三十艘主力舰南下支援南海舰队。” “是。” 数日后,巴达维亚港,总督府议事厅。 长窗外海风裹着咸腥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鲸油灯的火苗忽东忽西。 范·迪门坐在长桌首端,双目死盯着面前那份战报。 议事厅里坐着十七个评议员,全是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头面人物。 战报在桌上从首端传到末端,每传过一双手,那双手的主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三百余艘,只剩一百三十一艘。” 坐在范·迪门左手边的老范德林登把战报搁回桌上。 他今年六十七,在东印度干了快三十年,从基层书记员做到评议员,脸上的褶子比巴达维亚港外的暗礁还深。 “范德维尔被俘,布莱克断了条胳膊,桑切斯到现在没消息,八成是沉在虎门外海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蓝眼珠,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脸:“评议会的先生们,咱们这次招惹的不是什么落后的东方土着,是一群拿着比我们更先进的武器的对手。” “范德林登先生。” 对面席位上站起来一个人。 此人三十出头,一头棕发梳得一丝不苟,军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铜扣,腰板挺得笔直。 他叫范佩尔特,范德维尔的胞弟,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步兵少校。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 老范德林登看着他:“求和。” 第663章兵发吕宋 范佩尔特的脸色沉下去。 “求和?” 他一把推开椅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死盯着老范德林登:“我们损失了两百条船,上万士兵,你不想着复仇,却让我们去求和?” “正因为死了这么多人,才更不能接着打。” 老范德林登没有退后半步,浑浊的眼珠与范佩尔特对视:“少校,你打过仗吗?真正站在甲板上,看着对面的炮弹把你身边的同僚炸成碎片的那种。” 范佩尔特的腮帮子抽动了几下。 “哼,你说我没打过?” 他直起腰,解开军服最上面那颗铜扣,露出脖颈上一道从锁骨斜到耳根的旧刀疤:“但这道疤是爪哇土着砍的,那年我带一个排守在万丹河口,对面三千人,我们守了十天。” “我知道什么叫打仗。” “你知道个屁。” 说话的是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老舰长,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剩下的船龄最长的军官,古斯塔夫·德容。 他今年六十四,十六岁上船,从水手做到舰长,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他在椅子上没动,只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烧伤疤痕。 “这是三十七年前,在英吉利海峡跟英国人打的那场海战留下的,那时候你还在喝奶了。” “你哥哥范德维尔是条汉子,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他犯了个错,低估对手。” “这个错不但让他自己被俘,还搭上了两百多艘战舰和上万条人命。” “你现在想犯同样的错?” “拿公司最后这点家底去撞明军的铁甲舰?” 范佩尔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这么算了。” 一直没开口的范·迪门终于说话了。 “但以目前的情况,咱们只能求和。” “大明有一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着,他先看向老范德林登,然后看向范佩尔特。 “但是,咱们不能只做一手准备,所以咱们还要备战。” 议事厅里静了几息。 老范德林登从椅子上站起来:“总督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 范·迪门走回长桌首端,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扫视所有人:“派最快的快船携求和书北上广州,措辞要恭谨,承认战败,愿赔款通商,条件由明国开。” “同时,沉船封锁巴达维亚航道口。港内所有商船、武装快船、乃至报废的旧船,全部拖到航道最窄处凿沉,只留一条仅容两艘船并行的窄道。” “岸炮炮台从六十六门扩到三百三十门,弹药从各商站征调,有多少调多少。” “港内所有能拿枪的男丁全部征召,编入城防营,由范佩尔特少校统率。” 范佩尔特的背脊直了一下。 “同时征召土着兵。” 范·迪门看向角落里坐着的商务代表:“告诉爪哇各土王,这次明军要是打过来,不光是公司完蛋,他们的香料垄断权、鸦片专卖权、港口贸易权,大明都会全部作废。” “愿意出兵的,公司免除三年贡赋,另拨一批火枪弹药给他们装备。” 老范德林登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班达群岛的肉豆蔻种植园还有两千多壮劳力,可以征召。” “不够。” 范·迪门摇头:“明军的铁甲舰能在几天内从南沙赶到虎门,从虎门到巴达维亚也只需要十天。” “咱们的时间不多。” 他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 “所有评议员,即刻回信国内,向十七人董事会如实禀报战况。” “措辞怎么委婉我不管,但有一句话必须写进去。” 他扫视所有人,一字一顿:“若董事会不能在半年内调集至少一百艘主力战舰驰援远东,东印度公司在香料群岛的基业,就此终结。” “是。” ...... 三日后,太平岛海域,定远号甲板。 李猛登舰时,朱友俭正在作战室里看沈七整理的缴获信札目录。 舱门被敲响,李猛跨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清剿战报。 “太平岛、中业岛、南威岛及周边十七处岛礁,全部清剿完毕。” “俘敌三千二百余人,击毙七千余。” “缴获长短铳一万四千余杆,火炮三百二十四门,弹药约三万斤,金银财物另册登记。” “书信呢?” “回陛下,共缴获未烧毁信札四十七封。其中荷兰东印度公司九封,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府十三封,英国东印度公司六封,其余各国商馆及海盗之间往来信函十九封。” 他从中抽出一封印着西班牙盾牌纹章、火漆完好的信,双手呈上。 “这一封,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是西班牙文写的,随军通译已用蝇头小楷在每行西文下方逐句翻译成汉文。 朱友俭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时眼睛眯了起来。 “李猛。” “末将在。” “南沙这批俘虏里,有多少西班牙人?” 李猛想了片刻:“回陛下,不多。约莫两百余,其余多是荷兰人和各地亡命之徒。” “都审过了?” “审过了。西班牙俘虏里有个小头目交代,萨拉萨尔去年还往太平岛送过一批军火,十八门二十四磅长炮,外加三千杆燧发枪。” 朱友俭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窗外海面平静,铁甲舰队的十一艘战舰在暮色中依次亮起锚灯。 “崇祯二十八年,吕宋屠杀,三万侨民。” “崇祯三十年,爪哇海域,十七艘商船凿沉,船员全溺死在底舱。” “崇祯三十一年,暹罗湾,六艘布商的货船被劫,人货俱沉。” “崇祯三十二年,马六甲海峡,十二艘茶船被扣,船员被押到甲板上挨个砍头,砍完扔进海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舱中每一个人。 “朕不想再念了。” 朱友俭从桌上拿起那封萨拉萨尔亲笔信,递给郑森。 “明日卯时升火起锚,兵发吕宋。” 郑森双手接过信札,抱拳道:“臣领旨。” 朱友俭跨出作战室,走到甲板上。 甲板上的陆战队员正在擦拭枪械,见他过来,齐刷刷站起来。 朱友俭的目光从队列中扫过,停在一个穿正式陆战军服的士兵身上。 这士兵个头比旁人矮了一个脑袋,军帽压得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腰板挺得笔直。 朱友俭看了这人一息,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身旁跟出来的李猛。 李猛上前一步,有点心虚道:“此女在南沙剿匪时只身截获敌军通敌信札四十六封,抓获海盗军师鬼算盘,又从战场上救了十一名伤兵。” “按军功累算,已够转正。末将便将她从定远号杂役编入正式陆战队。” 朱友俭犹豫了一下,但一想到这是李猛自己的决定,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舰桥。 第664章攻打吕宋 数日后,马尼拉湾口。 拂晓时分,海面上升起一层薄雾。 定远号了望哨上的哨兵放下千里镜,朝舰桥方向喊道:“港内敌舰二十余艘,岸炮炮台四座,每座约三十门炮。” 郑森站在舰桥护栏前,举起千里镜扫了一遍。 马尼拉港的西班牙人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 港口外围的炮台全部进入了战备状态,炮手在炮位上来回跑动,把开花弹从弹药库往炮位旁搬运。 港内二十余艘西班牙战舰已经升了半帆,甲板上水兵列队,燧发枪在雾气中反着微光。 “他们知道咱们要来。”郑森搁下千里镜说道。 “知道又怎样。” 赵黑塔从扬威号舰桥上探出半个身子:“知道就能挡住咱们了?” 朱友俭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王承恩刚沏的热茶。 他呷了一口,把茶碗搁在护栏上,举起千里镜看了一会儿。 “四座炮台,先打掉中间两座。” 他转过头对郑森说:“两座炮台一垮,港内那二十几艘船就是瓮中鳖。” 郑森点头,转身对信号兵下令:“定远、镇远、经远、来远、靖远、济远、平远、威远、扬威、振威、致远十一舰前主炮,集火正北和正东两座炮台。” “高爆弹,四轮齐射。” 信号兵挥动旗语。 十一艘铁甲舰在海面上缓缓调整阵型,舰首劈开薄雾,前主炮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铁色。 炮手们将高爆弹子铳塞进炮尾闭锁,咔嗒扣死。 炮队观测手趴在测距仪上,手指拨动刻度盘,报出一串数字。 炮手们根据报数调整炮口仰角,炮管在齿轮的咬合声中缓缓抬起。 “预备!” 定远号舰桥,郑森单手举起。 “放。” 十一舰前主炮同时开火。 四十四发高爆弹出膛的瞬间海面上炸开一片火光,炮口喷出的冲击波将薄雾撕成碎片。 炮弹拖着短促的尖啸掠过海面,几乎在同一个瞬间砸在正北和正东两座炮台上。 正北炮台吃了二十二发高爆弹。 第一轮弹着点在炮台正面女墙上炸开,碎石和砖块被冲击波抛上半空。 第二轮追着第一轮的弹着点往里炸,炮弹钻进炮台内部后引爆,将弹药库的隔墙炸塌。 堆在弹药库里的火药桶被引爆,连锁爆炸从炮台内部往外撕扯,将整座炮台从中间炸成两截。 炮台上的西班牙炮兵还没来得及跑到炮位前便被气浪掀飞,残肢断臂和断裂的炮管混在一起从炮台上滚下来,砸在炮台下方的石板地上。 正东炮台几乎在同一刻被炸烂。 一发高爆弹正中炮台顶部的了望哨,了望哨的木结构被炸成碎片,碎木和了望手的尸体一起从高处摔下来。 另外几发钻进炮台底层的弹药通道,在通道内部爆炸,将整条通道炸塌。 炮台西侧的石砌外墙被冲击波震裂,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墙顶,整面墙往外倾斜了一下,“轰”的一声,轰然倒塌。 “第五轮准备。” 定远号再次发出信号。 十一舰主炮调校炮口,对准剩下两座炮台。 第五轮齐射打得比前四轮更准,几乎全部命中。 西南炮台的炮架被炸飞,炮管在空中翻了几圈后砸在炮台后方的兵营里,将营房的屋顶砸了个大窟窿。 东南炮台的弹药库被直接命中,爆炸将整座炮台掀上了天,碎石和碎尸雨点般砸在港口海面上,溅起无数水柱。 “岸炮全部摧毁。” 了望哨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来。 郑森嘴角微微上扬,这种技术上的碾压着实爽:“传令舰队,右舷舷炮齐射,目标港内敌舰。” 十一舰右舷炮门全部对准港内那二十余艘西班牙战舰。 每舰右侧舷炮三十六门,十一舰共计三百九十六门,炮手们将开花弹子铳塞进炮尾,炮口在晨光中排成一排。 “放。” 三百九十六发开花弹同时出膛,海面上瞬间炸开一片火幕。 炮弹砸在港内密集排列的西班牙战舰上,首轮便击沉九艘。 被击中的战舰船壳被炸开巨大的豁口,海水从豁口翻涌着灌进底舱,几分钟的工夫船身便倾斜超过二十度。 甲板上的西班牙水兵慌忙跳海,但更多的人还没来得及跳便被第二轮爆炸的气浪卷进了海里。 还有十一艘西班牙战舰侥幸未被二轮击中。 这些舰的舰长反应极快,瞬间便下令升满帆,企图从港口侧翼的水道逃窜。 “靖远、济远,链弹封锁帆具。” 靖远号和济远号从战列线中切出,右舷炮门换上链弹子铳。 链弹出膛后在空中展开,旋转着扫过冲在最前面的两艘西班牙战舰的桅杆。 链条缠住主桅中段,铁球的惯性将桅杆从中间绞断。 两根主桅带着满帆的帆布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将底下正在操帆的水兵砸成肉泥。 “扬威、振威,霰弹扫甲板。” 赵黑塔大喝一声,旗语同时传出。 扬威号和振威号右舷炮门喷出火光,霰弹像铁扫帚般扫过第三艘、第四艘西班牙战舰的甲板。 弹丸和铁钉打在甲板上、舷帮上、帆具上,将甲板上还在奔逃的水兵打得浑身是孔。 有人从桅杆上摔下来,砸在甲板上发出“啪叽”一声的撞击声。 只是十一艘铁甲舰,火力堪称一个水师舰队。 最要命的是射程,远远比他们的舰载炮多了一至两里。 莫小看了这点差距,也就是这点差距,让他们被动挨打,所谓反击,无非就是在大明皇家水师舰队面前打出一柱接着一柱的水花。 还未等到定远号的第三轮齐射,西班牙的七艘战舰同时升起白旗。 还有三艘企图从港口最西侧的暗礁水道逃窜。 那条水道极窄,铁甲舰这种吃水很深的大舰进不去,这三艘是西班牙舰队里仅存的千料级快船,船身狭长,吃水浅,企图从暗礁缝隙里钻出去。 可他们没有想到,郑森早有准备,派威远号和致远号堵在了水道出口。 两舰左舷炮门全开,霰弹贴在海面上扫过去,第一艘企图冲出水道的快船瞬间被打穿了船壳,海水从船底弹孔往上翻涌,不过几分钟的工夫,整艘船便沉到只剩桅杆顶端的旗帜还露在水面上。 第二艘和第三艘见状,立刻降帆投降。 望着敌舰全部投降,郑森深呼了一口气:“铁甲舰这玩意儿,就是好用,可惜没有办法大规模生产。” “若是百舰、千舰同时出航,不知是何种光景。” 一旁的朱友俭打断了他:“准备登港,肃清残敌。” 闻言,郑森放下千里镜,对着传令兵喝道:“传令,登陆部队准备。” 第665章轻松拿下 港口区,蒸汽登陆艇“哐当”一声撞了上去。 李猛第一个跳了下去,汉阳枪的枪托抵在肩窝,枪口对准港口方向。 身后数十艘登陆艇一一靠岸,陆战队员从艇舱里鱼贯而出,在海滩上展开散兵队形。 港口区静得反常。 石砌仓库的窗户里看不见人影,堆货木箱后头也没有动静。 李猛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 他看见前方百来步处一座两层石楼的二楼窗口有金属反光,反光一闪便消失了。 “二楼窗口。” 他话音刚落,窗口里便喷出一排火光,老式火绳枪的枪声沉闷而整体,铅弹打在登陆艇铁皮外壳上迸出火星。 “雷霆炮!” 一声令下,炮手扛着雷霆小炮从侧翼冲上来,单膝跪地,将炮管往地上一墩。 开花弹子铳塞进,炮口对准二楼窗口。 “砰砰砰......” 几发炮弹钻进窗口后炸开,窗口里那十几杆火绳枪同时哑了火。 碎木和砖块从窗口往外喷,窗口里发出无数声惨叫,一个西班牙士兵从二楼摔下来,砸在石板地上,流出一滩血水。 李猛把汉阳枪往前一指:“分三路,逐屋清剿。” 陆战队员们握着汉阳枪涌入港口区的巷道。 西班牙守军依托石砌仓库和堆货木箱进行抵抗,可他们的火绳枪每打一发便要重新装填,装填的工夫明军早已冲到近前。 刺刀对刺刀,汉阳枪的枪托对老式滑膛枪的枪管,港口区的白刃战打了两刻钟便基本结束。 第二路陆战队推进到港口西侧仓库区时,李筠儿跑到了最前面。 她在一座用铁锁锁死的货栈前停住脚步,货栈的木门上挂了把巴掌大的铁锁。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里面传出极轻的响动,不是老鼠,是人的呼吸声。 炮手扛着炮管从后头跑上来,李筠儿抬手拦住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尖插进铁锁锁孔用力一撬,锁簧咔嗒弹开。 推开门时,她愣住了。 货栈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几名陆战队队员立马撕开身上的衣物,淋上火油,将其点燃后扔了进去。 有了火光,这才让躲在外面的陆战队员们看清里面的情况。 李筠儿掏出了一面铜镜,伸了出去,只见铜镜里面挤满了人。 百来多个人挤在货栈最里面,有的蜷在角落,有的互相靠着,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嘴唇干裂出血。 最前面的人被推门的动静惊醒了,不敢动弹半步。 哪怕看见穿着大明军服的人出现门口,第一反应是往后退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抬起头,看清李筠儿军服胸口那枚日月旗,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是...是明军。” 此声一出,众人顿时骚乱起来。 他们本事吕宋的大明侨民,因为西班牙的屠杀令,他们失去了商人的身份。 虽然没被屠杀,但却成了港口劳动耗材。 原本有万人,但这几年中,被饿死的只剩他们这百来人了。 李筠儿蹲下身,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那双接过水囊的手干瘦得像枯柴,手指上的指甲全断了,有的断口已经化脓。 若是明军不来,这百来人最多坚持三个月。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快八年了。” 那人灌了一口水,递给身后的人,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第三次大屠杀之后,我们便被带到了这里当苦力,每天获得一点干粮和水渡日子。” 旁边一个老大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在外面的破布,里面是把巴掌大的木梳,梳齿断了好几根,但被摸得锃亮: “这是我女儿留给我的,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大明的人来救我们。” 说着,眼泪却从眼角淌了下来。 也是,若不是心中还有点念想,恐怕他们早就坚持不住了。 他们出海,无非就是想赚点钱,补贴家用。 没想到,好日子没过上,却遭逢大难。 李筠儿从货栈里走出来站了片刻。 拳头越握越紧,走到仓库外头,一脚踹在路边一个空箱上,这一脚直接把木箱踹出老远。 随后对着货栈里百姓问道:“你们说清楚周边环境?” “我。” 一名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带路,咱们收拾这帮不知死活的蛮夷去。” ...... 港口区的战斗持续了三个多时辰。 拿下后,朱友俭命人携劝降书入城。 劝降书用西班牙文和汉文两种文字写成,措辞简短到近乎粗暴:交出萨拉萨尔,其余军官可保性命;若拒不交人,炮击过后城破玉石俱焚。限半个时辰答复。 不到一刻钟,城内便有了动静。 北门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接着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又过了一刻钟,城门从里面打开,一群土着民兵押着个穿白色衬衣、头发散乱的黑脸中年男人从城门里走出来。 原来是萨拉萨尔换上商人的便装,脸上抹了锅灰,混在一群逃难的西班牙商人队伍里,企图在乱中携细软从北门潜逃。 朱友俭在城门口见了这位西班牙前总督。 萨拉萨尔被推了过来,膝盖撞在硬泥地上,疼得龇了龇牙。 “我是西班牙国王任命的吕宋总督,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通译把这句话翻成汉文后,朱友俭没有马上开口。 他拿着从总督府缴获的萨拉萨尔亲笔信,扔在萨拉萨尔面前。 “这些命令上的签名是不是你的?” 萨拉萨尔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这是...这是奉马德里之命...” “让他自己看看。” 朱友俭打断通译的翻译。 沈七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摞信札在萨拉萨尔面前逐封展开,每一封的落款都是萨拉萨尔的亲笔签名,每一封的内容都是截杀明船、搜捕侨民、充公船货。 其中一封印着纹章的回函里,西班牙国王的国务大臣措辞极为谨慎,明确建议萨拉萨尔避免激化与明国的矛盾。 是萨拉萨尔本人反复去信,声称吕宋明侨“实为明国间谍”,力主采取果断措施。 “马德里让你收敛,是你自己主动扩大屠杀。” 沈七把最后那封回函摊在他面前:“三次屠杀,累计数万余人。其中老人、妇孺、襁褓中的婴儿,都是你口中的明国间谍?” 萨拉萨尔的嘴唇变成了灰白色。 朱友俭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帐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百名从货栈、地窖、传教站里被解救出来的侨民幸存者。 他们站在营地外围,被军士拦在警戒线外,没人说话,但那几百双眼睛静得瘆人。 一个老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块石头,朝门口走了两步便被军士拦住。 她没有挣扎,只是把石头狠狠砸在地上,砸得碎石飞溅。 然后她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朱友俭示意军士放开她。 “我一家十几口人,全死了。” “相公、儿子、儿媳、三个孙子...全死了。”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随后对着周边的幸存者说道:“这人,朕交给你们了。” 说罢,便朝总督府走去。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萨拉萨尔哀嚎。 李筠儿忍不住往后瞧了一眼,只见萨拉萨尔的血肉,被那群一口接着一口的撕了下来。 哪怕是上过两次战场的她,也不敢多看一眼。 朱友俭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对着身边的李小铨说道:“你去告诉他们,头给朕留着。” “朕还要拿他的首级传首吕宋各埠,以儆效尤。” “是!” 第666章吕宋府善后章程 马尼拉总督府楼顶。 那面绣着西班牙王室徽章的红黄相间的旗帜从旗杆上极速降下。 日月旗缓缓上升。 海风将旗帜展开,猎猎作响。 总督府大厅里,朱友俭坐在原本属于西班牙总督的那张橡木高背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吕宋全岛舆图。 随军文官列在案前,执笔待录。 “从今日起,吕宋全岛改称大明南洋行省吕宋府,府治马尼拉。” 朱友俭口述设府谕旨:“暂由两广总督张煌言遥领巡抚。待吏部选官到任后,再行交接。” “废除西班牙人所设劳役制与人头税。原住民各村社,一年之内免纳赋税。一年后按大明税制,三十税一。” “设抚民局于马尼拉城内,安置历年屠杀中幸存的侨民。” “丈量全岛无主土地及从西班牙殖民官吏手中没收的庄园,分给无地农民。” “侨民优先,原住民一体编入。” “马尼拉港常驻战船十二艘,驻兵五千。” “在原西班牙炮台旧址上修筑新式炮台,配红夷大炮四十八门,佛朗机炮九十六门。” 文书官笔走龙蛇,墨迹力透纸背。 朱友俭站起来,走到大厅正中央那扇落地窗前。 窗外港口里停泊着铁甲舰队的十一艘战舰,日月旗在各舰桅杆顶端迎风飘扬。 颁布法令后,朱友俭并未急功急利,而是在马尼拉等待后续之兵。 眨眼之间,半月过去。 第十六日清晨的马尼拉湾口。 了望哨的哨兵最先看见那片桅杆。 上百根桅杆从海平面下浮出来,密密麻麻遮蔽了整个东南方向的海天线。 彭仁站在新编南海水师旗舰新镇南号的舰桥上,单手举着千里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虎门海战后奉命在广州港集结所有可用战舰,昼夜不停整编。 大明沿海各船厂这八年来储备的战船、新下水尚未编队的护卫舰、从前线替换下来的旧舰,尽数调入南海。 随后又整编支援过来的三师舰船,半月之内,一百六十六艘主力舰在广州港完成集结补给。 这个数字比南海水师战前的规模还扩大了近半倍。 新镇南号缓缓驶入马尼拉湾。 朱友俭在总督府大厅接见了他。 半个时辰后,朱友俭在总督府大厅正式授彭仁为南洋行省吕宋府总兵,节制南海水师驻吕宋舰队。 “末将必守住这道海疆。” 彭仁站起来后走到朱友俭面前展开海图,手指从马尼拉往南画,经过宿务、三宝颜,一直画到苏禄海最南端的岛链。 他每到一个地方便简要报出当地西班牙残余据点的兵力、防御、地形,条理清晰,数据张口便来。 显然他在南下途中已经把情报工作做足了。 “末将计划分三路同时南下。” “以新镇南号为旗舰的中路舰队负责打通民都洛海峡,左右两路分别从萨马海和苏禄海包抄,把西班牙人在棉兰老岛和三宝颜的最后几个据点围死在陆地上。” “三路舰队预计一个月内全歼残敌。” 朱友俭看着海图上那些用炭笔画的箭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兵力和时间分配。” “西洋那几个国家挨了揍,本土增援舰队一定会在路上,你要赶在他们之前把吕宋周边的障碍全扫干净。” 彭仁点头领命。 当天下午,新编南海水师的一百六十六艘主力舰在马尼拉湾完成锚泊补给后便依次起锚。 新镇南号率先驶出马尼拉湾口,身后各舰按照彭仁事先划定的编队依次离港。 几十艘补给船夹在舰队中间,甲板上堆满了淡水桶、弹药箱和军粮袋。 彭仁站在舰桥上看着舰队陆续驶出港湾,将手里的千里镜一收,朝舵手示意加速。 浩浩荡荡的舰队在苏禄海上分成三路,各自朝预定目标扑去。 吕宋各地的西班牙殖民官吏早已从溃逃的西班牙散兵口中得知马尼拉战败的消息。 彭仁的舰队还没到宿务,宿务的西班牙行政官便带着印信和户籍册乘快船出海投降。 三宝颜的西班牙驻军企图据守石堡顽抗,结果被南海水师四艘主力舰一轮齐射炸塌了堡门,城内的土着民兵随即打开侧门放明军入城。 少数据守在偏远传教站的传教士被土着居民引导明军前往抓获,这些传教士中有些人借传教之名逼迫土着改宗,稍有抗拒便以异端罪名送交殖民当局鞭刑处死。 土着民兵押着这些传教士出来时,围观的村民们朝传教士身上扔烂椰壳和碎珊瑚,骂声一片。 彭仁每克复一座城镇便张贴盖有吕宋府总兵大印的安民告示: 大明治下,信教自由,但教会及传教士不得干预民政、不得私设刑罚、不得圈占土地...违者依大明律治罪。 告示用汉文、西班牙文和他加禄文三种文字写成。 许多土着村长围在告示前听通译逐条念完,互相交换眼神,然后郑重其事地在告示下方按下手印。 数日后,马尼拉总督府签押房。 张煌言乘坐快船从广州出发,与今日抵达马尼拉。 王承恩派人在码头接他,直接领进了总督府后院的临时签押房。 桌上摊着朱友俭亲笔批过的设府谕旨副本,旁边摞着从西班牙总督府搜出来的户籍册、税务簿、土地契书和大大小小的行政卷宗,堆起来足有半人高。 张煌言坐在案后,把官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胳膊。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在纸面最上方写下《吕宋府善后章程》七个字。 “一,设屯垦。驻军五千,于马尼拉以北及以南各划官田若干顷,且耕且守。三年后屯垦驻军自给自足,不再从国内拨运军粮。”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翻开西班牙人留下的土地契书逐页对照。 西班牙殖民时期没收了大量土着村社的公田,分给各地传教站和西班牙庄园主。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圈出这些地块的位置,重新丈量后划入屯垦区。 “二,开互市。准吕宋土着及侨民以土产稻米、蔗糖、香料、椰油、木材等,交易大明本土布匹、铁器、茶叶、药材。” “互市口岸暂设马尼拉、宿务、三宝颜三处,各派税吏,二十税一。” 他停笔想了一下,在药材后面补上以及农具,又重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句:互市口岸设公平秤,严禁欺行霸市、以次充好。 “三,设蒙学。马尼拉设吕宋府学,各县设蒙学。教授汉话汉字、算术。” “土着子弟入学免束修,每日供两餐。” “蒙学内附设织坊及木工坊,习文之余兼习技艺,毕业后愿入府县为吏者经考核录用。” “四,立医馆。于马尼拉、宿务、三宝颜各设官办医馆一处,派驻军医及医学生,诊金全免。另于各村社设巡回医队。” “五,编户籍。侨民、土着一体编入,以村社为基本编户单位。” “每户核丁口、田亩、职业,造册一式三份,村社存一份,县衙存一份,府衙存一份。户籍册每三年重核一次,生者增之,死者减之,迁入迁出注明年月及去向。” 最后几个字写完时,窗外港口方向的桅灯已经亮了起来。 张煌言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将写满字的章程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然后拿起另一张空白纸,开始逐字誊抄送京师呈内阁的副本。 誊到一半,他搁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湾仔港方向,数万亡魂的临时祭台上烛火未熄。 烛光在夜风中摇曳,在海面上倒映出一片星星点点的微光。 他看了片刻,重新提笔,继续往下誊抄。 第667章范·迪门最后的手段 巽他海峡。 荷兰东印度公司巡逻舰海牙号在暮色中截住了一艘漂得歪歪斜斜的西班牙快船。 快船前桅断了,主帆被链弹撕成布条,船舷上嵌着十几枚没炸开的霰弹弹丸。 甲板上七八具尸体还没来得及扔下海,血水顺着舷帮往下淌,在吃水线附近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垢痕。 海牙号舰长范德贝克站在右舷舷帮后,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大副说:“靠上去,搜。” 十几名荷兰水兵端着燧发枪跳上快船甲板。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大副从底舱里扶出一个人。 这人身上的西班牙海军军服被硝烟熏得乌黑,左袖从手肘处撕裂,断口以下空荡荡的,裹着条被血浸透后晒干的布条。 脸上全是已经结痂的刀口和铅弹擦痕,颧骨处的血痂裂开了,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大副把水囊递到他嘴边,他灌了一口,呛得弓起腰咳了半响,然后抬起头,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嗓子说了一句话。 大副没听清,凑近了又问了一遍。 “吕...吕宋没了。” “铁...铁甲舰...全是铁甲舰...”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昏了过去。 大副直起腰,脸色白了白,说道:“先带回去!” 很快,吕宋沦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巴达维亚港。 范·迪门知道,大明拿下吕宋后,下一个必然是他们,于是他立马书信数封,派发给了各地土王。 三日后,巴达维亚总督府议事厅。 长桌首端坐着范·迪门,左手边是老范德林登和范佩尔特,右手边是商务代表和书记官。 正对面一字排开坐着七位爪哇本土统治者。 最年长的是万丹苏丹阿贡,须发皆白。 坐在他旁边的是马塔兰苏丹阿莽古拉特,四十来岁,肩宽背厚,一脸络腮胡修得整整齐齐,腰侧挂着柄弯刀,刀柄上镶的红宝石在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班达群岛的土王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手指上套满了宝石戒指。 议事厅里的空气闷热而潮湿,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吊灯微微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范·迪门站起来,走到议事厅正中央那面巨大的南洋舆图前。 舆图上用别针和色线标注了各方势力范围,吕宋的位置被一枚黑色别针钉住,旁边用红墨水画了个圈。 “诸位苏丹殿下,我就不兜圈子了。” 他拿起一根细竹鞭,点在吕宋的位置上。 “马尼拉已经沦陷,吕宋已经成为了大明的国土。” “待大明彻底吸纳了吕宋,他们下一步便是我们。” “到时候,你们手中权力、土地都将像吕宋那帮贵族一样,一无所有。” 大明在吕宋的治理措施,他们这些土王皆有了解。 他们之所以愿意过来,也正式因为害怕大明。 不过,他们也不想这么简简单单的答应联合。 这些年,他们被眼前的这些红毛鬼处处压制,让出了不少利益。 必须乘此机会拿回一些。 万丹苏丹阿贡抬起眼皮,说道:“总督阁下,想要联合简单。” “你把井里汶越界征税权,以及强占的两处胡椒园,扣押的商船还回来即可。” 阿贡的开口,也让其他几位土王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一切都在范·迪门的计划内。 比起失去巴达维亚,这些损失都是蝇头小利。 只要巴达维亚在,一切都能在未来的几年,几倍乃是十几倍地抢回来。 范·迪门深吸了一口气,将几份已草拟好的文件一一推到各土王面前。 “这是《爪哇联合防务合约》。” “只要你们签了,自签约之日起,你们所说的那些全部归还。” “还有答应给你们技术转让、燧发枪击发机图纸,都会一一给你们。” “我只有一个要求,组建联军,合力对抗大明入侵。” “好。” 万丹苏丹阿贡说完,提笔签字。 井里汶的王公紧随其后签了字。 班达土王犹豫了一下,也提起了笔。 其余几个小邦土王互相看了看,陆续在合约上签下名字。 最后剩下马塔兰苏丹阿莽古拉特。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重新慢慢摩挲起刀柄上的红宝石。 “总督阁下,你确定承诺将井里汶归还马塔兰?” “合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阿莽古拉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见范·迪门并未有欺骗之意,便拿起鹅毛笔,在合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搁下笔时,他抬头看向范·迪门: “总督阁下,我是个记仇的人。” “记住今天的承诺,若是战后你变卦,爪哇人的弯刀不只会砍向明军。” 范·迪门含笑点头,右手在合约上按下自己的火漆印,左手垂在桌下,朝身侧站着的范佩尔特做了个手势。 范佩尔特看见那个手势,眼皮跳了一下,无声地退出了议事厅。 范佩尔特走出总督府大门后,不一会儿军械库方向传来骡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嘎吱声。 两万杆旧式火绳枪已经装车完毕,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就等各地土王带回去了。 待各土王离开后,范·迪门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 坐在案后,提笔沾墨,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抬头:暹罗国王陛下亲启。 窗外传来港口方向隐隐约约的潮水声,混着远处货栈里骡马偶尔喷鼻的响动。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写。 “若爪哇失守,明军水师必溯马六甲海峡北上,暹罗湾各港口皆在其兵锋之下。” “届时陛下之商船出不得海,稻米运不出港,各国商贾望风而遁。” “唇亡齿寒,此之谓也。” 他搁下笔,将信纸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 随后又写了第二封信给安南阮主。 措辞比暹罗那封更简短:“大明若吞并南洋诸邦,安南之宗藩地位,陛下以为尚能保乎?” 他将两封信分别用火漆封好,盖上总督印信,装进牛皮筒子里。 牛皮筒子递到等候在门口的亲信副官手中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用最快的邮船,送到果阿中转。” 副官接过筒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范·迪门又叫住他。 “等等。” 他从案上拿起最后一份文件。 “把这个也带上,给马六甲联军,让他们立刻支援巴达维亚。” 副官接过译稿塞进怀里,靴后跟一磕,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