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引魂案 作者:彧无为 沧澜江畔,渔家女江小月自幼被父母教导要行善积德。 可做了十几年的善人,却因救下一名瑜国男子惨遭灭门。 望着父母未寒的尸骨,面对官府的敷衍了事,江小月眼底最后的天真寸寸崩裂。 苍天不收恶人,那便由她来收! 她孤身渡沧澜,潜入异国,卷入一桩桩离奇命案,誓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 第1章救人 庆国,沧澜江。 清晨,天地间尚且一片灰白。 岸边的树木隐在阴暗中,江面上笼罩着厚厚的雾障,宛如一条玉带。 一艘渔船停靠在江边。 十一岁的江小月被父亲稳稳牵着,小心跨过船舷。 船身微微摇晃,江阳低头看女儿,习惯性地用他那粗糙的指腹轻蹭了下女儿被江风吹得微凉的小脸,低声道:“小月儿,站稳啰。” 江小月仰头,圆溜溜的眼睛笑成月牙,回握父亲满是厚茧的手紧了紧,才松开跑到船头,熟练地盘腿坐下。 她头上的红绳映着船上的红灯笼,成了这雾气弥漫中唯一的亮色。 船往江中驶去,江父立在船头,自雾里沉稳地撒网。 江小月则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馒头,那是她的早饭。 她掰下一小块,却没塞进嘴里,而是扔到了面前的江水中,看着被吸引过来的鱼儿,她笑意盈盈。 对贫苦渔家而言,白面馒头也是很珍贵的。 江母无奈地看着女儿,正要出声制止,被丈夫拦下,只得回头瞪了对方一眼。 就在这时,江小月余光不经意往旁边一扫,瞥见一团黑色的水草。 “爹,有浮尸。”稚嫩的小手指着不远处浑浊江水中面朝上的尸体。 死在这江水中的人,过不了三五日便会自行浮上来,这时尸体大多面目狰狞、口唇外翻。 可江小月面上并无惧色,倒像是报告一个新奇的发现。 “当家的,会不会是隔壁村李家二姑娘?” 江母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不忍,本能地将手搭在江小月后背,形成保护姿态。 又顺手将女儿额前被雾气打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熟悉的皂角清香。 江小月眨着圆圆的眼睛,说着从村里听来的闲话:“是那个跟人私奔的坏姐姐吗?” “你又不认识李家姑娘,小孩家家的不许浑说!” 江母轻拍了下女儿后脑勺,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语气里也没多少责备,随即面露纠结看向丈夫。 听说这姑娘偷了家里的钱跟人私奔,结果钱被相好的抢走,一时想不开跳了江。 那李家父母狠心,得知女儿跳江也不救人,这尸体就算捞上来,估计李家人也不会管。 可任其在水里漂着,也太可怜了。 夫妇俩不约而同地,都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身边的女儿。 江小月感受到父母的目光,也仰头望着他们,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父母的为难。 “拉上来吧!”江父叹了一声,转身到船舱拿出一块白布。 江母划船靠近尸体,二人合力将白布盖在尸体上。 江父取了一根掺了黑狗血的麻绳,准备绑在尸体腰上。 他们常年在江上行走,捞过不少尸首,这些东西船上会备一些。 当江父手持绳探入水中时,竟摸到另一个柔软的身体! 他猛地一怔,这才发现女尸长发里还掩着一张男子的脸。 饶是江父捞尸多年,也被这意外惊得本能往后一缩,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 “还有一个!” “难道是那私奔的情郎?”江小月好奇地探头。 却被江母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眼睛,顺势将身量已至胸口的女儿拉进怀里,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江大胆,你给我老实待着。” 江小月年纪不大,胆比天大,之前就曾独自一人拉回一具浮尸。 夫妇二人翻开女尸,发现是女尸头发缠住了男子的纽扣。 江父伸手一探:“这人还有气!快!把他拉上来。” 他们合力将男子救上船。 人拉上来后,江父仔细绑好女尸,另一头系在船尾。 江小月看着母亲按压男子胸口急救,歪着头打量着昏迷男子:“他看起来跟爹爹一样老。” 正洗手的江父闻言,脸上绷紧的线条松弛下来,没好气地瞥了眼女儿:“爹爹很老吗?” 江小月嘿嘿干笑两声。 不知按压了多久,男子终于咳嗽一声,嘴里溢出水来。 江母这才松手,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 “这肯定不是那骗子,那人我见过,脸盘白白净净,顶多二十。” 江父定睛细瞧:“这是大瑜的服饰,他是大瑜人。” 沧澜江连通庆国和瑜国。 庆国崇尚秩序,社会风气更为严谨质朴。 而瑜国风气相较之更为开放,不止有女官、女学,各个领域文化繁盛,经济富裕,崇尚一切美的事物。 村子里就有好几个来自瑜国的媳妇,据说是样貌过于“普通”,在瑜国难说亲,才嫁过来的。 两国已有二十几年未曾开战,一直和平相处,素有商贸往来。 夫妇俩看了眼男子身上华丽又繁复的衣物,这人一看就来历不凡,出行多半有护卫庇护。 独身落入江中,其中必有隐情。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安静旁观的女儿身上。 他们不想惹麻烦,可人都救上来了,总不能再扔下去,那与他们教导女儿为善背道而驰。 他们划船回岸边,将男子背回家。 江小月跟在父母身后,看到一枚铜块从男子身上掉落。 那铜块有成人掌心大,是个九宫格。 她立时捡起:“娘......” 刚说了一个字,手指无意中按到铜块上方中间两块方格。 九宫格上神秘的刻纹划过指腹,江小月视线晃了一下,一股清凉的异样感涌起。 她愣了一下,发现那格子是可以活动的,直接向下凹陷,变成了一个倒过来的方门。 “怎么了?”江母头也不回地问。 “没...没什么,我饿了。”江小月好奇心起,将铜块藏到背后,决定先研究一下。 回到家,江父帮男子换衣,发现其内里着丝绸里衣,脚上黑靴边沿还镶着金线,无一不昭示着对方身份尊贵。 江父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些价值不菲的湿衣,眉头始终紧锁。 江母则去做饭,不忘叮嘱女儿:“小月,别吵着你爹,也别去打扰那位郎君。” 江小月乖巧地“哦”了一声,转头就爬上院中的大树,继续摆弄那铜块。 她发现这东西虽然可以转动,但好像也没其他作用了。 见其坚硬如铁,九个格子间又有小小凹槽,便爬下树,拿出之前晒好的羊肠衣,那是她准备做弹弓的。 她将羊肠绑在两边格子的缝隙中,立时成了一个方形的弹弓。 她一时兴起,瞄准树上的花苞射出,力道竟比木质弹弓还要强上几分...... 吃了饭,江小月被父母派去邻村通知李家父母。 虽已料到结果,但人捞上来总要招呼一声。 果不其然,李家人根本不认这个女儿,尸体只能江家处理。 江父是个心软的人,在江里救过无数人,也捞过无数无名之尸。 埋尸这事,父女俩做过无数次,早已驾轻就熟。 江小月手脚麻利,颇有几分父亲的影子。 二人抬尸入坑后,江父烧纸插香,低声祝祷:“好姑娘,吃好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莫回头了。” 简单的祭祀后,二人开始填土。 太阳落入山间,夕阳将父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映照在二人额间的汗珠上。 夕阳绚烂,却有哨声突兀升空炸响,正是江家所在的方向。 岸边疾风骤起,澜沧江水变得深邃湍急。 “爹,好像是咱家。”江小月抹了把汗。 “许是那人醒了。”江父眉头稍蹙,那信号弹似是军中惯用之物。 他帮那男子换衣时,看到一个皮制方袋,出于尊重,他并没有打开。 ??又见面了,新书背景架空,希望大家多多支持!顺带提一下上本书,在完结番外之前,没有请过假! 第2章身死 女尸掩埋已过大半,只剩收尾部分,江父心中隐隐不安,看向女儿。 江小月当即抢声道:“只这一点了,我一个人可以,您先回家看看。” 见父亲犹豫,她又道:“放心,最多一刻钟,我弄完就回去。” 这并非江小月第一次独自埋尸,江父实在忧心妻子,他嘱咐几句,便扛着锄头匆匆离去。 江小月挥动着小铲子,不急不躁处理后续。 哪怕太阳西沉,天色渐暗,她也没有一丝着急。 忙完后,她对着坟头拜了拜。 之后到江边洗手洗脸,又拿出弹弓玩了一阵,方扛着铲子往家走。 江家所在的向阳村并不大,就几十户,屋舍相对比较分散。 在离家还有十丈远时,她发现家中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月光倾洒在寂静的屋顶,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这个时间点爹娘不会出门。 江小月顿觉不对,猛地想起午时救下的陌生男子,她双手紧握铁铲,朝家中跑去。 夜风迎面吹来,呼啸着灌入口鼻,吹散了些许焦躁,清凉的感觉让她想到了刚刚抬尸时的冰冷触感。 理智渐渐回笼,爹爹说过,江面上扬起的任何涟漪都不是意外,皆是因外力影响的连锁反应。 此刻一片漆黑的院子,也必有其因。 此刻,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褐色旧外衫成了黑夜保护色。 她立时掏出新制的铜弹弓,对着院中的大树弹射石子。 一声轻响。 月光下,有黑影自院中浮现,在篱笆外墙留下一闪而逝的身影,旋即归于平静。 江小月没看到人现身,鸡皮疙瘩瞬间暴起。 有问题! 她脚步未停,此时距篱笆院墙已没有多远,情急之下她大声道:“江大胆,铲子我给你拿回来了。” “江大胆,你在家吗?” 这个外号只有村里人知晓,若屋内是村民或爹娘,必能听出她的声音,立时拆穿她。 若不是,那就是陌生人。 院中没有人回应,江小月心头的恐慌急剧蔓延,被江水浸湿的袖子裤脚愈发冰冷。 屋内黑衣人听到这话,停止了行动。 江小月忐忑地走到院门前,看着寂静无声的家。 月光下,院中沙土似被水浇湿,实则是被血迹浸染。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黑衣人没来得及处理现场。 可这些对于一个十一岁且神经紧绷的少女而言,她知道不正常,但一时还没想明白意味着什么!只是心情没来由得沉重,觉得有危险。 “不在家吗?”她尽量让语气平稳,拿出平时调皮捣蛋的劲儿。 随后将铁铲往家门口一放,“不管了,就放这,回家吃饭。” 说罢转身离去。 一步,两步.......直至远离篱笆墙,她脚步才敢放快。 她朝着最近的冯二叔家中走去。 院中埋伏的黑衣人原也被江小月骗了过去,以为她是村里的人。 他们行动前打听过,江家位置偏僻,夫妻俩是老好人,只有一个胆大的女儿。 他们用尽酷刑,也没问出想要的东西。 黑衣人不知江小月的动向,但打听到她埋尸去了。 他们想不通,这对夫妻怎能让女儿夜里独自埋尸;又为了女儿的安全宁死不屈。 这些穷人脑子真奇怪。 没问出埋尸之地,对附近又不熟,黑衣人只能冒险在院中蹲守。 那东西太重要了,即便有千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一试。 黑衣人摸过去拿起小铁铲,未发现异常,但手指碰到铁铲上的湿泥却顿了一下。 他立即检查院中江父带回的锄头,发现两件农具上残留的土质,无论颜色还是湿度都一模一样。 他恍然明白,方才那小屁孩双手紧握铁铲,分明是在戒备! 那就是江家丫头! “快!抓住她!” 轻喝声起! 江小月闻声立即加速,嘴里大喊:“冯二叔!救命!冯二叔!” 黑衣人失了先机。 江小月自小野惯了,跑起来不逊色于野兔。 在这片她长大的地方,即便前路一片漆黑,她也能精准的避开路上的土坑。 呼救声已惊到村民。 冯永祥正在吃饭,端着碗从家中步出,看向狂奔而来的江小月。 “小月儿,怎么了这是?” 江小月气喘吁吁地抓住冯永祥的袖子:“冯二叔...快...快救救我爹!我家进了坏人!” 已有其他村民闻声赶来,他们抄起锄头棍棒,护着江小月往家里走去。 黑衣人心有顾忌,害怕身份暴露,果断选择撤离。 村民推开虚掩的院门,步入院中,浓重的血腥气立刻充斥鼻腔。 有人点起烛火,旋即失声尖叫。 先前被刻意忽视的恐惧预感,此刻以最狰狞的面目砸在江小月眼前。 爹娘倒在堂屋中央那片被血浸透的沙土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扭曲、僵硬的姿态,显然在生命最后时刻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江父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衣衫早已成了浸透血污的破布条。 他的双手手指以违反自然规律的角度扭曲着,指甲缝里嵌满了地上的泥沙。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前的两个血洞,昭示着施刑者的残忍与不留余地。 而江母伏在丈夫身侧不远处,一只手依然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她的脸颊上有清晰的指印和淤青,嘴角撕裂,凝固着暗红的血块。 最让江小月心如刀绞的是母亲那双眼睛,曾经温柔注视她、为她别好碎发,此刻空洞地圆睁着,直直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周围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破碎的碗碟散落一地。 村民面露不忍,看向仿若凝固的江小月。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僵硬地站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过于惨烈,超出一个十一岁孩子所能理解的恶意极限,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那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父母身前。 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射在窗户上。 月光下,院中的秋千轻轻晃荡。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可蜷缩在地面上的人,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模样。 ??求求推荐票 第3章盘扣 “娘.....”江小月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抱起娘亲血淋淋的身子。 她见过那么多尸体,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当下,脑袋一片懵然,不知如何接受眼前的一切。 怀里的人纹丝不动,江小月喉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越来越痛,眼泪像那涛涛江水无声滑落,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在四肢蔓延。 她痛到失声,牙关紧咬,浑身颤栗,脸色白得吓人。 额头与母亲额头相贴时,怀中的九宫铜块突然泛起微光。 江小月未曾留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坠入了黑暗。 周围人惊叫一声。 冯永祥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昏迷的江小月,将其放到儿子冯康的背上。 “把小月背到咱家去,让你娘守着她。” 冯康双目微红,背起江小月就往家里跑。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他早听爹爹和江伯伯说过要结儿女亲家。 如今小月儿遭此重创,他也跟着心肝疼。 村民遣了人去报官,都退至屋外,纷纷说起白日里发生的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听说他们夫妇把邻村李家二姑娘捞上来了,怎么没见着?” “埋了,小月儿就因为这逃过一劫。” “小月儿去埋的?” “可不,那李家人出了名的只认钱,发现家里的钱被女儿偷了,又是诅咒又是谩骂,哪会来收尸!” “白天有人在村里打听江阳来着,会不会.....” 冯永祥与江家最亲近,他在屋内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江阳救下的瑜国人。 他没有声张,沉着脸回到家。 昏睡中的江小月眉头紧锁,嘴里不断呓语着。 梦境里,她又回到了渔船上,回到发现女尸的时候。 她朝着父亲大喊,让他不要捞尸,不要救那个瑜国人。 可父亲不听,还教导她人活世上要保有一份善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将人救回去,看着哨笛再次升空,看着父亲归家,看着周围渐渐归于黑暗,自己仿佛被困在这黑暗中,怎么也跑不出去。 她拼命挣扎,拼命挣扎,却突然听到母亲凄厉嘶吼。 就在她奋力挣扎之际,一双带着凌冽杀意的眼睛浮现在眼前。 那人黑布蒙面,左眼眼皮下有一团点细如芝麻的白点。 这种白点爹爹脸上也有,爹爹说这叫粟丘疹,是因为经常出汗又没有及时洗脸造成的,对身体无害。 那张脸一闪而过,昏睡中的江小月陡然睁眼,发现自己四肢正被冯二叔一家三口压制着。 三人满头大汗,似是用尽力气。 冯永祥抹了把汗,方才小月儿突然疯了般扭曲拍打四肢,可把他吓坏了。 “小月儿,你昏睡了两日,饿不饿?让你婶婶给你下碗面?” 她竟昏睡了两日! 江小月空洞的目光渐渐聚拢,想起爹娘的死,想起梦中的那张脸,脸上再次淌下泪光。 她无声地挪到床沿,放下腿抹了把泪,站起身往外走,眼里涌现出倔强。 屋里死气沉沉,冯永祥不知如何安慰眼前的小姑娘,只得默默跟在其身后。 江小月昏睡的这两日里,江父江母的尸体已被官差运回衙门,江宅也被封禁。 这两日,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眼泪也断断续续未停过。 望着院门上贴着的封条,想起父母被堵嘴凌虐致死的模样,瞳孔又是狠狠一缩。 她伸手去推门,被冯永祥拉住。 冯永祥指指旁边篱笆院墙,扒开一道缝隙,让江小月进去。 屋内的血迹已经干涸,只留下一股腥臭。 在江小月悲戚、森冷的目光中,冯永祥将官府调查的情况缓缓道来。 经仵作检验,江父胸前血洞是由一把倒刺铁钩向上贯穿胸膛所致,伤口有反复摩擦痕迹。 凶手用倒钩钩住江父的身体,将他在地上拖行,这样的痛楚他经历了两次,明显是虐杀。 江母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她全身上下有多处骨折,死因是尖刀刺穿胸口。 现场留下几个残缺的血脚印,根据鞋子底纹,这种黑靴乃大瑜流行样式。 凶手很可能来自大瑜。 案发当天,江父江母才从江中救起一名大瑜男子,官差断定,凶手灭口,定是与那人有关。 又或者,那人就是凶手。 但对于那男子是否为大瑜人,官府却保留质疑。 因那男子去向不明,屋内也未留下任何与之相关物品,只有床榻边换下的半湿草席证明那里曾躺过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根据当日案情判断,凶手杀人之后,还在院中潜伏,意欲杀江小月灭口。 官差断定对方必有目的。 或为掩盖那瑜国男子的存在,又或是为了找某样东西,因为屋内有明显翻找的痕迹。 案子涉及到瑜国人,又没有留下画像。 即便两国友好,瑜国也绝不会允许庆国的官员或士兵携带武器入境随意调查抓人,这会被视为严重的入侵和挑衅。 官府可以发公文请瑜国官员协查,但此案无目击者、无实质证据,仅凭几个残缺的脚印和冯永祥的口供,不足以发函。 案发当日,江氏夫妇将那大瑜人救回家中,冯永祥也只听其提过一嘴,并未亲见真人。 说的直白些,官府不想因两个渔民的死大动干戈,搞僵边境关系。 故两日过去,案子毫无进展。 江小月想到李家二姑娘的尸体。 当时,就是因为那具尸体的头发缠住了大瑜男子衣领处的盘扣,才被爹爹发现。 那姑娘头发上有个死结! 江小月不知道父亲是否解开那颗缠住的盘扣,因为那时母亲捂住了她的眼睛。 想到这点,她人立即冲了出去。 冯家父子只觉眼前一花,江小月人影已奔至庭院外。 “她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快追上去!” 江边,有渔民正在撒网。 同样的渔船,同样的粗布麻衣,让江小月有一瞬间的错觉,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可现实早已无法挽回。 正午的日头打在身上,她只觉浑身发冷。 两侧的景物在她眼中急速倒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目光死死盯着埋尸的方向,连低飞的蜻蜓都被她身上的戾气所摄,纷纷让路。 她来到埋尸处,一言不发,跪在地上徒手扒土。 冯永祥父子追上来,感染于江小月的复杂情绪,一时手足无措,不敢阻拦。 虽不知她意欲何为,冯永祥还是让儿子回家拿锄头,自己则跪在旁边帮忙扒土。 很快冯康拿来锄头。 他们扒开上面的新土,腐尸的腥臭直冲鼻腔。 冯永祥受不住躲到一旁呕吐。 江小月却仿佛失去了嗅觉,面上没有任何异状。 她小心地扒开尸体头部的泥土,手探入结成一团的头发里,摸索着抠出一颗金属镂空盘扣。 冯永祥一脸震惊,连忙道:“你别动,我这就去叫官差。” ??小肥章 第4章官府的敷衍 等官差赶到,晴朗的天空已是乌云密布,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官差捂着鼻子,看着被头发缠住的盘扣,一脸嫌弃道:“你怎么证明,这盘扣是凶手留下的?” 江小月几度张嘴,似失声般,半晌才找回声音: “是因为捞尸的时候...发现头发缠住盘扣,才会发现底下那人,我亲眼所见。” 官差面色一沉:“把盘扣解出来,我看看。” 江小月立时照做。 李家二姑娘尸体在水里泡了四天,又在土里埋了两天,表面已高度腐烂。 若直接扯,必会带下腐烂皮肉。 父亲的教导在耳边响起,留全尸可以使死者灵魂得到安息,也是对死者的尊重。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主动破坏尸体遗容。 江小月红着眼,用镰刀小心割开几丝头发,将扣子解出来。 见官差面露嫌弃,冯永祥立时掏出干净汗巾来盛放金属盘扣。 这盘扣扣面浮雕玉兰,做工极为精细,一看便非普通富商能用。 官差面上掠过一抹心虚,此等浮夸华丽的盘扣恰是瑜国人所好,他想起上司的警告。 这两名死者身上伤痕明显是刑讯伤,尤其是凶手用的铁钩,那可不是屠户用的那种普通铁钩。 能贯穿锁骨,留下那样顺滑的伤口,绝对是出自名家之手,要么是武器,要么是刑具。 显然,被救的瑜国男子身份不凡,恐是瑜国权贵。 这件案子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只是小卒,若处理不当生死难料。 官府避之不及,也不愿打破边境的和平。 官差打量扣子半晌,眼珠一转:“大瑜与我大庆早有贸易往来,这盘扣虽特殊,却没有任何铺子或家族徽记,无从查起。 而且这是在李家二姑娘尸身上找到的,这盘扣说不定是她那情郎的。 仅凭一颗纽扣,证明不了什么。” 江小月察觉到对方敷衍的态度,眸光瞬间变得锐利。 冯永祥怕得罪官差,连忙挡在其身前:“大人,江家就剩个孤女,着实可怜,案子还请您多费心。” 官差将扣子交给下属,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放心,该查的都会查,只是你们别抱太大期望。” 说完,官差给江小月录了口供随即离去。 他们一走,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 江小月看着暴露在外的尸身,手捧泥土重新掩埋。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涩又咸。 冯永祥冯康父子看着她悲戚的模样,不敢阻拦,只能静静看着。 掩埋完毕,江小月慢慢站直身子。 恰逢一抹阳光穿透乌云,将她小小的身影拉长。 她望着暗沉的江面,她要报仇! 她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狂风呜咽,卷起地上残留的腐尸气息,吹动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拂过她眼眸中的森森冷意。 冯永祥正想说话,却见江小月又直直地倒了下去,再次昏迷。 她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境中,出现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庞,顶多二十出头,脸盘白白净净。 随着那张脸一起出现的,是女子的呜咽声,哭的极为伤心。 可那声音很陌生。 江小月不解,她陡得睁开眼,这次她只昏迷了两刻钟。 身上的湿衣已被换下,腹中隆隆作响,她避开冯永祥一家三口的关切目光,低头道:“我饿了。” 昏迷两日滴米未进,此刻她已是虚弱至极。 何氏连忙去下了碗面。 江小月端着碗沉默地吃着,冯康守在一旁。 经历此事,少女脸上的稚气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深沉。 村里的刘婆婆听说人醒了,顶着雨送来新鲜的鸡子。 何氏将丈夫冯永祥拉到屋外,送走刘婆婆后,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冯永祥问。 “这小月儿以后......你怎么想?” “这还用说,凭我们跟江大哥江大嫂的交情,他们不在了,这孩子我们肯定得养着。” 冯永祥皱起眉,以为妻子是舍不得粮食,正要出声斥责。 何氏垂下眼,掩下一抹心虚:“我是说,她与康儿的婚事......” 在此之前,何氏盼着江小月能成为她的儿媳妇。 这姑娘勤快胆大,能扛事。 可如今她家破人亡,何氏不是嫌弃她身后无助力,而是担心逢此变故,这姑娘的心性会大变。 昨日儿子说,有人偷溜进家里,她原本不信,后来发现江小月换下的衣服似被人翻过。 她不敢确认,就没和官府的人说。 儿子冯康的性子她最了解,从小就是个没主意的。万一小月只想报仇,说不准全家都得赔进去。 江小月昏迷了两日,何氏就担惊害怕了两日,害怕凶手再找上门来。 再者,江小月与她爹娘感情极深,这么大个人了,江父还常背着她牵着走,村里谁不羡慕,谁见了不酸一句。 这般感情如何能放得下! 何氏将自己的担忧说与丈夫听:“我没想康儿大富大贵,就盼他平平安安在村里过一辈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冯永祥皱着眉头,他倒没想过这一点。 “这事先放一放,等官府那边出结果再说。” “等官府!”何氏满脸不屑,“去岁官道上被劫杀的那户人家,到现在还是悬案挂着!我说的,你好好想想。” 何氏说罢洗脸进屋,这几日,为了守着江小月,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屋里,江小月吃了点东西后,理智渐渐回笼,开始努力回想案发当天发生的事。 她的反应有些后知后觉,沉默一刻钟后,她才想起冯二叔提过的,凶手灭口的动机。 案发后,大瑜男子失踪,家中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有样东西...... 她立时往自己腰上摸去,冯康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麻布条包裹的方形弹弓。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江小月一把抢过,手指扣着布条缝隙,露出底下的铜制方格。 她用力捏紧,指节泛白,冯康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陡得睁大眼睛。 “你昏迷期间......有人来过我家。”冯康面色严峻。 江小月猛地抬头:“所以你才缠了布条?” “那不是,”冯康摆手,“布条你昏迷那晚我就缠好了,你这弹弓力道虽大,但易手滑。你知道的,我双手特别容易出汗。” 原来,案发那晚江小月昏迷后,冯康在其身上发现了弹弓,贪玩就拿到外面试了下,之后缠上了布条。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冯康指着弹弓上绑着绳结的那面:“我怕铬着你,塞你腰上时绳结是朝外的。可去了趟茅厕的功夫,放弹弓的位置没变,绳结却朝里了,明显有人动过。 我问了爹娘,他们没动过这弹弓,但是他们不信我的话。” ??一下忘记时间了,新书期追读很重要,求求推荐票, 第5章特殊 江小月明白了。 黑衣人从她家找到冯家,很可能是在寻找那男子身上的九宫铜块。 然而阴差阳错,那东西被她做成了弹弓,又被冯康裹上了麻布。 粗糙的羊肠以及不知从哪条烂裤腿扯下的油污麻布条,完美地掩盖了铜块原本的模样。 搜查者以为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并未细查,但有菱角的手感,若是这东西的主人,一定会发现。 难道,有两拨人?搜查者没见过九宫铜块的真容? 江小月满是疑问,脑子里又浮现出梦中那张蒙着黑布的脸。 当初见到爹娘遗体时,他们的嘴都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因此被害时冯二叔未听到动静。 可梦中母亲的哀嚎是那样真切凄厉,她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头上红绳,想到母亲为自己梳发的场景...... 这究竟是悲痛催生的臆想,还是另有玄机? 她望向窗外,雨势未歇。心绪翻涌间,无意识地攥紧了手。 方才徒手挖土,指尖早被碎石划破,此刻用力,伤口崩裂,鲜血顿时浸透了布条,渗入九宫铜块的缝隙。 一道微光闪过眼前,指尖传来灼热感,脑海中那张蒙面男子的轮廓骤然清晰。 父亲的话再次回响:任何涟漪都不是意外,空穴来风必有因,即便她现在想不明白,她也绝不能放弃。 这一刻,江小月仿佛瞬间长大了。 担心时间流逝会模糊记忆,她将案发当日的细节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图案代替。 她想起母亲提起李家二姑娘的情郎——母亲说,那是个脸盘白白净净的后生。 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冒出来:难道第二次梦中出现的陌生年轻男子,就是那个情郎? 可她从未见过对方,对方何以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江小月陷在思绪里,久久凝视着屋内一角出神。 冯康见状,蹬蹬蹬跑进里屋,将自己的芦苇哨、贝壳,还有精心挑选的打水漂的石片,一股脑全捧了出来。 他把东西往江小月面前一推:“这些都给你。” 这本是他最珍视的宝贝,从前江小月借一下都不行。 “不用了。”江小月轻声拒绝。她已不再需要这些。 她将弹弓揣入怀中,神情严肃地问:“葛先生在家吗?” 冯康点头:“他今早还来看过你。” 葛先生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其名不祥,无妻无子,数年前来到向阳村,村里的孩子都是跟他学的识字,江小月也不例外。 对于村里唯一会识文断字的人,村民心怀敬重,私下却也免不了议论。 只因他拒绝所有人作媒,始终孤身一人,夜里还常传出些古怪动静。 江小月和冯康曾出于好奇去偷看,却发现他只是在埋头作画。 那画上之人让江小月至今印象深刻:细腰、红衣、朝天的发髻似要戳进月亮里。 那种震撼,比她初见三层楼高的金漆朱帘画舫更甚! 原来船身也可以建得跟仙宫一样;原来人也能生得那般完美,不像他们灰扑扑的模样。 那时她便知道葛先生擅画,但对方从未在人前提过,不像旁人捕条大鱼都要绕村炫耀两圈。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葛先生,察觉他行立坐卧皆与村人格格不入,愈发觉得他不简单。 她需要对方的帮助,有些事情要验证一下。 刚踏出门槛,便见冯永祥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的雨势。 “冯二叔。”她唤道。 “小月,刚醒怎么不多歇会儿?”冯永祥脸上的关切发自内心。 江小月:“我好多了,冯二叔,我想去找葛先生。” 冯永祥没有阻止,转身从屋里拿了伞,勒令儿子在家好好待着。 “走吧,我陪你去。” 江小月没有推辞——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未必已经离开。 她的担忧是对的,在她出冯家时,隐在树上的黑衣人也动了。 对方似乎没想到江小月会这么快醒,眼里闪过一丝懊恼,暗自猜测屋里发生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天色愈发昏暗。 跨过水坑时,江小月脚下滑了一下,右手猛地撑地才稳住身形。 “没事吧?”冯永祥的询问声几乎被雨声吞没。 掌心传来刺痛,江小月眼眶一酸,若父亲还在,定会背着她趟水归家,连鞋底都不会让她沾湿。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 二人来到一处檐角下避雨,密集的雨帘遮蔽了脚步声,屋内闲聊的声音却清晰地透过窗户传了出来: “这姑娘命格硬,掉江里几次都没死,往后还不知得克死多少人!”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驳:“别瞎说,小月多好一姑娘。” “我不是说她人不好,是说她的命不好!她两岁就跟着江阳夫妇在船上,别人不愿碰的江中腐尸,都是他们夫妇去捞。尸体拉回来时,这小丫头就坐在尸体旁边,睁着那双大黑眼珠子......” 说话之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 有人附和道:“是啊,小月这孩子,见的死人比活人多,身子骨还没长开,魂儿还轻着呢,她爹娘就带她干那捞尸的营生,阴气早就入骨了。 咱们寻常人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都会往她身上扑......” “这就是魂魄没坐稳当。” 屋里人七嘴八舌,浑然不知外面站着两人。 江小月心中微震,这类话她以前也听过。 幼时沧澜江涨潮,在江边野地里玩耍的孩子或被冲走或受重伤,唯有她毫发无损,且不止一次,是以村民越传越玄乎。 但此刻听来,却有了不同的领悟。 冯永祥脸色铁青,却也不想进去做无谓争执,他见江小月沉默,以为她又伤心了,赶紧拉着她步入雨幕。 二人离开后,阴暗的檐角垂落下一截湿透的衣角,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江小月离开的方向,眼下密密麻麻的粟丘疹远看宛如一片白斑。 那人想着方才村民说的闲话,眼睛里透着深思,看来得去一趟县衙,查查这姑娘的生辰八字。 在距离足够安全后,那人自檐角跃下,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悄然跟了上去。 ....... ??渔民长期在江面作业,受强烈紫外线照射导致皮肤黝黑粗糙,即便是小孩子,皮肤也是黄黑的那样,村民整体呈现灰暗色调,所以形容是灰扑扑的。 第6章孤女守巨财 前方小院里,一青衣男子正悠然躺在竹椅上,听着头顶的雨滴声,望着雨珠大珠小珠般落下,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这便是葛先生。 无论身处何地,他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儒雅气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那身白皙的皮肤。 向阳村的村民多以打渔为生,常年风吹日晒,个个黝黑粗糙,即便是小孩子,皮肤也是黄黑黄黑的。 可葛先生来此十年,肤色始终如剥壳鸡子般莹白。 看见江小月登门,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起身将二人迎进屋内。 江小月开门见山,恳求葛先生帮她画一幅丹青。 冯永祥以为她要画那瑜国男子的画像,忙道:“葛先生何时擅画?这事不该找官府吗?方才你怎么没提?” 葛先生也目带深意地看过来,这是向阳村里最特别的孩子,大胆、独立、喜欢观察,就是贪玩了些。 经此大难,应会彻底成熟了。 江小月没有解释,只定定回望过去:“先生可愿助我?” 若要在向阳村中寻找助力,面前之人是她的首选。 此刻,她眼中的红血丝和紧握的双拳,无不昭示她正竭力克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与刻骨的恨意,同时又暗含一份坚定。 葛先生被其眼中复杂而坚定的光芒触动。 想到自己如逃兵般的避世行径,他第一次有了打破平静的冲动。 他取来纸笔,首次在向阳村展露画技。 江小月回忆着梦中年轻男子的模样:“男子,约莫二十岁。他的脸上圆下尖,眼睛短但是圆,微微下垂,带着一种......” 她微微蹙眉思索,“冯康做错事向他娘撒娇时的那种无辜感。一字眉,蒜头鼻,嘴巴比冯二叔的窄些但更饱满,肤色白皙,干净清秀......” 她描述得极其细致,甚至指出了对方鼻梁上一颗小痣的位置。 如此清晰的描述让冯永祥惊讶,但他依然无法想象出对方的样子。 直到葛先生搁笔。 “这不是......吴放那小子吗?”他瞪大眼睛。 江小月和葛先生齐唰唰看过来。 “就是他撺掇李家二姑娘私奔,又抢了她的银钱!” 江小月猜对了,可是,为什么呢? 她手捂上胸口,感受到弹弓的是棱角,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可冯康说,有人来过他家,这说明背后之人没有死心。 葛先生看着江小月面上的异样,眸光微闪。 倒是冯永祥急切地追问道:“你那天见过他?他跟这案子有关?” 他的提问打断了江小月的思绪。 “没有。”她顺着话答道,“我想找到他,确认那枚盘扣的归属。若能证明盘扣并非吴放所有,那它就是凶手留下的线索,官府也不能再推脱。” 这并非全部实话,但也是原因之一。 对于瑜国服饰风情,她远不如官府差役了解,像盘扣那般华丽的配饰更是从未接触过,只能让官府去查。 “可是茫茫人海,要如何去寻那吴放?”冯永祥的叹息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重。 江小月紧握着拳头,眼中的倔强渐渐被沉沉的无力覆盖。 若连吴放都找不到,那她又何谈报仇,杀害父母和埋伏她的黑衣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为什么杀人?是否与那大瑜男子有关? 他们又去了哪里? 这一道道难题横在江小月面前,她看向葛先生,此刻最后悔的事情莫过于往日她总寻机会逃课。 若她能扎扎实实的学,懂的东西会不会更多一些。 葛先生的目光在江小月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冯永祥愁苦的面容,最后落回自己刚画好的吴放画像上。 他手指轻拂过画卷,动作优雅又沉稳,仿佛刚才的挥毫泼墨不过信手拈来。 “此事...倒不难。”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江小月眼睛亮了一下:“您有办法?” 葛先生道:“我听说,这吴放父母皆亡,三岁便寄居在舅舅家。他舅舅就是李家村人,也因此与李家二姑娘李蕊相识。 二人私奔后,两家曾大动干戈。后来吴放失踪,李蕊投河,两家却又异口同声否认了私奔之说。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村里的消息传得快,即便两家否认,事情也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葛先生虽不出门,听到的闲话却也不少。 “这二人是突然离家出走,事先并无提亲之举,也不存在长辈反对。” 葛先生把目光转向江小月:“你仔细想想,吴放为何剑走偏锋怂恿李蕊私奔,又为何反悔抢了她的银钱?” 他的目光带着洞悉人心的平静,他在引导江小月思考。 江小月努力回忆着村里听到的闲言碎语,李家村也是靠打渔种地为生,并不比向阳村富裕。 穷人家的孩子都要干活。 像村里的明哥儿,他母亲早亡,在继母的“关照”下,小小年纪便在地里累弯了腰。 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孩子,怎会养得比她还要白净! 江小月盯着画像中干净整洁的衣袍和白净的脸,迟疑道: “他很白净,不像风吹日晒干惯农活的,倒像是读书人,可传言他并不识字。如果他在舅舅家既不干活,又没有谋生的本事...” 江小月的思路渐渐清晰,声音带着一丝恍然,“那他拉着李家姐姐私奔,两人以后靠什么活命?难道...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过日子?只是要骗李家姐姐的钱。” “正是此理。”葛先生颔首,“此人贪财,且心术不正。他既敢做出诱骗女子、卷款潜逃之事,必是对钱财有极大的贪欲,这便是他的弱点。” 葛先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像江里不同的鱼,要用不同的饵。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他这个弱点,把他引出来。” “用钱财把他引出来,”江小月心跳快了起来,她隐约明白了方向:“可是怎么引呢?” 葛先生循循善诱:“给他一个容易哄骗的目标,一个拒绝不了的条件,比如一个家逢巨变的孤女,再比如江中救起的瑜国贵人,身上掉落的金玉之物。” 农家积蓄有限,吴放就算拿了李蕊的银子,也不足够远走高飞,但若有一块金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江小月心头猛地一跳:“您是说我......” 葛先生目光灼灼:“我听说瑜国人都喜佩戴金饰,当日救人之时,你可曾捡到什么金玉之物?” 江小月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冯永祥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瞎编吗?江家哪有什么金玉!” 江小月晕倒时是冯永祥妻子何氏帮她换的衣服,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就是要瞎编。”葛先生将目光转开,“要编得煞有介事,要编得让人听了心痒难耐......” 不多时,冯永祥带着任务去往县城。 途经的茶馆、酒肆,看到哪避雨的人多,他便会去挤一挤,顺道说起村里可怜的孤女: “那孩子才十一岁,孤零零守着那宅子,吓都吓坏了。” “江阳夫妇干了半辈子捞尸人,那些大户人家给的酬金都重,两人就一个女儿,听说存下的现银就有好几十两。” “只可惜,这孩子八字硬,一般人不敢碰。我可听说,江家之前还救过一个瑜国人,穿金戴玉的,也不知道给了多少酬金。” 就这样,孤女守巨财的消息不胫而走,谣言像江风卷起的潮水,迅速在县城传开。 监视江小月的黑衣人也把消息带到了主子面前。 ??老毛病又犯了 第7章引蛇出洞 向阳村后山,黑衣人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不远处,一华服男子背对着他,手里把玩的紫色珠串在月光下泛着神秘幽光。 “倒有几分小聪明,你监视了两天,确定东西不在那小姑娘手里?”华服男子问道。 黑衣人俯首:“属下确定,那姑娘才十一岁,已无亲眷在世,行事全靠村民帮扶,监视这几日,并无任何异常。 江宅和她身上都搜过了,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小孩子的玩意。不止我们搜过,官府也是一无所获。那东西,会不会落入江中了......” 话音未落,华服男子面色已阴沉下来。 这是最坏的结果,沧澜江宽约百丈,水深不见底,打捞希望渺茫不说,他们连那东西的真容都未见过,根本无从找起。 若真落入江中,那他付出的代价就全打水漂了,那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甚至可能因此丢掉性命。 想到此,华服男子怒上心头。 若非担心屠村会惊动边境驻军,他早将那神秘的梦主拿下了。 “废物!”他反手一巴掌,中指的铜指环在黑衣人脸上刮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提前埋伏都能让人跑了!” 黑衣人不敢闪躲避让,任由脸颊血水肆意流淌,垂首认罚。心里对江小月生辰八字的那点怀疑,也不敢再提。阴年阴月阴日出生,或许只是巧合。 静了片刻,华服男子沉声吩咐道:“那小姑娘见过那人的真容,留不得。既然东西不在她那,找机会解决掉,别留尾巴。” “诺。” 二人离开后,刚下过雨的空地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 翌日清晨,葛先生早起散步,看到了后山的脚印,立刻想到了江小月,当即朝冯家走去。 江宅已经解封,但江小月仍旧住在冯家。 远远地,葛先生就看到有生人在冯家院外张望。 自冯永祥将消息散播后,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江小月,一言一行更引人注目,来村里叫卖的货郎都多了起来。 他们的计划起效快,风险也高。 丰厚的家财不止会吸引到吴放,还可能引来更多歹徒,因此他们发动了村民暗中保护。 看到屋檐下静立的江小月,葛先生心中暗暗一松,回家寻纸笔绘下脚印留作备用。 此时的江小月已按计划做出一些误导行为,面对冯家的帮助,她屡次在人前表示会加倍偿还。 今日冯永祥陪她去镇上购置棺木,她不论价钱,坚持要刷三道桐油的厚木厚葬父母。 拿出绸布钱袋时,她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眸光瞬间黯淡下去。 这是过年时娘亲给她买的,自父母过世后,她便取下,缠在了手上。 她神情恍然地付下定钱,不经意地显露出家财丰厚,一旁的冯永祥都感觉到掌柜投来的殷切目光。 小县城没有秘密,江家的命案早成了县民的谈资,江小月命硬克亲的传闻也越传越夸张。 冯永祥找李家村人打听过,吴放的舅舅因生得好看,做了村长的赘婿,在村中横行霸道惯了。 他膝下无子,是以极为宠爱这个外甥,把吴放惯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一心只贪图享乐,在李蕊之前,就曾与村里另一位姑娘关系暧昧。 这一点让江小月更加有信心,其他人或许会忌讳她克亲的名声,但像吴放这种寡廉鲜耻、只想坐享其成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两人从棺材铺出来,分头行动。 冯永祥继续散播消息,县城里几家便宜的赌档、酒馆后巷,以及通往邻县小路旁的野茶馆,一个都不放过。 同时让儿子冯康暗中留意吴放舅舅的行踪,尝试接触李蕊的父母,探听更多真相。 江小月独自朝着县城西北角的义庄走去,按照惯例,尸体停放不能超过七日,命案未结,家属可以提前申请领回。 今天已是案发第五日了。 江小月走在偏僻小路上,穿着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旧衣,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揣着什么贵重东西。 脸上的悲戚无法掩藏,走路时不忘警惕地扫视周围。 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将她这两日的行径看在眼里,知道那绸布包裹里,装的其实是碎石块,也知道葛先生和村民在暗中保护江小月。 她身边一直跟着人,就连睡觉时,何氏都与她同榻而眠。 而江小月又整晚不睡,前天夜里黑衣人熬到寅时正(凌晨四点),她都一直睁着眼睛,导致黑衣人无法找到合适的下手时机。 黑衣人把目光投向尾随过来的年轻男子,正是那画上之人——吴放。 此时的吴放穿得还算体面,但眼神闪烁、面有青色,从李蕊那骗来的钱已经被他挥霍完了,他本来打算偷溜回舅舅家,却发现竟有官差在追查他的下落。 李蕊家属并未报案,他也不知那官差为何多事,却也不敢冒险现身。 正当他无处可去时,从路人那听说了向阳村那个守着巨财的孤女,这勾起了他的贪念。 但李蕊的事情还未平息,吴放也心有警惕,于是前往向阳村偷偷核实。 黑衣人一直监视江小月,又见过吴放的画像,发现他后,立即决定将计就计。 要借吴放之手,除掉江小月,把罪名栽赃到他头上。 在吴放暗中打探核实江小月的家财时,黑衣人帮了江小月一把,让吴放相信了孤女守巨财的传闻。 棺材铺外,吴放看到江小月拿出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瞬间亮了。 凭他俊俏的样貌,对付这样的渔家女,拉拉手就能让对方死心塌地。 虽然他很讨厌对方的黄皮肤,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那高贵的气质都被拉低了,但骗了江小月,应该能逍遥久一点。 他兴奋地搓搓手指,打算等到对方情绪悲伤到极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再如救星般现身。 他一直跟着江小月,看着对方进入偏僻的义庄,他用两个铜板,找来一个乞丐,守在义庄门口,等着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黑衣人看着吴放眼中的算计,忍不住心中鄙夷。 这些乡下人当真是没见过世面,没吃过好肉。这样肤浅的人居然能骗得姑娘为他去死! 黑衣人摇摇头,看到周围的环境,知道他等的机会来了——这地方晦气,周围没有住户,暗中跟着的村民,也不影响他杀人,只要他能在三息之内解决。 义庄内,江小月静静坐着。 这几日,她的眼泪早已流干,这次来,她是要把父母身上所有的伤都刻进骨子里,未来加倍奉还! 有了之前的经验,吴放的存在已经证明梦境是准确的。而触发的契机,似乎是在碰触尸体之后。 所以,在碰触父亲尸体时,江小月故意佝偻着背,看向怀中露出一角的铜色。 她看到了铜块微妙的变化,周围刹时一寒,一股微风拂来,眼角的余光仿佛瞥见母亲坐直的身子。 可当她转首望去,只看到母亲冷冰冰的尸身,和空气中漂浮的腐败甜腻气息,眼泪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双手,轻抚着她的发丝......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渐黄昏。 江小月刚走出义庄,一个乞丐就朝她扑了过来,意欲纠缠。 看守义庄的是个瞎眼老头,听到动静拄着棍子上前,他明明看不见,却精准地走到江小月面前,手中的竹棍直接砸下。 等吴放从暗处走出来,乞丐已经疼得嗷嗷叫唤。 “姑娘,你没事吧?”吴放懊恼自己错过最佳时机,但唇角仍恰到好处地上扬,满面春风地朝江小月伸出手。 这是江小月与吴放初次相见,对方的脸和梦境中的轮廓完美重合,她怔愣了一下。 这副样子落在吴放眼里,只以为对方被自己的吸引有了好感,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看吧,女人就是如此肤浅,即便错过最佳时机,他的魅力依旧不可阻挡,吴放笑容渐渐扩大。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一支暗箭自吴放身后凌空袭来。 ??新书期,求追读,求推荐票,我争取下周恢复双更 第8章怎么认识的 一支暗箭凌空射来。 江小月反应迅速,扭身躲过,黑衣人自屋檐处跃下,瞬间欺至她身前。 对方虽蒙着脸,可眼下的那一团细如芝麻的白点却犹如烈火,瞬间点燃了江小月心头的恨意! 她日思夜想的仇人,竟如此轻易地出现在面前,让她猝不及防。 仇恨与愤怒顿时燃起,理智尚未反应,她已本能地抽出腰间镰刀。 脑中闪过父亲胸口的血洞,她闭眼嘶喊着劈砍过去。 即便看到了黑衣人手中泛着冷光的利刃,她也没有丝毫退却,脑中唯余杀意!甚至忘了惊讶于梦境成真。 这一切发生在一息之间,黑衣人对于江小月的反击很是意外。 但二人的力量终究天差地别,黑衣人攥住江小月的手,轻易击落了她手里的镰刀。 而黑衣人手中的刀也顺势插进江小月的肩膀。 剧痛传来,鲜血涌出,少女却半步不退,眼睛只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黑衣人察觉到对方眼里浓烈的恨意,眼中闪过不解,但很快释然,他在别院埋伏对方时,也是这身装扮,定是被认出来了。 至亲之仇,不可能忘记。 看着江小月眼里的恨意,黑衣人灭口的决心更加坚定,他不能给自己留个后患。 他转动刀柄,想在对方肩膀上捅出一个窟窿来。 少女咬牙死撑,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官制宽刀自旁侧劈来,眨眼间已至二人中间。 若黑衣人不松手,手臂必会被斩断。 “叮!” 黑衣人收刀的瞬间一脚踹向江小月腹部,转首时才发现,出手的竟然是官差。 江小月如沙袋般重重摔在地上,躲在暗处的冯永祥立时现身,扶起她逃离。 黑衣人一阵烦躁,不明白官府怎么会参与其中,庆人不是最怕事吗! 脸上的刺痛时时提醒他主上的绝情,若留尾巴,回国后他必会被当作秽物清理。 他不能与庆人过多纠缠,留下线索,这般想着,退意顿生。 此时,现场一片凌乱,黑衣人、官差、向阳村村民,各方势力汇聚。 吴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上的贪婪瞬间化作惊恐,那个年轻的官差,正是去村里查他的那一个。 他转身欲逃,却被看守义庄的瞎眼老汉一竹棍绊倒。 冯永祥身后还跟着两个向阳村的青壮,他们对吴放拐骗李蕊的行径深恶痛绝,呼啦一下将吴放围住。 “吴放,你个丧良心的东西!害了李蕊还不够,还想打小月的主意!” 怒喝声中,无数拳脚砸向吴放。 渔民虽不会武,力气却不小。 吴放痛声高呼:“放开我,你们认错人了!” 他拼命挣扎狡辩,但从不干农活的他,怎敌得过两个大汉。 黑衣人见人越聚越多,果断遁去,官差立即追击。 江小月肩头伤口不断有鲜血流出,又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竟出现了三个冯二叔的叠影。 她艰难地攥住对方的衣袖:“冯二叔,是他...是他杀了我爹娘......” 冯永祥转头,黑衣人和官差已不见踪影,那名乞丐也趁机逃到街角,正抬步拐入暗巷。 他正要叫人追击,却见消失在拐角的乞丐竟从暗巷倒飞出来,正好落在一丈外。 意识模糊之际,江小月看到了葛先生飘至身前的衣角。 她被送到最近的医馆,大夫正给她处理肩头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即使在昏睡中,也令她双眉紧蹙。 后院里,葛先生正在审问吴放和乞丐。 乞丐不想惹事,不等他问,便将事实如实道出,还把那两枚铜板还给了吴放。 吴放被打得鼻青脸肿,见状也不得不承认对江小月的企图。 但是李蕊的死,他半点不认,竟称私奔是谣传,与李蕊没有任何关系。 对这样的人,葛先生早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承认,他将人提到后院,是想问另外一件事。 那天,江小月找他画了吴放画像后,冯永祥出门前曾问江小月何时见过吴放。 当时江小月神情紧张,只含糊地回了句前两天。 葛先生记得,李蕊跳江的消息传来那天,江小月和一众孩子正在他那习字。 外面都传吴放生的俊朗,当时江小月还提过一嘴,想看看这吴放长什么模样。 三天后,江家夫妇捞起李蕊的尸体,而那三天,江小月并未出村。 “你第一次见江小月是什么时候?”葛先生问道。 吴放面上涌现一抹警戒,眼珠滴溜一转,却见对方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绣花针。 他面色一梗,这答案本也无关紧要,立刻老实回道:“昨天中午,我去了向阳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李蕊跳江后,也就是四月十一到十四,你躲在哪?在做什么?” 提到李蕊,吴放瞬间炸毛,本能地用愤怒掩盖心虚:“我都说了,我跟李蕊没关系,你没权利审我!就算我对江小月有点心思,我还什么都没做,你们这是绑架,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葛先生轻笑一声,丝毫不惧:“那几天李家人都在找你,说说看,你是躲在窑子里还是赌场?” 吴放面上闪过一抹心虚,垂首再不言语。 看他这副表情,葛先生心中已有成算。 他抬走返回医馆内,临时安置病人的凉榻上,江小月双眉紧蹙。 如预料般,她再次被牵引,进入梦境。 面前是一条宽阔又略显浑浊的大江,高大的芦苇丛在风中起伏,如同灰色的波浪。 江边是一片未经开垦、人迹罕至的荒滩,野草疯长、灌木丛生。 在这片荒凉的野地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半跪在一个积水的泥坑旁,试图拉起一头陷在泥泞中的小羊羔。 少女穿着粗布衣裙,清秀的面庞沾着泥点,竟与江小月有七分相似,宛如她长大后的模样...... 疼痛猛地将江小月拉回现实,她发出一声闷哼,额上冷汗涔涔,睁眼后却一时定住没有任何动作。 吴放和黑衣人都证实了梦境是真实可信的。 她今天碰过父亲的尸体,本以为会像之前那样,听到父亲濒死的哀嚎、看见凶手狰狞的面孔。 结果却并非如此。 这是一个荒凉却带着一丝温馨的场面,她甚至能感受到窥视者的心情是愉悦的。 那个与自己相像的少女,难道是少时的母亲? “醒啦!”冯永祥的声音让江小月侧目。 她突然坐起,一时扯到伤口,疼到咬紧下唇,面色泛白。 “小心,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动。”冯永祥目露关切。 江小月恍然未觉,只紧张地抓着对方的袖子:“冯二叔,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是怎么认识的?” ??官差有好有坏 第9章眷恋与不舍 葛先生刚跨过门槛,便听到了这一句。 此时正是报仇的紧要关头,江小月醒来第一时间不问黑衣人和吴放的下落,反倒关心起二十几年前父母的初遇? 他微微挑眉,江小月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想和冯永祥谈心,而是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冯永祥也顿住了,半晌才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江小月注意到葛先生走近,对上其探究的目光,她垂下双眸。 “我刚刚梦到他们了......” 声音渐次低落,最后仿若耳语。 冯永祥眼眶一热,心中懊恼顿生。 孩子正伤心,想知道更多父母的情况也无可厚非: “不怕,有二叔在。说起这事,那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想当年,还没有向阳村,那里就是一片荒滩,高大的芦苇丛密得钻进去就找不着人......” 他目光落在江小月稚嫩的脸上,这孩子还是像她母亲更多,看着她的眉眼,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二十年前那片野性未驯的江边。 他仿佛闻到了那股混合着水腥、腐草和新鲜泥土的气息。 那时的冯永祥和江阳,也就比现在的江小月大个几岁,正是猫嫌狗厌、精力没处使的年纪。 二人经常结伴去那边荒滩,光着脚丫子去摸黄鳝抠泥鳅,也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江小月的母亲林晚。 “当时,你娘正奋力拉起陷在泥坑里的小羊。那时都吃不饱,你娘瘦瘦小小的,根本拉不动,反倒让自己越陷越深,可就是这样,她也没松手。我还记得,你爹当时的表情......” 冯永祥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当时江阳痴痴地看着林晚,突然脱口而出:“我要娶她!” 冯永祥那时张大了嘴巴,表情跟见鬼一样。 江阳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眼里浮现出羞赧之色,本就黄黑的皮肤因为脸红显得更黑了。 他嘴上豪气,等到真上前帮忙时,却又完全不敢看林晚,说话也结结巴巴。 “我...你这样硬拉不行,你...你等我下......” 冯永祥在一旁看着,捂着嘴不敢大笑出声,怕好友翻脸。 最后林晚抓着江阳的手臂,才将小羊羔拉上来。 面对冯永祥的取笑,江阳觉得面上无光,不等林晚道谢,便紧张地转头疾步离去。 剩下一脸莫名的林晚,看对方冷个脸,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跑回家,江阳才回过神来——他没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等他再赶过去,林晚已经赶着羊离开了。 江阳懊悔不已,那之后,他在那片荒滩守了三个月,日日都去,却再也没见过林晚。 他本来都以为,这辈子无缘再见。 后来,庆瑜两国签订盟约,共同治理沧澜江,让这片荒滩变成了可以安居乐业的家园。 官府立了向阳村,江阳和冯永祥两家一起搬迁至此。 村里还汇聚了赵钱孙李各家各姓,共同开垦这片野地,这其中,就有林晚和她爷爷。 林晚没有父兄在世,在原来的村子饱受欺负,到了向阳村后,这种情况再没出现。 后来,他们成了亲。 冯永祥眼中笑意渐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当时你娘坐在骡子上,你爹牵着她绕村去祠堂,我们都说,穿红妆的林晚是最漂亮的。你爹却摇头,说不及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可那时候,你娘明明满身的泥点子,哪里好看了.......”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蓄满了江小月的眼眶,梦中那个带着泥腥气和江风的画面更加清晰写实。 她不懂梦境是如何触发的,但显然那些画面似乎是逝者最后的执念。 父亲临终的牵挂,不是仇恨,不是痛苦,而是对母亲的眷恋与不舍。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混着身上的尘土和血污。 冯永祥叹息一声,将手轻轻放在江小月肩头。 “冯二叔,他们后面的事,你可以讲给我听吗?”江小月眼里满是不舍。 “那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把身子养好了,我再给你讲。” 江小月点头,没有让悲伤的情绪延续下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一直旁观的葛先生这才出声:“你可知那官差是什么人?” 江小月回道:“我不认识他,也不知他为何会出现。” 说罢,她又追问道:“吴放呢?那盘扣问了吗?” “他不肯承认与李蕊的关系,那东西不是他的。”葛先生回答道。 正说着,村民领着那名年轻官差过来了。 烛光下,那官差看着不到二十岁,他身上的皂服磨损严重,还有些不合身,腰间挂的并非制式腰牌,而是一块写着“差”字的木牌。 他瞥见江小月肩头的伤口,面露愧色:“对不起,我没追上那人。” 感受到对方的善意,江小月忍不住问道:“我们认识吗?” “你可还记得,四年前,在沧澜江边,有一个少年大喊救命!是你父亲闻声赶来,下水把我爹救上来的,我一直记得这份恩情,只是这个案子,我帮不到你太多......”年轻的官差解释道。 江阳林晚一生救过太多人,经对方提示,江小月才记起这回事来。 当时正值汛期,水流湍急,听到求救声的人不少,却无人敢下水,最后还是父亲赶到,把水里的人驮了上来。 年轻官差名叫郑炽,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江家案发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 他方才听到同僚说江小月去了义庄,申请为父母收殓,担心出事,便赶了过来,恰好撞上黑衣人行刺。 “那黑衣人功夫远在我之上,只是心有顾忌,没有对我下杀手。观其步法,确实像瑜国人。” 杀渔民和杀官差,性质完全不同,对方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的处境很不安全,得想个办法,对了,吴放呢?”郑炽一脸担心地问道。 葛先生指向后院。 郑炽心头一松,顺势将自己这两天的调查结果道来。 “李蕊之死,另有蹊跷,我去李家村探查过,外面都说李氏夫妇视钱如命,不认这个女儿,这恐怕是有心之人故意谣传......” 郑炽去了两次,都没见到李氏夫妇,还是在李家村一位老者口中打听到,李氏夫妇因女儿私奔这桩特大丑闻,已被其族亲强行囚禁在家,严加看管。 这也是他们没有去认领女儿尸身的根本原因。 林小月这才知,她那天在李家村见到的,根本不是李蕊的父母。 李家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极力否认私奔传言,只因族中还有很多适龄姑娘,此事若传开,她们的亲事势必会受影响。 既知事情有异,郑炽便在入夜后悄悄潜进了李家村,找到了被关押的李蕊父母。 ??嗯...那个...对不起 第10章大局 郑炽从李蕊父母口中得知,吴放玷污了李蕊,夺走她所有钱财,还威胁她若敢说出去,就把她胸口那点朱砂痣公之于众,让她在李家村无法立足。 李蕊只有十六岁,起初并未寻死,她跑回家将事情告诉了父母。 李氏夫妇当即拿着棍棒去找吴放对质,双方还动了手。 然而,此事被李蕊的爷爷知晓,不知他对李蕊说了什么,等李氏夫妇察觉不对,李蕊已经投河自尽。 听着李蕊的遭遇,江小月心里涌起一丝复杂情绪,看向后院的目光也愈加愤恨。 若放任吴放继续逍遥法外,不知还会有多少像李蕊这样单纯的姑娘受害。 可李蕊父母的证词并不能作为证据,吴放只需咬死二人是两厢情愿,便可脱罪。 最终,遭受千夫所指的,仍是李家,这世道对女子而言,就是这么不公平。 江小月很想为李蕊讨回公道,但还是先问道:“如果能证明那盘扣不是吴放的,案子是不是就能继续查下去?” 郑炽闻言,避开了江小月的视线,自怀中取出一份口供。 “那盘扣......我已经查过了。” 江小月连忙接过来,却发现上面有好些字不认识。 葛先生代为念诵,这是一位游走于庆瑜两国的货商提供的证词。 对方认出,这盘扣乃是瑜国都城丽锦坊所制,看着不起眼却价值百两。 据传,丽锦坊汇聚了瑜国民间顶尖匠人,所做之物总是比其他店铺更为精巧。 吴放从未去过瑜国,也绝不可能用得起百两的盘扣。 郑炽将这一发现报告给县尉,却被勒令停止调查,还让他回家休息。 江小月心里涌起绝望:“所以,县衙根本没想查这个案子,就算吴放作证,他们也不会行动?” 郑炽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事实。 他叹了一声,才又道:“县尉大人说,庆瑜两国正筹备联姻,瑜国的公主不日将过境前往庆国都城。在这个紧要关头,任何有损两国邦交的行为,都可能影响大局......” 郑炽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江小月心底,将她对公道自在人心的最后一丝期盼彻底摧毁。 她手指掐入掌心,指尖的伤口被挤压流血。 “大局......呵,好一个大局。”江小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她肩头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父母曾经的惨状。 葛先生沉默地立在一旁,眼神深邃,仿佛早已预见这结局。 冯永祥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怒。 两个渔民的性命,在巍巍国事面前,轻如草芥。 江小月缓缓抬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圆眼睛里,最后一点希望与天真剥落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里面翻涌着恨意和决绝。 她望着郑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刀刻:“所以,我爹娘就活该被杀!他们一生积善行德,救过无数落水的人,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官府却要顾全大局!这是哪门子道理!” 父亲还总对她说,善有善报,要做一个好人!难道这就是他的善报! 郑炽避开她的目光,喉头滚动,无法反驳。他眼中的愧疚是真,但无能为力也是真。 江小月不再看他。 她低头,手无意识地抚上怀中的九宫铜块弹弓。 粗糙的麻布下,坚硬的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让她混乱沸腾的心绪冷静下来。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父亲遗体时的冰冷,以及母亲最后那望向院门的目光。 苍天不收恶人,那便由她来收!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冰冷而又坚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后院方向。 吴放就被关在那里,如果他没有引诱李蕊,如果李蕊没有投江,如果她没有发现漂浮在江上的尸体,如果,她没有捡起那个九宫铜块...... 官府不敢动瑜国的人,就由她自己来,等一切完成后,她再去地下向父母请罪。 “郑大人,”江小月再次开口,声音诡异的平静下来。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大人不敢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只管说。”郑炽心中不忍,这般回道。 “那个黑衣人,你查到了什么?” 郑炽一愣,如实回道:“他一击不中便远遁,留下的痕迹极少,恐怕......” “不,有线索。”江小月打断他,“吴放与那黑衣人,是一伙的。” 此言一出,屋里的三人皆面露惊讶。 冯永祥惊呼:“这怎么可能?” 葛先生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小月。 “你......有何证据?”郑炽追问,心中已隐隐猜到江小月的意图。 “证据?”江小月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嘲讽,“还需要什么证据,反正衙门不在意这些!吴放今日一直跟踪我,买通乞丐,就是为了对我下手。他又恰好和黑衣人同时出现,要取我性命!我肩头的伤口就是证明,说他们是同伙有何不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停顿了一下,极力克制情绪。 “至于那黑衣人,”江小月的声音更冷,“他眼下的粟丘疹我看得清清楚楚,官府不敢动瑜国人,那吴放这个败类就在眼前,难道还怕他不成。他害得李蕊投江,本就是罪大恶极!” 郑炽被她的气势和话语中的逻辑所震慑。 他明白江小月想做什么——她要借官府之手,严惩吴放。 吴放是庆国人,官府查他,动刑都不会有任何顾忌。 他接触的案子少,虽赞同这个做法,但内心深处又感到一丝不妥。 冯永祥听得目瞪口呆,看着江小月那张稚气褪尽的脸,感到陌生又心酸。 葛先生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这孩子被逼到绝境,爆发出的力量远超想象。 此举还有一个妙处:黑衣人仍潜伏在暗处,不知道何时会再出手,把吴放推出去,能暂时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使其放松警惕。 他看向江小月眼底那一抹深思,知道她定是另有打算。 此刻,身在后院的吴放,还不知迎接他的将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江小月被抬往县衙。 小县城没有宵禁,街上仍有少许行人。 看到她胸前那一大片血迹,不少人探头张望,更有好事者跟着他们到了县衙。 武县令早得消息,端坐在前堂,正头疼的厉害。 ??感谢忘了爱的猫的打赏,新书期,感谢支持,明天有事要出门,后天加更 第11章最终目的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武县令面色复杂地看着郑炽押着吴放跪在堂下,眼中闪过不悦,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张捕头。 张捕头也深感头疼。 这郑炽只是县衙的散从衙役,平时务农,有事才会被征召,并非正式在编人员。 他明明警告过对方不要插手此案!否则就将其除名,可对方就是不听。 张捕头正欲出声斥责,却见冯永祥和村民抬着江小月紧随其后步入大堂。 她肩头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大半,衬得那张小脸异常苍白,毫无血色。 连日来难安寝,她眼下的乌青也愈发明显。 此刻,她眼神如同淬了冰,死死钉在正襟危坐的县令身上。 堂外几声蝉鸣,堂内气氛凝滞。 武县令一身官袍,大饼脸衬得他满脸福相,面容倒很是和气。 此刻他眉头紧锁,看着堂下这烫手山芋,尤其是那孤女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执拗,令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门口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他避开江小月的目光,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因何击鼓?” 江小月无法起身,艰难地抬着头,一开口便是掷地有声: “大人,民女江小月,状告吴放,勾结黑衣人,意图杀我灭口,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你血口喷人!”吴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激动地跳起来。 他瞪着江小月,脸上青红交错,“大人,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她故意陷害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黑衣人!” “公堂之上,休得咆哮!” 郑炽见状,一把将吴放按回原地,随后将义庄发生的一幕幕原原本本道来。 乞丐和看守义庄的瞎眼老头都带了过来。 瞎眼老头虽看不见,却记得自己的竹棍曾敲打过凶徒,而在吴放身上,也找到了竹棍留下的痕迹。 至于吴放身上的其他淤伤,冯永祥坦然承认是他所为,但强调是为了阻止对方行凶。 武县令听完,眼中精光一闪,若这人是凶手,案子倒简单了:“吴放,郑炽所言,可否属实?” “我...我就是看她可怜,想上前安慰两句。那乞丐...那乞丐是恰巧碰上的,我不过施舍他两个铜板,这算什么证据!” 吴放梗着脖子狡辩,眼神却慌乱地闪烁。 郑炽冷哼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善心。可我在李家村打听到的,跟你说的完全不同。” 冯永祥与郑炽对视一眼,方才他们已经商量好策略,江小月毕竟年少,沉默更能凸显孤女的悲凉。 冯永祥上前一步,直视吴放:“昨日你就在村子里出现过,你与李家二姑娘之事尚未了结,就把主意打到了小月身上。 若非做贼心虚,你为何不敢光明正大现身,反要躲在暗处。若非你与那黑衣人早有勾结,怎么你带着乞丐一出现,他便现身对小月突下杀手。” 冯永祥说着,对武县令深鞠一躬。 “禀大人,若非郑大人及时赶到,小月早已命丧黄泉!吴放诱骗李蕊在先,现在又将主意打到小月身上,欲夺财害命!” 他说着,看向担架上的江小月,眼眶泛红。 江小月咬着牙,冷冷出声:“大人,我肩头这一刀,就是证据,那黑衣人就是那晚出现在我家院中之人,是你们合伙,残杀了我父母!” 她字字如刀,目光直逼吴放。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更不认识什么黑衣人!”吴放被二人这一连串的指控砸得头晕目眩,他完全没想到,江小月竟敢冤枉他。 即便他不通律法,也知官府对杀人罪的严惩,这罪名一旦坐实,他必死无疑! 听说这案子牵扯到瑜国人,若官府真拿他当替罪羊....... 他满脸惊慌跪行到武县令跟前,不敢再隐瞒,不管如何,骗财总比杀人轻的多。 “大人明鉴,我是听说她一个孤女守着丰厚家财,就想...就想跟她做个朋友,我确实存了利用之心,但我还什么都没做,这帮粗野的村民就把我揍了一顿。” 武县令看吴放的目光充满鄙夷。 一个是劣迹斑斑的骗子,一个是孤苦无依的少女,他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但这些无法直接证明吴放与黑衣人有关联,一切都只是猜测。 江小月肩头的刀伤是黑衣人造成的,她声称吴放是同谋,属于主观推断,没有物证支撑。 且吴放盯上江小月,是在江阳夫妇死后。指控他杀害江阳夫妇,过于牵强。 武县令一拍惊堂木:“吴放,你与江家可有私仇?” “绝对没有!”吴放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四月十四江宅案发那天,你在何处?” “我...我记不清了,我应该在家里,没什么事我一般很少出门。” 这本是例行询问,但提到这个日子,吴放肉眼可见的紧张了。 “你撒谎!”江小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牵动伤口,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那天李蕊的尸体从江里捞上来,我去了李家村,没人知道你在哪!你根本是心虚,躲在外面。” 武县令看着江小月摇摇欲坠却依旧气势逼人的模样,再看看吴放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中已明白了大概。 县里关于私奔的闲话他也听过不少,只因李家人未报案,他也只当流言。 武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吴放!还不快从实招来,若你说不清当日的行踪,本官都要疑你与那黑衣人有染。你若敢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惊堂木的巨响重重锤在吴放心头,他本就是色厉内荏的无赖,哪里经得住官府威严。 眼见衙役已经搬来了刑具,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我没杀人,十四那天,我在翠莺楼里。我在那住了六天,从未出过楼!您可以去查,我跟那个黑衣人真的没关系! 我前天才离开翠莺楼,一出来就听说江家有钱,一时鬼迷心窍,想骗点钱花花,我哪敢杀人啊!” 吴放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一副忏悔的样子。 今日是十八,算算时间,他在翠莺楼住了六天,也就是十一那天住进去的。 那天,恰好是李蕊投江的日子。 江小月和郑炽对视一眼。 郑炽自怀中取出一张状纸:“大人,这是李蕊父母的供状,他们要告吴放骗奸、窃盗、逼死李蕊!”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要替李蕊伸冤,混淆黑衣人视线。 江小月知道,指控吴放与黑衣人勾结,缺乏实质证据,官府不会采纳。 但只要证实吴放对李蕊的所作所为,就足够将他定罪。 他们先控告他杀人,让他自证,从而找到突破口。 ??加更要到明天了,这段审讯的剧情不能断,所以来回改了几次,下一章大概一点多 第12章真真无耻 情况一下子从杀人案转到了李蕊身上。 吴放惊讶地张大嘴巴,刚要反驳,却猛然想起:自己把李蕊那根银簪子送给了翠莺楼的红玉! 官府去那一查便能知晓。 那簪子,是李蕊父母为她攒下的嫁妆。 他方才一着急,竟把这事给忘了。 怎么办?怎么办? 吴放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李蕊她是自己投江的,不关我的事!是她自愿把钱给我的!我和她从未越距。” 他终于承认了与李蕊的关系,承认了案发时自己的藏匿地点。 如此一来,他与江家命案没有关系,只剩下对江小月的不良企图。 “你敢发誓你们没发生关系?”江小月故意诈他,“她是否为处子之身,只需让仵作验尸,真相自会昭告天下,届时你作伪证欺瞒官府,更是罪加一等......” 少女脸上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威压,一时间,堂内所有目光都汇聚过来。 武县令知道,江小月这话是唬人的,刑讯时,他也会用到这一招。 算算时间,距离李蕊身死已有八天。 在水里泡了三四天的尸体,捞出时就已面目狰狞,又在湿润的土壤里埋了四天,下身怕是都烂完了,仵作验不出什么来。 可吴放完全不懂,他此生唯一近距离看过的尸体,就是他的父母,那时他只有三岁。 他咬紧下唇,双眼通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从进衙门开始,一步错,步步错。 “我们是两情相悦.....我没有逼迫她。我之前不肯说,也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 “好一个两情相悦!”武县令沉下脸,“心疼她,所以在她自尽后流连烟花之地。怎么,是在她身上得不到满足,跑去泄愤了?” 如此露骨、难堪的话一出,吴白顿时成了哑巴。 冯永祥第一时间想去捂江小月的耳朵,不想让她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郑炽暗暗松了口气。 吴放虽未涉及核心命案,但其诱骗李蕊,夺其财产,致其投江已是重罪,足够将他收监严惩。 虽然李蕊最初是自愿私奔,但在发生关系时,她的自愿是基于吴放的欺骗,这已构成罪责。 吴放的诱奸、夺财行为,直接导致了李蕊走投无路而自杀,这完全符合威逼使人致死的律条。 郑炽看向江小月,对方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望向县令的眼神,那份坚定与压迫丝毫未减。 “大人,”江小月的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那枚盘扣,还需让他辨认。” 武县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早在郑炽之前,他就查实了盘扣的出处,也知道并非吴放所有。 江小月质问的眼神,连同那大局二字刺得他坐立不安。 同僚的话犹在耳边:那丽锦坊能在瑜国都城立足,客人自是非富即贵,若真查实这盘扣属瑜国贵族,他还能写公文向州府请命缉拿不成? 此举若出,怕是整个边境的官场都要笑话他天真。 只是,这姑娘性子如此执拗,往后怕是会生出不少是非来。 他给旁边的捕头使了个眼色,那枚盘扣被呈了上来,吴放自是满口否认。 武县令命人将吴放收押,同时派出人手,去翠莺楼核实。 考虑到黑衣人还未落网,江小月又重伤在身,武县令将他们安置在了县衙后堂。 身处边境,他们对瑜国人的习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根据郑炽的观察,那黑衣人似乎很怕暴露身份,过招时,他没有用瑜国的武学招式,只在遁走的瞬间,不经意展现了瑜国的身法。 他笃定,对方不敢擅闯县衙。 翌日,衙差询问了翠莺楼的老鸨,以及楼里所有的姑娘、杂役。 经所有人的口供交叉比对,可以确定,吴放确实在那楼里躲了六天,未出过翠莺楼的大门,也未和外界联系。 听说牵扯到命案,红玉姑娘立即拿出了银簪子。 在她眼里,这种粗制的银簪她根本看不上,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将这六天与吴放的往来都交待了。 每回办完事,吴放就会吹牛,说他动动手指,就能勾的小姑娘为他茶饭不思,一颗糖,一次无意的牵手,就能轻松拿捏对方。 红玉是娼妓,应付客人是她的本分。不管客人说什么,她都附和着,哄对方高兴。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她便会扑倒在吴放怀里,撒着娇捶他的胸,让对方说清楚,到底谁更有魅力。 吴放总会一脸戏谑:“那些个雏儿,一身僵硬,难搞得很,还是你这种更销魂。” 六天的相处,或许刚开始吴放还保有一丝警戒,但泡在温柔乡的时间长了,早不知天地为何物,把他与李蕊的过往都说了出来。 而且,与他有纠葛的,并不止李蕊一人。 红玉是娼妓,她的证词虽不会被采信,但其口供中的多处细节,经衙役去李家村走访,皆得到证实。 李蕊是在满怀希望,对未来抱有一份憧憬的情况下,才会不顾名节,冒险偷走家里的银钱同吴放私奔。 可得到的结果却是被抛弃、被威胁,吴放原以为,李蕊会为了名节忍让。 因为在庆国,很多女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 在官府的审讯下,吴放终于坦白了他对李蕊做的事。 可他觉得自己没错,还嚷嚷着李蕊不是他杀的,一切都是她自愿,因为从小舅舅就是这样教他的。 教他哄人,教他吃软饭。 他舅舅还想说情,武县令直接命人将其拿下,作为家属,他要承担一定的连带责任。 当时江小月前往县衙告状,有不少百姓围观,她状告吴放杀害她父母一事也传了出去。 县衙没有主动澄清,反让流言愈演愈烈。 黑衣人听说了消息,正守在县衙外。 国君有令,主公已经撤回瑜国,只留他一人处理这个孤女。 若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回去后哪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万分后悔,当初对方昏迷时,就该解决掉她。 当时他寻机搜过身,并未发现不属于渔家女的物件。 主公曾许诺,找回那东西可赏千两,即便没见过,他也抱着那渺茫的期望,想看看东西是不是被江小月藏起来了。 可天不遂人愿,他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时机。 是夜,县衙后堂的厢房内,烛火在江小月眼中摇曳。 郑炽因不服从上级指令,被县衙除名,再无入仕可能。 他来向江小月辞行,并告诉对方,吴放很可能会判斩刑,卷宗已经上呈州府。 吴放的行为严重违背了儒家伦理,此番严惩也是为了降低命案影响,以儆效尤。 “以后若要帮忙,直接来村子里找我。”郑炽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心头的失落却是掩盖不住。 江小月心头泛起愧疚,却也知木已成舟,只能让自己显得淡漠些。 “县令大人在县衙吗?我想见他。” ??新书期,数据很重要,求推荐票,明天白天再加更一章,后面开始双更 第13章谈条件 戊时末,百姓早已沉入梦乡。 县衙令厅内,武县令正在核验境内春耕与水利事宜,他虽世故怕事,却十分勤勉。 即将进入雨季,江水渐涨,码头的石阶已没入水下三级。 往年五月都暴雨频繁,诸多事务需得提前预备。 听说江小月求见,武县令眸光微闪,点了点头。 很快,衙役便将江小月抬进了令厅。 江小月看着端坐在书案后,正奋笔疾书的武县令,那身象征着权力与公正的官袍,此刻在她眼里只剩下推诿和讽刺。 “见过县令大人。” 武县令抬头,望向那瘦小的身影。 张捕头仔细审过吴放,又在外打听了一圈,发现所谓孤女守巨财的传言,很可能是江小月自己散布的,目的就是引吴放上钩。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心都还没长出来,怎会想到去利用人性的贪婪设局? 是以,武县令派人去向阳村探查,发现村里有个黑户,还是个文采斐然的读书人。 他尝试追查这位“葛先生”的来历,却一无所获,这反倒引起了他的好奇。 借着查案,张捕头去村里打听,听说了一桩怪事。 邻居常在夜里听见葛先生家中传出古怪动静,瞥见晃动的人影。 村民的描述,让武县令想起了一位瑜国的官员。 那时他刚上任不久,两国官员就沧澜江治理一事洽谈。 晚膳过后,那瑜国官员竟在驿站随性起舞,双脚踢踏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武县令当时颇为震惊——在庆国官场,行立坐卧皆有规矩,岂能如此恣意妄为。 堂堂官员,竟似戏子般甩动宽大袖袍起舞! 后来他才知道,瑜国没有宵禁,夜间娱乐丰富,各种诗会、花宴上男女同席,即兴歌舞乃是一种风尚。 难道这葛先生是瑜国人? 有了这个怀疑,武县令便乔装去了一趟向阳村,村民听到的声音,确实像脚踢踏地面发出的声响。 彼时,葛先生正如往常般在竹椅上躺着,姿态松弛随意,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克制二字,这让武县令心中怀疑更重。 武县令心思百转,现实中不过几息之间,他问起江小月的来意。 “大人,民女此来,有两事相求。” 武县令放下笔,目光深沉:“讲。” 江小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肩头的抽痛:“请大人将李家二姑娘发髻中寻得的那枚盘扣,归还于民女。” 武县令眉峰一蹙:“此乃重要证物,牵扯重要疑犯,岂能轻易予你?” “重要证物?”江小月挣扎着坐直,嘴角扯出一抹讽刺,“那大人会派人去瑜国丽锦坊追查吗!您压下我爹娘的血案,不敢追查其真正主人......” 她顿了顿,心在抽痛,眼神却更显执拗,“这东西留在县衙,不过是件徒增烦忧的烫手山芋,不如让民女带走,至少......它是我父母用命换来的唯一信物。” “带走?你要去哪?”武县令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便是我求大人的第二件事——请大人开具一份路引文书,允民女前往瑜国。”江小月的声音异常平静,显然深思熟虑过。 她深知依靠官府无望,要想找到凶手,只能靠自己。 可要离境,必须有官府签发的路引。 这是一场豪赌,也可以说是飞蛾扑火,但江小月必须去做。 她无法预见自己能否在瑜国活下去,但若什么都不做,她更会活不下去。 武县令面露讶色:“你要去瑜国?你才十一岁,这简直是......” 他想说异想天开,甚至怀疑对方是否想去寻仇。 江小月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立刻接道:“若您应允,关于此案,民女绝不再纠缠。无论县衙对外如何宣称吴放之罪,如何了结我父母的案子,民女都会沉默接受。 日后民女是生是死,所作所为,也与县衙没有任何瓜葛。” 这番话让武县令心头微动。对他而言,盘扣本身已无追查价值, 若江小月主动离开,正是解决麻烦的良机,他也怕对方再生事端。 武县令的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威严。 “念你年幼遭难,盘扣可以还你,但出关路引,你就莫要妄想了。本官知你难过,但沧澜江两岸,庆瑜和睦乃头等大事,事关边境民生,绝非你一小女子可撼动。” 听到这话,江小月强撑镇定,咬紧嘴唇。 “大人怕是忘了,民女还在被追杀。”江小月紧盯着武县令的表情,“民女不可能一直躲在县衙,听闻瑜国公主不日就要过境,若此事传开.......” “你在威胁本官。”武县令脸色一沉。 “民女不敢。”江小月态度忽而软了下来,扶着肩头艰难躬身,“冯二叔一家仁厚,收留于我,但民女已负克亲之名,如今又随时面临刺杀之险,实在不愿牵连旁人,只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少女的眼神疲惫而空洞,仿佛被接连的打击抽干了精神。 “民女如今只想远远避开那黑衣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至于那盘扣,”她声音哽咽,带着一丝祈求,“就当作支撑我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我爹生前常说善恶终有报,他救了那么多人,老天总会开眼的......” 她的话语充满了走投无路的孤女仅存的奢望。 这悲戚绝望的姿态,瞬间激发了武县令内心深处那点被官场世故掩盖的愧疚。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不过是个孩子,就算去了瑜国,蝼蚁也不可能撼动大树,他似乎把对方想的太强大了。 更何况,那江阳夫妇确实是难得的大善人,落得如此下场,若他们唯一的女儿也遭毒手...... “也罢。”武县令终于松口,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威严,“我尊重你的选择,路引文书本官可以给你,只是你须谨记,离开之后,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见目的达成,江小月垂下眼睑,感到一阵虚脱,她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芒,恭敬地磕头,姿态卑微。 “谢大人恩典。” 之后,江小月与武县令提及给父母下葬一事,并求对方配合她行事。 很快,衙役便取来了那枚用布包裹的镂空盘扣和路引文书。 江小月小心翼翼地将盘扣和文书贴身藏好。 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肌肤,却像是点燃了一簇微弱的复仇之火,紧绷了一晚上,终于放松下来。 离开令厅时,檐外夜色更浓。 江小月被抬着,目光落在檐下悬挂的灯笼上。 灯笼晕黄的光,照不进她幽深的眼眸。 冯永祥一早被她支开,此刻正焦急地等在厢房外,见江小月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月,你去见县令大人做什么?” 江小月抬头,望见对方脸上的关切,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她用为父母安葬的借口搪塞了过去,离开向阳村的事,暂时不打算让冯二叔知晓。 翌日清晨在衙役的层层护卫下,江小月带着空棺前往义庄领回父母尸身。 牛车拉着棺木,担架上躺着江小月,一家三口齐整整回了向阳村。 第14章疏远 向阳村民一早得了消息,都赶来帮忙,准备了供桌和牌位,早早守在村口, 看到重伤的江小月和那两副棺木,村民无不红了眼眶,刘婆婆更是哽咽地说不出话。 李蕊的父母也站在人群中,双眼泛红。 除了他们,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大多是被江阳救助过的人。 何氏关切地打量着丈夫冯永祥,自小月遇刺后,他就再未归家。 见丈夫鬓角添了白发,何氏心疼不已,一把揪住欲奔向江小月的儿子冯康,同其他村民站在一起。 江小月挣扎着起身,向众人表示感谢后,依照梦境所示的大致方位,将父母葬于他们初遇之地。 她拖着病体完成祭祀仪式,即便右肩绷带渗出淡红也未曾有半分懈怠。 仪式完成后,她依照渔村传统,前往江边焚烧纸扎的小舟,祈求父母通往阴间冥河时能顺利渡水。 这期间,她让官差藏在暗处,自己又在坟茔旁坐了半晌,期望黑衣人会冒险现身。 然而等到黄昏也毫无动静。 埋伏的官差松了口气,紧绷的面色稍稍平缓,只盼对方识相,这几日能平安度过。 官差的反应落在葛先生眼中,他看着江小月蹒跚的脚步,陷入沉思。 一行人返回冯宅,却在院墙外听到冯永祥与何氏争吵,冯康不知所踪。 江小月扶住院墙,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冯永祥面朝里背对着何氏,而何氏正低头拭泪。 她正想离开,却听到何氏提及自己的名字。 她一时顿住,细听片刻才明白缘由。 原来,自从江小月家财丰厚一事传开后,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更有甚者提出让她去对方家里当童养媳。 待她及笄便可圆房。 江小月遇刺的消息传来,冯永祥虽让人报了平安,何氏仍旧担心得睡不着觉,既怕丈夫有危险,也愈发觉得不能再留江小月。 于是,她暗中考察求亲者,从中筛选出自认还算不错的两户人家。 这不,冯永祥一回来,何氏就迫不及待找他商量。 “这两家虽比我们贫苦,但正因为这样,小月带着银子嫁过去才更受婆家重视。 我打听过了,这两个孩子都很老实,手脚也麻利,往后定饿不着小月。” “你......”冯永祥气得说不出话,“小月才十一!就算你不想她嫁给康儿,也不必这么早定亲。就不能再等两年?” “你不懂,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想事了。她这几天不在家,康儿什么好吃的都说要留给她。再大点,想拦都拦不住了!她现在一心只想报仇,万一你们出点事,我该怎么活下去!” 何氏眉头皱成了疙瘩,她生了三胎,就冯康活下来了,冯康就是她的命。 “不管你怎么说,小月的伤还没好,江阳大哥才下葬,这事现在不能提!” 何氏还想再说,院门忽被敲响。 二人情绪太激动,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站了人。 江小月转头,发现葛先生已站在身后。 见屋内二人看过来,葛先生搀着江小月进屋。 冯永祥面色尴尬,快走几步来到江小月的另一边,扶着她坐下。 何氏此举夹杂着私心,此刻心思被当事人听去,脸上挂不住,撇过头不敢看江小月。 江小月面上却无怒色,只平静地说:“婶婶,你们无权决定我的婚事。” 她语气坚定,似在嘲讽何氏多事。 何氏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小月。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长辈,这些日子她尽心尽力照顾对方,整晚守护。 家里的三个人活都不干了,心思全放在江小月身上,得到的竟是一句指责? 方才的那点愧疚不安顿时消散,愤怒涌上心头——此刻在何氏眼里,江小月就是只小白眼狼。 “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何氏指着丈夫的头发,“你看看他,这些日子为了你,头发都熬白了,我们无非是想你日后过的安稳些,你若不愿,推掉就是了,何必拿话伤人!” “小月不是这个意思,这事本就是你错在先。”冯永祥连忙调和,向江小月抱歉一笑。 江小月这才注意到冯永祥的白发,她压下心头涌起的热意。 父母不在了,冯家三人就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 但婶婶的担忧没错,她不能再拖累冯家,必须划清界限。 出关公文就在怀中,她不能因自己的事害得冯家分崩离析。 她故意板起脸,冷声道:“婶婶放心,我绝不会嫁给冯康,也不会再给你家增添负担。我今日就搬回家住。” 话音刚落,檐外忽传来少年哽咽的呼喊:“小月儿!” 只见冯康赤脚奔来,草绳串着的泥鳅散落一地,“你不肯嫁我......是嫌我没用吗?” 原来他早已回来,听到争吵便躲到墙边偷听,正好听见江小月的话。 他眼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茫然不解。 葛先生看着他的表情,冯康还是那个单纯少年,而小月却不是了,这两个孩子思想显然已不在一个层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江小月闭了闭眼,再睁眸时已一片沉静:“我从来没想过要嫁你。” 看到冯康伤心的样子,她心里涌起不忍,却仍强撑着,随葛先生离开冯家。 何氏上前拽住冯康,哭声与骂声充斥在院中。 江宅封条已摘,望着屋中的血迹,江小月瞳孔一缩,眼里的热意再也抑制不住。 捏紧母亲给她买的红绳,她没有清理屋子的打算,独坐在血迹斑驳的竹凳上。 武县令交付的路引文书紧贴胸口,这是她通往瑜国唯一钥匙。 葛先生静静看着江小月,对方私下去找武县令一事,他已然知晓。 他不是老实本份的冯永祥,没那么容易被敷衍。 抓捕吴放那天,江小月就已经向县衙申请过,这点事完全没必要再找武县令。 联想到她方才对冯家人反常的态度,葛先生脱口而出:“你想离开向阳村?” 江小月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她还未开口,对方竟已猜到:“是。” “去哪?” 江小月犹豫了一下:“瑜国。” 葛先生面色微动。对方的回答清晰又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即便前路充满危险。 “我养伤期间,先生可以教我识字画画吗?”江小月满目真读又极度迫切。 她总得多学点本事。 葛先生忽觉自己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勇气,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不快。 “你以为你是天才,几天就能学会!” 说完转身出门,把篱笆院门摔得吱呀作响。 没一会儿,他又挟着书卷返回。 见江小月正用左手艰难地捻笔,他蹙眉夺过笔:“逞什么能!今日只讲《瑜国风物志》,不准写字。” 于是,向阳村村民目睹了奇怪的一幕:方才还沉浸在悲伤中的江小月,忽然认真地念起书来。 ??这个加更终于完成了,熬了个大夜,感觉要飘走了。 第15章离开 夜里,冯永祥照惯例来送饭。 江小月却冷下脸:“冯二叔,我已经和刘婆婆说好了,给她付了饭钱。” 冯永祥面上顿时涌现深深的失落,他们之间还从未这样生分过。 他知道此事是自家媳妇做的不对,只以为江小月还在生气,木讷的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将那碗炒好的泥鳅放在桌上。 “这是康儿特意给你抓的。” 江小月看着那碗泥鳅,自抽屉里翻出一串贝壳,那是冯康送给她的。 她只能在心里跟对方说对不起。 之前,她也以为会顺其自然嫁给冯康,在渔村过一辈子。 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冯康对她而来,虽说不上特别喜欢,但也能过得下去。 但现在不可能了。 武县令为了恐吓藏在暗处的凶手,特意派了四名衙差过来。 夜里,这四名衙差就奉命守在院子里。 今日恰是小满,气温回暖,夜里倒是不凉,就是江边蚊虫多,叮得四名衙差满脸红包。 江小月请村民帮忙,在院墙下和前院的空地上,都铺了从灌木林中割来的木刺藤条,然后再上面铺满细河沙。 又特意用晒稻谷的木耙把细河沙梳平整,使其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样一来,即便野猫进院,也会留下清晰的足迹,踩到那无所不在的木刺。 黑衣人在暗中看到这小姑娘为了保护自己,想了那么多办法,不禁冷笑。 有本事,就一辈别出那个院子。 冯永祥看着他们忙活,想上前帮忙,又被妻子何氏拉住。 何氏虽心有愧疚,但现在的结果是她想要的。 次日清晨,天不亮冯永祥就去了县城,将大夫接到村里给江小月换药。 伤口依旧触目惊心,但换药时江小月始终一声未吭,似乎对疼痛已然麻木。 大夫闻着屋里的怪味,眼神怪异地说:“这屋子要通风,最好打扫一下。” 看到冯永祥关切的眼神,又补充道:“没事,她虽伤到了骨头,但小孩子骨头愈合快。最多半个月就无碍了,只是这期间切记不能搬重物。” 冯永祥听到这话,立时放心了,对于凌乱的屋子完全没多想,他拿着新药方送大夫回县城,顺道去药堂抓药。 冯康趴在篱笆墙外,看到葛先生在给江小月讲课,想进去又拉不下脸。 葛先生似有所觉,转头看过来时,冯康头也不回地跑了。 原本亲密的两家人,突然就生了隔阂,变成了相见尴尬无话可说的地步。 每日,鸡鸣声一响起,江小月就起来了。 在葛先生来上课前,她会先练会字。 白天上了一天的课,晚上等葛先生回家后,她就拿出笔开始描线,训练绘画基础。 从凳子到篱笆墙,再到墙角钻出的野花,每晚都要练足三个时辰才会去休息。 因为肩头有伤,她常玩的弹弓也无法练习,只能先在这上面下功夫。 八天后,江小月期待的大雨终于降临。 在她养伤期间,常有村民送来各种东西,江家时常有人进出,已属正常。 临近黄昏,刘婆婆撑着伞前来送饭。 她佝偻着背,缓缓走进院中。 大雨将细河沙和木刺都冲到地势低洼的角落,也使其失去了防护作用。 躲在不远处的黑衣人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像只落水狗般晃了晃脑袋。 不多时,刘婆婆撑着伞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依旧佝偻腰,目光低垂望着前方不远的地面。 黑衣人看着对方走出院子,紧密的雨势让他忽略了对方身体的微颤。 屋檐下站立的官差,同往常无异,让黑衣人放松了警惕。 江小月裹着刘婆婆的外袍,大雨带来的寒意和内心的紧张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在心里默念着步数,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回头看,再不舍也不能回头看。 路过冯永祥家时,屋内昏黄的烛光从门口透出来。 这些日子,冯永祥担心有突发情况,即便睡觉,也不会紧锁房门,只为能以最快时间赶到江宅。 此刻,一家三口正地围坐在饭桌前,冯康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江小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短暂停留,在看到冯二叔那紧锁的眉头时,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在心里默默道别,如果有机会,她会回来的。 她垂下眼,转身离去,直自进了刘婆婆家里,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坚定的脸。 出行的东西一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天她借着刘婆婆送饭的机会,让对方一点点带了过来。 父母留下的所有积蓄、出关文书、那枚盘扣,都被她装进了父亲惯用的皮囊里。 这皮囊是牛皮所制,防水,不怕雨水打湿。 刘婆婆是独居,屋内没有其他人。 江小月迅速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褐,因为年岁太久,颜色褪得斑驳,肘部打着同色但略深的补丁。 褐色麻布长裤的裤腿被她高高地卷过膝盖,腿上依稀可见几道被芦苇或碎石划出的浅白旧疤痕。 她穿上草鞋,像冯康那样将头发高高束起,蜜色的肤色使她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半大少年。 这样的装扮在这一带再寻常不过,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她轻抚着腕上的红绳,看向家的方向,在心里默念:“爹,娘,请你们保佑我,保佑我早日找到凶手。” 她压下眼眶的热意,背上包袱,撑着伞再次步入雨幕,朝村口走去。 草鞋蹚过地面的积水,江小月的脚步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坚定。 江家在村子的最里面,黑衣人的视线无法覆盖此处。 行至村口的庵堂时,江小月意外发现那里有一个黑影。 她心中一咯噔,脚步瞬间顿住。 轰隆一声,天边一道闪电劈下,她看到那身熟悉的青衫。 江小月立即大步走近,看到对方背后那鼓鼓的箱笼,不禁动容,却还是问道:“先生!您怎么会在这?” 来人正是葛先生。 这些日子,他除了授课,从未问过江小月的打算,今夜却突然出现。 “等你半天了,磨磨蹭蹭,要赶路还不快点。” 江小月还未及询问,对方已经撑伞步入雨中,她只能快步追上。 葛先生步子宽,江小月只能小跑才能勉强追上,根本无暇发问。 走了一个时辰,她便气喘吁吁。 肩头的伤虽好了大半,但大幅度的动作仍会带来抽痛。 天很黑,她必须时刻关注脚下,才不至于摔倒。 葛先生见状停下脚步:“前面有个土地庙,你再坚持一下。” 江小月趁机拉住对方的衣袖:“先生,您是要陪我去瑜国吗?” “我可不是为你,我本就是瑜国人。”葛先生突然坦白。 江小月张大嘴巴:“您是瑜国人?!” 葛先生不满道:“这事还得怪你,我在村子住得好好的,十年没被人发现。就因为帮了你,被那武县令察觉,来村里调查我。我要再不走,肯定会被当作奸细抓起来。” 他瞪了江小月一眼:“所以,你要补偿我,给我当牛做马!” 江小月突然笑了,身体的紧绷和对未来的惶恐似乎消散了些,肩膀上的包袱也没那么沉重了。 曾经,葛先生问过她,要不要把那个黑衣杀手除掉。 可村后山出现的脚印明显是好几个人的。 那黑衣人不过是凶手手中的一把刀,抓了杀了都有可能招致凶手的报复,给向阳村带来灾难,还不一定能拿到有用的线索。 毕竟,对方连那弹弓都没认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退一步讲,他们也未必抓得住。 深思熟虑后,江小月决定悄悄离开。 两人在土地庙等待雨停,之后继续朝着边境走去。 向阳村内,黑衣人终于发现不对。 明明“刘婆婆”在三个时辰前就回家了,可到了子时,屋里竟又走出一个刘婆婆! 那时雨已停,对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异常清晰,那方才顶着雨离开的是谁? 望着衙差面上露出轻松的笑容,黑衣人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求票票,求追读 第16章救还是不救 黑衣人确认江小月不在屋里后,立即在村里搜索,却为时已晚。 村口处,刚下过雨的乡道上留下两排脚印,一直延伸到官道的青石路才消失。 黑衣人站在分岔路口,一边是通往县城,一边是通往边境。 他双眉紧锁,略一思忖,朝着县城的方向追去。 计划这次行动时,衙差曾提议让刘婆婆在江宅过夜,这样等到黑衣人发现,已是第二天,江小月也跑得足够远了。 但江小月担心有意外,万一黑衣人出手,会连累刘婆婆。 三个时辰,足够她逃离了。 这夜,冯永祥心绪不宁,翻来覆去睡不着。 淅沥沥的大雨一直下,听着檐角滴答的雨声,他莫名烦躁,即便妻子贴过来,也被他推开。 似睡非睡间他被鸡鸣声惊醒,他睁眼,脑子还有些钝。 好像一整晚没睡,可闭上眼前外面雨声还吵得厉害,这会雨早停了。 他穿衣出门,门前土道并无积水。 天色还未大亮,他望向江宅的方向,正欲过去看看,却见县衙的四名官差打着哈欠从门前经过。 “早啊!官爷。” “你也挺早,正好,这信是给你的。”官差递过一封信。 江小月在信中只留了一句话:她很安全,只是要离开一段时间。 刘婆婆也依照约定,将计划告知了冯永祥: “小月说,凶手可能还在附近徘徊,她出去几年,等没事了就回来看你。” 冯永祥无法接受,这是他兄弟唯一的孩子,万一出事,他还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对方。 他叫上妻儿,一家三口急急赶往县城打听寻找,却毫无线索。 回村后才知,葛先生也不见了踪影。 显然,这二人是一起离开的。 冯永祥胸口被酸涩填满,小月竟求葛先生帮忙,也不找他...... 此刻,一条泥泞的乡道上,一大一小正艰难前行。 刚下过雨,他们的草鞋裹满污泥,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脚上刺痛,让二人每一步都如赤脚踩在尖石上,即使放轻脚步也无济于事。 江小月知道脚掌定是磨出了水泡,且已破裂。 她再次拿出地图——这是在县衙时问武县令要的,出发前,她已将一路留宿的村落或庙宇都标示好了。 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速度,出发第一天,就未能抵达预定地点。 她回头看向葛先生。 葛先生在向阳村十年也没干过农活,此刻境况比江小月还惨。 但见对方看过来,又立刻敛去痛色,强作轻松,只是紧绷的下颌让他显得比平日严肃。 “怎么,累了?”他瞳孔深处有一丝期冀。 要知道,他们已经步行八个时辰,他那箱笼里还塞满书画和笔墨纸砚。 “先生,我们得加快速度,否则赶不到落脚点了。”江小月道。 葛先生表情瞬间僵硬,重重呼出一口气,他不能输给一个孩子。 他猛地向前迈步,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路上,他累得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 临近黄昏,地图上的地标仍未出现,江小月暗暗焦急。 这时,忽听道旁传来呼救声。 她循着声音望去,一位身着粗布短褐的老汉摔倒在水沟里。 一把锄头刚好横架在水沟的两边,老汉手抓着锄柄,狼狈地半躺在水中。 “小哥儿,快拉我一把。”老汉目露喜色,似是在水里泡了一会,双唇都泛白了。 只是,这情形有些奇怪。 这水沟不过三尺多宽,雨后河水虽浑浊,但从上游某处来看,最深也仅及腰。 这样窄的水沟即便老汉松手落入水中,也能自己站起,这流速绝不可能瞬间将人冲走。 他完全可以自救。 江小月皱眉,想到父母的遭遇,眼眶顿时有些红了,一时迟疑地顿在原地。 不过半月,那个善良的小姑娘已不复存在。 如今遇事,她总要先疑上三分。 她望了望四周,不见村庄,只有不远处,一块满是杂草的荒地有开垦的痕迹,其余皆是灌木杂草丛。 葛先生走得慢些,他本欲上前救人,瞥见江小月的挣扎,心思一转,也不着急了。 他卸下背后的竹编箱笼,重重吐了口气,才问道:“救不救?” 江小月回头,有些委屈地看向对方:“您才是大人吧!” 她想当作没看到,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挪不动。父母的教导犹在耳边,可救人的下场....... 江小月没来由地生气,呼吸也急促起来。 葛先生看透她的挣扎,他没有主动上前解决,而是反问道:“若我不跟你同行,这问题是不是还得你自己决定?” 此言一出,江小月顿住了。 她在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自己不想担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她已经没有父母庇佑,不能再这样孩子气,要报仇的是她。 江小月忽的红了眼眶。 葛先生见状又暗暗后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时,水里的老汉见自己被无视,听到二人的对话,双眼瞪得溜圆,显然动了气。 他没想到,就搭把手的事,这两人竟互相推诿,真是人不可貌相。 见江小月再次看来,老汉气哼哼道:“哼!不用了!老汉不稀罕!” 说罢赌气地松开手,身体立时滑入水中。 水流虽不急,老汉动作却有些僵硬迟缓,只能堪堪抓住岸边的水草。 但那水草支撑不住他的重量,更糟糕的是,他那只抽筋的脚在水里泡久了,到现在都没恢复,完全无法动弹,也使不上力。 “咕噜噜......” 老汉呛了好几口水,几次挣扎都未能稳住身形。 就在他想冒险用头卡住沟壁时,一双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用力托起。 江小月终究无法违背父母的教导,她一个箭步冲上前,跳下水沟,在下游接住了老汉。 水没至胸口,比她想象的深。 她避开老汉的目光,将人拖上岸,才发现老汉的右腿弯曲着不能动弹。 原来是抽筋了。 江小月心有愧疚,伸手轻轻按摩对方抽筋的肌肉,慢慢将腿放直。 她从小在江里泡大,对此再熟悉不过。 老汉本来很生气,但见对方衣裳尽湿,眼眶微红,年纪又小,教训的话便咽了回去。 “力气倒不小!” 原来老汉在此开垦荒地,忙完想去水沟把锄头和脚洗一下,却脚下一滑溜了下去。 他的腿经常抽筋,一抽就使不上劲,无法站立,只能等待路人相助。 葛先生在一旁看着,缓缓扬起唇角。 他不想江小月变成一个冷血铁石心肠的人,因为她的底色不是这样的。 强行改变,她未来不会幸福。 ??从3号开始,每天双更,绝不请假 第17章抓住他们 在江小月的按摩下,老汉的腿渐渐恢复知觉,他慢慢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摔倒的地方捡起锄头。 江小月不想多留,也没想要对方感谢,拧了拧衣角的水,转身继续赶路。 湿衣贴在身上,晚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更觉得委屈了。 葛先生追上来:“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 江小月摇头,附近并无遮蔽之处。 “快到清平寺了,到那再换。” 老汉扛着锄头,走在二人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大声道:“清平寺离这里有十几里路,这天马上就黑了,说不准今晚还会下雨!” 这也是个脾气别扭的老头。 葛先生感觉到对方的善意,回头道:“叔,这附近有客栈吗?” 老汉白了对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穷乡僻壤的,像是有客栈的地方吗?! 就是怕与黑衣人狭路相逢,江小月才没有走官道,选了更近的乡村小路。 葛先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却又听老汉说:“我家就在前面村子里。” 其意不言自明,却也拉不下脸亲自请二人回家。 葛先生不再言语,想到能休息,脚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只是,老汉说的前面,竟足足走了一刻半钟才看到一个村子。 村口的石碑上写着水前村。 江小月拿出地图,发现果真如老汉所说,离清平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她有些沮丧,转头却看到道旁有个窝棚,旁边是个长满野草的水塘。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窝棚虽乱,但能挡风,里面竟剩一张木板拼成的床未被人挪走。 棚底下有用石头围起的空间,还能看到家禽粪便。 看来,是有人在这水塘里养鹅,搭棚守夜防偷,但现在废弃了。 江小月很满意这个地方,回头双眼亮晶晶地看过来。 葛先生还未走近,就闻到那股鸭屎的味道,还未出声反对,江小月已向老汉求证:“这地方我们能借住一晚吗?” 老汉轻哼一声:“随你们,这家人搬去县城了。” 葛先生只能看着老汉离开。 屋里,江小月关上门,已经快速地把湿衣服换下。 葛先生到旁边水塘洗净双脚,这才发现脚掌前部、脚跟和后跟两侧,好几个鼓胀的水泡已完全破裂。 破损边缘发白肿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难怪疼得像踩在刀尖上。 葛先生看着自己这双从未遭此折磨的脚,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江小月面露惭愧,想到刚刚在乡道旁看到了马齿苋。 她忙去揪了几把,在石板上捣碎,帮对方敷上。 马齿苋有很好的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之效,以前爹娘就给她敷过。 “您歇歇,等会就不会那么疼了。”江小月道。 葛先生看向江小月的脚:“那你呢?” 江小月摇头,她脚上也有几个水泡,但她从小赤脚跑惯了,脚底有老茧,看着没有那么严重。 葛先生皱着眉:“从这里到大瑜都城,少说八百里,你不会打算都这样走吧?” 他望着头顶蛛网密布的窝棚,心里开始后悔。伸手在床板上搓了一下,比想像中干净。 “您可以去住客栈,”江小月收拾着屋子,头也不回,“我没那么多银子。” “小月,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上统共有多少银子?我好有个心理准备。”葛先生问,心里盘算实在不行,在向阳村窝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他也就是想想,他这人最不爱回头了。 “那您带了多少钱?”江小月反问。 “我!”葛先生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哪有钱!这些年教你们识字,我可没收一文!” 他不会干农活,不会种地,村民都是给他送粮食肉蔬,从不给现银。 “一两都没有?” “一文都没有!”葛先生理直气壮。 “您怎么能......”江小月怔住了,这点她完全没想到。 “那看来,还得再省点。” 说着,她拿出那个皮囊,将身上所有现银取出来。 父母这些年存下的积蓄,算上铜板,原有二十两。 她把家里的米粮油都低价抵给刘婆婆了,但是棺木、葬礼花掉一部分,加上刘婆婆的饭钱、干粮和出行物品,现在身上总共剩下十五两。 葛先生看她把银子都掏了出来,对自己极为信任的样子,感动之余又暗骂小屁孩没防备心。 低头看到那一大包铜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么重不累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二人像做贼般,手忙脚乱地将银子收起。 葛先生起身走向外面时,还紧张地咳嗽了一声。 真是不比从前了,以前穿金戴玉都没这么怕露财。 太久没出山,原先的底子都快掉光了。 他走出去,见一老婆婆挎着篮子径直走来,米饭的清香飘散。 “鄙姓杨,今天多亏二位帮了我那老头子一把,”杨婆婆露出淳朴笑容,“这是我刚做好的饭菜,你们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 不用啃那刮喉咙的石头饼,葛先生不知多高兴。 他连忙接过,见对方还准备了两碗姜汤,心下更安。 待对方走后,他拿出银针试过无毒,端起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虽是咸菜就饭,但热乎乎地食物下肚,一整天的疲劳仿佛消散不少。 天黑后,窝棚外虫鸣唧唧。 棚内,葛先生早已累的在木板上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江小月却没有那么早睡。 皎洁的月光撒在面前的湿地上,她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又摸出葛先生给她的那截最短最旧的炭笔。 她试着画下今日在路途中见到的石碑、水牛和池塘。 她一遍遍练习,发觉问题就立即改正。 因肩伤还未痊愈,手很快就又酸又胀,伴随着疲惫带来的晕眩感。 这时她便会停下来,闭上眼。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破碎的梦境画面、父母身上狰狞的伤口、母亲在荒滩泥泞中奋力拉拽小羊的身影...... 每次回忆都如针刺,却也淬炼着她的决心,下笔愈发坚定。 月光移动,漫过她专注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连蛙鸣都稀疏了。 江小月抬头,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回了屋。 她在地上垫了件衣服,侧身将包袱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时,听到了几声狗吠。 可她太累了,实在不想起身查看。 喔喔喔! 一声嘹亮的鸡鸣划破村庄的寂静。 许是昨日太过疲惫,江小月二人竟未醒转。 “砰砰砰!” 突然,窝棚的门被用力拍响! 江小月几乎是瞬间弹起,警惕地抱紧怀中包袱,确认东西还在,才推醒床上的葛先生。 她有些生气自己竟睡得这样沉,毫无警惕之心,但还是收拾情绪起身去开门。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门外站着一群村民,有两人眼角糊着眼屎,显然是刚起。 未等江小月问明来意,其中一人便指着她厉声道: “肯定是他们杀了勇叔,抓他们去见官!” 那人满嘴的酒气,熏得江小月直捂鼻。 她没有村民高大,掂着脚也只能看到不远处的乡道上围着一群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一两等于一贯钱,就是1000枚铜钱,约等于6.5公斤,这十五两有一部分是铜板,等于是负重前行,还没来得及换成银子。 第18章触碰——触发 杀人?听到涉及人命,葛先生一把将小月拉到身后,询问发生了何事。 原来,村民口中的勇叔,昨夜去村长家喝酒,一夜未归。 因是在村里,家人便没等门,早早睡下了。 早上起来发现人还没回家,立即出门寻找,结果人躺在乡道旁的小沟里,身子早已冰凉。 诡异的是,被发现时,死者面朝土地,浑身赤裸地趴在沟里,露出一个大腚,衣服就散落在旁边。 若他是醉酒栽进去爬不起来,那这衣服又是谁脱的? 就在家属百思不得其解时,有人提到,昨晚村里进了外人,就住在不远处的窝棚。 这种大姓种族都是很排外的,村民当即就找过来了。 死者勇叔今年四十八,本名白勇,在村里也算个人物,哪里打架斗殴都少不了他。 死者经常在村长家喝酒,每回都是自行回家的,从没出过意外。 眼前这两个眼角粘着眼屎的,便是昨晚同死者一起喝酒的村长白盛和村民白建成。 他们嚷嚷着让人去报案,在官府来之前,不准江小月二人离开。 葛先生听完事情经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江小月虽理解但仍心焦。 他们昨晚刚到村子,村里就发生了命案,村民怀疑他们两个外人在情理之中。 只要官府一查,就能还二人清白。 可江小月不想碰上官府的人。 她去瑜国一事,到现在为止,只有两个人知晓:一个是武县令,一个是身旁的葛先生。 若被官府盘查,她就必须报出自己的身份。 此地虽距离向阳村已有三十余里路,但这点距离对村里那些大娘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一旦她在此处现身的消息传回去,冯二叔必会猜到她的意图。 还有那个黑衣人,万一他还没死心,万一他得到消息......那可能她连瑜国都进不去! 江小月暗自懊恼,得想办法学习一些逃跑的技巧。 跟这群村民讲理,估计讲不通,又不能坐等官府来。 江小月扯了扯葛先生的袖子:“先生,我想去看看尸体。” 葛先生一脸惊讶地看向她:“你又不会验尸。” “但我接触的尸体多,总有两分经验。而且,你看我们村里的人,何时这般无理过,我感觉有人在背后推动。” 说着,她的目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村长白盛和白建成。 遇事不逃避,葛先生惊讶于江小月的成长。 他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大胆去做。 二人刚跨出门槛,葛先生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马齿苋虽有用,却也不是神药,他这双脚,得把皮彻底磨老,才不会再疼。 两人站在外面,看到人群后方的杨婆婆和昨天落水的老汉。 “要不要找他们帮我们解释一下?”葛先生试探地问道。 江小月摇头:“你看这四周,那么多田地,要开垦荒地这附近也有,为何偏要去那么远?想来,这老两口在村里的日子,也不会太如意。” 她当时一直戒备,就是因为那地方太偏僻,又没看到村落,突然出现个摔倒的老人,实在可疑。 但若这老汉一家在村里被孤立欺负,那一切就合理了。 那条路上经过的人不多,若昨天他们没从那儿过,还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这般想着,再看年迈的杨婆婆,江小月很是庆幸,庆幸那场雨来得及时,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她上前一步,直视对方:“你们说我们杀了人,杀了谁啊?我只是路过,都不认识你们村的人!” 她声音还带着稚气,与村里的半大少年看着没有区别。 面对这么多人还敢大声质问,有人面露欣赏,有人嘲讽嗤笑。 “小屁孩,胆倒挺肥,这是你家房子吗你就住!”有人调侃,围着江小月上下打量。 有村民道:“这孩子生得倒端正,只是从没在附近见过啊!” “这一个孩子,一个书生,看这细胳膊细腿的,真能杀了白勇,可别让有心人当枪使!”也头脑清醒地提出质疑。 有大爷问:“白勇他媳妇,你认识他们吗?” 一旁抹泪的妇人姓骆,正是死者白勇的发妻。 突闻噩耗,她显然还没缓过来。 听到这话,她擦了擦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二人,随后摇了摇头。 她不傻,方才只顾着伤心,此刻冷静下来,脸上浮现疑惑。 她那口子以往得罪的都是附近的村霸,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 她沉下脸,指着窝棚后一排脚印:“你说你没有杀人,那排脚印怎么解释?” 循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江小月看到了窝棚旁边沟沿上几个脚印,明显是穿草鞋留下的。 江小月看了一圈:“站在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穿着草鞋,你这结论未免太过荒谬!” 她疾行几步,目光丈量脚印的长度后,四下一环望,指着人群中一个男子。 “我看他脚的长度,就和那脚印差不多,不若让他去比对一下。” 男子一听这话,立即跳了起来:“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啊!” 江小月转头看向骆氏:“我也想问,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场面瞬间一静。 骆氏被个孩子说的无话可说,强辨道:“我们一个村的,从来不内讧。我反正已经报官了,你若是清白,就等官府来。” 江小月头皮一紧,捏了捏拳头。 “我可以去看看尸体吗?进村后,我就遇见过一位老汉,如果是他,说不定我还能提供点线索。” 人群后,站在杨婆婆身边的老汉听了这话,以为说的是他。 举起手正想朝江小月挥手示意,却陡地对上了葛先生的目光。 他微微摇头。 老汉的手立即放了下去。 骆氏审视着眼前的少年,江小月扬着下巴回望过去。 “反正现在也是干等,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骆氏看少年如此自信,觉得给他一个机会。 “好。” 那位粘着眼屎的白建成连忙道:“婶,别听他狡辩,万一他破坏证据......” 骆氏回身瞪了白建成一眼。 只一个眼神,白建成便不敢再出声。 江小月心道:看来,这死者在村里地位很高,连带着他的妻子说话也有分量。 骆氏领着江小月过去,葛先生跟在后边。 死者倒在乡道旁一条干涸的小沟里。 那小沟是之前养鹅人挖的,为了引水进去。 鹅没养之后,村民就把进水口堵了,这样下雨的积水会流向另一边的沟渠。 沟里是没水的,只是前天下过雨,沟底和沿边都是湿的。 那草鞋脚印就出现在小水沟的沿边,刚好通向窝棚。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将尸体拉了上来,并没有保护好案发现场,导致现场留下了许多凌乱的脚印。 此时,死者的尸体平放在乡道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连脸都遮住了。 这正好给了江小月触碰尸体的机会。 她蹲下身,掀开白布的刹那,大拇指在对方的头皮上滑过。 白布掀开,入目便是死者瞪得溜圆的眼睛,眼珠似要掉出来,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即便之前已看过丈夫的遗容,骆氏此时仍有些不适应。 她转头时,却看到眼前的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丈夫的尸体。 ??写到这里,说一下女主的特殊能力。江小月的设计是,因为她从小接触了太多死者,就像韩剧中,鬼妈妈在女儿身边待太久,导致女儿能见鬼。本文没有鬼,但是因为她的这种特殊体质在遇到九宫铜块产生了化学反应,触发了这个特殊的能力,她通过触碰尸体能看到死者最后的执念,一个画面而已,有的死者是记恨,有的是眷念,有的是成全。至于这个九宫铜块的来历,后面会慢慢交待,创造它的人也是为了通灵,只是其中原因,后面慢慢揭晓。 第19章欲行不轨 江小月看着尸体的遗容,突然一阵晕眩感袭来,她感觉那双眼珠似要怼到她脸上,只觉得呼吸一窒。 骆氏正惊讶于少年的胆大,却见对方突然后退,似是受了刺激般,眼白一翻倒了下去。 “这怎么了?” 她正要上前查看,却见少年又像诈尸一般,头和脚同时弹起来。 实际上,在晕眩感袭来时,江小月突然眼前一黑。 一阵天旋地转后,脑海中浮现了一张明艳的脸,黑夜中,那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裙,指甲染得通红,双目惊恐。 同时,江小月还听到了几声熟悉的狗吠,跟她昨晚听到的叫声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喜,有线索了。 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江小月转头看过去,却见骆氏和旁边的村民正一脸怪异的看着她。 江小月把目光投向葛先生,对方却摇头表示无碍。 “你是不是患有癫痫?”骆氏面露怀疑。 江小月懒得回答这个问题,她探头打量着围观的村民,试图找出刚刚脑中闪回的女子,却一无所获。 她一脸失望地收回目光,看着骆氏怀疑的眼神,只能赌一把,低声问道:“你丈夫有纳妾吗?” 像这样的小村子,能纳得起妾氏的门户应该不多。 方才江小月看到骆氏呵斥白建成的样子,便知她是性格强势之人,大概率不会容忍丈夫纳妾。 江小月故意这样问,就是想引导对方去找出那个女子,毕竟大半夜男女相见,很难不让人想歪。 骆氏瞬间领悟,面上涌现怒色:“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余光扫到旁边看热闹的村民,她瞪了江小月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昨晚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江小月一时顿住,这要怎么解释!看来下次行事前,得先找好借口,不然容易露馅。 她还是得快一点学会画画。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向死者,试图寻找破绽,得以解释。 死者面色发紫,脸上有一些擦伤,鼻翼还有一块淤青,鼻子被压塌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颈部无损伤。 死者身上酒气很重,口鼻里不只有泥沙,还有呕吐物。 除这些外,没有刀剑伤或者他人伤害的痕迹。 江小月不懂验尸,只是对尸体熟悉,按常理来分析。 她看着死者口鼻的泥垢,想到父亲说过的话。 从江里捞上来的尸体,若死后被抛入水中,嘴是闭着的,不会呼吸,泥沙很难进入嘴里。 像李蕊那样活着投江,捞上来时口鼻和肺部都会有泥沙。 虽然这不是在水里,但同理推测,死者白勇摔下去时,肯定还没死,所以口鼻才会吸进沙土。 可能他因为醉酒没法呼救起身。 可是这跟女人没有关系! 江小月正着急时,目光扫过死者手臂的抓痕——鲜红的半月形,与骆氏干净的指甲截然不同。 她脑中灵光一闪,她真是太粗心了,竟忘了这一茬。方才闪回的画面中,女子的指甲是红色的。 “村里有凤仙花吗?你看这道抓痕,像不像女子指甲留下的?昨晚我在乡道上见过一个鼻梁带痣的女子,她指甲就染得通红。” 借着这抓痕,江小月把女子的特征告诉了骆氏。 富人染指甲用蔻丹,穷人则用凤仙花。 村里的人需要干农活,染指甲的肯定是极少数,再者现在并不是凤仙花盛开的季节,范围会更小。 果然,骆氏闻言脸色骤变,仿佛被刺中软肋。 她攥紧衣角,咬牙道:“是周菊!”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看死者的眼神已由悲伤转为愤恨。 周菊?江小月心头一松,找到这个女人,应该就没她的事了。 想到昨晚听到的狗吠声,她善意地提醒了骆氏。 “昨晚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了狗叫声,至少是亥时过后。” 她指着旁边一户人家,屋门口正立着一条身长玉立的大黄狗,那户人家很可能是目击者。 骆氏黑着脸离开,让江小月在原地等待,转身便快步朝家里走去。 人群中的白建成看到这一情形,面色顿变。 他疾走几步想追上骆氏,却被旁边一男子拉住:“建成,你别走,勇叔最疼你了,一直带着你赚钱,现在他出事了,你得帮他尽孝啊!” 白建成被人拉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骆氏离开。 江小月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暗暗生疑。 转头时,她目光扫过地上白勇的衣服,却发现其衣服袖口似是沾了一点红色的颜料。 江小月伸手过去,手指一搓。 不是凤仙花,还有些颗粒感...... 折腾了这么久,天已经大亮。 只不一小部分村民留在原地,其余都下地干活去了。 杨婆婆也慢慢走过来,向江小月讨要昨晚的碗筷。 江小月本不想麻烦她,见其并不害怕,便顺势打听起周菊来。 原来,死者白勇有个二弟名叫白峰,前几年意外身亡,这周菊正是白峰的妻子。 白峰死后,周菊和刚出生的儿子就一直和白勇一家生活在一起,平日深居简出。 难道说,这大哥和弟媳之间,还有纠葛? 江小月顿时明白了骆氏的心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她回到葛先生身旁,却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方才她的一举一动,皆被对方看在眼里。 江小月强装镇定,将自己对案子的发现一一告知。 葛先生也知现在并非追问的时机,只与江小月聊眼前的案子。 江小月怀疑白建成,便将对方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发现白建成袖口也有那种红色印记,他还穿了双薄底麻布鞋,鞋面上虽沾了泥,但从鞋边那抹雪白就可以看出,这是双新鞋子。 ...... 骆氏回到家,弟媳周菊正抱着孩子在廊下张望,面上透着焦急与不安。 见骆氏黑着脸回来,她有些忐忑地迎上去:“嫂子,大哥的事怎么样了?” 骆氏望着这个比她小了二十岁的妯娌,望着对方明艳的脸,呼吸越来越重。 “你昨晚出去了?” 骆氏问得太过突然,周菊根本来不及掩饰自己的震惊和心虚。 她的这种反应已经坐实了骆氏心底的猜测,她咬着牙道:“这几年,你一个寡妇带个孩子,家里的农活从没沾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就说之前夜里曾听到过动静,说,你跟白勇,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周菊彻底慌乱了。 “嫂子,不是,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发现尸体才短短半个时辰,她怎么就暴露了! 周菊想不通,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面对骆氏痛心疾首的追问,她只得将昨晚的事情如实道来。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昨晚是去见建成。” 原来,与周菊有染的,是昨晚同死者一起喝酒的白建成。 时间回到昨晚。 江小月昨晚听到的狗叫声,是因喝醉的白勇朝那黄狗扔了块石头。 他踉跄地往家里走,却发现乡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精心打扮,准备去和白建成见面的周菊。 周菊生得明艳,不过二十八岁。丈夫去世时,孩子才刚出生。 虽成寡妇,爱美之心未改,刚入夏就迫不及待用凤仙花染了指甲,只因她与白建成约好今夜在村口的窝棚相会。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周菊还以为是白建成,一脸甜蜜地回头,却撞见了满脸通红,醉醺醺的白勇。 白勇觊觎周菊已久,之前就找过机会,只是被周菊躲过去了。 这会酒劲上头,他只想把眼前之人占为己有。 “弟妹,这么晚你要去哪儿啊?” 周菊当即想逃,却被白勇一把拽住。 她外出私会,不敢大声叫喊惊动村民,只得奋力挣扎,奈何二人力气实在悬殊,怎么也挣脱不了。 抬头间,见白勇正盯着她因挣扎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自生了孩子之后,她的胸围涨了一倍,此刻是又羞又恼。 白勇本就是个急色之人,见状热血上涌加上酒意,已全然失去理智,竟在乡道上开始脱衣服! ??这章改了太多次了 第20章龌龊 周菊吓坏了,碰到白勇肥胖油腻的胸口,她一阵反胃,用力推了对方一下,白勇不知怎的就栽到沟里去了。 她吓得捂住嘴,这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揽住了她。 她吓得立即回头,见是白建成,才神情一松扑进对方怀里。 沟底传来白勇含糊不清的声音,周菊怕被人发现,就拉着白建成走向不远处的窝棚。 可还未走近,两人就看到窝棚外晾着一双草鞋。 白建成让周菊待在原地,透过门缝看见屋里睡着的江小月和葛先生。 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二人又是一阵慌乱,周菊眼含泪看着白建成。 刚刚白勇的纠缠,她还没缓过神来。但儿子还在家里,她必须回去。 在经过白勇摔倒的地方时,二人意外发现对方还趴在沟底,搭在沟沿的腿已没了挣扎的迹象。 周菊慌了,连忙推白建成去探白勇鼻息,结果发现人没气了...... 白宅内,骆氏听完事情经过,得知丈夫竟然对弟媳用强,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盆冰水,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周菊哭着跪倒在她面前:“嫂子,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是大哥脱了衣服扑上来,我吓坏了才推了他一下,我以为...以为他没事,就和建成走了。 您知道,我和建成是两情相悦,是大哥一直说风儿还小,不让我们成亲,我没办法才私下相会的。” 周菊和白建成之间有些暧昧,骆氏是知道的。 同为女人,她可怜对方早早成了寡妇。对于其改嫁一事,她还私下劝过丈夫白勇。 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在得知周菊有可能和白勇有染时,她才会那么生气。 但她也没想到,周菊会这样大胆,竟与白建成半夜私会。 骆氏怒火中烧:“他都知道风儿还小,你私会外男时,有想过风儿的未来吗?” “我......”周菊跪倒在地上。 骆氏扭过头,开始回想生活中白勇对周菊的态度,和一些行为。 她深思后发现,白勇对周菊的觊觎之心,其实早有征兆,只是她自己从没往那方面想。 白勇在她面前装得那样乖!背地里竟对着自己亲弟弟留下的孤儿寡母动这等龌龊心思!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骆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混蛋!”她怒喝一声,恨不得将丈夫从地府里拉回来质问。 看着默默流泪的周菊,残存的理智让骆氏回神。 她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说辞,万一是白勇发现二人私会,出言阻拦时被推到沟里。 这个念头刚升起,又很快被骆氏否决。 白勇她再了解不过,平日就没个正形,若遇上这事,肯定先偷窥再威胁。 地上的衣服很完整,白勇那么壮,若是旁人强行脱去他衣服,衣服定会被扯坏或者有摩擦,不可能还保持原样。 想到那少年提及的狗叫声,她起身出门,得再找人问问。 “你在屋里待着,一步都不准离开。要敢跑,就再也别想见到孩子!” 骆氏气汹汹地关上门,来到养着大黄狗那户村民家里。 对方起初还推说不知情。 架不住骆氏一直逼问,这才吐露实情。 昨晚他听到狗叫起来查看时,确实看到白勇尾随着周菊,似要伸手去拽他。 只是白勇这人平时霸道又无赖,村民不想惹事,便没理会,回去睡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只是我见过你家那位,趁你不在,老往周氏胸口瞄。”村民小心翼翼道。 骆氏沉着脸,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村民的话与周菊对上了。 连村民都能看出丈夫的龌龊心思,骆氏收尸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事若传出去,他家在村里就彻底完了,她的儿子女儿也别想抬头做人! 想到官府介入后沸沸扬扬的审问、乡邻的指点和嘲笑...... 骆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准备遣人去把报案的人截回来。 这时,村长白盛过来了。 他刚刚检查了尸体,觉得白勇应该是醉酒摔进沟里,头先着的地,压住了鼻子嘴巴,呕吐物堵住了喉咙,这才窒息而亡,身上并无他人伤害的情况。 听到这话,骆氏不再犹豫,她找来族中辈分最大的四叔祖,道明事情真相,请对方一同裁决。 族中好些小辈同白勇关系都不错,有些事情骆氏一个人解决不了。 而就在这个空档,周菊让三岁的儿子,给白建成送了一颗糖,白建成顿时意识到事情败露了。 很快,骆氏扶着白氏四叔祖来到白勇的遗体旁,在村民惊愕的目光中,郑重地向江小月和葛先生道歉。 “已经弄清楚了,他是意外摔倒,跟你们没有关系,还请给我个赔罪的机会,上门喝杯茶吧。” 江小月心中一喜,没想到这么快事情就解决了,她还开口。 旁边围着的白氏族人纷纷涌到骆氏面前:“婶,死的可是勇叔,还是让官府查一下......”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吗?”四叔祖猛地打断那人,声音拔高,“白勇就是喝多了失足摔死的,与他人无关!” 老者在村里声望极高,他环视四周,村民便无人再敢置喙。 见白勇的死既已有定论,村民们便自发散去,各自归家。 人群中,白建成一直沉默,江小月发现,在骆氏说死者是意外身亡时,对方明显有些雀跃。 骆氏把江小月请到家里,一同过来的,还有白建成。 在周菊的口供中,白建成昨晚也曾出现在案发现场。 而江小月已是知情人,似乎也懂查案,所以把他们一起请了过来。 厅内,四叔祖端坐首位,其余人都站着。 骆氏问江小月:“还未请教二位姓名?” “在下姓葛,这是小徒。”葛先生道。 江小月忙接话:“叫我小葛就好了。” “姓葛,这姓氏倒是少见,二位这是要去哪?” “去靖南城投奔一个亲戚。”江小月说着,下意识伸手挡了挡裤子上的补丁,似是不想别人看出她的窘迫。 她的这个反应打消了那位四叔祖的疑虑。 相较于江小月的淡定应对,白建成明显紧张的多,对于那位四叔祖,更是不敢直视。 他知事情败露,态度很是诚恳,不等骆氏追问,就一五一十全说了。 昨晚,他与白勇本是一起离开村长家的。 但他内急,去了趟茅厕,耽误了时间。 等他靠近乡道时,就发现纠缠在一起的二人。 “这是个意外,白叔喝醉了把二婶婶当成了您......二婶婶不是故意的,这事错在我。” 白建成尊白勇为叔,见着周菊,自是得叫一声二婶婶。 他的说辞和周菊一样,只是把白勇故意猥亵,说成了醉酒后认错人,给白勇保留了颜面。 四叔祖的面色缓和了些,复又问道:“你为何深夜约周菊见面?” 白建成继续道:“上次我向白叔提亲,想娶二婶婶,他拒绝了。昨晚喝酒时我又提了一次,结果白叔又把我骂了一顿。我心里难过,就约二婶婶出来,想跟她说说话。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就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了,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祸事!这都怪我,这全都怪我!” 他声音发颤,虽然紧张,话语间却处处维护周菊,同时又巧妙地规避自己的责任。 葛先生在一旁听着,暗自冷笑:昨晚什么都没做,那以前呢?现在说是意外了,方才指着鼻子骂我是凶手时,可是言之凿凿! 这白建成说话也太不老实,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葛先生转头,却见江小月一直地盯着白建成的袖口。 葛先生仔细一瞧,心头微微一震,这好像是朱砂。 ??上一章有改动过, 第21章开心的外八 朱砂是违禁品,庆、瑜两国都禁止私人开采售卖。 它更是炼制丹药的核心材料,若他们袖口沾的真是这东西,那就是在犯罪。 这白建成若与死者有利益往来,这案子或许不像表面那样单纯。 葛先生悄悄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江小月。 事情问清楚后,周菊也被带了过来,他们要商量如何处置这二人。 周菊身形娇小丰满,看起来并不比江小月高大多少。 可死者却很壮实,村民也常说他好勇斗狠。 江小月怎么看都不觉得她能推倒白勇,可偏偏她自己承认了。 而她脑中闪回的,也确实是周菊的脸。 心中升起疑惑的同时,江小月下意识地伸出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臂。 “你演示一下,昨晚是怎么推开死者的。”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惊愕地看向这个莽撞的半大少年。 却也瞬间明白对方的用意,白勇中途还脱了衣服,周菊挣扎那么久都没能逃掉,怎么突然就把人推到沟里了? 周菊吃痛一声,见其才十二三岁,面色稍缓,试图用力甩开,对方手臂却纹丝未动。 要知道,江小月比周菊还要矮一些。 葛先生想阻止江小月,却被她避开,手上力道还加大了。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白建成一脸心疼的走上前,高大的身影挡在二人中间。 葛先生也趁机拉过江小月,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莽撞。 白建成郑重地向江小月鞠躬道歉: “对不起二位,是我自私,怕事情败露,才故意栽赃到你们头上的,与她无关,我愿意补偿。你们若是不解气,报官也可以。” 听到这话,周菊忙也抢道:“跟他无关,所有的事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的主意,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说着,她突然卷起袖子,向众人展示手臂上青紫色的指印。 “若不是大哥抓得太紧,我不会推他,但我真不是故意的,这事和建成无关,他也是为了帮我掩护......” 周菊肤色不算白皙,但那指印却异常清晰,足见白勇力道之大。 或许真的是在崩溃边缘,爆发了超出常理的力气。 周菊转头看着这个处处维护自己的男人,眼睛有感动也有决绝。 “一切都是因我而造成,还请叔祖不要责怪旁人。” 证据就摆在面前,骆氏仅有的那一点怀疑被打消。 她请江小月和葛先生去偏厅,留周菊和白建成接受惩罚。 江小月心中仍觉不妥,还是被葛先生拉出了大堂。 偏厅内,骆氏对江小月表达了感谢,也表达了歉意,看向她的眼神透着赞赏。 她递过两贯铜钱:“惊扰二位实在抱歉,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另外,今天的事......” 葛先生连忙接过铜钱:“夫人放心,出了这个村子,我们就把这事忘了,绝不外传。” “二位都是有学识之人,我信得过。那我不耽误二位赶路了。”骆氏说完起身送客。 江小月只得跟着站了起来,她脸上仍有纠结之色,但又怕遇上官府,她还不知道,骆氏已经打消了报案的念头。 两人往外走去,江小月频频回头,忍不住问道:“他们会如何处置周菊?” 葛先生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庆国礼法森严,这等宗族自有家规。罚跪祠堂、青灯礼佛是免不了的,只是不知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听到这话,江小月停住了脚步。 方才追问推倒细节时,白建成故意岔开话题,还有他之前的表现,直觉告诉她,此案仍有蹊跷。 江小月回想方才试探周菊的力气,仍然不觉得她能推倒白勇。 村民都说,白建成一直跟着白勇做事。 这朱砂又是顶昂贵的东西,若他们正在做这生意,白勇一死,这生意是不是就白建成一人独吞了? 江小月正犹豫之际,葛先生突然面色一肃:“我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江小月立即转头。 “案发现场离窝棚那么近,昨晚周菊和白建成也曾到过窝棚附近,但我们始终毫无察觉,睡的如此之沉。” 江小月一拍脑门,光想着解决案子,倒把这茬忘了。她下意识抱紧皮囊,正盘算是该守夜还是买两把刀防身时。 却听葛先生又道:“定是每日行三十里路太辛苦,累着了。这样,我们把行程调整一下,每天少走十里路,多休息两个时辰。” 江小月:“......” 这时,旁边一栋红墙绿瓦的房子传来动静。 褪色的棕红大门被打开,白家几名小辈正抬着一张样式奇特的方形长凳出来,凳上还残留着一些红色的印记。 身后,骆氏押着周菊走了过来。 看到二人还未离开,她略显诧异。 江小月见状,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问起死者袖口的红印子,以及他和白建成的关系。 骆氏虽然不解,还是如实回道:“那狗东西半个月前接了个草药单子,最近时常进山,每次回来袖子都染了色,他说是草药的汁液。 建成一直跟着他做事,这生意也是两人一起。” 显然,骆氏对此朱砂一事毫不知情,只知这生意能赚钱。 “那现在白勇不在了,这生意怎么办?族中还有其他人知晓内情吗?” 骆氏愣住了。 这一天糟心事不断,她完全没想起这回事。 近半个月,白勇可是拿回来不少银子,如今这生意只有白建成知道,岂不是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方才白建成一直在忏悔,说对不起她,对不起白氏一族,可也没见他主动提起这门生意。 合着就动一张嘴,真实利益一点不让。 骆氏皱起眉头,眼中泛起凶光。 恰在此时,白建成从旁路过,他向三人点头示意后便欲离开。 转头的瞬间,葛氏瞥见对方扬起的眉梢,和比平时更显外八的脚步。 骆氏竟从白建成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轻松惬意,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一点连江小月都看出来了。 这里刚刚在里面,表现的情深义重的他完全不同。 面对即将受罚的周菊,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一个安慰的眼神都没有。 就算四叔祖让他断了与周菊的往来,也不至于这么绝情! 骆氏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明明私会之事两人都有份,受罚的却只有女子。 而白建成只是教训几句便放他归家。 她突然觉得,这里面还有事! “慢着!”她拦下族人,转身看向江小月,“二位还未离开,想必是对外子的死仍有疑虑,可否再助我查清真相?” ??好久没求月票了,求票求追订 第22章坦白 骆氏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算计她的,对她好的,她都会一一回报。 她向二人坦言当下的困境,白勇虽混蛋,却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他的死牵扯到家族丑闻,不能找官府,只能私下查探,但她没有这个能力。 江小月没有拒绝。 她正需要在实践中学习,当即便让骆氏将死者那身衣服拿来,准备领着周菊去还原现场。 听到这话,骆氏面露迟疑:“衣服马上可以拿给你,但还原现场......得等到晚上。” 有些事情,即便心知肚明,也不能摆到明面上。 江小月还在考虑。 葛先生掂量着沉甸甸的两贯钱,眼珠一转,把江小月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你知道我们去瑜国为何不能走水路?明明沿沧澜江上行才是最快的路径。” 这问题江小月在县衙签发通行公文时就问过武县令。 “水路被军方管制,两国交界处都设有闸口,普通商旅无法通行。” “那你爹这些年在江里捞上来的瑜国人多吗?” 江小月眸光一黯,随即摇了摇头。 “所以,”葛先生分析道,“这个瑜国人是在庆国境内落水的,也就是在我们前进的路上。一个瑜国权贵出现在庆国,官府那边却没收到任何消息。而这朱砂,恰好是最能匹配权贵身份的东西……” 他耸耸肩,“或许这其中有关联也说不定。我们可以从黑市上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出现过瑜国人。” 江小月瞪大眼睛,她一心只想着快点到瑜国,快点去那个个丽锦坊。 却没想过,要在遍地权贵的瑜国都城,找一个中年男子会有多难。 若那落水男子曾行走在庆国境内,对方那华丽的服侍已经会引人瞩目。 想到朱砂和丹药,还有那神秘的铜块,她瞬间被说服了。 “好。” 葛先生由衷地笑了——他那双饱受水泡折磨的脚又能多歇一天了。 见两人答应,骆氏立即将他们带回家安顿在客房。 刚坐下不久,白勇死前穿的衣服就送过来了。 衣服完整,虽沾有泥土,却没有任何刮擦的痕迹,这也是他们觉得是死者主动脱衣的原因。 而那袖口上确实是朱砂。 据骆氏所述,白勇这次进山待了三天,昨天下午才回来。 白建成和他一起,所以二人的袖子上都有这种红色印记。 因朱砂是管制品,在未查清前,江小月没有跟骆氏明说,但她让对方想办法打听一下买家是谁。 死者白勇经常和村长白盛喝酒,他们之间最熟悉,骆氏便请来村长。 江小月和葛先生则藏在偏厅偷听。 原来,这生意村长白盛也有份,但他只是投了银子,具体从山里挖什么,白勇神神秘秘的,一直不肯提。 不过,一次酒后,白勇还是说漏了嘴,说是要进崇吾山。 这崇吾山就在村子南边,是一座高耸入云,满是悬崖沟壑的山脉,那里遍布荆棘灌木,鲜少有人前去。 村长与白勇年纪相仿,自幼相识,心更偏向白勇。 他明白骆氏的担忧,当即表明,今晚约白建成谈谈生意分红的事,顺便帮他们打听消息。 正好,江小月晚上要去乡道上还原现场,双方也不会撞上。 骆氏最后问村长白盛:“昨夜你为何要请他们喝酒?” 昨天下午,白勇刚回家没多久,就被叫去喝酒了,晚饭都是在他家吃的。 村长白盛回道:“你知道,我就爱喝点小酒,前些天,建成说他尝到一种好酒,有机会给我带两坛。他把那酒夸的天花乱坠,把我酒虫全勾起来了。 结果他上次忘带,这次进山,又足足待了三天,昨天黄昏才把酒送过来。我馋得不行,当即就叫上他们一起喝了。” 所以,喝酒虽是村长组局,但也是白建成间接促成,而他偏又在同一天晚上约了周菊。 一切看似巧合,但这个巧合造成了周菊和白勇在夜间相遇,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因着方才白建成那异常的态度,导致骆氏看他越来越可疑。 他们三人昨晚喝的酒,骆氏早已验过,确认无毒。 她随即让人去崇吾山附近打听酒的来源。 之后,便领着周菊的儿子,去禁闭室见她,想套出她与白建成来往的更多细节。 客房只剩下江小月和葛先生二人。 他们不方便在村里晃悠,江小月便拿出炭笔和仅有的一沓纸,开始练习画画。 她想着,如果能把看到的东西都画下来,定能事半功倍,不会遗漏细节。 葛先生关上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学画比认字还要用心,怎么,以后想当画师?” “先生有话直说便是。”江小月有些心虚,垂眼看着面前的纸张。 葛先生坐过来:“你方才在尸体旁是怎么回事?像回魂似的,几句话便让骆氏回家揪出了周菊。” 江小月干笑一声,她本可以敷衍过去,但面对自幼受教,又抛下一切同自己去瑜国的先生,她不忍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缓缓撸起袖子,露出绑在手臂上的九宫格铜块。 怕路遇抢劫被一锅端,她已将铜块两边按下去,使其成了一块方正的铜锭绑在手臂上。 在葛先生注视下,她将东西取下,先恢复成弹弓的样子。 “这不是......”葛先生想起来,他之前见过。 “因为它,”江小月坦言,“我接触死者时,能看到他们生前最后的执念。” 葛先生刚拿起铜块便惊讶地抬头。 他知江小月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便按捺住心头震惊,仔细打量起那东西。 铜块触手冰凉,似有寒气笼罩。 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在铜块表面复杂的纹路里,赫然有鸱鸮和彼岸花的图案。 传说中,鸱鸮是引魂鸟,而彼岸花则是阴阳交界之花。 葛先生突然面露凝重:“你把它恢复成原样给我看看。” 江小月照办。 不多时,葛先生发现,九个铜格上面雕刻的花纹都不同。 四正格分别为东方魑魅、南方夜叉、西方罗刹、北方画皮,每个图案似乎都与鬼物有关。 铜格的边缘是龟甲卜纹,还有些图案他也辨认不出,但可以确定,这东西至少是天师级别才能做得出。 当葛先生看到瑜国特有的三足冥鸦图案时,他转头看向江小月:“这东西是那个瑜国人的?” 江小月点头,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才缓缓将事实道出。 第23章黑市 葛先生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他在瑜国都城生活了二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此次瑜国之行,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 “难怪......难怪你没有见过吴放,却能准确说出他的样子。老冯还说,你与你父母心有灵犀,下葬之处似乎就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其实,是因为你真的看到过。”葛先生恍然大悟。 提及父母,江小月垂下眼眸,缓缓点头,掩下那股瞬间涌上的热意。 葛先生猛地站起身,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半晌才道:“收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它!” 说完又重重叹了一声,“你不该告诉我的,你连我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何况他还又怕疼又怕苦。 “那您可以现在告诉我。”许是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秘密,江小月语气竟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你又没有提前讲条件,我凭什么告诉你!” 葛先生似乎有些后悔,但表情一变,又急急地去翻他的箱笼。 很快他便翻出个布包,里头包着的是一沓泛黄的老书册,他从中抽出一本,纸屑在光影中簌簌飘落。 他再不理会江小月,坐到一边急急地翻阅起来。 江小月凑过去,书页上尽是些她不认识的陌生字迹和图案,还生了书虫。 她摇摇头,将铜块重新绑好,专心练画去了。 骆氏回来,见二人如此勤奋,更加觉得二人不凡。 只是周菊一心向着白建成,骆氏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两人三月份就已逾越了界限。 到了下午,关于酒的消息有了结果。 那边的村民猎户会自己酿酒,但都是普通的高粱酒和米酒,不是白建成带回来的那种。 好在打探之人是带着酒去的,找了几个嗜酒如命的才问出出处。 那酒竟是瑜国产的,且价格不菲,在黑市上都难买到。 此地临近边境,黑市上近半商品是瑜国偷运而来。 如此说来,白建成近期定是结识了瑜国的大人物。 这一发现,让江小月和葛先生都为之一振。 骆氏却急匆匆去见了周菊,她怀疑瑜国这条线是周菊介绍给白建成的,毕竟周菊是正儿八经的瑜国人。 但很快她就失望而归。 周菊只是瑜国最底层的农民,没有人脉可以给白建成。 江小月趁机提出,想去黑市上看看。 骆氏听到这话笑了:“你以为黑市就像那集市一样,任你随意逛?” 江小月睁着懵懂的双眼,不是很懂。 骆氏解释道,所谓的黑市不过是个代称,并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买家也不能随意挑选。 在黑市交易必需通过牵线人,这类人如同牙行中介。 只有交易数额较大,或者是很多年的熟客,才有资格验货。 “这个牵线人,对来自瑜国的人和瑜国的货,一定都很了解。”江小月说完,给葛先生递了个眼神。 骆氏不知话中深意,顺口接道:“这是自然,生意人要做口碑,自是得先验货。” “您买过黑市的东西吗?”江小月问。 骆氏点头,起身从里屋拿出梳妆盒。 “这些差不多都是。瑜国人爱漂亮,发饰、面脂面油种类多又好用,价格也实惠。”她指着里面的物件说。 江小月神思一动,撩起裤脚,露出脚上的水泡。 “有没有修复伤口的药膏?我想买一瓶,先生的脚伤得比我重。” 骆氏看向葛先生的脚,他见状立即将脚缩了回去。 “这简单,”骆氏道,“我晚点找人带话。” 三人又聊了一会,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一个少年跑来报信,白建成和村长已经喝上了,各家也陆续熄灯。 骆氏拎着准备好的纸钱,同江小月等人一起来到案发现场。 尸体刚入棺,还未设灵堂,此时烧纸稍显突兀。 但只要说是算命先生交待的,村民便会深信不疑。 在这里,过大寿、成亲、下葬等等都要找算命的算个日子,总会有一些特殊的忌讳。 黄色的纸钱被点燃,橙黄的火焰映着骆氏毫无表情的脸。 葛先生让周菊重新将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周菊望着那火焰情绪低落,她明天就要被送到庵堂了,从此青灯古佛,再不能回来,也见不到孩子。 想到这里,她便提不起劲,不愿多说。 “我都承认了,你们还问这些事干嘛!” 骆氏看着她不知好歹的样子,顿时怒从心来。 下午她曾旁敲侧击提醒白建成有问题,对方却像初尝情事的少女般执迷不悟。 骆氏咬着牙抬头:“白天若不是我,你已经挨了板子了。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想想你的孩子。” 这话让周菊呼吸一窒,终于开了口,从路口讲到案发现场。 说到她推白勇的那一幕,江小月抓住周菊的小臂,还原当时的情形。 在尝试数次后,周菊也察觉出不对,她完全无法撼动面前的少年。 “白建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江小月追问。 “就在白勇摔下去后,他突然从身后扶着我,一回头他就在。” “你没有听到脚步声?” “没有,我当时太慌张了,见白勇衣服都脱光了......满脑子只有逃走这一个念头。”周菊还是相信白建成。 骆氏见状冷笑道:“也是,白建成那么在乎你,看到你被人欺负,他一定很生气,好想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这充满讽刺的话语让周菊脸色一变,想到白日里骆氏的挑拨,她激动地吼道: “他当时不顾一切跑过来救我,帮我善后,自然是又着急又心疼!” 葛先生听后给江小月递了个眼神。 江小月随即走到村口,然后以最快速度跑了过来。 地上湿泥让脚步声比平时更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每一声都重重砸在周菊心头。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事发时比此刻更晚一个半时辰,田间蛙鸣声更轻,这样的脚步声她不可能完全没听到,何况她当时还在期盼着对方的到来。 他为什么要悄悄走过来,他是不是旁观了整个过程? 周菊对白建成的信任裂开了一个小缝,刺骨的寒意从缝隙中钻过来。 看着她这副样子,几人心里已有了答案。 江小月道:“这么说来,他什么时候靠近你的,你都不知道!也许他故意悄悄走到你身后,趁你推向白勇时帮了你一把。” 骆氏也附和道:“有他助力,你一定能把人推下去。 周菊捂着头,情绪有些崩了:“不会的,建成不会那样的...” “好,你先平静一下。”葛先生出言安抚,等周菊呼吸平稳后,他才又问道,“人摔下去之后呢?” “我们牵着手,往那边走。”周菊指着那个窝棚。 “走的急吗?” 周菊连忙点头:“很急,因为我吓坏了。” 她用昨晚的速度走向窝棚,在看到门槛后,她停住脚步,随后转身走回来发现尸体,整个过程时间很短。 “确认白勇死亡的是白建成,而你站在原地?” “对。”周菊语气已经没那么自信了。 “所以,当时白勇到底死没死,你并没有亲自验证。” 江小月说完,目光直直地看向周菊。 “建成说他死了......”周菊咬着唇,声音却突然卡在喉咙里。 ??抱歉,这两章其实昨晚就写好了,在修改的过程中,总觉得有些条理不对,所以重新复盘了案情,又改了一遍 第24章有本事,你就来 周菊咬着唇,脑子已经全乱掉了,一场案情复原,将她原来认知全推翻了。 众人也在怀疑,从窝棚到案发地,距离那么短。就算白勇因醉酒无法起身,那么短的时间,真的就已经断气了吗? 这时如果周菊自私一点,不那么相信白建成,完全可以把责任全推到对方身上。 可她没有。 她只是有些迫切地看着葛先生,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葛先生就事论事:“我没说他那时还活着,我们只是推测。” 说罢他轻声问道:“你当时留意过,白勇的脸是青紫色吗?是否有注意到他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因为死者只有一边鼻翼有淤青,如果气道只是部分堵塞,可能不会立即死亡,但会出现短暂休克。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周菊不停摇头,突然想起前往窝棚时,白建成一直在回头张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白勇身亡的地方,死死盯着那块地方,努力回想当时情形。 昨晚是四月廿九,月亮虽有残缺,却异常明亮,当时的角度,周菊只能看到白勇一小块侧脸。 而且她当时太害怕了,根本不敢盯着细看。 她慢慢蹲到地上,无助地用双手环抱着双腿,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曾经的恐惧、无助和屈辱再次涌上心头,与昨夜获救时的依赖和感动形成了尖锐对比。 那时,白建成是她黑暗中的唯一光亮,是她对抗白勇暴行的勇气来源。 可现在......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周菊面如死灰,突然抬头看向骆氏。 骆氏心头一紧,静待对方的后话。 周围沉寂片刻,周菊才又再次开口:“这不是白勇第一次......” 骆氏面色微变,江小月也看了过来。 周菊垂下头,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三月中旬你回娘家贺寿,当晚他就进了我屋子,是建成恰好来找他喝酒,我才逃过一劫。” “原来那次他脸上的伤,是因为你。” 骆氏也想起来,三月中旬母亲七十大寿,白勇原本答应陪她回去,临出发却说生意出了问题。 她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了两天,回来时就发现白勇脸上挂了彩。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周菊确实很少踏出房门,倒真像是被吓着了。 “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他威胁我,说要是敢告诉你,就把风儿带到山里喂狼,是建成救了我。” 也是那次之后,周菊与白建成越走越近,把对方当成了驱散黑暗的光。 骆氏以长者的口吻道:“若白建成真那么心疼你,就不会不顾你名节,哄你与他私会,而应该堂堂正正地把你娶回家。 你可知,他不过受了几句斥责,一点事没有,此刻正与村长畅饮。” 周菊瞪大眼睛,她今天被关在祠堂一整天,滴水未进,白建成没来看过她,也不曾有口信传来。 她还以为,对方被关禁闭了。 往日甜蜜温馨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她想起昨夜他抱住她时有力的臂膀,想起他轻声安抚的话语..... 那些曾让她感到无比安全温暖的瞬间,此刻却化作利刃,狠狠扎在她心口。 周菊把脸埋到膝盖上,众人一时没再开口。 许久后,待周菊平静下来。 江小月才蹲到她旁边:“在你看来,白建成和白勇的关系如何?” 此前,包括村长和骆氏在内,所有人都认为白建成和白勇关系很好。 即便有一些小摩擦,他们也始终认为,这二人是亲近的。 周菊摇头:“我们在一起时,不会说这些。不过在一起久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他心里怕是不服。” “仔细说说。”骆氏道。 “二十号那天在家里,大嫂你当时也在,白勇给建成分钱,他面上笑着道谢,可低下头时眼睛半眯起来,我就知道他生气了。” 说到这事,骆氏也想起来。 两人一起做事,因资源人脉都是白勇找的,所以分钱时白勇拿七成,白建成拿三成。 因为一直如此,她也没觉得不妥。 此刻回想,才惊觉白建成跟着白勇做事,已经足足六年。 骆氏心绪翻涌,突然想起自己已有许久没看到白建成那瘫痪的父亲了。 江小月想起白建成指控她杀人时提到的那串脚印,指着那个方向问道:“那些脚印是你们留下的吗?” 周菊摇头:“当然不是,开始我们没有想要诬陷你!我也不可能主动暴露自己来过窝棚。 是村里人看到了脚印,建成就顺势而为,想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 江小月看向骆氏。 骆氏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发现尸体后,我才让人去通知白建成,他是后面赶来的。” 当时是白氏族中一个小辈,发现了脚印,告诉了骆氏。 彼时有人提到外乡人,村民一起哄,就围在窝棚前了。 整个村子都姓白,自是非常排外的。 骆氏回想着昨天的情况:“雨是昨儿早上停的,也就是说,有人在雨停后到过这个废弃的窝棚,难道是有人提前踩点?” 几人皆目露深思。 其实情况已经很明朗了:周菊确实推了白勇,但这一切是不是白建成精心策划的,还有待确认,现在一切都是推测。 骆氏当即表态,她会想办法,确认这几个脚印,是否为白建成所有。 回去的路上,骆氏突然问,白勇的死因,是不是报了案就能轻松查清。 可不等葛先生回答,她又摆了摆手快步走了。 另一边,白建成正与村长谈话。 他直接将一块朱砂原石放在桌上,对村长摊牌了。 他现在的买家是瑜国人,对方只认货不认人,没了白勇这生意照样能做,他们只需隔几天进一次山,监察进度即可。 “叔,白勇有面子,您也有。只要您帮我搞定崇吾山下那两个村子,不让他们闹事,以后,您就拿白勇那份。” 白建成说完,拿出五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给您的茶钱,若这事干得好,我们一起赚钱,一起盖大房子。” “可白勇媳妇那边......”村长面露迟疑。 “这您放心,五月我会正常给,到了六月,我就说那生意黄了,把她踢了就行。”白建成给村长倒了一杯酒。 “我知道您今天找我的用意,是我婶子想让您来探探口风。您想想,白勇一人做事,养活六口人。若这钱您挣了,那小日子......不得天天喝酒听曲。” 说完,白建成笑着拍了拍村长的大肚子...... 夜深后,白建成回到家中。 刚躺下,里屋又传来父亲的咳嗽声。 他倒了杯温水端进去,闻到异味,知道父亲又拉裤子里了,连忙找来干净衣裤。 “爹,再忍忍,再有几天,我就请个丫鬟回来服侍您。” 这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给父亲换好衣服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愉悦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他盖起了大房子,还娶了个贤惠的妻子。 白建成嘴角上扬,突然一声呼喊将他惊醒。 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昏暗,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但身上挂满了金子,在黑夜中极为亮眼。 白建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望着那些金子,眼里透露出贪婪。 他伸手去探对方鼻息,地上之人却突然睁开眼睛,刚才还模糊的脸顷刻间就变成了白勇的样子。 他突然睁开眼,伸出手朝自己抓来...... 嘭! 白建成从床上摔下,头磕到地面,这才惊醒,方才是梦中梦。 屋里同样漆黑,与梦中无异,而他满头大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沟旁,白勇那微弱的呼吸声响彻在屋里。 他握紧双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满室黑暗。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有能耐,你就来!” ??求月票 不是请假 现在是11月7日18:35分,周二上的Q阅试水,成绩很差,没脸见人。(大哭/大哭) 于是我回看了白勇一案,发现剧情上有很多问题,天塌了。 想来是最近熬夜熬得太厉害了,已经不会思考了。每次到了三四点,明明眼睛是盯着屏幕,但视线好像飘走了,魂好像也飘走了。 要不就是我真的菜。于是我又熬夜开始修改,从昨晚开始到现在,把17章之后的,都改了一遍,有兴趣的朋友可以重看,不看也不影响剧情。 不过,今天的更新肯定很晚了,头疼! 第25章套话 村长白盛思虑一整晚,最终还是决定自私一回。 次日清早,他找到骆氏。 “建成跟我保证了,他会把生意做下去,赚的钱也会如期给你。只是他说那生意不能见光,买家要求保密,因此不能透露买家身份。 我估计,那东西肯定是销黑市的,怕官府查到,问多了他肯定会起疑心。你放心,他说明日进山,我会想办法让他带我去,到时候看看情况。” 村长也是个老狐狸。他答应与白建成合作,却没有告知对方骆氏正调查他。 他想先摸清那门生意的底细,再以此为筹码与对方谈判。 而在骆氏面前,他非但没替白建成说好话,反而摆出一副怀疑的姿态,以此骗取骆氏的信任。 骆氏听后果然没有起疑,直接将他们昨晚调查的结果告诉了村长。 村长惊讶之余,对自己的决定更加自得。 若此事是真的,他就握住了白建成的把柄。 反正他自己说了,买家只认货不认人。等他摸清情况,自己也能单干。 为了让白建成放松戒备,村长建议骆氏按原计划先将周菊送去庵堂,以此麻痹对方。 一切看似平静下来。 骆氏找大师算了,白勇是枉死,要避开凶日,并为后辈着想,需停棺守灵五日,五月初四做法事,初五才能下葬。 江小月在了解白建成的生平后,心里涌起复杂感受。 白建成自幼丧母,父亲又瘫了,在村里无亲戚帮扶,之前一直受人欺负。 而白勇家族庞大,年轻时以争强斗狠闻名,方圆十几里的村子他都打过架,一般人不敢惹他。 白建成跟了白勇后,日子才好起来。 可以说,正是有了白勇这个靠山,他才有了现在的底气。 然有利就有弊,这七年间,白建成也始终活在白勇的打压之下。 骆氏提及,三年前周菊刚守寡时,白建成就曾私下向她表明想娶周菊的心意。 但当时周菊还在孝期内,按大庆律例,夫逝后,妻需守为期三年的夫丧方可合法改嫁。 骆氏当时表示,若白建成愿意等,她不会阻拦。 虽然改嫁在村里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但周菊太年轻,让骆氏想起独自抚养孩子的外祖母,她愿意成全。 事实上,夫丧期满后,白建成确实来提过亲,只是被白勇和白氏族亲严厉拒绝了。 想到白勇对周菊的心思,当看到依赖自己的小辈和自己抢东西,不知他暗地里又会如何磋磨白建成。 这一整天,白建成都在骆氏的监视下,他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门。 晚上村长白盛递来消息:明日一早,白建成就会进山。 他同时还送来一瓶药膏,正是之前江小月让骆氏帮忙买的。 她没想到,附近的牵线人竟是村长。 江小月接过药膏,旁敲侧击地问起对方:“村长大叔,那你是不是见过很多瑜国人?他们都长得很好看吗?” 她一脸好奇,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对方。 村长笑道:“当然不是,有长得美的,自然也有长得丑的。最多的,还是像你这种一般般的。” 葛先生眸光微动。 江小月瘪了瘪嘴:“不知道靖南城瑜国人多不多?我听说,瑜国的花魁比画上的仙子还好看呢!” 葛先生听后直接在她头上敲了一记。 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骆氏脸上都有了笑容 自从知道白勇真正的死因后,她便不再伤心,反正孩子都已成家。 村长见江小月是真的好奇,便聊起这些年接触过的瑜国人。 自千年前秦朝一统天下,统一了语言和钱币,庆瑜两国之间商贸能如此便利,也正得益于此。 江小月听得十分认真,即便有些风俗葛先生讲过,她也表现得饶有兴致,不时追问“为什么”或出声附和。 在这种氛围下,村长便越说越起劲。 说完之前的见闻,自然而然便聊到近况。 “说来,你这次走运了。我听走货的说,近来不知何故,靖南城来了不少瑜国人,尤其是城中的华宴楼。那可是靖南城中最大的酒楼,里头的瑜国人最多。” “真的啊!”江小月眼睛一亮,“我以前看过一本画册,上面画着瑜国的剑客手持一把镶满宝石的长剑,对阵一个举着双锤的巨人!” 她边说边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手。 葛先生看得直皱眉,这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莫非她之前请假不去学堂的理由都是骗我的?! “那铁锤有四五个头那么大!还有铁钩,您见过吗?” 说到这句的时候,江小月故作口渴端起茶碗,掩去了眼里那抹戾气。 铁钩并非常见武器,村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面上的笑容一收:“看来小葛看的书还真不少,这些我就不懂了。” 江小月心里涌现失望。 葛先生见她这般急功见利,忙插嘴道:“这孩子,一天天的就想着跟人打架。” 骆氏附和道:“男孩子嘛,这正常。” 几人又聊了一会,话题依旧是围绕着瑜国风情,但村长的态度明显没刚才热络了。 村长一走,骆氏有些狐疑地看着江小月。 方才对方的状态同验尸时判若两人。 不等她开口询问,江小月率先道:“村长大叔有问题。” 骆氏狐疑的目光在江小月脸上逡巡:“什么问题?” “他今天的状态和昨天完全不同,看起来很兴奋,像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江小月其实并无确凿证据,但她想进山。 朱砂的生意,定是白勇谈成的。 他在本地有威望,名头叫得响,振臂一呼年轻人都愿跟随,那些野路子自然会找上他。 如今他死了,白建成若撑不住,就得再找一个人合伙。 这些都是江小月白天了解村里的规则后得出的结论。 “崇吾山那块地并不属于水前村,他们在山里谋财,肯定要拜山神。现在白勇死了,白建成毕竟年轻。 若你是那两个村子的村长,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钱让一个小年轻挣去。就算客源抢不过来,抽成也是要重新谈的。” 葛先生有些惊讶地看着江小月,这丫头何时查的崇吾山。 骆氏听着这话,低头沉思。 江小月又道:“最省事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地位相当的,去稳定这段关系,维持现状,以村长的地位,就很适合。” 第26章哪有你那么好命 江小月查过,白氏家族很大,村长白盛和白勇往上数三代,还是堂兄弟。 骆氏在村里的地位,皆来自于丈夫白勇的强势。以往族人若被外村欺负,也都是白勇出面解决。 如今白勇死了,他的儿子远在靖南城谋生。 去世的消息递出去,但直到今天儿子仍未赶回。以后也不能指望他帮上族里。 白勇原来在族中承担的角色和责任,必然需要另一个人来顶替,圆滑的村长就很合适。 这虽是江小月的推测,但怀疑的种子已在骆氏心中种下。 人死如灯灭,这并不是一句矫情的感慨。 昔日的情谊在利益面前能值几斤几两?作为历经世事的中年人,骆氏会更有体会。 只是这两天变故太多,她还无暇细想这些。 听了江小月的话,骆氏沉默半晌,她在心盘算,明天儿子若能赶回,就让他亲自提着东西去村长家走动走动,维系一下这段关系。 她抬眸,略带审视地看向江小月。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懂得倒不少。那你觉得,眼下该怎么应对?” “要想不那么被动,明天干脆跟着他们进山,看看这桩生意到底是怎么做的。”江小月说出自己的目的。 “不行!”骆氏立刻反对,“万一被发现,就等于公开怀疑村长,等于把他推向白建成那边。” 她不想和村长闹翻,毕竟以后还要在村里生活。 “村里的人肯定不行,我去。”江小月拍拍胸脯毛遂自荐。 骆氏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异常热心的少年:“你图什么?” 江小月微微垂头,借口早已想好:“我想换身新衣裳去靖南城。” 骆氏一愣,目光扫过对方身上打着补丁的裤子,又想到葛先生接过那两贯钱的急切——原来是想从她这里挣钱。 “可村长也认得你。” 江小月伸手,扯下自己的发带,散落的黑发瞬间柔化她眉宇间的硬朗。 “你竟是女儿身!”骆氏惊呼出声。 这半个月江小月瘦了不少,原本肉感的脸颊也消退了,加上皮肤黄黑,确实像个假小子。 骆氏惊讶过后,又瞥了眼一旁白净的葛先生。 家里谁干活,一目了然。 葛先生没理会骆氏那略带鄙夷的眼神,直接道:“不行,太危险了。白建成是个能下狠手的人,你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偷采朱砂本就是犯法的事,那山里说不定还有人放哨。 骆氏也附和:“我也觉得不用这么冒险,我们先确认那脚印。以往白勇都是初十把银子拿回家。我听他提过,大概一个月交三次货。离下次交货还有几天,我们还有时间。” 无论江小月如何说,骆氏和葛先生都不同意她去跟踪。 江小月始终觉得,村长提到铁钩时表情怪异,还刻意避开话题,对方或许知道些什么。 如果能一直跟踪下去,或许能见到与他们交易的瑜国人,甚至找到黑衣人的线索。 她承认这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实在不愿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但现在显然行不通了,昨晚倒头就睡的人,此刻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她,显然不会给她独自行动的机会。 翌日一早,得知村长和白建成出门后,骆氏提着自己包的饺子,带着江小月去了白建成家。 她们在白建成家门口,碰上邻居吴婆子来给白建成的父亲送饭。 吴婆子端着一碗剩饭,上面放着两块腌萝卜。 白建成经常不在家,便每月付钱给邻居吴婆子,让她每天送两次饭。 吴婆子一见她们,慌忙把饭往身后藏,嘴上寒暄道:“骆妹妹,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家那事,建成帮了不少忙,我来看看他父亲。”骆氏说着,走近一步,看着面色尴尬的吴婆子, “吴姐,你这饭是昨天的吧?这天热了,隔夜饭可吃不得。而且大早上的,哪吃的下这个。下次你来不及做,让孩子通知我一声,我来送。” 当面被拆穿送剩饭,吴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拿起碗闻了闻:“这没坏,能吃!我哪像你那么好命,有个能干的丈夫养着......” 刚说完,她故意拍了拍嘴,“瞧我,一时嘴快都忘了,你别介意。我还得下地干活,先给老爷子送饭去了。” 骆氏一把拉住对方,直接道:“既然没坏,那你自己吃吧,我带了饺子。” 说着,她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咳嗽声,才推门而入。 “那你别让他喝汤啊!容易窜稀,拉裤子里不好换!”吴婆子在身后喊了一句,端着碗转身,瘪着嘴低声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直至回了家,才气呼呼道:“这饭明明好好的,不吃拉倒!” 说罢,吴婆子自己扒了一口,一股酸味立时在嘴里蔓延开来。 她赶紧吐掉,脸上浮现心虚,不由担心白建成知道后,会把她换掉。 这活儿一个月也能挣不少钱,比种地划算多了,吴婆子懊恼地跺了跺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白建成家里长期锁着门不通风,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臊味。 骆氏让江小月去检查白建成的鞋子,自己则轻掩着鼻子,进到旁边的厢房。 堂屋连着的那个屋子就是白建成父亲的卧房。 骆氏将门窗都打开,让屋里透透风。 他们是同龄人,见过彼此年轻的模样。此时一个年老色衰,一个瘫痪在床,两两相忘,不免心生唏嘘。 二人话着家常。 江小月则拿着从地上拓印下来的脚印图案,与白建成的草鞋仔细比对。 经过比对,白建成的鞋子长度和那脚印完全一致。 江小月在地上铺了几张白纸,用竹签小心地刮下草鞋缝隙里的泥土。 鞋子虽被清洗过,但缝隙里总会残留一些。 当江小月从鞋子里抠出一小片浅黄色的东西,她凑近一闻,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 果然是他!这正是干掉鹅粪,整个村子就那里养过鹅。 先前那个窝棚养鹅时,那条小沟的沟沿积了厚厚一层鹅粪,虽已废弃一段时间,但臭味依然浓烈,足见其厚。 就是因为气味太重,村民忍受不了,那户人家才搬走的。 看来白建成提前去那个地方踩过点,或许还计算过角度。 若这一切都是白建成处心积虑的安排,那么即使白勇摔下去时头没朝地,他恐怕也不会放过白勇。 确认脚印后,骆氏决定等白建成回村,把人捆了直接摊牌。 谁知,等到天黑也没见他和村长回来。 明明村长说了,今天只是去了解一下,最晚下午就回来了。 骆氏不免心忧,但不知具体位置,只能先等着。 夜深后,白家院门突然被人敲响。 有了窝棚的经历,江小月睡觉不敢睡太沉,加之休息了两天,她也不累,她最先听到动静冲出门。 院外,是一身是血的村长白盛。 院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显然吓得不轻。 第27章恨不能复活 大堂点起烛台,昏黄的烛光照在村长惊魂未定的脸上。 一番检查后,众人发现他并未受伤,身上的血迹都来自他人。 “发生什么事了?”骆氏问。 白盛回道:“白建成被人抓走了!那些人还杀了矿洞里所有的力工!” 此刻的他,回想初见矿洞时的狂喜,那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害怕。 “中午的时候,放哨的跑来报信,说买家突然到访,让白建成出去。” 白盛回忆着,仍心有余悸。 他接过骆氏递来的热茶,继续道:“白建成说买家脾气古怪,不许外人在场。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白勇过世的事,如果看见我这个生人待在洞里,会惹得买家不满,让我躲到外面去。” “我当时以为他不想我与买家接触,就没走远,躲在灌木丛里,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那你看到他们的长相了?”江小月连忙追问道。 白盛摇头:“只看到领头的那人,后面四名玄衣护卫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他们进去没多久,白建成就被其中一个护卫扛出来扔在地上,手脚都被反绑着。听口音,确实是瑜国人。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之后……” 白盛灌了几口热茶,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那血腥的一幕就在眼前重演。 “他们走后,我在原地躲了一刻钟才敢出来。进洞一看,八个力工的尸体倒成一排,血把地都染红了,就跟那朱砂原石一样。那个放哨的也死了。” 骆氏此时才知道,丈夫的银子居然是这么得来的,他竟然敢私下开采朱砂! 恐慌袭来的瞬间,她万分庆幸对方已死。 她问白盛:“村长,中午出事,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白盛解释道:“死的都是山脚下平岭村的人。他们家属迟早会发现尸体,若见我下山,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江小月看着对方身上的血迹,两边袖子尤其浓重,便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拿走了他们挖好的朱砂原石?因为这个,才下山晚了。” 一般人见那惨状,绝不敢靠近尸体,衣服上也不会沾这么多血。 白盛面色一僵,立即避开目光:“没有!我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葛先生见状冷声道:“最好没有。若被发现私下售卖,按律,私采朱砂与盗窃国库同罪,处绞刑或斩刑。那些瑜国人若知道有幸存者,也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话,白盛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葛先生。 他和白建成一样,不懂大庆律例,只知道朱砂是违禁品,但没想到刑罚会如此之重。 在几人的威逼下,白盛终于承认。 他看到那些挖好的朱砂原石,起了贪念,花一下午的时间,把那些朱砂原石埋到了旁边的山坡上,打算日后去取。 葛先生立即拿来纸笔,根据白盛描述画了一副人像。除了那个买家,还有一名戴着面具的玄衣男子。 骆氏见画像栩栩如生,对葛先生的目光更添敬佩。 江小月默默记下画中人的长相,反复琢磨白盛的话,托着下巴问: “放哨的村民通知白建成时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白盛想了一下:“那小伙子看着很高兴,他说:健成大哥,那客人又来了,你赶紧去迎接一下。当时白建成的表情很是意外,但还是高兴地去接了。” “又?”江小月似是抓住了什么,“说明买家不是第一次来,放哨的和白建成都认得他,他就是唯一的买家。那就奇怪了,他为什么不拿走挖好的朱砂原石,反而任其散落洞中?” 白盛一怔:“对啊!他一直花大价钱买,这次白拿反倒不要了?” “除非,他们不是一伙的,目的不在朱砂。” 江小月此言一出,白盛想起一个细节:“他们绑走白建成时,那买家是被人扶着走的,会不会被打晕了。 他们是买家带来的,肯定也是瑜国人,难怪最近靖南城内的瑜国人多了起来。” 说完,白盛端起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他掩下面上那抹深思,有些事情,他纠结该不该说。 今日上山时,白建成为了拉拢他,主动透露了买家的信息和朱砂的价格。 那惊人的利润让白盛心动不已,也终于知道白勇平日有多黑心,给他的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他担心说出去,这门生意就断了,若那买家是被胁迫的,日后这生意说不定还能做。 他不是骆氏,对眼前这两外乡人的话没有全信。 思及此,白盛决定暂缓。 他放下茶杯,看向骆氏:“白建成说过,这个事一开始,就是白勇去找平岭村的人谈的。等山上尸体被发现,平岭村的人定会上门找你麻烦。 我连家都没回,就是想来提醒你一声,如果.....我是说如果白建成回不来,这笔账肯定会算在你头上,你要不还是想想,能逃就逃吧。” 说到此,白盛无比庆幸。 只差半天!当时看到洞里的情形他就想好了,下山就找平岭村的人谈,这生意一定要做。 结果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若他插手了,这笔账就落在他头上了。 说完,白盛站起身:“我先回去休息了。” “我还有个问题。”江小月叫住他,“那个矿洞位置在哪?” “你们要去?”白盛眉头微蹙。 骆氏连忙摆手,她可不敢。 江小月却道:“有备无患,先说位置吧。” 白盛想了想,还是说出了洞穴方位及沿途几处标志性地标。 白盛走后,江小月看向眉头紧皱的骆氏。 “你要担心的还不止这些,他们抓走白建成,应是要问话,就怕他们在白建成那问不出什么,最后找上你——你可是白勇的枕边人。” “你是说那些面具人?”想到对方杀了那么多人,骆氏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猛地起身,焦急地走到葛先生和江小月面前,“这可怎么办?这事又不能报官。村长说的对,那些人没回家,最迟明天,平岭村的人上山就会发现尸体。” 想到这些,骆氏一个头两个大。方才还庆幸白勇死了,此刻恨不能将他复活,让他自己来善后。 “混蛋,你死了倒干净了,剩下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她忍不住怒骂出声。 ??这两天太忙了,才看到,感谢书友的打赏,后面加更吧,得缓两天才行 第28章虞郡公 崇吾山绵延几十里,临近沧澜江畔。 月光洒在陡峭的山壁,山壁中央一处临江的山洞里,正透出点点光亮。 和骆氏一样,白建成也在心中将死去的白勇骂了个狗血淋头。 “混蛋!做得什么生意,竟惹上这样一群杀神!自己找死就算了,为什么要拉上我!如今你死得倒轻松,徒留老子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在心里咆哮,身体却不敢有丝毫动弹,就连呼吸都尽量保持平稳,生怕那些煞星发现他醒了,又给他上刑。 他暗自懊恼,若不是他自己处心积虑地要除掉白勇,此刻承受这一切的该是白勇才对。 可一想到自己可能落得和矿洞里那些力工一样的下场,他又觉得,再难,活着总是好的。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燃烧的干柴偶尔发出噼啪声。 玄衣男子吹响竹笛,并未传出声音,虚弱的白建成却感到耳朵一阵嗡鸣刺痛。 不多时,传来鸟儿振翅的声音。 “咕咕。”一只雪白的信鸽落在洞内。 玄衣护卫上前解下信鸽腿上的密函,将其放入随身的竹筐。 “世子,墨玉城来的信,查不到祝方这个人,应该是个化名。” “看来是早有预谋。”一个凉薄的男声响起,冷冷的不带丝毫情绪。 白建成对这个声音已有了应激反应,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股山风猛地灌进洞口,卷起的灰尘呛入他的口鼻,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 当被人揪住后领提起时,白建成立即哀声求饶: “求求您,我知道的都说了,那位客人最后去了哪里,我真的不清楚!” 他身上不见伤痕,更无血迹,却面色惨白。 只因白建成一条腿被打折,右手指骨被捏断,虽不见血,却痛彻心扉。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面前的四人。 尽管他们穿着同样的玄衣,但白建成看得出来,他面前的三人是护卫,而伫立洞口、正俯瞰沧澜江的,才是正主。 对于白建成的哀求,这四人毫无反应,甚至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白建成绝望地转头看向另一边。 被抓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那位瑜国买家叶主事。 对方的情况同样糟糕。 白天叶主事突然上山,他还以为有大生意上门,谁料一进山洞,对方就大开杀戒! “叶主事,您若还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吧!我实在受不了了!”白建成哀声央求。 叶主事本名叶宣良,瑜国人。 他是个商人,养尊处优惯了,和白建成受同样的刑罚,此刻却已虚弱地说不出话。 三个月前,矿洞里分拣出一块极品朱砂晶体,暗红色的棱柱状,表面带有金属光泽,在光照下会折射出星芒效果。 这是道士炼丹梦寐以求的至宝。 叶宣良以五倍价格从白勇手中收购,转手卖到瑜国都城,价格翻了三十倍。 这令叶宣良这个小商人在瑜国都城出了名,那块晶石也被戏称为“金座子”。 而那位豪掷千金买下金座子的客人,此后就成了叶宣良的常客。 这个客人,就是方才玄衣护卫嘴里提到的祝方。 叶宣良手里所有的货都被对方买走,且从不议价。 一来二往,两人就处成了朋友。 半个月前,祝方突然提出想到矿洞里看一看,见识一下此物如何开采。 这理由听着正当,但矿洞毕竟在庆国境内,叶宣良起初拒绝了,却架不住对方一再请求。 毕竟祝方和他做了三个月的生意,结算爽快,从不克扣货款。 这般百年难遇的主顾……他最终咬牙应承下来。 为求稳妥,他选择在夜里蒙面将对方带入崇吾山,且遣走了所有工人,只留下白勇和白建成。 当时去矿洞时,祝方带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繁复华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 而眼前这四位煞星,正是为寻那中年男子而来。 叶宣良像条死鱼般瘫在地上,被踢了好几脚,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人...统共就在洞里待了两刻钟,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哪晓得他去了哪里!” 他有气无力地说着,提及那中年男子,不禁又想起对方当时穿的那双黑靴。 那可真是一双好鞋啊! 上面还绣了金线,低调又奢华。他还想着去都城定做一双,看来是没机会了。 “啊——!啊——!” 凄厉的惨叫惊飞了山间栖息的鸟雀。 直到白建成和叶宣良再度昏死过去,玄衣护卫才停手。 “世子,看来这二人,确实不知郡公的下落。” 被称为世子的男子是瑜国赤阳长公主的长子虞瑾明,瑜国现任国君是他的亲舅舅。 他乔装潜入庆国,正是为寻他那突然失踪的父亲。 此时虞瑾明手里拿着父亲的画像。 若江小月在场,她必会认出,画上之人正是她父亲从江上救起的瑜国男子。 “派出去的人还没有结果吗?”虞瑾明眉头紧锁,头也不回地问道。 “方圆十里都问遍了,没人见过郡公。”护卫回道。 虞瑾明转身,目光落在昏迷的白建成身上。 火光映照着他面上的黑色面具,流动着幽光,仅露出的一双桃花眼,便足以窥见其俊美。 但此刻,那双魅惑人心的眼眸中只有凛冽杀意。 “那个叫白勇的,真的死了?” 护卫忙答:“探子去水前村看过尸体,确实死了。尸体表面无外伤,是意外而亡,家属也没有报官。” 护卫停顿了一下,“要不,属下把那些朱砂拿走,回墨玉城看看,能不能把这个祝方引出来?” 从庆国靖南城出关进入瑜国的第一个城池便是墨玉城。 眼下没有其他线索,也只能如此,虞瑾明点了点头。 两名护卫趁夜穿过山坳,再次潜回那个矿洞,却发现洞中堆积的朱砂原石竟全都不翼而飞。 白盛在来回搬运原石时,在矿洞里踩出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夜色中,两名护卫惊愕之余并未察觉,他们的脚印已印在了那血迹之上。 ...... 清晨,天色未亮,江小月便翻身下床。 她彻夜未眠,越想越懊悔。 那些玄衣护卫出手这样狠辣,这种熟悉的感觉,直觉告诉她,可能错过了揪出凶手的重大契机。 第29章惊险 江小月穿上草鞋出门,看到了同样失眠,在院中徘徊的骆氏。 骆氏一见她便道:“我已经通知我儿子,让他不要回来奔丧,先回靖南城躲着。你和葛先生今天也走吧。” 这两天江小月帮了她不少忙,在内心里,骆氏已不把对方当孩子看。 她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个地址。 “这是我儿子在靖南城的住处,你到了那,若有难处,可以找他帮忙。不过他在那只是开了间小铺子,能力有限。” 望着骆氏眉间化不开的愁绪,江小月问:“您打算怎么办?” 骆氏的女儿就嫁在附近,儿子铺子的位置村民也知晓。 何况白勇的尸体还没有下葬,周菊还关在庵堂,还有她儿子小风.....她不能走,只能等着他们找上门。 “放心,我已经同村长说好了。” 幸好白勇从未将朱砂原石带回家,她已经和村长白盛达成协议,二人统一口径,坚称对此事不知情。 骆氏虽是家属,但从未参与经营,这是事实。 即便官府追查,大不了变卖家产保命。 正如他们所料,那些被杀害的人一夜未归,平岭村村长一早就带着家属往山上去了。 当他们看到洞里的尸体,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间响彻整座崇吾山。 加上放哨的两人,共十人殒命。 这十人都是平岭村村长引荐给白勇的。 赚钱时,他们感激村长;如今出了人命,悲愤的家属们揪住他讨要说法。 看见这等惨状,立刻有家属吵着要下山报官。 但平岭村村长不敢,官府一旦彻查,他一定会受牵连。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许下高额赔偿,保证立即去水前村查明原委,给所有人一个交待,恳请家属宽限半日,家属才没有继续闹腾。 一部分家属随平岭村村长下山去找白建成讨要说法,另一部分则留在矿洞外。 他们上山花了一个半时辰,下山半个时辰,加上在山上耽误的时间,赶到水前村,已经是下午。 私挖朱砂一事,平岭村知情者甚少。 起初家属们答应了等村长的结果,但在等待过程中,有部分人回到村里,在听了多方建议后,终有人按捺不住去县城报了官。 此时,平岭村村长正在白家与骆氏激烈争执。 白建成失踪,白勇身亡,平岭村村长逼迫骆氏独自承担全责,并报出了一个天价数字。 骆氏自是不肯。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平岭村村民匆忙来报: “村长,二麻子的哥哥去官府报案了!”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得两人呆立当场。 在外偷听的江小月闻讯,不再犹豫。 换上一身轻便的装扮,给葛先生留了张纸条,让对方看好行礼,随即悄然离去。 官府一旦接手,她便再难接触尸体。 所幸她已提前打听好路线,找过去应该不难。 这两日一直是晴天,乡道不再泥泞,好走的很。 她踏着草鞋狂奔,在乡野间留下一道残影。 抵达平岭村时,见一群村民正围在山道旁议论山上的尸体。 无需询问,那便是上山之路。 江小月钻进路旁的杂草丛,从侧方绕过去。 她记着白盛说的地标,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听到山间传来呜咽的哭声。 那哭声就在前方不远处。 接着,她发现一片相对平坦的草丛有人躺卧的痕迹,不远处蝇虫飞舞。 看来,这是放哨人常待的地方。 矿洞外,留守的家属们沉浸在悲伤中,旁边还站着些亲戚和好事的村民。 江小月躲在树后,没看到尸体,料想尸体还在洞内。 只是,如何避开这一群人,进到矿洞内呢? 她暗自焦急,眼看天色渐暗,突然瞥见身旁暗褐色的山葡萄藤。 此藤茎可长达五丈,想到此,她忽然心生一计。 寂静的密林处处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沉浸在悲痛中的家属们,在这座大山面前,犹如受惊的幼兽,一点小动静就能惊到他们。 江小月小心翼翼地抽出腰上的镰刀。 这是她从骆氏家中找到的最趁手的工具。 她轻声割下山葡萄藤茎,剔去杂枝,接成一条十几丈长的细藤。 她蹲伏在地,手撑地面,谨慎地向矿洞挪近。 当她能看清洞口家属面容时,便寻了个茂密的荆棘丛,将藤条缠在上面。 她没有打死结,方便结束时可以随时抽离。 如此往复,她一共绑了三处。 完成后,拿着藤条悄悄朝着洞口摸过去。 她个子小,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到了矿洞不远处。 山间气温本就偏低,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逝,山中气温瞬降。 冷意浸袭,让正处在悲伤中的家属渐渐冷静下来。 哗呜—— 夜风拂过树梢,枝叶摇曳宛若山灵起舞,迎接这群不速之客。 “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动?!”有人发现了异常晃动的荆棘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话音未落,另一处灌木也诡异地摇晃起来。 “那边也有!这山里不会有狼吧?” 江小月听到这话,也下意识回头。 狼没看到,倒看见一条布满棱格状的棕蛇,盘旋在身后不远处的枝头。 她轻咬下唇,爹爹说过,一般的蛇只要不惊扰、不攻击它,便不会咬人。 就像之前在江边,那条蛇从她脚面溜过,她不动,便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再次扯动藤条,洞口终于有人吓得尖叫。 “他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消息啊!”有人待不下去了。 “咱们还是先下山吧!就凭我们几个,遗体也运不下去。” “那万一尸体被狼叼走怎么办?” “不会的,村长说过,这山里没有狼也没有虎!” “他的话你还信!” 众人一时争执不下,胆子小的已经不顾其他人的劝阻起身下山。 胆大的则走向那几处晃动的灌木荆棘丛探查。 缠绕的藤条摇晃几下便松脱了。 江小月用力将藤条抽离,却并未收起。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暗褐色的藤条落在地上毫不起眼,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趁着这会洞口无人,她猫着腰起身,回头一瞥,那小蛇果然不见了。 她心中一松,悄悄潜过去,小小的身影迅速闪入矿洞。 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未察觉头顶茂密的枝叶间,藏着一张冰冷的面具。 ??感谢书友的打赏,谢谢,明天或者后天加更,在这求一下月票和推荐票,都砸给我吧 第30章山精野怪 矿洞内是一片死寂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江小月只能贴着洞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她翕动鼻翼,竭力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以此辨认方向。 在黑暗里摸索良久,她的眼睛终于勉强适应,能隐约辨出洞窟的轮廓。 前方,一抹诡异的灰白若隐若现,对此江小月再熟悉不过,那是一张张逝者的脸。 碰触尸体于她而言,并不会感到害怕,只是周围一片漆黑,难免让人心底发毛。 洞口外,村民并未远离,争执声也隐约可闻。 当指尖触到地上湿滑黏腻的血迹时,江小月心头一凛,手缓慢向前方探索。 当触到冰冷僵硬的遗体,江小月深吸一口气,本能的回头目光警惕地扫过洞口方向。 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如同漂浮在洞穴半空。 这一幕落在洞外潜伏的玄衣护卫眼中,宛如暗夜出没的山精野怪。 哪里钻出来的野孩子,胆子竟这样大! 此人正是虞瑾明的玄衣护卫之一承翼。 昨晚发现朱砂原石不见后,他们便在矿洞附近探查,结果发现附近有人趴窝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他们意识到,昨日之事另有目击者。 于是,承翼让同伴前去回禀,自己则在矿洞外潜伏监视,看看这个可疑人员会不会出现。 结果就等到了眼前这个怪异的少年。 承翼暗自思忖,却见那少年竟在遗体身上摸索起来,好似在找什么。 此时,江小月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监视之下。 当那股熟悉晕眩感再次袭来,比以往更猛烈,同时还伴随着阵阵尖锐刺痛。 江小月极力稳住身形,仍控制不住身体的抽搐,颓然倒入一旁黏稠的血泊中。 死者临终前那股深深的恐惧,和无处可逃的绝望如潮水般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颤栗的白建成,他身旁站着一个着瑜国服饰的男子,那应该就是买家了。 他们旁边有一个蒙面玄衣护卫,正手持画卷似在对几人讯问。 江小月看不到画卷上的内容,她只能强忍不适,冒险摸向最里面那具尸体。 这一次身体的反应更大,她失去意识,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承翼等得不耐烦,悄然潜入洞内。 看到那少年在血泊中抽搐,他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奇怪的祭奠仪式?不会突然跳起来咬人吧。 承翼心有防备,一时不敢靠近。 片刻后,他才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对方,触手却一片冰凉。 恰在此时,江小月突然恢复了神智。 她看到了画上男子衣袍上的繁复花纹,只是头痛欲裂,导致闪回的画面有些模糊。 江小月来不及细思,她已经感受到那只试探的手。 若是村民,此刻必定大叫着将她抓起来。 对方无声无息的出现,一定另有原因。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一道突兀的暖光骤然在洞内亮起,即便她紧闭双眼也可以清晰感觉到那道光就在她面前。 是对方点燃了火折子。 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江小月沾满污垢的蜡黄面庞。 火光下,她紧张得抖动的眼脸暴露无遗。 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她猛地伸手向前一推,同时身体就势向旁翻滚一圈! 常年在江里潜行的经验使得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即便对方立刻探手抓来,她仍如泥鳅般滑脱。 江小月迅速起身背靠着冰冷的洞壁,急促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 对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矿洞中,她竟毫无察觉! 而那张覆盖脸庞的玄色面具,与她脑中闪回的一模一样。 他是瑜国人,是杀害矿工的凶手之一!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头顶,江小月全身汗毛倒竖,她感觉自己如同被锁定的猎物。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弱小,当面临性命攸关的危险,她双腿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颤。 承翼盯着眼前这稍显阴郁、眼神复杂的瘦小身影,心中微动。 他未料对方反应如此迅捷。 想到对方之前的大胆行径,他没有放松戒备。 他身影一晃,如同捕食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扑过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承翼用上了全力,在这方寸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然而目标却僵坐原地,睁着圆圆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有些无辜却又满是倔强,同时一股鲜血正从其鼻端蜿蜒淌下。 承翼瞪大眼睛,自己可还没碰到他。 嘭! 寒芒几乎贴着江小月的脖颈掠过! 千钧一发之际,承翼骤然收手,刀刃狠狠劈在对方身后的洞壁上,碎石飞溅。 见对方收了招式,江小月知道自己赌对了。 方才那一招,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她只能反其道行之,这突然流出的鼻血像是天意,也暗中帮了自己。 她出声求饶:“大狭饶命,我...只是想来捡点石头去卖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鼻血流入口中,江小月说话间鲜血喷溅,染红了牙齿,模样凄惨无比。 “洞里有动静!” “谁在里面?!” “是不是凶手回来了?!” 外面的村民终于注意到了洞内的异常,恐慌的叫声立刻响起。 有人壮着胆子,举着刚点燃的、摇曳不定的火把,探头向洞内张望。 晃动的火光,隐约照亮了洞内深处对峙的两个轮廓——一个高大冰冷的面具人,以及一个跌坐在血泊中、嘴角不断淌血的瘦小身影! 方才江小月挣扎逃跑时在血泊中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衬得旁边的尸体愈发狰狞。 此刻的她,像是刚从尸堆中爬出。 “啊——!有鬼啊!杀人了!” 村民的惊呼瞬间变成了恐惧的尖叫。 这突如其来的喧哗和火光,让承翼身形一顿。 他扫了一眼洞口骚动的人群,目光重新落回江小月身上,似乎在权衡。 江小月浑身冰冷,脸上、手上全是粘稠的血污。她悄悄摸到身侧一块坚硬的矿石,紧紧攥在手中。 啪! 不等江小月反应,她便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对方提了起来,整个人变得晕晕沉沉。 但即便是这样,那块矿石仍被她死死攥在手心。 承翼单手拎着江小月,身影如鬼魅般掠至洞口。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一阵阴冷的微风。 村民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如同拎小鸡般掳走神秘少年,他们惊恐万分,纷纷向山下逃窜。 仅有少数几人强压恐惧,举着火把冲进矿洞,只看到地上和山壁上多处拖动的血迹。 村民们甚至不知那少年是何时进入矿洞的。 一时间,各种诡异骇人的传闻在平岭村传开。 第31章原来是个小丫头 呼呼的风声在耳畔疾驰。 江小月缓缓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竟悬在半空! 那人拎着她的后衣领,带着她在茂密的树冠间纵跃奔行。 一把古铜色的刀剑在她旁边晃荡。 清冷的月光照亮前路,身下的林木急速倒退。 这便是传说中的轻功!她瞪大眼睛,心中震撼。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那双迅捷的腿上。 每一次点踏枝叶,都如蜻蜓点水,落脚处枝叶微颤,力道均匀地向四周漾开,轻盈得不可思议。 一时间,惊奇竟压过了恐惧。 她甚至下意识地尝试记住对方的步法,妄想偷师。 不知奔行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把江小月扔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身体撞上地面坚硬的石块,江小月痛得蜷起了身子。 “醒了就别装死。”承翼道。 江小月深知危险尚未解除,既然选择装傻,就得装到底。 她睁开眼,咧开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挤出讨好的笑。 见对方要搜身,她顺从地抬起双手,袖子自然滑落到手肘,堆叠在一处,恰好遮盖了右臂那处不太明显的凸起。 只因铜块就绑在她举起的右手大臂上,不能让对方发现。 她像个穷怕了的孩子,即便被威胁,左手仍紧攥着那块象征着财富的矿石。 黑夜中,对方果然被她左手上的矿石所吸引。 江小月见状小声道:“这不是用来砸你的,他们说这个可以卖钱。” 承翼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语带嘲讽:“命都要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江小月反驳道:“没钱一样是要饿死。” 承翼见对方依旧紧抓着石头不放,不禁好奇的再次打量起对方。 那双年轻眼睛时散发的好奇被江小月捕捉到,她仿佛忘了矿洞内的尸体,装傻问道:“我又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承翼直接上手搜身,结果只找到一把带着缺口的镰刀。 他一边搜一边问:“你才多大,就要自己挣钱,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吗?” 江小月眸光一颤,眼睛霎时红了,她扭过头去。 一整晚的担惊受怕,在听到父母二字后,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看到对方马上就要大哭出声的样子,承翼忙摆手: “哎!你别碰瓷啊!你的伤可不是我打的,别跟我面前哭。” 他最怕姑娘在他面前哭了。 承翼咳了一声,将对方拖到一棵大树旁,“抱住它!” 江小月很配合的抱住大树,承翼麻利地用绳子绕树几圈,将她牢牢捆住。 “别乱动啊!否则小命不保。” 说完,他转身朝不远处一个透出光亮的小山洞走去。 洞内,正是虞瑾明的落脚处。 看着承翼满手是血地回来,虞瑾明微微挑眉。 “世子,属下抓了个奇葩小子。”承翼一进洞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旁边性子沉稳的护卫雁翎阴着脸:“怎么不收拾一下再来见世子,血淋淋的,像什么样子!” 说着拿起水壶,示意承翼到一边净手。 虞瑾明此行带了三名贴身侍卫,承翼年纪最小,性子最是跳脱。 若今日看守矿洞的是雁翎,江小月要么重伤,要么已经身首异处。 雁翎道明:白建成已经招供,昨日他们进洞时,还有一人就躲在洞外。 了解过白盛的情况后,虞瑾明已派出人手灭口。 “这么说,那小孩跟矿洞确实没有关系。” 承翼这般说着,按捺不住,立即把江小月如何引开村民、如何独自摸进漆黑矿洞、如何在尸体上搜索钱财一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他语气夸张:“......这小屁孩真像个山精,胆子贼大! 不过属下探过,他确实毫无内力,手上没有练功的老茧,脸色蜡黄,腿上有很多小疤,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疯跑的农家小孩。” 他说着停了一下,“世子,他好像特别惨,患有旧疾,一下抽搐一下流鼻血,还没有父母!” 比他还惨,虽然他没有父母,但他有世子撑腰。 “你想放过他?”虞瑾明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恻隐之心。 “属下不敢擅专,不若世子亲自去瞧瞧,人就绑在外面。” 虞瑾明略一沉吟,起身向洞外走去。 承翼见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不过十七八岁的稚嫩脸庞。 他在矿洞外守了一天,水壶早空了,猛地灌了几口水,又重新戴好面具,快步跟上。 被绑在大树上的江小月正奋力挣扎,因太过用力,鼻血再次涌出。 她满心困惑:自己以前从不流鼻血的,就连普通的发热都很少,身体不知多好。 难道是因为接连触发那诡异力量...... 她摇摇头,眼下顾不了这么多,方才那人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对她还有一分恻隐之心,但其背后的主子是何脾性,她完全没底。 这棵树主干粗壮,上头枝干渐细,若是能挪到上面,应能挣脱。 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让绳子松动些,同时双脚蹬着树干用力蹭动,将爬树的本领发挥到极致。 眼见绳子已有松动迹象,她眼中刚掠过一丝喜色,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她不甘地扭过头,鼻孔下挂着两道血迹,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滑稽。 见人回来了,她双腿一松,滑落回原地,带起血迹和泥土,狼狈又倔强。 虞瑾明看着那双不甘又带着一丝害怕的眼睛,以及那挣扎的姿势,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远在都城的幼弟。 说起来,眼前这小孩倒是与他年纪相仿。 离家前,小家伙闹脾气爬树,被自己喝令下来时,也是这般姿态,这般眼神。 “放他下来。”虞瑾明率先道。 承翼立即上前解开绳子。 江小月揉着被磨破的手掌,警惕地退开两步,飞快俯身捡起地上的镰刀和矿石。 “嘿!你别不识好歹!”承翼轻喝。 江小月身子一抖,虽不敢直视虞瑾明,仍旧将镰刀横在身前,半月形刀口恰好挡住了右臂铜块的位置。 “大狭饶命,”她抢先开口,声音带着一分沙哑,“我就是...听说山上的石头能换钱,才想去捡两块。” 虞瑾明目光扫过对方纤细的骨架还有那崩紧的锁骨。 “原来是个小丫头,”他清冷的声音响起,依旧没多少情绪,“你独自进洞,就不怕那些死人?” ??PS:这个年纪相仿的幼弟,后面有很多戏份哦。 ?明天一定加更 第32章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 听到对方是女子,承翼惊愕地张大了嘴,他方才搜身时都没察觉,可见其干瘦程度。 江小月同样惊讶于对方的眼力,她抬眸飞快地瞥了虞瑾明一眼,又马上垂下目光: “怕...有何用,我总要吃饭。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好相处,他们最多气味难闻,不会打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平静。 承翼暗暗咂舌,这姑娘说的话做的事,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仔细想想,也有一番道理。 虞瑾明打量着江小月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倒真像个野人,问道:“身上都搜过了?” “是,就一把破镰刀和那块石头。”承翼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脚上全是水泡。” 虞瑾明目光扫过对方脚上的草鞋,这玩意这么粗糙,磨出水泡实属正常。 望着对方倔强的眸子,这点同幼弟相同的特质还不足以让他动恻隐之心。 母亲早亡,父亲不管事,自二弟过世后,家里的担子都在他身上。 对他而言,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轻易放过。 一个敢深夜独闯凶案现场的人,即便是个孩子,也绝不简单。 “你说你去矿洞只为求财?”虞瑾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江小月连忙点头,混合着脸上的污血,显得异常狼狈可怜。 “叫什么?哪的人?” 这个问题江小月早已想好了答案,她不能说真话,幸好看过附近的地图,当即报出了一个距离此地四五十里路的一个村子。 那个村全是姓曾的,她只要报一个重复性高一点的名字就行。 “曾家村,曾丽。”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虞瑾明追问到。 江小月再次抬眸,心里涌起一种猫戏老鼠的无力感,很不幸她是那只老鼠。 “我猜您是那矿洞的主人。” 虞瑾明抬步走近,那双桃花眼寒意森森:“那你觉得,洞里的人是谁杀的?” 江小月有些无语,却也只能垂下头闷声道:“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简直没完没了! 江小月猛然抬头,直视着对方:“我活着已经很艰难了,那些人的死跟我没有关系,我也不想知道是谁杀的!” 方才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明白一点。 若面具人一直守在矿洞附近,必是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在对方眼里,她不仅不傻,反而有点小聪明。 对方身上那异于常人的服饰,很容易联想到身份。 虞瑾明听到这回答,给一旁的承翼使了个眼色。 承翼会意上前。 江小月后退几步想躲,但想到对方之前展露的轻功,知道自己逃不了,便微微侧着身子,做出防御姿态,左臂横在胸前。 她的力气敌不过对方,灵敏度也不行,左手手腕瞬间被对方扼住。 咔嚓! 砰!矿石脱手,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 “啊——!”一声惨叫瞬间划破寂夜。 分筋错骨!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 江小月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生生掰断了,痛得双眼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是谁?去矿洞有何目的?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虞瑾明的声音如同催命符,冷冷地不带一丝温度。 他看着少女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她倔强咬紧牙关的样子,心头那点不忍徘徊不去。 剧痛让江小月产生了幻觉,仿佛又回到了矿工们濒死的场景,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 但物极必反,随之而来的是愤怒。 大爷的,她迟早要把这笔账讨回来!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才到这边两天,听说这山上...矿洞出了人命,又听说有人去报官,这才连夜赶上山来,想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我有癫痫的老毛病,看到那么多尸体......呼,就晕了一下,醒来就碰到这位大哥了。” 虞瑾明挑了挑眉。 承翼虽心有不忍,仍不顾江小月的躲避,上前又掰折了她的右手手腕。 因这点不忍,他动手时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也错过了右臂上某些细节。 “啊!” 镰刀落地,江小月双臂如断藕般无力垂落。 她疼得直抽冷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全身的肌肉因剧痛而痉挛。 “谁去报官了?”虞瑾明又问。 “平...平岭村的村民,”江小月咬着牙,疼痛让她说话都有点磕巴,“他们......他们觉得那村长在忽悠他们,想为家人报仇。” 虞瑾明看向承翼。 承翼立即道:“属下听到的是,山上的家属并未提及报官一事,那平岭村的村长答应赔偿,那村长一直有拿分红,应不敢报官才对。” “不是的!我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但是在那村子里,真的有人去报官了,我看到了!还有人拦来着,但没拦住。 他们可能没那么信任村长,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好多村长,都很贪财霸道,把好田地都占了,好处自己拿.....” 江小月语速极快,充满了求生的急切和对现实的认知。 别看一个小地方的村长,日子过得比普通人滋润得多。 她牢记自己的定位:一个流浪至此的孤儿,所知消息必是村民口口相传,绝无机密。 对方只要下山打听就能印证。 周围陷入死寂,只有江小月痛苦的喘息。 突然,她耳廓微动,又听到了那种点踏枝叶的声音。 几息后,被派去灭口的护卫回来了。 见有外人在,护卫并未直呼世子之名,只躬身点了点头示意任务已完成,随后道:“官兵已至山下,约莫一个半时辰到达矿洞。” 江小月刚松口气,却见虞瑾明看了过来,语气略带疑问:“你去过很多地方?一直四处流浪?” 她连忙点头。 “去把画像拿来。”虞瑾明示意护卫去山洞内取画像。 江小月心中一紧,会是矿工们临死前看到的那张画卷吗? 她想到那画上人衣袍上熟悉的繁复纹饰,确实与父亲从江中救起的瑜国男子很像。 方才在矿洞里,她那么努力想要看清画卷,就是想确认这一点。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见到了。 正如白盛所言,对方确实在找人,而且还很着急。 如果真的是那人,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江小月思绪翻涌:那天的信号定是那个瑜国男子自己发的。 但黑衣人没认出方形弹弓,让她怀疑有另一拨人存在。 若真有两拨人,眼前这些煞神是哪一方? 江小月心思百转,越想越多,不管是哪一方,在真相未明之前,绝不能露出破绽! 若被对方看穿,那方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迎接她的只有一死。 江小月内心惊涛骇浪,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的脸依旧狰狞,反倒一时掩盖了惊讶。 看着那护卫拿着画卷靠近,她突然道:“我如果能帮上忙,你能不能放了我?” ??求月票 第33章他是你的亲人吗 机会总要自己争取。 虞瑾明盯着这个狼狈不堪却又异常机敏的少女,没有回答,只让护卫将画卷展开在对方面前。 江小月故作急切地往前一步,手臂稍稍晃动便带来钻心疼痛。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再存不下其他情绪。 在这刺骨的疼痛中,她眯着眼看到了一切祸事的根源——画像上正是父亲从江里救起的瑜国男子。 她曾在县衙画过像,但从未在县城的任何一处,看到对方的通缉令。 眼前这张画卷材质不凡,画技精湛完全不输葛先生。 她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在痛意中皱眉细看,随即小心翼翼地看向虞瑾明。 她的反应让虞瑾明一阵失望。 若真见过画上之人,她应该惊讶而非试探。 是他奢望了,查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线索又怎会如此轻易出现。 “我没见过穿得这样好看的人。”江小月忍着痛楚,声音发颤。 见对方面露失望,她很想问对方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此刻说错一个字都可能丧命。 可这样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了。 内心天人交战后,她终究忍不住,带着对亡故父母的眷恋,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你的家人吗?” 这小心翼翼的语气让虞瑾明一怔,随即眼中浮现恨意,缓缓转过头去。 江小月看着那抹怨恨,一时分辨不清。 良久,久到江小月以为自己又要承受下一波酷刑时,虞瑾明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依旧是冷冷的,却少了几分杀意。 “给她接骨。” 江小月如蒙大赦,身子一歪却强撑着没有瘫软下去。 她咬紧下唇,看着承翼伸手过来,想到方才那股钻心的疼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慢...慢点,啊——啊——” 随着两声凄厉的惨叫,江小月终于撑不住倒在地上。 即便到这种时候,她仍记着要朝右边倒下,不能暴露铜块的位置。 “如果你看到画上的人,就去靖南城,我自会留意,赏你千金。若你胆敢泄露今日所见所闻,或者让我发现你有一字虚言......” 虞瑾明微微俯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她一双手腕,“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一行人一直戴着面具,江小月并没有看到他们的真容。 说完,虞瑾明转身走向山洞。 官兵将至,此地不宜久留。 但是在江小月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时,虞瑾明还是给承翼递了个眼神。 他是个谨慎的人。 若不是江小月让他想到了幼弟,念及对方也是个孩子,他不会这般轻易放人。 江小月活动了下接好的手腕,挣扎着捡起地上的镰刀和矿石,她要对自己说过的话从一而终。 在此刻矿石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黑暗山林...... 直到翌日中午,承翼才结束跟踪回来复命: “世子,那小丫头确实机灵,可能怕遇上官兵,她没有下山去平岭村,反倒往另一边山头去了。 一路上,她都是找山上的野草野果充饥,属下摘来看过,她选的种类虽然难吃,但都是无毒的,看来以前常吃。” 只有农户的孩子,才会懂这些。 承翼跟踪了一夜,直到上午确认江小月无异状才离开。 提及对方这一路的表现,脚步踉跄也没有舍弃那矿石,承翼忍不住感慨:“世子,她还真是个好苗子。” 机敏、坚韧,骨子里还透着股倔强,而且她也是个孤儿。 可惜,以世子的身份,绝无可能收下一个庆国人。 ...... 此时,身处杨婆婆家中的葛先生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倒霉孩子,也太不听话了!竟敢独自上山。 他知道对方着急,但也不能这样。 偏偏此刻崇吾山已被官府团团围住,谁都不能上山。 更让他焦虑的是,听闻有受害者在矿洞里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被凶手掳走...... 葛先生跺了跺脚,在向阳村的日子多好过啊!偏要来遭这份罪! 他刚在门口站了半天,此刻又忍不住再次踱步出门。 远远地,他看见白氏祠堂门口,一身孝服的骆氏正领着一众族中小辈肃立。 今天是初五,本是白勇下葬的日子,但因为崇吾山矿洞命案,白勇那本已封棺的尸体被官府拦下抬出。 官府在路边临时搭了个棚子,直接刨尸,尸臭随风飘来,如同巨石压在骆氏心头。 她并未对官差吐露实情,只称丈夫是意外身亡。 仵作的验尸结果,也证明了江小月他们之前的推测。 从颈部剖开检查气管和脏腑,发现喉中有沙土与呕吐物,脏腑气肿,体内有出血点。 按照仵作推测的死亡过程,白建成返回探鼻息时,白勇确实未死,只是休克。 这些情况,骆氏并未告诉官差,加之现场已经被踩踏的不成样子,已无勘查价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白勇确为窒息而亡,且无外伤,最终官府将死因定为醉酒意外身亡。 矿洞内还有十具尸体等着调查,官差的重心并不在白勇身上。 确认其死因后,所有官差都去了平岭村。 发现朱砂矿脉一事,必须上报朝廷。 在主事官员到达前,现场一切均须封存。 至于当地县令是否会趁机捞取油水,就不得而知了。 官府把白勇的尸身还给了骆氏,但勒令她近期不能离家,须配合调查,并查封了骆氏家中所有财物。 正因如此,骆氏才让葛先生带着行李先行到杨婆婆家暂避风头。 仵作验完尸后进行了简单的缝合,只是那场面实在瘆人,连村里做惯了白事的村民也忍不住犯恶心。 尸体再次入棺,法事继续,因无孝子在场,场面显得很是随意。 骆氏神情冷漠地走完流程,棺材尚未埋好,她便先行返家了。 周菊也早就被放了回来,只是神情恍惚。 在这种关头,他们一家必须表现得一如往常,不能让官差起疑心。 从墓地回来后,骆氏找到了心急如焚的葛先生,宽慰道: “我让人去平岭村问过了,矿洞里还是那十具尸体,没有多出来的,也没人见过小葛。她这么机灵,既然没有消息,准是躲起来了。” “白建成也没消息,官府还把他列为命案嫌疑人了!”葛先生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白建成作为矿洞的主事人之一,官府怀疑他畏罪潜逃,正派人拿着通缉画像在各村搜捕。 ??江小月表示,太复杂的感情,她还不懂 第34章九宫令 如今,崇吾山上山的路口皆有官差把守,任何出现在山中的陌生面孔都可能引来村民猜疑和官府的盘问。 葛先生心中再急,也只能干等着,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与骆氏聊天的时候,骆氏突然想起,早起到现在,一直未见村长白盛身影。 即便是抬棺上山这样的大事,他也未曾露面,这实在反常。 葛先生不便在村中走动,骆氏便差遣小辈去白盛家中查看,他妻儿却说他病了,不便出门。 骆氏心中起疑,亲自登门探问,这才得知真相。 白盛竟被灭口了! 他的妻子清晨醒来时,发现人已凉透。 之所以没有声张,是因为白盛昨夜入睡前,想到矿洞里的惨状,已将事情原委向妻子坦白。 其妻眼见官府查封了骆氏家财,唯恐受牵连,便将死讯隐瞒了下来。 白盛犯错在先,他的家人不敢奢望报仇,只求膝下儿女日后能安稳度日。 毕竟,白盛之前积攒的家财,也足够他们好好生活了。 骆氏得知这个消息,惊骇不已,自个家都不敢再住。 既然家中财物已被官府封存,她索性带着周菊和孩子,借住到村民家中。 同时,她也提醒葛先生,让他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崇吾山连接着好几个村落。 江小月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后,直到确认那点踏枝叶的跟踪声彻底消失,她才敢停下歇息。 对方还真是谨慎,百般试探之后,竟还要尾随跟踪。 要不是她一直保持警惕,时刻留意着那种声响,恐怕早已露出破绽。 她将那块碍事的矿石丢掉,休息好后,她突然想到,官兵既已上山搜捕,那些人必定已逃遁。 想到那个煞星来时的方向,那里似乎是一个山洞。 江小月心中一动:白建成当时会不会在那个山洞里?他们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她站在路口,望了望下山的路,又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咬咬牙,决定再冒险一次。 她笃定那几个戴面具的家伙不会留在原地。此刻折返,说不定有意外发现。 若真那么倒霉又撞上了……江小月脚步一顿,抬头望天。 昨夜那钻心的疼痛依旧清晰,那时她真以为快要死了...... 她紧握双拳,不会的,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对方都不可能呆在原地! 她不能因为一点伤痛,就变得不敢前行。 这般想着,再不迟疑,快速返回。 这次她只花了半天就来到了那颗她被捆过的大树前。 地上的血迹已被掩埋,对方处理过现场。 林子里很安静,只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江小月小心翼翼靠近那个山洞。 如她所料,山洞内确实空无一人,但还能看出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 地上有鞋子反复刮擦留下的印子,但是洞里不见一丝血迹。 想到对方折磨人的手段,江小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仔细搜寻了一圈,没闻到死人气息,也没找到尸体,在山洞附近也没发现翻新过的土。 只在角落发现了两颗黄豆大小、呈螺圈状的新鲜动物粪便。 这很像鸟雀的粪便,但粪便旁并无鸟儿的爪印,洞内也无鸟巢。 她仔细观察,发现粪便四周有四个点,恰好是一个方形,这里似乎放置过某样器具。 再结合没有爪印这一点,她瞬间想到了养鸟人用的竹筐。 想到此,江小月撕下一截衣角,小心地将这几颗粪便包好收起。 准备离开时,她望见了远处蜿蜒的沧澜江。 江面上的渔船渺小如蚂蚁,下游不远处便是向阳村。 不知道冯二叔一家现在怎么样了? 她驻足观望了片刻,终是红着眼转身离去。 江小月并不知道,此时折磨她的虞瑾明一行四人,就在她眼前沧澜江上的一艘客船里。 而白建成和那瑜国商人叶宣良也都绑在船上。 承翼最是藏不住话,道:“世子,看来对方是故意借那极品朱砂设下圈套,将郡公引到此处,这么多天都没消息,那东西会不会已经被夺走了......” 有些话他不敢明说。 郡公独自一人,失联多日,要么是被杀后埋骨山林,要么就是被劫持回瑜国了,留在庆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传闻中的九宫令,可曾现世?”虞瑾明问道。 “墨玉城暂无消息传来,都城那边也毫无动静。属下好奇,以监察司的情报网,那东西您都不知道,他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有人将这东西说得神乎其神,也不知是真是假。 虞瑾明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岸边星罗棋布的村落。 他其实也不清楚,父亲已有近十年未曾归家,若不是国君提到九宫令,他真以为父亲就是个坑蒙拐骗的老道。 原来,虞瑾明的父亲虞峥这些年看似沉迷求仙问道,其实暗中成立了一个名为“梦主”的组织。 该组织打造了一枚九宫令,传闻此物乃是连通阴阳之钥,可号令百万阴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更有甚者,说其能篡改活人记忆、编织梦境,操弄人心。 传闻此物与瑜国都城发生的两桩大案密切相关: 一桩是三皇子被残忍挖心,传言说是妖女作祟,此案至今未破;另一桩则是那骇人听闻的五起集体自杀案件,官府既找不到动机,也查不出他杀的痕迹。 瑜国国君已年过五十,近些年对这些玄虚莫测之事愈发痴迷。 得知九宫令的存在后,便立即下旨命虞峥携此物进宫。 不料,宣旨内监扑了个空,虞峥早已携令离京。 虞瑾明奉命追查,顺着父亲的踪迹一路追踪到庆瑜边境。 求仙问道之人,最爱的莫过于朱砂。 他查明父亲曾到过崇吾山的朱砂矿,但线索也在此中断,人和那东西都消失了。 ...... 山上的江小月准备下山。 她估摸着平岭村此刻必然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官差也很可能驻扎在那里,绝不能再从那个方向下山。 她换了一条路,凭着记忆中的方位朝山下走去。 没人监视,她再也不想吃那又苦又涩的野果。 而是直接掏出铜制弹弓,瞄准林间的鸟雀。 她的弹弓向来极准,很快便打中了两只。找到一截枯木,钻木取火,不多时便将鸟儿烤熟。 想到矿洞里对方轻易点燃的火折子,她不禁有些眼热。 自己搓这点火星子,手都快搓出残影了,听说那东西只需轻轻一吹便有火。 这让她更加确信,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夜间山雾弥漫,极易迷失方向。 江小月不敢停歇,即便如此,还是在林间绕了些弯路。 直到初六上午,她才望见山下的村落。 她不确定矿洞惨案的影响范围有多广,也不知眼前是何处村庄,不敢贸然进村。 找到一处山涧,她纵身跳入水中,仔细清洗了脸和双手。 见四下无人,她脱下染血的外衣用力搓洗,然后湿漉漉地重新穿上。 反正此时日头正烈,一会儿便能晒干。 绕行至村子的侧方,直到走上宽敞的乡道,她才向村民打听身处何地,以及去水前村该怎么走。 一个时辰后,她高兴地朝葛先生挥手示意。 却见对方阴沉着脸,一把将她拉进杨婆婆家中,二话不说便拿出戒尺,命她靠墙站好。 不是,这东西他怎么都带上了。幼时调皮被罚战抽手板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先生,您听我解释......”江小月忙道。 葛先生打断她:“把手伸出来。” “不是......” “把手伸出来!” ??稍等一下 第35章信鸽 啪!啪!啪! 三戒尺下去,江小月手心瞬间通红。 之前分筋错骨带来的剧痛还残留在骨缝里,虽然恢复力惊人,此刻手腕处仍隐隐酸胀。 “你消失了两天!整整两天!”葛先生把戒尺一收,转头背起自己的箱笼,在这着急上火的等了两天,好似就是为了打这三下。 “我要回向阳村!” 这明显是句气话。 江小月也知道自己这次太过莽撞,连忙拉住对方:“先生,我错了,我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我发誓......” “发誓,呵!净学些无用的,你在我这已经没有信誉可言......” “我这次发现了很重要的线索。” “那跟我有关系吗?”葛先生仍旧愤愤不平。 两人拉扯间,杨婆婆端着饭菜走进来。 闻着米饭香,江小月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葛先生瞥了她一眼,这才勉强给了个面子,坐了回去。 那落水的老汉又去开垦他的荒地了。 杨婆婆放下饭菜就出去了,给二人留出说话的地方。 确认四周无人后,江小月才小声地向葛先生说起自己这两日的遭遇。 从矿洞内遇到那个煞星,被对方以轻功带到他处,最后被折磨拷问,她还不忘将自己的机智应对仔细道来。 在极致的害怕之后,她第一次体会到胜利的滋味,眉宇间不由得生出三分自豪来。 只是她没等来夸奖,葛先生仍旧责怪其太过莽撞,在看向她那双手腕时,眼里才升起一抹担忧,只觉得手中戒尺都变得烫手起来。 但若不给对方一个教训,下次她还敢。 他咳嗽了两声,再次确认道:“你是说,你不仅见到了杀害矿工的凶手,还看到了那男子的画像,就是你父亲从江里救上来的瑜国人,那铜块的主人?” 江小月重重点头:“那些人正是为了找他,才杀害了那么多矿工,只是我想不明白,那人怎么会和这朱砂矿扯上关系。” 葛先生没想到,一次冒险竟真让江小月找到了关键线索。 “这确实蹊跷,不过崇吾山恰好在沧澜江上游,我们之前分析过,那瑜国男子可能在庆国境内落水,说不准就是在这附近。” 那男子衣着富贵,又身怀重宝,不像是会独自出行之人。落入江中,极可能是遭了仇家暗算。 葛先生在屋内踱步。 “依你看,你这次遇上的煞星,是哪一方?有无可能,他们是来救那瑜国男子的?” 江小月回道:“我接触过矿工的尸体,皆是一刀毙命,为了寻人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跟那些刽子手没有差别。 而且我有心试探,问那瑜国男子是不是他的亲人,对方并未承认,眼中反倒有恨意。” 葛先生托着下巴:“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瑜国男子逃脱了,他们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搜捕?” “确实有可能,”江小月顿了顿,想到那瑜国男子被父亲拉上船的场景:“目前并无证据证明瑜国男子与我父母的死无关,相反,一切祸端皆因他而起。无论那些煞星是哪一方,” 江小月说着,从右臂上取下铜块,“这东西必定至关重要。” 葛先生闻言接过铜块:“我们得尽快动身去瑜国,查清此物的来历。” “他们还许诺,若我帮他们找到那瑜国男子,便赏我千金。只是未留地址,只说让我去靖南城,他们自会寻到我。” 江小月嘴角泛起一丝讽刺,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想找到此人。 唯有找到他,才能揭开父母被害的真相。 葛先生还在踱步:“这或许是陷阱,我们去靖南城时,须得万分小心。 他们手段毒辣,先是杀害十名矿工,后又杀了白盛。这足以证明,那位瑜国男子必定到过这朱砂矿洞。” 他有些懊恼地拍向一旁的木桌,“可惜知情人都死了,若是能知道那瑜国男子出现在矿洞的时间和缘由,就能判断是在案发前还是案发后。 白建成一定知道些东西,你觉得......他有可能活下来吗?” 官府正在四处搜捕,还未发现白建成的尸体。 葛先生神情郑重地看向江小月。 “那山洞附近,确实没闻到死人的气息,也无新翻的土。”许是从小接触尸体,江小月在这方面直觉很准,“照洞内的痕迹看,那时他应是活着的。而且被绑的是两人,那个瑜国买家也在。” “要是能接近他们,想办法打探一下就好了。”葛先先忍不住握拳,砸在自已掌心。 见江小月一脸跃欲试,他双眼一瞪,“我说的可不是你,你们已经打过照面,在未查清真相前,你不能再和那些煞星碰面。” “对了,”江小月自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我在他们休整的山洞里发现了这个。” “这是鸟粪?山里有这个不奇怪吧。”葛先生对这些并不了解。 “我觉得有点特别,想找个养鸟的帮忙瞧瞧。” ...... “这是鸽子粪,这鸽子养得好呀,应是壮年的,你看这螺圈纹,干燥紧实,应是健康的。” 经杨婆婆介绍,江小月找到村中善养鸟类家禽的一位大爷。 那大爷一眼就认了出来,脸上浮现艳羡之色,忍不住絮叨起来。 “我刚养鸽子鹦鹉那会,老是出现水便、稀便的情况,鸽子恹恹的,活不长久,费了不少钱,花了好些年才摸清点门道,这鸽子啊.......” 江小月耐心地听对方说完,才指着那东西问道:“您看这上面有一小块白色的,能看出喂的是什么吗?” 那粪便早已干燥如土块,老者也不嫌弃,用手搓开,仔细看了看。 那白色的像是豆粒残渣。 “像是白豌豆,用这个喂鸽子?”老者露出惊讶之色。 “白豌豆。”江小月知道这东西,不是因为家里种过,而是葛先生在给她讲瑜国风物志时,曾提到过。 瑜国人喜食辛辣之物,秋冬尤喜烫锅,而这烫豌豆苗尖,便是不可缺少的一道素食。 但庆国人不喜欢,因这东西产量低,庆国种植的不多,价格也比小麦高粱这些,要贵数倍。 老者还在感慨:“我养鸽子都是用高梁小麦,用这白豌豆养鸽子,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可见其主人是个不惜本钱的,或许是专门培养的信鸽。” 他说完低头沉思,回想着之前训练鸽子的场景。 白豌豆肯定比小麦高粱有营养,难道这东西可以加强鸽子的肌肉和耐力? 老者心里这般想着,决定回去就试一下。 而江小月听到信鸽二字,立时看向葛先生。 这又是一个普通人无法企及的东西。 ??11-28改文中,36章往后的章节内容会大改,若是不介意,30号再看 第36章进城 江小月和葛先生离开老者家后,径直前往骆氏处。 路上,葛先生眉头紧皱,神情凝重:“换个角度来看,那些煞星使用的火折子和信鸽,都是军方常见之物。” 江小月提起的心猛地一沉,若那些煞星真是军方之人,那瑜国男子的身份恐怕会更为棘手。 仇人的强大远超预料,她一个普通百姓,要如何向这样的人复仇? 心情没来由的沉重,却听葛先生又道:“你的手怎么样了?没事吧?” 江小月摇摇头,想起之前流鼻血的情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次应该只是意外,还是不要多嘴了。 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先生,您认识武林高手吗?就是那种踏枝前行,摘叶伤人的。” 这次她真是死里逃生,总这样被动挨打不是长久之计。 她不仅要变强,还得尽快变强。 葛先生自然明白她的意图,但很可惜:“不认识。” 江小月难掩失望,却也暗下决心,先将弹弓练好,再寻机会学武。 她暂时抛开此事,说起之后的打算:“想知道那矿洞里发生过什么事,还是得想办法找到买家。虽然他被抓走了,但他一直在黑市上交易,或许能找到为他做事的人。” 葛先生扭头:“你是想通过黑市,打听最近失踪的人?” 江小月点头:“嗯,我本来以为,要去到瑜国都城才能开始调查,现在看来有更快的途径。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骆大嫂开口。” 因白盛突然暴毙,江小月错失了接触黑市的渠道。 她只能求骆氏帮忙,介绍几个野路子的行商,借此接触黑市,设法打探朱砂买家,厘清其中关节。 但骆氏必会问及原由。 这时,葛先生略一沉吟,突然道:“可以拿白盛藏起来的那批朱砂原石当借口。只是此时官府正在严查此案,行事务必要小心。” 他们没有人脉,能动用的资源不多。 当时白盛说,他挖了坑,埋在山坳里。 官府的人并不知道有这样一批石头,不会特意去搜寻。 或许等风声过去,他们可以把这批石头拿出来卖掉。 若是以前,骆氏肯定不敢冒险,但是现在,她家产被官府查封,又刚刚丧夫,她必须考虑以后的生活问题。 葛先生让江小月听他的,这件事由他来提。 一见面,骆氏便拉着江小月嘘寒问暖一番,见她无恙,骆氏也长出一口气。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这几日江小月帮了不少忙,骆氏也早将她看作族中的后辈,语气中多了分长辈的关切和责备。 葛先生趁机将她拉到一边,说了自己的想法。 骆氏有些惊讶,想到那日儿子白石溪冒险回家时的场景。 靖南城的生意也不好做,时时需要她贴补。 儿子刚成婚不久,还没有生孩子,现下家里的银钱都被官府封了,日后她的生活...... 想到此,骆氏也动了心。 “你知道村长埋在哪吗?” 江小月摇头:“矿洞附近人太多了,我没敢靠近,但是他夫人肯定知道。” 望着江小月的眼睛,骆氏也反应过来,村长死了,就从她夫人隐瞒死讯这一点,必是知晓全部内情,给家里留后路。 葛先生也接话道:“您想想,若无人搭桥,就算您拿到原石也难以出手。找个生人交易风险太大,想必您也不敢。” 江小月忙点头,理了理打着补丁的衣裳,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窘迫和渴望。 “听说靖南城繁华,机会多。我也想在城里寻个活计,看能不能淘换点小玩意到瑜国倒卖。 如果我们花个半年时间,打听到这条线,届时帮您出手,您也不用担心会有危险。” “你们想做黑市生意?” 骆氏看着眼前的二人,又想起葛先生收钱时的急切模样。 看来这两人真是穷怕了,见到机会就想往里钻。 想到这几日对方确实帮了不少忙,骆氏终于松了口,答应去找族中人打听。 凭借丈夫白勇生前的威信,找两个跑暗线的行商不是难事。 不过,她还是神色严肃地警告二人:“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说话做事小心着点!” 江小月心中暗喜,自是满口应下,同时不忘提醒骆氏,等风头过去,再找白盛妻子打听。 翌日清晨,二人背上行装,前往靖南城。 他们在水前村已滞留了整整七天。 江小月并不知道,追杀她的黑衣人在县城寻找无果后,也曾往靖南城的方向搜寻,却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等到初十江小月抵达靖南城时,黑衣人早已放弃寻找,出关回瑜国了。 日头西斜,将靖南城高大的城门和往来不息的人流镀上一层暖金色。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汗味,以及从城里飘来的食物香料的味道。 这是江小月自记事后,除了县城外,到过的最远的地方,见过的最大城池。 之前赶路,一直在村间乡道上行走,所过之处同向阳村并无太大区别,她也未曾有远离家乡的实感。 此刻,望着那高耸巍峨的城墙,她才惊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当手持长戟、身着玄甲的护卫队巡逻经过时,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生敬畏。 直到葛先生推了她一把,她才回神自皮囊内掏出文书。 “您怎么办?”江小月问。 葛先生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放心。 两人背着行囊,夹杂在入城的人流中,缓缓挪动。 方才在树林里,江小月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布衣,一改之前的贫苦形象。 她不想一进城就被那两个煞星发现。 进城只需查验身份户籍,葛先生淡定地拿出文书,士兵看了一眼便直接放行。 江小月瞥了一眼文书上的内容,面色顿时有些怪异。 走出城门一段距离后,她才低声道:“您拿的怎么是小军他爹的户籍文书,他爹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我用一块糖从小军那儿换来的。” 葛先生边说边将文书揣进怀里,丝毫不介意文书上已是个死人,拉着江小月进了旁边一个小店。 “先吃点热乎的,快饿死了。”他喘了口气,要了两碗面,连忙卸下肩上的箱笼,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市,城中明显多了许多瑜人,葛先生忽然生出一股近乡情怯之感。 江小月没说话,她的目光被城门口几个佩刀的异域装束之人吸引。 葛先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道:“那些是雇佣刀客,给钱就能保护你。只不过水平嘛,参差不齐。” 似是感应到二人的目光,那刀客回过头来,目光与江小月偶然相触。 ??今天本来没想熬的,但是写完发现,我自己知道的设计,并没有在剧情中展示出来,所以34章和35章有重新改过,加入了分析案情的段落,让江小月现在的处境更加清晰明了。 第37章年龄不能完全代表阅历 靖南城作为边境城池,来往行商络绎不绝。 除了瑜人,还有很多远方来客,外来人口占了城内总人口的一半。 城中生面孔多,偷盗抢劫之事屡禁不绝,于是便出现了刀客这一职业。 他们受雇于行商,保证他们在交易时的安全,任务完成后解除义务,重新寻找下一任雇主。 江小月注意到的那几名刀客,年岁都不小了,胡子发黄看着至少过了知命之年。 她被刀客腰间的双弯刀吸引,但对方看她那一身朴素的装扮,只扫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 面条很快端了上来。 杏白的面条浸于汤里,上面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肉,旁边点缀着两小片时令蔬菜,令人食指大动。 连续几日的赶路,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当下也顾不得说话,埋头将面吃了个精光,连汤汁都没剩。 付完账转身离开时,江小月察觉到那个老刀客的目光落在她那沉甸甸的皮囊上。 她下意识地双手抱紧皮囊,快步离去。 填饱肚子后,江小月先找到钱庄,把身上那堆铜板换成了银锭和银票,只留下一小部分零用。 她小心地将换好的银子贴身藏好,沉甸甸的皮囊瞬间轻了不少,让她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二人决定,先去找骆氏的儿子白石溪。 江小月找钱庄伙计问了路,便和葛先生一起走出钱庄,重新汇入靖南城喧嚣的街道人流中。 这时,官道上走来一支长长的车队。 领队下巴朝天,斜眼瞥着道旁的民众,很是倨傲。 在其身后,马车拉着满满四大车货物,引来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江小月发现,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尾竟固定着一个与她身量平齐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很大的绿毛野鸡,尾巴特别长。 “先生,你看!好漂亮的野鸡。” 葛先生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一看,顿时面露无奈。 “那是孔雀!” 听到过路之人发出的嗤笑声,他觉得有必要带着江小月好好的认识一下这靖南城。 忽然间,对向人流骤然多了起来。 江小月背着包袱,葛先生背着箱笼,两人只得勉强侧身,避免与迎面而来的人相撞。 就在这时,江小月发现,方才在面馆门口瞥见的那个胡子发黄的老刀客,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她身侧。 想到之前他盯着自己皮囊的眼神,她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 却见那老刀客肩膀猛地朝她撞了过来! 旁边都是人,江小月无处可躲,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皮囊差点脱手。 恰在此时,前方人流与她擦身而过,有只手飞快地在她身前晃了一下。 江小月下意识地抱紧皮囊,心头火起,警惕地瞪向那名老刀客。 她正要跟葛先生抱怨,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街角。 那里站着两个穿着灰扑扑短褂、眼神闪烁的男子,此刻正盯着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懊恼,其中一个还狠狠朝着老刀客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而这两人,正是方才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两个。 电光火石间,江小月猛地明白了。 那老刀客不是撞她,而是在帮她。 方才那两个灰衣人,定是盯上了刚从钱庄出来的她。 老刀客看似鲁莽的一撞,恰好打断了小偷下手的时机。 葛先生见江小月愣在原地,提醒道:“好好看路,别摔了。” 江小月回头,发现那老刀客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她快步走过去,鞠了个躬:“谢谢。” 老刀客抬眼,胡子拉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满是嫌弃,上下审视着二人。 “瓜皮!背着个行囊就往钱庄里钻,换完了还大摇大摆地抱着空袋子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身上揣着银子! 两个憨批,以为这城里都是善男信女不成。” 他说话带着巴蜀地区的尾音,明显是瑜国人。 葛先生突然被同乡骂了一顿,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两个是小偷。 老刀客不再理会二人。 江小月皱着眉头:“先生,您......” 她有些欲言又止,对着老刀客再次鞠躬,拉着先生离开。 她小声问道:“您是怎么来的庆国啊?” 回想这一路,葛先生学识教养不俗。 他嘴上没少抱怨辛苦却从未拖过后腿,哪怕面对路边的乞丐,都教养极好。 但除此之外,他的行为举止总显得缺乏生活磨砺,不谙世事,甚至偶尔流露出些许孩子气。 “干嘛!你也没看出来,凭什么说我。”葛先生面上满是不服,这街上这么多人,他怎么看得出来。 江小月立时反驳:“我才多大呀,您可比我多活了二十几年。” “年龄并不代表阅历,刘婆婆七十了,一辈子没出过渔村,那又怎么说。”葛先生回怼道,“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能要求别人。” 江小月一时语塞。 骆氏的儿子白石溪在靖南城中经营一家杂货铺子。 簸箕、菜篮子、针线、调味料,各种居家小物件,店里都有售卖,甚至连祭奠用的香烛也不缺。 杂而不精。 江小月注意到,很多物品上都蒙了尘。她虽不懂做生意,却也能感觉到店家不用心。 白石溪说话时嘴里还有酒气,他夫人翘着腿磕着瓜子。 听说村里来了人,她上下打量着江小月二人,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未等江小月道明来意,白石溪便打着酒嗝直言道,因为崇吾山矿洞案,最近官府查的很紧,就连他都被官差盘问过几次。 那些私下售卖玉石器材的,最近更是完全不敢冒头。 大家都不想在这时候触霉头,他建议江小月先等半个月。 等靖南城市场回暖,那些商人都开市,打听起消息也容易。 这一点葛先生之前也考虑到了,他当即表示没有问题。 二人从杂货铺出来。 靖南城内行商众多,客栈驿馆林立,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家。 江小月选了一家价格低廉的客栈安顿下来。 ??不是偷懒啊,第二章要晚点,只要睡觉前发,都算今天的。 第38章路遇命案 自向阳村出来,一路上二人或借宿破庙,或借宿农户,都是窝在一处。 江小月还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她在葛先生眼里也只是孩子。 两人合开一间房,葛先生娇贵睡不惯地板,只能江小月睡地上。 这间厢房一晚八十文,在靖南城中,已经算是最实惠的了。 因为价格低,房费不含烛火钱,天黑后屋里一片漆黑,江小月打开门,就着走廊长明灯那红框微弱光芒伏桌练习画画。 待眼冒火星,她就会闭上眼睛小憩一下。 赶了几天路,葛先生已经累得睡着了。 一更的更声刚响过,客栈伙计就把走廊仅有的那盏烛火熄了。 江小月面露无奈,她还精神的很。 她爬到窗台上,就着月光,拿出弹弓反复练习。 清晨,客栈伙计打开门,看着门前落了一地的绿叶,不禁郁闷的开口大骂。 秋天就算了,这盛夏时节,哪个吃饱了撑的。 在掌柜的斥责声中,伙计心有不甘的拿出扫帚开始打扫。 二楼,江小月听到动静探出脑袋,看到这情况她连忙把头缩了回来。 天还未大亮她就起来了,桌上练习的稿纸两面都已被画得满满当当。 她把葛先生叫起来,下楼去买早饭。 出门时,伙计嘴里还在不满嘟囔。 江小月买了馒头回来,路过一条巷子时,一阵疾风自巷子里蹿出,风中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腥气。 江小月鼻翼微动,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巷子后面是一条河,河边一排青翠欲滴的柳树。 风吹动柳枝,柳叶染上朝阳的柔光,明明是生机勃勃的景象,江小月心中却陡生寒意。 她想转头走开,却不由自主地走进巷子。 从另一头走出来,她看到垂地的柳叶正拂过什么东西。 上前两步才发现,那是一具女子尸首。 那尸体离她有一丈多,衣衫零乱,看不出因何而死。 之所以确定那女子已死,是因为她的周围已有苍蝇蝇虫环绕。 江小月突然想起昨日那老刀客提醒她城中险恶。 她连忙转身,意欲离去。 可才回到巷子里,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那女子着粉色衣裙,从衣着到首饰都能看出,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生命。 这条巷子杂草丛生,平日应该很少有人走动。 芒种已过,这么热的天,尸体很快会发臭,很多证据都可能消失。 但她不能自己去报官。 江小月面露纠结,直接叫人到时也免不了要被官差叫去做口供。 想到此,她还是率先出了巷子。 站在巷子口,她看着行色匆匆的小贩,没人注意到那条小巷子。 江小月看到旁边有棵树,趁着无人注意快速地爬了上去。 她静静的等着,直到一个打着哈欠胡子拉碴的男子路过。 江小月看到对方脚上那双破得不成样的草鞋,决定就他了。 她拿出一枚铜钱,向巷子里一抛,轻脆的落地声瞬间吸引了男子。 男子眼中精光一闪,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走了过去。 他刚捡起铜板,笑意刚染上唇角,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他注意到铜板是从后方飞来的,可等他回头,江小月已在树干后躲好。 这一枚铜板她是用弹弓射出的,已经落在巷子那头的出口。 片刻后,随着一声尖叫声响起,江小月跳下树,看着那男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子撞上路人。 “杀人了!杀人了!” 靖南城作为庆国边境第一城,城中巡逻士兵不少,没多久就有士兵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江小月看到现场被士兵封起来,她这才转身离开。 厢房内,葛先生接过两个早已冷透的馒头:“怎么去这么久?” “前面那巷子里,发生命案了......” 江小月没有隐瞒,如实道来。 葛先生听后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不用怕。” “我没怕。”江小月面色平静。 葛先生手一时顿住。 二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用过早饭后,他们准备去附近逛一逛。 江小月爱跑爱跳,不止爬树厉害,更是在水里泡大的。她想找间武馆问问,看看自己有没有习武的天份。 想着那晚那煞星展露的轻功,若是她能学会,那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路上,葛先生记着绿毛野鸡的事,一路上不停的给江小月讲授各种新鲜事物,以及瑜人的一些常识习惯。 因为贸易繁盛,城中镖局刀客群体庞大,这也催生了不少武馆,两人一上午就见到了三家。 但可惜的是,因为没有女刀客的先例,这三家武馆都不收女学徒。 江小月在旁看了一会,发现里面的孩子大多数出身微寒。 一打听才知,这与武馆的经营模式有关,他们不收束修,只要求这些孩子跟武馆签下契约,学成后为武馆无偿效力五年,之后才能恢复自由身。 江小月听到这个条件,当即打消了争取的念头。 他们去了行商聚集的牙行,尝试着跟那些行商搭话,但收效甚微,那些人都很排外。 无奈,二人只得返回客栈。 一进客栈,他们就听到掌柜和伙计说起早上那桩命案。 案发现场离客栈并不远,消息早就传了过来。 让江小月意外的是,才过去半天,凶手居然已经抓住了。 这靖南府衙的办案竟如此迅速,她心下好奇,便坐在客栈大堂,向伙计打听。 那名死者是一名瑜国姑娘,名叫阿香,同父母一起在靖南城做点小生意,平日靠卖花为生。 江小月第一次听说花也能卖钱,她不由地想到向阳村后面那漫山的野花。 见她露出惊讶的神情,葛先生插言道:“瑜人闲时喜欢点茶、焚香、挂画、插花。售卖鲜花在庆国不常见,但在瑜国却很多,已有成熟的供应链。” “看来这位客官懂得不少,那阿香虽在靖南城卖花,主顾也大多是瑜人......” 在伙计口中,阿香是个长相丑陋却泼辣热情的姑娘,一听她说话就知她是瑜国人。 发现尸体后,官府通过走访找到了两名目击者,从而抓住了凶手。 凶手是庆人,名叫乐存义,是一个看着憨厚的文弱书生。 有人看到昨日黄昏他和阿香在柳树旁相会,二人似是在争吵。 据周围的住户说,阿香和乐存义是相识的,有目击者见过他们并肩在街上行走,有说有笑的。 说到这里,伙计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乐存义不只杀了人,还把阿香给糟蹋了。” ??江小月在报仇路上,没有摒弃本性,失掉初心。 ?感谢忘了爱的猫的打赏,加更晚一天,求月票 第39章再遇老刀客 伙计一脸唏嘘,一边说一边摇头: “真是人面兽心,若中意找媒人上门提亲就好了,搞这一出。这瑜国公主马上就要进城,这时候撞枪口上。” 发现尸体时,江小月并没有靠近查看,但死者衣衫确实有些凌乱,还露出了半边肩膀。 她摇了摇头,既然凶手已经抓到,那就不用再惦记了。 说完案子,江小月找伙计打听起华宴楼。 白盛提过,那里是瑜国人的聚集之地。 跟伙计确认方向路线后,江小月叫着葛先生一起去看看。 为此,江小月还斥重金购置了一身较为体面的瑜国服饰,挑选时还特意拿大了一号,想着能穿多两年。 入夜后的靖南城大街上,少了白日里运送货物的车队,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街上人流如织,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较之白天反而更加热闹。 最特别的是,街边铺子门口都挂着萤白的灯笼,将街道映照得颇为明亮。 这与向阳村天黑后便只剩沉沉夜色与蛙鸣的景象截然不同。 眼前的一切对江小月而言,都充满了新鲜。 她看得目不暇接,那些新奇精致的兔子花灯令她心情愉悦。 然而,旁边路过的一家三口又瞬间让她想到了惨死的父母,愧疚与懊恼随之涌上。 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刻会短暂忘了父母的血海深仇。 葛先生注意到她情绪变化,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导道: “了解并学习所有新鲜事物,也是一种成长,莫要让仇恨长在你脸上。” 江小月毕竟才十一岁,父母猝然离世迫使她心智早熟,精神长期紧绷。 但本质上她仍是个孩子,对陌生环境充满天然的好奇心实属本能。 走了两条街,前方出现一座三层高的楼宇。 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沿着飞檐斗拱勾勒出酒楼气派的身形,将门前石阶照得亮如白昼。 楼宇正中,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华宴楼。 站在酒楼外,依稀能听到跑堂伙计嘹亮的吆喝声,夹杂着浓郁的食物香气飘散出来。 无需葛先生解释,江小月便能清晰地分辨瑜国人和庆国人。 瑜国人衣着色彩鲜亮,多着木屐,衣料多用绸缎或精细棉布,男子发髻簪玉扣,女子襦裙缀珠珞。 而庆国行商衣着相对朴素,交谈时习惯压低嗓音,偶有人激动拍桌,也会立即警惕地环顾四周,且鲜少有随行女客。 两人驻足华宴楼前。 “听说里面一道鸡就要六百文,素菜也要两百文,还得另付茶座费。” 江小月喃喃道,来之前客栈伙计很热心的向她介绍过。 这菜她现在肯定是吃不起,要知道,她在街边买个包子才两文钱,客栈住一宿才八十文,而她全部家当不过十五两银子。 要花掉一千文,也就是一两银子吃这顿饭,甚至不止,属实有些伤不起。 想到日后的开销,她转头看向葛先生。 “我不饿,进城时才吃了面的。”葛先生咽了咽口水,面不改色地说道。 两人在外观望。 江小月注意到许多客人带着仆役随从入内,这些随从大多守在雅间门外。 在二楼三楼临窗的楼道里,都能看到这些护卫的影子。 江小月灵机一动,对葛先生道:“那您在这等我,我进去看看。” 她毫不怯场,扬首径直向店内走去。 迎客的店伙计见她面生,又这般年幼,伸手拦住她。 “你找谁啊?” “我家郎君在上面,他姓王。”江小月说起瞎话来面不改色。 瑜国人称男子为郎君,女子为娘子,王姓又是瑜国大姓。 店小二瞥了眼她身上的瑜国服饰,这时恰逢有新客进门,他便挥挥手示意江小月进去,自己快步迎客去了。 江小月趁机上了二楼。 一楼厅堂内都是散座,容易露馅。 她看见一个临窗雅间里坐着六七个瑜国人,正用银筷拨弄青瓷碟中薄如蝉翼的鱼片,高声谈笑。 厅堂中央,一名男子揽着侍女旋转,脚上木屐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门口站着数名小厮和刀客,江小月故意探头看了一眼,随即假意嘟囔了一句,便名正言顺地靠墙站定。 其他人只瞟了她一眼,真以为她是其中某位客人的随从,随即瞥开目光。 廊道上人来人往,雅间里的交谈声也断断续续传入江小月耳中。 “听说这六公主可是瑜国第一美人,这怎么舍得送到庆国来?” “这你就不懂了,庆人重诺等级森严,凭着和亲公主的名头,嫁过去也受不了委屈,但要留在瑜国,皇室那一家子......” 屋里安静了一息,随即一阵爽朗的笑声传出来。 接下来,这些人竟谈论起六公主的长相和身姿。言语轻浮露骨,还当众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 在向阳村,只有无赖会公开谈论女子的长相身姿,何况那还是一国公主。 同为女子,江小月有些气愤,转头看向那些随从护卫,却见他们神色如常。 看来瑜国的某些风气,或许比葛先生描述的更为夸张。 江小月又转到了另一个雅间。 她如法炮制,转了几个雅间,倒是有听到一个贩卖玉器的行商随口抱怨了几句,称最近生意萧条。 等她探头看清那人的长相后,那人又闭嘴不再多言。 这些瑜人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嘴风很严。 江小月有些失望,见雅间里的话题又回到女子身上,她实在不愿听那些污言秽语,便双肩一垂,准备离开。 她前脚刚跨出去,楼梯的方向突然走过来两名刀客。 她连忙把脚收回来,转头时目光不经意与对方相撞。 竟这么巧,其中一人是昨天帮助过她的老刀客。 老刀客明显也认出了江小月,他看着她身上的瑜国服饰,眉头轻蹙。 江小月立时避开目光,看向地面。 “老赖,你怎么来了?”有随从出声招呼。 “青郎君在吗?”老刀客问道。 “在里面呢。” 江小月看着两双棕靴从她面前经过,随后珠帘晃动,那二人便进了身旁的雅间。 见状江小月也不着急走了,竖起耳朵听屋里人说话。 ??实在对不住,昨天着凉了,写了一章,实在不满意又删掉了,所以昨天没发,过两天一定补上,加更的也会补上。 第40章他不是凶手,他不会杀人 屋里的对话清晰的传到江小月耳中。 瑜国商人:“老赖,你今儿怎么来了?我没货出啊?” 老赖:“青郎君,这位是我兄弟刘闯,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找您帮忙。” 屋里静的一息。 老赖的声音再次响起:“阿香姑娘的案子被抓的凶手是我这兄弟的后辈,这案子有冤屈......” 江小月瞬间抬眸,老刀客竟是来帮那凶手乐存义求情的。 听他话里的意思,因为阿香父亲是瑜国商会的一员,凶手又恰是庆人,商会借此给官府施压。 若是平常,这些瑜国商人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但因两国和亲之际,瑜国六公主马上就要过境,他们卡着这个时间,想要借此事立威。 人证物证俱在,官府也不想在这个时间伤了两国和气,因此案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审结,乐存义马上就要移送审判处决了。 而这刘闯是凶手乐存义的亲友,他拿出自己的所有积蓄,希望可以通过介绍进入瑜国商会,见到死者阿香的亲属面对面陈情。 他言之凿凿,说乐存义不可能是凶手,但听屋里人的意思,显然不愿意帮忙。 江小月脑海里闪过女尸的模样,怔愣之下错失了提前离开的契机。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时,她明显感觉到有道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待两名刀客离开后,门口的随从小声交谈起来。 这老赖的原名叫赖声飞,脾气臭,但出了名的讲义气,手脚也干净,从不私扣顾主货物,屋里那位瑜国商人对他很是信赖。 江小月想着,这赖声飞在靖南城待了十几年,想来认识的人也不会少。 他用自己的人脉帮助一个杀人犯,不明真相只为兄弟情谊,应是个讲义气的。 江小月眼珠子一转,捂着肚子佯装内急,离开了那个雅间。 她离开后,站在门口的随从无意中问起:“这小家伙是哪家的?” “不知道,我不认识。” 几人对了一下账,竟无一人认识,看了看屋里聊得正酣的主子,同时沉默下来。 江小月从二楼下来时,站在楼梯间顺着一楼的大窗子往外看。 门口并无赖声飞二人的身影。 或许对方有所怀疑,但不愿多管闲事。 她暗道了句可惜,想着明天是不是去进城相遇的地方看看。 看看能不能遇上。 她神色从容地穿过大堂,从大门步出。 街对面,葛先生正在道旁看人对弈。 江小月步下石阶,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葛先生意犹未尽地摆手,示意她先等等。 直到棋局结束,他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路上,葛先生兴致勃勃地说起方才的棋局,他没想到,街边两个平平无奇的老人家,博弈竟也如此精彩。 江小月耐着性子听完,才说起方才在华宴楼听到的消息,以及自己想找赖声飞帮忙的打算。 夜色已深,二人离开主街,进入一条比较昏暗的小道。 没走多远,一名手持弯刀的高大男子凌空跃下,落在二人面前。 江小月二人脚步立时顿住,不等他们开口,身后的阴暗处又走出来一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当街劫掠!”葛先生轻喝出声。 此时他脑子里还是方才棋局上的杀伐攻掠,情绪不免有些激昂。 江小月眯着眼往前一步,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在华宴楼里碰到的赖声飞。 看来对方怀疑她的身份,跟了她一路。 她走上前,客气的躬身见礼:“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她故作天真,对方定是对自己出现在华宴楼一事起了疑心。 她在心里想好说辞,伸手拦下欲上前的葛先生,示意他不要忧心。 “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到过案发现场?”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让江小月陡得睁大眼睛。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没法控制,因为她根本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她早上已经很小心了,但没想到还是被人看到了。 “还真是这样。”赖声飞眼中寒光一闪。 江小月只觉得眼前一道残影掠过,弯刀的寒气已从脖子上传来。 同时身后的刘闯也钳制住了葛先生。 赖声飞道:“我见你在树上扔铜币,还道你是贪玩,说,你为什么要引人发现尸体?你是不是帮凶?今日去华宴楼是不是为了探听案子进展?” 赖声飞不觉得眼前瘦小的少年能杀人。 瞧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毛都没长齐,更不可能做那事。 对方心虚不敢报官必是同凶手有关联。 江小月睁大双眼,她也没想到,早上的所作所为竟被人看了去:“你的副业是说书先生吗?这么能编!” “你若不是心虚,为何奢侈的用铜钱引旁人发现尸体?!” 赖声飞说着将刀又移近了一分。 江小月感受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着她的脖子,但并没有尖锐的痛感传来。 她眼珠子一转,想着对方求瑜国商人帮忙,必是已经走投无路。 她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果然,抵在她脖子上的是刀背。 确认对方不会轻易伤害自己,江小月大声辩解道:“我先生是黑户,他手里的户籍凭证是假的,我若报官,他的身份就会被查出来,到时我们就会被赶出靖南城。” 葛先生面色一僵。 江小月继续道:“我若真是凶手同伙,我转头离开什么事都没有,你也不会发现我。我只是买包子路过,看那姑娘可怜,不忍心她的尸体发臭被苍蝇叮,这才出此下策的。” 赖声飞和刘闯听到这话,对视一眼。 刘闯抓着葛先生的衣领:“户籍文书拿出来。” 葛先生无奈地瞥了江小月一眼,随后从怀中掏出文书。 江小月忙道:“你若不信,可以去衙门查,这籍书上的李建三年前就过世了。” 赖声飞皱着眉,再次问道:“那你们混进靖南城目的为何?为何要去华宴楼偷听?” 江小月垂下头:“那是我的私事,跟你们无关。” “你不说,我就抓你们两个去见官。”赖声飞威胁道。 江小月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有松动,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刘闯。 刘闯面上涌现失望,显然已经相信了她的话。 她之前还想着,要找这二人打听瑜国商人的事,现在机会送上门了,她决定以退为进。 她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就算你抓我们去见官,我们被赶出城,凶手也一样会被砍头!” 这话惹怒了旁边的刘闯,他怒吼着:“他不是凶手,他不会杀人!!” 江小月看着刘闯睚眦欲裂的模样,她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绝望和痛苦。 第41章酸儒 刘闯绝望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周围的住户仿佛集体失聪,没有任何百姓开门点灯。 江小月迎着对方那吃人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倒挺直了脊背。 “是官府定的罪,又不是我说的,你为难我一个小孩子,算什么英雄!” 刘闯自诩侠义,被一个小孩子当众质问,不免有些恼怒。 可转念一想,对方说的又是事实。 他不是那别扭之人,冷静下来后松开了葛先生。 而赖声飞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一直冷冷地注视着江小月。 “如此牙尖嘴利,看来昨天我看走眼了,你不是瓜皮。不管你如何巧言令色,你早上所为就是有嫌疑。 你若不说清你的真实目的,我即刻抓你去见官,就算改变不了判决结果,拖一拖时间也总是好的。” 说罢,赖声飞一把拎起江小月的衣领,要带她去见官。 葛先生连忙跑过来阻止,再次被刘闯揪住。赖声飞的话提醒了他,能拖一天是一天。 江小月拽着对方的手,腰腹用力往上一挺,借力往后一翻,拖着赖声飞往后倒去。 赖声飞没想到,这少年看着平平无奇,竟还有股子巧劲,像个灵活的猴子。 他一时没注意,竟被对方带得向后倒去。 他冷哼一声,抓住江小月的肩膀往下用力一拽。 江小月再灵活,也敌不过老刀客的蛮力。 咚地一声,她被摔在地上。 她立时爬起,身子半蹲,似蓄力的小豹,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之人。 赖声飞竟笑了出来:“还挺皮实。” 葛先生见对方还要动手,忙大声道:“我们来靖南城是为寻找仇家,她乔装进华宴楼是为了探听消息!” 短短时间,葛先生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 赖声飞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眼前少年坚定的眼神。 “难怪。”他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问道,“你的仇人是瑜国人?” 江小月爬起身,扭头和葛先生对视一眼。 葛先生心领神会,回道:“是,我们不知其姓名,只知是个做玉石生意的瑜国商人,月初曾在靖南城现身。 至于是什么仇,两位还是不要问了,这孩子可怜。我就是见她无亲友帮扶,不忍心才跟着她一起来这靖南城的。 若是有门路,也不至于去华宴楼碰运气了。” 葛先生这话发自内心,说得很是诚恳。 他眼底的真诚,让这两个常年混迹于靖南城的刀客俱是一怔。 他们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和雇主的颐指气使,突然遇上如此真诚又倔强的人,心里皆有触动。 “倒是跟存义那孩子很像。”刘闯幽幽出声。 赖声飞嘴上依旧不饶人:“就你们俩?还想找瑜国人报仇,简直痴人说梦,到时候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 江小月双眼一鼓:“那也不关你的事,等我长大一定会打败你。” “小月,不得无礼。”葛先生轻喝一声,看着面前的两人。 武人心肠果然是直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短短几句话,对方已经打消了怀疑。 当然,他说的也都是事实。 葛先生对两人拱了拱手:“二位既认定乐存义有冤屈,何不试着查找真凶?” 说到命案,刘闯脸色瞬间颓败下来。 “我又何尝不想,只是官府握有人证物证,我又不懂查案,实是有心无力。” 葛先生看了一眼江小月。 对方微微颔首。 “葛某不才,读过些许刑律方面的书籍,若两位不介意,我愿助微薄之力,只是在下有一个要求。” 赖声飞和刘闯立即看过来,同时道:“什么要求?” “我听小月说,二位经常帮瑜人押送货物,认识不少瑜国行商。” 葛先生点到即止。 赖声飞和刘闯对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果然是文人,话都只爱说一半。 “你能找到真凶?”刘闯试探地问道。 葛先生回道:“在下不能保证,但一定尽力。” 眼下,刘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同意。 “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子?”赖声飞问。 “画像在客栈。” 葛先生领着二人回客栈,此举虽冒险,但也是为了让这两个刀客放心。 他连住处和假籍书都告诉对方了,对方也不会再起疑心。 客栈不允许带客,江小月和葛先生先行回屋,随后打开窗,两名刀客轻松跃了进来。 江小月看着刀客利落的身法,暗自在心中比较,想着同那些煞星谁更胜一筹。 锁好门窗后,江小月点燃了自带的蜡烛,将画像展开。 这是依照村长白盛口述画下来的,与白建成一起失踪的那个瑜国买家。 江小月目露期望地看着赖声飞二人,对方却只摇了摇头。 他们并不认识。 她心下失望,却并不气馁,伸手拉了拉葛先生的衣袖。 “两位久居靖南城,想必听说过崇吾山朱砂矿脉一案,我们要找的人恰好也是做玉石生意,眼下不适合打听。我可以先帮两位查案,待风浪平息后,希望借助两位的人脉,查清这画上之人的身份。” “不用我们帮忙抓人?”赖声飞看着文质彬彬的男子。 对方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丝毫杂质,像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人。 “不用,只要查清他的身份就行。毕竟,不能砸了你们的生计。” 赖声飞已经许久未碰到这样的人了,他不禁反问:“你不怕查清案子后,我俩毁约吗?” 葛先生闻言,眼帘微垂,唇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伸手将桌上蜡烛烛心轻轻拨正,让光亮更盛几分,这才抬眼看向赖声飞,目光清亮而平和。 “怕。但我选择先奉上我的诚意。江湖路远,若事事都以怕字当头,便寸步难行了。我以真心开路,二位若愿以真心相还,自是皆大欢喜;若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那也是缘分使然,强求不得,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但求心安罢了。” “果然是酸腐文人,读书都读傻了!”赖声飞嗤笑一声,抱臂的指节却无意识掐紧了衣袖,“在这靖南城讲真心,你那套酸儒道理,还不如街边乞丐的破碗值钱!以后,多长几个心眼吧。” 他语气凶狠,尾音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加上这番别扭的提醒,葛先生已能窥见对方的为人。 ??不得不说,这个成长有点难到我了,下一章要晚点 第42章合作 不等葛先生开口,赖声飞又道:“好了,别扯这些没用的,说案子吧。” 三人齐齐看向刘闯。 刘闯回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今天上午,官差闯进家里,直接把人押走了,说乐存义杀了人。 之后,我托关系偷偷进了一次地牢,这孩子知道阿香死了,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一样,嘴里一直念叨着全是他的错,是他害了阿香。 我问他昨天跟阿香说了什么,他却红着眼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直重复那句话。” 刘闯说着叹了一声,“昨晚存义是天黑后才回来的,一回来就窝在屋里没出门,我可以作证。 这孩子温厚善良,且极为重诺,答应过的事从不会反悔。要说缺点,就是太过优柔寡断,总担心会伤害到别人。他从小连鸡都不敢杀,又怎么会去杀人!” 刘闯语气沉重,原本威严的面庞因为这段絮叨,苍老不少。 今天一整天,他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一点结果都没有。 听着他对乐存义的描述,江小月面露不解,插嘴问道:“他这样的性子,怎会和你住在一起?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之前就听葛先生说过,两国交界的大山里,藏着不少悍匪,这也是刀客一行兴起的原因。 刀客在被动自卫的情况下,强杀悍匪是不会被惩处的。 当然,要面对官府的一系列核查。 刀客不会轻易杀人,但绝对杀过人。 “他是我义兄的孩子.......” 原来,乐存义的父亲曾是名刀客,在一次任务中被匪徒所杀。 他临终前将妻小托付给刘闯,并留下遗愿,不想儿子跟他一样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这些年,乐存义一直住在附近的乡镇上,因为要参加靖南城的乡试,才来到这里。 乐存义的父亲过世已经二十年,刘闯仍记着这份兄弟情谊,葛先生不禁有些动容。 他问:“你可知官府掌握了哪些证据?” 刘闯回道:“这个我打听了,昨天有两个目击者看到阿香和存义在案发现场发生了争执。而且,阿香的指甲里有血迹和皮屑,恰好存义脸上有掌印,脖子也被指甲刮了一道,伤口吻合。 有人证物证,他被抓后又没有为自己辩解,官府就顺理成章的结案了。” 葛先生面露凝重,这样看来倒也有理有据,只是他没有看过卷宗,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疑点。 江小月仰头问道:“既然他自己都没辩解,你为何还坚称他是无辜的?” “仵作验过,阿香在死前曾遭人侵犯,身上有束缚伤。若他真的对阿香动了邪念,他根本不需要用强。 因为这些日子,是阿香缠着要嫁给他,还曾遣过媒婆上门!存义一直拒绝,昨日也是阿香主动约他见面的。” 刘闯语重心长,“那孩子我了解,他根本不通情爱之事,也不是好色之人。” 江小月和葛先生同时眯起眼睛,这和街头传闻的完全不同。 不过,客栈伙计说乐存义道貌岸然,这说明在此事之前,他们对乐存义的印象也是个正人君子。 江小月道:“我听说这阿香姑娘模样丑陋,乐存义可是因此拒婚?” 刘闯连忙摆手:“不是,存义不会以貌取人,他是因为有婚约在身。” “那他与阿香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刘闯摇头:“这我不清楚,这孩子话少,不爱说闲话。” 葛先生低头思忖片刻:“我需要进大牢,见他一面。” 他必须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无辜,才能查下去。 “问不出来,狱卒动刑了,他都没开口。”刘闯说着叹了一声。 赖声飞一直在旁听着,未曾开口,此刻倒持不同意见:“说不定有用,他们都是读书人,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行吧,我去安排。”刘闯起身,准备离开。 几人约定了明天相见的地点。 离去前,赖声飞问江小月讨要那张画像。 见她面露紧张,他斜眼道:“不放心我,那算了!” 他立即缩回手。 江小月见状只得赶紧把画像递了过去,再三叮嘱道:“现在官府查的严,只能找信得过的人问,千万别提玉石朱砂。” “啰嗦!我还用你教。”赖声飞头也不回地从窗户跃出。 刘闯也紧接着离开。 葛先生望着对方的背影,目光清亮:“看来这些刀客也不是一点心眼都没长。” 江小月闻声转头:“怎么说?” “他把我的籍书拿走了。”葛先生收回目光,与江小月对视,目光带着些无奈,“你倒是爽快,不打招呼就把我卖了。” 江小月嘿嘿一笑:“先生,那不是情况特殊嘛。而且您都配合我了,显然已经明白我的用意了。” 说着,她连忙倒了杯冷茶,递到葛先生面前。 “你觉得这两人可靠吗?” “至少比白石溪可靠,”江小月想到那人大白天的一身酒气,不由得在心中摇头, “那赖声飞你别看他说话冲得很,方才在华宴楼时我听得真切,他为了兄弟是能舍下脸面的。 您想,这桩案子死者是瑜国人,凶手是庆国人。他去求瑜国人,就代表官府那边已经没办法可想了。也间接表明,他在瑜国行商那边更有人脉。” 赖声飞与那些随从都这么熟络,显然相识不是一日两日了。 或许真能借赖声飞的手,找到这个瑜国买家,探听矿洞背后的故事。 时间不早了,葛先生伸了个懒腰,上床睡了。 江小月望着燃去一截的蜡烛,熄灭后仔细收好,接着又跨坐到窗台上,拿出弹弓,对着客栈面前的大树练习。 翌日清晨,五月十二。 江小月如平常一般早起,坐在方桌前练习画画。 半个时辰后,楼下传来客栈伙计畅快的笑声。 只因昨晚江小月练习时,将射程拉远,瞄准的是大树另一边的枝叶。 叶片被打中后飘落在对门酱油铺子前。 望着那地上残缺的绿叶,客栈伙计把昨天对方的嘲笑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江小月推开窗,恰好看到赖声飞拾起一片绿叶。 叶片边缘完整,唯有叶茎处有一处不规则圆孔,是被石子大力贯穿的,每一片皆是如此。 赖声飞抬头,恰好与江小月目光相对。 ??如果有错别字,大家可以提出来,因为修改的时间太紧,没有时间听阅修文,之后会重新听读一遍,筛出错别字 第43章花很漂亮 赖声飞眼里透出一丝疑惑,为了确认是否为眼前的小孩所为,他随即跃上枝头,观察枝丫上被射中的痕迹,判断出手方位。 确认后,他朝江小月比了个大拇指。 江小月抿紧唇,心虚之下连忙把窗户关上,将葛先生叫醒。 二人很快下楼。 客栈掌柜看到他们,忙道:“二位客官,你们的朋友帮你们续了十天的费用。” 掌柜说完,眼神示意站在门外的赖声飞二人。 “刘叔太客气了。”江小月没有推辞,上前道谢。 刘闯摆摆手,直接道:“地牢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我们这就过去吧。” 审讯已经结束,乐存义虽罪名已定,但花点银子,还是能见的。 四人在狱卒的引领下,走向一条不起眼、通往地下的阴湿小径。 他们绕开了看守森严的地牢入口。 当面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和不知名恶臭的阴风扑面而来。 葛先生立在江小月面前,挡住了那股阴风。 他们穿过狭窄昏暗的过道,很快就来到乐存义的牢房前。 狱卒道:“不能开门,就在这说,你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刘闯闻言又塞了锭碎银到狱卒手里,嘴里说着感谢之言。 江小月蹲在牢门边,看着监牢内缩成一团的乐存义。 他对于四人的到访,没有任何反应。 直至狱卒离开,刘闯出声:“存义,你这样颓废,可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这些年,她若不是为供你读书,又岂会把眼睛熬瞎,把身体熬垮!” 听到这话,乐存义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赤红着眼,双眼布满红血丝,已难窥见眼白,一日水米未进,他双唇早已干得起皮。 仅仅过去一日,那个温良恭俭的俊秀书生已然消失。 此刻的乐存义邋遢的像个流浪汉。 刘闯见他这样,又是一阵心痛。 母亲的死,一直是乐存义心底的一根刺,时不时要疼上一会儿,往日刘闯完全不敢提。 今日也是气急了。 葛先生隔着牢栏凝视着蜷缩的乐存义,在看到对方的眼神时,突然就相信了刘闯的话——乐存义不是凶手。 只因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害怕,有的只是懊恼和愧疚。 听刘闯所言,乐存义自小便是由他母亲一人带大,他母亲又是因劳累过度去世。 他拒绝媒人提亲,阿香仍旧相约,这就说明在他善良温厚的底色下藏着的是优柔寡断和些许懦弱。 这样的人不善于处理危机,只会被动挨打,不会激情杀人。 葛先生缓缓开口,声音自带师长的威严。 “乐存义,《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此浅显的道理你都读不明白?令尊托孤刘义士,所求可是你今日自戕于囹圄?” 他说着,指节叩响潮腐的木栏,震落簌簌尘灰。 “你早逝的令尊令堂,为了让你改命付出了一生,令堂那双熬瞎的眼睛期盼的,难道是想见你因小节而断送家族血脉?” 见乐存义肩头微颤,葛先生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你此时赴死,真凶逍遥于市井,激化瑜庆两国矛盾,扰乱边境安宁,你可知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 乐存义枯指抠进草席,终是抬头望了过来。 赖声飞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明觉厉。 见乐存义缓缓起身,他悄悄挪到葛先生旁边,待对方一靠近,立即伸手进牢房,将其牢牢攥住。 赖声飞瞪着眼前的年轻人,眼里闪过一抹嫌弃:“真是娘们唧唧的,你想赎罪,也得先把真凶找到。不然,阿香姑娘的冤魂在地底下也不会安心!” 乐存义垂下头,声音沙哑:“是我害了她!” 他脑海里又响起昨日离开前,阿香在他身后喊出的那句话。 “如果我死了,就是你逼的!你们庆国人都是伪君子!” 昨日,他本不欲赴约,是因为阿香以死相逼。 他明明听到了,却残忍地没有回头。 若昨天他不那么决情,或许对方就不会死了。 想到狱卒审讯时,提到阿香生前曾惨遭凌虐,他捂着脑袋,颤声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见乐存义终于松口,四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人不是你杀的,对吗?”刘闯问道。 乐存义点头:“我昨天离开时,她站在柳树下哭,当时她并没有死。” “她为什么哭?” “因为我再一次拒绝了她。她说我是伪君子,说我辜负了她,若我执意不肯娶她,她就拉着我一起去死,她手腕上还有新鲜的划痕......” 如此疯狂又如此决绝。 乐存义与阿香相识在一个清晨。 那是乐存义到靖南城的第二日。 他晨读过后,出门逛早集。 街市上,一缕缕乳白的炊烟自摊贩的棚子袅袅升起,混着刚出炉的馒头、蒸饼的麦香,以及滚沸面汤里浮动的肉片鲜气,在清冽的空气里氤氲开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阿香挎着花蓝沿街叫卖,声音清脆。 在她前面,一位老农推着车,正满脸焦急的往前赶。 老农在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耽误了时辰,此刻早已开市。 看着满车的蔬菜,他心里着急,没注意到路中间的石块,只听咚地一声,推车向右边栽去。 偏偏他摔到的也是右腿,一时使不上力,人连同车子一起翻到路边。 阿香就在老农身后,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道上走了车队,拉货的驴子看到道上的青菜,低头啃食,把老农急得直跺脚。 赶车的车夫不仅不制止,还大声说笑。 阿香气不过,插着腰破口大骂,引得人群都聚了过来。 车夫自知理亏,灰溜溜跑了。 阿香得意地轻哼一声,转头却看见一位俊俏的郎君扶正了推车,正在收拾掉落在地上的蔬菜。 二人目光相对,对方点头示意。阿香立时垂下眼脸,红了耳廓。 她盯着那道身影,感觉自己弯腰捡菜的姿势都变得不自然,可内心里却很享受这种感觉。 当蔬菜拾掇干净,老农对着二人连声道谢,她竟有些意犹未尽。 老农走后,她提着花篮走到对方面前,一时紧张地不知如何开口,她脑子一热伸手便将花篮怼到了对方胸口。 “你要买花吗?” 清晨刚采摘的花朵上还沁着水珠,衬得颜色更加娇嫩,阳光穿过屋檐的缝隙,落在花瓣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乐存义看着眼前的花朵,唇角不由自主的扬起,由衷的夸了一句。 “花很漂亮。”他的眼眸里是盛开的花朵。 而阿香的眼中,只剩下乐存义温柔的眼神、嘴角的笑意,以及那句再也忘不了的“花很漂亮”。 第44章疯狂偏激 乐存义和阿香就这样认识了。 他整日窝在家中念书备考,阿香则每天都会挎着花篮从他家经过,“顺道”进来看看他。 起初,乐存义很不适应阿香的热情,但他又说不出赶人的话。 见阿香对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热情洋溢,便也没再多想。 还是刘闯中途回家撞见两次,给他提了醒。 相较于庆国女子,瑜国姑娘确实更大胆泼辣,但对方频频上门,明显已经超出普通朋友的范畴。 乐存义整日困于儒家理法,倒真活成了书呆子,竟然没有察觉。 待他被点醒,再看阿香,才惊觉对方眼中已满是情意。 阿香在他面前摔倒,在他面前落水,都是为了创造亲密接触。 乐存义懊悔不已,但又怕伤了对方的自尊心,不敢直白的戳破。 于是在阿香又一次登门时,伪造了一封未婚妻子的信,暗示对方他已有婚约。 当时的阿香大受打击,却没有立即离开,反倒是夺过那封信,拆穿了乐存义的谎言。 原来,阿香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乐存义订的是娃娃亲,连那姑娘的面都没见过。 可乐存义是极重诺之人,这门亲事是父亲生前定下的,无论如何他都会遵守,除非对方已经成亲。 两人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阿香红着眼跑出院子,连花篮都忘了带走。 乐存义窝在房中写了一篇策论,待心情平静下来后,才看到院中的花篮,心有愧疚便给对方送了过去。 他不敢进院,只是将花篮放在阿香家门口。 而这一幕又恰巧被阿香看到,阿香认定乐存义是被长辈逼迫,被婚约束缚。 她始终坚信,这些天的相处,乐存义是在乎她的。 之后,她用尽各种办法,想要证明乐存义对她的感情,即便乐存义锁上门不让她进屋,她也不愿相信。 昨天她以死相逼,逼乐存义去见她。 再次被拒绝后,阿香扇了乐存义一巴掌,还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刮痕。 整个过程乐存义都没有反抗,他静静地等对方发泄完,才转身离开。 ....... “她最后冲我喊,说如果她死了,就是我逼的!” 牢房里很安静,除了囚犯偶尔发出的咳嗽呻吟,再无其他动静。 乐存义的声音似从地底钻出,听起来更沉闷沙哑了:“她当时浑身颤抖,一定是很绝望。若我当时回头,把她送回家,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江小月眼里满是疑惑,情爱竟能让人疯狂偏激至此?这太奇怪了。 她想到了冯康。 如果,她在想如果冯康长大后喜欢上别人,她一定不会纠缠。 她对嫁给冯康这件事,一点都不期待,仿佛水入沟渠,自然会有到达那天。 离开向阳村的时候,她就打定主意了,若是以后她能回来,冯康还愿意且未成亲,她就遵父母之命,同对方成亲。 若是她回不去,她也希望冯康能找个好人相伴。 江小月思绪纷杂,赖声飞和刘闯都是武夫,且身边都没有妻氏,他们没法评价这种事,只能寄希望于葛先生。 葛先生低头沉吟片刻,问道:“你对她,可有片刻动心?” 乐存义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阿香泼辣明媚的样子。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先生明鉴。存义对阿香姑娘,从未有半分男女之思。母亲自小告诫我,君子当以立身修业为先。如今功名未就,岂敢妄论婚配? 便是那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存义亦不敢逾礼相见,唯恐辜负两家之诺……又怎会对萍水相逢之人动念?” 乐存义静默片刻,再开口声音里是无尽悔恨:“这些日子我苦思冥想,许是初遇时我敬阿香姑娘侠义,对其多了几分敬重。她来家中,我也未及时察觉其心意,致使她深陷泥潭......” 他攥紧囚衣袖口,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的自责作不了假。 葛先生凝视片刻,突然问道:“我听人说阿香相貌丑陋,你可曾对其相貌表露过嫌弃?又或者给过其安慰?” 乐存义抬头看过来:“先生怎的如此看我!君子重诺,更重仁心。以貌取人者,失之子羽;以心观人者,方见麒麟。我拒婚是为守父辈之约,绝不是因为样貌!” 葛先生无奈地笑了:“真是读书读傻了,我问的是这个吗?你这老爱引经据典的性子,还真像个老学究。” 乐存义一怔,他突然想起,这段话他对阿香也说过。 难道,真是他的无心误导了对方。 葛先生见乐存义这副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们几个,时间到了!”狱卒突然出现,催促四人离开。 刘闯安慰地拍了拍乐存义的手,示意他放心。 四人从地牢出来,刘闯率先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方才在地牢的问话,已经让这两名刀客对葛先生的能力深信不疑。 江小月拉了拉先生的袖子,对其微微颔首。 葛先生立时意会,平静的吩咐二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会儿我们先找阿香的亲眷核实一些细节,另外,我要验尸,你们安排一下。” “要验尸!”刘闯目露难色看向赖声飞。 这可不是嘴皮子上下碰一碰就能办成的事儿。 靖南城好歹是州府,命案尸体都存放在验所,专门有官差看护。 不像小地方的义庄,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老头老婆子。 江小月无视二人面上的难色,补充道:“最好能拿到案子卷宗和验尸格目。” 刘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懂这些?” “先生教的。”江小月挑眉看向葛先生。 刘闯不再纠结此事,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事情再难也得办。 他让赖声飞陪着二人去找阿香的邻居了解情况,自己去想办法进验所。 阿香的住处很好打听,她日日走街串巷,认识她的人不少。 加上命案的事情已经传开,三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 江小月敲门,久久没有人回应。 这时,住在旁边身穿紫衣的妇人探出头,对他们说:“那家没人,别敲了。” 江小月手里提着糕点,脆声道:“我听说阿香姐姐出了事,想来看看,她爹爹去哪了?” 阿香兄长和她母亲都长居瑜国,只有她随父亲到靖南城做生意。 紫衣妇人摆摆手:“反正不在家,近期估计也不会回来。” 说罢,妇人不再理会径直回了屋。 第45章少女的心事 赖声飞又问了几户邻居,那些人说起阿香父女都不愿多言。 他面露不耐,烦躁之下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把那户人家吓得缩起身子,更不敢说话了。 他失望地回到紧闭的院门前,却见江小月一直盯着紫衣妇人的院子。 他朝对方屁股踢了一脚:“小鬼,看什么呢?” 江小月不满地回瞪过去,并未出声解释。 赖声飞看旁边的葛先生没有出声制止,便斜倚着院墙静静等着。 只是他这个人一向没什么耐心,没一会儿就频繁抖腿换动作。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时,一名看着不过豆蔻年华的少女从院中走出,看向阿香家时,眼角带有腥红。 蹲在墙角的江小月已经快步朝那少女走了过去。 赖声飞看对方毛毛躁躁的样子,不禁皱眉。 可很快他就瞪大眼睛,看着那少女接过了江小月手中的糕点,两人的身体也越凑越近。 “这小鬼才多大......” 赖声飞不知,江小月只一句话就让少女放下了戒心。 她坦白了自己的女儿身,还说因肤色黝黑被人骂丑八怪,是阿香帮她出头。 少女闻言眼圈更红了,因为阿香姐姐也曾这样照顾过她。 少女道:“你五官不差,就是黑了点。不像阿香姐姐......她是真的可怜。” 两人在巷子一角的石井旁坐下。 少女道:“在瑜国,女子若生得不好,便如同路边的石子,人人可欺。阿香姐姐因容貌自幼受尽嘲笑,连族中姐妹都唤她厚唇阿香、小眼阿香,连她父亲都嫌弃她的长相。她若不泼辣点,就要被人欺负死了,她其实很苦的。” 阿香父亲脾气暴躁,又爱喝酒,跟邻里的关系很差。 几滴晶莹的泪珠落下,江小月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以示安慰。 “她随阿叔来靖南城卖花,也是想离开老家那处伤心地。” 说到此,少女忽然攥紧衣角,声音有些发颤:“那日她回来,像换了个人,整个人容光焕发。她说有个庆国郎君夸她漂亮。” “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她与漂亮连在一起。”少女回忆着阿香当时雀跃的语气,眼里闪着泪光。 自那之后,这个乐郎君就成了阿香姐姐口中的常客。 她说:【豆豆,乐郎君今日给我念书了!】 她说:【豆豆,乐郎君说君子重德不重色,他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啊。】 她说:【豆豆,乐郎君真是笨蛋,我不走他就不做饭,生生饿着。他怎么就不明白,我就是想跟他一起做饭才不走的。】 到最后,她哭着说:【豆豆,为何他宁可守着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也不愿同我在一起。】 豆豆是少女的乳名。 说到最后,少女已是哽咽到说不出话。 瑜国女子敢爱敢恨,若遇心仪之人,必全力争取。 阿香想不明白,为什么庆国人会守着一个约定二十几年,坚如磐石不曾动摇。 江小月面色复杂,她不懂这种感情,但隐隐觉得,阿香怕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我听说她手腕上有割痕?” 豆豆点头:“那是她自己划的,那日乐郎君当着媒人的面拒婚,她回家就割了腕,好在我发现了。” 江小月又叹了一声:“你觉得,乐郎君真的杀了阿香姐姐吗?” “我不知道。”豆豆捌过头,她听阿香姐姐倾诉过无数次对乐郎君的喜欢。乐郎君不管要什么,她都会给的。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两刻钟后,江小月出了巷子,看到葛先生和赖声飞正悠闲的坐在面摊乘凉。 两人听完江小月的叙述,同时沉默下来。 几息后,葛先生才道:“这些话,那姑娘有没有跟官府的人说过?” 江小月回道:“有,她希望能尽早找到真凶,那天阿香去见乐存义,这姑娘也是知道的,官差问话时就把二人的事情说了。” “既是这样,官府怎的如此潦草结案!!”葛先生语带怒色。 赖声飞却是一脸了然:“明日瑜国六公主明日就要入境,商会带头向官府施压,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官府自然不想再多事。” 江小月提议:“那我们再去现场看看吧。” 三人来到案发的河边。 尸体所在的地方用几根细竹竿围了起来,竹竿的顶端绑着一圈草绳,人拦不住狗更拦不住,看起来很是敷衍。 葛先生拿出画板,现场作画。 江小月趁这空档把有血迹的地方都勘查了一遍,包括附近的野草,连叶片都仔细看过,凡有血迹的地方都会告诉葛先生记下来。 赖声飞看二人配合默契,对二人的来历更加好奇。 勘查完毕后,江小月想到之前的经历,她来到河边,从河岸取了一些淤泥,又把附近的野草每种都揪了一把。 赖声飞问:“这些有什么用?” “不一定有用,先备着。” 赖声飞皱眉:“那不是瞎耽误功夫!” 江小月:“......” 三人正说着,巷子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赖声飞立时回头,朝巷子奔去,只看到一截翻飞的衣角。 待他追出巷子,街上人流如织,已经无法分辨出方才的人了。 江小月看着巷尾靠墙的那两个脚步:“脚印这么深,看来站了有一会儿。” “是凶手吗?”赖声飞急急问道。 “这哪知道。”江小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人没抓住,还能盲猜不成。 三人花了半个时辰勘验。 离开现场后,便去了刘闯家中等消息。 江小月还没有吃午饭,赖声飞便借刘闯家的厨房,给她下了碗面。 江小月尝了一口,味道竟出奇的好。她掩下惊讶,快速地将面条解决。 见刘闯久久未归,她又从屋中翻出纸墨,坐在桌前练习画画。 赖声飞看她如此努力,想到早上客栈前那圈落叶,走过去打量着江小月的画。 看得出,她学画的时间不长,画技很是生涩。 对于自己旁观一事,也毫无反应,笔锋不曾凝滞。 若是普通孩子,长辈站在一旁考较功课,说话都会磕巴,对方这份淡定实属难得。 想到那画像上的仇人,他突然有些心疼。 第46章只当没见过 江小月无视赖声飞的打量,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汇聚在笔尖。 半个时辰后,院门被打开,刘闯回来了。 赖声飞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怎么样?” 刘闯点了点头,进屋直接拿起水壶,就着壶口灌了半壶水,舒服的哈了口气。 他转头就看到葛先生面色怪异地看着他。 刘闯的动作太过丝滑,这代表他以前也是这样喝水的,那这壶里岂不都是他的口水。 屋里一静。 刘闯有些尴尬的跑去厨房,拿了一个满是尘垢的铁壶来,干笑两声。 “我待客都是用这个的。” “说正事。”赖声飞推了刘闯一把。 “谈好了,明日正午进验所。” 江小月扭过头:“白天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瑜国六公主明日就会进城,我算了下城门到官驿的路程,正午那会所有人都会去凑热闹,反倒最安全。” 几人敲定了时辰后,江小月和葛先生起身回客栈。 路上葛先生道:“或许我们运气不错。” 江小月赞同的点头:“您也注意到了,那刘闯应是把刀当了,他进门下意识解刀时,脸上有失落。” 看来打点关系确实要花不少银子。 江小月叹了一声,想到阿香的案子又问道:“先生,如果你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葛先生面色一噎:“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我知道了,”江小月下巴一扬,“您是那种逃避事情的人,就像现在逃避我的问题一样。” 葛先生:“......” 这学生谁爱教谁教,他是教不了了。 “哎!先生您别生气,您等等我呀!” 江小月清脆的声音传开。 隔着两排商铺,相邻的街道上三名男子正牵马缓行。 虞瑾明耳廓微动,他听到这个声音,脚步立时停住,轻身跃上屋檐,看向旁边的街道。 街上行人川流不息,他看行道旁的几个乞丐,并没有看到那个粗布麻衣的瘦小身影,只看到几个身着瑜国服饰的少年渐渐走远。 承翼跟过来:“世子,怎么了?” 虞瑾明摇头,许是他听错了。 他跃回地面,问道:“六公主的车驾明日什么时候进城?” 承翼:“已经收到使团传信,车队明日上午从南门进城。” 几人回到落脚处。 这时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停在院中。 承翼上前解下密信:“世子,矿洞抓的那两人已经安顿好了,就关在城外的农庄。墨玉城还是没有消息。” 虞瑾揉了揉眉心:“让人继续盯着黑市,若有人打听叶宣良的下落,就立即拿下。” 此时,赖声飞正拿着江小月给的画像,找老友打听。 他看到了江小月的努力,也对二人的能力有了初步认识。 他这人就是这样,别人捅他一刀,他会还以双倍。 别人送个甜果,他会搭个梨。 他先是找同为刀客的几位老友打听,却无一人见过画像之人。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华宴楼。 此刻夕阳西垂,按照惯例,此时的青郎君已在二楼雅间了。 赖声飞刚踏上石阶,脚步又顿住。 若是青郎君问起原由,他该如何回答。 他想到江小月的叮嘱,那小鬼这么努力,他可不能出乱子惹对方嘲笑。 他握紧拳头不停地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手掌,片刻后眼前一亮。 这人是瑜商,那阿香的父亲柯春也是瑜商。 找不着柯春,正好可以拿他来挡挡。 赖声飞眉峰一扬,觉得自己实在太英明了。 他自信地走进去,知客认识他,冲他颔首,并告知青郎君所在的雅间。 二楼雅间里,青郎君斜倚在窗沿,脚上踏着木屐,慵懒地望着外面的街道。 方才他已瞧见了赖声飞。 见他推门入内,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老赖,那事我帮不了,你要再提,我就跟你急。” 老赖干笑一声,道:“今天不说商会的事,是想向您打听个人。” 青郎君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坐直身子,示意对方坐下。 老赖忙应下,自怀中拿出那张画像来。 夕阳自窗口倾泻进来,橙黄的光晕洒在红木地板上。 这画纸是普通人家所用的竹纸,展开时纸屑在夕阳的光晕中纷飞。 青郎君手挥了挥,略带嫌弃地捂住口鼻,这东西做厕纸他都嫌粗陋。 对上赖声飞期冀的目光,他勉为其难的望过去,随即目露深意。 赖声飞眼见有戏,立时说出早就想好的借口。 “我听说,这人与柯春相熟,找着他,就能找到柯春。” 青郎君端坐起身,眯着眼看向赖声飞,嘴中不满道:“你这还是那命案的事!” “郎君莫怪,刘闯同我是过命的交情,他为了那孩子,连刀都卖了,我怎能坐视不理。” 刀客无刀,又怎么能算刀客。 赖声飞说着,叹了一声:“无奈我能力有限,只能来找你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两人相识近十年,青郎君的货都是赖声飞押送回瑜国的。 他们之间的相处也像朋友一样,若不是有这份交情,赖声飞也不会把刘闯带到这来。 青郎君这人虽贪利,但从不克扣刀客与力工的工钱,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青郎君看着赖声飞半晌,突然揽过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老赖,我当你是兄弟,好心提醒你一句,把画收起来,别瞎打听,当心小命不保。” 说罢,他再度懒洋洋地靠向窗沿。 “你要找柯春,就只找柯春,这画我就当没见过,你走吧。” 说罢,青郎君就闭上眼睛,再不理会了。 赖声飞满心疑惑只能压下,他不是那不识好歹之人。 翌日上午,他与江小月、葛先生一碰面,就将此事说了。 江小月面色一紧:“你说的青郎君是那天在雅间城身着绿色长衫的那位?” “对,就是他。” 那天江小月在雅间外偷听,抱怨玉石生意萧条的,正是这位青郎君。 对方这反应,一定是认识画上的买家。 他提醒赖声飞的话,让江小月想到了那几个煞星。 她撞上对方时,画上之人已经被抓走,就关在那个山洞里。 可煞星还是问她有没有见过落水的瑜国男子,这说明,煞星并没有从买家和白建成的身上寻到有用线索。 赖声飞也提过,最近并未听说有人失踪。 万一这群煞星在靖南城,届时....... ??突然上架,满10万字了,这两天一定会把之前欠的补上,应该是四章,一定补齐 第47章痴情者免疫 江小月想到这,连忙把画拿了过来:“这画还是先放我这,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赖声飞面露狐疑:“这人到底是谁?”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江小月不肯说。 刘闯见气氛冷了下来,连忙出声:“我们还是先去验所吧。” 说罢,他抱起旁边的木箱。 江小月问:“这是什么?” 刘闯面色怪异,他没有回答,直接打开箱子。 江小月探头看来,里面有银针、长尺、小刀、纸笔、糟醋、红油伞,还有姜、皂角等药材。 一个小小的木箱,装满了各色器具。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刘闯的声音充满惊讶。 葛先生方才去如厕,这会才走过来。 “这是验尸箱,难为你能找到这么齐全的。” 看着刘闯怀疑的眼神,江小月一阵心虚。 刘闯看着葛先生:“他一个小孩子别吓到了,他就别去了,我给你帮忙。” 葛先生擦手的动作顿住:“不用,有些活你帮不了。” 说着,他把帕子塞进袖中,率先往院门走去。 刘闯皱紧眉头,他不觉得有什么事,一个小孩能做他做不了。 从一开始对方就提出,江小月一定要在场。可明明她对验尸一窍不通。 路上,他又提了两次,均遭拒绝。 靖南州府的验所建在城北一处空地上,那附近都没有住户,野草肆意生长,只有一个石子铺就的小路可供通行。 四人躲在草丛里,等着里面的人发信号。 直到一个衙差兴奋地跑过来,边跑边喊瑜国公主进城了。 验所里的人立即响应,仵作、医师接连离开,最后只剩下看守大门的两个衙差。 “这么多人?”守门的衙差看着眼前四人,眼神里透出一丝贪婪。 葛先生立即道:“验尸最少要两人,我带书童进去即可。” 此言一出,刘闯有些不高兴,但他没有银子了。 那守卫也有些不高兴,原本还想再敲一笔。 守卫摆了摆手,江小月抱着验尸箱,跟在葛先生身后。 前厅是仵作跟画师做事的地方。 穿过前厅就是停放尸体的大屋子。 这个屋子比普通的两层茶楼都高,左右各有两个窗户,通风极好。 此时,屋里只放着四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江小月将验尸箱放下,自袖中取出一块葛布。 “先生,这个你先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葛先生顺手接过,面露不解。 江小月却不再理会,上前查看尸体脚上挂的木牌,确定后掀开白布,看到了身无寸缕的阿香。 她的衣服就放在停尸台的下面。 葛先生眼珠子转来转去,始终没敢往尸体身上看。 “先生,你先过来。”江小月道。 葛先生拿着刚刚的葛布挡住眼睛:“我站在这也可以。” “不行,万一刘闯突然进来就露馅了。说起来,我是不是得找个仵作,学一学验尸。” “你不用学,那些浅显的道理你都懂。”葛先生仍旧没有回头。 江小月盖住尸体的关键部位,仔细打量着阿香的脸。 她的眼睛确实不大,双唇也只是比普通人厚了一点。 但她皮肤白皙,圆圆的脸上还留有一分娇憨,并非传闻那般丑陋,顶多就是个普通人。 想来,大家都认为瑜国人样貌过人,骤然看到这样普通的她,那种落差让她的样貌在他人眼里更打折扣。 刘闯说,阿香指甲里有皮屑,江小月抓起死者的手。 指甲里的东西已被仵作剔除干净,但还能看到残留的血痕...... 屋外,刘闯给赖声飞递了个眼神。 他佯装内急,跑到一旁的草丛里解决,实则绕到了后面,轻轻一跃爬上了屋顶。 方才葛书生和那小孩看起来都怪怪的,他得看看是怎么回事。 刘闯小心地揭开屋顶的瓦片,兴致勃勃的朝下看去。 这屋子高得离谱,至少得有两三丈高。 他揉了揉眼睛,就见江小月直直朝地上倒去。 从他这个位置看去,完全看不清五官,只能靠衣服分辨。 刘闯不由得在心里嗤笑一声:小屁孩子一个,让你逞英雄! 他看到葛先生扶住江小月坐下,却没有看到江小月低头时流下的鼻血。 葛先生让江小月靠在他身上,手里攥着那块葛布。 他小心地擦掉江小月的鼻血,不让血迹落在地上。 此刻终于知道验尸前,对方为什么要给自己一块布了。 原来她早就料到了。 这个家伙,一定还有事瞒着自己! 葛先生面现怒色,看着昏迷的江小月,一股无力感又涌上来。 待血止住后,江小月也悠悠转醒,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睁开眼就看到先生正瞪着她。 唇边的血腥气提醒她,她又流鼻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心虚的转开目光,却被屋顶上投下的日光晃了一下。 “先生,上面有个洞。” 葛先生见状正要抬头,江小月忙揪住他的衣领。 “别看,万一真有人监视就暴露了。” 葛先生闻言斜着眼,看到旁边地面上确实有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朝江小月微微点头。 江小月扶着停尸台慢慢站起身。 待二人站定后,地上那块光斑消失了。 葛先生压低声音:“如此鬼祟,应该不是官府的人,可能是刘闯他们。” 江小月颔首,此刻意识已渐渐清明。 她擦干净鼻孔的血,看到阿香的脸,眼里满是复杂。 葛先生见她这副表情,凑过来,却依旧没往尸体上看:“你方才昏迷时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乐存义了。”江小月眼里没有挫败,只是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似的,五味杂陈。 看来她这点能力,对痴情者无用。 葛先生皱眉:“什么意思?人不是他杀的。” 两人声音都压得很低。 “我见到了他们的初遇,同乐存义说的一模一样,也听到了那句——你好漂亮!” 许是江小月感受到了死者阿香的情绪,连她都觉得,那句你好漂亮暗含情意。 阿香的情况同父亲一样,都是爱人的初见。 江小月觉得她已经大概了解了这特殊能力的规律,她看到的是死者生前最强烈的情感瞬间。 例如阿香,与乐存义的初遇是人生唯一被赞美的时刻,情感的浓度大于死亡恐惧。 那个画面已经刻进她的骨血。 葛先生明白过来,焦躁地一拍脑门,一时没控制住声音:“那没线索了。” 他无奈地将目光投向阿香的脸。 “你来检查,把能看到的伤口以及任何东西都告诉我。” 现在只能从尸体上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对于葛先生而言,从小读的那些圣贤书,让他无法在一名女子死后窥探其肉身。 第48章染料 刘闯躲在屋顶上,自以为没人发现,只是在看到江小月晕倒后爬起又立即验尸,他的多疑让他很是羞愧。 见江小月掀开白布,尸体的上半身暴露无遗。 虽然刘闯看不清,但他还是不愿直视,立即将瓦片盖了回去,从屋顶上跃了下来。 江小月和葛先生都记着屋顶有人。 这次,那轻微的响动没能逃过两人的耳朵,确认人离开后,江小月才屏息凝神,拿出箱里的手套戴上,认真观察起尸体。 “刘香身上很多淤青,喉咙、肩膀、大腿根部都有。有两处淤青都有残缺的指印,像是被人大力抓握留下的。” 葛先生微微点头:“看来她遇害时,曾大力挣扎过。” 江小月继续:“她嘴角有轻微撕裂,见血。” “那你看看她嘴里有没有残留的丝线又或者其他东西。” 江小月从箱子里拿出工具,撑开阿香的嘴巴,随即道:“可能仵作取走了。” 她继续勘查,把阿香身上每道伤都说了一遍。 葛先生皱着眉头听得认真,他试图将这些伤痕和现场的血迹相经关联,却总也对不上。 从阿香下体的伤痕来看,对方是侵犯了她,再将其杀害。 这整个过程阿香都在挣扎反抗,伤痕越多说明反抗得越厉害。 这样推算,那个案发现场太过干净平整,那些杂草仅仅只是染上点血迹,并无反复碾压的痕迹。 在未见到尸体前,他们只知道是因为阿香指甲里的皮屑血迹和目击者,官府才给乐存义定罪。 官府那边并没有把阿香的惨状透露出去,以致于葛先生看到现场时,也没有生疑。 现在综合阿香身上的伤痕来看,那绝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你检查一下她的衣衫和鞋子,仔细点。”葛先生吩咐道。 江小月拿起底下那件粉色襦裙仔细翻检。衣襟处有撕扯痕迹,袖口沾着泥渍血迹,这些都是搏斗的证明。 她拿出昨日从河岸边收集的泥土,又把阿香死时穿的绣鞋放在一处。 绣鞋上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她用工具小心的剜下来,在白纸上仔细比对。 半晌后才摇头:“鞋中沾染的淤泥和采集的没有分别,鞋子后跟也没有磨损的痕迹。” 江小月再次将那件粉裙平铺在白布上,手指仔细地抚过每一次。 当她指尖抚过裙摆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褶皱时,忽觉触感有异。 她仔细观察,发现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污渍嵌在粉纱针线里,使得这一块的颜色比衣裙本身的粉更沉。 她正要开口询问,葛先生已经凑了过来。 他也是着急了。 “先生,这块好像有点不同,针脚缝隙间好像有些粉末颗粒。”江小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葛先生闻言拖过验尸箱,从里面翻出皂角水。 他自袖中拿出干净的白色帕子,沾了皂角水擦拭那处褶皱。 白色的帕子上立即出现靛蓝色晕染扩散。 江小月惊呼:“是染料!” 她立即翻找剩下区域,找得更仔细了,果然在右侧手臂处又发现一块。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用皂角水擦洗,这一处得留给官府。 葛先生看着手帕上晕开的靛蓝色,颜色很淡,却很鲜亮。 他不懂颜料,只知这个颜色很普遍,普通百姓和达官贵族都爱穿。 葛先生将手帕收好,示意江小月把粉裙放回去。 两人确定没有遗漏,抱着验尸箱走出验所。 赖声飞和刘闯立即迎上来:“怎么样?” “得再回案发现场看看。” 四人往外走。 刘闯注意到江小月鼻孔里有一圈深色痕迹,仔细打量后,才发现是血。 “你流鼻血了?” 江小月抱着验尸箱:“一点点,没事......” 葛先生听着二人对话,心中已打定主意,今晚回去一定要将此事问个清楚。 四人刚出石子路,就见前方有官员领着一玄袍男子朝这边走来。 江小月抱着个验尸箱走在最后面,起初并未注意。 直到看到赖声飞和刘闯都绷直了脊背,她歪头一看,差点吓死。 来人中竟有那个轻功很好的煞星! 她赶紧将箱子移高,挡住自己的脸。 赖声飞瞟到江小月的动作,以为她抱不动了,便伸手去接。 二人四目相对时,刚好与对方擦身而过。 江小月赶紧把嘴高高撅起,模仿舌头粗的人说话。 “这是我的。” 她声音愚蠢中又带着些稚嫩,赶紧让验尸箱挡住她的脸。 错身而过时,那官员眯着眼打量着四人。 验所建在偏僻之地,附近没有民屋。 四人又是从验所的方向过来的,很难不让人起疑心。 可那官员并未出声叫住四人,只是歪头同那玄袍男子讲话。 玄袍男子正是承翼,他奉虞瑾明之命,前来验看一具无名尸体。 看到江小月的背影时,承翼只觉得熟悉,但对方那身瑜国服饰让他打消了怀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江小月的衣袍买大了一号,长到拖地的衣角也遮住了她那双草鞋。 不过,承翼跟着瑜国官员进入停尸房后,还是敏锐地闻到了血腥气。 虽然屋里停放着死尸,但这股血味是新鲜的,方才一定是有人进来过。 承翼循着味道走到了阿香的尸体旁,地上洒落的皂角水早已干透,却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故作不知,向官员打听这具女尸的情况。 另一边,江小月四人步入街巷,赶紧换一条路,七拐八拐离开了那片区域。 江小月扯了扯刘闯的衣角。 刘闯回头看过来。 她说:“你帮我打听一下,停尸房另外三具尸体的情况。” 刘闯挑眉:“为啥打听这个?” 江小月眨了眨眼:“我们在尸体上发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这边的仵作能力如何,所以想看看其他案子,到时好引导官府查清真相。” 一听能帮到乐存义的案子,刘闯当即应下。 葛先生瞥了江小月一眼,没有说话。 四人再度返回案发现场,这次他们根据叶片上残留的血迹,推演出凶手掳劫抛尸的经过。 靖南城已有七日未下雨,每日艳阳高照,地上并没有留下凶手的脚印。 地面上仅存的挣扎痕迹是阿香被带走时留下的。 “这里不是阿香被杀害的地方。”赖声飞喃喃道。 听了葛先生的推演后,看他的眼睛都变得敬畏。 葛先生总结道:“凶手抛尸在这里说明他看到了阿香与乐存义争执,是故意陷害他的。 乐存义离开这里时,天已经快黑了,凶手带着死者,肯定走不远。” 第49章黄仲齐 葛先生略一沉吟,随即面色郑重地道出凶手的特征: “凶手为壮年男子,能轻松扛起死者。他身上应该有抓伤,就住在这条街,熟悉巷子前后的野路窄道,从事与染料染坊相关的行业,日常接触得到染料。 我们现在分头行事:赖兄,你带着小月去街上打听,看能否找到符合特征的人。我跟刘闯去布行打听颜料的事,行事务必小心。” 葛先生特意将他与江小月分开,也是怕万一遇上凶手发生意外。 赖声飞和刘闯对视一眼,条件如此具体,这凶手应该不难找。 俩人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即便不清楚这结论是如何得出的,仍旧坚信不疑。 此时街上行人不多,民众都跑去看瑜国公主了,这倒方便他们行事。 杂货铺里,守店的掌柜百无聊赖地坐在柜桌后,正缺个说话的人。 赖声飞走进去,挑了个小孩子玩的木弹弓,站在柜台跟掌柜攀谈起来。 “找人,那你可问对人了。我这店开了十五年,整条街的人我都认识。” 赖声飞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和善了。 “......跟染料有关,我知道了!”杂货铺掌柜一拍桌子,“那边王家药铺后面,巷子最里头那家,那户男人姓黄,叫黄...黄仲齐!这整条街就他在染坊做事。” 赖声飞眼前一亮:“他是一个人住吗?” 掌柜点头:“对,老婆孩子都在瑜国呢。” 二人从杂货铺出来,赖声飞随手将木弹弓塞到江小月手里。 江小月看着那略显幼稚的弹弓,一时有些错愕。 她没纠结这个,低声道:“看来这黄仲齐是瑜国人。听这名字,倒不像乡野出身。” 两人按掌柜指的方向找到王家药铺,走到巷子最里面那户人家门前。 赖声飞敲门,屋里迟迟没人应声。 这时,隔壁的屋门开了,一位年轻妇人探头看来。 “黄师傅去染坊了,不在家,你晚点再来吧。” 话音刚落,屋里响起婴儿哭声,妇人不等两人回答,嘭地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赖声飞见状,让江小月在巷子口等着,自己则趁无人注意时,撬开锁闯进屋内。 这片民屋都是租凭的,小小的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里面一片漆黑。 赖声飞点燃桌上的油灯,环顾四周,屋里一览无遗。 屋子很矮,他轻轻蹦一下就能摸到房梁,给人的感觉很是压抑。 他径直走向床铺,在床边的墙壁上,还有被子上都发现了血迹。 袜子随意散落床边,被子和枕头散发着一股异味,显然多日未曾清洗。 赖声飞觉得这床上定有其他证据,但他不知如何细查。 有这血迹已能确认。他转身出门,小心地将门锁恢复原状。 “你去报官,我去染坊抓人。” 江小月一听要去官府,顿时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衙门,我们换一换。” 赖声飞:“你心虚什么,他们又不会查你!” “反正我不去。”江小月说罢就朝着染坊方向走去,任凭赖声飞如何劝说也不为所动。 赖声飞拗不过她,只得自己去找官差,叮嘱她小心一点,在染坊门外看着,别让黄仲齐跑了就行。 二人不知,此时葛先生和刘闯已经到了染坊。 此前,葛先生在布庄打听过。 因手帕上的蓝色晕染颜色太浅,布庄的人也确定不了是哪种蓝。 即便最常见的靛蓝色,也有多种色差,伙计建议他们去染坊问问。 于是他们便来到了这里。 踏进前院,院中挂满了各色布匹,风一吹,似彩虹般明艳。 染坊管事以为二人是来订布的,热情的招呼他们去茶厅坐,还取来布样册供二人挑选。 葛先生拿出那块手帕,管事一看颜色便道:“这是高级靛蓝。” “您确定吗?”葛先生追问。 “这点自信在下还是有的,在下也是从学徒一路做起来的。这颜色虽淡,但看光感,绝不会错。 客官不知,这廉价靛蓝和高级靛蓝工艺完全不同。除了光感上的差别,颜色的牢固度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听到这个回答,刘闯很是开心,葛先生的眉头却仍未放松。 他说:“这是您的经验之谈,有没有方法能验证您的说法?不同染坊染出的高级靛蓝是否会有差别?” 染坊管事一听这话,感觉这两人不像是来订布的。 他目露犹疑,上下打量着二人。 刘闯率先反应过来,他之前给瑜国一个布商押过货,当即报出了对方的名号。 “掌柜的可知绵绣绸缎的章郎君,他验货极严,我们就是来给他探路的。” 管事一听这个名字,当即喜笑颜开,那点怀疑立刻抛到脑后。 “知道知道!您早说嘛。您想验证,这事简单,走,在下带你们去样房。” 说罢,毕恭毕敬地将刘闯二人请入二进院落。 这里染的布颜色比前院高级得多。 在路过浸染区时,管事指着左侧方道:“您瞧,那个区域就都是染的这种高级靛蓝。” 说罢,他冲正埋头苦干的染工喊道:“黄仲齐,你手上的活放一放,端盆醋到样房来。” “好。”染缸前的男子应声后才抬起头。 待看清管事身旁二人的样貌,他表情立即僵住,随即迅速低下头。 这两个人他见过。 那天心血来潮,他突然想到抛尸地看看,就看到有四人鬼鬼祟祟的在那勘查,这两人就在其中! 葛先生和刘闯都没有注意到染工的反常,二人正认真听那管事讲解验证方法。 廉价靛蓝用的是最普通的浸染,成本低,易褪色。 而高级靛蓝则是用发酵还原染色法,工艺复杂。 高级靛蓝必须泡在石灰水和酒糟中,将颜色还原成靛白,之后晾晒时遇空气,重新变回牢固的靛蓝色。 只需将布匹放在醋中,观察气泡,就能区分。 黄仲齐端着木盆进来时,管事已经讲完原理。 木盆刚放好,管事就迫不及待地将手帕置入木盆,示意葛先生和刘闯过来看。 醋水中,果见有轻微汽泡升腾,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异味传出。 管事当即一喜:“两位不用去其他家找了,这靛蓝只有我们染坊能染。” 第50章都杀了 染坊管事自豪地摸了摸胡子,盆中的异味是因为这染料里掺了瑜国特有的明矾。 这一点只有他的染坊能做到。 当然,这是商业机密,他不能与外人说。 管事的话让葛先生和刘闯心中俱是一喜。 而站在旁边的黄仲齐却是如芒刺背,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想不明白原因,但不会束手就擒。 他只有将面前这两人杀了,才不会再有人知道。 黄仲齐看着管事殷勤地演示,听着三人煞有介事地讨论高级靛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当管事示意他出去,他不动声色地端着木盆退出样房,还很贴心地把门带上。 一出屋子,黄仲齐再回头目露凶光。 他恶狠狠地看着样房,你们自己找死,可不要怪我。 至于吴管事,一个只会拍东家马屁的庆人,他早就看对方不顺眼了,正好一起除了。 此时已到饭点,黄仲齐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放下醋盆,走到浸染区对其他染工说: “吴管事让我来传话,坊主说了,今日瑜国公主鸾驾过境,我们坊里与瑜国合作密切,坊内有不少瑜国人。今儿给大伙放半天假,下午不必上工了。” 染坊内的工人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立即欢呼鼓掌,天天闷在院里干活,有热闹谁不想去看看。 黄仲齐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吴管事正在接待客人,大家不要喧哗。”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黄仲齐是坊内的老师傅了,其他人并未怀疑此事有假。 众人欢欢喜喜的离开。 黄仲齐用同样的话术,把外院的工人也哄骗出去,就连看守的护卫也没有怀疑他的话。 待院中人清完,黄仲齐把二进院落的大门锁死。 他在这待了六年,太熟悉这座染坊了,每一寸地方都刻在脑子里。 连接前院后院的几个门堵上,就算护卫发现火情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跑进库房,那里存放着大量未染色的棉麻坯布。 这些坯布很轻,他轻松抱起一大堆,小声地堆放在样房四周,直至将样房全部围满。 但这些还不够,他的目光扫过堆放在角落,用油纸包裹严实的成品高级绸缎——那是易燃物,但价值不菲。 这些布有他的一份心血,是他辛辛苦苦染出来的。 黄仲齐犹豫了一瞬。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悬挂在晾晒区边缘,用来遮挡风沙和部分阳光的巨大油布帘子上! 这些帘子常年悬挂,浸透了松节油,以及晾晒时沾染的染料挥发物以及空气中漂浮的粉尘,早已变得极易燃烧。 黄仲齐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他从工具房拿出一把刮刀,走到油布帘子前。 “刺啦”几声,将大块厚实的油布帘子割了下来。 接着,又迅速跑到小库房房,搬来几桶开过封的松节油,以及用于调色的酒糟...... 屋内,吴管事态度大变已现怒色。 因为葛先生在确认这颜料出处后,就道明了真实目的。 吴管事觉得自己被耍了,很是恼怒,想都不想就回绝了葛先生的提议。 “二位所请在下没有义务告知,你们若真有证据,就只管找官差前来,届时吴某一定把工人名册交出来。” 葛先生:“你这样做,就是在包庇凶手,不怕官府将你一同治罪吗?” 吴管事在靖南城生活多年,他可不是被吓大的。 “吴某还是那句话,官差上门,我自会配合。” 这时,刘闯听到了屋外的异响。 他起身快步地走到门边,伸手一拉,大门竟从外面锁上了。 “这门怎么锁上了!外面是谁,开门!”刘闯拍着屋门厉声喝道。 他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弯刀的位置,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他的刀卖了。 吴管事闻言也起身走了过来。 一股刺鼻的气味从外面传了进来。 吴管事起初还以为刘闯又在作戏,他一把拉开对方,发现门确实打不开。 “黄仲齐,黄仲齐!”他朝外面大喊着,“门外是谁!想干什么!” “干什么?”黄仲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癫狂的恶意,“送你们这些下贱的庆国猪猡上路!敢查我,你们也配!” 葛先生脸色骤变,急声问:“这人是不是住在裕宁街迎福客栈附近?日常能接触到靛蓝色的染料?” 吴管事立时顿住,方才气极,没有理会对方的话,此刻想来,对方说的条件黄仲齐都对上了。 “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就是杀人凶手!”葛先生看向刘闯。 三人连忙用力拉拽,但门已被牢牢闩死。 刘闯纵身跃上房梁,他运足内力,一掌拍向屋顶。 “砰”的一声闷响,屋顶竟纹丝不动,反而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酸麻。 吴管事在下面喊道:“没用的,样房是染坊重地,做了铁木顶的防护设计,这屋顶有三层,榫卯咬合加铆钉铁板覆盖,可以防火防盗,但想从里面破开,几乎不可能!” 这间样房存放的都是布样和珍贵染料。 为防小偷,建造时材料挑的都是厚的好的,窗户设计的高而小,且装有铁栏,坚固异常。 门外,黄仲齐将浸透了松节油的油布粗暴地堵住门缝下方。 做完这一切后,他点燃火把,狞笑着将火苗凑近那浸满油脂的布头。 “轰——!” 火焰就如同黄仲齐压抑已久的兽性,瞬间被彻底释放! 浸了松节油的油布爆燃起来,烈焰舔舐着木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以一种骇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瞬间包裹了整个门板。 浓烟带着染料特有的刺鼻气味开始从门缝。窗栏缝隙向样房内疯狂涌入! 灼热的气浪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 刘闯看到样房角落有一个小水缸,那是用于调和染料的。 他一边咳一边货架上抽出一沓样布,沾湿后掩住口鼻。 “葛先生,快沾湿衣角捂住口鼻!” 说完,刘闯拎起吴管事的衣领:“这屋子有没有暗道或后门。” 吴管事早已吓得双腿发颤,他在心里祈求前院的工人发现火势前来灭火。 可黄仲齐如此大张旗鼓的放火,必是早有安排。 “没有后门,但是有一个存放颜料的地窖。” 刘闯立即让二人先去地窖暂避。 样房内已满是浓烟,刺鼻的气味三人剧烈咳嗽,视线也变得模糊,眼泪直流。 再待下去人一定会昏迷。 刘闯心中一片冰凉,难道今日便要殒命于此? 他还没有把存义救出来,老赖那家伙,又一向不长脑子...... ??感谢冬瓜排骨汤泥、、零帧起手丝瓜汤三位的打赏,之前欠4章,加1章,欠5章加更。 第51章定要让他后悔今日所为 赖声飞走出府衙,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今日瑜国公主过境,靖南府衙所有官员都去迎接了。 再加上,乐存义的案子已有结论,唯一留守府衙的左巡卫不想掺和这件案子。 要不是之前两人有过两面之缘,他早被赶出来了。 可即便相识,赖声飞也同对方磨了半天,连项上人头都赌上了,才说动左巡卫。 即便如此,对方也只带了三人,依旧懒洋洋的。 赖声飞不敢催得太紧,为救兄弟只得赔着笑脸,尽量加快速度。 刚出府衙不久,城中忽现滚滚浓烟。 赖声飞眼皮直跳,脱口而出:“大人,那方向像是染坊!” 左巡卫面色终于郑重起来,急令手下调人增援。 今日这般大日子,可不能出乱子。 几人立刻向浓烟处奔去。 染坊外,江小月本在门外守候。 但看着染工们陆续离开,她唯恐黄仲齐溜走,偏又不认得人,只能跑去问护院。 “黄师傅,好像没走吧?”护院迟疑道。 一旁离开的女工听到了,插嘴道:“黄师傅在里面善后,要晚些出来。” 女工以为江小月是黄仲齐的亲戚。 江小月连忙道谢,探头向院里张望。 护院见状不耐烦地赶人。 “去那边等着,人来了我叫你。” 江小月退回路边槐树下。 染工们说说笑笑的离开,人人喜形于色。 护院看着空荡荡的前院,皱眉问同伴:“都走了吧?” “兴许黄师傅被吴管事留下了。” 两名护院都不甚在意,直到听见有人大喊“走水”。 染坊后院紧靠着背向商铺的后门,那边的商铺率先发现火情。 两名护院回头,看到后院升起的浓烟。 “糟了!” 布匹是易燃物,对染坊而言,失火是灭顶之灾。 两人慌忙奔向后院,越靠近刺鼻的味道越浓,这说明布匹已经烧着了。 二人面若死灰,连紧随而入的江小月也无暇追究,等待他们的将是东家最严厉的惩罚。 街上的商铺都是相连的,若控制不住火势,旁边的铺子也会被波及。 邻里纷纷提桶赶来。 危急关头,后院两扇侧门竟都锁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护院一脸绝望的撞门,身后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里面有人吗?快开门!” 呼喊声此起彼伏,院内却始终毫无回应。 这反常的情况让江小月意识到不对劲:“黄仲齐是不是没出来?” 护院哪还顾得上回。 旁边邻铺掌柜急问:“院里做事的工人呢?怎么就剩你们?这后院还有多少人?” 面对来帮忙的邻居,护院不敢无视对方。 “吴管事放了半天假,染工们都走了,院里只剩下他和黄师傅,还有两名新客人在里面。” 护院试图翻墙,但一丈多高的围墙布满尖钉,他们根本爬不上去。 护院试图翻墙,但为了配合晾晒,这围墙一丈多高,还布满尖钉,凭他们的身手根本翻不过去。 “你们东家平日那么抠,发工钱都不放假,偏偏今天放!”有人恨声道。 江小月注意到了护院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一个吝啬的东家怎会平白无故的放假,那两名新客人? 不好! 江小月连忙拽过旁边的中年男子:“大叔你托我上去,我能爬。” 男子面露迟疑。 江小月没等他同意,抓着他的肩膀借力往他身上蹬。 众人见她这般灵活,纷纷伸手托住她的脚,将她往上推。 她攀上墙头,手摸索着避开尖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虽然她很小心,但脚跨坐到墙头时,根本没办法避开。 她不顾腿上刺痛,纵身跳入院中。 一声重重地落地闷响,院门应声而开,人群一拥而入。 染坊的护院接受过训练,他们直奔石灰砂浆砌成的蓄水池。 染坊旁边就是沧澜江的支流,染坊引江水经暗渠入水车,再提至高处蓄水池。 江水沉淀后通过木闸和竹管分流到各个染缸和漂洗池,也包括样房。 护院需关闭其他闸口,将水全部引向起火的样房。 “该死!闸口堵死了!”护院看着被堵死的闸口,忍不住破口大骂。 一老者见江小月袍角染血,心疼地拉住她:“好孩子,那里危险,快去旁边歇着。” 江小月哪敢停歇,见火势都集中在一间独立的小屋时,连忙跑过去。 她冲屋里喊道:“先生!刘叔!你们在不在?” 火焰的噼啪声中,刘闯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他费尽力气,终于在屋顶破开一个洞。 “快...快抓住黄仲齐,是他放的火,他就是凶手!” 众人冲进后院时,院内空无一人,哪还有黄仲齐的人影。 救火的群众发现,水浇上去没有作用,无法阻断燃烧。 “门上有油!”一个老者高喊了一句。 护院立即指着墙角的石灰和沙土,指挥众人用石灰覆盖火源,但现场依旧是浓烟弥漫。 样房的大门泼满松节油,还覆着油布,连带门都烧了起来,一时难以扑灭同,也无法靠近。 江小月转向火势稍弱的窗户:“先处理窗下火!” 她从染缸旁取来铁钩,又捞起一块湿布缠紧把手。 待窗下火势被石灰覆盖,便朝着铁窗掷去。 三次投掷后终于钩住铁窗。 “快,往窗上泼水!”有人看懂了江小月的方法,立即帮忙。 其他人则放下木桶,合力拽拉湿布 这湿布长四丈宽一尺八,如此宽的面积,即便十个人同时拉拽也不会断裂。 随着一声巨响,铁窗被硬生生拽落! 几乎同时,蓄水池边的护院高喊:“水通了!” 随着话音落下,清水自屋顶竹管喷涌而出。 还好染坊在防火方面做的比较到位,加上那些石灰粉,火势终于得到了控制。 护院从破开的窗子爬进屋。 吴管事和葛先生已昏迷在地窖中,刘闯强撑着指出地窖的位置。 这个秘密的地窖,护院和黄仲齐都不知道。 护院背出二人。 幸好他们紧捂口鼻,地窖又隔绝了大部分的浓烟,两人很快就醒了过来。 吴管事咬牙切齿:“快报官!我要黄仲齐生不如死,后悔今日所为!” ??赖声飞:“敢说我脑子不好,不救了!” 第52章是你眼拙 染坊样房内孤品无数,损失已无法估量!好在样房是个单独的房间,火势没有蔓延到其他地方。 护院刚准备去报官,整齐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赖声飞带着官府的人到了。 了解事情经过后,赖声飞立即领着官差直扑黄仲齐家。 放火后,黄仲齐并未立刻逃离。 他看着火烧起来,听到护院呼救,才返家收拾行囊。 出了这事,无论结果如何,庆国都不能待了。 他匆匆打点,欲从北门出城。 却没料到,自己用作挡箭牌引开染坊众人的瑜国六公主,此刻也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保公主鸾驾入城时的畅通和安全,北门暂时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转道去另一处城门路程太远,回瑜国这里是最近的。 黄仲齐混在城门口聚集的人群中,心急如焚。 他双手合十,暗自祈祷那三人一定要被烧死。 只要他们死了,官府就不会这么快追查到他。 他焦灼地望向入城方向。 旁边围观的百姓热情高涨,早有人守候多时,都想一睹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瑜国六公主风采。 瑜人美貌冠绝九州,世人皆知。 据说庆国花魁到了瑜国,就跟大街上普通人差不多。 此言虽有夸大,但数百年间闻名天下的美人的确多出瑜国,六公主更是其中翘楚。 在众人的欢呼声,六公主的鸾驾缓缓入城。 即便车厢紧闭,不见六公主真容,群众欢呼声依旧高涨,那灼热的目光似要穿透车壁,一窥公主真容。 人群随车驾向前涌动,黄仲齐站在原地,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 待冗长车队驶离,他立刻上前:“我有事出城。” 他有正当身份,士兵略作检查便挥手放行。 欣喜涌上心头,跨出城门时,黄仲齐嘴角已难掩笑意。 他边走边回头,得意道:“就凭你们这些庆国猪猡,还想抓我,下辈子吧!” 他得意的嘴角还未落下,一队官差策马自城内疾驰而至。 黄仲齐表情瞬间僵住,他看到城门守卫正伸手指向他。 先前聚在城门的百姓都随瑜国公主车驾看热闹去了,此刻出城的仅他一人,城外空地一览无余,无处可藏。 他僵硬的转身,不敢加快脚步,身后渐渐驶近的马蹄声彻底击溃了他的镇定。 当赖声飞和官差拦住他的去路时,他面色惨白,强作镇定问道:“官爷,有事?” 赖声飞嘴角挂着一抹嘲讽,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他居然敢放火烧刘闯。 看他面上掩不住的心虚,赖声飞语带讥刺: “黄师傅这是要回国?染坊刚失火你就要回家,真巧!不知情的,还当那火是你放的!” 这话的意思是人烧死了! 黄仲齐闻言,脸上刚掠过一丝窃喜,却听旁边官差冷喝: “黄仲齐,你涉嫌杀人放火,跟我们走一趟。” 黄仲齐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他抬头看向马背上的赖声飞,知对方在耍他。 押回府衙后,他强撑着不肯认罪。 得知吴管事三人没被烧死,才彻底崩溃。 在这之前,刘闯已经把查到的证据呈交官府,仵作也验明阿香衣上另一处靛蓝染料的痕迹。 官差搜查黄家,除墙上和床上的血迹外,他们还在床底找到了两片花瓣,经豆豆确认,与阿香出门所戴一模一样。 染坊的火扑灭后,葛先生也从吴管事及染工口中打听到黄仲齐的生平: 他本家境殷实,祖上就是经营布庄的。 后来,他父亲赴庆国经商,被一庆国歌女所魅惑,骗去了所有钱财后曝尸荒野。 他母亲受打击后病倒,没两年也去了。 家里的生意被叔伯瓜分,以致最后只能变卖宅院残喘度日。 心高气傲的他无法在瑜国旧识的布庄染坊谋生,于是他便来到了靖南城。 与黄仲齐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极度厌恶瑜人。 官差将证据摆在黄仲齐面前,他自知生路已绝。想到阿香死前惊恐的眼神,以及向他求饶的样子,他突然狂笑起来: “那贱人该死!身为瑜人,却对庆国男子卑躬屈膝,没脸没皮地求着嫁过去,丢尽了瑜国脸面!” 黄仲齐那日从染坊归家,偷听到了阿香和乐存义的对话。 在交待这些时,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悔恨,反而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他仿佛在炫耀这场犯罪,对生命没有丝毫敬畏。 “她不就是想要男人吗!我满足她,让她临死前做一回女人!” ...... 府衙外,赖声飞不顾江小月反对,将她扛进医馆,强硬的要求大夫给她治伤。 江小月敌不过对方的力气,可她才十一岁,正是面皮薄的时候,见医馆内有个女医,当即要求换人。 赖声飞看着她难得扭捏的样子,突然意识到她是个姑娘。 方才染坊中的情形他都听说了,心里那点同情疼惜立时暴涨。他不明白,一个姑娘家,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江小月腿上被扎了几个洞,但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 处理好伤口后,她从内室走出,赖声飞打量了她许久。 江小月不愿多言,带头往府衙走去。 刘闯和葛先生作为染坊失火的当事人,被带到府衙问话,还没有出来。 江小月生怕赖声飞再扛着她走,即便伤口还隐隐作痛,也走得飞快。 走到府衙对面,她松了一口气,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衫在救火时已经弄脏,活像个小乞丐。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路过的瑜人刚围观了本国公主的威严,澎湃的心情尚未冷却,眼角瞟到江小月那身瑜人服饰后,当即从怀里掏出五个铜板扔了过去。 铜板落在江小月盘着的双腿间,她惊讶地抬头。 对方看她面黄肌瘦的,又扔了两枚。 待人走远后,赖声飞忍不住笑出声。可转头却看到江小月将铜板拾起,点钱的时候嘴角还勾着。 这小孩有点意思,这脸皮怎的时薄时厚。 赖声飞蹲下身:“你为什么女扮男装骗人?” 江小月将铜板收好后,才看向对方:“我从来没说过我是男的,是你眼拙。” 被呲了一句,赖声飞也不生气,直接在旁边坐了下来。 见小月眉头微挑,他故意道:“放心,不抢你生意。”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 赖声飞突然问:“一丈多高的墙头都能爬上去,看来你身手不错。” 江小月没理他。 赖声飞又问:“你练弹弓,是想报仇吗?” 第53章态度转变 赖声飞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目光落在江小月刚包扎好的腿上。 那略显宽大的裤管下因缠着白色布条而显得臃肿,即便如此,这小鬼看着也没几两肉。 “小鬼,你练弹弓,是想报仇吗?” 江小月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地射向赖声飞,像被戳中了逆鳞的小兽:“不关你的事。” 赖声飞没像之前那样立刻回呛。 他盯着对方那双圆睁的眼睛,倔强中又藏着浓重阴霾。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只是从没见过这么小的一个。 赖声飞难得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小丫头,报仇这事,光靠个弹弓,可不够看。” 江小月感觉到对方态度的变化,正要开口,却见街上涌来大批官兵。 官兵们护卫着的不止庆国官员,还有瑜国的。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少好事者也跟在队伍两旁。 江小月连忙站起身,看着那些人急匆匆步入府衙。 旁边百姓正议论着刚刚发生在官驿前的惊险一幕。 彼时,瑜国六公主的车驾行至官驿前,和亲队伍要在官驿歇息一晚。 鸾车金铃还在风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瑜国六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自车驾内走出。 她一袭红色盛装,虽戴着面纱,但那双桃花眼足以令胸前的珠饰都黯然失色。 就在所有人欢呼呐喊之时,一支粗逾两指的恐怖箭矢,挟着风雷之势,从不远处的塔楼破空袭来! 沉闷的穿透声中,艳丽的血花瞬间在少女华贵的宫装上洇开、迅速扩散。 刚进城的和亲公主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殒命。 方才那些气势汹汹的瑜国官员,正是为了向庆国问责而来。 江小月听到这里,忍不住捂住了嘴。 当初武县令就是因为瑜庆两国和亲之事,将她父母的命案搁置。 如今他所求的边境和平,恐怕要被这场刺杀彻底打破了。 赖声飞看着府衙前面激增的士兵,站了一层又一层,瑜庆两国都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他不禁忧心道:“他们俩不会有事吧?” 刘闯和葛先生从火场中救出来时,曾短暂昏迷。 即便后来清醒,也头痛恶心不止。 刘闯的情况更重,当时他拼尽全力在屋顶破洞逃生,身上有多处撞伤。 虽然在染坊时,已有大夫给他们号过脉,称二人的身体没有大碍,但仍要卧床休息。 “应该不会,黄仲齐都认罪了。”江小月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担心。 不知道葛先生那份假籍书会不会被官府发现。 府衙前的瑜国人越聚越多,个个义愤填膺。 如此美丽高贵的公主,在庆国第一天就遭逢刺杀,他们聚集在此就是要官府给个交代。 眼见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官差不得不拿着铁棍驱赶,场面一片混乱。 而葛先生和刘闯始终没从衙门里出来。 两人正暗暗着急,突然,一只手拍在赖声飞肩膀上。 赖声飞回头,看到青郎君正冲着他笑。 赖声飞点头招呼:“难得,你身上居然没酒味。” 自生意停滞,青郎君日日窝在华宴楼,即便大清早也是一身酒气。 “你在这做甚?出事的又不是你庆国的公主。”青郎君调侃道,似乎对瑜国公主遇刺一事并不在意。 赖声飞如实回道:“我兄弟那案子解决了,我等他出来。” 青郎君很是意外,这才过去一天:“解决了?真凶是什么人?” 赖声飞没有隐瞒,将真相如实道来。 青郎君听后更惊讶了,一把攀住赖声飞的肩膀:“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自顾自笑出声。 见赖声飞投来疑惑的目光,青郎君声音愉悦地解释:“商会那帮老顽固要挨训了,他们把这案子捅到送亲官员那了。” 阿香是瑜国子民,原来的凶手乐存义是庆人。 和亲公主遇刺,瑜国子民被杀,那些送亲的的瑜国官员肯定会拿这案子一起说事。 事实也正如青郎君所料,本来葛先生和刘闯已经在地牢口等着接乐存义了。 结果瑜国官员涌入靖南府衙,提及这桩性质恶劣的命案,声称庆国连他们公主都护不住,更何况平民! 他们质疑庆国的治安,口口声声说要为他们的子民讨回公道。 可笑的是,,阿香生前在瑜国饱受排挤才来到靖南城。 生前她的亲友都嫌弃她,死后却成了瑜国官员讨伐庆国的筹码。 然而,他们失算了。 案子已然真相大白。 靖南知州当即命下属将黄仲齐提上公堂,将事实摆在瑜国人面前。 丧心病狂的是瑜国人黄仲齐,他残害同胞,先欺辱后杀害,心肠歹毒至极。 这盆脏水绝不能泼到庆国身上。 每个国家都有十恶不赦之徒,若非瑜国官员太过分,庆国官员也不会以此案攻击他们。 就在双方争吵不休时,追踪刺客的官差发现了杀死瑜国公主的弓弩。 那竟是瑜国制式,发现时两国士兵都在场,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这下,庆国官员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府衙外,刘闯说起了两国官员争吵的情形。 他当时跪在外面,听了一耳朵。 那些平日严肃威严的朝廷命官,骂起人来也是唾沫横飞。 因为这个变故,他们被扣在府衙,出来晚了。 赖声飞见葛先生和刘闯都面色苍白,看起来很是疲惫。 “别说了,这才死里逃生,那些大事就让大人物们头疼去吧,我们快回去。” 刘闯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他没说。 方才在地牢门口等乐存义时,他头疼欲裂,便直接躺倒在空地上。 旁边的官差以为他睡着了,说话毫无顾忌。 听那二人的意思,有人花了大价钱,要黄仲齐在砍头前生不如死。 那官差不知从哪弄来一大桶老鼠,当时那木桶就放在刘闯边上。 里面的吱吱声,听得他浑身寒毛倒竖。 这种刑罚刘闯以前听说过:将老鼠塞进囚犯衣服里,绑死袖口、领口和裤管。 老鼠无处可逃,就会在人身上打洞。 那种恐惧折磨,足以让人身心崩溃。 第54章留个地址 回到客栈,葛先生强打精神,想与江小月谈谈她流鼻血的事。 可他一躺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剧烈的头痛让他难以集中思绪。 等江小月端着热水进屋,他已经昏昏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葛先生悠悠转醒。 从黄昏睡至天亮,精气神总算恢复了些许。 他侧目望去,江小月正伏在窗前的桌案上作画。 “昨天太忙,没来得及问你,说说吧,流鼻血到底是怎么回事?”葛先生开口,声音嘶哑如鸭子。 他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喉咙才好受一些。 事已至此,江小月不再隐瞒。 那铜块能让她窥见死者生前的片段,似乎也在侵蚀她的身体。 葛先生沉吟片刻,自他的箱笼中取出那本他翻阅无数次古籍。 “这书中曾写道:阴阳如瓶,各有其口。强开死门,生窍必漏;你身上的痛楚,怕是以自身精气供奉亡者意念的代价。 生死乃阴阳大界,强行逾越,生者阳气必损。这九宫铜块,以后还是别贴身佩戴了。” 说罢,他拉着江小月出门,连寻了三家医馆。 只有一位老大夫在号脉后,主动点出江小月近日常发昏厥、剧痛。 老大夫说她是阴阳失衡,流鼻血是因阳络伤则血外溢,乃身体预警。 若是长久以往,恐损寿元。 江小月不在意寿数反应平淡,葛先生却面色凝重,急切询问调理之法。 老大夫没有开药方,只叮嘱了三点:食饮有节、起居有常、导引按跷。 需用药膳、规律作息,辅以锻炼强身。 葛先生仔细记下,心中盘算是否该即刻离开靖南城,动身前往瑜国。 ...... 同一时间,靖南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别院内。 虞瑾明正伏案写信,按约定,他每三日需向瑜国国君上报进展。 瑜国国君是他的嫡亲舅舅,白日遇刺的瑜国六公主,正是虞瑾明的嫡亲表妹。 亲卫承翼从外面走进来:“世子,贵客已安顿妥当,院里院外都加了人手。” 虞瑾明点头,把写好的密信递给对方,让其赶紧送出去。 承翼接了信,却没有立即离开。 “世子,有件事颇为蹊跷,属下想跟您说说。” “跟矿洞有关?”虞瑾明挑眉。 承翼忙摇头。 虞瑾明摆摆手:“闲话去找雁翎。” “不是闲话。”承翼急得双手撑在桌案上,倾过身子正要开口,见自己挡住烛光,世子笔尖停住,忙退开一步。 “属下今早去验所查看那具刀客尸体,在验所外碰到了四个人......” 承翼当时在阿香尸体旁嗅到新鲜血腥气,顺便打听了此案。 今日在靖南府衙,这案子推翻原判,那几位大人遭庆人嘲讽,他立刻联想到那四人。 于是找到验所守卫,从其口中撬出了实情。 “......是那四人私下进验所验尸取证,方才破获此案。” 虞瑾明皱起眉,放下笔,冷冷道:“你倒是清闲的很。” 守在门外的亲卫雁翎听到主子这话,低头掩笑,他知道主子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 祝方失踪,九宫令杳无音讯,他们手上无线索,困在靖南城,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承翼凑过去:“世子,您听属下说完。他们四个上午去验尸,下午便擒获真凶。若请他们追查那刀客之死......” 见世子坐直了身子,显然是来了兴致,承翼忙解释刘闯、赖声飞与乐存义的关系。 至于另外两人,身份尚未查明。 他断定,四人能迅速破案,是因其中既有精通验尸断案的仵作,又有熟悉城中情况的刀客,每个人都缺一不可。 虞瑾明听完承翼的分析,终是点头:“切记,不能暴露我们的身份。” 随翼声音立时变得雀跃起来:“属下明白。” 刘闯与赖声飞在靖南城多年,在刀客一行小有名气。 城中有近七成的刀客依附牙行,等着牙行分派差事。 而刘闯和赖声飞属于独行侠,赚的佣金无需分与牙行。 二人因为功夫好,手脚干净又从不多事,自有一批老主顾。 承翼早已打探清楚。 刘闯家在城北水清坊。 此地乃靖南城最老的坊区,入内便觉陈旧沧桑。 承翼轻叩眼前那扇漆皮剥落大半的红木门,一个神情萎靡的年轻男子应声开门。 “可是乐存义兄弟?” “您是?” “在下陈翼,有桩生意想找刘闯兄谈谈。” 乐存义以为对方是要雇人押货,当即把人请了进来。 刘宅正厅内。 刘闯听承翼道明来意,突然想起来,眼前之人正是昨日在验所外遇见的玄袍男子。 当时还有府衙官员为其引路。 “你找我帮你查案?”刘闯眯着眼,端起茶碗啜饮,掩下眸中那抹深思,“阁下说笑了,我一介武夫,岂懂这个。” 承翼:“明人不说暗话,昨日验所相遇,你我目的相同,都是为寻求真相。可能我没有会验尸的朋友相助,无法如阁下那样一日便破案。 我朋友遭人杀害已有七日,至今没有抓到凶手。我想请阁下和那位验尸高手帮我查清真相,酬劳任开。” 一阵穿堂风灌入,刘闯咳了两声,脑中急转。 对方既已挑明,定是从守卫那得知了他的身份。 但守卫不认识葛先生和江小月,对方只能找他。 刘闯想起昨日他们错身而过时,江小月曾以验尸箱挡脸。 他细想当时情景,对方所着玄袍纹饰颇具瑜国之风。 电光石火间,他忽想起那张画像,想起江小月所寻的瑜国人。 刘闯脱口问道:“你是瑜人?” 这话问的猝不及防,承翼一时怔住,随即大方承认。 “据我所知,阁下经常帮瑜国人押货,应该不在意这个吧。” “自然。”刘闯笑了笑,忽然改变主意了,“有钱谁不赚,在下是想起阁下昨日衣衫,随口一问。” 说罢,他看向乐存义,语重心长道:“陈郎君既寻来,必是已打听清楚我的底细。我一介武夫,哪会查案,此番为救这孩子,家底都快掏空了。” 说着,他手托下巴,“那两位......我做不得主,不如,你留个地址,我问妥再回你。” ??是的,我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把12点前发布的内容删除了1400字,又重写了 第55章枉死的刀客 刘闯试探得很自然,目的很单纯:他想帮江小月。 万一对方真和江小月要找的人有关,那就省事了。 昨天在验尸房外遇见这人后,江小月曾拜托他打听其他三具尸体的情况,其中就包括眼前之人提到的刀客朋友。 昨日忙了一天,他还没来得及打听,既然对方主动找上门,正好顺道问问。 为免对方起疑,刘闯不等对方细想就紧接着说:“要不介意,你把案子的情况先跟我说说。 存义这案子,我也是误打误撞,全靠朋友帮忙。佣金方面,我得跟他们商量一下,你大概给个数,我好心里有个底。” 他故意露出市侩的一面来麻痹对方。 承翼毕竟年轻,虽觉得对方态度转变有些突兀,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的住处自然不会告诉对方,但案子的卷宗他确实带来了。 这桩案子在靖南府衙那还是悬案挂着,也没什么保密必要。 “这是案子的卷宗,你可以先看看,我明日这个时间再过来一趟。”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五十两银票递过去,“这是定金。” 刘闯连忙接过,心中失望,面上却堆起惊喜笑容:“那行,明天就辛苦你再跑一趟,要是不成,这银票到时我退给你。” 他边说边迅速地把银票揣回到自己怀里。 承翼看着对方猴急的样子,再看看这间破旧的小院,断定眼前的刀客不会拒绝这笔钱。 殊不知他前脚刚走,刘闯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再无刚才的市侩。 他吩咐乐存义,去把赖声飞喊来。 “五十两?出手真够大方的。”赖声飞接过银票看了看,确认是真票无疑。 “那刀客什么来头?” 刘闯把卷宗递过去:“施展,城郊马兴村人,刚满十八岁,从武馆出来才接了一单生意,就被杀了。” 这样的出身,必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会送到武馆去,怎么可能认识如此阔绰的兄弟。 “这事透着蹊跷,你不会真想接吧?”赖声飞皱着眉头,脸上满是不赞同,“我们答应小月的事还没做到,你又拉着人家查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贪心!” 刘闯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这人奇怪。刚好小月之前问过另外三具尸体的事,想着让你把这份卷宗给她送去。” 他担心会有人暗中监视,特意叫赖声飞送。 赖声飞一直记着要给江小月找人,听了刘闯的分析后,当即就拿着卷宗直奔客栈。 他一路留意身后,果然发现有人跟踪。 他唇角一勾,在这靖南城里,还没人能跟得住他。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赖声飞轻松甩掉了尾巴。 客栈内,江小月一听那个“煞星”找上刘闯,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 之前在验尸房外相遇时,她走在后面抱着验尸箱,最先认出的是对方那身玄袍。 她昨天让刘闯去打听验所内的其他尸体,就是想确认这煞星的目的。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对方竟主动找上了刘闯。 “他叫陈翼?”江小月再次确认。 赖声飞回道:“对,耳东陈,比翼双飞的翼,刘闯说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他是从守卫那打听过来的,已经知道你们进验所验尸的事了。” 江小月下意识咬紧下唇,验尸的是她和葛先生,对方若是认出自己,肯定直接找她问话了。 既然找刘闯,必是没打听到他们的身份。 这么看来,还真是因为阿香的案子,对方才找过来。 赖声飞看两人都不作声,开口问道:“接吗?” “先看看案子。” 葛先生和江小月率先拿起卷宗查看。 案子发生在五月初五。 死者施展被发现倒在圆平坊街边的巷子里,是一个应酬归家的行商报的案。 死因是被人割喉,失血过多而死。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痕迹,刀口平整,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现场附近没有找到目击者,死者十三岁进入武馆,一直住在武馆内,没有仇家。 他从牙行接的那单生意,是替一个叫祝方的瑜国商人押货跑腿。 这任务在四月初十就已结束,那祝方也早已回了瑜国。 在靖南城,刀客算个高危行业,时不时就会有刀客暴毙街头,官府对此类案件并不上心。 加上这案子确实没有线索,就搁置了。 陈翼声称死者是他的朋友,想为其昭雪。 江小月和葛先生对视一眼,两人都不信一个普通刀客能和瑜国权贵扯上关系。 对方如此急切地要查此案,必有其他目的。 “或许,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凶手。”葛先生缓缓道。 陈翼一行人为寻那落水的瑜国男子而来,或许这桩命案也与此有关,想到这,江小月不禁眼前一亮。 赖声飞接话道:“肯定啊!他就是想抓到凶手。” 两人说的并非同一个意思,葛先生也未解释,只是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上。 这是靖南府衙画师所绘,上面画了死者的上半身,以及那个平滑的刀口。 “看这刀口,凶手必是用刀高手。” 江小月想到自己问过的那三间武馆:“普通武馆肯定没这本事的人。” 葛先生微微点头,他转头分析起死者施展的生平: “施展生于马兴村,第一次入靖南城就是去武馆当学徒。 他在武馆做了五年学徒,从没离开过靖南城,生活圈极为简单,成为刀客后,才接触到武馆以外的人。” 江小月指着卷宗上死者的死亡时间——五月初五。 那是白勇下葬的日子,也是她在崇吾山遇到那几个煞星的日子。 “在施展死前,就接了一单任务,接触到的人非常有限。任务在四月初十结束,结束后他又回了武馆。” 江小月微微挑眉:“你们刀客休息时间这么长吗?从任务结束到被杀,足足二十五天,再没接过其他单子?” “怎么可能!武馆培养这些孩子,就等学成给他们赚钱,怎么可能休息这么久。” “怎么可能!”赖声飞立刻反驳,“武馆培养这些孩子就是为了赚钱,哪会让他们闲这么久。” 说完他也意识到不对,低头想了想,“最近生意明明不错。因为这次和亲,庆瑜两国关系更近,各行当的单子都涨了。” 要重写改文 剧情从进了靖南城开始,好像有点不受控制了。原本的计划是在靖南城写一件命案,之后用时间大法江小月闭关学习,结果一次感冒就写偏了,既要又要的结果就是人物支线太多,越写越不满,越写越磕巴。 经过数日的纠结,还是决定重写。从36章开始改,大家可以先存一存,如果可以,拜托11月30号来重读,因为那样或许还可以进新书榜,订阅过的也不用再订阅,刷新重新阅读就可以了,实在抱歉。 55章后面的剧情是救葛先生脱困,江小月意识到自己行事太过莽撞,决定先学习沉淀,同刘闯葛先生进入瑜国,开始学文习武。 重写后这结果不会变,但刘闯等人出场的方式要改。 这本小说主要还是长大后的剧情,跟上本一样,案件为主,言情只占一小部分,同时声明虞瑾明不是男主角。 因为之前的主角都是穿越或者已经有了生存能力之后,这次主角年纪比较小,在写的时候,总要考虑她的年纪阅历,成长线没有写好,我也正在学习中。 时隔好几年重新写小说,还是不想辜负任何一个角色,我在努力,多多包涵。 有一个好消息,上本书《汴京诡案手札》签约台湾繁体出版了,万分感谢支持,如果大家有兴趣,书出来可以抽取几位书友,不过要到明年书才会出来。 汇报重写进度 第34、35章有小改,可以不用重看。 36章和37章有保留一部分,之后都是重写的,插入了一个命案,目前已经重写到第43章。因为时间比较紧,没有修文,可能会有错别字或瑕疵,大家多多担待,等过几天缓过来,会重新检查通读。 12-1,目前已重写至47章 12-2,已重写至52章 12-3,卡文 12-4,已重写至56章(快结束了) 第56章真正目的 武馆和牙行是合作关系。 死者施展前五年跑任务的佣金,牙行都是直接付给武馆的。 武馆绝非慈善之所。 “这么长时间不分派任务,确实有些奇怪,要去武馆问问。” 说完,葛先生轻点着这份卷宗,“这里面验尸记录,侦查记录都有,这份资料一定是从靖南府衙誊抄过来的,这个陈翼与庆国官员有来往。” 赖声飞闻言,心中升起一股自豪来。 对方在官府都有门路,竟还找他们帮忙,这可是头一遭。 他嘴角微扬:“官府都查不出结果,难怪对方一出手就是五十两,还说价格随我们开。” 江小月想到自己身上仅剩的十一二两银子,这还是爹娘攒了半辈子的积蓄。 想到枉死的父母,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或许,运气真的站在她这边了。 不等葛先生开口,她已抢先做了决定: “答应他,问他要三百两,我不能与对方碰面,明面上我不参与,这钱三个人分,一人一百两。” 赖声飞自然没有意见,但此事还需葛先生首肯,毕竟查案主要仰仗他。 “先生,您怎么看?” 这声“先生”叫得,倒像与江小月平辈了。 葛先生面色复杂。陈翼是送上门来的线索,他心知江小月不会轻易放弃。 然而,一旦被对方识破她的真实身份,很可能会引来灭口之灾。 他突然问赖声飞:“你能打听到这个陈翼的真实身份吗?” 赖声飞摇头:“这恐怕有点难,城中每日进出的瑜人太多,我也只认识一小部分,但我可以试试。” “那你先去打听一下,我同小月再商量商量。” 赖声飞看出两人有话要说,立即识趣地离开。 “先生,您不用太担心,我们可以分开住,避免和陈翼碰面。就算......就算运气不好撞上,我也可以找理由搪塞过去。 上次被抓,他们已经相信我是个流浪乞儿。若你不放心,我还可以改变装扮,像骆婶子那样往脸上抹粉......” 小月一口气说了许多,态度已然明了。 “而且,您别忘了,我们帮了刘闯他们,还等着他们履行承诺呢,一时半会也离不开靖南城。这件事若利用得当,我或许就能查出那个人的身份了!” 那可是朝前迈了一大步。 葛先生一脸无奈:“反正不管我怎么劝你,你都铁了心要做,对吗?” 江小月坚定地点头。 最终,葛先生还是被迫同意了。 “那从今天开始,我们暂时分开住。” 赖声飞来时就被跟踪了,计划一旦开始,他们很可能被监视,不碰面是最稳妥的。 葛先生叮嘱完江小月,朝其伸出手。 江小月看着对方摊平的手掌,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我二十个铜板。”葛先生身上没钱,总不能在刘闯他们面前丢人。 看着他略带窘迫的神情,江小月忙掏了一贯钱过去。 不多时,赖声飞回来了,他那群刀客朋友都没见过陈翼。 回到客栈时,葛先生已经打包好行囊。 他曾在府衙做过口供,身份迟早会暴露,不如直接住到刘闯家,既可让对方放松监视,又能省些银子。 江小月也需另寻住处。 赖声飞得知后,便带江小月来到平一街一处民房。 开门的是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 赖声飞介绍道:“这是小羽,他对城中各坊各街都熟,以后有事可以让他传话,你也可以住这里。” 怕两人不信,他指着院中的牛车解释道:“这孩子自小就跟着他爷爷在城里跑货,路记得可熟了。” 江小月眼前一亮:“住这里就算了,趁着有时间,带我好好逛一下这靖南城。” 于是,她让这爷孙俩驾着牛车,带着她把整个靖南城都逛了一遍。 她自幼记忆力超群,这一举动也是为将来逃跑做准备。 ..... 五月十五,当承翼再次踏入刘宅院门时,刘闯、葛先生和赖声飞三人一起招待了他。 葛先生的目光始终落在这位玄袍青年身上。 他注意到对方步履轻得出奇,落地无声,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衣袍的织金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光。 在葛先生的记忆里,只有三品以上官员、伯爵或皇子公主府的亲卫,才会穿这等昂贵的衣料。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深思。 四人相互介绍一番后,承翼问起那个缺席的少年。 葛先生淡然回应:“他是我的书童,家里出了点事,回老家了。” 承翼对这解释并未起疑,他也不认为一个小少年对破案有多大帮助。 几人聊起正事,葛先生缓缓开口:“关于这件案子,有几点疑问,想跟阁下确认一下。” 承翼抬手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我昨日研究了这份卷宗,想问阁下一句实话,这个施展真是你朋友?” “先生为何会有如此想法,若不是朋友,我又何必出钱出力。” 葛先生微微一笑:“昨日赖叔去了趟武馆,了解到一些情况。施展恐是枉死,其死因或与他上一任雇主有关。 而阁下也是瑜国人,我想,那位雇主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昨日葛先生搬到刘闯家后,便让赖声飞去武馆打探。 武馆的负责人称,他之所以让死者休息那么多天,是因为上任主顾祝方。 祝方对施展十分满意,给了不少赏钱,让武馆大赚了一笑。 他临走前说过几日可能还需要人物,届时再过来,武馆想留住这个阔绰的客人,就让施展安心等着了。 而等待的这二十五天,施展甚少离开武馆。 巧的是,这位祝方同样经营古玩玉石生意。 江小月得知这一点后,便断定承翼真正要找的,其实是祝方。 而这名无辜的刀客——施展,在被盯上后便惨遭灭口。 官府查不出来,这些人滞留靖南城已有些时日,病急乱投医才找到他们。 为凸显葛先生查案之能,他们决定冒险,直接点破。 施展的人际关系太过简单,根本没什么可查的。他们也不怕对方会起疑。 承翼面露惊讶,望着对方眼中的坦然。 这人倒真有几分本事,仅仅看过卷宗,就推敲出这么多事来。 ??这个到时候会把章节顺序调回去,好在看的人不多,都是支持我的。大家可以先囤着,等我重写完。 第57章无人收尸 承翼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走,反问道:“在下也好奇,阁下出身乡野,又是从何处习得这验尸之技?” 葛先生神情一怔,脑子里自动浮现故友的音容。 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丝怀念:“我认识个孤寡老头,他原就是仵作出身。” “原来是这样,人生的际遇就是很奇妙,截然不同的人也会因缘相聚到一起。我朝太祖时期,有位采桑女,顶着别人的身份进了皇宫,最后成了皇后,与太祖恩爱一生,成就了一段佳话。” 这段事迹一直为瑜国人津津乐道,太祖逝世已有二十八年,那位太王太后依旧身体康健,恩养在京郊园林中,受王室敬重。 一旁的刘闯和赖声飞默契地对视一眼,对方这意思,明显是查到葛先生的假籍书了。 葛先生倒也不恼,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我看卷宗里,并没有雇主祝方的调查记录,关于这个人,阁下知道多少?” 承翼摊开手:“我没有见过这个人,只知三个月前出现在瑜国边城墨玉城,之后才来到靖南城。” “这案子有点麻烦,主要是能查的线索太少。”葛先生说着,看了刘闯一眼。 刘闯立即会意,开口索要三百两佣金,并表明,这案子他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找不出凶手,他们就只收一百五十两。 若是陈翼同意,明天就开始调查。 三百两的佣金早已超出靖南城刀客的行情。 在这边,普通的刀客一天两百文,像赖声飞这种,一天最多也是五百文,三百两够买赖声飞一年半的时间了。 但对方显然不缺钱,听到这个金额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即就付了一百两银票,并和他们约好明天去验所验尸。 承翼走后,赖声飞把银票摔得哗哗响:“还真是爽快,说给就给了。” “这也说明,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了。这里,毕竟是庆人的地盘。” 葛先生看着陈翼的背影说道,回到大厅后,他拉过刘闯的手。 刘闯手掌的茧子集中于掌心、虎口,因常年掌刀,他小指侧掌缘处也有厚茧。 “怎么了?”赖声飞问。 “方才,我特意观察了他的手。他手上的茧子所处位置同你很像,他也是用刀的,听小月说,他轻功很好。 这样的好苗子,必是贵族自幼培养,赐给家中嫡子的。同他打交道,万事皆小心。” 葛先生不想二人大意。他和刘闯身体还未复原,商量完就各自回房歇息了。 翌日,葛先生按照约定去了验所。 施展死去已有七日,虽然尸体做了防腐处理,仍旧散发出强烈异味。 施展的脸上已经出现青斑,原本稚气未脱的双颊也干瘪下去,变成一种骇人的诡异姿态。 刘闯闻着那股味道,完全不想靠近,此刻倒且些理解江小月了,毕竟她才十一岁,晕倒也正常。 陈翼跟在一旁看着,葛先生在面对男尸时,脸上倒是淡定的很,没有丝毫嫌弃。 他仔细检查后,没有发现新的痕迹。 正如卷宗上所述,除了颈部那一刀,尸体再无其他外伤。凶手应是躲在暗处,突然出手。 又或是与死者相识,死者根本没有防备。 葛先生叹了一声:“晚些问问官府的人,验尸既已完成,尸体就埋了吧。总这样放着,看着都揪心。” 二人收起验尸箱,转头却看到阿香的尸体还在那里。 从验尸房走出来,刘闯问守卫。 “这阿香姑娘的尸首,怎么还在,案子不是结了吗?” “没人来领啊!”守卫摊开手,“再有一天,她家人不来,就拉到乱葬岗了。” “这个柯春,连亲生女儿都不管了!”刘闯怒喝一声。 乐存义刚被抓那天,刘闯就想找柯春理论,可问遍全城,也没人知道柯春在哪。 现在凶手已经伏法,他都没有出现过! “这有点说不过去吧,难道阿香不是他亲生女儿?”葛先生忍不住多想。 刘闯忙回道:“先生,你要是见过柯春,就不会说这话了,阿香随他,那眼睛嘴巴长得一模一样。” 说罢,刘闯想到郁郁寡欢的乐存义,想了想还是让赖声飞回家通知对方一声。 若真无人为阿香收尸,让乐存义去做这事,或许他心里会好受些。 陈翼一直没有开口,像个局外人般只静静听着。 出了验所,他陪同葛先生和刘闯去死者施展的遇害现场,以及死者在武馆的住处查看。 赖声飞则回家通知乐存义。 乐存义得知此事后,一时竟不敢相信。他没想到阿香的家里人竟是这样冷血无情。 据他所知,阿香娘亲尚在世,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与其相比,他虽自幼丧父,无兄弟帮扶,但一直深受母亲疼爱,得刘叔看顾。 乐存义在此时才隐隐意识到,他与阿香相处的期间,他待人的谦和,以及刻在骨子里的客气体面,或许都是对方未曾感受过的温柔。 “如果明天她家人没出现......”乐存义面露纠结,不管如何,他都不能看着对方暴尸乱葬岗。 可他一个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替一个未婚女子送葬,这于理不合。 赖声飞皱眉看乐存义兀自纠结,他不是刘闯,没那个耐心劝导。 他自怀里掏出二两碎银,想了想,怕不够,又添了些。 然后拍拍对方的肩膀,便转头离开了刘宅。 此时赖声飞脑子里却在想着柯春这个人。 他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自阿香遇害后,就没人见过她父亲柯春,这太奇怪了。 赖声飞想到青郎君是认识柯春的,便赶去了华宴楼。 青郎君正磨着指甲,懒洋洋道:“案子都破了,你管他去哪。” “那阿香的尸体一直没人认领,再晚些就要扔乱葬岗了,哪有这样做父亲的!这柯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郎君大言不惭地回道:“贪财、自私,我有的优点他都有。” “正经点,没跟你贫。” “我很正经好吧,除了这两点,胆子比我大,心比我狠。” ??章节可能会有些混乱,大家可以先囤着,过两天一定排好 第58章串连 赖声飞闻言往青郎君那边挪了一步,看着敞开的雅间房,低声道:“我上次给你看那画像,那人就和柯春相识,柯春会不会去找他了?” “怎么又提这事!”青郎君面色一变,坐直了身子,似是很不想提及画上之人。 “神神秘秘的,你越是这副态度我越想问,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赖声飞瞪着对方,一副要跟青郎君死耗到底的架势。 青郎君扯了扯嘴角:“你若真能找到柯春,说不准就能找到画像上的人了。” 赖声飞眼前一亮,他正愁没机会报答江小月二人。 “快展开说说。” 青郎君见其这么在意,又想到阿香的案子,知道赖声飞视刘闯为亲兄弟。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给老友提个醒。 “跟你说实话吧,那画上之人叫叶宣良,是柯春的好友,在这靖南城,想找他的可不止你一个,前段时间朱砂矿洞案,就跟他有关,不想死,就别沾身......” ...... 客栈内,赖声飞率先把消息告诉了江小月。 “青郎君说,这叶宣良自五月初二过后,就再没人见过他。这人本性爱凑热闹,初五的龙舟赛,他早早定了处宽敞的凉棚,可直到比赛结束,也没见他出现。” 也就是在初五这天,崇吾山朱砂矿洞一案传到了靖南城。 而这叶宣良,就是在黑市上倒卖朱砂原石的。 因为这点,叶宣良的仆从不敢报案,也不敢对外宣扬他失踪一事。 青郎君认为,这叶宣良定是躲起来了,而这柯春,应该是怕被波及,才离开靖南城,一直没露面。 青郎君警告赖声飞,黑市上一直有人打听叶宣良的事,来头不小,让其别惹事。 江小月听到这个消息,别提多开心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把事情串起来了。 那十名矿工被杀是五月初三,白建成上山那日。 从靖南城到崇吾山,若是策马疾奔,一天足够了。 看来,是陈翼等人挟持叶宣良去了矿洞。 那之后,陈翼将叶宣良和白建成掳走,二人从此下落不明。 那柯春躲起来,会不会是因为他知晓内情,怕和叶宣良一个下场? 江小月问:“关于这个叶宣良,有没有打听到其他的?” “有一件事比较出名,行内人都知道。三个月前,叶宣良曾卖出过一块极品朱砂,名约金座子,听说那东西最后被瑜国王室买下了。 自那之后,为求极品朱砂络绎不绝,叶宣良也一改往日低调,变得张扬阔绰。再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赖声飞很用心,虽然青郎君一再警告,他离开华宴楼之后,还是找其他刀客打听了。 但那些人对叶宣良更不了解,没打听出新线索。 “祝方,叶宣良,白建成。”江小月念着这三个名字,她似乎能把这三人串连起来了。 白建成挖矿,叶宣良倒卖,而祝方或许就是那个最终买家。 江小月低头沉吟片刻,道:“赖叔,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自五月初五矿洞案后到今天,有没有哪个区县发现过两具男尸。” 她想确认叶宣良和白建成是否还活着。 “另外,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找到陈翼的住处,不用监视探听,只需确认位置就行。” “好。”这两件事都有难度,但赖声飞还是应下了。 从这一点,便能看出他是个极讲义气的人。 青郎君已经提醒过他,叶宣良与矿洞案有关,可赖声飞依旧没避嫌。 等他走后,江小月立即收拾准备出门。 她要去找豆豆,画一副柯春的画像。 去之前,她决定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 之前在水前村时,她曾见骆氏用面脂遮掩脸上斑点,让皮肤显白。 说起来,那么多人把她认成男孩,也是因为她那黄黑的肤色。 为避免被陈翼那几个煞星认出来,她决定稍稍改变一下自己。 从客栈出来没走多远,便她在街道角落发现一个仅有两道门宽的脂粉铺。 那堪比鸽子笼的铺面里,站着一位气质独特的女掌柜。 细长锐利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浑身散发着冷艳孤傲的气质,保养得宜的脸完全看不出年纪。 在女掌柜略显意外的目光中,江小月走进店里,直接说明诉求: 她想买一款能让自己显白的面脂,并希望对方能帮忙梳个发髻。 这奇怪的请求让女掌柜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拿出一款平价面脂和头油,并说明其用途和价格。 面脂两百文,头油一百文,很实惠的东西。 女掌柜注意到江小月头发有几处打结鼓包,特意推荐了头油。 自母亲去世后,江小月的头发就没认真梳过。 打结的地方,她要么塞进头发里,要么粗暴地直接剪掉。 女掌柜看着那断口整齐的一撮头发,眼里满是惊讶,但随即又意识到,这多半是个没娘的孩子。 梳好头,女掌柜帮江小月上妆。 她的手香软细腻,按在脸上触感温润。 江小月忍不住睁开眼,正好对上女掌柜的目光。 “您长得真好看。”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姑娘真诚的夸赞与那些男人下流的凝视截然不同,让人身心愉悦。 并且江小月说出这话时,全无普通姑娘的羞怯,大大方方的,让人很是欢喜。 女掌柜嘴角微扬,笑道:“嘴这么甜,一会儿给你优惠。” 说着,上脂粉时更用心了。 一刻钟后,女掌柜拿来铜镜。 镜中少女梳着垂挂髻,发丝自然垂落耳畔。 肤色虽称不上白皙,但已比之前好太多,那双圆圆的眼睛在杏白肤色的映衬下更显明亮。 只稍作打扮,江小月便成了一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 女掌柜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大方的同江小月分享上妆的秘诀。 江小月笑着应下,付钱时各要了两份。 从铺子里出来,她就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那点温柔乖巧顿时荡然无存,看得女掌柜直摇头。 她来到阿香家,找到住在隔壁的豆豆。 豆豆看到她这一身装扮,险些没认出来。 江小白把头油和脂送给对方,在豆豆的叙述下,画下一幅粗陋的柯春画像。 第59章画 柯春的面貌特征非常鲜明,小眼睛、厚嘴唇,江小月虽然画技尚显生疏,但只要抓住这两个特点,人物的气质便跃然于纸上。 由于瑜国公主遇刺一案,靖南城现已全城戒严,近期进出人员皆需接受盘查。 江小月让豆豆陪同,拿着柯春的画像四处打听。 若有人质疑二人身份,她们便自称是阿香的朋友,因尸体无人收殓,才急切寻找柯春。 在这番说辞下,反倒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不少人都说会帮忙留意。 江小月跑了一天,葛先生也不曾歇着。 从施展遇刺地点到武馆,两地相距不远。 沿途商铺,包括流动小贩,葛先生和刘闯逐一询问。 死者施展平日不怎么出武馆,认识他的人不多。 只有一位卖烧饼的老翁记得他,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一个小姑娘来买烧饼,且每次只买一个。他自己不吃,只是看着那小姑娘吃。 小姑娘的眉眼与施展有几分相似,二人应是兄妹...... 葛先生问的很细,包括施展和小姑娘的穿着。 承翼虽不解这些细节的用处,仍静静听着,权当学习。 今日是施展去世的第八天,他们在武馆并未遇见他的家人。 见葛先生和刘闯自始至终都未提及此事,承翼忍不住问道:“要不要将他的家人找来?儿子过世他们不闻不问,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葛先生道:“卷宗里有其父母的供词,武馆师傅都说了,自入武馆后,施展再未归家,他的死与其家人无关。 武馆有规定,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客人的信息,尤其是家人。 从今日的走访来看,施展是个老实孝顺的人,自幼受武馆管束调教,不会做出格之事。” 葛先生不由得想到向阳村那群孩子。 穷人家孩子初涉世事,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对那些孩子而言,武馆规定一餐一个馒头,即使厨房有剩余,多拿一个也要鼓足勇气。 骨子里的自卑使他们天生更为顺从。 刘闯也微微点头:“卷宗记载,施展家中还有其他孩子。施展已死,其他人还得生活。以他家的条件是不可能住得起客栈的,在靖南城吃顿饭都成问题。” 说到这,他叹了一声:“有时,穷人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为生计马不停蹄地奔波。” 承翼也是孤儿出身,但他运气好,被郡王府挑中,幼时训练虽苦,却也衣食无忧。 听到这话,他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葛先生把武馆内与施展关系最好的学徒叫过来。 那孩子刚从训练场下来,正满头大汗,接过刘闯递去的糖炒栗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之前说过好多遍了,那日施展师兄陪我们打完拳,说要出去走走。因为馆内跟他年纪相仿的师兄都接任务去了,没人陪他玩。 不过,他说天黑前一定回来,结果...他就死了。” 这与卷宗口供及武馆门卫所述一致。 武馆没有宵禁,只是这些少年囊中羞涩,在外也待不了多久。 “施展完成首次任务后,可曾与你们说起外面的事?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 “当然,施展师兄人很好的......” 武馆的孩子大多清贫,出师前外出的机会不多。 每位初接任务的刀客,都会被师弟们缠着问东问西。 施展脾气好,缠着他的小师弟尤其多。 他谨记武馆的规矩,只讲一些他初次遇见的新奇事物。 “第一次,施展师兄给我们送来三层糕,上面是白的,中间是绿的,下面是红的,可好吃了!他说那是厨房做废了的,因为每层厚薄不一,雇主就赏给他了......”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细数着,想起那美味,不禁咽了咽口水。 葛先生迅速抽出画板,询问食物细节和口味,在纸上飞快描绘。 “施展师兄还说,他还看到一个很大很大很大......”小家伙大大张开双臂,“冒着烟的铜炉,上面有两条鱼在转圈游。院子里还有只绿尾巴的野鸡,叫孔雀,身上长着好多好多只眼睛......” ...... 虞瑾明租住的别院内。 “世子,这个人似乎真有本事。他已认定施展被害与祝方有关。他问的那些问题,看似都是一些日常琐事,但属下觉得他已经猜到了老郡公的身份。” 承翼皱着眉头,想到对方画下的三清糕.八卦图,以及武馆学徒提及的黄精、红色砚台。 这些都是道士常用之物。 那白绿红三色糕点,其实是由糯米、绿豆、红豆所制的三清糕,是瑜国道观有名的糕点。 祝方所做的一切,皆为迎合虞瑾明之父——道士虞峥的喜好。 这些事虞瑾明无需查证,但照此查法,说不准会连“九宫令”之事也一并挖出。 承翼心中忧虑,自武馆出来后便匆匆与那二人分别,赶回来禀报。 “世子,属下觉得那个李健颇为古怪,他深谙底层百姓的艰辛,却又通晓瑜国诸多事物,还懂验尸。您说他那户籍是假的,他会不会是瑜国人?” 李健是葛先生所用籍书的本名,也就是向阳村小军他爹的名字。 承翼说完,将那张画有三清糕和八卦图的草纸呈给虞瑾明:“世子您看他的画。” 虞瑾明之前一直静听,看到画才面色微变,对方的笔触和画技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位闻名瑜国的画坛大家——诸葛逾明。 诸葛逾明最擅人像,画得惟妙惟肖,瑜国王室皇子公主们,生命中重要时刻皆由其记录。 就像此次六公主和亲,必有其墨宝送亲。 凭此独门绝技,诸葛逾明不仅是文坛备受尊崇的大师,更是都城首屈一指的富人。 瑜国不少年轻子弟临摹其画作,看来承翼的猜测也不是全无道理。 承翼继续道:“他还画了一幅祝方的画像,比我们的人画得更好,将对方脸上那种别扭感都捕捉到了。属下本想带回那幅,但他拒绝了。” 虞瑾明凝视着画:“那份假户籍的出处查了吗?” 承翼忙答:“查了,户籍主人李健是定安县向阳村人,于三年前过世,留下一妻一子,现居向阳村。” 虞瑾明微微皱眉:“他来靖南城目的为何?” “刘闯说是他特意请来查案的。” 在此敏感时刻,突然出现一位才学出众、疑似瑜国同乡之人,确实得详查。 如今靖南城戒严,出城需经层层盘查和繁琐手续。 虞瑾明不想暴露身份,略作思忖,吩咐承翼:“传书城外农庄,让他们派人去向阳村探查。” 第60章给阿香落葬 “是。”承翼瞥了眼自家世子,强压下心中担忧。 在他国地界,他们人手有限。 城外农庄只剩下三名亲兵看守白建成和叶宣良,若再调走一人,就只剩两人了。 虞瑾明头也未抬,却已洞察承翼脚步的迟疑,在其跨出门槛时道:“多备一匹马,途中莫停,速去速回。” ...... 另一边,葛先生和刘闯在承翼离开后,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就立即来到了小羽家。 可此时江小月正在四处打听柯春的下落,直至天黑才姗姗来迟。 两人都有重大发现。 葛先生拿出祝方的画像,斩钉截铁道:“这个人易过容,这绝非他本相!” 画像上的祝方眼皮耷拉成三角眼,眼角的皱纹显得刻意,下巴两边的弧度并不对等。 葛先生学画时,曾了解过人体面相,虽然很多人都有大小脸,但也是自然的。 他继续道:“加上武馆的人提到,祝方雇人的要求是:新人、老实、话少。当时牙行就推荐了刚出师的施展。 此番种种足以说明,祝方就是个化名,他来靖南城绝非行商。” 葛先生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小月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九宫铜块。 葛先生直接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人从江里捞起时有何特别之处?他衣衫上的纹饰,你还能画出来吗?” 江小月立即取出随身皮囊,拿出案发时自己所记的笔录。 她当时还不擅线条勾勒,纸上的涂鸦线条令旁人一头雾水。 她拿出纸笔,低头凝思,当日的画面竟清晰地浮现脑海。 “那人指甲修长整洁,保养得很好,但手在水里泡发,未见颜色残留。” 赖声飞不知二人说的什么,对着刘闯努了努嘴。 刘闯摇头,示意他先安静。 江小月看着自己先前记下的粗糙线条,回忆着那瑜国男被拉上船时,她余光瞥到的一角湿透衣袍。 她缓缓落笔,不多时,一个残缺的块状图纹便呈现纸上。 葛先生见了她的画,不禁赞道:“进步很大。” 他接过笔,看了看画上的纹饰,依据原画线条向四周延伸描绘,所有新增纹饰皆源自原画痕迹。 每一根线条都能在江小月的原画中找到出处。 很快,纸张布满繁复纹饰。 起初,另外三人并未察觉有异,但当葛先生让他们站起身,用俯视的角度看整图,几人才恍然大悟。 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葛先生转动纸张,四人分站方桌四面,无论从何角度望去,皆可见一只仙鹤。 在等级森严的道教传统中,仙鹤纹饰是极高地位的象征,通常只有高级法师或受皇家敕封的“高道”才有资格在法衣、鹤氅上使用。 自此,江小月确认,父亲从江里救起的,是一位瑜国大道士。 “好精妙的设计!真能绣出来吗?”赖声飞和刘闯仍在感叹图案之巧。 葛先生想到一些细节。 之前他就看过江小月的涂鸦线条,但那时,没有和道士关联,他未能辨出图案含义。 今日从三清糕、八卦图、铜炉确定与道士相关,再看这些图案,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里面用了至少三种绣法,其中就有瑜国最擅长的盘金锈。几种绣法结合到一起,精度要求极高,这衣服民间作坊做不出来。” 他没敢说出,这恐怕只有瑜国官营织造局能做的猜测,他怕惊到刘闯和赖声飞。 他只是给江小月递了个眼神,相信对方能明白。 贵族,资深道士。 就凭这两个条件,若至瑜国都城,落水男子的身份不难查明。 葛先生抬头,见江小月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终是未说出离开庆国之语。 眼下形势对他们很有利:明面上是帮陈翼查案,实际这些线索于他们更为关键。 且借承翼之力,官府那边的信息几乎都可以查到,行事更为便利。 葛先生心思一转,又说起另一件事:“施展曾和武馆的师弟提到,他在雇主家见过一只绿色的孔雀。” 江小月立时意会:“就是我们进城那天我见到的那只?” “对,绿孔雀产自瑜国宁州,在庆国乃珍稀动物,入境需要另办手续,我打算从此入手。 那陈翼在官府有门路,明日先让他去查西水门的出入记录,看看自四月初十之后,有多少绿孔雀进出城。” 靖南城有五个城门,鱼类牲畜进出,只能走西水门。 孔雀是活物,不可能塞进密闭的箱子里,此类珍禽必有记录。 葛先生说完自己的安排,又提起陈翼拿走画像一事。 “承翼或已对我身份起疑,我们要做好随时撤离靖南城的准备。” 刘闯也插嘴道:“我也注意到了,今日先生画祝方时,他虽极力克制,但明显很吃惊。” 在计划开始前,葛先生和江小月就对刘闯二人表明过,办完事他们会离开靖南城,前往瑜国。 矿洞案内,陈翼等人未免消息走漏,杀了十名无辜矿工。 若他们查到一些敏感信息,就怕对方会灭口。 赖声飞经常帮客人送货到墨玉城,当即表示这事他去办。 说完施展一案的情况,江小月也把今天的发现告知众人。 不过,他们还没打听出陈翼的住处。 几人商议,若次日承翼再现身,便设法在其回程时跟踪。 江小月想到对方那绝顶的轻功,暗忖此法怕是难奏效,心里已另做打算。 四人散去时,天色已黑。 回到刘宅,刘闯率先察觉墙角暗处的身影。 他径直走去,表明自己的需求:“我们需要四月份至今,西水门的出入记录。” 承翼表情微顿:“好。” 一字之应,足以证明其在城中人脉。 刘闯点头致谢,对被监视一事未露出丝毫不悦。 这态度反令承翼颇感不适,感觉自己被轻视了。 虞瑾明得知此事,反倒笑了:“这三人,有点意思。按他说的办,明天盯紧他们,寸步不离,我要知道他们查到的所有事情。” 当夜,承翼前去官驿面见了瑜国的送亲使臣。 在对方协助下,轻松取得西水门四、五两月的出入册。 他连夜誊抄一份呈送虞瑾明案头,原件则直接送至刘宅。 想着夜里刘闯那态度,承翼挑衅般撬开门锁,进了葛先生所在的房间。 刘宅拢共就两间屋子。 葛先生搬过来后,刘闯便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对方,自己去和乐存义挤。 窄小的屋子,打开门正对木床,床边仅一条狭窄过道,没有任何桌椅家具,显得很是简陋。 葛先生自火场脱险后,身体虽无大碍,却未彻底恢复,呼吸声略显粗重。 承翼循着呼吸的节奏轻步上前,环视一周,将册子置于葛先生枕边。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刘闯发现册子时的表情。 他嘴角扬起,转身正欲离开,目光却被床角的箱笼所吸引。 竹编的箱笼很是简陋,未曾上漆。 他好奇地揭开盖子,昏暗中只见笼内似堆着不少书籍,角落处还有卷筒状物品,像是画作。 他想起世子所言,伸手去抽,实木卷轴,平滑的画纸,这般物件怎像是落魄书生所有? 承翼心中一动,刚将画抽出半指,纸张摩擦发出轻响,床上之人翻了个身。 他动作立止,侧耳倾听对门房间的动静。 他不忧心床上之人,只怕惊醒了刘闯。 略一思忖,还是决定不打草惊蛇。待来日,寻着机会再一探究竟。 他轻轻合上箱笼,想了想,又将那份出入册取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他立于院中观察,见刘闯屋内毫无异动,这才放下心来。 承翼拿着册子,直接席地而卧。 夜风微凉,他缓缓合眼。 清晨,刘闯开门的瞬间,承翼自地上一跃而起,双眸瞬间清明如常。 这些亲卫身上,全无困顿醒神之说。 “来这么早。”刘闯打着哈欠寒暄,只当没有看到对方刚才的动作。 承翼将册子递了过去,目光投向从另一间屋出来的葛先生,意味深长。 前厅里,葛先生翻着出入册,刘闯出门买早饭。 乐存义则一早便去了验所,他已备好棺木,要为阿香下葬。 陈翼打量着葛先生:“昨日得见阁下作画,真令我大开眼界。” 葛先生一心专注于眼前的簿册,并未理会。 承翼又道:“先生可曾听闻我瑜国有一名师,最擅画人物......”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盯着葛先生,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葛先生皱眉抬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悦,随即放下册子: “阁下对我的出身紧揪着不放,若这么不放心,不如就此终止合作,银子我如数奉还。” 他已猜到对方意图,干脆堵死试探之机。 承翼闻言,果然干笑了两声,就此打住话题,转而殷勤地上前为葛先生研墨。 葛先生将出入册中关于孔雀的记录悉数誊抄下来,逐一排查经手的商队商行。 另一边,江小月得知乐存义要为阿香落葬,便叫上豆豆一同赶去帮忙。 阿香今年才十七,未婚横死,按地方习俗,不得停灵于家,亦不能入正式坟地。 既无家人送葬,便是无主之鬼,无人主持葬礼。 乐存义原以为帮阿香落葬不过买副薄棺,找地掩埋即可。 然而目睹阿香已开始腐败的遗体,他几欲作呕,只一眼便不敢再看。 且对方身无寸缕,身上还有血迹未擦净。 无论于礼不合,还是那布满尸斑的肌肤都令他惊悸。 乐存义背对尸体挣扎了半个时辰,终是无法说服自己触碰尸体。 就在他百般纠结之际,江小月和豆豆的出现化解了他的困境。 江小月自幼随父母处理过不少浮尸,她沉着地轻轻擦拭净遗体血污,为阿香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之后,她找来守卫,几人齐力把尸体抬入棺中。 今日停棺期满,若乐存义不来,守卫就得自行把尸体运到乱葬岗。 三人的出现等于是帮守卫解决了一桩麻烦,也顺利拿到了出城手令。 江小月特意绕去北门,因为那里是通往瑜国的最快的路径。 城门守卫查验官府手令后,仍谨慎开棺,确认棺中仅一具女尸,方才扬手放行。 江小月趁机拿出柯春画像,询问守卫可曾见过画上之人。 阿香一案因涉庆瑜两国人,在城内流传甚广,守卫亦有所耳闻。 只是面对一个孩子的询问,守卫并未正眼相看,嗤道:“城门每日进出千人,谁记得这张脸!” 江小月说起阿香遭遇:“......她在靖南城仅柯春一个亲人,我们今日将她安葬,不日便会离开此地。届时她家人都不知去何处祭祀,我听说常年无祀之魂...极易化为厉鬼......” 她稚嫩的嗓音配上严肃神情,怪异地令守卫心头一跳。 别看靖南城如今很繁华,但几十年前庆瑜交战之时,此地一片焦土,尸横遍野。 在政权更迭那些年,尸体身份难辨,敌我士兵混杂掩埋,千人坑不知凡几。 安定后,幸存下来的百姓会暗中祭祀所有亡魂,在埋骨处焚香。 因为老一辈深信:横死、暴死、无祀之魂极易化为厉鬼。那万千心怀怨愤、无人超度的士兵亡魂,被视为是边境地区瘟疫、灾荒的根源。 所以每逢清明,靖南城外的山上、周围的土丘,以及河边等,看似荒芜的地方,皆有人插香祭祀。 方才守卫检查棺木时也看出这是位年轻少女。 志怪话本中,此类主角比比皆是。 守卫暗骂晦气,偏叫他听了这番话沾上因果,他有些不满地接过画像,让其他人帮着一同辨认。 因为城门戒严,出入者寥寥,守卫也比较清闲。 城门每日进出人员是不少,但柯春相貌颇有特点,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而且,他经常出入北门,守卫中也有认识他的人。 旁边有位老兵见江小月和豆豆还半大孩子,乐存义又全然书生气,想着没有血缘关系的三人,都愿为了死者奔波,而亲生父亲却不见踪影,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画像在所有守卫手上转了一圈后,还真有人记起柯春来。 “我记得他!和亲公主进城那日,我被派在城门外警戒,在城外见过他。” 第61章大胡子猎户 当时城内人潮拥挤,城外相对宽松,守卫记得很清晰。 以此延伸,据其他守卫回忆,和亲公主进城当日,城门曾封禁一段时间,并未见柯春返回城内。 阿香的尸体是被街坊邻居发现的,官兵到场时已有多人围观。 因案发当天就锁定了凶手,纵使其父柯春一直未现身,案件审理亦照常进行。 官府没有花多余心力去追查柯春的下落。 守卫之言令江小月心中一动,或许柯春并未返回瑜国,还在这附近。 江小月郑重地鞠躬感谢,随后驾牛车出城。 出城后,江小月问豆豆:“柯春可曾带过阿香出城踏青?” 豆豆低头想了半晌,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地说:“柯叔一直很忙,不怎么管阿香姐。不过我听阿香姐提过一嘴,就她从瑜国来靖南城时,曾在城外一猎户家里借宿过。” 猎户? 江小月看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山林,不禁犯难。 三人沿着官道走了一会。 江小月寻了处清幽荒地,试了试土质松软,便道:“就这吧,这黄土好挖些。” 她打了个样,让乐存义先挖着,自己则沿官道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她便在一处山脚发现了一条隐于密林的石阶。 她立刻驻足。 石阶上布满青苔,却仍有踩踏的痕迹。 且石阶由大小不一的石块拼就,修的平整,必是人力所为。 江小月没有犹豫,沿着石阶向上。 攀爬一段后,果然发现山腰的密林中露出一角屋檐。 观其形制,应是寺庙。 江小月眼前一亮,加速登顶。 这座寺庙名为灵禅寺。 从院门就能望见殿内那庄严佛像,正殿里只有一老一少两僧打坐诵经。 院子虽小,却收拾得很干净。 江小月抬手欲叩门之际,老和尚似有所感,回首看来,平静的双眸略带诧异。 他起身理好僧袍,并未因江小月年幼而轻待,反而郑重行僧礼。 “阿弥陀佛!小施主可是要进香?” 江小月摇头:“我找人。” 她拿出柯春画像,得到否定答复后,又问起猎户一事。 老和尚和善地回道:“山里确有一户猎户,就在此山的北面。” 江小月神色一喜:“您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老和尚看了她一眼,平和地说道:“画中之人与你并无干系,此非你之因果。” 江小月讶异地看看画像,眸中满是不解:“大师可否明示?” “相由心生,真实常隐于脸部细节中,画中之人乖戾冷漠,单从执笔者的笔触便可察其心绪,与小施主面相迥异。” 说罢,老和尚竟怜爱般轻触江小月头顶。 江小月微窘:“这画像是我所绘,或许是我将厌恶之情融入了笔端。” 尴尬刚起,她又蹙眉细看手中画作,竟真从柯春那双小眼睛里看出了冷漠。 不是,她何时有了这般本事?! 望着江小月变幻的神色,老和尚忽而爽朗一笑,惹得其余两人一头雾水。 老和尚也不解释,只吩咐小沙弥给江小月带路,说完便继续打坐诵经。 江小月得了助力,无以回报,便恭敬步入大殿,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小沙弥领着她快步踏入寺后野路。 路径很窄且崎岖,不时有石块挡道。 未行多久,江小月已气喘吁吁。 反观小沙弥,却脸不红气不喘,如履平地般悠闲。 非是江小月不中用,方才登山,她都不曾大喘气,实在是既要速度又需攀爬,有些力不从心。 可她见小沙弥与自己年纪相仿,便不肯示弱。 哪怕已经喘成了风箱,依旧坚持前行。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在前方的密林中看到了木屋。 她抚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如擂鼓般的心跳,有了目标后,顿觉脚步轻快起来。 行至木屋前,小沙弥不发一语,转身离去。 江小月这口气还没喘匀,便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只得对着空山道了声“谢了”,随即转向木屋。 她脚步声如此重,屋里都没人响应,想是没人在家。 江小月敲门无人回应后,便趴到窗上,从缝隙处向内窥探。 屋内靠墙是一方土炕,山间阴冷,盛夏时节炕上亦铺着薄毯。 被子旁有一包袱,包袱上的纹饰是瑜人喜爱的样式。 江小月还留意到,桌上水碗有两只,屋子中间烧火的地方,也摆着两张小矮凳。 她心下一喜,转头时却险些撞上一堵肉墙。 抬头看去,一个半张脸都被胡子填满的粗犷大汉正用死鱼眼瞪着她。 来人不是柯春。 江小月下意识后退,忘了身后就是墙壁,后脑勺重重磕上窗棂。 “呀!” 她捂头蹲下,趁机瞥向大汉身后灌木丛。 灌木丛边露出的一角黑靴,她才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她收回目光,不去看那黑靴的主人,而是站起身,仰着脖子瞪向眼前的大胡子。 “小鬼,你想干嘛?”大胡子毫不客气地用手中的弓弩敲向江小月肩头。 对方六尺有余的身量极具压迫感,弓弩后露出的粗壮手腕,看着比她小腿还粗。 江小月退开一步,满脸不服:“我来找柯春,通知他阿香姐姐今天落葬。” 大胡子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身后,显然没多少心眼。 藏身其后的柯春暗骂一声,只得现身。 江小月一见那双标志性眯缝眼,便愤然道:“你知不知道,今天是阿香姐姐的头七!要不是乐大哥,阿香姐姐的遗体就被丢到乱葬岗了!” 大胡子被这话震住:“阿香死了?” 他转头看向柯春,用眼神询问,却见对方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情。 柯春没有被江小月的话唬住,反倒审视着她:“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 江小月毫不畏惧:“我猜的,阿香姐说她在这山上住过。他们在山下挖坑,我就想来碰碰运气,是灵禅寺的师父送我来的。” 江小月这样说,也是预防柯春动歪心思。 而大胡子和灵禅寺的和尚素有往来,听到这话,疑心尽消,忙问起阿香死因。 江小月如实道来。 大胡子转身揪住柯春的衣领,厉声质问。 原来,柯春只跟大胡子说,生意上出了点麻烦,要在山里暂住一段时间,并未提及阿香的死讯。 这些天柯春一直住在这山上,期间曾乔装进过城,得知女儿的死讯也不敢现身。 面对大胡子的怒火,柯春狡辩,说他以为阿香是被仇人所杀,才不敢现身。 江小月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觉得这是个机会,便直接问道:“你说的仇人,是同叶宣良有关吗?” 江小月这话无疑会激怒柯春,一个对亲生女儿都如此冷漠的人,又怎会容忍弱者的羞辱。 但她要套话,就必须出其不意。 柯春瞬间眯起眼,怒火喷涌而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手抓向江小月,眼中杀意已现。 江小月早有防备,抢先一步闪身躲到大胡子身后。 方才大胡子与柯春对话时,她已察觉到两人心性完全不同。 大胡子外表凶悍,心思却单纯。柯春几句话,就把人哄骗过去。 江小月抓住大胡子的衣角:“豆豆姐果然没说错,你定是和那叶宣良干了坏事,才让人找上门。你逃得干脆,留阿香姐独自遭殃。” 这话柯春初到山上时,大胡子就问过:既要逃命,为何不把阿香带在身边? 当时柯春解释已经把阿香送回瑜国了。 此刻突然得知阿香死讯,大胡子一把揪住柯春衣襟:“你就是这样当父亲的?” 正怒不可遏的柯春猛地推了大胡子一把:“我是对不起阿香,但我现身也只会去送死!” 他转而伸手抓向江小月,眼中戾气翻涌:“你到底是什么人?说,叶宣良在何处?” 方才江小月故意提到豆豆,是想让柯春误会有人通过叶宣良找上他,好趁机套话。 殊不知柯春早从朋友那打听过,朱砂矿洞案根本没查到叶宣良头上。 关于叶宣良失踪一事,也没几个人知晓。 因此江小月一提叶宣良,柯春便断定她另有所图。 被扯得踉跄的江小月却仍视对方:“我又不认识他,怎会知道他在哪!是有人去你家问话,我才知道的! 豆豆就在山下安葬阿香姐,不信你去问她。我来找你,只是想告诉你阿香姐的落葬之地,好让她有个祭奠之所,不至于做那无祀之魂。” 江小月故意戳柯春和大胡子的痛处,想借大胡子之口探问真相。 “想引我下山,”柯春冷笑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掐向江小月咽喉。 “够了!”大胡子的怒吼声如炸雷响起。 目睹柯春对阿香之死的冷漠,他再也压不住怒火,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扣住柯春手腕。 “老柯,阿香尸骨未寒,你倒有脸对个小姑娘动手!她不过是替阿香不平!你若不信她,我们下山一看便知。” 两人僵持间,江小月趁机挣脱后退,袖口“刺啦”一声被撕裂半幅。 “滚开,这丑丫头头分明是冲叶宣良来的探子!若被她走脱,我就死定了!” 柯春额角青筋暴跳,试图甩开大胡子。但他是商人,力气怎比得过猎户。 若非大胡子念及往日情谊留手,他早已动弹不得。 江小月见柯春如此惧怕暴露行踪,扬声道:“你不敢下山,是不是因为参与了崇吾山的朱砂矿案,怕被流放砍头!你根本不在意阿香姐的死活,只在乎自己!” 话音未落,柯春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朱砂矿三个字如同催命符,彻底击碎了他强装的镇定。 “闭嘴!”柯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恐惧瞬间压倒了暴怒。 大胡子的表情也变了。 他虽常年住在深山,但每隔几日便会带着猎物下山换取生活用品。 朱砂矿洞案的惨烈,他有所耳闻。 身为庆人,他与柯春结交多年,不仇视瑜人,但绝不容忍瑜人在庆国随意行凶。 大胡子神情变得肃穆,他直视着柯春,手上加大力道,质问对方:“那十名矿工的死,跟你有关?” 柯春感觉他手都要断了,在绝对的压制力面前,他只能连声求饶:“疼疼疼!兄弟,不是这样的!” 大胡子松了手:“那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春阴狠地瞥了江小月,才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 “那朱砂矿起初是我和叶宣良合伙做的,可后来我看风险太大就退出了。矿洞死人后,我担心查到我头上,才躲到你这里。” “那你为何不把阿香一起带上山?”大胡子追问。 柯春闻言,双手捂住脸,竟直接跪下了。 “阿香看上了一个书生,不肯跟我走,我劝不动她,也以为事情没那么严重。这案子的主犯是叶宣良,那时他已经失踪了。除了他,没人知道我参与过。 我哪里知道离开没两天,阿香就出了事。我担心是事情说出来会连累你,连家都不敢回,只能躲在这山里!” 说到此处,他垂着头,双肩微颤,似无比悔恨。 见好友如此,大胡子面露不忍,伸手去扶对方。 就在他触到柯春衣袖的刹那,柯春猛地抬头,肘部凶狠地撞向大胡子的喉咙! 大胡子没想到多年好友竟会对自己出手,猝不及防下他虽伸手欲拦,下巴仍是受了重重一击。 他闷哼一声,剧痛令他眼前发黑,魁梧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脖子后颈完全不能动弹了。 一旁的柯春看都不看倒地的大胡子,眼中只剩下江小月。 他直扑过去。 江小月也没料到柯春如此会演戏,转身便向密林奔去。 她深知身高体力悬殊,又怕踩到断刺受伤,她瞥见旁边有一棵大树,立时灵活地攀爬而上。 柯春扑了个空。 江小月在树杈上坐稳后,立即掏出弹弓。 柯春见那小孩子的玩竟,嘴角扬起嘲讽。 他撸起袖子准备上树抓人,对这个不及他胸口高的孩子毫不在意。 江小月却在他抬头的瞬间,利落出手。 “啪”一声轻响,柯春惨叫弯腰,捂住了左眼。 待痛意稍缓,他睁着右眼抬头低吼:“小兔崽子!你给我等......” “等”字未落,又一颗石子精准击中他的右眼。 没有任何废话,从瞄准到发射,不过一息之间。 山风吹动树梢哗哗作响,江小月猛地抬头望去,仿佛听到一声轻笑,但目之所及,并无外人踪影。 树下,两次袭击柯春都本能的闭眼了,但石子的力道依旧让他眼眶青紫,双目难睁。 “啊~”他蹲在地上无能狂怒。 江小月见状,想悄悄从另一边下树查看大胡子的状况。 对方倒地后一直未起身,她有些担心。 第62章柯春的恐惧 不料柯春听到了动静,不顾疼痛,双手抱住树干,胡乱向上拍打摸索: “你敢害我,我让你一辈子下不了树!我们同归于尽!” 江小月脚步一缩,怕柯春同她拼命,只得退回树上。 对方可不是文弱的葛先生,论力气她肯定敌不过。 她看向树下,四周遍布荆棘窝,直接跳下去很容易被扎伤缠住。 情急之下,她将身上石子全数射向柯春。 柯春学乖了,缩着头不停晃动身体,用厚实的背硬扛石子。 直至江小月停下,柯春才再一次开口:“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他尝试睁眼,眼前依旧一片赤红。 “我凭什么告诉你!”江小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柯春咬牙,自怀中摸出火石,欲引火逼江小月下树。 江小月冷哼一声:“这火要真烧起来,我看你往哪逃!你那双眼睛要不及时治,瞎了可别赖我。” 柯春喘着粗气:“那你想怎么样?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多管闲事?” 江小月想到那十名枉死的矿工,决定借用一下他们的身份:“我的家人死在那矿上,我要知道真相。” 听到这话,柯春紧绷的神情反而一松,反问:“你不是瑜国人?” 江小月瞪起双眼:“别来沾边,你们瑜人自私自利、残害同胞,我才不是!” 柯春想到矿洞案的细节,试探问道:“你来自水前村?” “错了,我是平岭村人。”江小月瞬间识破对方意图。 因矿洞案两名主犯都姓白,又都是水前村的,街头巷尾的流言中,大家都以为横死的矿工也是水前村人,反倒鲜少提及平岭村。 柯春沉默下来,似在权衡。 江小月紧盯着他,她知道短时间内想让对方相信自己,是不可能的,便提出交易。 “我们各退一步,你说清楚逃跑缘由,若与当前矿案无关,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并保证不泄露今日之事。” 柯春有些意动,他确实没有参与矿洞命案:“我怎么相信,你会说到做到?” 江小月嗤笑:“矿洞案白勇死了,白建成下落不明,我若不是家属,又怎会知道叶宣良? 更何况你没得选,我随时可以报官,你却奈何不了我。我没这样做,就是想亲手报仇! 你们这些瑜人,就算被靖南官府抓了,也会花大把银子引渡回国,那太便宜你们了!” 综合之前的调查,江小月确信案发时柯春未参与,但他藏起来必有原因。 树下的柯春不敢再抬头,他在心里盘算:无论如何,得先骗她下树。 “好,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你退开十步,让我先下来。”江小月要先去查看大胡子的情况。 柯春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小步地往旁边退。 江小月一直提防着,确认距离足够安全后才爬下树。 为免对方反扑,她从旁边的荆棘丛扯了条带刺藤条握在手里,跑回大胡子身边。 地上的大胡子圆睁双眼,怒意汹涌。 他意识清醒,但下颌脱臼无法发声,肩颈以上唯有眼珠可以动。 “你哪里疼?头晕不晕?”江小月忙问,她没遇过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柯春在一旁插话:“他死不了,就是骨头错位,上半身动不了。” 江小月闻言看过去,见他老实的待在十步开外,便问道:“你不知道叶宣良的下落?” 柯春摇头:“我要知道就不会问你了,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朱砂矿,我三个月前就退出了。叶宣良失踪后,我意识到出事了,就赶紧躲起来了。” “你在躲谁?”江小月问。 “躲官府啊!我这身份进了靖南府衙,不死也脱层皮。” 江小月冷笑一声:“你见到我时,一直追问我的身份,从未提过官府。叶宣良不落网,官府根本查不到你。你怕的绝非官府。” 她起身看向下山小径,“你既无诚意,我们也不用再谈了。” 柯春见那模糊身影欲动,忙道:“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我知道叶宣良是被他抓走的,我怕波及到我身上。” 江小月站定:“你说的是购买金座子的买家?” 柯春:“是,看来你已经打听清楚了。” 江小月无声冷笑,她没再废话,掏出弹弓对准柯春耳垂就是一记。 一股钻心的痛意传来,柯春痛呼一声,一股温热血流自耳畔淌下。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在树上时,这小姑娘未尽全力,其准头和力道都极可怕。 “这是你说谎的代价!叶宣良确是被人抓走,但抓他的人不是祝方!” 柯春瞪大眼,一时忘了疼:“你...你竟知道祝方!” 震惊之余,他终于确认,眼前的小姑娘与叶宣良的失踪无关。 明确这一点后,他终于说出逃跑的原因。 原来,在金座子卖出天价后,柯春找过叶宣良,想继续合作,却遭对方拒绝。 柯春不服气,那白勇本是他先认识的。 看着叶宣良大把挣钱,他便想撬走买家,再让白勇供货,两头让利抢回生意。 柯春熟悉叶宣良的交货流程,提前蹲守,跟踪到了祝方住处。 得知对方是自墨玉城而来,他决定先查清底细再投其所好拿下生意。 他托行内的朋友去查,自己则盯着祝方所在的别院。 这一监视,便发现了蹊跷: 像祝方这样的富商,身边一般配备伙计、账房、管事,负责验货交货,以及与钱庄对接。 事必躬亲的大商人极为罕见。 但柯春监视了两天,发现祝方院里只有保镖打手,平日里也从不与其他商人社交宴饮。 他正觉得奇怪时,墨玉城传来消息,那边没人认识这个祝方。 他与叶宣良交易所用的钱庄户头是新开不久的,且户头所属地契是假的。 柯春经商多年,这种套路见过不少,他当即就猜到,祝方是个放钓的假商人,用的是假身份。 江小月听到这瞥了对方一眼:“你倒是机灵,不过,一个商贾而已,他又没骗叶宣良的钱财,就算身份作假,何至于让你怕成这样?” 柯春咬了咬牙:“因为我在监视祝方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熟人。准确来说,我是认出了他替代右手的铁钩。” 江小月眼睫一颤,双手立时攥紧。 幸好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柯春又双目受伤,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反应。 “什么样的铁钩?”她尽量克制,尾音还是有些发颤。 “名家打造,夺命利器!那铁钩上刻着他的名字——钩屠。” 说到这里,柯春突然觉得有些累,直接盘地坐下。 江小月眉头紧皱:“勾屠?这不像是本名,我听说瑜国有断肢之刑,他是不是......” 柯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不错,他右掌被砍掉了,钩屠是他的代号。” “你最后一次在靖南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江小月冷声问。 “四月十一,他们离开靖南城的那天。” 柯春记得很清楚,在别院发现钩屠后,他吓得在原地定了足足半刻钟,一连几天不敢出门。 那之后,他再不敢打这朱砂矿洞的主意,甚至开始疏远叶宣良。 后来,叶宣良生意越来越好,那个祝方似是不打算走了,在靖南城一住就是两个月。 那之后,柯春就养成了饭后散步的习惯,每两天便会围着那别院转一圈。 四月十一,江小月听到这个日期,眼底多了一抹戾气,像漆黑深水的倒影,在瞳孔变换着狰狞形状。 她来靖南城这么多天,路过的每个瑜人她都留意过,没有见到过戴着铁钩之人。 这种人在靖南城出现的概率不大。 而爹娘死于四月十四,祝方又与那落水的瑜国男子有关,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钩屠就是残害父亲的凶手。 江小月突然诡异地冷静下来,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十指,问道:“关于这个钩屠,你还知道些什么?” 柯春闻言缩了缩脖子,他永远记得,初次遇见对方的场景。 那是十几年前,他外出办事,途经一户正在办喜事的人家,便厚着脸皮去讨喜酒喝。 主家很大方,没有嫌弃他寒酸,热情地邀请他落座。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就在去茅厕的时候,钩屠闯了进来。 他把院内的几十口人都杀了,带着新娘和搜刮来的礼金银钱扬长而去。 院内尸横遍野,柯春捂着嘴躲在茅厕内,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不敢出声。 那天之后,钩屠的模样就刻在了他脑子里。 他原本以为,这样十恶不赦的人被抓后,一定会受尽刑罚而死。 可官府抓到人之后,审了半年,最后竟以受害者主动挑衅为由,免了钩屠的死刑,只斩去右掌。 后来,柯春才知,钩屠一战成名,入了贵人的眼,被人强保了下来,还成了对方的幕僚亲信。 那之后,柯春对都城那些贵人心生畏惧,把生意的重心放在了边境,之后才来到靖南城。 江小月追问起那贵人的姓名。 柯春支支吾吾地报出一个名字——平南侯沈琮。 “......这些年,瑜国并未发生大的战事,这位沈侯爷并无显赫军功在身,但其家族在朝中的地位,仍旧是不可撼动的。 我不知道沈家为什么要扮作商人,来靖南城收购朱砂。叶宣良失踪后,我意外得知那小刀客被人杀了。 不管那矿洞有什么秘密,那小刀客肯定是被祝方灭口的。若被对方发现,我肯定也活不了。” 柯春把心里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吐出一口浊气,感到一阵轻松,可随之而来的,是对江小月的警惕和深深的后怕。 “我知道的都说了,希望你说到做到。” 得知仇人的名字,江小月竟有一丝不真实。 她低着头,试着倒推所有的事情。 祝方来靖南城,一定不是为了几块朱砂原石这么简单。若他从一开始,就是为那九宫铜块而来。 那从他在叶宣良手上买下那块极品朱砂“金座子”开始,就已经在筹谋布局。 而那铜块的主人,是一个资历深厚的老道。 道士炼丹的主要成份便是朱砂,他们对朱砂的品质有极高的要求,或许祝方正是以此来吸引铜块的主人。 别院里的铜炉、八卦图,还有道士钟意的三清糕,一切都是铺垫。 为的就是将那个落水老道引到崇吾山矿洞。 双方很可能爆发了冲突,导致道士落水,漂到向阳村,被她父母救起。 在道士发出信号弹后,祝方带着人找了过来。 那时候,九宫铜块已被自己拾得,对方遍寻不得,便杀害了她爹娘,落水的老道也自此消失。 最后追杀她的,眼下长着粟丘疹的黑衣人,他没见过九宫铜块,一定就是祝方的人。 江小月眸光晦暗,虽然目前没有实证,但这是离真相最接近的推断了。 只是祝方和那落水老道的关系,现在还不能确认,或许那老道也是沈家的幕僚。 别院里所有和道士相关的东西,也有可能是祝方个人喜好,或许他也是个道士。 江小月想了想,再次问道:“四月十一那天,你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比如一个身着赭色华服的男子。” 柯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敢靠近那院子,里头的人我不清楚。若不是机缘巧合认出那铁钩,我也想不到那祝方竟是沈家的人。” 江小月:“那别院里之前养了一只绿孔雀,你知道去哪了吗?” 柯春再次刷新对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认知:“这些你都是怎么查到的?” 江小月:“那不关你的事,你只要回答即可。” 柯春感觉自己被一个小姑娘压制了,可想到对方手里的弹弓,只得闷声回道: “肯定是卖了,他们离开靖南城时,走的是南门。” 江小月又问了几处细节,确定没有遗漏后,才指向大胡子:“我相信你了,此事我不会再提,我们互相保密,你赶紧给他治伤。” 柯春忙摆手:“这是我跟一个胡人学的,我只会发力,不会复位。” 江小月:“那你背他下山,把阿香姐埋了之后,再进城找大夫。” “阿香真在山下?”柯春一直以为江小月是骗他的。 见江小月准备扶起大胡子,连忙出声制止。 “不能动他,动了会死人的。” 柯春声音渐低,因为此时的大胡子并未昏迷,他能听到二人的对话。 这荒山野岭的,显然在柯春出手的那一刻,就没想让大胡子活。 第63章总往坏处想 躺在地上的大胡子听到这话,攥紧拳头身子微微发颤,无声地表达着愤怒。 柯春听到好友粗重的喘息,有那么一瞬的后悔,但在生死面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样做,只是不会再轻视面前的小丫头。 小月思忖片刻,决定去找灵禅寺的老和尚求援,但柯春是个麻烦。 “我去灵禅寺。阿香姐的遗体就在山下,你是要先下山看看?还是我把你锁进那屋子里,等我去寺里请了师父来,再给你们看伤?”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放心留柯春和大胡子单独相处。 地上的大胡子只觉得心中酸涩,最后担心他安危的,竟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 柯春一口老血差点喷出,他下意识想反驳,可刚一动,眼睛的刺痛和耳朵的灼热感立刻提醒他不能招惹这个小姑娘。 “我不会再动手。”他喉结滚动,但这保证并未得到回应。 柯春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对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审视的目光却格外滚烫。 对方不信他,只能二选一。 静了一息后,他终于憋出一句:“我自己进屋。” “好。” 江小月轻轻应了一声,开始在大胡子身上寻找大门的钥匙。 找到钥匙后,她打开屋门,探头确认柯春没有挪动,才轻步走进屋内。 她竖起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同时仔细检查屋内是否有其他逃生出口。 从这里到寺庙需一个时辰,往返便是两个时辰,这么长时间,她必须确保这屋子能困住柯春。 毕竟那个人太过善变,为了活命能舍弃为人父的责任,偷袭收留自己的好友,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江小月检查得很仔细,目光扫过炕上的包裹时,她回身再次确认柯春的位置。 见他依旧坐在原地,才小心打开包裹。 翻看一圈,里面除了衣物,就剩下银票和现银,看来就算柯春曾查到证据,也不敢留下。 江小月将东西原封不动的放回包袱,准备放下时,突然神思一动,把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 她把窗户封死,确认屋子再无其他出口,才走出屋子让柯春过来。 屋子中间悬吊着一个铁壶,底下是烧火留下的灰烬,这是冬日烧火取暖的地方。 江小月抄起旁边的火钳,与柯春保持安全距离,示意他自己进屋。 相对于她的谨慎,摸索向前的柯春显得更为惊惧,被旁边的野枝反弹到都会下意识一抖。 他努力瞪大青紫肿胀的双眼,本就小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他试图看清江小月手中的东西,却只捕捉到一个细长的黑影——不是弹弓,似乎是火钳? 眼睛还在一抽一抽地疼,柯春是真怕了这丫头的弹弓。 见是火钳,他心下一松,摸索着向前挪动脚步,动作迟缓得像乌龟。 江小月也不催促,只在几步开外,紧盯着他缓缓跟随。 火钳的尖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偶尔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划痕,那“沙沙”声在三人心头回荡。 柯春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江小月凉飕飕的声音便飘了过来:“你的包袱,我暂时保管,晚些回来便还你!” 柯春身形一僵,那是他全部的现银,逃命的盘缠! 他猛地扭头,想瞪江小月一眼,结果动作太猛又扯到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黑,额头重重磕在门框上。 “你还给我!那是我的积蓄!”柯春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朝着江小月所在的方向移动。 他以为,江小月发现了包袱中的现银,想将银子抢走。 柯春梗着脖子,前进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但很快就被地上的石头绊倒。 等他爬起身,那模糊的人影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 柯春声音压抑着怒火:“小丫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可知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恶毒?” 江小月歪着头:“我可不是你!要不是你出手伤人,我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等我回来把包袱还给你,你就不会觉得我恶毒了。” 说完,她拿出弹弓,半强迫半威胁地让柯春进屋,不再给他废话的机会。 柯春被打得直叫唤,嘴里还骂江小月不守信用。 等他进去后,江小月利落地将门从外面锁上,随即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迅速离去。 “臭丫头!你给我等着!”柯春气得狠狠狠一拳砸在门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他像个被关进笼子的困兽,在狭小的木屋里焦躁踱步,又因看不清东西差点被地上的矮凳绊个狗吃屎,狼狈不堪。 外面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时间一长,心里的焦躁越积越多,他趴在门上喊:“风兄,这门有没有办法破开,我们俩不能在这等死啊!天一黑,野狼该出来了!” 躺在地上的大胡子心情同样忐忑,但若让他选择,他宁愿相信那个小丫头。 他闭上眼,任由时间静静流淌,以为要等很久,可一阵微风袭来。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如清泉般划破紧绷的死寂。 大胡子睁开眼,小沙弥不知何时出现,正立在一旁低头看着他。 他僧袍微旧却洁净,双手合十,稚嫩的脸上是超乎年龄的平静。 屋里的柯春听到多出个人,立即大力拍门求救,可并未得到回应。 直到半刻钟后,大胡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方才一直在?” 二人是相识的。 小沙弥点了点头。 屋里柯春拍门的动作一顿,顺着门缝向外望去。 不多时,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大胡子那高大的身影。 他心下一慌,连忙后退三步,下意识想推木桌挡门,又怕激怒对方。 他双手握拳,屏息静候良久,门外并未传来大胡子的声音。 柯春小心翼翼靠过去,只见不远处,正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背对着他,正望着对面的山头。 “你觉得她会回来吗?”小沙弥问。 大胡子没有回答,只静静等待结果。 江小月气喘吁吁地跑回灵禅寺,得知老和尚通晓医术,便催促他去救人。 她没看到小沙弥,只当对方有事在忙。 直到又花了半个多时辰赶回木屋,才发现小沙弥就在现场,大胡子已经得救。 两人望向自己时,脸上都带着笑意。 “哼!”江小月扭过头。 她严重怀疑,之前在树上听到的笑声,就是小沙弥发出的,对方一直没走。 气氛陡然轻快起来。 老和尚走到屋前,将柯春放了出来。 柯春已经意识到,如今除了这丫头和大胡子,灵禅寺的和尚也知晓了他的秘密。 这么多人都知情,秘密便不再是秘密,他再无需去想灭口之事了。 他耷拉着肩膀,等待着好友的报复。 然而大胡子什么都没做,甚至未曾看柯春一眼。 当江小月将包袱递来时,柯春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这明明是自己期待的结果,他却没有想像中开心,只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卑劣。 确如对方所言,他所有的怨怼都在顷刻间消失了。 老和尚让大胡子卧床休养,可他知道阿香今日落葬,执意要下山送最后一程,任谁也劝不住。 于是两个和尚,一个半瞎,一个伤员,再加上一个跑了一天山路,脚底水泡都磨皮了的江小月。 五人一起下山,和乐存义汇合。 江小月早上出城,这会已至黄昏,她在山上耽搁了四个时辰,下山一看,乐存义连土坑都还没挖好。 看着他与豆豆满头大汗、满身泥土,江小月责备的话堵在了喉咙。 两人看到她,更是如同见到救星般扑过来,双双摊开手,展示辛苦劳作后留下的印记。 江小月挠了挠后脑勺,一时无言以对。好在小沙弥主动上前帮忙。 柯春的眼睛已简单上过药,视力比之前好了些。 他望着那具寒酸的薄馆,心中一酸,缓缓走过去。 乐存义见状,让豆豆帮忙一起打开馆盖。 棺钉未封,就是想着入葬前再见一面。 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柯春下意识后退半步,捂住口鼻,肿胀的双眼眯缝望去。 棺中少女的面孔已呈污绿色,那双曾神似他的小眼睛深深凹陷。 被江小月换上的素色衣衫下,脖颈那道深紫色淤青赫然在目,像一条狰狞的毒蛇啃噬着腐败的皮肉。 “阿香姐......”在豆豆的呜咽声中,柯春胃袋猛地痉挛。 他的视线依旧充斥着血色,让整个棺椁都染上了一层哀怨。 女儿那腐败的眼窝似在黑暗中凝视他,柯春终于受不住,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 葬礼结束后,老和尚把柯春和大胡子都带回了寺里。 眼见天色已晚,江小月不敢耽误,匆匆驾车回城。 守卫皱眉打量着他们三人:“怎的去了这么久?” 江小月抓过乐存义的手摊开:“第一次挖坑,没经验。” 乐存义面露窘色。 护卫看着三人狼狈的模样,挥手放行。 分别前,江小月叮嘱两人,不得对任何人透露柯春的行踪。 牛车是找钟老伯借的。 她推着牛车回到钟老伯家,天已经完全黑透。 赖声飞早在此地等候多时,脸上写满焦急。 看到江小月平安回来,这口气才松下来。 “怎么去了整整一天?” “出了点变故,好在全解决了。”江小月缓步走进屋,想倒杯水喝。 紧绷一天的心弦一松,脚下便传来钻心的疼。 赖声飞见她走路姿势不对,定睛一看,其脚底还带着血,脸立刻沉了下来:“怎么弄的?” 江小月浑不在意:“水泡而已,两天就好了。” 灌了两杯水后,便说起找到柯春的经过。 赖声飞越听脸越黑:“发现线索,你该叫我的。” “你又出不了城。”江小月一句话堵了回去。 赖声飞不语,只想着待会儿要好好跟葛先生说说。 上好药后,江小月问起承翼的行踪。 赖声飞摇头:“他有防备,没跟住,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全城排查了。” 这时旁边的小羽突然插嘴:“放心,明天我跟爷爷也去帮忙。” 赖声飞所说的笨办法,就是先设定条件,再逐户排查。 据他们了解,像承翼那样的亲卫有三名,再加一名主子,四人之外还有低阶随从。 这样算起来至少得有七八人,对方定会租一个位置隐蔽的独栋别院或偏僻民房。 坊区的选择首先会避开府衙、官驿等敏感区域。 像承翼这类武人夜间时常外出,为避免引人注目,也不会选择繁华地段。 剔除这些条件,加上赖声飞等人对城中坊区民房的了解,还能再排除三成区域。 江小月和赖声飞对着靖南城地图,商议从何处开始摸排。 他们等了许久,都未见葛先生和刘闯过来。 江小月意识到两人定是被缠住了,她让赖声飞先回去看看情况,自行回了客栈。 赖声飞回到刘宅,果然见承翼在。 他们今天通过西水门的出入记录,逐一走访买卖孔雀的商行,终于查到祝方院中那只绿孔雀的下落。 那只孔雀被城中一庆国富商买下,通过那位富商,葛先生拿到了两人签订的契书。 契书上印章和户头的名字,均非祝方。 之前,祝方通过牙行雇佣施展,佣金是现银支付的。 而承翼也早查过,祝方与叶宣良之间的交易,都是由瑜国墨玉城的钱庄支付的,在靖南城查不到踪迹。 他见过祝方使用的户头和印章,与这份买卖孔雀契书上的完全不同。 或许可以通过这个印章和户头,找到杀害施展的人。 承翼斟酌了一下,道:“祝方离开靖南城后,就再未出现,若他是杀害施展的主谋,那城中必还有其党羽内应,凭借这份契书,能否将那人揪出来?” “应该可以,”葛先生看上去也颇有信心,“这个户头就得麻烦你去查了。” 要去钱庄调查,要么买通内部人士,要么通过官府。 承翼求之不得,若真能查出凶手,就不用再告知眼前二人了。 他不知道,葛先生早已暗中誊抄了一份。 承翼立即将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虞瑾明,开始进行他们的计划。 翌日,承翼依旧陪着刘闯和葛先生外出查案。 但在三人离开刘宅后,雁翎按照计划悄悄摸进了葛先生的房间。 他找到承翼所说的箱笼,打开后,将那几幅用料昂贵的画作都取了出来。 他随意展开其中一幅。 画上女子梳着朝天髻,身着张扬的红色舞衣,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眉目如画,双颊还带着一丝婴儿的娇憨,最多十六七岁。 雁翎见后,直接惊掉了下巴。 这....怎么那么像刑部诸葛侍郎的夫人沈氏,那个在都城扬名的悍妇! ??最近在调作息,早睡也困,晚睡也困 第64章怕是要连累你们了 雁翎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然而仔细端详,那眉眼分明别无二致,画上之人沈氏。 区别在于,如今的沈氏年过三十,眉宇间添了几分沧桑与严厉。 而画中之人虽是纸上丹青,那份独属于青春年华的蓬勃朝气却扑面而来。 郡王府与沈家并无深交。 雁翎作为郡王府的亲卫,之所以识得沈氏,全因一场闹剧。 当时,监察司与刑部官员共同调查一桩侵地案。 作为虞瑾明的亲卫,雁翎结识了刑部的诸葛侍郎。 查案期间,诸葛侍郎只因对死者遗孀稍显关切同情,为其安排了一处临时住所,竟遭沈氏当街追打辱骂。 自那之后沈氏“凶悍”之名便在都城传扬开来。 她如此嚣张跋扈,全赖其祖父乃瑜国先帝钦封的一品军侯。 说起来,沈家是簪缨世家,向来反对和亲。 雁翎将箱中其余画作依次展开,竟又发现一幅沈氏画像,余下的则是些渔村山水画和一幅孩童嬉戏图。 沈氏身为沈家嫡女,远在都城,未曾听闻其踏足边境。 此前承翼曾提及此人深谙瑜国事务。 现在看来,对方真的是瑜国人,且极可能与沈家有牵扯。 雁翎觉得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 为免留下痕迹打草惊蛇,他小心翼翼地清点箱笼中剩下的书籍。 《瑜国风物》、《志怪传奇》、《洗冤录》......他扫了一眼书籍的名字,此人涉猎倒颇为广泛。 雁翎无暇翻看书中内容,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因为隔壁屋子里,乐存义正在歇息。 昨天把乐存义累着了,他从小没做过重活,虽家境贫寒却娇生惯养。 雁翎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冒险带走画作。 他匆匆赶回别院,一踏进书房就迫不及待开口: “世子,有大发现......” 见素来沉稳的雁翎如此激动,虞瑾明立刻抬头。 片刻后他问道:“去向阳村打探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雁翎回道:“最迟今晚。” “说来,承翼将他夸得神乎其神,我倒还未曾见过。” 虞瑾明起身,决定亲自会一会此人。 他换上常服,同雁翎出门,径直朝城中钱庄行去。 二人行至福泽街,雁翎看到街边的黄氏粮油铺子,突然停下脚步。 “世子,家里的白豌豆所剩不多了,我买点带回去。” 他们喂养信鸽用的是最上等的白豌豆,此物靖南城中仅两家店铺有售,眼前的黄氏粮油铺便是其一。 虞瑾明点头,等雁翎买好,二人才继续出发。 另一边,江小月也在追查白豌豆这条线索。 自陈翼找上刘闯寻求合作,江小月推断煞星一行人藏身靖南城后,便开始留意街边的干货铺与粮油铺。 从水前村到靖南城,已经过了十来天,信鸽的饲料必然需要补充。 之前四处打探柯春下落时,她已经跑遍了全城多家干货粮油铺子,却始终一无所获。 因为庆国少有人种植,货都是从瑜国来的。 那些铺子不是摇头说没有,就是拿出些发黄陈旧的次品糊弄,都说没听过用白豌豆喂鸽子的。 今天外出探查,赖声飞找他的刀客朋友打听去了。 他执意要求江小月和钟老伯同行,这样她可以坐在牛车里,少走些路。 三人按预先划分的坊区行动,葛先生还提前备好了两幅陈翼的画像。 江小月边打听边留意着街边的粮油铺子和干货铺。 忙活半天,虽然没有任何进展,她却毫不气馁,这已经是常态了。 用了午饭,三人来到了福泽街,小羽初始的兴致勃勃已被消磨殆尽,此刻恹恹的不愿下车。 街道不长,两侧铺面门脸低矮。 三人边走边问,遇着走街串巷的小贩,便递上一个铜板,出示承翼画像向其打听。 一路走到黄氏粮油铺,江小月见铺面宽敞,连忙走了进去。 这是家老店,外观陈旧,内里货品却很齐全,靠墙的货架摆满了干货。 “小姑娘,买点什么?”伙计笑呵呵地迎上来。 江小月问:“有白豌豆吗?” “有的,在这边。”伙计眼珠一转,最近这东西挺好销啊,得让掌柜的多进点。 江小月被引到一处货架前。 架子上并列三个棕麻袋,里头装的都是白豌豆,只是颜色和饱满度略有差异。 “哪种最好最贵?”她问。 伙计指着左边那款:“这个,别看它扁圆不起眼,看着丑,实际这种才是最好的货。那正圆饱满的,采摘时间已经过老了,反倒没那么有营养。” 江小月捻起一颗,听到伙计报出一百五十文一斤的价格,不禁挑眉。 这价格是大米的数倍。 看着架子上的存货不足十斤,看来此物销路不佳。 江小月拿出承翼画像:“是这样的,我家兄长半个月前离家出走,一直找不着人。他养了两只鸽子,只喂白豌豆,您看有没有见过他?” 伙计瞥了眼承翼的画像,摇了摇头。 江小月立即追问:“那近日可有一位这般年纪的郎君来买过?我哥朋友多。” 她故意用了“郎君”这一瑜国惯称,伙计当即就认为她是瑜人。 常年看店,伙计自有几分眼力。 他立刻联想到上午买豌豆的年轻男子,那人穿的黑靴,就是瑜国制式。 其衣着也与画中人样式颇为相似,且那年轻买家前些天来过一次。 不过伙计并未立即应声,只眯眼打量着江小月。 江小月会意,指着旁边篓子里的干红枣:“这个来两斤,我拿着当零嘴。” 干红枣可不便宜,伙计闻言又堆起笑容,熟练地从一旁架子上抽出油纸打包。 接着说起上午的买主,末了,还不忘夸一下自家的红枣。 江小月曾见过雁翎,那时他戴着面具,手持横刀。 这些细节,都与伙计所言吻合。 因为雁翎买的多,伙计送他出门时,还看到了立于街边的虞瑾明。 江小月有些激动地将消息告诉钟老伯,同时递过红枣油纸包: “您帮我知会赖叔一声,让他赶紧过来,我先在附近转转。” 不等回应,她便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照伙计所说,对方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陈翼那位主子,也就是下令对江小月动刑的玄衣男子,其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依然让她印象深刻。 这样一主一仆行走市井间,自是比寻常百姓要引人注目。 江小月沿街打听,连街角乘凉的乞丐也未放过。 循着零星线索,她最终锁定了两户人家。 那巷子里头只有两处对门的别院,她不敢贸然靠近。 抬头打量四周时,发现几丈外有棵大树,很高。 想到陈翼的身手,那煞星其他护卫应也不会太差,直接摸到院墙边风险太大,树上相对来说更稳妥。 主意已定,她走到树下,趁着无人注意时,直接往上一蹦双手抓住枝干,双腿往上一抻勾住,凭借强劲腰腹力量翻身上树,迅速攀至顶端。 在向阳村,论爬树,连冯康都比不过她。 她将身体完全融入树影之中,像一只潜伏的夜枭,只留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窥视。 她这个位置,两个院子都能看到,只是仅能窥见前院一角。 此刻两个院子都很安静,都没见着人。 江小月也不急,她静静趴在枝头。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左边院落忽然出现两位娇俏姑娘。 望着那抹鹅黄与藕粉,江小月心里泛起失望,看来右边才是她要盯的目标。 她转望右侧,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见那两个姑娘似在比划什么,谨慎的江小月还是眯起眼,认真观察起来。 因为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二人的面容,但那两身裙衫,好像不是常见的样式。 那宽大的荷叶袖,倒似在华宴楼见过的瑜国女子服饰。 想到此,江小月眼睛亮了一瞬,身子前探想看真切些,奈何距离实在太远,换了两处位置仍是徒劳。 她果断下树,想到那院子后门通向另一街区,便决定抄近路赶去。 也就是这时,赖声飞循着记号赶到。 有他在,就不用江小月冒险确认了。 二人来到隔壁街区,见街边有处制高点,一座二层茶楼。 赖声飞直接攀至屋顶,躲在檐角观察那处院子。 很快,他发现了后院屋檐下的鸟笼,笼内白影晃动,像是信鸽。 天气炎热,鸟儿可以被笼养,但必须通风,否则易病。 赖声飞观察片刻,从檐角跳下来,拉着江小月躲进旁边的巷子里。 “后院养了鸟,应该是信鸽,墙根还有护卫......只是院里怎会有两位姑娘?看着年纪不大。” 赖声飞满面困惑,陈翼不像是会带家属出行的人。 江小月抓住他袖子:“赖叔,先不管那两姑娘是何身份,我看这院子不大,这么多人挤在里面,应是没有关人的地方。 你帮我去牙行问一下,租这院子的是什么人?再查查此人是否另租他处?” “狡兔三窟,”赖声飞会意点头,“有道理,我这就去,看看能不能摸清这伙人的来历。” 江小月想看看,能不能趁机找到白建成和叶宣良。 此前赖声飞打探过,附近县城近期并未发现男尸,或许那两人还活着。 这些事江小月没有过多解释,只在赖声飞离开前,央他带自己上屋顶,她打算自己留下来监视。 赖声飞虽不情愿,奈何拗不过她。 好在她年纪小身量瘦,伏在屋顶上自下仰望绝难察觉。 时间慢慢过去,天也渐渐黑了下来。 期间,虞瑾明与雁翎自外归来。 茶馆正对着后院,江小月没有看清两人的长相,但从步态认出了二人身份。 她看到那两姑娘贪玩去喂鸽子,又见陈翼的主子陪二人说话,看着关系很亲近。 不是夫妻,倒像是兄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入夜后,院内守卫换岗。 江小月通过观察守卫的穿着,估算着院中人数。 另一边,有了准确地址,赖声飞很快打听到别院所属的牙行。 他买通牙行伙计,查到租这院子的是一个庆人,租期为一个月。 那名字他从没听说过,通过牙行的租凭记录,赖声飞发现此人还在靖南城外租了处农庄。 还真让江小月猜中了。 赖声飞立即跑回茶楼,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江小月。 二人伏于屋顶低声说话时,江小月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 当她看到一只白色的鸽子自城外的方向飞来时,她连忙拍了拍赖声飞的手臂,急声道:“弄点动静出来。” 赖声飞看她掏出一个造型奇怪的弹弓,对准那鸽子才反应过来,立时装出醉汉腔调高声喧哗。 江小月手臂稳稳地抬起,就在鸽子飞到茶楼侧方的一刹那。 咻! 一颗石子精准地破空而出!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鸽子身体猛地一颤,瞬间失去力量,斜斜地向下栽去。 这一切不过一息之间。 鸽子尚未落到屋檐瓦片,第二粒石子已射出。 这一次力道更大,直接将鸽子击出屋檐范围,落到茶楼左侧的巷子里。 鸽子体重小,落地的闷响并未惊动路人。 赖声飞看到这一幕,有些不可置信。 那日他在客栈前观察江小月击落的叶片,还道是枝叶密集,才有如此准头。 现在看来,他小看对方了。 江小月没注意对方的惊讶,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别院。 院中护卫听到外面的声响,从墙根处现身,正跃上院墙向外张望。 江小月心都提了起来,好在已经安静下来,护卫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待院中护卫回归原位,一切归于平静,江小月拍了拍赖声飞,二人悄悄从屋顶上下来。 她快步走进那条暗巷,捡起已经气绝的信鸽,快步离开了那条街。 直到到了安全地方,二人才停下脚步。 江小月取下鸽子脚环上的密信,巴掌大的字条上,写的竟然是葛先生在向阳村的过往,还有她爹娘的案子。 篇幅有限,上面并没有交待案子的详细情况,也没有江小月的名字,但提到了疑似落水的瑜国男子。 赖声飞不知详情,只看到江小月脸色瞬间变了。 “这次怕是要连累你跟刘叔了。”江小月表情复杂,连忙同赖声飞赶回刘宅。 第65章言必行 赖声飞听到江小月这样说,倒没有多想。 经过几日相处,他对江小月的脾性已略有了解。 这孩子不仅主意大,性子还十分执拗。 她虽未明说自身遭遇,但看她小小年纪,从不贪玩任性,赖声飞也能猜出几分。 两人一路沉默。 临近刘宅时,江小月躲在巷子里,让赖声飞先进屋确认陈翼是否还在。 她靠着墙,身体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就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那封密信的正下方,画了两条粗直线,这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江小月直觉,发信人是在强调此事至关重要。 这也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陈翼等人既派人去向阳村调查,就说明他们不知晓在向阳村发生的事。 然而,对方杀害矿工的举动,充分暴露了其行事风格——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江小月不能冒险。 这封密函虽被她截获,葛先生的身份暂时不会暴露,但下一封信必会再来。 陈翼迟迟收不到调查结果,定会再次联络下属。 不出两日,消息一定会送到陈翼手中。 为了葛先生的安全,或许真该考虑离开靖南城了。 江小月陷入沉思,连赖声飞的信号都没听见,直到他走到跟前才猛然回神。 赖声飞察觉她神色有异,没有多言,只是在进屋立即拉过刘闯:“我们去外面警戒。” “你去就好了。”刘闯抽出手,兴奋地凑到江小月跟前,“我们已经查到杀害施展的凶手.......”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赖声飞硬拽了出去。 赖声飞的吐槽随关门声传来: “有点眼力见行不行!就你这样,活该打光棍!但凡多点眼力,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嘿!又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爹养外室能怪我。说到这个,你不也缺根筋!” 两个刀客在外拌起嘴来。 屋内,葛先生唇角微扬:“这两人有点意思,功夫也不错。” 江小月不语,只是将那封密信递了过去。 葛先生看罢敛去笑容,却并不意外:“我料到他们会查我,没想到这么快。” 说到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条凳在地上擦出刺耳声响。 他快步走进漆黑卧房,搬出自己的箱笼。 在厅内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打开盖子查看。 里头的东西一样不少,没有翻动痕迹。 “先生,你担心他们......” 葛先生缓缓摇头,他还不能确认。 他拿出几幅画作逐一展开,凑近细闻,并未发现异常。 接着,他又把箱笼中的书籍铺在桌上仔细检查。 江小月一眼便瞧见那本书皮破损的志怪古籍。 之前分析九宫铜块时,葛先生查阅的正是此书。 她拿起书前后翻看,并未发现异常。 放下时,指腹却意外沾了些纸屑。 她抬起手搓了搓,随即检查旁边书籍,果然在其中一本的书皮上,发现一个极浅的印痕,沾着同样的碎屑。 “先生,您看这个,您最近有动过这两本书吗?” 葛先生脸色骤变。 他们从向阳村启程那晚正下雨,箱笼虽做了防水,但这类泛黄陈旧的古籍难免受潮。 受潮后书页变得更脆弱,翻看时总会沾上纸屑。 最近他忙于查案,没有动过这些书,上一次翻阅还是在水前村骆大嫂家。 若是书籍挤压所致,碎屑绝不会只出现在这个角落。 “看来,他们动过我的箱笼。”他声音沉重,再次展开画卷,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然而既无指印也无异味,画作排列亦无错漏,可越是这样,越显对方行事之谨慎。 他们必定看到画像了。 葛先生面色霎时惨白,懊悔充斥心头:他忘了箱笼里还藏着两卷她的画像。 见先生神色凝重,江小月探头看去,画中人正是那位梳朝天髻、着红舞衣的仙女姐姐。 她迟疑片刻,小声问道:“先生,她....她是你的心上人吗?” “不是!”葛先生快速否认,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江小月低声嘟囔:“自己亲自画的,必是经年都难忘的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画的?” 面对询问,江小月只得尴尬承认早年曾偷窥对方作画。 葛先生神情复杂地收起画卷,销毁的念头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那个尘封十年、深埋心底的名字,连同那段被至亲背叛仓皇逃离都城的记忆,如洪水般汹涌袭来。 画中人名叫沈半青,曾是他的挚爱,两人一度谈婚论嫁,可后来她选择嫁给了他大哥。 那之后,自己选择了逃离,阴差阳错来到向阳村。 沈半青比他小一岁,今年三十一,而陈翼看着不过二十。 高门培养亲卫,多在幼时挑选,通常与主子年纪相差不过五岁。 他们年龄不符,且诸葛家门风严谨,沈半青嫁入后必是深居后院。 一个是高门嫡妇,一个是世家嫡子的亲卫,或许他们并未见过。 葛先生心中松了些许,看向江小月时眼里透出些许紧张:“今日你监视别院时,可有探得陈翼等人的身份?” 其实他心里已有猜测:对方不仅豢养信鸽,还能在一夜之间调取城门出入记录,光凭这两点,就绝非等闲之辈。 但他内心仍抱着一丝侥幸,盼着对方出身越低越好,如此认识沈半青的可能便越小。 江小月摇头,说起别院中护卫轮岗人数以及那两个年轻姑娘。 “看那姑娘的发饰和衣着,应是未出阁的小姐,不像姬妾。与陈翼主子交流时的感觉和动作,倒似平辈。 可从瑜国到庆国,他们做的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没道理带着亲眷奔波。” 葛先生点头:“你继续说。” “能与陈翼的主子平起平坐,身份必是不一般。不如我们排查一下近期入城的瑜国贵女,您找陈翼要北门的出入记录,或者让赖叔去华宴楼打听一下?” 江小月建议道,边说边将箱笼挪开,在桌上铺开纸张,将笔递过去。 “我监视的地方比较远,看不清那姑娘的样子,只瞧到一个大致的轮廓,我来说您来画.....” 她详细描述了那女子行走时衣袖翻飞的飘逸姿态,以及所有观察到的细节。 屋里两人静静作画。 屋外,赖声飞也跟刘闯说起那封密信。 刘闯皱眉:“这么说来,小月和先生都是来自向阳村,那陈翼已经查到他们的底细了?” 赖声飞点头:“信上提及一桩灭门惨案,小月反应异常。我怀疑她要么是亲历者,要么有类似遭遇。她来靖南城,就是为了找那叶宣良报仇!” 这些天相处下来,江小月虽未明言,二人也隐约有所察觉。 只是这里头关系错综复杂,凭赖声飞的脑子,实在理不清。 “对了!”赖声飞猛地一拍刘闯肩膀,“这小丫头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他绘声绘色地说起江小月击落鸽子的经过,两眼放光, “......她能吃苦胆又大,眼神还贼好!之前她就提过想拜师学艺。” 赖声飞频频向好友使眼色,关键是这孩子心地善良,他看着也欢喜。 江小月才十一岁,虽错过最佳习武启蒙期,但其沉着和果敢远超同龄人。 江小月之前提过,她没正经学过武,一身本事都是从小上树掏鸟、下江摸鱼练出来的。 两人正说得起劲,听到葛先生唤他们进屋才打住话头。 进屋后,刘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小月。 赖声飞则盯着纸上未画五官的女子像,立刻明白他们是要打听别院那两位姑娘的身份。 他抄起画像:“我这就去。” 江小月忙道:“等等!我还有要事相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刘闯立即回道:“今日我们顺着卖孔雀那人的户头,查到个可疑人员,陈翼这会肯定抓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去小羽那儿稳妥。” 江小月和葛先生面上都满是郑重,刘闯没有再反对。 四人趁夜来到钟老伯家。 江小月坦诚了父母命案,也简短说起矿洞案,以及与承翼之间的冲突。 她希望两人知晓其中风险。 听闻是陈翼等人杀害十名矿工,刘闯和赖声飞脸上均现怒色。 江小月道:“我们不是他们对手,不管是人数还是武力都处劣势。而且城中还有瑜国送亲队伍,绝不能硬碰硬。 我和葛先生商量过,决定离开靖南城。” 她停顿一下,看向葛先生。 葛先生会意,自怀中掏出陈翼先前付的五十两银票放在桌上。 “刘叔,赖叔,还想请二位帮个忙。下午赖叔查到他们在城外租了处农庄,我想去看看。” 现如今全城戒严,出城得有凭证,且江小月和葛先生皆不擅斗殴,要闯那农庄必须有人保护。 赖声飞和刘闯对视一眼,未多问细节,只道:“你们打算去哪?” “瑜国墨玉城。” 刘闯又问:“你有通关文书?” 江小月颔首。 刘闯斜瞥了赖声飞一眼,似有嫌弃埋怨之意,看得葛先生和江小月不明所以。 刘闯沉默片刻:“为何一定要去瑜国?去了那边你们如何谋生?” 赖声飞随口一提的建议,他已记在心里,但对方要走。 这事江小月还真想过:“我会捞尸,先生会作画,沿沧澜江溯流而上,应该饿不死。” 刘闯伸出手:“通关文书给我看看。” 江小月解下随身皮囊取出文书。 刘闯看了一眼,见对方准备周全并非冲动行事,想了想道:“我们先前说好的,你们助我查案,我帮你们寻人。” 他说着,把银票和文书递回。 “存义能获释全仰仗二位。如今答应你们的事还没做到,不必额外付钱。我们随你们出城。有这文书,我们四人出城不难。” “怎么做?” 江小月一时没明白,她原还担心葛先生无法出关,琢磨着走黑市路子。 一旁的赖声飞却瞬间领会了好友之意:“你一个小姑娘出关,雇三个刀客护卫,合情合理的事。” 江小月眼睛一亮,她光顾着想省路费,全然忘了这茬。 葛先生虚心请教:“那我要成为刀客,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刘闯瞥了眼他单薄的身板:“都穿几件衣服就好了。” 此言一出,紧张气氛顿时缓解。 江小月担心拖累二人,但他们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这事简单,不用担心。”刘闯笑着补充道。 江小月有些动容:“不过,陈翼派人搜过先生的箱笼,已对他的身份起疑,我们拖不了多久,得尽快行动。” 赖声飞立即拍板:“行,我这就去找青郎君,看看靖南城最近有哪些贵女出现。” 刘闯紧接着道:“我去办妥刀客身份。” 葛先生:“我回刘宅,先稳住陈翼。” 三人分头行动。 江小月回客栈收拾行装,随时准备出城。 华宴楼内,赖声飞找到青郎君时,对方已醉意醺然。 他懒洋洋地靠在凉榻上,对赖声飞递来的画视若无睹,话倒是听进去了。 他呵呵笑着,指着赖声飞的鼻子骂他蠢:“这靖南城几时来过瑜国贵女?她们要游历,墨玉城比这繁华十倍,何苦来这穷乡僻壤!” 赖声飞一脸无语——靖南城好歹是庆国边关第一大城,在对方口中竟如此不堪。 他用力推了对方一把:“总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吧?是不是你消息不灵通?” “放肆!” 青郎君最忌人说其消息不灵,猛地坐起,“你要找贵女,那刚被刺杀的六公主,算不算顶顶尊贵?” 说罢身子一歪,倒向一侧,睡了过去。 只剩赖声飞瞠目结舌地呆坐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瑜国六公主? 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骤然涌上心头,令他浑身血液几乎沸腾。 可惜六公主进城那日,他正忙着验尸查案,未曾凑这热闹。 “验尸?不对!” 赖声飞猛地站起,葛先生和刘闯去过两次验所,第一次是为阿香而去,第二次是施展。 勘验施展尸体时,瑜国六公主遇刺已有两日,但验尸房里并无其遗体! 赖声飞激动地跳了起来,他竟发现了如此了不得的事。 一股强烈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种感觉竟比击败宿敌更令他兴奋。 他立即冲出华宴楼,找了几个好事的刀客朋友打听刺杀当日的情形。 ??本来想今天写八千,把那个重写的四千补上,结果就是做不到啊 第66章假死,内斗 瑜国六公主进城那日,几乎全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她在官驿前遇刺的那一幕,被许多人亲眼目睹。 刺杀发生后,瑜国官员指挥侍女将公主抱进驿站抢救,可人最终也没救回来。 那时靖南官府还抓捕了一批围观者。 赖声飞兴致勃勃地找了相识的官差打听详情,得知瑜国公主的遗体一直存放在驿站,便立即赶了过去。 此时已接近子时,大街上一片静谧。 这个驿站是庆国设立的官驿,只接待官员将士,里面的仆役都是庆人。 如今送亲使团仍住在其中,驿站前后虽有瑜国士兵看守,但人数不多。 赖声飞轻声跃上屋檐,扫视一圈后,看到后院有一处独立厢房挂着白布,便悄然摸到那屋子后面。 他戳破窗户纸,看见屋子正中停放的棺木。 那棺材一看便知是临时从本地棺材铺购置的,灵堂也布置得十分简陋。 两名侍女跪在供桌前,双眼半眯,似在打盹。 赖声飞点燃高价买来的迷香,一手捂住鼻,一手将烟气送入屋内。 没过多久,两名侍女便瘫倒在地。 他这才撬开窗户,跳进屋里。 案子未破,棺材板并未合上。 赖声飞探头一看,棺材内那张灰青的脸依旧美丽动人。 他心下失望,原以为棺材会是空的。 但转念一想,当时众目睽睽之下,箭矢射穿公主身体的情景可做不得假。 他在心中默念:“无意冒犯,见晾见晾。” 念罢,他才抓起死者的袖子,抬起其手臂,模仿葛先生的样子,试图找出些异常痕迹来。 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门道,只得讪讪放下。 他失望地转身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倒地的侍女时,发现她们的发饰颇为眼熟。 ...... 回到钟老伯家,赖声飞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其他三人。 “今天在别院看到的两名姑娘,应该是一主一仆,其中仆人的发髻,与守灵侍女的完全一样......” 葛先生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瑜国六公主没死?!” 刘闯声音拔高:“这怎么可能!” 赖声飞:“是真是假,扔个炮仗试试就知道了。我们可以让靖南官府去查陈翼!他一个来历不明的瑜国人,住处却是庆人租的,那庆人必定是瑜国安插在我国的奸细。” 江小月眼前一亮:“有道理,先让官府牵制住陈翼一行人。” 葛先生有些犹豫,毕竟他是瑜国人。这样做如同捅了老东家一刀。 但转念一想,他在庆国十年,虽也见过腐败,可那些小打小闹跟瑜国官场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在某些方面,庆国像个迂腐的老学究,而瑜国则是不择手段的精致利己者。 他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 为防止对方事后报复,刘闯提前将乐存义转移到朋友处藏匿起来。 天刚蒙蒙亮,四人便向着城门出发。 葛先生一身刀客装扮,腰间挎着一把手掌宽的大刀。 初时觉得很是新鲜,脚步大开大合,感觉自己是纵横江湖的侠客。 可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那大刀一直在腰间磨蹭,刮得骨头生疼,步伐也变了形。 “先生,您自然些。”跟在后面的江小月小声提醒。 葛先生扭了扭身子,干脆把刀拿在手里。 他们到达城门时,北门守卫刚换班不久。 巧的是,值守的还是前日那批人。他们拿着出关凭证,并未受到阻拦。 就在江小月等人顺利出城之际,另一边承翼对此还仍知情。 昨日几经周转,葛先生通过转卖孔雀的人,追踪到一名行迹可疑的刀客。 承翼昨晚就把人摁住带回来了。 审了一夜,那人全招了。 祝方离开靖南城时,曾雇他监视叶宣良。 叶宣良失踪后,刀客发现有人在查祝方,就抢在承翼之前,先一步杀了施展。 刀客承认杀人,可他并不知道祝方的真实身份,倒是见过祝方身边的人,其中就有一个缺了右掌、装着铁钩的狠人。 承翼等人忙活一晚上,弄清了祝方身边几人的样貌,绘成画像。 几人忙碌至天色微明,虞瑾明才想起,没有信鸽回笼,向阳村的消息尚未传来。 这事明显不对。 他立即让雁翎给城外去信,问问是怎么回事。 信鸽刚放飞,前门便被敲响,护卫匆匆来报: “世子,别院被庆国官差包围了!” 靖南府衙接到刘闯递去的举报信,当即就打着捉拿内奸的旗号赶了过来。 虞瑾明猝不及防,此刻院中不仅有刚抓获的犯人,还有瑜国六公主萧安宁本人。 青郎君一句醉言,无意中道破了真相。 瑜国六公主确实没死,死的是她豢养的替身。 两人容貌有七分相似,连送亲的瑜国官员都被蒙在鼓里。 虞瑾明作为萧安宁的亲表哥,在其遇刺后,并未追查刺杀事件,而是专注于调查祝方下落,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因为遇刺当天,他就识破了替身的身份,揭穿了萧安宁。 当时查到刺客所用弓弩为瑜国制式,虞瑾明担心萧安宁会有危险,当日便将她接到别院贴身保护。 此刻庆国官员围院,萧安宁活着的事实已然瞒不住。 承翼一脸诧异:“世子,会不会是赖声飞他们?他之前跟踪过属下,虽然没得逞,但或许从别处查到了线索?” 虞瑾明皱眉,他不觉得两个刀客会有这本事。 但最近,他们确实只与那几人有过交集。 “不好!”虞瑾明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若真是他们,此地暴露,城外的农庄也难幸免。” 他想起向阳村那封迟迟未到的回信。 “你们两个跟我出去,一个去刘宅确认刘闯三人的下落,一个去驿站取令牌出城。” 虞瑾明不想与庆国官员纠缠,那些事留给文官处理。 为拖延时间,阻拦对方搜院。 他直接表明身份,称自己是奉瑜国国君、也就是他舅舅之命,前来为六公主送嫁。 靖南城作为与瑜国接壤的城池,府衙官员对瑜国国情自是有所了解。 他们知道,这虞瑾明不仅是赤阳长公主的长子,更是监察司的少司令,瑜国国君极为信重之人。 这样的人物挡在院门口,府衙官员不好强闯,只得由他通知驿站的瑜国官员。 不过,虞瑾明强硬的态度,反倒让靖南知州更加确信举报信的真实性,也更加愤怒。 刺客是瑜国的,这和亲公主也防着自家人。 合着你们瑜国人内斗,还想把黑锅扣到我庆国头上!! 靖南知州脸一沉,命人抬来桌案,当着虞瑾明的面写下一封长长的奏折,令人火速送往京城。 别院门口的气氛紧张而微妙。 与此同时,城外的江小月四人已抵达农庄。 他们躲在灌木丛后,打量着眼前的四合院。 院门紧闭,四周寂静无声。 江小月让葛先生躲在原地看守行李。 刘闯和赖声飞对视一眼,将脸蒙住,从灌木丛中蹿出,直奔屋檐。 江小月撸起袖子,等待赖声飞的信号,随时准备接应。 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院墙后,院内瞬间便响起打斗声。 显然,他们落地时就被发现了。 江小月立时蹿起,疾奔过去。 农庄大门紧闭,她推了推,纹丝不动,便向上跃起抓住门楣,脚蹬铜环借力,立直身子抓住门脸横梁,翻身爬了上去。 她探头望去,只见刘闯和赖声飞正与院内三名护卫交手。 三对二,看刘闯的神色,应能应付。 江小月没有迟疑,坐在门脸上一跃而下,跳入院中。 院内五人都注意到她,但他们互相牵制,无人能分身阻拦。 江小月猫着腰绕过战区,朝内里的厢房奔去。 守卫没有见过江小月,也知来者不善。 他掷出匕首想拦截,稍一分神,肩上便挨了刘闯一刀,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溜进去。 江小月迅速地打开每一间厢房,进内扫视一圈再换下一间。 她很快就发现被绑着的白建成和叶宣良。 门被推开的刹那,两人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已被囚禁整整十五日,手腕脚腕的伤口红肿溃烂。 久违的阳光倾泻而入,迎着刺目的光线,看清来人只是个蒙面小姑娘时,两人都愣住了。 前院兵刃相交之声传来,白建成连忙扭动身体,示意对方取下他口中的布条。 江小月想到白建成处心积虑地杀害白勇,此人过于奸猾,不能信。 这般想着,她先拿掉了叶宣良嘴里的布条,又用匕首为他割断绳索。 白建成在一旁急得不行,江小月却视而不见。 “你是叶宣良?” 对方猛点头。 江小月道:“我可以放你从后门走,但走之前,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您尽管问。”叶宣良精神几近崩溃,已无力思考眼前之人的身份。 江小月:“他们为什么抓你?” “因为四月十三那天晚上,祝方带了个瑜人来矿洞挑矿石.......” 此事叶宣良被刑讯逼问了无数次,也回答了无数次,几乎成了本能反应。 受刑昏迷时嘴里发出的呓语,也是关于那段记忆的。 他无需思索,如倒豆子般快速复述了当晚经过: “......祝方称那人为道长,那道长四十出头,衣着华贵,还穿了双绣着金线的黑靴。他们在矿洞里待了两刻钟不到就走了。” 说起这些,叶宣良不受控制地想起受刑的日夜,身上的伤口仿佛瞬间灼痛起来。 那种痛苦已深入骨髓,仅仅只是回忆,他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那五月初三那日,矿洞里发生了什么?”江小月追问道。 “他们说要买朱砂原石,让我带他们去矿洞。碰巧白建成也在,一进矿洞,他就拿出画像,询问画中之人的下落。 我们如实说了,他们却不信,然后...然后就把矿工全杀了!一个没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许是囚禁太久,叶宣良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妙,似有疯魔之兆。 他的话,印证了江小月的猜测。 四月十三晚,那瑜国老道随祝方去了矿洞。当晚二人发生冲突,老道落水。 翌日也就是四月十四被父亲从江中救起。 或许自老道落水后,祝方一直沿岸搜寻,所以才会来得那么快。 之后祝方带走了老道,就此消失。 而陈翼等人为寻老道而来,目标可能也包括那九宫铜块。 他们不知道向阳村的命案,只能从叶宣良查起。 如果叶宣良知道祝方的去向,受此酷刑恐怕早已招供。 陈翼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找葛先生帮忙。 江小月看着叶宣良满身未愈的伤痕。 “你认识他们吗?” 叶宣良连连摇头:“不认识,但听他们说话,像是瑜都那边的。” 江小月沉默片刻,听着外面渐稀的打斗声:“你走吧。” “谢谢!谢谢!”叶宣良激动地朝江小月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起身踉跄欲倒,仍挣扎着向外跑去。 旁边,一直强装镇定的白建成终于忍不住看向江小月,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求救。 江小月扯掉他嘴里的布条:“看来你认出我了。” 这句话,让白建成的脸色更加惨白。 对方蒙着脸,起初他只是觉得眼熟。 在对方问话时,他突然想起来,眼前之人正是借住在村口鹅棚的那个“少年”。 当时自己还污蔑她是杀害白勇的凶手。 “我...当时是村里的叔伯说你有嫌疑,那不是我的本意。” 江小月神情微怔。 是了,案发第三天白建成就去了崇吾山,随后被陈翼绑走,对后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白盛死了,官府正在通缉你。”江小月道。 被通缉一事,白建成早有预料,他急忙辩解:“刚才你也听见了,杀矿工的是外面那些人,与我无关。” 江小月瞥了对方一眼,冷冷道:“那白勇的死,总跟你有关吧?” 白建成瞪大眼睛,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 此事他做的极为隐秘,她定是诈自己的。 “白叔的死怎会和我扯上关系!我被抓了这些时日,还不知白叔的案子怎么样了?抓到凶手了吗?” “都这时候了还能装傻,”江小月轻笑一声:“看来,你比叶宣良强多了。”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离开。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肯定有办法自行脱身。至于真相,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白建成作为采矿的,知道的不会比叶宣良多,没有讯问的价值。 江小月想了解的,已然清楚。 就在她跨过门槛时,白建成终于说出心里最大的秘密: “我说!白勇是我杀的!是我设计让他摔死的!谁叫他一直欺我压我,趴在我身上吸血!那些钱本就该是我的!” 第67章命案幸存者 江小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这一路她已经遇到好几桩命案,对案子的诱因她还有些懵懂。 那些过于强烈的情绪,她还不能完全理解。 她看向白建成,此时的对方眼神空洞晦暗,先前身心饱受折磨时,他都强撑着未吐露此事。 如今心弦崩断,白建成再也没了顾忌。 “他明明知道我喜欢周菊,偏要横插一脚,一个二嫁妇他也要抢!呸!不要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早勾搭在一起了......” “都是骗子!骗子!” 白建成怒吼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语中竟透出对周菊的深深怨恨。 这时,赖声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江小月立即朝外奔去,对身后白建成的咆哮置若罔闻。 这个时间官差已经包围了陈翼所在的别院。 这个农庄是同一人租的,府衙的人很快就会查到这里。 白建成和叶宣良作为私采朱砂的主犯,一个都逃不了。 江小月奔至前院,却见三名守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赖声飞道:“这三人嘴太硬,怎么问都不肯说,只能先打晕。” 这次行动,赖声飞和刘闯都是蒙着面的。 而这三个留守农庄的护卫,一直留守城外,也没有见过他们三人。 没有杀掉这些护卫是怕事后虞瑾明报复,毕竟二人在靖南城经营多年,有不少好友。 刘闯递给江小月一枚三角令牌:“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其他两人没有。” 江小月走近细看,此人衣着较另外两人更为讲究,地位应该更高。 三人说话间,一只鸽子落在前院空地上,咕咕叫着。 “方才它来过,被我们惊走了。”赖声飞道。 那时三名守卫还想拦下鸽子,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江小月走上前,信鸽很亲人并未躲避。 她蹲身取下密信,看后道:“陈翼起疑心了,我们得赶紧走。” 方才那些屋子江小月已经检查过,屋里并没有私人信件,对方很小心,这种多半是阅后即焚。 她扫了眼地上昏迷的三人,道:“把他们的衣服和鞋子都扒下来带走。” 赖声飞和刘闯立时嫌弃地皱起眉头,对视一眼。 “以后用得上。” 江小月见两人站着没动,直接上手去解其中一人的衣衫。 赖声飞赶紧把她拉到一边:“你一个姑娘家,有点规矩。” 说罢递眼色给刘闯。 两人低头忙活的时候,刘闯问:“那个叶宣良呢?” 他和赖声飞都在前院,没看见叶宣良离开。 “不用管他。”江小月麻利将三双黑靴捆好。 转眼间,三名护卫身上只剩下一条未过膝的短亵裤。 赖声飞忍笑低头,偷瞥江小月,却见她面对赤身男子面无异色,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耸耸肩,咽回调侃之语。 三人不再耽搁,返回灌木丛,拉上葛先生准备进山。 从靖南城向北行百余里,便是庆瑜两国分界线。 现如今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走官道很可能被陈翼等人追上。 保险起见,江小月决定从山里绕行。她隐隐有一种感觉,靖南府衙的人,困不住陈翼多久。 就算将这三名护卫杀了,向阳村的事也瞒不过去。 祝方既是瑜都沈家的人,那她就去瑜都。 江小月手里拿着从街上买的简易地图,从山里绕到了灵禅寺。 她与葛先生商量了一下,决定反其道行之,晚些天再出发。 先观望一下城中动向,也许舆论发酵,能探听到陈翼一伙人的身份。 另一边,承翼去了刘宅,发现那里大门紧闭。 他翻墙入内,屋里空无一人,葛先生的行囊都不在了,刘闯和乐存义也不知所踪。 承翼去找邻居打听,一无所获。 他立即返回别院,此时瑜国送亲使臣已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公主。 面对庆国官员的指责,他们只能面红耳赤受着。 别院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亲公主未亡之讯顷刻间传遍全城。 而赶去城外农庄的雁翎同样不顺利,他才到农庄没多久,靖南府衙的人就到了。 所幸他提前把白建成藏了起来,也拿到了向阳村的线索。 是夜,与庆官周旋整日的虞瑾明面色阴沉,看着手中奏报。 与刘闯在一起的那个李建姓葛,是向阳村的教书先生。和他们一起查案的那个小丫头,也是向阳村的人。 真名江小月,她的父母与上月被杀,很可能与祝方相关。 雁翎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张画像,那是探子买通村民画下的。 画上是个皮肤黑黄的村姑,因肤色深显得五官平淡,唯有一双眼眸格外清亮。 这张脸,他们是见过的。 雁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就是那晚出现在崇吾山,捡矿石的那个野丫头。” 他看到画像时也惊呆了,没想到,他们一帮人居然被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骗得团团转。 虞瑾明握笔的手微微收紧,冷眼扫过那画像:“难怪她那晚问我与画上之人是什么关系,原来,她当时就认出来了!” 当时,承翼还一个劲地夸她机灵,还想过收入麾下。 霎时,虞瑾明把所有事情都串连起来。 承翼道:“可以确认,查清阿香案的四人行中有江小月。属下去找刘闯查案时,她必是认出我了,所以才避而不见。 今日在农庄,她完全可以杀掉三名守卫,但她没有,只是扒走了他们的衣服。” “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就算杀了他们,该知道的都会知道。”虞瑾明眸光转深,忆起对方受刑时的倔强模样。 “案子卷宗呢?” 雁翎立即双手呈上:“这是探子从县衙誊抄下来的。 根据上面的验尸结果,男主人的尸体上有铁钩留下的伤痕,这与昨日刀客的口供相符。且凶案发生于四月十四,与祝方前去矿洞的时间吻合。 可以确定杀人者是祝方。只是,郡公和祝方一起消失了!” 虞瑾明在地图上标出向阳村的位置,发现那个地方他曾去过,立时恼怒地一拍桌案: “之前不是说,靖南城周遭县镇皆已排查,没有发现可疑案件?!” 若是一早查到这桩案子,说不定就能从那幸存小姑娘嘴里问出线索,不用去矿洞了。 见主子动怒,雁翎和承翼立即跪了下来。 “属下疏忽,请世子责罚!之前排查时,此案卷宗并未提及落水的瑜国男子,只言明受害者为渔民夫妇,故未曾留意到。 此番探子去向阳村,是从村民口中打听到细节,那县官不想此案与瑜人扯上关系,便隐去了这处细节。” 虞瑾明冷冷瞥了两人一眼:“回去后自领二十杖。” “是。” 承翼和雁翎齐声应下。 说完,承翼又道:“世子,这小姑娘背井离乡,肯定是想为父母报仇。他查到这处别院,又找去农庄,有没有可能,她已经知道祝方的底细了?” 承翼觉得,在今天之前,他们在明,那小姑娘在暗。 对方若想探听更多消息,继续潜伏才是上策。 “昨晚抓了那刀客,审出来的线索,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刘闯,那小姑娘却选择在这个时候摊牌?”承翼没想明白。 虞瑾明却是看了一眼雁翎。 雁翎却瞬间领会,面露心虚:“属下的错,定是那日翻查箱笼时露了痕迹,被对方察觉,属下回去多领十板子。” 承翼缩着头,没敢吱声,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虞瑾明托着下巴,其实说起来,他同这小姑娘并非敌对关系。 只是时机不对,对方不知他底细,不敢冒险。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祝方多半已回了瑜国。 “去把六公主请过来。” 虞瑾明查到,王后还派了一队人马暗中保护萧安宁。 如今他人手不够,只能先找对方帮忙。 “表兄,你找我。” 话音刚落,女子娇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承翼打开门,六公主萧安宁缓缓步入。 今日两国使臣的唇枪舌战皆因她而起,但其面上却看不出一丝困顿,依旧神采照人。 “你来了,想跟你借几个人用用。”虞瑾明语气中少了冷冽,多了分亲近。 “是要找姑父吗?有线索了?”萧安宁连忙问道。 “国君严令,此事不可外泄,殿下就别问了。” 之前萧安宁就旁敲侧击地打听此次任务内容。 “我又不是外人,你告诉我,父君不会生气的。” 虞瑾明的母亲赤阳长公主于十年前病逝,萧安宁对这个早逝的姑母没多少印象,但同虞瑾明兄弟很是亲近,语气中的关切是真,好奇也是真。 姑父虞峥求仙问道十载,对两个儿子不闻不问。不止父君看不上他,就连表兄虞瑾明,也没把他当父亲。 萧安宁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次父君派表兄亲自出京追查姑父下落,必有大秘密。 朝野皆知,虞瑾明在监察司虽只是个少司令,但瑜国国君最信重的就是他。 “表兄,你就告诉我吧,好不好?”萧安宁拉着虞瑾明的袖子撒娇。 虞瑾明神色微凝,他深知萧安宁的脾性,就算自己不说,对方也会传信回宫,让王后调查。 但这次的事,国君曾三令五申,命他不得将此事宣扬出去,那威严的声音犹在耳畔。 “瑾明啊!寡人知你对虞峥心存怨怼,因你二弟的死,始终记恨你父亲。 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你的亲生父亲。 何况,如今他手上还握有一件蕴含着非凡力量的宝物。作为你的亲舅舅,寡人希望你可以摒弃前嫌,把那东西连同你父亲一起带回来......” 原来,虞瑾明的父亲虞峥这些年不只是沉迷求仙问道,私下还成立了一个名为“梦主”的组织。 该组织打造了一枚九宫令,传闻此物乃是连通阴阳之钥,可令逝者安息往生。 更有甚者,说其能篡改活人记忆、编织梦境,操弄人心,号令数万阴兵。 传闻此物与瑜国都城发生的两桩悬案密切相关: 一桩是三皇子被残忍挖心,监察司查了在三个月未果,以致瑜国流言四志,均称是妖女作祟;另一桩则是那骇人听闻的集体自杀案件,官府既找不到动机,也查不出他杀的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两桩案子都至今未破。 瑜国国君萧恕已年过五十,年纪越大对这些玄虚莫测之事愈发痴迷。 得知九宫令的存在后,他便立即下旨命虞峥携此物进宫。 不料,宣旨内监扑了个空,虞峥早已携令离京。 虞瑾明奉命追查,顺着父亲的踪迹一路追踪到庆瑜边境。 求仙问道之人,最爱的莫过于朱砂。 他查到父亲曾向人打听“金座子”的来历,辗转找到叶宣良,才有了之后的事。 ...... 萧安宁见虞瑾明迟迟不开口,嘴巴一瘪。 从小表兄就是这样,一遇到不想做的事,就冷着脸不说话。 “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了,你要用人直接找紫宁就可以了。” 紫宁是萧安宁身边的大宫女。 虞瑾明连忙致谢,让承翼去跟紫宁说明搜寻细节。 见萧安宁面露失望之色,他岔开话题,问起和亲的事。 萧安宁摆摆手,语气暗含苦涩:“此事岂能由我做主。父君让我嫁,我就同表兄在这里分道扬镳,余生不复相见。 若父君令我回,那我就同表兄一起返回瑜都。” 虞瑾明看得出,萧安宁内心里还是想回在瑜都的,只是和亲这样的大事,由不得他们小辈置喙。 两人又说了会话,等萧安宁走后,虞瑾明才提笔,将近日的进展写进密函,发往瑜都。 翌日,虞瑾明从北城门守卫处查实,江小月已前往瑜国,他当即派出人手,沿官道追击。 ..... 另一边江小月躲在山中的大胡子家,她托大胡子进城打听。 因瑜国六公主死而复生,城门解禁,守卫对一个扛着野味进城的猎户,并未过多在意。 虞瑾明的身份已传遍靖南府衙,大胡子没费多少力气,就在街头听了一肚子闲话,转头就告诉了江小月几人。 赖声飞很是得意,没想到假死之事竟被他猜中了,这种感觉很不错。 葛先生却满面忧愁:“虞瑾明,赤阳长公主的嫡子,监察司少司令。这身份可不比公主差。” 虞瑾明的身份比他想像的还要贵重。 更重要的,这事牵扯到监察司,就等于跟王室挂钩,形式比想像中更加严峻。 第68章江边废屋 葛先生倒不是害怕,只是虞瑾明牵涉的圈层,比诸葛家更为显赫。 他对家人虽无恨意,却也不想过多纠缠。 然而,看着江小月倔强的双眸,他知道对方绝不会放弃。 他兀自沉思,江小月则向刘闯和赖声飞坦承了所有事情。 如今已经把两人牵扯进来了,他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好在虞瑾明身份暴露,他在靖南城待不久了。 他一个瑜国人,手也伸不了这么远。 大不了,刘闯和赖声飞去外面躲个一年半载的,事情也就过去了。 江小月趁机拿出葛先生那五十两银子,提议二人跟她一起去瑜国,顺便教她点拳脚功夫。 之前在农庄,她看到他们以二敌三时就动了拜师的念头。 按葛先生说的,护卫也分很多级别,而陈翼那种,一看就是贴身近卫,是虞瑾明身边武功顶尖的 别院的那三人或许比不上陈翼,但也绝非庸手。 如此推算,刘闯应是能与陈翼一较高下的。 长公主嫡子的身份,已远超众多权贵官宦。 换句话说,若能打败陈翼,便意味着能击败很多权贵的打手。 沈家是簪缨世家,凭武立家,祝方、钩屠等人皆身手不凡。 若自己能把刘闯的武功尽数学会,报仇的把握会更大一些,也多一份倚仗。 江小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刘闯。 刘闯知晓对方的遭遇,心中泛起同情,但收徒可是关乎后半辈子的声誉。 他低头转念一想,突然觉得这提议极好。 若是教上半年,发现她朽木不可雕,自己大可拍拍屁股走人,也无需担什么为师之责。 若她真是练武奇才,那就是捡到宝了,晚年还能扬名一把,一身本事也有了传人。 刘闯当即应承下来。 昨日出城时,他已将那五十两银子留给了乐存义。 八月乡试若乐存义能过,明年才进京赶考,这些事自己也帮不上忙,正好趁这段时间出去走走。 赖声飞更是没意见,他上无老下无小,孑然一身,去哪儿都行。 近日帮着查案,让他枯燥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趣味,在解谜过程中收获了别样的满足。 于是,四人拟定计划后,循着地图,踏上通往瑜国的山间小道。 山路崎岖,官道上百余里的直线距离在层峦叠嶂间被拉得漫长。 刘闯既然要试试江小月的天份,这段路途就不能浪费。 江小月体质虽好,但从未经过训练,动作无形无神,得从最基础练起。 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山林小道,他们每日需赶路,便先从负重和耐力开始。 葛先生的箱笼成了绝佳的工具,起初只装书籍画作。 后来,江小月的包袱、干粮、水壶,还有三人的大刀,都陆续塞了进去。 沉重的箱笼成了江小月专属负重,无论如何增加重量,行进速度都不能减慢。 刘闯走在队伍最后,专门盯着江小月。 山路坎坷,起初江小月被压得步履蹒跚,衣衫每日都被汗水浸透,每爬一段陡坡便喘如风箱。 只要她稍微慢一点,身后就会响起催促声。 葛先生看得直皱眉,庆幸自己不用受这份苦,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赖声飞也不禁咂舌。 但他们也明白,锻炼筋骨气力,吃苦在所难免。 而江小月骨子里的韧劲也令三人暗暗惊讶。 她硬是咬着牙扛了下来,不过短短两日,就适应了重量,背着那硕大的箱笼步伐虽沉重却稳定了不少。 肩膀早已磨破,脚上的水泡长了烂、烂了长,直至结成厚厚的老茧,她也未喊过一句苦。 渐渐的,江小月越走越快,已经能超过一身轻装的葛先生,带头攀上陡坡。 见此情景,刘闯琢磨着给她加点难度。 每晚休整时,他会在较平整的空地教江小月扎马步。 或许是被仇恨驱使,江小月学得极为认真。 她分开双腿,屈膝沉腰,照刘闯的样子稳稳站定,即便山间马蜂落在额头,也纹丝不动。 赖声飞闲闲地靠在树干上,给她计时。 从一柱香开始,时间慢慢增加,他时不时在一旁指点: 【沉下去!别光靠腿硬撑,想像自己像棵树一样扎进地里!】 葛先生坐在旁边的山石上,饶有兴致地拿出画板,把江小月龇牙咧嘴、强撑的模样绘入画中。 这些画成了枯燥路途中笑声的来源,葛先生每每都能找到最难看、最刁钻的角度。 江小月面对三人的取笑,只一个劲的翻白眼。她知道基本功的锤炼至关重要,从不偷懒。 她发现负重前行后,脚步轻快了很多,便偷偷爬上树,回忆当初承翼用的轻功步法,直接从树上跃下。 虽然每次都以狼狈的翻滚告终,但双脚挥出的残影却越来越快。 看到进步后,她更加努力,每天天色未明,她便早早起身,先扎半个时辰马步。 这举动被刘闯看到,感动的热泪盈眶。 想当年他若是有这般勤奋,也不至于窝在靖南城了。 自此,刘闯教得更用心了。 见江小月已完全适应箱笼重量,他剪下两个裤腿,塞满碎沙,想绑在她脚上。 葛先生连忙阻止:【你这多麻烦,还会磨破脚腕。她好歹是个姑娘,身上全是疤像什么样子。】 说罢,把两个沙袋塞进箱笼中,即便压到书页,他也未再多言。 之后,负重登山与中途停歇时的马步练习成了固定项目。 刘闯会根据江小月的状态逐渐增加负重和延长马步时间。 赖声飞则更注重细节和呼吸节奏的引导。 他们在山里走了整整十日,中途走错岔路,不然还能早两天。 此时已是五月廿八。 步出山林的一瞬,炙热的阳光能灼伤肌肤,迎面扑来的风都带着滚滚热浪。 “你好像更黑了。”葛先生眯着眼,对江小月的黑皮有些嫌弃。 江小月浑不在意,回头瞥他一眼:“先生倒是一如既往地白。” 她语气中并无艳羡,这些事情于她而言并不重要,至少这个时候不重要。 四人朝着不远处的村庄走去。 临近屋舍时,见小路边的黄土地里,两位老农正在翻土。 四人上前问路,询问此处距墨玉城还有多远。 老农抬头望来,却见三个大男人空着手一派悠闲,唯有一黑脸少年背着比他身形宽两倍的箱笼,累弯了腰。 老农脸一沉,哼了一声,埋头继续干活,不再理会。 三人一脸莫名,只当对方耳聋听不见话。 入了村子,江小月被几位大娘拉着嘘寒问暖,另外三人却碰了不少钉子。 所幸最终问清了路:边线已过,此地已属瑜国。往前三十里,便是墨玉城。 一行人按村民所指方向前进,江小月的步伐却不如先前坚定。 这些天她咬牙坚持练功,每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有刘闯和赖声飞在,她相信不出半年,自己的武功定能突飞猛进。 在这个节点,赶去瑜都已非当务之急。 她反倒想寻一处偏僻之处,先住上一年半载,专心练功。 等刘闯他们回靖南城后,自己再前往瑜都。 身后,赖声飞和葛先生正说起庆、瑜两国的差异。 拐过一处山坳时,侧方突然飘来一阵清凉水雾。 江小月循着源头走去,刚过一个转角,轰隆隆的水声便扑面而来。 眼前赫然出现一道几十丈高的瀑布。 她查看地图,发现走偏了方向,但此地离沧澜江已然不远。 江小月爬上陡坡,望见远处的沧澜江宛如一条不规则的绿丝带,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江水在连绵山势间蜿蜒流淌,岸边的民居为这山水画卷添了几分生气。 葛先生见状又拿出画板。 江小月抬眸时,忽然注意到他被晒得通红的脖颈 那红色比蒸熟的河蟹颜色更深,红意自衣领处蔓延,像中毒。 “先生,你晒脱皮了!” 赖声飞和刘闯闻声看去,满脸好奇地揪起对方衣领。 衣领下的皮肤依旧白皙,与晒伤处界线分明。 “你属蛇的吗?还脱皮。”赖声飞语带笑意,揪了块死皮下来。 他还是头回遇到能被太阳晒伤的人。 先前几人一直在山林中穿行,茂密的树叶遮蔽了日光,葛先生并未察觉不适。 出山才走了半日,就成了这般模样。 江小月趁机提出在此处歇息几日,其他人没有反对,一行人再次钻入林子,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 夜里,他们依旧在山中露宿。 第二日天未亮,江小月便独自跑了出去。 她朝着江边一路狂奔,不多时便发现了六七间废弃的泥屋。 不远处沧澜江依稀可见,江风吹得芦苇荡簌簌作响,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水腥气。 江小月草草查看,屋内空空如也,看来原住民已经搬离。 不远处有块空地,中间残留些黑色淤泥。 此时是盛夏,想来雨季时那里必是一片洼地。 江小月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练功,将那几间泥屋稍加修缮,便可居住。 这里背靠大山,她还可以去山中打猎解决四人的吃食。 附近没有其他居民,不会被人打扰,再合适不过。 江小月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奋地跑回去。 此时刘闯三人发现她不见,正焦急寻找。 没等她说房屋的事,就被三人数落了一通。 江小月按捺不住兴奋,乖乖等三人说完,才拉着他们去看那废弃泥屋。 其实方才的训斥,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来到废屋前,她说出自己的打算。 刘闯和赖声飞倒是没有意见。 只是葛先生一直没说话,他立在屋子前看了良久,又将所有屋子仔细转了一遍,才面色凝重道:“这屋子有些奇怪,他们不是搬走的。” “什么意思?”刘闯和赖声飞再次进屋,却并未发现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 江小月也道:“屋里一样趁手的工具都没有,连门窗都拆走了,肯定是搬离了。” 她方才特意看过,别说锅碗瓢盆,连双筷子都没剩下。 葛先生指向门槛处:“问题出在这里。” 他蹲下身,手指拂去门槛上覆盖的尘垢,露出底下隐约可见的红绿相间漆饰。 “咦?为什么会在门槛上绘画,门槛修得高不是为防水吗?”江小月甚为不解。 此地离江边不过十几丈,若遇雨季暴雨涨潮,水淹上来也是有可能的。 在向阳村,村民也习惯修高门槛,但从没见过这般涂鸦。 江小月看向刘闯和赖声飞,他们同样一脸茫然。 葛先生解释道:“这门槛上画的应是龟神负岳,传说中身驮山岳,颈绕灵蛇的巨龟。 涂鸦是用深绿江泥调和水藻汁、树皮制成的底色,用朱砂点染龟眼和纹路,龟首必须朝向江水,因此这些房子都朝同一方向。” 他擦净更多尘垢,果然显露出龟形纹饰。 书中记载,瓦依族建房乃大事,不仅要择吉日,还要请“族巫”看风水,。 落成后,由族巫亲自执笔绘下巨龟像。 族中有禁忌,绝不能用脚踩踏门槛图案,每年年末迎神时,全族会清洗并重绘所有门槛。 对瓦依族而言,整间屋子最重要的便是这特制的门槛。 若真是搬迁,定会将其卸下带走。 江小月听后,仔细观察着门槛上的乌龟图案,颜色是整体淡下去的,确实没有踩踏留下的块状痕迹。 “那为什么要画在门槛上?” “传说这是用来抵御水鬼的,有了这道槛,夜间水鬼上岸,就进不了屋,伤不到人。” 听到这话,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的沧澜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水是黑色的,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葛先生指着房屋基部的墙体:“瓦依族修的房子也与一般房屋不同,他们会将石块一层层刻意错位垒砌,形成连续的锯齿状或蜂窝状三角形结构,就像这样。” 他指向旁边的墙体。 江小月三人立即去查看,发现每间屋子都是这样。 “还真是一模一样。”赖声飞感觉自己人到中年,突然学了很多奇怪的知识。 他走到葛先生旁边,一只手搭在其肩膀上。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住户可能是被人抓走,或者已经去世,那为什么屋子里什么都没剩下,连门窗都没有?” 葛先生看向这几间废屋,眸中亦有不解。 第69章习武 日头自江面升起,四人望着眼前几间空洞的废屋,心头竟生出一丝诡异之感。 紧随而来的,是被激发的好胜心。 “住这儿,应该不会被人赶吧?”赖声飞绕着屋子转了两圈。 夏日炎炎,屋里那股莫名清凉正适合现在的天气。 葛先生望向江边那几株大桤木。 翠绿的枝叶如油伞般撑开,洒下一片阴凉,实乃钓鱼作画的上佳之选。 他当即拍板:“就这儿吧,先在此躲一阵子。” 虞瑾明若回瑜国,多半会在墨玉城逗留,避开能省却不少麻烦。 刘闯和赖声飞自是没有意见,他们在山洞都能住。 押货时靠着货箱也能睡一晚,这里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泥屋需要修缮,既然主人家不是主动搬,鸠占鹊巢就不太合适。 “我去砍些木头,搭个棚子。” 话音刚落,江边忽然刮来一阵疾风,吹着屋前杂草齐齐向废屋内探内,仿佛在反驳赖声飞的话。 赖声飞:“......要不,先借住,有人来赶再说。” 话音落下,天空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叫,似作回应。 四人抬头,见一行白鹭呈一字型掠过天际。 再低头后,疾风已止,杂草又恢复成晃荡懒散的模样。 赖声飞一拍掌:“就住这间了!” 他撸起袖子进山找木头,准备做个简易的门窗。 江小月和刘闯兵分两头,沿江岸向上下游探查,看看最近的村子有多远,顺道打听这村子的情况,熟悉周遭环境。 葛先生下到浅水区,洗去一身疲惫,赤脚躺在树荫下懒懒地吹着风,不多时便困了。 一阵烤肉香气将他唤醒。 烈日当空,赖声飞已在阴凉处生火,烤的是江小月从林中打来的野兔。 葛先生赤脚走出树荫,头顶的烈日紧追不舍。他眯着眼小跑两步,便又是一头汗。 四人吃着烤肉。 刘闯在上游五六里处发现一处村庄,带回一口储水缸。 最近的县城在十多里外,他已打听好路径,若确定在此暂居,明早就去县城添置日常物品。 江小月则在下游找到一家庵堂,里头的老尼给了她一篮子果蔬。 老尼对原住民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只记得此地曾有三个小孩,以前常去庵堂玩,但自去岁立冬后,就再未出现过。 看来若有变故,便发生在那时。 四人很快整理出两间屋子,江小月一间,其余三人合住一间。 藤蔓和枝条做成的门窗,勉强挡住夏夜的蚊虫,当晚他们都睡在地上。 翌日清早,葛先生在墙角发现新鲜的蛇皮,连忙催促刘闯去镇上买驱蛇药。 趁日头未起,四人惊魂未定地将屋前屋后的杂草清理干净。 初来乍到,四人最初都说一切从简,只买必需品。但住下后,添置的东西却是越来越多。 从锅碗瓢盆、米面调料、床板草席,到后来的买鸡、打酒、割肉,每日总能想起新东西要跑县城。 如此跑了数趟,连路过村里的老媪都认得刘闯了。 见他独身带着个孩子,又日日扛一堆东西路过,只道他是个有力气有闲钱的,强拉硬拽要给他介绍个年纪相当的寡妇。 刘闯果断拒绝。 翌日,老媪竟拉着寡妇守在村口。 寡妇一见壮硕的刘闯便两眼冒光,把这股热情全给了江小月,拉着她的手夸赞个不停,还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瓜果。 而一旁的老媪则强行将刘闯拉去她家吃茶。 寡妇见人已拉进屋,给江小月留下一个春意荡漾的笑容,扭着腰肢跟了进去。 看着关上的屋门,江小月磕着瓜子,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惑。 她瞧着日头渐烈,担心晚了买不到赖声飞爱吃的兔头。 正犹豫是否去叫门时,刘闯衣襟半开地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惊慌。 寡妇的声音从屋里追来:“一把年纪了,害什么羞啊!” 刘闯拉着江小月就跑,第一次感受到瑜国女子的大胆凶猛。 自那之后,四人采买的热情瞬间冷却,开始全心全意教导江小月。 每日清晨,江小月先去山上跑个两圈,在山中复杂的地形奔跑、跨越。 顺便猎两只野味,解决肉食问题。 上午扎马步,中午直接跳进江里游两圈,运气好能捕条鱼。 下午跟着葛先生认字习画,到了晚上,便在昏暗的月光下练弹弓。 眼看她基础渐渐扎实,刘闯开始教授简单的拳脚招式,以及应敌时的闪避身法。 他教的都是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刀客路数,看似简单却很实用。 他拆解动作,让江小月一步步模仿练习。 赖声飞在一旁看着,有时会突然出手,用枝枝轻点江小月的破绽处,逼她格挡闪避,锻炼反应。 待她落败,便指点她如何利用地形闪转腾挪,甚至教了几手快速挣脱擒拿的小技巧。 江边的空地成了临时的演武场。 江小月学得异常专注,每个动作都反复练习,哪怕累得胳膊抬不起来,眼神也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渴望。 看着她“起早贪黑”,赖声飞和刘闯都佩服她那一身牛劲。 只有葛先生望着江小月晒得黝黑的面庞暗自忧心:她这副样子,去了瑜都,给人当丫鬟怕都会被嫌弃。 不过,自学武后,她那流鼻血晕眩的毛病倒是没再犯过。 葛先生不语,只是每逢江小月在日头下练武,便小声提醒让她移到树下。 偏偏赖声飞也有歪理,称练武需积攒阳气。 在这种充实高强度的训练下,江小月不再时时惦念报仇,而是在挥洒汗水间,真切感受着自己的成长。 时间很快来到七月中旬,一年中最热的时节终于过去。 江小月第一套拳法已经练得有模有样。 赖声飞搬来木凳,端坐其上:“朝我出拳,只要能逼我离开这张凳子,就教你用刀。” “能用弹弓吗?”江小月问。 “不行!”刘闯和赖声飞异口同声。 他们已见识过江小月的准头和速度。 赖声飞能一时阻挡,却架不住她出手实在太快。 她熟练到无需瞄准,眼到之外,弹丸已至。 三十步外悬着的铜钱眼,她连发三丸:第一丸撞得钱孔嗡鸣未绝,第二丸便追着穿了过去,第三丸更是凌空击断绳子。 若她对准要害暴射,赖声飞真招架不住。 江小月只得赤手空拳上,她对阵赖声飞,优势在灵敏。 但两人力量悬殊太大,再灵敏的狐狸也难撼皮糙肉厚的水牛。 不过十来回合,江小月已数次被击倒在地。 伴随着一声声落地闷响,她终于力竭,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赖声飞将刀柄抵在她的脊骨处,笑意满满。 江小月觉得自己像条搁浅的鱼,任人宰割。 她大吼一声爬起,冲向不远处的沧澜江,噗通一声钻入水中。 从小在江里泡大,置身水中能让她快速平静。 她放松身体,让自己浮于水面,仔细回忆赖声飞方才防守格挡的招式。 一边回忆一边思索应对之法。 有了大致方向,她爬上岸换上干衣,出手验证。 然而出招应对仅在转瞬之间,更多凭本能应付。 她的动作与思考还不能瞬间达成一致,这使得她败得更快更狼狈。 江小月不服,歇息后再战,力气却越来越小,被打趴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也越来越短。 她仿佛越战越弱了。 看着江小月一次次被赖声飞轻易击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眼神里那股倔强几乎要烧掉一切。 刘闯抱着胳膊靠在一颗老桤木上,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葛先生见江小月一直在“退步”,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问: “就任由她这样横冲直撞,不指点一下?再这么摔下去,骨头怕是要散了。” 刘闯目光始终定在那小小的身影上,声音沉稳而笃定: “放心,这情形不会持续太久,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指点,是实实在在的摔打和体悟。”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透过眼前的景象,仿佛看到了自己幼时摸爬滚打的影子。 “学武与人过招,从来就不是死记硬背就能成。记得再熟,画得再像,若遇前所未见的强敌,靠一成不变的死招是无法应对的。 天下之大,武学之深,多的是闻所未闻的招式。 当对手识破你的连招,你身处生死边缘,脑子里哪还有空去想什么‘开山式’?等念头转完,人早就倒下了。” 武功远不止于熟练。 刘闯指向场中再次被赖声飞掀翻在地的江小月: “你看她现在,动作是练熟了,但为什么总被老赖逮着破绽?因为她所有招式都被看穿了。她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求变,出拳时想下一招怎么接,往哪边躲。但这一想,动作就慢了。” 刘闯的语气变得郑重,毕竟江小月未来要面对的,不止是押送货物这么简单。 “真正的对决,生死只在瞬息之间,靠的是那电光火石般的临场反应!是身体历经无数次锤炼养成的本能!是心念未动,身已先行!” 说至激动处,刘闯眼神中带着期许: “就像她玩那弹弓,玩了上万次不止,眼到、心到、手到,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根本无需思考。 我的经验是,若先学大量招式刀法,再练临场反应,会变得匠气,容易让对手看透。 初期让她在老赖的压力下学会思考,在无数次摔倒挨打中让身体记住并反应,真正做到身心合一,那些招式的‘形’才能真正转化成‘意’。 即便做到这点,她还是打不过老赖,但之后再学其他招式,定能超越套路,生出属于她自己的思考。 这才是实用的功夫,而不是纸上的图谱。 这个过程急不得,但一旦她跨过去,就如雏鹰离巢,方能真正展翅。现在,就让她摔吧,这是必经之路。” 说罢,刘闯转身做晚饭去了。 葛先生看着再次被打趴下的江小月,捧着半张脸,只觉牙疼。 她匍匐起身时,明亮的双眸只装得下赖声飞,像极了初次捕猎的小兽,即便落败,依旧不服气想将对手撕碎。 葛先生摇摇头,从竹竿上取下干净衣服,朝着江边走去。 临近江边,看到跃出水的鱼儿,突然有些想念县城的辣鱼粉了。 他暗自打算,今日早些梳洗,明天赶早进城吃粉。 被打压了一整天后,江小月走路腿抖,手酸到抬不起来。 可看到饭桌上的肉汤米饭,她还是报复性地连吃了三大碗,她要养足力气,明日再战。 此后,除了吃饭睡觉,江小月不是在和赖声飞过招,试图逼他离凳;就是在思考如何逼他离开凳子。 她陷入失败、思考、改进、再战的循环中。 而刘闯提供的唯一帮助,是教了她一篇静心凝神的呼吸心法,让她在失败时调整心绪。 起初江小月并未体会心法的妙处,盘腿调息时也常难静心,于她而言,泡在江水中能更快平静下来。 一次偶然尝试,她浮于水面默念着心法,感受水波轻拍着身上淤青,竟察觉到身体的微妙变化,似有一股气在筋脉中游走...... 两个月转瞬即过,江边那排翠叶被秋阳染得金黄。 风一吹,苍黄的叶片打着不规则的旋儿飘落,正好落在闭眼调息的江小月身上。 这样一片极轻的落叶令她眼睫一颤,她尝试将意念灌注于落叶之处,居然成功了。 她睁眼望去,叶片已不知所踪。 秋风拂过苍黄的叶片发出哗哗声,叶片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绽放的黄色烟火,仿佛在庆祝江小月的成长。 她兴奋地跑上岸,准备向大师父——刘闯诉说自己的进步。 刘闯和赖声飞已正式收她为徒。 原先的废屋早已焕然一新,檐下挂着灯笼,门口摆着躺椅。 屋旁的空地种了菜,还养了鸡。 立冬后,葛先生便不去江边了,只在屋前煮茶作画。 刘闯和赖声飞正蹲在菜地里研究萝卜苗,两人正为是否拔除多余的秧苗争执不下。 听到江小月的进步,刘闯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再与赖声飞争论。 他大步走到江小月面前:“试一试,出拳时将意念集于拳心。” 说罢立即出手攻其上身。 第70章难得扭捏 十几招过后,刘闯眉宇间涌现喜色,他清晰感受到江小月招式的蜕变。 赖声飞看在眼里,爽朗一笑。 仅仅用了不到四个月,江小月便已做到形意初融,内力初成。 他当年可是花了整整两年。 这不仅是勤奋使然,更彰显了江小月卓绝的武学天分。 刘闯凝视着她被汗水浸透却愈发坚毅的侧脸,心中的试探与保留终化作笃定。 他郑重取出一柄精心打造的短横刀,刀身很短,仅一尺半,宽度也只有两指。 这个大小亦刀亦剑,倒是很适合她现在的年纪。 但江小月却蹙起眉头,觉得这刀不似利器,倒像孩童的玩物。 刘闯并未解释,只让她自行体会。 教她如何将内力融入刀法,在招式间把握运劲的窍门。 江小月接过那柄短横刀,入手比预想的沉。 她依刘闯所言,将劲力汇聚右掌挥刀劈出。 刀锋破空之声沉闷有力,与弹丸的轻响截然不同,更沉更厉,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 那一瞬,她仿佛被刀势牵引。 江小月心底的不屑立即消散,她曲肘收刃横在身前仔细端详,看到寒光内敛的刀身上刻了个“月”字。 眼中顿时溢出惊喜,她立刻就喜欢上了这柄短横刀。 刘闯让她站定不动,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圈。 “你的战场,就在这七步之内。” 说罢给江小月演示了一套刀法。 起初,江小月总想跳出圈子,像使用弹弓那样拉开距离。 守在旁边的赖声飞便手持树枝,如影随形点在她膝弯、脚踝,逼她退回。 “你的优势不是远,是近。近到能嗅到对手汗味的距离。” 江小月开始学习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做到肩不耸、气不乱,刀尖始终凝定一线。 她依旧是且战且败,一天要被打倒数十回,却从未轻言放弃。 突破发生在腊月初,一次对练,赖声飞本漫不经心。 江小月本能地一记直刺,却在刀尖将触未触时,想起了水中落叶的轨迹。 她手腕本能的一旋,刀身如游鱼般轻灵滑开半分,擦着赖声飞的衣襟掠过,反手划向他肋下。 外袍被划破,赖声飞眼中却盛满赞赏。 “刚才那一下叫什么?”他笑问。 江小月怔住,她不知道,那是身体在无数次失败后,自行寻到的路径。 葛先生抿了口热茶,忽然开口:“就叫游鳞吧。” “刀如逆水之鳞,顺隙而进,招式是死的,水是活的。”刘闯不知何时从菜地走了过来,“好名字。” 听到这话,江小月忽然明白了短刀的“短”,不是缺陷,是特质,更险也更致命。 从这时起,她对刀有了完全不同的领悟。 三位师父相视而笑。 江小月天资聪颖,逻辑清晰,对未能掌控的技能有着执拗的占有欲。 这来自于内心深处的仇恨。 她要变强,为此不断地去练习,不断去反思,不论是学刀还是绘画,都能举一反三。 她每一次进步都会让三人发出感慨:幸而不是同辈中人。 按照赖声飞的话说:这丫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悟性顶了天,偏偏还起得比鸡早! 四人围坐屋内,吃着热腾腾的烫锅,其余三人眼中皆满是骄傲。 酒至酣处,他们兴奋地说起之后的训练计划,展望未来。 都认为她能成为扬名庆瑜两国的侠客,一时都忘却了江小月身上的血海深仇。 那一夜,心态有了变化的江小月拿着那把短刀,在江边坐了一夜。 她看着月光下粼粼的波光,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左腕上两根褪色红绳。 这是她仅有的发饰,是娘亲给她买的。 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红绳的颜色早已褪去大半,但有些东西,却依旧深刻。 腊月已至,刘闯要回一趟靖南城,看看乐存义考的怎么样,顺带打听虞瑾明等人的消息。 他们身处瑜国境内,听闻监察司是瑜国最大的情报机构。 为免遭遇市集上的探子,他们往返县城多回,却从不探听虞瑾明和六公主的事。 同样的,怕虞瑾明在靖南城留有暗桩,刘闯也不敢寄信。 如今已过了半年,事态应当平息了。 刘闯赶到靖南城时正值腊月初八。 彼时的靖南城被初雪覆盖,街上有孩童顶着冻得通红的小手嬉戏玩耍。 刘闯来到好友家中,见到了略显颓废、胡子拉碴的乐存义。 见他这副模样,刘闯心中已有预料。 一问,果然落榜,若想再考,还需苦熬三年。 乡试之上还有会试,乐存义已二十有五。 刘闯想劝他先成家,放弃科考去铺子做学徒。 可乐存义说这是他爹娘的遗愿,执意再考,刘闯也不再多言。 之后,刘闯问起他离城后的情况。 初时,虞瑾明确实派人在全城搜寻他们的踪迹,还找了黑市上发面悬赏。 对方曾寻至此处,但那时乐存义藏的很好,没有被发现。 后来,和亲公主假死的舆论愈演愈烈,双方交涉一个月,结果是和亲继续。 最终,六公主萧安宁还是嫁入了庆国皇室。 和亲队伍向着京城出发,虞瑾明也在庆国官员目送下返回瑜国。 让人意外的是崇吾山矿洞案的进展。 “叶宣良死了?怎么死的?” 葛先生将热茶递到刘闯手中,赖声飞接过他背上的箱笼。 刘闯只在靖南城待了三天,安排好乐存义的生活,又添置了些物资就赶回来了。 走出山林刹那,风雪扑面而来,却见院中空地,江小月正迎着风雪挥拳踢腿,动作沉稳老练。 刘闯扬起眉,比起跟乐存义过除夕,他更愿待在这里。 毕竟大过年的,谁都想图个高兴。 刘闯将热茶一饮而尽,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道出:“叶宣良死在农庄附近的山里,是一个捡蘑菇的山民闻到恶臭,在山沟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靖南府衙的结论是自行摔死,死亡时间是五月十八。” 赖声飞眉头一抬:“那不就是我们闯进农庄的那天。” 刘闯点头:“我估摸着,他从农庄逃出来后,想跑回靖南城。结果半路发现了陈翼和官兵,怕被抓,便钻进林子,结果惊慌之下摔进山沟,人就没了。” 这些日子,葛先生教江小月念书习字,给她讲解各种案例,刘闯和赖声飞也会旁听。 耳濡目染之下,他们也学着推敲事情经过。 因为叶宣良牵扯到朱砂矿洞这样的大案,官府当时发了告示。 从发现叶宣良尸体到官道,沿途只留有他一人少量的血迹和足迹。 叶宣良被关在农庄时已浑身是伤,精神紧绷,那种状态下跑回城都够呛。 “那白建成呢?”江小月追问道。 “还在通缉,官府没抓到人,估计让陈翼带回瑜国了。” 如今矿洞案已结案,白建成仍是通缉在逃的凶犯。 江小月皱眉,面有不平之色:“所以,虞瑾明和陈翼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葛先生面上并无意外:“纵然我们知晓真相,靖南府衙拿不出证据,即便抓住白建成,仅凭口供没有实证,也很难给他们定罪。况且,” 葛先生顿了一下,看向外面纷飞的鹅毛大雪,“以虞瑾明的身份,即便有证据,靖南府衙也未必敢动他。” 此乃现实,如同江父江母的命案。 纵使江小月查明真凶祝方的身份,向县衙陈情。 仅凭沈家那一品军侯殊荣,此事恐怕也会不了了之。 见屋子里气氛沉闷,赖声飞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存义如何?他后来参加乡试,没受影响吧?” 提到乐存义,刘闯顿感头疼:“没有,他参加乡试已是八月底的事了,那时虞瑾明早离开靖南城。” 他说着,将箱笼里的东西取出来。 “不说这些了,我从靖南城带了酒肉,今晚我们煮酒赏雪。” 因为过年,江小月破例第一次饮酒,两杯下肚便面颊发烫,抄起横刀冲进雪中挥舞起来。 即便大年初一,她也雷打不动,天色微明便早起练功。 若非葛先生严令禁止,寒冬腊月她都敢下江调息。 每每看着江小月从山上拖拽回大截粗树枝。 立在院中挥动斧头,劈啪作响地将粗枝砍成段段木柴,抛入旁边废屋任其风干。 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返回山上,将大树其余枝干一趟趟运下,劈好码放。 三人都会捧着热茶感慨:“年轻真好,有使不完的劲。” 自那之后,刘闯和赖声飞再未提过离开之事。 身为刀客,他们原也漂泊四方。 如今在此安顿,看着这初时对武学一窍不通的小鬼日益精进,竟也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 况且,江小月性子早熟,鲜少令人烦忧。 和她过招,不用怕她打输会哭,对方的那顽强的生命力常常让他们短暂忘却她的年纪。 一个既聪明又听话,还特别愿意干活的孩子,谁不喜欢。 冬去春来,一年眨眼就过了。 江小月不仅个子蹿高不少,她的努力也换来了肉眼可见的成长,已经开始学习轻功。 邻村那位觊觎刘闯的寡妇,逢年过节总爱来串门。 见刘闯油盐不进,便退而求其次,将目光转向性格温润的葛先生。 葛先生不擅拒绝,更不会与人争执,无奈只得一闻动静便躲进山里。 这日正逢重阳,江小月一早入了林子,说要闭关独自训练几天。 屋前,葛先生正与赖声飞、刘闯对坐品茶,闲谈瑜国典故。 两位刀客半生都与刀剑为伍,听葛先生聊书中的文人轶事,已成二人钟爱的消遣。 在江小月的影响下,他们重拾笔墨,日积月累,身上那股江湖气竟也淡去不少。 如今,已能与葛先生辩上几句。 三人聊得正尽兴,忽见林间鸟雀惊飞。 葛先生面色立时大变,朝赖声飞递个眼色。 对方瞬间会意,几个纵跃攀上一旁的大树,向右侧的小路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待瞧见那抹妖娆身影,连忙挥手示意葛先生躲起来。 葛先生朝山里奔去,正好遇到端坐在巨石上,一脸纠结的江小月。 她面无大汗,明显没有练功。 “稀奇,你居然在偷懒?”葛先生大为惊讶,却见江小月慌张回头。 “做啥坏事了?”他问。 江小月手缩到腰侧,双颊微红,难得显出一丝局促。 她不想回答,立即岔开话题:“可是宝翠婶又来了?” 宝翠婶这名字听着像上了年纪了,本人其实还未到不惑之年。 一听到这名字,葛先生哪还有心思追问徒弟的反常,忙不迭地往山里跑。 “你赶紧回家,把她打发了。” “哦。”江小月应了一声,起身小跑了两步,又忽然放缓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石屋走去。 平常葛先生让她好好走路,她都是横冲直撞。 “奇奇怪怪。”葛先生嘟囔了一声,躲到大石后。 江小月绕过菜地,宝翠婶一见她便笑道:“月儿回来了,一阵子不见,又长高不少。” 江小月干笑应了两声,环顾四周,不见两位师父踪影,又不知躲到了何处。 她招呼对方坐下,回屋去取瓜果。 因身体出了点小问题,她走路姿势别扭,与往日的利索完全不同。 宝翠婶一见江小月这副模样,便立即明白过来,凑近低声问:“见癸水了?” 江小月面上立时涌现无措。 今早起来,刚练完一套拳,小腹就传来陌生的坠痛。 她起初没在意,直至感觉一股热流自身下流出,才惊惶失措地跑回屋。 发现裤子上晕开一小团暗红,她脑子嗡地一声,却也瞬间明白过来。 她见娘亲用月布,娘亲也给她讲过。 只是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是很心慌,尤其是下腹那股坠痛久久不散,疼得让人心烦。 她没有布头,衣服也就那几套,都不能剪,只得多穿两条裤子,塞些草纸。 她羞于跟几位师父开口,却也不知这血会流多少,正心慌着。 宝翠婶看江小月难得露出憋屈扭捏的样子,脸上掠过一丝近乎好笑的神情。 “傻丫头,这才像个姑娘嘛!看你那三位师父,都快把你养成假小子了。” 见江小月站着不动,宝翠婶眼中泛起疼惜,语气软下来。 “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月儿长大成人了。” 第71章江底尸骸 宝翠婶看着江小月不安的眼神,自怀中掏出一包姜糖,让江小月含着。 随即拉着对方进屋,教她怎么处理。 “头一回,量少,但也得仔细,万不能受凉。从今儿起,入了秋可不能再往江里跑了。这要是受了寒,落下病根,以后生娃都麻烦。” 宝翠婶也是一次串门时,发现江小月泡在江里,那时才知她是个姑娘。 她们虽来往不密,对彼此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那三个大男人粗枝大叶的,什么都不懂,她一早盼着。 江小月没想到,对方还随身带了干净布头,贴心地教她清洗方法。 想到每次串门,宝翠婶只是拉着她说话,询问她的身体情况,并未真的去纠缠先生。 江小月顿时有些羞愧,私下里她没少挤兑对方。 阳光从窗棂斜进来,照着宝翠婶鬓角渗出的细汗和专注的侧脸。 江小月含着温热的姜糖,心中一暖,一时怔忡出神,直至被戳了下额头。 “......我说的,记清楚没?” “记清楚了。”江小月声音闷闷的,那一瞬她想到了母亲。 看着宝翠婶微胖的脸颊,她忽然起身,让对方稍等一下。 她跑进葛先生的房间,将那张身着红色舞衣的仙女图拿了过来,其意不言自明。 “这是你先生钟爱之人?”宝翠婶问。 江小月点头。 “眼光真好,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你不难过?”江小月问。 “难过个屁,这点事还不值得。如今清楚了,往后我便不来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罢,宝翠婶潇洒起身离去。 她走出屋子,径直找到刘闯藏身之处,之前不过是没有拆穿。 她告诉对方江小月的情况。 她已过了十二岁,几位师父需适当避嫌。 自那之后,宝翠婶再未登门。 半年后,江小月收到了她的喜帖,成亲对象是个逃荒来的年轻汉子,年方二十五。 江小月高价备了份厚礼送去。 在这里住了两年,来往最多的就是这位宝翠婶了。 刘闯掂量着钱袋:“这个月得多打点野味,钱袋快见底了。” 从陈翼那儿挣的一百五十两,刘闯的五十两给了乐存义。剩下的一百两四人一起支配。 在意识到这里没有赚钱路子后,他们就将目光对准了山中野味。 这半年,山里的野兔都快被江小月打完了,剩下些胆小的,白日根本不敢出洞。 江小月只得将目标转向山间的黑山猪。 这畜生狡猾,但肉质鲜香,拿到镇上比野兔还抢手。 四人自种蔬菜,偶尔上山采些野茶,最大的开销反倒是笔墨纸砚和酒钱。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盛夏,三月江小月刚过了十四岁生辰。 在庆国,这个年纪的女子已经开始谈婚论嫁。 自宝翠婶提醒后,他们春秋冬三季都不让江小月下水,唯盛夏酷热才未加阻拦。 修习轻功以来,她身手更加轻盈,如今已能轻松游至江对岸。 这日,她游了一圈回来,正要上岸,腕上一根红绳却骤然断裂。 她心有所感的回头,便见那红绳缓缓沉入水中。 她连忙调转方向,扑入水中。 水下尚能视物,她看得见下沉的红绳。 但因她方才急扑搅动水流,红绳被水波推得更远。 江小月几次伸手都差之毫厘。 待她终于抓住红绳,却发觉自己已潜至江底。 此处离岸边并不算远。 江小月正欲上浮,余光忽瞥见江底景象。 朦胧视线中,河床上有一堆被泥沙半掩的凹凸之物,仅凭裸露的局部细节难以辨认。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曾想靠捞尸谋生都无处施展,这河底怎会有东西? 她觉得蹊跷,好奇驱使下,伸手去探那个疑似木制尖角的东西。 然水中视觉距离有差,她并未触到尖角,反倒抓到了一个浑圆的物件——手指不偏不倚戳进了两个孔洞。 她用力一拽,那东西似被石块压住,拽不出来。 江水也被搅得一片浑浊,她已看不清水下情状。 江小月下水已有一段时间,心一横,猛地发力,随着一声轻响,手中的阻力骤然消失。 她一个踉跄,来不及细看,急忙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后,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右手。 只一眼,便惊得瞪大双眼,手中之物险些脱手。 那赫然是个人头骨,她手指戳入之处,正是两个眼窝窟窿。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心间,江小月连忙朝岸边游去。 为避嫌,赖声飞在岸边搭了个竹棚,要求她上岸必须先换干衣。 念及江底尚有诸多物件,江小月未换衣裳,只收好红绳,裹紧披风,便朝小屋奔去。 赖声飞率先看到地上那道长长水渍,还未开口,就见一只湿淋淋的手自披风下伸出,掌心赫然托着一个骷髅头。 “这......”赖声飞一时语塞,只得看向葛先生。 江小月急道:“在水底发现的,我拽出来前像是被卡住了。对了,底下还有好些东西,好像有门窗。” 刚刚跑过来时,她突然想起,那泥沙中露出的尖角,极似门窗的直角。 葛先生连忙上前接过骷髅头。 头骨很完整,表面光滑,没有明显创痕,江水早已冲刷掉所有痕迹。 江小月说起水底的情况。 葛先生沉吟道:“我们在此已住了三年,这尸体至少沉于水底三年。若那门窗是同尸骨一起沉下水的。 这么长的时间,绝大部分木质结构会彻底软化,你看到的多半是被腐朽后的残骸,一触即溃。” “那我下去试试。”江小月提议。 赖声飞闻言撇了撇嘴:“我说你怎么没换衣服。你先别急。” 他不敢碰那头骨,只侧头打量,问葛先生:“能辨男女么?” “眉弓粗大,颧骨粗壮前突。是个成年男子,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上。” 葛先生说完,目光投向一旁石屋。 “这个您帮我收着,我再下去看看。”江小月将红绳塞给葛先生,转身又奔向江边。 她估摸着江底的浑浊应已静止,便直接下水。 这次,她动作放得很轻,缓缓下潜。 方才所见尖角仍在,江小月此刻看得分明。 她小心靠近,轻轻一抓。 果如葛先生所言,稍一用力,木块便碎如絮状,随水流四散,无从抓起。 又试了几块,情形相同,江水复又变得浑浊。 所幸她早有准备,带了麻袋。 她小心地在浑浊的江水中摸索,指尖触及泥沙中零散的硬物,无论是什么,都尽数塞入袋中。 岸上,其余三人翘首以盼。 葛先生不会水,赖声飞和刘闯水性平平,三人只能干等着。 平日江小月下水他们从不担心,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但这会看着她潜下去,半柱香已过仍不见人影,三人面上皆显露焦灼。 赖声飞更是不停踱步,要不是知道自己的斤两,这会已经跳下水了。 “不行,给我腰上绑个绳子,我下去瞧瞧,万一被水草缠住了!” 话音刚落,水花四溅中,江小月破水而出,湿发紧贴脸颊。 她高举右手,手中麻袋淅沥滴着泥水。 赖声飞立即下水接过麻袋,顺手将披风递给江小月。 江小月裹好上岸:“如先生所料,那些木材一碰就散了,观其形状,确为木门。”江小月喘息未定,甩了甩耳中的积水。 岸边桤木下,葛先生径直将麻袋倒扣在草席上。 一堆湿漉漉的物件散落开来:数截肋骨、两根股骨、碎陶片、腐锈铁皮。 几人立即分拣。 葛先生跪在席子上,指尖抚过骨头断面:“这些骨头风化程度同方才的头骨一样,只是这股骨,每人仅有一根。这两根股骨表明,江底不止一具尸骸。” 他唤江小月近前,教她辨识骨相特征。 “股骨是人体最长、最结实的骨头,其形态因男女身体结构和负重差异有显着差别。 这些都是成年男子的遗骸,骨状与先前那颗头骨吻合。而这根股骨,属于一名生育过的妇人。” 他将骨头分成两堆,分别解释道。 刘闯拈起一块碎瓷片:“这像是瓷碗,那铁块挺厚的,像铁锅碎片,这都是日常物品。” 他们初来时,葛先生便说过,原住民瓦依族恐非自愿迁离。 若这两具骸骨就是瓦依族人,那这些沉在江底的碎片很可能是凶手为了制造搬迁假象,把整个家当都沉了江。 四人神色俱是一沉。 他们在这片江水里梳洗沐浴几年,从没想过底下居然躺着两具尸体。 江小月道:“庵堂老尼提过,常有三个孩子去找她。但眼下,并未发现孩童骸骨。” 她顿了顿,重又拿起麻袋:“我歇好了,再下去看看。” 刘闯和赖声飞都是心肠柔软之人。 而葛先生也有意锻炼江小月,传授其验尸技巧。 三人看着江小月再次潜入水中。 等待期间,赖声飞返回屋里去熬姜汤。 江小月又潜到江底三次,从泥沙中刨出来更多白骨,和一些腐坏的不成型的家用工具。 只剩铁圈和刀头的镰刀、家用多年的磨刀石、小孩子的虎头帽......种种承载着生活痕迹的物件,都被封存在冰冷的江底。 此外,江小月还发现了许多铁链,这正是尸体没有浮上水面的原因。 精疲力竭的江小月直接坐在地上,接过赖声飞递来的姜汤。 葛先生则在一旁给捞上来的白骨分类。 “这是什么?”刘闯从泥沙水草中翻出一枚生锈的箭镞,尾羽早已腐化无踪。 葛先生瞳孔一缩,伸手接过:“是军制箭镞!瑜国边军惯用的三棱头。” “这些铁链也不一般。”刘闯指着铁链说,“镰刀都锈蚀成这样了,铁链却如此坚韧,很像军队或官衙所有。” 赖声飞冷笑:“又是瑜国军制!他们的兵器库简直漏成了筛子,什么兵器都能流出来!” 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瑜国六公主的刺杀案,刺客用的就是瑜国弓弩。 当时瑜国官员矢口否认是军方所为,还辩解说是兵器库失窃。 “瓦依族偏居此地,怎会招惹军队?他们在此住了几年,连上门统计人口的官差都没见过。这分明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刘闯分析道,“再者,若真有军队来过,宝翠婶和庵堂的老尼定会告诉我们。” 赖声飞冷哼一声:“灭口藏尸,还故意伪装成举家搬离的假象,分明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江小月默默喝姜汤,目光始终落在那几堆白骨上。 片刻后,葛先生分拣完毕,并未发现孩童的小骨。 他沉吟道:“这里已经发现五具尸骸。据老尼所言,那三个孩子当时都在十岁以下。时隔三年前,就算他们的骨头尚未闭合、相对脆弱,也不可能完全腐化。” 葛先生皱着眉,神色一顿:“可这些小骨我都检查过了,包括指骨,可以确认,没有孩童的尸骨。” 江小月立即联想到自己:“所以,他们有可能跟我一样,自己逃走了?” 葛先生沉默未语。 刘闯反驳道:“我觉得不太可能。这地方隐蔽,少有人来。凶手既有时间大费周章处理屋内所有痕迹,又怎会漏掉那三个孩子! 灭门这种丧天良的事,最怕被报复,清除痕迹就是为了免除后患。” 江小月转身望向旁边的废屋:“所以,那些孩子可能被抓走了?” 四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要报案吗?”赖声飞问道。 江风呜咽,吹得岸边桤木哗哗作响。 几人神色复杂。 葛先生道:“按时间推算,我们是在尸体沉江半年后来此定居的。 而尸体白骨化的过程会受水质、气候,乃至江底生活的鱼类种群所影响,这些外在因素都有可能加速白骨化。 我们无法证明具体抵达日期,若贸然报官,我们四人定脱不了干系。” 见三人面露颓然,他又道: “不过,我们住了人家的屋子,自然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个案子,就当作为师出的考题。” 刘闯立时精神一振:“好!反正平日也清闲。” 几人立即分工行动,葛先生分拣骸骨,江小月记录。 刘闯清点其他物件,赖声飞为其记录。 考虑到江小月已潜水五次,为健康着想,决定让她休息一晚再下水。 为防止有人路过撞破,四人清理出一间废屋,将捞上来的白骨藏匿其中。 第72章入梦 是夜,乌云蔽月。 江小月缓缓醒转,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这几年早已形成习惯,不待鸡鸣,她身体便会本能醒转,起身练功。 今日也不例外,她转了转脖子,起身穿鞋。 她一向是穿着练功服睡的,省了换衣的麻烦,开门便往外走。 屋外风声呼啸,比往日更为昏暗。 江小月抬头,只见几片黑云悬在头顶,除了风声,万籁俱寂。 “要下雨?” 她微微皱眉,转念又想,大热天能清凉一下也好。 她走向前院的空地,那里晒着两簸箕干萝卜,得先收进屋。 一会早些练功,免得下雨耽误。 自那次江小月来癸水后,其余三人尴尬了半个月。 葛先生更是查阅医书典籍,给江小月定下诸多限制,其中一条便是“不能淋雨练功”。 江小月盘算着在下雨前,把熟知的刀法拳法演练一遍。 她双手抓住簸箕边缘,抬眸间却瞥见江边站着数道人影。 不是三人,而是五人。 有客人来? 江小月立刻联想到江中捞起的白骨,下意识回头望去。 赖声飞新安的木门牢牢锁着,没有任何异常。 江小月很谨慎,白骨一事关乎四人的安全。 她放下簸箕,亲自上前确认。 新做的木门散发着青涩的木头气息,葛先生夹在门缝中的干草绳结还在。 江小月心下稍松,缓缓朝江边走去。 待距离稍近后,她轻唤一声:“先生,是你吗?” 那五人中,并无刘闯和赖声飞那般魁梧的身形。 五人闻声回头。 他们皆身着灰褐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夜风吹起江小月鬓边的碎发,她眯起双眼细看,脚步陡然停住。 被江风掀起的衣袍下,是数根笔直的灰白色腿骨,纤细又修长,比衣袍颜色更为醒目! 江小月惊愕地睁大双眼,忽觉掌心一阵冰凉。 她低头一看,那九宫铜块不知何时,竟被她握在掌心,正泛着幽光。 怎么会? 自在此处定居,葛先生为她的身体考虑,已将九宫铜块收去保管,只有偶尔练弹弓时才给她。 这东西本该在先生那里才对! 她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江风又起,那五人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她走来。 江小月想转身叫人,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连抬手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五人走近,同时也看清了对方衣袍上的深绿纹饰,而那个她从江底拾起的骷髅头正死死盯着她掌心之物。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吞噬了她,眼前景物消失无踪。 “嗬~” 江小月猛然睁眼,四周一片漆黑,胸闷之感犹在,四肢麻木且沉重,一时难以抬起。 她思绪混沌,好一会儿才用恢复知觉的手撑起身体,摸到了身上的薄毯。 “我还在屋里......方才是做梦?”江小月喃喃自语。 此时她两手空空,九宫铜块已不见踪影。 她转首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天色尚早。 江小月静坐几息,待腿脚麻劲稍退,她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门。 屋外,月朗风清,一片静谧,不见半点乌云。 她走出门,率先看向江边,那排桤木树下空无一人,唯有蝉鸣聒噪。 前院晒萝卜的簸箕静静搁在大石上。 江小月已许久未曾梦魇,她不明白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 梦境中的一切又是那般真实。 她跑到江边五人曾站立之处探查,却无丝毫异常,连江水都异常平静。 探查无果,她转身回屋。 屋门关上的瞬间,蝉鸣声立时减弱,聒噪被隔绝在屋外。 她猛然想起,方才在梦中,她并没有听到蝉声。 江小月睡意全无,想起白天葛先生恰好清点出的五具尸骸。 就是这么巧! 她点亮油灯,铺平草纸,将梦中那五人的诡异姿态一一画出。 回忆梦境细节时,她竟清晰地想起其中一人小腿骨上的创口——那是箭镞留下的伤痕。 江小月沉浸于绘画,全然忘了时间,一画便是一个多时辰。 刘闯清晨醒转,未听到前院练功声响,微感诧异。 他走到江小月屋前,见天色已明屋内却仍点着油灯,便推门而入。 只见江小月手持画笔,正全神贯注地作画。 他捻起一颗石子,朝着灯芯弹去。 不过一丈之距,油灯应声而灭。 昏黄的光骤然消失,自门口透进的日光反倒更加清晰。 江小月抬头,这才惊觉天已大亮:“大师父。” “干什么呢?”刘闯挑眉发问,这才走进屋内,随手拿起桌上那一沓画。 江小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静静等着对方看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刘闯见画的全是穿着衣袍的骷髅人,眉头瞬间拧紧。 经过三年多打磨,江小月画技已臻成熟,足可担任一县画师。 纸上的骷髅人细节精到,衣袍翻飞间露出的肋骨、衣角长度,比例看起来都像个正常人。 “你想像力还挺丰富,”刘闯越看越觉有趣,突然他目光一凝,“这个创面......” 他立时拿着画走向旁边的废屋,从草席上翻出一根细长的小腿骨,骨头上的创口位置,竟与画上一模一样。 江小月正是回想起这个细节,觉得蹊跷,才将梦中景象画下。 而且,蹊跷之处,还不止这一点。 她将三张画平铺于地上:“这画的是同一个人。” 刘闯目光一直看着画,听到画的是人,眉头轻挑。 江小月从那堆白骨中抽出一截右股骨。 “您看这骨头与其他右股骨不同,有些畸形。先生昨天日说过,此人生前遭重击导致大腿骨折,未经正骨便草草愈合,所以落下残疾。 他生前走路时,右腿无法屈膝,每一步都像从泥沼中拔腿,是被拖着走的,故右肩会低于左肩。” 江小月说完,指尖轻点着三张画像的右肩。 这三张画分解了步伐,清晰呈现了那人的高低肩。 五个骷髅人中,还有一个明显矮于其他四人的佝偻身影。 葛先生曾说,五具尸骸中,正有一脊柱变形的老者,背部严重佝偻,也就是平日见到的驼背。 江小月抽出了那张驼背身影的画。 刘闯暗自心惊,昨日葛先生讲解白骨特征时他也在场。 “就凭先生几句话,你就能画出来?” 江小月摇头:“当然不是,我再聪明,也凭空想象不出骷髅穿衣的样子......” 她说起昨晚的梦魇。 刘闯这才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 这时,赖声飞和葛先生已闻声走来。 看到那些画,两人同样惊讶。 知晓更多内情的葛先生望向江小月,眼中暗含忧虑。 他立即吩咐刘闯和赖声飞分头打听,一个去庵堂,一个去找宝翠婶,尽可能了解原住民情况。 待二人走后,他才沉着脸,把江小月叫进屋。 听完江小月的叙述,葛先生从箱笼最深处翻出那九宫铜块。 此时它仍是方形弹弓模样,赖声飞和刘闯见过,并未起疑。 “这东西......” 葛先生微微皱眉,为何觉得铜块似乎黯淡了些? 江小月问:“先生是觉得,昨晚的梦还是因它而起?” “否则如何解释?我们四人都碰过尸骸白骨,偏偏就你做了梦。” 他望向不远处的江边,冥冥之中,仿佛早有定数。 江小月试探地问道:“要不,我试着感应一下?” “不行!”葛先生果断拒绝,“等他们二人回来,我带你去趟县城,先找大夫看看。先去练功吧。” “哦。” 江小月看了一眼方形弹弓,起身出去了。 待她练了一个时辰的梯纵术和刀法,赖声飞和刘闯也先后返回。 瘸腿和驼背的特征均与老尼、宝翠婶的描述吻合。 但提到瓦依族,二人均表示从未听说。 她们都说,这里的原住民搬来的时间不长,不喜与人来往,所以他们消失后也无人提及。 刘闯和赖声飞将打听到的特征记录下来,以备后用。 据二人所述,这里的原住民应有八人,驼背老者年纪最长。 按目前发现,五名成年人都沉尸江底。 在边境穷僻之地,人口普查本就松懈。 即便制度严谨的庆国,也是三年才统计一次人口。 县官通常只靠村长里正提交名册,并不会实地考察。 正如葛先生在向阳村居住十年。 他教向阳村的孩子识字,这其中就包括老村长家的三个孩子,所以老村长没把他报上去。 江小月他们在此住了三年多,也未见官差上门,足见此地吏治之松散。 葛先生沉吟片刻:“不管如何,还是要去县衙探探风声。” 江小月连忙举手:“我去,正好检验下我的轻功。” 葛先生正要拒绝,刘闯却抢先开口了:“我跟她一起去。” 葛先生没再反对:“行,那我们现在赶去县城。老赖,劳烦你看家。” 赖声飞皱眉表示不满,想到隔壁那一屋子的白骨,他虽说不怕,但心里总有些膈应。 葛先生安抚道:“我要带她去医馆,回来给你带最爱吃的麻辣兔头。” 抵达县城后,三人先去了医馆。 大夫给江小月诊脉,没查出任何问题,只一个劲儿说她身体强壮,好得很。 三人躲到偏僻的河边,待到夜色深沉,衙门守卫换班后,才潜到县衙旁。 葛先生留在黑暗的巷子里望风,江小月率先翻上墙头。 她天天在林中枝头间奔走,院墙这点高度于她而言已是小菜一碟。 不过第一次做这种翻墙越户的事,内心不免有些兴奋。 二人花了些时间,才在二堂东厢房找到架阁库。 守卫都在院外,屋门口无人看守。 二人悄无声息的落地,刘闯拿出一根铁针,轻松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江小月看得分明,对方不过轻轻一拨,那锁就开了,她眼睛霎时亮了三分。 刘闯抓住门扇,缓慢无声地推开,进去后又以同样的方式轻轻关上。 此县名为荆山县,辖内共有五十五个村子。 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上面标示了所有村落的位置。 地图上他们所住的那片区域是空白的,最近的就是宝翠婶那个村子。 江小月注意到地图右下角写了几排日期,推测可能是更改地图的时间。 最近的一次也在五年前。 地图上没有瓦依族的线索,为防万一,二人又查阅了户籍黄册。 他们按照各村的数字排序查了一遍,上面同样没有瓦依族的名字。 果然,那些原住民并不在县衙的户籍册中。 出发前,葛先生曾想到这一点。 他之前看的瑜国风物志,对瓦依族的描写也仅有寥寥数语。 瑜国对这类少数民族的统辖与汉户不同,统称为番户,赋役制度也完全不同。 荆山县虽是个边陲小县,但关于番户徭役赋税的书册肯定是有的。 这类书通常不会放在显眼位置,且常年不会有人翻动。 江小月与刘闯分头在架阁库里翻找。 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们拿起书架上那一排蒙尘的卷宗和书籍。 时间无声流逝,两人已找了一个时辰,几乎翻遍了所有架子。 就在二人准备放弃时,江小月在架子最底下发现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他们打开木箱,很快翻出一本手抄本,封皮上赫然写着《边陲舆地番情考》。 “找到了!”刘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江小月立刻凑近。 两人带着书躲到了桌案下,点燃桌上的蜡烛,小心地翻动着书页。 “瓦依族...”刘闯低声念着,终于翻到了相关记载。 书上写道,瓦依族原是沧澜江湾一支小族,人数不多。 在庆瑜两国合力治水前,他们便已在江畔生活,曾协助使臣治水。 “其族于门槛绘异符,可辟水鬼......这和先生说的一样。”江小月轻声道。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书页最下方竟有往届县守的朱批:“传言族中有天生异瞳者,泛深绿幽光,乃龟神负岳转世,可通阴阳渡忘川......” 江小月念及此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意思?”刘闯压低声音。 江小月眸光复杂,却是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她翻过扉页,上面记载了瓦依族几个聚居点。 其中一个地址分明在荆山县境内,可墙上那幅官制地图对应的位置,却仍是一片空白。 第73章说她黑,嫌她矮 大瑜立国已有两百余年,这本《边陲舆地番情考》也不是近年编撰的。 江小月对县衙政务一无所知,不过冯二叔之前讲述他与父亲幼年往事时曾提及过。 向阳村是十几年前治水后才成立的,村民的户籍都是从别村迁来的,流程相当繁琐。 也正因这次搬迁,他们才与母亲再次相遇。 若瓦依族曾有部族在荆山县内,那么从存在到消失,必定会有记录。 江小月向刘闯说出自己的想法,二人吹熄蜡烛,将书原封不动放回木箱内。 来之前,葛先生再三叮嘱过,不能留下痕迹,也不能破坏原有书册的排序。 两人一直很小心,翻找时都带着麻布手套,对蒙尘的书册,查看完也会将痕迹抚平。 此刻,二人再次站在书架前,目露茫然。 他们实在不知县衙辖内村子变更卷宗会存放在何处,也不晓得瓦依族搬迁消失的具体年份,根本无从查起。 站在几排书架前,刘闯皱着眉头轻声踱步,无意中扶了一下书架的侧板。 “先出去再说。” 眼见时辰不早,二人只得放弃。 架阁库内光线昏暗,两人都没注意到,侧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离开时,刘闯脱下满是尘垢的手套,将铜锁复原,二人再次翻墙而出。 盛夏时节,蝉鸣不断。 他们没有惊动守卫,也未在干燥的地面、墙头留下痕迹。 与葛先生汇合后,三人趁夜返回小屋。 为防途中泄露行踪,三人一路沉默,直至回到住处。 此时天光渐明,如同洗墨池般淡开,江边的桤木笼罩在朦胧晨雾中。 三人刚走近,其中一间屋门便从内拉开,赖声飞探头出来,咧嘴一笑。 “你还没休息?”刘闯问。 赖声飞面色一顿,余光瞥过那间存放白骨的屋子,随即摆手:“睡了一会儿,你们不回来,我睡不踏实。怎的去了这么久?” 话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通红的眼里布满血丝。 刘闯斜瞥了老友一眼,没有拆穿对方,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得注意保养,不能熬夜。” “我没熬。”赖声飞拒不承认,但那三人已经进屋,只得悻悻跟上。 江小月把书上记载的瓦依族聚居地点都记了下来,写在纸上。 她看向葛先生,满眼可惜。 “荆山县曾有一支瓦依族人,只是如今已不知去向,我所知有限,实在不知如何查起。” 葛先生道:“这事不急,你的思路没错。即便是小县城,辖区大规模人员变更以及疆域调整绝非寻常公务,而是需要向州、府乃至中央户部提出申请报备的重大事项......” 正常情况下,区县划分后不会轻易变动。 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因民风彪悍、地理位置治理不便,以及军事防御体系变更,调整防区归属等等。 这种将整个部族划出县区归属,属于重大事件,不管是何年份,县衙后堂一定会有记录。 首先,瓦依族的去向必然会出现在知县呈给上级州府的奏请官文中。 但因不知具体年份,难以查找,这条线索只能暂且搁置。 其二,部族分割出去,必定会有记载人口、赋税数额的交割文书,即割簿。 此簿一式多份,荆山县、接收县城、上级州府各持一份,这是最容易找到线索的地方。 其他三人听到这话,眼神都亮了几分。 “别高兴太早,”葛先生顿了一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各县还有因成婚变更户籍的女子,他们的记录也在割簿中,是否分开记录,还得看县衙的办事章程。” 女子成婚后,户籍从父家除名,在夫家附籍,这直接关系到丁口和赋役。 赖声飞和刘闯瞬间泄气,每年因成亲变更户籍的人数可不少。 江小月却陡然想到宝翠婶的话,她不知晓瓦依族,但记得原住名中有一女子眼神深邃,鼻梁高挺,相貌非常出众。 瑜人崇尚美,这样的姑娘必受追捧。 江小月道:“如果瓦依族女子与外族通婚,按照律例,她的户籍会从瓦依族迁出。 那在周边汉人村庄的户籍旧档中,或许能找到附籍记录,户籍黄册上也会注明原瓦依族某户女。” 相邻的村庄,这种事情必不会少。 葛先生眼前一亮:“这法子倒不错,另辟蹊径,或许还能找着瓦依族人打听情况。” 几人商量明晚再去一趟县衙。 “这次我去,刘闯守家。”赖声飞主动请缨。 江小月不禁莞尔。 刘闯强忍着笑意道:“这次先生不会去,你守家即可。” 刘闯已有经验,中途换人还得重新适应。 赖声飞听到这话,才勉强应下。 江小月又提起前县守留下的那几句朱批。 “......深绿异瞳,这倒是从未听过。” 葛先生托着下巴,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古籍。 刘闯道:“这只是传言,我们打听得那么细,若真有此事,宝翠婶她们肯定早就说了。” 他记得年少时,邻村有位患白斑病的少年,从头到脚白得反光,头发都是天生银丝。 那时候,他步行十里,就为亲眼看看大人口中的“类”。 人总是会对异于常人的事物抱有极强的好奇心。 若真有异瞳者,不用他们打听,来时就听说了。 话说回来,他们几人也没谁见过天生异瞳的。 从瓦依族信奉的真神来说,这本就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部族。 四人又聊了一会,赖声飞实在困得不行,起身嚷嚷着去睡了。 葛先生立在屋前,看着几间石屋出神。 初来时,这里一共七间石屋,其中有一间是茅厕。 他们住了三间,现如今一间堆着柴火,一间存放白骨,仅有一间空着的。 江小月走到他旁边:“先生,您是想到了什么吗?” 葛先生摇头,方才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这会又想不起来了:“你赶快去睡。” “可我还不困。”江小月熬了一夜,方才赶路时有点累,这会子精神头反倒好了。 葛先生斜瞥了她一眼,眼里少有的浮现些许嫌弃:“你别被那两人夸得不知天高地厚。你本来就黑,要是再不长高点......” 他伸手比了比江小月的个头,仅到他胸口。 “瑜国多美人可不是吹牛,只是这小县城你见得不多。你要深刻认识自己,你容貌本就不占优。如今你已过了十四,最多再长两年,睡眠不够影响很大的.......” 先是说她黑,现在又嫌她矮。 即便江小月不在意这些,也听不下去了。 她明明不矮,去县城遇到许多成年姑娘,个头也不比她高多少。 葛先生看着她气鼓鼓的转身,笑着叫住她,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可还记得书中是如何描写贵族女子和农妇的?” 江小月愣了一下,回想看过的书籍。 书中常以丰腴、修长形容贵族女子,而对农妇则多用健硕、黝黑一词。 这番形容虽带有执笔者的审美色彩,但也反映了体格差异。 江小月还未完全明白。 葛先生提醒她,她未来要去的是瑜都,瑜国的权力中心。 都城人口密集,百业汇聚,医道之昌明远胜穷乡僻壤。 那里的女娘不仅学识样貌出众,身骨气血也养得更为充沛。 即便是不受宠的庶女,也是食精脍细,四时温补不断。 而偏僻穷壤的女子,多半不受父母重视,不能读书,幼年便需下田劳作。 长期饮食粗粝、气血亏虚,过早劳动耗损筋骨,些小寒热也不会调理。 葛先生之前看过一本鉴识人骨的书籍,着书人是名老仵作,丈量过人骨上万。 书中记载,富裕阶层女子的遗骸,其股骨、胫骨长度整体上优于同期偏远地区的女子。 这种情况虽不是绝对,但葛先生在瑜都生活了二十年,对那里的情况再了解不过。 “你这种精瘦、矫健、充满力量感、肤色......” 他抬眸瞅了江小月一眼,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略微偏黄的女娘,与都城崇尚优雅丰腴之美截然不同,很难伪装潜伏。” 江小月怔住,她倒没想到这个问题。 葛先生见她没有被打击到,只是疑惑的蹙眉,便拍了拍她的肩: “明天我同你大师父商量下,给你加些攀登跳跃的训练,医书上说这有助于长高。另外,我给你买的面脂,睡前记得用。” 说罢,他回房休息去了,留下江小月在原地愣怔许久。 卯时一刻,荆山县衙。 户房老书吏点卯后,像往常一样佝偻着背,慢悠悠走向后衙深处的架阁库。 他在县衙看守档案已有三十余年,对屋里的情况熟稔于胸。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开厚重的木门,陈年纸张的书墨气味涌出。 他径直走到右侧,生火烧水泡茶,准备开启悠闲的一天。 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几排书架,老书吏浑浊的老眼骤然眯起。 书架横板上出现一个沾着尘垢的印子,虽残缺不全,仍可辨出是个掌印。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像一头警觉的老狸猫,点亮灯笼,缓步走向书架...... 江小月睡到未时才醒,出屋一看,赖声飞已经把饭做好了。 四人中,最魁梧的赖声飞反倒最贤惠。 而葛先生不会种地,不会打扫屋子,不会做饭。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只要会教人,地位仍是四人中最高的。 用过饭,四人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江小月决定再下水看看,县衙那边可以晚两天再去。 因为每次路过宝翠婶所在的村子,总被村头的大爷大娘拉着说话,去得太勤容易惹人注意。 于是,江小月再次潜下水查探,赖声飞在一旁看着。 刘闯去庵堂询问异瞳的事。 葛先生看着那几间废屋,再次陷入沉思。 一个时辰后,江小月和赖声飞返回,葛先生依旧看着石屋,手里的茶也早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赖声飞问:“早上你就是这副样子,是有什么想不通吗?” 葛先生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他眼角余光瞥到江小月,便指着旁边的大树:“你跳上去吊一会儿。” 赖声飞闻言轻笑一声,方才吃饭前,江小月已经跟他吐槽过这事。 江小月很乖巧,闻言直接轻轻一跃,双手抓住细的分叉枝条,整个人吊在半空。 她感激眼前的三人,三人的话她都听。 赖声飞拿出草席,开始分拣捞上来的东西。 临岸那一片已基本打捞完毕。 江小月今天试着往江心探了探,靠近中心淤泥增多,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物件。 赖声飞边干活边瞥了江小月一眼:“明天我安个支架,那枝条凹凸不平的,别把手心刮破了。” 江小月闻言展颜一笑:“还是赖师父对我最好。” 赖声飞不喜欢二师父这个称呼,偏偏他年纪比刘闯小,不能同他争,便让江小月以姓氏区分,喊他赖师父。 葛先生闻言抬头,看着对方颊边的梨涡,心里只一个念头,再黑下去,梨涡都看不到了。 树上江小月觉得无聊,双脚晃动着荡起了秋千。 她目光梭巡四周,忽然发现从俯视的角度望去,石屋的排列有些特别。 她端详了一阵,双脚突然向上一抻,翻身上树,像只灵巧的猿猴,瞬间就爬到树顶。 她拔出她的月字短横刀,将遮蔽视线的细枝叶一一削掉。 叶片枝丫簌簌落下,扬起的尘土飘向旁边的葛先生,落在他身侧的茶壶茶碗里。 葛先生掩鼻,瞪眼抬头,却看到江小月正俯视石屋,一脸震惊,他立时顿悟! “快,带我上树!”他急道。 赖声飞以为他生气了:“我再给你泡一壶。孩子难得调皮......” “不是这么回事!”葛先生走过去想自己爬上去,却发现根本蹬不上去。 平时看江小月爬树如履平地,到他这儿却寸步难行。 他只得回头:“我不打她!案子,案子我有发现。” 赖声飞听到这话,才拎着他上了树。 只一眼,葛先生便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擅画之人一向意在笔先,只这一瞥,屋舍的方位布局已了然于胸。 七座石屋相连,构成一幅匍匐在地的星图! 下树后他与江小月同时执笔,在纸上绘下七个方点,然后将其相连。 赖声飞立时惊呼:“这与门槛上的龟形纹饰相似!” 江小月却肯定道:“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我老家所在的县城,因为处在两个市的交界处,经历过好几次的变更。从H市划分到C市,又从C市划分到H市,如此反复几回,大抵是民风彪悍像个烫手山芋,都不想管,捂脸/捂脸/ ?PS:前面重写的部分我要检查一次,我会尽快把前面欠的加更章节补上来。 第74章贼子休走 赖声飞端详着简易图纸:“四足一首一尾.....那踞于头部最北端多出的这间屋子代表什么?” 葛先生望向最北面那间石屋:“负岳是颈绕灵蛇的巨龟,那一处自然是蛇首。” 巧合的是,七间石屋中,唯独那间他们没动过,仍是来时模样。 赖声飞听罢,一脸惊奇:“这瓦依族人做事真讲究,修房子还要看方位,族中能人异士不少啊! 难怪八个人修七间房,之前还以为都是独身,现在看来,石屋这么建是遵照族中传统。” 葛先生想了想,起身走向最北面石屋。 屋子的大小同其他石屋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没有窗户,且屋里的杂草长得异常茂盛。 初来时,他们曾以为这是间堆放杂物的屋子。 因为那张新鲜蛇皮,四人一开始就避开了这间野草最盛的屋子。 “先把杂草拔掉,尽量别破坏地基。”葛先生吩咐道。 江小月二话不说拿来竹篙。 她先敲打一遍草丛,惊走蛇虫鼠蚁,继而撸起袖子,俯身哼哧哼哧徒手薅起草来。 赖声飞拿着锄头在旁边帮忙,遇到根茎粗的,就由他来处理。 葛先生瞧着那不知疲倦的身影,心中又添一分赞许:这丫头,真是有股子使不完的牛劲。 趁这间隙,他重新沏了一壶茶。 待二人清理完毕,他才缓步近前。 环视一圈,他问二人:“可有发现?” 赖声飞光顾着干活,立刻摇了摇头。 葛先生又看向江小月。 “有,此屋无窗户,墙壁上仅有几处小气孔,我们先前以为是杂物房,然则,” 江小月率先走进屋内,点亮手中的烛火:“且看这墙面。” 半人高的荒草既除,石壁全然显露于众人眼前。 靠近地面的墙面颜色更深,仍能看到石墙上有刻痕。 时隔多年,刻痕已然淡化,少许地方还覆着青苔,所刻何物,实难辨认。 唯有一点确认无疑:此乃人力所为。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除了气孔旁边的刻痕凌乱,像是心绪烦懑时随手乱划。 其余墙面刻痕的高度是依序递增。 “这些刻痕,从三尺高开始,直到四尺余,很有规律。”江小月比划着。 葛先生眸光微动:“此间曾囚一人,那人从垂髫童子,至少长到十一二岁。” 赖声飞恍然,随即问道:“可是江中所捞骸骨,没有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难道除却那三个孩子,还有第九个人?” 江小月蹲在气孔前,看着那些涂鸦刻痕:“把人关在屋里不见天日,莫非......瓦依族真有天生异瞳之人?” 葛先生深吸一口气:“不管是否为异瞳,这样一个被严密保护、与世隔绝的少年人不知去向。凶手杀了那五人后,刻意将此地搬空沉江,意在抹尽一切痕迹。此人很可能已被凶手掳走。” 江小月将面颊贴上石壁,试图透过那小小气孔窥探外间天地。 夏日炎炎,石墙却异常冰凉。 在几年前,囚禁此间之人,也曾如此窥视外面方寸之地。 江小月闭上眼,仿佛看到了那个趴在墙上的小小身影,落寞孤独。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学着对方的样子,焦躁地在墙上来回刮划,留下数道长长的刻痕。 江小月忽然起身:“我去一趟庵堂。” 瓦依族人如此谨慎,把人囚禁在这屋里,定然是怕别人察觉。 这或许也是他们不与邻村往来的缘由。 大人可以保守秘密,稚子却难约束。 经常去庵堂的那三个孩子,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江小月在半道碰上刘闯,对方陪着她折返庵堂。 老尼见二人再次登门,一张老脸顿时皱紧:“咋又来了!老身也要讨生活。那地还没时间翻,能想到的都同你们讲了啦!” 闻言,江小月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 第一次来时,老尼那略嫌轻佻的腔调令她大为震惊。 在她印象中,修行之人或清静庄严,或高深莫测,皆不被俗尘所扰,何曾见过这般的。 江小月看着老尼不耐烦地拍打着僧袍上的尘土,脸上堆起笑容。 “师太莫恼,晓得您忙,这不来帮您干活来了,您说,哪块地要翻?我这就去。” 老尼斜睨她一眼,没好气地指着庵堂前一块黄土地。 江小月最不缺力气,当即从庵堂门口拿了把锄头。 “此地要种何物?”她仰首问。 所种菜品不同,翻地深浅不一。 “番薯。” 刘闯准备上前帮忙,刚跨出一步,老尼一个眼神就飘了过来。 “你且站远些,莫坏了老身清名。” 江小月埋过无数尸体,掘土正是本行。 她顶着烈日,不过一刻,就翻了大半。 老尼见状眉头高挑,撩起半旧僧袍,斜坐田埂之上。 “这次又要问什么?” 江小月手上动作未停,呵呵一笑:“师太,那瓦依族人不与邻村来往,管教孩子方面,是否极为严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没见过那家大人。孩子嘛,顽皮也是常情。” “师太……可有子女?”江小月突然话锋一转。 老尼脸色骤变:“这与你何干!” 这个问题明显刺痛了她。 江小月却从对方讳莫如深的神情中,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较之热情的宝翠婶村子,瓦依族三个孩子却常来此庵堂,定是老尼待他们不薄。 江小月紧接又问:“那您孩子为何没带在身边?” 老尼瞪圆双眼:“那你娘呢!她怎么没在你身边,由得你这般没规矩!” 江小月手中锄头悬在半空,虽已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心头仍是一刺。 见刘闯面现怒容,连忙示意对方别冲动。 她垂首将锄头深插入土,声音沉缓下来,透着与年纪不符的苍凉: “我娘去的早,可我还记得,她蹲在江边石头上洗衣裳的背影,胳膊一起一落,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人没了,就只剩下这些零零碎碎的回忆。” 老尼脸上的不耐烦,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点点沉静下去。 她本也没真生气,只是嘴利。 一个人在世上活着,只能自个护着自个,挨了扎,定要扎回去。 江小月的境况,她略知一二。 “你们......到底想干嘛?”她语气依旧生硬,却没了敌意。 “我们今天收拾那几间老房子时,发现那间没窗的屋子,墙壁上有些古怪刻痕,疑是曾有人囚禁其中。” 江小月说完,一脸慎重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不瞒师太,前几日我潜到江底,见那水底白森森一片,似是...人骨。” 老尼立时单手撑地,身子前倾:“你没看错?” 江小月缩了缩脖子:“我不敢确定,三位师父已不许我再下水。自那之后,我噩梦连连。” 说罢她叹了一声,“既住了人家的屋子,总要做点事才心安。” 其实,他们屡次三番登门,老尼心中也早已生疑。 那三个孩子同她相识数载,若真要搬走,于情于理也该同她说一声。 他们刚消失那会,她还曾四处找寻。 看到人去屋空,回来路上不知骂了多少句狗崽子、白眼狼。 老尼面色也变的凝重起来:“你们怀疑那户人家不是搬走,而是遭人......” 她没敢说破。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翻土声飘出来。 “......能说的我都说了,最大的那小子阿木,虎头虎脑的,嘴最馋,老说吃不饱,啥都要双份。 最小的女娃阿朵,她胆子小,起初见我只敢躲在她哥阿木后头探脑袋,可眼睛亮得很,盯着供桌上的木鱼能瞧半天......” 老尼再次说起那三个孩子的情况,回忆着与三人相处的点滴。 江小月锄地不停,时不时抬头应和一声,像是在闲话家常。 这一说便是小半个时辰。 从那三个孩子初次到庵堂,到老尼主动给三人留烤番薯,往事历历在目,说着说着老尼想起了更多细节。 “......对,阿木提过一回,他爷爷不让他们靠近北边的屋子,说是供奉祭祀之物的地方。他说他爷爷扯谎,里头其实养了只狸花猫。还说……那猫的眼睛是绿的。” 江小月眸中精光一闪,旁边听得打哈欠的刘闯也立时精神了。 “他们有没有提过,为何在此避世而居?” 老尼摇头:“小孩子哪懂避世之说。阿朵倒是哭过一回,说想回家见她的好姐妹,可她阿父阿母不许,还罚她禁足三日。 放出来后,她来庵堂找我,老身还摘了山楂给她串糖葫芦......” 说到此处,老尼话音一顿,蹙眉垂首似是想到了什么。 江小月立时搁下锄头,屏息望着对方。 片刻后,老尼面带迟疑:“她当时......似是向老身打听一处地方来着,还问我怎么走。是何地方来着?” 她拍着额头,竭力回想,然而事隔太久,阿朵只提过一次,她实在想不起来。 “真真是火烧眉毛便忘事!该忘的甩不脱,该记的偏记不住。” 刘闯突然多嘴问道:“什么是该忘的?” “洞房花烛夜咯!” 老尼心直口快,说完见刘闯一脸震惊错愕,立时反唇相讥:“怎么,你没有过?” 刘闯:“......谁说没有!” 他一脸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一旁的江小月思索片刻,试探的开口:“我报几个地名,您听听看能不能对上。” 瓦依族的那几个聚居地她早已熟记于心。 为免对方记忆混淆,听到名字对号入座。 她回忆着县衙户籍黄册,先道出两个无关的城邑村落。 见老尼没有反应,方才报出瓦依族的聚居地址:“......荆山县北边,历儿山脚下。” 最后这个地址,正是瓦依族曾经在荆山县的聚居地。 老尼听得“历儿山”三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好像是这个历儿山,老身不敢断定,委实想不起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江小月心中已有了五成把握:“有劳您了,我打算抽时间去一趟历儿山,可否请师太细说那三个孩子的形貌特征,譬如......胎记之类?” 她已翻完地,放下锄头,直接坐到老尼旁边,拿出一早备好的笔墨画板。 “呦!你还会描摹形貌。”老尼探过头。 不多时,江小月依其所言,于纸上绘出三个稚童模样。 年纪最长的阿木看着不过十岁,老尼只记得他右臂上有颗骰子般大的黑痣,黑痣上生着数根长毛。 江小月郑重道谢:“此事还请您保密,勿说与他人知晓。” 老尼翻个白眼,庵堂就她一个人:“这点事,老身才没功夫跟菩萨嚼舌。” 言罢,起身回了庵堂。 回去的路上,刘闯问江小月:“你从一开始就想好,怎么向她套话了?” 他明显感觉到,江小月是有意将话题引父母身上的。 江小月回道:“大师父是觉得,我这样做不对?” 刘闯摇头:“我并无此意,只是好奇,你怎知,她一定会动恻隐之心?” 江小月眸光一黯:“我听宝翠婶提过,这位师太生育过,我想,天下间的父母都是一样的。” 刘闯闻言一愣,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还是你脑子灵光。” 回去后,四人一起商量决定,先将骨骸就地掩埋,再去县衙一探究竟。 翌日,江小月和刘闯二人去了县城,想着先找县城的老人家打听一下瓦依族。 此时的他们并不知,县衙已经有了防备。 夜深人静,二人同上次一样,翻墙潜入后衙。 来到架阁库前,刘闯照例取出铁针开锁。 细微声响传入库内,藏身于最里层书架阴暗角落的老书吏骤然睁眼,看着身量悬殊的二人鬼鬼祟祟进了屋。 江小月入屋后,直奔屋中左侧的红木书案。 依葛先生分析,她与刘闯分头行事:一个翻查户籍黄册,找历儿山附近村庄可有瓦依族女子踪迹。 另一人直接查女子成婚转换户籍的割簿,这部分是按年份统计在一处的。 室内寂然,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在屋里回荡。 老书吏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正准备给埋伏在外面的衙差发讯,突然听到对方轻声开口。 “找到了,这里有个瓦依族外嫁女。” 老书吏双目圆瞪,未及出口的呼喝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突然想起那本被翻过的《边陲舆地番情考》,那册书就提到了瓦依族。 惊疑之下,他手肘不慎碰及旁侧书架。 一声极轻闷响从角落传来,令书案边的两人同时警觉抬头。 江小月与刘闯目光交汇。 是老鼠?还是这屋里藏了人? 刘闯抬手示意江小月噤声,自腰间拔出宽刀,缓步朝最里层书架逼近。 刀身寒光凛冽,库内三人皆紧张地屏息凝神。 老书吏心念电转,考虑再三,就在刘闯快要行至他跟前,他突然起身打开库房后窗,嘶声高喊:“贼子休走!快来人,贼子从后窗跑了!” 他边喊边随手抓起架上的两册卷宗,奋力掷出窗外。 随着话音落下,屋外登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人数甚众。 第75章只做不说 刘闯脚步一滞,已然瞥见后窗突然现身的老书吏。 两人目光相对的刹那,老书吏竟鬼使神差地朝书架后方一指。 前后皆被堵截,只有那里有一处空格可以藏身。 在巡差破门的瞬间,江小月合上书册,敏捷地缩进书案底的空隙。 “砰!” 屋门被猛地撞开。 “徐老,您没事吧?贼人呢?” 被巡差尊称为徐老的,正是看大喊的老书吏。 “我在这儿。” 后窗大开,月光倾泻而入。 徐老捂着额头,略显狼狈地从地上爬起,额上的红肿是方才自己在书架上撞的。 巡差一拥而入,另一队人也堵到了后窗前。 他们拾起地上的书册,指着后侧方:“从这里逃了,快追!” 十几名巡差迅速翻过后窗,朝后堂追去。 几支火把陡然亮起,将原本昏暗的架阁库照得通明。 江小月蜷缩在书案下,手握刀柄,蓄势待发。 此刻,短横刀的优势显现无疑,在这方寸之地也能完美隐匿。 这时,一双黑靴踏入库房,步子呈外八,短短几步路便显现出与方才追捕的普通巡差截然不同的气势。 徐书吏看见来人,再次擦了擦微微泛红的额头,快步迎上:“霍缉尉。” “没伤着吧?”来人语气倨傲,口中似还叼着签子,声音有些含糊,正是县衙专司查案缉拿的缉尉。 “没有,他们发现有人,便慌不择路地跳后窗跑了。” 徐书吏说着,眼角余光扫过库内唯一的红木书案,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书案与霍缉尉之间。 “可曾看清他们要找何物?” “没有,他们很警觉,只在那边两排书架前站了片刻,扫了一眼这边。我刚一探头,就被发现了。” 说话间,徐书吏状似无意地掠过书案上的一沓书册——其中有两册本不该出现在此。 趁着霍缉尉打量书架的间隙,徐书吏随意拿起书册翻看,不动声色地将那两册放回了原位。 架库房里的布局,哪册书该在哪个位置只有他最清楚。 眼前的霍缉尉虽好大喜功,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书案下的江小月屏住呼吸,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 霍缉尉翻了两层书册架就失了耐心,转而与徐书吏闲聊起来。 这屋里只有历年公文和各类案子卷宗,贼人此行定不是为财。 两人谈起荆山县近三年的命案。 藏身案底的江小月听着,发觉霍缉尉每次提及荆山县守时,语气总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葛先生曾言,瑜国一县之长称县守,下属架构为县尉、缉尉、巡差。 缉尉不过负责案件侦办与巡差调度,无品阶,怎敢如此对待一县之长? 她心中暗生疑窦。 约莫一刻钟后,追捕的巡差无功而返。 霍缉尉伸了个懒腰,语气不甚在意:“罢了,明日找那几起命案的苦主聊聊,想来也只有那些人了。时辰不早了,散了吧。” 他语含威胁。 “是!”巡差齐声应和。 徐书吏亲自将霍缉尉送到角门外,待他返回时,库房内只剩他一人一灯。 他抬脚刚跨过门槛,柄寒光凛凛的宽刀便横在胸前。 刘闯隐在门后的阴影里低喝:“别动,关门。” 门扇合拢的瞬间,江小月也从黑暗中走出。 “为何帮我们?”她问。 眼前的徐书吏看着年近六十,双鬓发白,正用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二人。 “那你们......为何要查瓦依族?” 江小月轻按刘闯肩膀示意收刀,上前一步道:“我有一个朋友是瓦依族人,名叫阿木,与我年纪相仿,原住在北边庆儿山脚。 我找了他很久,一直没有消息,这才铤而走险闯进县衙。只想打听他们村子迁往何处。” 徐书吏一怔,面色复杂地审视江小月。 江小月坦然回视,详细说起阿木的胎记、家人以及瓦依族的生活习惯。 因为真实,所以自信。 当听到对方想找瓦依族外嫁女打探消息时,徐书吏忽然转头,掩去眸中一抹深思。 他绕过两人,走到书案旁,将方才放回去的两册卷宗取出递给二人。 “查完原封不动还回来就行。” 刘闯面带迟疑地接过,他方才已经找到一名外嫁的瓦依族女子。 翻到方才那页,他指给江小月:“四十五岁,尚在人世。” 江小月记下妇人的住址和家人。 她没有错过徐书吏眼中那抹深思,对方肯定还知道些什么。 江小月给刘闯递了个眼神,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翻查起来。 此时已过子时,县衙巡差均已下衙归家,后堂再无旁人。 徐书吏端坐在书案前,望着二人出神。 约两刻钟后,他忽地起身走向里间。 江小月一直用余光留意着,见他步履略显凝滞,似在挣扎。 徐书吏在书架前伫立半晌,才取下一个尘封已久的木匣。 江小月转头看去,恰好与对方目光相接。 对方眼中并无怒意,只默默从匣内抽出一份卷宗递来。 仅一眼,江小月便惊得瞪大了眼:“这......” 竟是七年前庆儿山下瓦依族自荆山县除名的公文! 其上写明:瓦依族协助官员治水有功,获赏百金、赐田地、免赋税,全族五十七口移居丰乐府白鹭县。 文后附有族人名单。 原来真的举族搬迁了,宝翠婶提及阿木一家来荆山县的时间,正是七年前。 江小月记得瑜国都城便在丰乐府中心。 丰乐府远比荆山县富庶,阿木一家为何折返回荆山县? 江小月立即核实七年前的割簿记录,追问道:“怎么不见白鹭县衙的收管文书?” 按律,瓦依族从荆山县迁至白鹭县,需由荆山县发起交割,白鹭县在收管文书上加盖官印交还荆山县,流程方算完结。 见徐书吏眼神晦暗,江小月又问:“徐老,您可知其中缘由?” 徐书吏掌管库房三十载,这库内的所有卷宗他都看过,正因了如指掌,才能迅速找出此卷。 他沉声道:“据传,瓦依族人在迁移途中遭遇山匪,全族皆灭,无一活口!” “全族皆灭?”江小月双眼圆睁,重复着这四个字。 “丰乐府是这么传的。”徐书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粗糙的边缘。 “那尸体呢?可曾擒获凶手?”江小月追问。 徐书吏摇头,叹息中透着无奈:“案发地不在荆山县辖内,这边没有案子卷宗,只收到过一份语焉不详的报丧文书,说是山匪流窜作案。” 江小月难以置信:“这也太巧了,当年瓦依族治水、封赏、迁移一事,可还有文书留存?其中内情您知晓吗?” 闻言,徐书吏脸色愈发难看,表情讳莫如深: “治水一事由朝中工部主导,这里并无相关卷宗。老朽只管库房,衙门公务实不知情。” 见他不愿多言,江小月话锋一转,借方才霍缉尉的态度问道: “方才那位霍缉捕,似乎对县守大人颇有微词?三年内七桩命案仅破获三起,不足半数,他何以如此倨傲?” 库房内霎时一静。 “你不是本县人吧?”徐书吏问。 江小月咯噔一下,微微摇头。 徐书吏道:“这事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这位县守大人的官职,是捐纳得来的。” “花钱买的?!”江小月声飞微扬。 这事葛先生提过,亲耳听闻还是忍不住愕然。 在庆国,要想当官只有科举或通士大夫贵族举荐,商户绝无可能。 但瑜国有公开的捐纳条例与章程,明文规定捐何种官职需要多少银两、粮食。 朝廷有一份公开的价目表。 一个捐纳得来的县守,没有晋升机会,上任后首要目标是回本盈利,而非民生治安。 这样的官员必缺乏才干,底下的巡差心里不服亦是常理。 此次库房遭贼,荆山县守并未过问,只交下属处置。 “瓦依族人搬离前的户籍黄册还能寻到吗?”江小月问。 “可以。” 徐书吏径直走向里间,从另一个书架上翻出一沓泛黄册页。 他知道每册书卷的位置,甚至没怎么思考。 江小月掩下心惊,仔细查看。 她发现,七年前迁离前一个月内,瓦依族竟有十几名二三十岁的青壮接连“病逝”销户。 时间恰在治水工程完工之际。 她直截了当问:“这些人的死,是不是跟治水有关?” 若是疫疾传染,首当其冲的该是老人孩子,而非青壮。 徐书吏惊讶于她的敏锐,偏头避开目光: “这事我并不清楚。今夜你们在此所见所闻,最好烂在肚里。出了这门,我概不认账,也从未见过你们。” 仅因“瓦依族”三字便冒险相护,江小月心知徐书吏必晓内情。 但今晚是他们初次见面,对方并不清楚她二人的底细,能做到这般已是极限。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江小月道,“我想知道七年前在任那位县守的情况。给我看卷宗即可。” 库中必有历任县守的户籍生平及政绩记录。 江小月不想费时翻找,也笃定对方不会拒绝。 果然,徐书吏只沉默一瞬,便取来了她要的东西。 江小月看过后,向徐书吏深鞠一躬,与刘闯悄然离去。 徐书吏立于书案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要穿透时光,看到七年前那场血腥阴谋。 庆瑜两国联手治理沧澜江水患本为善举,却成为那些蛀虫敛财的途径。 是他,向当年的县守举荐了瓦依族人。 瓦依族人性善勤勉,被官府征召后确有大功,可那些出力的人却因劣质的木料石料折损了十几条性命,最终落得个家亡族灭的下场。 他苟活于世,苦候多年,也未等来一纸公道。 不知这两个蒙面人,是真要为瓦依族人昭雪,还是贵族之间要挟掣肘的棋子。 江边石屋内。 葛先生听完江小月的叙述,眉头紧锁:“治水功成,功劳到手,紧接着便是出力者病故,举族奉旨迁移却遭山匪灭口......如此环环相扣,让整个瓦依族无声无息地消失。” “七年前那位吴县守的官职也是捐来的。” 江小月愤然道,“除了治水,他在任期最后一年频繁修桥补路,于渡口要道增设税卡,敛财之心昭然若揭。 我打听了捐官价码,如荆山县这等偏远贫瘠的九品县守,需一万五千两。而荆山县全年田赋、商税、杂税合计不足万两!其中八成上缴国库,县衙可支配的仅两千两。 这些买官之人,如何在三年内回本盈利?我怀疑,本该属于瓦依族的赏赐,乃至死者的抚恤金,都被这些人侵吞了。 怕事情败露,于是灭口。阿木一家人,定是中途逃脱,灭口之人没想到,他们竟敢重返荆山县。” 四人一时默然,他们没想到竟牵出如此大案。 良久,赖声飞叹道:“我原先以为,靖南城府衙不做人事。现在同瑜国官场一对比,他们倒显得慈悲了。” 江小月闻言,偷偷瞥了眼葛先生。 刘闯趁机问道:“治水主事必是朝中重臣。若能坐实此把柄,对小月进京当是一大助力。” 葛先生颔首:“这事不难打听,既已追查至此,便查个水落石出。明日我们便去庆儿山。” 此次刘闯留下看家。 其余三人渡江后直奔庆儿山,寻找那名嫁至邻村的瓦依族妇人。 他们顺着地址找到对方。 不出所料,所谓“病逝”的十几名青壮,皆是因治水工程而死,尸体抬回家时,已经不成型了。 当年官员曾许诺,只要家属噤声,可得五百两抚恤。 只是后来这钱有没有拿到,妇人也不知晓。 瓦依族的搬迁完全是被胁迫的,他们是被一队士兵押离庆儿山的。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妇人竟完全不知瓦依族灭族一事。 此事官府并未公开。 妇人心有所感,一直自欺欺人,只道是丰乐府路途遥远,不便探视。 问及阿木一家,妇人对这名字没有印象。 但提及驼背老者,她立时点头,族中确有这样一位长者,在族中声望颇高。 巧的是,那名老者就有一个天生异瞳的孙儿。 外面传的神乎其神,其实那男童与普通人并无区别。 第76章家仆 瓦依族妇人口中的驼背长者,正是族中祭司沧崖。 根据其年龄和身体特征可以确定,江底发现的五具尸骸,其中一具便是他。 身为祭司,沧崖负责主持瓦依族祭祀仪式,懂得雕刻绘制门槛上的灵龟纹饰。 由此推断,江边那七间石屋,正是出自他之手。 当年,沧崖一家本是与其他族人一同离开庆儿山,迁往丰乐府的。 只是不知何故,他又带着家人悄悄返回了荆山县。 江小月没有提及此事,也未提江中捞出的骸骨。 妇人连山匪袭击瓦依族一事都不知情,想来这些年沧崖并未回过庆儿山。 在妇人引荐下,他们又拜访了另一位瓦依族的出嫁女,意外得知一个新情况。 当时治水官员中,有一位都头酒后曾提过,说有贵人看中了族中天生绿瞳的少年,待队伍抵达丰乐府,便会有人接他去瑜都。 当江小月问起县衙的徐书吏时,那两名妇人竟然都认识他。 原来,其中一位妇人的儿子早年无知得罪了衙门里的人,是徐书吏从中斡旋,才免了牢狱之灾。 这些年,两位妇人都曾得到过徐书吏的帮助。 更巧的是,从妇人口中得知,祭司沧崖与徐书吏本就是旧识。 江小月来到庆儿山脚下,瓦衣族的原址。 眼前已是一片竹海。 据妇人说,自瓦依族迁居后,村里原有的几十间房屋便被官府推倒,种上了竹子。 似乎是有人在刻意抹除瓦依族的一切。 江小月来瑜国三年有余,除了荆山县城再未去过其他地方。 县城热闹繁华,途经的村落里,大爷大娘也热情好客,向他们讨杯水喝,总会被额外塞一个野果或几颗炒豆子。 这让沉迷练功的江小月一度以为,这里同向阳村并无二致。 可自从知道县衙官职可以买卖,官员会想方设法回本盈利后,她的看法改变了。 这次出行往返数日,她开始留心沿途所见所闻。 瑜国按人头给农民分地,农民拥有使用权却无所有权,不得私下买卖。 受田农民需向官府交纳高额租金,且无权开垦荒地。 正是因此,江小月居住的江边虽有大量空地,却无人敢去开荒,百姓只能守着户头上那点田地勉强度日。 因为,超出人头的土地税收翻倍。 途中,她还听闻数起骇人听闻的杀人悬案,数量远超之前在库房听到的“三年七起”。 一个偏远县城命案频发必会引起州府侧目。 葛先生推断,县衙定是将某些命案归于意外或自杀,以此粉饰太平。 他们找路边小贩打听那七起命案才知,才知案件惨烈,看来是影响太大,官府无法掩盖,才被记录。 这一路,她两次遇见身着崭新皂靴、腰挎制式短刀的巡差上门催收税款。 在如今这和平时期,他们竟以加固城墙、犒劳边军、预备荒政等借口向村民敛财。 百姓根本不知缴纳的是何种税款,只知巡差上门,没钱就得用粮食抵扣。 途中甚至有两名巡差因面生拦下他们三人,最终给了银子才得以脱身。 原先江小月听说瑜国有女官、女学,女子地位较高,还曾私下将其与庆国作比较。 此番出行所见,让她见识到瑜国官吏的贪婪腐败,对瑜国繁荣富强的表象也彻底幻灭。 赖声飞的愤怒也与日俱增。 葛先生则愈发沉默,瑜国官场比他十年前离开时更为腐败。 三人返回荆山县城,打听到徐书吏的住处。 趁其在衙门当值时,江小月找到了他的夫人。 敲开门,江小月自称是瓦依族后人,曾受过徐书吏的恩惠,特意前来致谢。 徐夫人见她年纪尚小,未起疑心,热情地将她迎进屋。 一番闲聊后,江小月问起徐书吏帮助瓦依族人的缘由。 徐夫人眸光微黯,叹道:“那是他的心结,当年筑堤遇到难题,深水区根基难以打牢,是外子推荐了瓦依族人。” 原来,一次偶然机会,徐书吏目睹了瓦依族人筑堤的技艺,因而结识了祭司沧崖。 两人年纪相仿,相谈甚欢。 后来瓦依族出事,徐书吏便将过错全归咎于自己,认为是自己害了他们。 打听清楚徐书吏与瓦依族的关系,江小月立即告辞返回江边。 她记得从江中打捞上来的物件中,有一把铁锥。 虽已腐朽过半,但锥体上隐约可辨一个“山”字。 把东西找出来后,葛先生细看那笔画:“看来,这应该是个崖字,只是下面那部分锈掉了。” 江小月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要把在江底寻到骸骨一事告诉徐书吏,让对方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 他们最初只是想为瓦依族人鸣冤,未料牵出如此大案。 但徐书吏的身份,加上消失的瓦依族人,给了江小月新的可能。 虞瑾明已经查到向阳村,她的身份必定已经暴露。 以监察司的能力,她绝不能再用“江小月”这个身份进入瑜都。 她原打算找黑市伪造身份户籍,如今瓦依族的出现,似乎提供了另一条路。 当年瓦依族迁移时遇害,官府公文只说五十四人全部遇害。 但实际上,包括沧崖在内的九人逃回了荆么山县。 这说明官府根本就没有清点尸体。 或许,她可以借助阿木妹妹石阿朵的身份入瑜都。 说做就做,她拿上画像和锥子,同刘闯再次赶往县城。 上次在架库房相遇,她蒙着面。 如今以真面目示人,便是她亲手将把柄交予对方。 徐书吏下衙归来,天色已暗。 一进家门,便见厅中坐着一位面色黝黑的少女。 仅凭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他瞬间认出了她。 徐书吏紧张地关上屋门:“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徐夫人正要解释,却被丈夫推到屋外。 待到屋内只剩二人。 江小月单刀直入:“徐老,我去了庆儿山,那十五个瓦依族青壮是死于治水,他们的抚恤金,是不是被当年的吴县守吞了?” 徐书吏脸色微变,嘴唇翕动,却未出声。 江小月直接掏出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锥:“驼背的沧崖祭司,您可还记得?” 徐书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他一把夺过铁锥,打量片刻,声音嘶哑地问道:“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的?他现在人在何处?” 尾音发颤,隐含一丝期望。 江小月不忍浇灭对方眼中那束光,对方身上那股纯义仁善让她想起父亲。 她别过头,缓缓道:“这东西是从沧澜江底捞上来的,一同发现的,还有五具骸骨。他们大约是在三年前被沉尸江底......” 江小月道出实情,并拿出一截从江底捞起的铁链。 这个消息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书吏心头。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滑过脸上沟壑。 他低头凝视着掌中的铁锥:“沧崖老哥,你既逃回荆山县,为何不来找我?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他陷入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中,喃喃自语。 当目光触及江小月手中的铁链,他脸色又是一变,接过来仔细端详: “这铁链与县衙地牢所用相同!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竟还要赶尽杀绝!” 徐书吏咬牙道,眼中满是愤懑。 冷静下来后,他终于说起七年前的旧事。 瓦依族从治水到遭山贼灭口,这些事情江小月已经知晓。 但徐书吏透露,那十五名青壮并非死于治水意外,而是因发现官府以次充好才被灭口。 这事是瓦依族迁移后,他才查出来的。 当他想联合瓦依族人上告时,瓦依族已被“山匪”灭族。 江小月有些不解:“既是以次充好,这七年间可有发生过水患?” 徐书吏摇头,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没有答案。 当年治水人手紧缺,徐书吏被派去给京官打杂,认得所有主事人。 他郑重地取出一份名单交给江小月。 江小月一眼便注意到名单上的“沈冕”: “这沈冕,可是那一品军侯沈琮的子嗣?” 徐书吏再次面露讶色,对方怎么看都不像去过瑜都之人,怎会知晓此事? 虽心中奇怪,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年,名单上的人我都查过,这沈冕确是沈琮嫡孙。当年他年方二十便入工部参与治水工程,人人都赞其年少有为。” 江小月眼中精光一闪,兜兜转转,此事终究撞到一处了。 她追问道:“当年有位都头,醉酒后曾提及贵人看中异瞳少年之说,你可知那位贵人是谁?” 徐书吏叹了一声:“你说的异瞳少年,是阿澜吧。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因异于常人,阿澜从小自卑怯懦,不敢轻易见人。 “当时工部那些官员,确曾特意将阿澜叫去一探究竟。只是这贵人相中一说,老朽未曾听说。” 他低头仔细回想,“我记得沈冕身侧就有一名随行都头,难道是他?” 徐书吏摸着下巴,忆及那个怯懦少年:“只是绿瞳有何用?总不会觉得稀奇,当作宠物豢养在府中,以供观赏吧?” 他随口一提,说完自己反倒信了两分。 莫非沧崖老哥是因察觉此事,才提前脱离了队伍? 纵有万般猜测,对方已化作白骨,无处问询。 感伤过后,徐书吏再次追问江小月的身份。 此案牵涉甚广,眼前的少女知晓内情,却毫无惧色,实在可疑: “....你到底是谁?真的只为寻找儿时好友?” 江小月眸光微闪。 江边石屋的位置已然泄露,对方只需带人去查,许多事便瞒不住。 但她的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 “我父母被沈家所害,家仆带我逃出来,意外发现江边七间废弃石屋.......” 她娓娓道来,除了隐瞒四人真实身份,其余细节毫无保留。 对瓦依族的猜测、如何发现白骨,还有那屋子的方位,就连去庵堂找老尼打探这样的小事,都悉数告知。 “......我看他们可怜,那石屋我住了三年,自当回报,只是未曾想,此案竟比我的血仇还要惨烈。” 江小月眸中浮现杀意,这种眼神无法伪装。 仅此一眼,徐书吏便感受到她心底的恨。 “您若不信,可去石屋一探。” 徐书吏也想看看老友的骸骨,当即随江小月返回江边。 江小月向三位“家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站到自己身后。 看到石屋的第一眼,徐书吏便知是老友沧崖的手笔,心中已信了大半。 江小月将他领到存放骸骨的石屋。 幸好他们推迟了下葬的时间,否则还得费力再挖出来。 看着蹲身久久不语的徐书吏,江小月轻声道:“我准备将他们葬在这江边,若那四个失踪的孩子还活着,他日归来,也有个祭拜之处。” “我帮你们一起。”徐书吏声音微颤,望着那截变形的脊柱,缓缓伸出手。 夜色深沉,他们在江边选了处空地,将骸骨安葬。 坟茔前不敢立碑,只卸下一段刻有灵龟纹饰的石门槛立于坟前,祈愿龟神负岳能庇佑他们。 做完这些,天色微明。 熬了一夜,几人都双眼泛红。 徐书吏看三位家仆皆面露担忧地看向江小月,明显以其为主,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渐渐消散。 这是三个忠心护主的良仆。 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让这个父母双亡的小姑娘保留善心,否则早被仇恨扭曲。 徐书吏环顾四周:菜地、晾衣竹竿,以及旁边的练武场。 所有的磨损痕迹都表明,四人已在此居住数年。 江小月请徐书吏进屋。 葛先生有些熬不住,去泡了壶浓茶。 徐书吏揉了揉昏胀的额头,他毕竟年纪大了,有些撑不住:“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想让我如何帮你?” “我要去瑜都,但我原来的身份是个已死之人。我想以石阿朵的名义进京,或许还能借机寻找阿木他们。” “你想我帮你伪造户籍文书?”徐书吏暗暗心惊。 “当年瓦依族遭遇山匪一事,无人亲眼见过那五十四具尸体。以致于祭司沧崖在此地躲藏了四年。 以石阿朵的身份入京虽冒险,但绝不会连累他人。” 第77章忠诚,怨恨 江小月言辞恳切:“若您助我进京,我向您保证,必当竭尽全力为瓦依族讨还血债。” 身为掌管县衙库房的书吏,徐书吏弄一份户籍文书并非难事。 但若要经得起监察司的严查,就必须确保其真实无误。 他微微皱眉:“瑜都可不比荆山县,那里才是真正吃人的地方,你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 “求不了公道,那就以命抵命!”江小月斩钉截铁。 徐书吏一怔。 对方能轻而易举潜进县衙,自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只是......他上下打量着瘦小黝黑的江小月,眼中仍充满踌躇。 江小月知道对方还有顾忌,便道:“忙了一晚,想必您已头昏脑胀。不如先回家好好歇息,仔细考虑。三日后,我再亲自登门。” 徐书吏听到这话,眸光又柔和了些,眼前这姑娘倒与一般的侠义之士不同,不会站在道德高处咄咄逼人。 他微微点头应允。 此时天已大亮。 为避免引人注目,江小月又道:“县里认识您的人不少,为免行踪暴露,我让刘叔、赖叔背您绕小路回城。” 这一晚上悲喜交加,徐书吏确实疲惫不堪。 他顺从的趴到刘闯肩上,任由对方带他返城。 临去前,刘闯对着江小月颔首示意。 他们早有约定,这几日会全天监视徐书吏,以防有意外。 屋子清静下来后,葛先生虽已困倦至极,却仍拉住江小月。 “你不打算带那两个去瑜都?” 那两个自然是指刘闯和赖声飞。 方才江小月提及身份凭证时,并未提及他们。 心思缜密的葛先生立刻察觉了异样,而直肠子的刀客尚未意识到自己已被排除在复仇计划之外。 “是。”江小月坦然承认,“他们二人气质太过扎眼,容易被认出来。况且他们已帮我良多,我不想再拖累他们涉险。” 葛先生双手环胸,挑眉反问:“那你就不怕拖累我?” 江小月殷勤地奉上一杯热茶:“我从未去过瑜都,而先生的家就在瑜都,到了那边诸多事宜还需仰仗您打点。这些事大师父二师父可办不到。” 见葛先生神色稍缓,她又接着道:“而且,您不是也想回去见见那红衣仙女。届时若有危险,不论我是被抓被杀,您只管回家便是。” 此刻的江小月想法简单直接。 她是去报仇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她深知敌人强大,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像蝼蚁般隐匿暗处,不引人注目。 葛先生闻言面色一沉,胸口隐痛,嘴上却仍强硬:“你倒是长进了,都敢替师父做主了。” 他心里清楚,刘闯和赖声飞绝不会轻易同意。 江小月看穿了对方的想法,故作轻松地说:“只要我能打败他们,他们就没理由拦我了。” 这就是你没日没夜练功的原因? 葛先生心中泛起酸涩,嘴上却道:“瞧把你能的。” 他转身回屋,垂下的眼眸中透出一抹深思。 三天里,刘闯和赖声飞二人寸步不离的盯着徐书吏。 三日后,江小月依约入城。 她先与刘闯、赖声飞汇合。 “一切正常,这三天,他上衙就坐在案前喝茶,偶尔有人来找卷宗。一到时间就回家,晚上从不外出。” 起初赖声飞很是羡慕,觉得这差事实在是清闲安逸,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 但连续三天,徐书吏的生活单调得如同尺规画线,只有书卷与清茶。 赖声飞看的直摇头,这活谁爱干谁干,反正他是干不了。 听闻这些,江小月心中把握又增一分。 然而见面时,她却觉徐书吏看她的眼神变了,带着审视。 徐书吏将妻子打发出去买酒,郑重关好房门,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已是他第三次追问。 江小月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脑中思绪飞转。 是哪里出了纰漏?刘闯分明一直盯着他。 她回望过去,捕捉到对方眼底的挣扎。 转念一想,两位师父在外接应,徐宅附近也无官兵埋伏,她并无性命之忧。 该担心的反倒是对方。 凭她和两位师父的身手,荆山县衙无人能挡。 如此一想,江小月瞬间镇定。 对方让她进门,说明心底至少存有一分信任。 上次在石屋安葬白骨后,徐书吏已表露信任。如今态度反复,定是发生了什么。 这三日,徐书吏接触的都是县衙的巡差,即便他派人去江边查证,也只会更信她所言。 因为她句句属实,经得起查。 不是这个原因,对方成日待在架阁库.....难道是从公文中发现了什么。 这不可能!她是庆国人,荆山县衙怎会有同她相关的公文档案? 思及此,江小月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虞瑾明。 莫非......是监察司发过协查公文? 虞瑾明知她来了瑜国,荆山县又靠近边境,为了抓她,大概率会这么做。 而徐书吏对架阁库卷宗公文了如指掌...... 江小月的心沉了沉,但面上反而更平静了。 “徐老,”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带着自嘲的语气反问,“看来您还是不信我,这三天,想必是在架阁库的公文中发现了什么?” 她紧盯着徐书吏的表情变化。 徐书吏眸光微闪,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 “是,我要你一句实话,你究竟是不是那个庆人江小月?” 他的声音带着惊怒和后怕。 果然如此! 江小月初到荆山县时,曾去看过官府张贴的通缉告示,并无她的画像。 虞瑾明在靖南城的行动极为隐秘,连瑜国送亲使臣都不知情。 在瑜国三年多,也从未听人提及九宫铜块。 江小月推测,对方做的事怕是不能摆到明面上。 荆山县既有公文,那必是将她污为刺探军情的细作,这一点绝不能认! 江小月微微摇头,眼神坦然而锐利: “看来,沈家的手已经伸进了监察司。我不过是个被沈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女。竟劳动监察司向边县发公文追踪,还污我为庆人!真是可笑!” 她陡地站起身,声音低沉下去: “我猜,那份公文上并未言明其罪行,只是让边境县城留意我的行踪。三年前我才十一,您觉得我能做什么?” 屋内一静。 徐书吏面色复杂,对方说的没错。那是一封由监察司发出的奇怪公文,提及三男一女,恰巧与眼前之人对上了。 公文要求:不能通缉,发现踪迹不要惊动,即刻上报即可。 说是庆国奸细,更像在追捕握有把柄的家奴。 这种含糊的公文,县守和霍缉尉看都没看就存档了。 在江边安葬老友后,徐书吏本已决心相助。 可查出这封公文后,他免不了会多想。若对方真是庆人,他便犯了通敌叛国之罪。 然而,在县衙三十年,他太清楚那些官员的嘴脸,为达目的,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我未对任何人提起,就是想听你解释。公文上说,你与一桩大案有关?” “大案?”江小月冷笑,直戳对方痛处,“瓦依族几十条人命算不算大案,朝中可有人管?” 徐书吏脸色一白。 “那公文连死伤几何都不敢写明,更不敢张榜通缉,因为死的是我的家人,一切不过是他们强取豪夺的借口! 他们就是不想让我活着,因为只要活着,对他们就是一个威胁!” 江小月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引导对方思考。 “至于瓦依族,我碰上纯属偶然。” 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抹沉重,“他们的遭遇,不过是另一场被权贵吞噬的惨剧。那名单上的沈冕,正是沈琮的嫡孙!我家的血仇,与瓦依族的灭族之恨,都系在同一根毒藤之上!” “我是真心想为他们做事点,同时也想借此机会探查沈家。” “三天前的承诺依旧有效。无论您如何选择,我都能理解。我也能自己想办法潜入瑜都,您只需给我一个答案。 我不会伤害您,但没有人能拦着我报仇。” 江小月说了很多,语气一直不卑不亢,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将选择权抛回给了徐书吏。 同时将瓦依族的血仇与她自身的复仇紧紧捆绑在一起,让徐书吏无法只考虑其一。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晨光透过窗纸,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张氛围。 徐书吏今日特意告了假,就是想厘清此事,可兜兜转转,抉择仍落回他肩头。 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对方决绝的口气让他明白,若他拒绝,对方会立刻离开荆山县。 在县衙三十余载,他历经十任县守,亲见官员贪腐横行、司法崩坏。 但凡好官,皆无善终。 单凭他自己,绝无可能为瓦依族昭雪,只是等死罢了。 退一万步,就算这姑娘真是庆人,那又怎么样! 她若真能铲除那些国之蛀虫,便是他的大恩人,他愿让子孙世代供奉其香火! 他们有着同样的血仇,庆人更不可能包庇瑜国官员。 想到这一点,徐书吏心中那份负罪感渐渐消散。 他沉默片刻,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木盒递过去。 “是老朽狭隘了,你要的东西,我已备好。还有这个,” 他有些僵硬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的公文纸,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赫然是带有监察司印鉴、要求协查缉拿“庆国女子江小月”的文书。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徐书吏的眼中仍有挣扎,还有几分更深沉的痛楚。 他忠于国家,却又痛恨朝廷的腐败。 江小月瞥了眼桌上的两样物件,率先拿起木盒。 盒内正是她急需的户籍文书,且不止一份,底下还压着银票。 江小月:“您这是......” 这老头真是矛盾得很。 “库房存有瓦依族旧档,我把石阿朵的找出来重制了一份。上面的生辰、及其亲属关系都是真实的,你需尽快熟记。 另外一份,也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父母双亡已无亲眷在世,上月被人糟蹋致死、横尸江中。 衙门以自杀结案,销户是我经手,记录已销毁,你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徐书吏对银票只字不提,仿佛并非他所放。 他比江小月想的更深,考虑的更全面。 “你最好花些时间,熟悉瓦依族的习俗和语言。” 说着,他又拿出两份卷宗:“这上面全是瓦依族的记录,务必熟背。而这一册,是我近年查到的线索。 此案时隔多年,不可操之过急。我已设法打听七年前那位吴县守的下落。” 江小月心头一暖,双手郑重接过:“晚辈定不负所托!” “莫要伤及无辜就好。”徐书吏叹了一声,面露倦容。 江小月未再客套,收起银票,这才拿起那份监察司公文。 发函时间是三年前的五月二十,那时她还在山里赶路。 公文要求发现踪迹不得惊动、即刻上报,可见虞瑾明意在活捉她。 解决身份问题,去瑜都的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计划初定,江小月如同打了鸡血,练功愈加勤奋,每日起早贪黑。 徐书吏还心存警惕,常常带着酒,到沧崖坟前静坐,暗中观察四人,也目睹了江小月的刻苦。 三个月的日常相处中,刘闯和赖声飞身上那股鲜明的刀客侠气难以遮掩。 徐书吏自然察觉他们并非普通家仆,但此时心态已然转变。 江小月的努力让他看到了希望,感受到其复仇的决心,心中最后那点顾忌也烟消云散。 他把四人当成了朋友,每次来江边都会捎些县城小吃。 时光荏苒,又过两年。 江小月年十六,长成了大姑娘。 在葛先生严格督促下,她拔高足足一尺,再无人说她矮小。 五官长开后,黝黑的肤色转为健康的小麦色,虽与白皙无缘,却显得活力十足、精神奕奕。 葛先生早已放弃让她变白的念头,反正也不是去竞选花神的,只希望去了瑜都,她不要自惭形秽才好。 瑜都竞选花神,良家女子亦可参加,并非如其他国家青楼选花魁。 容貌出众名列前茅的女子等同改命。 葛先生说起这些,江小月毫无兴趣。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学习,拼命汲取各种知识。 她苦练功夫,被赖声飞击倒万次之后,这一天,她终于将对方死死摁在了地上。 第78章瑜都 赖声飞脸颊紧贴黄土地,尘土飞扬,呛得他满嘴沙砾。 他一时怔在原地,竟忘了反抗。 这丫头,真把他摁地上了?! 直到刘闯的笑声在旁响起,他才猛地回神。 一股混杂着欣喜与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赖声飞猛地一拧腰,反手如鹰爪般扣向江小月锁住他肩颈的手臂关节! 这本是五年间再平常不过的过招,两人都未动兵刃。 但在赖声飞被击倒的那一刻,性质已然不同,这关乎为人师的尊严。 然而,江小月早已料到他这一手。 这五年的摔打可不是白挨的。 她并未硬抗,而是顺着对方的力道,腰肢一拧,整个人如同滑溜的游鱼,双腿瞬间缠上赖声飞的腰腹。 借着身体的旋转和下坠之势,将全身重量和旋拧的力道狠狠贯下。 赖声飞刚聚起的力量瞬间被这刁钻的下压打散,他抬脚就是一记横踹...... 二人又过了数十招,赖声飞数次被摔倒在地,始终未能摆脱江小月的钳制。 “好!” 一旁的刘闯忍不住高声喝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带着对老友吃瘪的促狭。 赖声飞被沙土呛得连声咳嗽,不甘心地开口:“松开!快松开。” 他席地而坐,大口喘着粗气。 反观江小月,却是脸不红气不喘,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回想从前,他尚能凭借招式和内力优势压制对方的灵活,如今却已无可能。 更何况这家伙还兼练了弹弓,和铁勾的训练,若真生死对决,他已没有胜算。 刘闯大笑着走过来,伸手把赖声飞拉起来,用力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服不服?服不服?我就说这丫头行吧。” 赖声飞拍开刘闯的手,瞪了他一眼:“在刀法上,你可早就输了。” “我没不认啊。”刘闯心情看着颇好。 赖声飞对上江小月的目光,指着地上的坑:“先声明啊,这大坑可是你摔出来的,不是我。” 江小月被摔了上万次,爬了上万次,地上的沙土,都见证了她这五年来的成长。 “那是,这些都是我打下的江山。”江小月笑着回道。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 谈兴正浓时,江小月主动提议去县城买酒,晚上好好庆祝一番。 因为刘闯说,姑娘家在外危险,要学会喝酒自保,江小月便学会了,且酒量不差。 平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她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练功,连蹲坑都要捧本书看。 此刻突然主动提出去买酒,葛先生眼神微变,面露无奈,好歹他不是被撇下的那个。 刘闯和赖声飞还在那鼓掌叫好。 当晚,四人痛饮一场,赖声飞和刘闯皆酩酊大醉。 翌日,天地尚且一片昏暗,江小月就已起身收拾好行装。 葛先生等在屋外,见她背着包袱出来。 “你有点不讲武德。”他道。 江小月辩说:“先生,我们之前可都说好了,只能暗示不能明示。您昨晚都那样提醒他们,他们都没察觉,这可怪不得我。” 酒桌上,葛先生给过二人机会。 “可你之前明明说过,会当面和他们谈的。” 葛先生代入了自己,觉得未来有一天,江小月也会用同样的招式对付他。 他只想想便觉不快。 江小月拉着他往外走:“跟一个人讲理尚可,两个人可不行。依赖师父那性子,若他们俩联手,我只有挨打听训的份,那时就由不得我做主了。” 主要是四人同行目标太大,且靖南城还有个乐存义要考科举呢!就在明年。 “您别担心,我昨天已同徐老说好,他稍后便会来安抚他们。” 她脚步不停,边走边道:“等我们在瑜都安顿下来,若有需要,我会给徐老寄信的......” 两人摸黑向县城走去。 天亮时分,他们已抵达荆山县城北车行。 江小月招手唤来车夫,坐上了前往墨玉城的驴车。 监察司在墨玉城有站点,城门守卫中亦有监察司的探子。 只是五年过去,虞瑾明当年的那道密令早已尘封,无人记起。 守卫只是简单查看了他们的包裹,就放两人进城了。 他们找到前往瑜都的商队,搭乘商队前往丰乐府。 一路从蝉鸣盛夏走到了满地金黄的深秋。 两人坐在满是货箱的马车上,背朝前方。 “到了。”一声低语让江小月转头,望见不远处巍峨的城楼——瑜都。 “搭车的都下车。”主事吆喝一句。 商队是城门守军重点盘查的对象,所有成员的身份、来历都要登记在册。 他们不能同商队一起进城。 车上除他们外,还有一对半路搭车的母子。 四人下车后,商队前往专属侧门排队进城。 江小月跟在那对母子身后。 小男孩名叫小新,今年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他同他母亲白氏一起进京,是来投奔他从军的父亲。 据白氏说,她丈夫是名禁军。 小新扭过头:“阿朵姐姐,我爹爹住在清宁坊,你记得来找我玩。” “阿朵姐姐是来做工的,哪有时间同你玩。”白氏回头,朝江小月歉意一笑。 同行半月,彼此已经很熟悉。 江小月摸了摸他的头:“好,姐姐有空一定去找你。” 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的路引是徐书吏帮着开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一旁的葛先生因近乡情怯,自从得知今日能进城,就再没说过话。 几人排入进城的长队。 正值重阳,城门格外拥挤。 之前难得一见的华贵马车,此刻如一座座缀满珠翠的精致小屋,源源不断地从城内驶出。 珠帘轻晃,幽香浮动,是从未闻过的味道。 车厢前悬着的珠纱在阳光下泛着华贵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监察司办案,行人退避!” 城外官道忽传来厉喝,一队人马飞驰而至。 马蹄交错,马背上清一色玄衣红袖的司卫。 行人纷纷避让两侧,待马队行至数丈外,才看清他们个个肩宽腰窄,身高近七尺,一身煞气,威风凛凛。 马车里的贵女纷纷掀起车帘,露出一张张如花似玉的容颜。 江小月的目光立时被美人吸引过去。 好美!先生没有骗她。 那白皙的肌肤犹如浸在清泉中的冷玉,阳光斜照在其发丝,晕开一层朦胧光晕。 那些贵女或清冷,或妩媚,或灵动,肤色却都是精心滋养的冷白。 江小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这样的确有些显眼。 她转头看向葛先生,却见他正望着一辆马车出神。 那车厢悬挂的木牌上,赫然写着一个“沈”字。 是沈家的马车。 江小月仔细打量,偏偏这辆马车的主人未曾掀帘,无法窥见内里。 旁边有行人低声问:“这么多司卫出动,又出什么大案了?” “你还不知道,东江已经发现三具尸体了,都是乘坐画舫失踪的贵人。听说,沈家那个小郎君也失踪了。” “哪个沈家?” “我朝就一位一品军侯,除了那个沈家能调得动监察司,朝中哪还有姓沈的高官。” “我听说,自沈老侯爷过世后,沈家早已没落,不复当年权势。” “这话你听听就好,沈家还有两位在朝为官,宫里更有贤妃娘娘坐镇,倒不了。” 葛先生听到这话,眼中盛满惊愕。 沈老侯爷死了? 沈家的荣辱几乎系于他一身,他一死,那沈家如今…… 监察司司卫已行至跟前,路人噤声低头。 江小月意外发现,队伍中竟有两名女子,她们与男司卫衣袍发饰完全相同,若非近前,难以分辨。 看来确有女子入仕。 因这变故,等候进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已至十丈开外。 守卫面露急色,查验路引时只匆匆瞥了眼官印真伪便挥手放行。 即便如此,江小月还是排了半个时辰,才至城门洞。 她递上路引,目光扫过四周:城门由数块巨岩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历经风霜却不见丝毫破败,反而沉淀出一种厚重的威严。 守卫身着黑底红纹的制式皮甲,比荆山县的巡差不知精良威风多少倍。 守卫打量了二人一眼,目光触到二人穿着时,又低头看了看路引。 见是边境小镇,便了然于心,挥手让他们进城了。 穿过深邃的城门洞,仿佛越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眼前的世界瞬间开阔,一条足以容纳十数辆马车并行的宽阔主街——天衢大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江小月抬头远望,尽头处隐约可见巍峨的宫墙殿宇。 大道两旁,楼阁林立,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直指秋日澄澈的天空。 朱漆雕栏的华美酒楼、悬挂着巨大金字招牌的绸缎庄和银楼、飘散着浓郁香料气息的异域商铺......令人目不暇接。 街道上人流如织,比城门口更为稠密。 衣着光鲜的士子摇着折扇,三五成群;装扮精致的少女嬉笑打闹,灵动自信;江小月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走过半条街,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竟未见到一个乞丐流民,他们身上的老式布衣袍反倒成了人流中的异类。 这些衣袍是自荆山县购得,样式已是瑜都十年前出的衣样了。 直到察觉路人投来的嫌弃目光,江小月才恍然,在这富丽堂皇的瑜都,她竟成了“乞丐”般的存在。 “先生,为何一个乞丐流民都看不到?” 葛先生回道:“瑜都有市容律条,凡衣衫褴褛者、身患严重恶疾暴露于外者,皆被视为有损都城仪容,会被驱逐出城。” 江小月听后表情复杂,瑜国人为了美观,竟做到如此地步。 “被驱逐之后呢?那些乞丐和贫民会怎么样?” “要么流落他乡,要么等死。不过,” 葛先生指了指地下,“在这都城之下,还有一处‘龟甲巷’,那里有庞大的地下坑道和废弃窑区,聚居着一群无家可归之人。” 江小月沉默了,她无法理解追求这种表面光鲜,有什么意义。 两人继续前行。 葛先生一直微低着头,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心中方向明确。 片刻后,他将江小月领到一间面馆,让她在此歇息,自己则放下包袱匆匆离去。 葛先生走后,江小月叫住伙计。 “小哥,找您打听一下,这城中可有姓葛的世族?” “姓葛?”伙计想了想,随即摇头,“从未听说,我只知有个诸葛世家,那可是传承数百年的大世族......” 此刻不是饭点,店里没有几个客人,伙计见江小月感兴趣,谈兴大起,滔滔不绝地说起诸葛家的名人。 当提到诸葛逾,那位闻名瑜国的画坛大家时,江小月已确定葛先生的身份。 等到葛先生回来,二人再次走在大街上,她故意喊了句:“诸葛小郎君。” 葛先生立时回头,目露讶异:“怎么猜到的?” “随便打听了一下,您真是出自那个书香世家诸葛一族?” 这个出身比江小月之前所想更为显赫。 葛先生没有回答。 江小月忽地挑眉:“那您为啥要说姓葛,不说姓朱呢?” “朱多难听!你若叫我朱先生,我会当你在骂我。” 葛先生语带调侃,笑容却透着苦涩。 方才他怀揣激动去寻十五年未见的挚友刘奇,脑子里不断预演着重逢场景,双手甚至微微发颤。 他暗想,若那小子认不出他,定要一拳揍过去。 然而,当看到那新砌的府邸大门和牌匾上的“周府”二字时,满心期待顿时化为不祥预感。 打听得知,那院子早已易主,刘奇一家在十年前获罪下狱,如今已不知去向。 沉重的失落让他有些后悔归来。 若不回来,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江小月察觉先生情绪低落,也跟着沉默下来。 他们找了间客栈歇息,三百文一晚的房费让江小月意识到必须尽快租房。 夜里,葛先生将江小月叫出客栈。 瑜都没有宵禁,入夜后千灯竞燃,照得如白昼一般。 江小月还没有适应这样的环境,但已学会收敛自己的惊讶。 两人走了许久,葛先生才缓缓开口。 “既到了瑜都,有些情况我要提前向你坦白,以免你日后不慎撞上他们,露出破绽。 我本名诸葛曜,是诸葛家四房的嫡次子,上有一长兄。 你曾见过的那张画像上的红衣女子,是沈家嫡女沈半青,如今......算是我的大嫂。” 第79章花船 江小月脚步顿住,怔愣当场。 沈家嫡女? 昨天那伙计说,诸葛家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官宦世家,真正的百年清流。 瑜国建朝百余年,朝中总少不了诸葛家的身影,一品大员都出过好几位。 难道是因为先生觊觎他大嫂,才被驱逐出家族? 这荒唐的想法刚冒出来,她就立即摇了摇头,先生可不是那般偏执、自讨苦吃的人。 他不可能动这样的歪念。 她谨慎地确认:“是我们要查的那个沈家?” 在靖南城时,他们就已查实,杀害她父母、使用铁钩的那名刽子手和祝方是一伙的。 通过柯春,确认这两人都出自沈家。 而残害瓦依族的真凶,也有沈家的影子,但这一路先生都没提过。 “是。” 得到准确答案,江小月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 当时,虞瑾明派人翻过葛先生的箱笼,动过那些画卷。 江小月曾追问红衣女子的身份,但葛先生不愿多说。 “沈家和虞家可有故交?虞瑾明有没有可能认出沈半青?” 离开靖南城时,他们并未将祝方出自沈家一事告知虞瑾明。 江小月之前还以为,能占个先机。 但若虞瑾明看过张张画像,认出沈半青,必然会联想到沈家。 说不定,还会以为他们是沈家的同党。 “据我所知,应是没有。况且他们之间相差十岁有余。 虞瑾明的父亲虞峥原先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被赤阳长公主看中当了驸马,家族才起势。而那时,沈家正权势鼎盛。 不过,我离开时,虞瑾明不过十一二岁,这些年......” 葛先生说着说着,自己也一阵心虚。 忽然,他脚步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向道旁最近的小摊。 “沈琮老侯爷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掌柜的笑意僵在嘴角,皱起眉头一脸莫名其妙。 瞥见二人身上那穷酸的衣袍,脸一横:“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江小月拿出钱袋,想说买一份,可摊位上只看到一个盖着的瓷盆,旁边的长桌上摆着七八样小碟,似是调料。 她只分辨出砂糖、蜂蜜两种,其余全不认识。 棚架上吊着两盏栀子灯,中间的木牌上写着“冷饮”二字。 她话卡在喉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这些东西她没见过也没吃过。 赶路时,即便有休息时间,江小月也用来练功了,途经城池并未认真逛过。 葛先生方才也是急了,见江小月面有好奇之色,扭头看到不远处还有一家冷饮摊,立时拉着她走过去。 同样的棚架,同样的栀子灯,只是换成了女掌柜。 葛先生道:“来两份冰雪冷元子,带走。” “好嘞!” 女掌柜笑意盈盈揭开了旁边的大木桶。 桶里立即有寒气溢出,江小月踮脚一瞧,竟是储冰的。 在这深秋时节竟还有冰,倒是稀奇。 女掌柜麻利的抄起一只干净竹筒,先舀了一勺冰屑垫底,再捞起一勺颤巍巍的元子覆于其上,最后问一句:“郎君,要加桂花蜜还是滴两滴玫瑰露?” 江小月抢道:“玫瑰露。” 她正好认一认这些调料。 葛先生付了钱,问起了刚刚的问题。 女掌柜递过两个竹筒:“沈老侯爷?那是五年前,昌平十六年冬月走的,连宫里的娘娘皇子都亲到沈府祭奠呢。” 江小月和葛先生对视一眼,那正是他们遇到虞瑾明那年。 虞瑾明六月离开靖南城,除去赶路的时间,岂不是他回到瑜都三个月不到,沈老侯爷就过世了。 这时间未免有些巧。 葛先生故意叹了一声:“算起来,老侯爷今年七十五,之前还听说他身子骨很硬朗。” “冬天老人是比较难熬,我那村里也是一到冬天,白事就多。街上都说是旧伤复发,若没这遭,估计还能多享几年福。” 沈琮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军侯。 三十年前,庆瑜两国开战,北燕虎视眈眈。 若不是他带领沈家军浴血奋战,瑜国早已被这两国吞并。 他的死,在瑜都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江小月声音低沉:“难道说,监察司的权利真如此之大,连沈琮都动得了?”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 “昨天进城时还听说,沈家小郎君失踪了,监察司奉命追查,听起来两家并无隔阂。” 葛先生也皱起眉,思索着可以找谁去打听。 可想来想去,能让他放心不透露自己行踪的,也就只有刘奇一人。 手中的竹筒渗出冰水,掌心一凉,他转头看江小月:“赶紧吃了,一会全化了。” 江小月这才打量起手中的竹筒。 圆圆胖胖的竹筒旁缀了支小竹勺,筒里安静躺着着三颗圆滚滚的丸子。 她咬了一口,凉意自齿间蔓延,冰冰凉凉,伴随着夜间萧瑟的秋风,打个了激灵。 江小月眼睛一亮。 葛先生见状把自己那份也递了过去。 江小月又道:“先生,我觉得,虞瑾明应当是认得沈半青的。同在瑜都,能碰到的场合太多了。” 言罢,又小声地问:“若是虞瑾明拿着你的画像去找沈家人辨认,他们能认出来吗?” 葛先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在向阳村待了十年,容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虞瑾明肯定是不认识他的,但其他人,他想起沈半青身边的丫鬟婆子。 有两位定能认得出。 两人目光相对。 “您当初离开瑜都,是因为沈半青吗?”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葛先先不愿多说,扭头再次向前。 罢了,大人的感情问题,她还是不要掺和了。 二人又打听了沈小郎君失踪的案子。 原来,近几日官兵先后在东江河边发现三具男尸,皆是官宦子弟,失踪前都上过花船。 官府见事态愈发严重,便下令封了码头,严令花船暂时停业整改,以此减少命案发生。 也正是这个举动让沈家人发现,沈承光失踪了。 连瑜都街头的老百姓都知道,这位沈小郎君夜夜宿于花船之上,谈及他时,语气满是调侃。 沈承光失踪的事传开后,案子便移交给了监察司。 之后,江小月找旁边的小贩问了路,趁夜来到永阖坊。 七年前荆山县那位吴县守吴德,如今已荣升六品工部司员外郎。 这虽是个闲职,却也是正经的京官,即便碌碌无为,熬个十年八年也能再往上升一升。 如今,吴德携家带口就住在永阖坊。 葛先生望着眼前这座精致宽敞的府邸,青墙黛瓦,门前两只石狮子端正严肃。 “这个地段,这个规模,绝不是一个六品官员能负担的。” 江小月摩拳擦掌:“这家伙的县守之位是捐纳得来的,想来本就家财丰厚。只是这样的官员鲜少能升迁,他定是在任期间攀上了某位贵人。 徐老说,他扣下瓦依族人的赏赐和抚恤金,这笔银子,或许拿来孝敬贵人了。” 两人望着不远处的宅子。 当晚,江小月便独自潜进吴府,躲在屋檐一角监视着。 沈府要查,但若能从吴德这里找到突破口,那既能为瓦依族平冤,也有可能揪出沈家的尾巴。 想到从江底捞出的那五具尸骸,江小月觉得她有义务了结此事。 沈家她不敢轻易闯进去,但吴府还是简单的,仅凭院中那两个粗壮的护院,不可能发现她。 江小月盯了三天,吴府的角门每次熄灯后就会打开。 府中下人不是打牌就是私会,要闹到后半夜才停歇。 江小月虽见识尚浅,但葛先生这些年也跟她说过不少世家大族的作派。 从下人的行事作风,多少能窥见主子的心性。 这天,终于让她等到吴德夜半出门。 她从檐角落下,沿着阴暗紧跟不放。 角门外传来马儿的嘶鸣,似是被搅了清梦,正哈着粗气以示不满。 看来,要去的地方不近。 江小月立时加速,一个轻跃掠过墙头,带起一阵疾风。 吴德与掌灯的小厮齐齐抬头,墙头空空如也,只有被搅弄的夜风,看不见摸不着。 “许是有狸猫,现今瑜都的野猫是越来越多了。”小厮这般回道。 吴德板着脸没说什么,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上了马车。 车夫挥动鞭子,马儿不耐烦地甩了甩头,才慢慢向前。 夜色漆黑,车厢前的灯笼照明有限,车夫并未注意到,马蹄声明显比平常更沉。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前。 吴德下车直接进院,车夫缩了缩脖子靠在车厢上假寐,只有马儿垂下头,大大的眼睛扫向车厢底下。 江小月松开一只手撑向地面,随后无声地落下。 她翻了个身,自马车尾钻出,望了眼院中的嫣红灯笼,寻了个隐秘之处轻身跃入。 进院后,她耳廓微动,循着那细微的脚步声追去。 直至看到前方出现两个人影,她才放缓脚步。 路过之处,摆放着精心养护的花卉盆栽,扬起阵阵芬芳。 花叶上还沾着水珠,一看就是有人精心养护的。 这难道是先生说的金屋藏娇?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已过垂花门,看到了前方的花厅。 那是一座立于水中的两层阁楼,只点着零星几盏灯烛。 熙熙攘攘地人声从另一头传来。 穿过花厅时,江小月看着那些露骨的画作,立即明白这是一座青楼。 只是不知为何,并未营业。 她一路跟到后头,看到阁楼临江那面修了个平台,平台外停泊着一艘灯火辉煌的花船。 花船约有十丈长,共两层。 船上已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一女子正挽着吴德,引他上船。 吴德的手掌落在女子股间,不安份的游移,女子娇笑着偎进他怀里。 船上的情形更是夸张,有人站在船头便已衣衫半露,肥胖的身躯似是要比胸围。 官府严令禁止,这些人仍顶风行乐,是真不怕死啊! 江小月在心里冷笑,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时,外面又来人了。 她抬头四望,立时跃上房梁,看着那四人从身下经过。 其中,一位身着碧衫的侍女引起了她的注意。对方那警惕的眼神让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江小月目光紧随绿衣侍女登船,见她快步行至后舱,一脸警惕地四下张望,接着在舱门上敲了敲。 还有同党,难道是那起连环案的凶手? 若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吴德绑走,倒是可以把嫌疑转嫁给他们。 只是花船范围狭小,灯笼映照下几乎没有死角。 一旦开船,就像一间密闭的厅堂,生人极易暴露。 江小月深知潜藏难度,环视四周思索对策。 空气中弥漫的熏香与水腥气交织,却并无一丝酒气。 酒色不分家,这诡异之处让她本能感觉到了危险。 目光掠过暗沉的河面时,她注意到阁楼下方、木桩旁边绑着一些一人长的舢板。 有些上面还放着食材杂物,应是往花船运货所用。 江小月悄无声息地从藏身的檐角滑落,抓着木桩缓缓下沉。 她如狸猫般轻盈跃上其中一艘,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头顶上的地板仍有人陆续走过,落下簌簌尘土。 环顾四周,这样的舢板不少,统一被绳子固定在岸边,她完全可以借此上船。 她打量着船身,那边有块跳板应是上货的位置,但肯定有人看守。 水面到船身围栏一人多高,对她而言并非难事,或许可趁开船的瞬间,众人回舱时上去。 因为官府禁令,敢顶风作案的并不多,此刻河面上并无其他亮着灯的船只。 江小月这般想着,拨动着舢板来到了木桩后躲起来,途中看到旁边舢板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红木箱子。 箱子几乎覆盖了舢板,板面快与水面平齐,像是装了重物。 江小月眯眼看过去,箱子上写着“双身羊”。 羊肉为什么要放箱子里?双身羊又是什么意思? 她目露不解,她只听过双头蛇、双头人。 不过,那箱子上了锁,江小月也只是多看了两眼。 一刻钟后,有灰衣仆从开始上货,他们推动舢板向前,船上有人接应。 而那口红木箱子,则是用竹篙送过去的。 江小月看着那微曲的竹篙。 看来这羊不小,得有百来斤。 跳板收回,花船准备离岸。 这种只重外观的船纯靠人力,漂不了多远。 江小月透过头顶木板缝隙,看到所有人都已离去,而花船上的游客也全部进入船舱。 更有利的是,不知为何,船舱的纱帘全都放了下来。 方才还能看到船舱中的宴厅,此刻已全然遮蔽,也未见外面有护卫值守。 趁此间隙,江小月脚蹬木桩,疾速朝花船而去。 橙黄色的灯火映照河面,似给船体镶了道金边。 临近那圈光晕时,她一拍舢板,轻轻一跃抓住栏杆。 ??想这个设定时,又改了一遍 第80章罔顾人命 舢板滑行到长度极限,被绳子的惯性拉回去,在水面拖出一道波纹。 江小月像只深棕色的狸花猫,匍匐在栏杆外,圆圆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花船有两层楼阁,最底下是烹饪和存放杂物的底仓。 江小月轻巧地跃上船,四肢着地如狸花缩着手脚,匍匐前进。 来到转角外,她才悄悄探头,掀起帘幔,却发现后方还有一道屏风。 透过朦胧的绢面,只见宴厅两侧坐满了人,四角肃立着八名护院。 她很快在右侧角落发现了吴德。 此时他双手正安分地搁置在膝上,目光炙热地看向宴厅正中,连身旁的女伴也无暇顾及。 不止是他,方才在甲板上那个袒胸的胖子,登船时还放浪形骸,此刻却正襟危坐,低声与旁边男子说着话,完全没了之前的急色。 其他宾客也是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某种奇异的期盼,频频投向空置的宴厅正中。 这些人好像进了屋,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了。 有什么东西比身旁的女伴更吸引他们。 江小月扫了眼吴德面前的食案:釉色如千峰翠色的莲花盘,尾部描金的银筷,白如凝脂的白瓷碗...... 所有人面前摆放的餐具都一模一样。 整套器具摆放角度精准得近乎诡异。 江小月不知这些物品的价值,单看成色便知不是凡品。 最不合常理的是——竟无酒具! 宴饮怎可会无酒,先生说过,瑜人向来是无酒不欢。 江小月心里越发诧异,就在这时,左右廊道同时响起脚步声。 是偷懒的护卫回岗了。 江小月当机立断蒙住脸,借船舷立柱的阴影翻身上了二层。 水面上的影子一闪而过,不过眨眼的功夫。 等到护卫懒洋洋地在船舱外站定,江小月已潜至二层。 花船的二层只有一层的三分之一大。 落地的瞬间江小月已拔出匕首,亮堂堂的二层果然空无一人。 她方才已经清点过,宴厅中的十二人,已是登船的所有宾客。 她冒险上来,想着若是碰上护卫或船夫,就打晕换上他们的衣袍。 江小月将帘帐复原,未免上面印出人影,便一直趴在地上。 狭小的屋子放了张紫茸茵软塌,塌前一张案几,再无其他。 葛先生说,瑜国阶级森严,凡大型酒楼的雅间,皆分三六九等。 有些屋子即便空着,也不会接待不够资格的客人。 看来,底下的人都不够格上来。 这时,身下的木板传来震感,江小月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宴厅屋顶中央的木板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宴厅全貌。 这屋子设置了机关? 江小月抬头,已能窥到底下宴厅一角。 巧的是,她刚好看到吴德目露贪婪望向前方。 他等的东西到了。 江小月也很好奇,这些人聚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滑开的木板,这花船不比陆地,阁楼建材没有那么厚实。 担心惊扰到下面的人,只得像蜗牛般匍匐前进。 待靠近那处洞口,她探头却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楼宴厅正中,用屏风围成了一个圈。 圈内赫然摆着那口红木箱。 箱盖已经卸掉,箱子里竟躺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孕妇。 一个穿围裙戴头巾,作厨娘装扮的婆子正从妇人剖开的腹腔中捧出血肉模糊的婴儿。 半尺长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在箱底积成血洼。 婆子看都没看孕妇,抬起婴儿的脚,立时喜笑盈腮:“是个带花的。” 说着,一拍孩子的脚心。 “呜哇!呜哇!” 啼哭声与宾客的掌声诡异交织。 婆子转头将孩子递到侍女手里,江小月下意识将头缩了回来。 她满脑子疑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人聚在这里,绝不是为了看新生儿降临! 那么长的刀口,那姑娘还能活吗? 她心中涌现强烈的不安,忙又探头望去,却见那婆子又从孕妇腹中掏出暗红色的肉块,形似一个扁平的盘子。 上面还有很黏膜和一些黑色管状物。 这些完全超出了江小月认知的范畴,她掠过孕妇惨白的脸,回想着船上的护卫,思索着逃脱的可能。 村里小媳妇生产,头一个月不能出屋吹风,她这种情况,若坠入河中,身体能受得了吗? 一瞬间,江小月想了数种可能,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无用。 机关再次启动,木箱直直地沉入底仓。 宴厅中的屏风已经撤下,婆子高举着那块黏糊糊的东西。 满座宾客顿时眼神发直,吴德甚至不自觉地舔舐嘴唇,那眼神仿佛看到了万两黄金,恨不得扑咬上去。 接下来,婆子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处理那块“东西”。 江小月看着那些人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才是今晚的“大餐”。 “呕...“ 江小月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硬生生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水,杀意瞬间取代了震惊。 她得想办法救人。 她悄然退回,心急之下脚跟却撞上矮榻,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然则,底下并无人注意到这声轻响。 静了几息,底下传来调料的香气。 江小月忍住恶心,此刻她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冷静。 原来“双身羊”是这个意思。 她该想到的,那箱子看起来那么沉! 那把铜锁根本拦不住她,她该打开箱子看一眼的! 她看着栏杆边的守卫,掏出弹弓对准守卫的百会穴。 石子发出的瞬间,她如鬼魅般滑落至栏杆边,接住守卫倒下的身躯。 江小月把守卫摆着靠船舱假寐的样子,以同样的招式解决了两名守卫后,立时闪身来到底舱门外。 她的时间有限,只要有人走近,就会发现守卫昏迷。 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到,那个绿衣侍女竟被绑在柱子上,旁边还绑着一个昏迷的男子。 她以为的凶手就这么轻易被绑了? 两人的嘴巴均被塞住,绿衣侍女正拼命挣扎,抬头时恰好看到江小月。 她目露哀求,目光看向身后的隔间。 里头放着那口红木箱子。 江小月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她轻轻推开门,一旁厨房炒菜煲汤的香味传了过来。 闻此味,只觉得更加恶心。 趁着厨房的人还在忙活,她闪身进入隔间。 箱盖没有盖上,江小月近前一探,那女子尚存一丝微弱气息,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唯有脖颈处脉搏的微弱搏动证明她还活着。 她小心掀开对方被血浸透的衣物,触目惊心的伤口赫然入眼。 开膛后,没有做任何包扎处理,江小月举目四望,一把扯下隔间的帘子,帮女子包扎。 可伤口太长,即便绑起来仍有血水涌出,她身上又没带药。 江小月双眼赤红,这些人就这样放任这妇人等死。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旁边竹篮里的婴儿异常安静。 盛怒之下,她转身闯入厨房,两招劈晕切菜伙计。 在颠勺的厨师回头时,双掌直接朝着对方眼睛上招呼,接着欺身上前捂住对方的嘴。 “......唔。” 厨师的惨叫被堵回喉咙,眼球剧痛让他瞬间佝偻下去,涕泪横流,双手本能地捂住脸。 江小月将人往地上一掼,膝盖顶住对方脊骨,反手拔出匕首,一刀扎进对方肩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我问你答,若敢隐瞒......”江小月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刮来的阴风。 厨师感觉到那股气势汹汹的杀意,痛意未散仍强撑着点头,识相的压低声音。 “我说!我就是个炒菜的,没几两忠心,东家的脏事我真没沾手啊!” 他脸皱成一团,汗珠滚落,声音发颤。 江小月将匕首抵在那人喉间,哑声问:“箱中女子是怎么回事?怎样才能救她?” “活...活不了啦!”厨师疼的直抽气,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双身羊开了膛取了‘紫河车’就是死路!那箱子就是她的棺材! 那脏事我不做的,都是阎婆婆取货做菜,不管死活的。” 旁边,绿衣侍女仿佛被这宣判彻底抽走了魂魄,身体猛地一软,若非被绑着几乎瘫倒。 她死死盯着隔间方向,双眼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大颗大颗滚落。 江小月心里的怀疑打消,匕首在其身侧轻轻一划,便解开了对方。 绿衣侍女踉跄起身扑向隔间,扑到那红木箱子上...... 江小月收回注意力,匕首又压下去半分,已现血珠:“紫河车?就是刚才从她肚子里剖出来的那块东西?” “是...是!贵人们就好这口,说是大补...尤其是刚取出来的新鲜货,千金难求。衔春坞是专做这个的......” “畜生!”江小月胃里翻江倒海,想到吴德咽口水的样子,几乎要吐出来。 “瑜都还有其他人做这个吗?” 厨师摇头,脖子上的刺痛让他无法思考,想到什么说什么。 “阎婆婆说这是她独门绝技,那紫雪羹用紫河车为主料,配雪山泉水、雪蛤糕、紫苏叶熬的浓汤,刚刚头汤已经送上去了.....” 阎婆婆就是上层执刀之人。 江小月又问:“那为什么宴厅里一丝酒气也无?” “这是东家定下的规矩,食用紫车河期间不能饮酒,他们都想着涨力气涨精神,东家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就在这时,通往宴厅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不耐烦的尖细女声响起: “柳胖子!磨蹭什么呢,贵客还等着后面的热羹呢!快把备好的送上来。” 江小月抬头,却见那位绿衣侍女脸上的悲恸瞬间被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取代! 她抄起案板上那把沉重的剁骨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哀嚎的厨师狠狠劈砍下去! 鲜血四溅,江小月起身避开,转头看向那口红木箱子。 那女子应是死了。 “噗嗤!噗嗤!噗嗤......” 闷而恐怖的剁砍声密集如雨点,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粘稠温热的液体飞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江小月的手背,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绿衣侍女完全陷入了癫狂,只一味麻木地、凶狠地挥刀,砍向早已不成人形的躯体,其中几刀重重砍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脸上、身上溅满了斑驳刺目的鲜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起初,这连绵不绝的闷响并未引起上层守护的疑心。 无论砍什么肉,都是这个动静,厨房发出这种声音,并未引起怀疑。 但催菜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位阎婆婆终于发怒,骂骂咧咧地走下来。 “死胖子!作死啊!让老娘亲自来催...”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小月解开另位一个昏迷男子的绳子,拉住陷入癫狂的绿衣侍女:“你会水吗?” 绿衣侍女抬眸,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她没有回答,听到阎婆婆的声音就在门外,便猛地挣脱江小月的手,操着那把滴血的菜刀,如杀神般沉重而坚定地朝着门口走去! 门推开的瞬间,菜刀迎面劈下。 阎婆婆那刻薄嘴脸瞬间分成两半。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变化,刀锋已深深嵌入她的面门! 她张着嘴,惊愕凝固在脸上,身体踉跄着向后退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这般轻易就死了,视野被血色和黑暗吞噬的刹那,仿佛看到家门口笑脸相迎的大肚子儿媳...... 站在她身后,一派闲适的护卫终于意识到不对。 “快来人!有刺客!阎婆婆死了!!” 呼喝起划破了寂夜,楼顶上立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宴厅中的吴德抬眸,看到护卫朝着出口奔去,连忙拿起将莲花盘和白瓷碗,将上面的残渣一扫而空。 可不能浪费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其他人同他一样,纷纷低头像猪拱食一样,舔尽盘底...... 底仓廊道狭窄,江小月一个人便将所有护卫拦截在外。 骚乱让绿衣侍女恢复了神智,她叫醒同伴,两人合力拉着那个红木箱子,孩子也被放在箱子内。 他们比江小月更了解这艘花船,率先打开了运货的活动翻板。 两人用尽全力,将红木箱子推入水中,男子率先跳下水,托着木箱往岸边游去。 越来越多的护卫涌过来,绿衣侍女满眼疯狂,那眼神似是想吃了所有人。 她没有武功,却也不会置恩人不顾。 她跑到灶台前,抄起装油的陶罐,直接朝着那些护卫身上砸去。 灶台里还有明火,那些护卫也不是傻的,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后退。 廊道被油泼湿,绿衣侍女眼中没有任何惧色。 她自灶间取出燃烧正旺的木柴,毫不犹豫地甩了过去。 火焰瞬间沿着油迹腾起! “走!快走!”绿衣侍女来拉江小月。 江小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悲悯。 “你先走。”她说着推对方入水。 火势已起,上面那些客人已经完全陷入慌乱中。 江小月走到那处机关前,没有时间破解机关,便用尽全力狠狠踹向连接底舱与宴厅的那块活动翻板边缘的木质铰链! “哐当!!!” 木头碎裂的声音骤然炸开! 那本已合拢的木板翻板竟被这狂暴的一击砸得裂开一道大口子! 木屑纷飞,灰尘簌簌落下,宴厅的烛火立即倾泻而下。 江小月闪身向上。 护卫汇聚在底仓和外围,此时的宴厅里只剩下那十二个酒囊饭袋,无一人有抵抗之力。 他们全都缩着脑袋,拼命想钻进那低矮的案桌之下。 江小月飞身跃过,将那些酒囊饭袋一一劈晕,揪住角落里的吴德,不容分说拽着他向外走。 一出宴厅,不等对方求饶,将其狠狠一把推入水中! 第81章虞瑾风 “救命!”吴德一入水,就像条胖蛆在水中蛄蛹,眼看着就要沉下去。 江小月跳入水中,驮着他奋力向岸边游去。 濒死之际,吴德死死拽住这根救命稻草,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肉里。 江小月吃痛,干脆一掌将他击晕。 花船上,火势顺着拥挤的廊道蹿进厨房,暂时还未蔓延至一层宴厅。 船上管事发出求救信号,衔春坞楼内灯火通明,十几名护卫蜂拥冲向岸边小船。 绿衣侍女和同伴推着显眼的红木箱,成了首要目标。 而江小月潜在水下,船上人只能看到吴德漂在河面。 是以,除去救火的人,其余人全都扑向了绿衣侍女,反倒无人留意渐漂渐远的吴德。 江小月拼尽全力将吴德推上岸,一拳砸向他腹部。 吴德吐出几口水,确认人没死,江小月才掂起脚,远远看见衔春坞护院擒住了绿衣侍女。 眼见她被重击倒地,口中喷出血雾,江小月眉头紧锁。 她迅速抓住吴德双手捆死,将其塞进岸边草丛藏好。 萍水相逢却也不能看着对方去死。 衔春坞所在的位置很巧妙,像是从河道上挖开一个口子,花船并未驶入东江主河道。 她疾速向那边赶去,远远就听到花船管事面目狰狞地咆哮: “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人都绑起来了,怎么还能让她杀人!” “死的怎么不是你们!” 说罢,他扬刀便砍翻一名护卫,鲜血飞溅三尺。 其他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旁边花船缓缓靠岸,但火势却愈发汹涌。 浸了油的木板和厨房,一时难以浇灭。 宴厅里被打晕的宾客还需人手去救。 方才江小月闯入宴厅击晕宾客时,那十二名女子一眼便认出了她纤细的女儿身。 她们本就是出卖色相、一生受尽屈辱的苦命人,断不会救这些视她们为玩物的猪虫。 即便内心如一团死水,她们仍装作惊惶失措的模样涌向船头,抱作一团瑟瑟发抖,佯装无能为力。 日日披着假面过活,这对于她们来说,再简单不过。 花船上本就只有八名护卫,偏生那些宾客个个胖如缸桶,需两人合力才能抬起。 没等护卫把这十一人抬出,火势已蔓延至宴厅。 无人救火,火势便愈发猖狂。 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所有人都挤向远离火源的船尾。 江小月躲在暗处。 岸边人太多,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盯着起火的花船靠岸,看着侍女们争先恐后奔上高台。 “还不快去救火!”管事气的直跳脚。 岸边只留了两人看守。 “咻!咻!”两声,护卫应声倒地。 管事还未看清来人,就被一脚踹翻,昏死过去。 江小月解开绿衣侍女及其同伴棕袍男子的绳子。 绿衣侍女嘴角渗着血,甫一脱困,便抄起石块狠狠砸向管事头颅。 “好了,他已经死了!”棕袍男子拉住她,转身对江小月深鞠一躬。 “趁他们没注意,赶紧走。” 江小月说罢转身,却见二人竟回头去抬那红木箱。 “人已经死了,把孩子带走!”江小月急道。 绿衣侍女双眼赤红,执拗地去拽箱子。 江小月见状不再劝阻,转身时却见一队官兵正朝着这边奔来。 自发生三起命案后,京兆府联合监察司增派了巡逻队,夜间沿河岸巡逻。 冲天的火势引来了巡差,衔春坞的人意图毁尸灭迹,也发现了准备逃离的三人。 江小月心念一转:“把尸体留给官差!让全都城的人都知晓花船上的勾当!” 说话间,她掏出弹弓,对准扑来的护卫疾射。 “哎呦~哎呦~哎呦~” 护卫们闪躲不及,手忙脚乱地捂头捂胸捂下身,痛呼连连。 棕袍男子将绿衣侍女往前一推:“你先走!我跟官差说明真相。” 直至把一小袋石头打光,江小月才收起弹弓。 转头时,十丈外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身形颀长、肩扛横刀的身影。 贴身的大红官袍完美的勾勒出男人肩宽腰窄的身姿,即便面容模糊,江小月依旧能感觉到,有一双凌厉的眸子锁定了自己。 这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她心中一惊,却无暇细想,转身向反方向奔逃。 身后破空声响起,对方竟追上来了。 棕袍男子目睹了此景,嘶声高喊:“衔春坞剖腹取胎,罔顾人命,意图灭口,天理难容!!” 话落,风止。 这话提醒了某人,花船案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江小月回头,那人已放弃追她,跃到了红木箱子旁。 连那跌跌撞撞的绿衣侍女,也无人再追。 江小月眉头微蹙,隐隐觉得蹊跷,却也没时间细想,她绕了一圈,回到吴德藏身的地方。 在对方满眼祈求时,回以两拳,将人直接扛在肩上。 这五年,她扛了无数巨木,这点重量完全不在话下。 借着夜色掩护,趁官兵还没搜过来,她跃上屋檐,最终回到了吴府。 先生说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吴府尚不知吴德失踪,藏在这最是稳妥。 江小月自觉长进了,实则是瑜都她真的不熟,客栈人来人往的,没其他地方可选。 监视这三天,她已经把吴府都摸透。 吴府东边有个小院子,是吴德母亲过世前的居所。 她留意过,那地方没人去,连府中下人都绕着走。 听了墙角才知,老太太过世不过一月,府里人嫌晦气,院子还没来得及翻新。 为防吴家哪个后辈突发孝心上门祭奠,江小月把人提到了偏房。 地上还有残存的纸香灰烬。 江小月用脚扫尽,将人绑好后,她盘坐在旁边,复盘方才一切。 刚刚赶路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村里有人生孩子,她和冯康特意跑去看。 孩子落地后,稳婆手中提着的正与那物相似,只是颜色略异。 她不懂医,但那些富人个个精的很,必不会平白无故去食那血淋淋的东西。 她又想起红木箱中漫溢的鲜血…… 江风裹挟着焦糊和血腥气迎面吹来,将岸边那颀长身影的赤红官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虞瑾风肩头随意扛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宽刃横刀,低垂着眼睑,目光沉沉地落在岸边那口刺目的红木箱上。 箱体边缘凝固着厚厚的暗红血垢,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女子的性命。 “少司令!” 监察司司卫罗观快步上前,绷紧的脸面对上司时才显露出一丝兴奋。 “您还真料事如神。京兆尹唐屿一来,就咬定此案与那连环凶案无关,火急火燎地把衔春坞的活口和那报案的棕袍汉子全押走了。 他们一定想不到,这花船上的勾当咱们早就摸了个门清!只可惜,咱们布好的饵用不上了。” 监察司早已摸清衔春坞的底细,只是没等线人行动,就先出了意外。 罗观咂咂嘴,颇有些遗憾: “属下问了,厨房三人都死了,有一个被砍的不成人形。据船上的护卫说,那主刀的阎婆子是被个绿衣侍女用剁骨刀生生劈进脑袋,下手够狠的。 据说那侍女跟死者是一伙儿的,就是箱子里那可怜孕妇的妹妹。” 虞瑾风的目光依旧黏在箱子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刀柄上摩挲,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 “那个蒙面女子呢?跟绿衣侍女一伙的?” 罗观立即摇头:“不知道,核对过登船名册,除了工部员外郎吴德不见踪影,其他宾客和船工都在。没人知道那蒙面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肯定登过船,船上也有两名护卫被石子打伤,手法刁钻得很。” 虞瑾风想到对方竟用弹弓退敌,眸子里掠过一丝兴味。 他弯腰,从湿漉漉的草丛里拈起几颗沾着泥水的石子,在指尖捻了捻。 方才那蒙面女子的身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湿衣贴身,曲线毕露,显然是从水中潜上来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倒是个有趣的新发现。 “按原定计划,盯紧了,一个都别漏。”虞瑾风收起石子,“把这箱子悄悄带回去。” “得嘞!”罗观立正,眼中闪着精光。 虞瑾风转头,举着火把,沿着河岸的草丛开始细致搜索。 很快他就在一处草丛叶片上发现了未干的水渍和明显的踩踏痕迹。 正是江小月曾经短暂藏身的地方。 虞瑾风看了看不远处的河堤,举着火把再次向前。 约一刻钟后,他又在河岸边发现一片倒伏的草丛。 草丛中散落着些许散发腥臭的呕吐物。 依照其形状大小,至少是个同他身量相仿的人才能压出。 他直起身,顺着拖拽的痕迹望向幽暗的河面,心中已有了计较: 看来,蒙面女子的目标是吴德。 那她出现在红木箱那边,是巧合......还是路见不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官靴踩踏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 京兆尹唐屿带着一队巡差,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这位唐府尹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官袍下微微凸起的肚子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腰间一条镶嵌着大块羊脂白玉的革带格外显眼。 “虞瑾风,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唐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虞瑾风慢悠悠地转过身,肩上的横刀都没放下,目光扫过那条白玉革带,嘴角立时扬起一抹嘲讽,一脸的玩世不恭。 “哟!唐大人这话说的……本官倒是很中意您腰间这条白玉革带,一看就是宫里的好东西,太子殿下赏的吧?不知唐大人是否愿意割爱,匀给下官玩玩?” 唐屿低头一看,暗道自己大意。 一听到衔春坞出事,他就忙赶了过来,竟忘了更衣。 他下意识地用手掌虚掩住腰间的玉带,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方才那里分明有口红木箱子,是本案关键证物!现在箱子不翼而飞,此处除了你监察司的人,还有谁?” “什么红木箱子?”虞瑾风夸张地皱起眉头,一脸茫然和无辜,摊开空着的双手。 “本官可没瞧见什么特别的红木箱子。唐大人莫不是被这烟火气熏花了眼?” 他往前踱了一步,逼近唐屿,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你自己说的,这花船失火、死人、剖腹取‘宝’的案子,归你京兆府管。我要口破木箱子干嘛!腌咸菜吗?” 说完,他作势要离开。 唐屿一抬手,身后的巡差立刻唰地一下围了上来。 虞瑾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缓缓放下肩上的横刀,单手握住刀柄,拇指抵在刀镡上,仿佛随时准备出鞘。 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围上来的衙役,最后定格在唐屿脸上。 唐屿回望过去,眼中满是对眼前无赖的厌恶,想到他背后站着的人,仍强硬道: “本官已问过,有人亲眼看见你的心腹罗观抬走了箱子!今日你若不将证物交还,休想离开此地!” 监察司监管百官,跟御史台言官不同,他们不盯官员的家务事,凡出手必是砍头流放的大罪。 唐屿试图用气势压人,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呵!”虞瑾风嗤笑一声,不仅不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唐屿面贴面,那股子混不吝的嚣张气焰冲天而起。 “警告我?唐屿,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信不信我立刻去找我大哥告状?” 他故意放慢了语调,带着浓浓的嘲讽,“啧,瞧瞧你这身油光水滑的皮囊,这肚子......要是把你这脑袋剃光了,啧啧,保管比你家里娘子的屁股还圆润光亮! 到时候御史台那帮老学究参你个仪容不整,有辱官箴,让你天天蹲在家里跟娘子摆龙门阵,岂不有趣!” 这番粗俗不堪又极具侮辱性的比喻,配上那张俊美嚣张的脸,简直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 巡差们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唐屿头顶,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那么圆的脑袋,摸起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你...你混账!” 第82章摇尾巴的小狗 唐屿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哪里受过这等市井泼皮般的辱骂,气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挤不出一句粗话。 想到虞瑾明,他心中不由地掠过一丝忌惮。 这小魔星之所以能在瑜都横着走,连许多高官都让他三分,全因他有个宠他入骨的大哥。 就在这剑拔弩张,唐屿进退维谷之际,一声低沉的咳嗽自身后传来。 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了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身影静立于夜色中。 那身影挺拔颀长,轮廓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冷峻锋利。 正是监察司指挥使,虞瑾明。 五年过去,他已经成长瑜国国君最信重之人。 兄弟俩生着一双极为相似的深邃桃花眼,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虞瑾风的眼神是跳动的火焰,带着灼人的侵略性和玩世不恭;而虞瑾明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与冷冽。 “哥!”虞瑾风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瞬间绽开灿烂笑容,甩着无形的尾巴屁颠颠地跑了过去。 与唐屿擦身而过时,还不忘投去一个得意洋洋、充满挑衅的眼神。 唐屿看到虞瑾明,心头猛地一哆嗦,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并无确凿证据,只是那箱子方才还在,附近又只有虞瑾风一人,谁会无缘无故偷一口血淋淋的箱。 除了眼前这小魔星,还能有谁! 唐屿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点强撑的气势荡然无存,哪里还敢再争辩什么红木箱子。 “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现场只有吴德失踪。 那绿衣侍女是死者妹妹,容易找;但那突然出现的蒙面女子,实在令人不安。 唐屿想了想,连夜带着人赶往吴府。 吴家人这才知晓吴德失踪,全府顿时闹腾起来。 后院江小月听到动静,走出屋子跃上墙头,只见前院已是灯火通明。 她回身,吴德已经醒转。 此刻他双眼圆睁,眼神空洞,仿佛梦游。 待回过神来,瞳孔才渐渐聚焦,随之涌现出恐惧、愤怒。 江小月依旧蒙着脸,拔出匕首:“我问你答,若有隐瞒,我就让你也尝尝开膛破肚的滋味。” 说着,刀尖划过对方胸膛,只是仅寸许,便被那鼓鼓的大肚腩挡住。 吴德连忙点头,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个不停。 屋里未点灯,仅靠微弱月光勉强视物。 房间似久无人居,散发着霉味,绑在身后的手也能摸到厚厚尘垢。 如此简陋之地,眼前之人必是贱民! 吴德面上装出惶恐,使劲点头,心里却在盘算脱身之计。 待会儿趁机高喊一声,惊动附近的贱民。 到时只需报出他的身份,那些贱民自会像哈巴狗一样摇尾贴上来。 就这样办! 他抬头,强装出三分镇定。 江小月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扯掉塞嘴的布条。 两人距离很近,吴德一张嘴,口中那股油腻腥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江小月顿时又想起船上的情景,握刀的手本能地加重力道。 “别别别......女侠饶命!求你,别杀我~~” 吴德像只纸老虎,刀尖一戳,刚刚积攒的那点反抗勇气瞬间瘪了。 他怕死啊! 他不想死! “不想死,就把衔春坞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衔春坞的东家潘沐出自医药世家,听说祖上曾出过御医。 这衔春坞便是他一手创立,早年是青楼。 后来,不知从何处传出,衔春坞有回春秘方,能令人返老还童。 起初,并没有几个相信。 直到吴德这类人亲眼目睹“同类”焕发青春,这滋补之法才渐渐传开。 一开始衔春坞只提供给相熟的客人,后来找上门的人太多,顶不住各方压力,才将此事做成了生意。 每月逢二、七开船,每次只有十二个名额,需提前三个月预定。 正因名额难抢,即便监察司和京兆府明令禁止夜游,这些人还是冒着风险聚集在河边。 吴德本想今晚或许有人缺席,自己可多分一块,便冒着风险来了。 却不想,个个都勤勉,个个都同他一样的想法,十二人悉数到齐。 刀尖在喉,吴德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其余十一人全都卖了。 在瑜都钻营多年,同一个圈子的这些人他都认识。 “本......本官这是第二次去!本官只是个买家,其他都是衔春坞干的!” 江小月冷笑:“你们不买,会有这些事吗!” 吴德缩着脖子:“天生万物,相生相克,猪羊不也成了盘中餐,吾等蝼蚁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 江小月:“可那并非猪羊!我记得你儿媳妇也显怀了。你既看得如此透彻,不若我把她送去衔春坞......” 吴德立时慌了:“别...女狭饶命!我就一个独子!好不容易怀上的。本官...小的知错了,您说,要怎么补偿?我什么都答应” 果然,刀没砍在自己身上,是不会痛的。 江小月呼吸变得粗重,再问:“这里是瑜都,衔春坞明目张胆做这种生意,官府不管吗?那些身怀六甲的女子又是从何而来?” “衔春坞背后有靠山,具体是谁,本官真不知道。那些女子的事就更不清楚了。” “本官”二字已是他的本能。 刀又近了一分,血珠顺着脖子滑入衣领,明明是温热的,却让吴德遍体生寒。 “本官只听人说,衔春坞豢养着一批女子......还有人说,楼里的姑娘从不喝避子汤!其他真不知道了,此事本官也是初入此道!” 吴德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江小月回想宴厅中吴德的反应,确实比旁人更夸张。 她将刀略微收回。 吴德大口喘气,屁股这才重新坐实地面。 “这事之后再议,接下来我要问的事,你务必老实交待,否则,等到你儿媳足月......” “您只管问!本官绝不隐瞒。” 吴德脸上的害怕作不得假。 他为官数年,今晚这么大的动静,引来官兵是必然的结果。 但显然,在吴德的认知里,即便有人告到京兆府,衔春坞依旧能安然无恙,照常经营。 看来这个靠山很不一般。 江小月意识到这点,只觉瑜都的腐朽已烂到根上。 她沉下心:“七年前,在边境荆山县......” 她特意顿了一下,紧盯着吴德。 (本文纯属虚构,都是胡说八道的啊!) ??本文纯属虚构,所有情节、药方都是虚构,没有任何根据,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83章故交 吴德在听到“荆山县”的瞬间,瞳孔还未完全放大,就立时垂下头。 这心虚的反应莫过于张三说出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小月唇角一勾:“看来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再抬头,吴德已经尽量控制表情,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他嘴角裂开一个牵强的弧度:“原来是老乡啊!小的原来在荆山县任县守三年,不知姑娘是哪个乡哪个村的?” 江小月没跟他再绕弯子,直接问起治水时瓦依族一事。 吴德一直否认,只说治水是由工部主导,他一个县守,没资格参与,不清楚个中详情。 无论江小月如何威逼,哪怕刀子再次划破脖子,吴德也咬着牙否认,一副准备赴死的模样。 两人对峙了半个时辰,被逼问的过程中,吴德漏洞百出,但就是咬死不知情。 眼看天色渐明,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江小月决定先回客栈,同先生商量一下。 她将吴德全副武装,眼睛嘴巴都堵上,手脚绑在柱子上,用屋里落满蜘蛛网的帘幔将其牢牢裹住。 确认对方不能挪动分毫,江小月才出了屋子。 吴府前厅内,吴家主母任氏听说丈夫半夜溜出门偷腥,还被人掳走了,阴沉着脸送官差出去。 媳妇周氏安慰她:“母亲,您别气着自个儿,万事等父亲回来,说不定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我气什么,妾室我都给他抬了十几房,他要真有本事,也不至于就生出宣儿一个。 我就是觉得丢人!如今他失踪,明日当值都成问题,那群没事干的御史为了政绩,肯定会抓着不放。 他臭了,宣儿就只能走捐纳官的老路,又得从头再来,我们家好不容易在瑜都站稳脚跟......” 吴家本就是普通乡绅,因祖山里挖出煤矿而发家。 前任家祖有野心有决策,刚发家就敢全押去买官,之后一步步走到现在。 江小月隐在屋檐上,听着屋里两个妇人担忧吴府未来的兴衰。 之后离开吴府,天亮时才回到客栈。 远远的,她便瞧见葛先生坐在客栈前的石墩上,他旁边还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 “怎么才回来。”葛先生面露急色,看到江小月眼下乌青,又立时放缓了语速,“不盯着你就不睡觉是不是?!” 这两天,葛先生暗暗后悔,他该坚定地同刘闯赖声飞站在一边的。 现在他完全不能同江小月对抗,她随便找个由头便是几天不见人,他还不知道去哪找。 江小月连忙赔罪,岔开话题看向旁边:“这位是......” 胡子拉碴的男子便是葛先生之前要寻的旧友刘奇。 这三天,江小月去监视吴府,葛先生则还在适应中。 回到瑜都,往昔的阴影如影随形,让他夜不能寐。 昨日清晨,无心睡眠的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年少时常与刘奇流连的天香楼。 楼宇依旧,只是添了份陈旧,清早天香楼并未开门。 就在他准离开时,正巧看到一个佝偻着背、提着两个沉重泔水桶的男子从后巷走出。 葛先生起初并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目光扫过对方提着桶的左手——那只手缺了一截小指! “...刘奇?”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那身影猛地僵住,沉重的泔水桶“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浑浊的污水溅湿了那人破旧的裤腿和葛先生干净的衣角。 没等对方回头,天香楼的管事已闻声冲了出来。 “要死了!眼被屎糊了,这么不小心,半刻钟内不弄干净,下次别来收了!” 管事一早上工,正闹脾气,后巷泔水横流会影响食材进货,臭味还会影响食材的新鲜度。 他一脸嫌恶地指着刘奇的鼻子厉声斥骂: “......还以为你是官家少爷呢!这又是谁,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天香楼管事话还没说完,刘奇已迅速转身,一把拉住欲上前理论的葛先生,急切地示意他背过身去。 随即对着管事连连作揖赔罪,蹲下身,直接双手捧起腥臭黏腻的厨余,再一趟趟提水冲刷地面,直到那股刺鼻的气味彻底消失。 弄好之后刘奇才抬头看向曾经的好友。 “瞧我,把你衣服都弄脏了。” 葛先生只觉眼眶酸涩发热,不顾那刺鼻的酸腐气味上前帮忙,却发现那沉重的泔水桶他根本提不动。 噗嗤一声,是刘奇在笑。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羞耻或窘迫,反而带着一丝久违的熟稔调侃: “阿曜,十五年了,你还是这么弱!” 这熟悉的语气,让二人之间的拘谨尴尬瞬间消散。 葛先生也笑了,带着苦涩与释然,用力拍了拍刘奇的肩膀,仿佛回到了少年时:“看来,我又得去你家叨扰一番了。” 少时的葛先生就经常跟刘奇回家。 在旁人眼里,他出身名门,是诸葛世家的贵公子。 但实际他在诸葛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当家的是大伯,府中资源倾斜,两位堂兄早早中了进士,皆已入仕。 二房三房也有人入仕。 四房存在感一直不高,他父亲诸葛冀才学平平,三次科举落第,被祖父勒令停考,因为诸葛家丢不起这个人。 诸葛家族有祖训,想要入仕就必须自己考中进士,没有走后门拉关系一说。 四房所有日常开支都是向大房支取,科举也成了诸葛冀的心病。 虽衣食无忧,但祖父的冷眼、兄弟的轻视,像无形的枷锁,勒得四房喘不过气。 诸葛冀不甘心,更不愿认命。 他将毕生失意与对功名的全部执念,都放在两个儿子身上。 长子诸葛旭不负重望,自幼聪颖绝伦,过目成诵,被家族送进了学子监。 而葛先生也就是次子诸葛曜,一向懒散,他不爱科举文章,偏偏痴迷于那些“不入流”的闲书杂学,更沉醉于笔墨丹青。 成了父母眼中不成器的顽石。 父母总会在夸赞兄长时,顺道贬低他,说他玩物丧志。 兄长的优秀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时刻丈量着他的不足。 直至刘奇出现,他压抑的生活才渐渐改变。 刘奇父亲那时是大理寺少卿,家风开明,刘奇本人更是性情爽朗,不拘小节。 葛先生在他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不被评判、不被比较的轻松。 翘课、闲逛、听刘奇父亲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奇案...... 他的验尸探案之能,就是住在刘府,耳濡目染,偷偷学来的。 父母对他彻底失望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刘府。 只有阖家团圆的节日里,父母才会想起还有个儿子在学堂,派人接他回府。 葛先生的所有遭遇,刘奇都知道。 当年他失踪后,刘奇还去诸葛家闹过几回。 ??又改了一稿 第84章看来他们过得不错 两人十五年未见,来不及叙旧。 刘奇要赶在天光大亮前,把几个酒楼的泔水都收了,送到指定地点去。 葛先生也不嫌弃,帮着他一起推车。 路上,刘奇问:“你回家了吗?” 葛先生没有下面回答:“我去了刘府,才知你家出了事。” 看来是没回诸葛府。 刘奇顿了顿,道:“阿曜,你大哥...诸葛旭现在是四品刑部左丞,和沈半青生了一儿一女。” 说完,刘奇偷偷观察好友的神色。 葛先生与沈半青之间的纠葛他一清二楚,这两人本就是因他相识。 当时他还打趣二人,要做他们孩子的干爹。 结果婚事提上日程时,沈家、诸葛家,包括沈半青本人,都同时舍弃了诸葛曜,选择了他大哥诸葛旭。 葛先生面色如常,只是下颌稍稍绷紧:“看来他们过得不错。” 语气还算平静,似乎这么多年已经释怀。 刘奇想到沈半青这几年在瑜都的名声,人人都说她是悍妇。 可少时她明明是个娇俏灵动的天真少女,若非事出有因,怎会性情大变。 说来,自己能从流放之地回来,还多亏了沈半青。 两人之间偶有往来,刘奇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先不提这些。 他含糊道:“也是表面光鲜,内里谁知道呢。这次你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收了个徒弟,陪她回来办点事。” 徒弟? 刘奇满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这家伙能教什么? 看惯了瑜都女娘追求的冷白皮,对方那小麦色的肌肤显得格外有活力。 清秀的五官因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增添了三分神彩,体态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浑身攒着劲儿。 师徒俩站在一处,一个白里透红,一个结实健朗。 这截然不同的气质,使得刘奇对江小月更加好奇了。 他把江小月带回住处。 看到眼前的院子,江小月和葛先生初来时一样愣住了。 她还以为,以刘奇现在的境况,要倒泔水来维持生活,多半是租住在夹巷棚抑或是排水渠附近陋巷。 实际上,眼前这院子并不小,还有个宽敞的前院适合练功。 院子中央,一棵粗壮的老柳树伫立着,深秋时节,柳叶已大半凋零,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 正对着院门的是前厅。 厅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旧方桌,两条长凳,一个缺了角的博古架空空如也。 “这院子是我舅舅留给我的,旁边是书房,厢房在后面。”刘奇介绍道。 “你一个人住?”江小月双眼放光。 这样一个简陋独立的院子,简直太适合他们了。 葛先生嘴角一扬:“你的东西已经放在最左边的厢房了,屋子也收拾好了。” “知我者,先生也。”江小月眉头轻扬,向刘奇鞠躬致谢。 看着对方灵动的眉眼,刘奇突然觉得院中那股萧索气息淡了,日子似乎也没那么无聊。 葛先生问起这几日江小月的行踪。 江小月抬头看了一眼刘奇。 葛先生忙道:“只管说,不用避讳。” 刘奇心下感动,正想主动避开,江小月却搭着二人的背,一手一个,将人推进屋。 之后利落关门上锁,扒在门上,确认周围是否有人偷听。 刘奇和葛先生是挚友,那也就是她的长辈,先生信任的人,她便信。 江小月把昨晚发生在衔春坞一切如实说来。 葛先生听后一拍桌子:“之前在水前村时,你怎么答应我的!说好了不擅自行动!” “您轻着点,别又把倒刺拍进掌心......” 江小月捧起先生的手,立马认错,态度一如既往的好,怎么骂都受着,但就是屡教不改。 刘奇看着好友气恼的样子,面露惊奇,目光在这对师徒之间来回穿梭。 接到江小月的求救眼神,他接过话头。 “这衔春坞我知道,瑜都有名的青楼,有好几个分号。但紫河车入药需炮制,生食无异于茹毛饮血,我倒不知衔春坞还在做这种勾当!” 刘奇作为前大理寺官员之子,见识还是很广的,当即就道出这紫河车的用途。 江小月找来纸笔,将吴德招供的另外十一人一一写下,最后加上吴德的名字。 刘奇惊声道:“嗬!还有几个熟人,太子太保薛府、户部尚书秦家,还有中书省柳大人的胞弟......” 他一一道来,这些人无一不是朝中重臣的子弟。 葛先生的注意力被引到衔春坞,想到那些无辜受害的女子,他皱紧眉头: “有这些人在,昨晚跑掉的绿衣侍女怕是凶多吉少。” 江小月站起身:“怎么会!那被开膛的女子尸首就在红木箱中,还有那个刚出世的孩子。仅凭这两点,官府还能怎么搪塞? 就算不追究那些宾客的责任,那衔春坞还能跑得了?!” 刘奇沉默,他知道阿曜说的是事实。 他站起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出去打听一下,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他主动避开。 江小月说起绑架吴德一事。 葛先生皱着眉头:“他不敢说,恰恰证明瓦依族的案子更严重,确定那里安全的话,先晾他两天......” 街上,衔春坞花船失火一事已经传开。但关于船上被开膛的女子,却无一人提及。 京兆尹唐屿将消息封锁,只对外宣称:衔春坞违反禁令,夜间游船,处罚金并责令停业整改。 其他事情均未提及,包括吴德的失踪,也鲜有人知。 但令唐屿着急的是,那绿衣侍女不见了,官兵找遍了她可能出没的地方,人就像凭空蒸发一样。 他隐隐感觉到,这背后有监察司的影子。 想了想,还是决定入东宫向太子禀报。 唐屿一进宫,消息就递到了虞瑾风案头。 他一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此刻身处监察司后衙,也依旧是一脚踩着面前的矮几,一手拿着绿衣侍女的供词,皱着眉像个不识字的山匪头子。 “杀人的事都认了,关于那蒙面女子,却什么都不肯说?倒是个知恩的。” 虞瑾风一只眉头高高挑起,俊朗的面相带了三分刻薄。 绿衣侍女名叫温念,一年前,她姐姐温栀被好赌的父亲卖了,从此下落不明。 她自知自己难逃此劫,便寻机主动找到镇上的牙婆,把自己卖了,可以少拿银子,但一定要跟姐姐卖到一个地方。 第85章这个名字都听腻了 后来温念到了瑜都,因筋骨柔软被一家舞坊挑去做了良家子。 她花了半年多才辗转打听到姐姐温栀在衔春坞,便冒险找了过来。 衔春坞一名妓子见她可怜,将花船一事告诉了她,便有昨晚那一幕。 而同温念一起的棕袍男子,是舞坊里的杂役。 监察司已经核实,温念、温栀两姐妹的身份无疑。 在京兆尹唐屿赶到衔春坞前,虞瑾风已从护卫处获取了口供。 温念上船不久就被船上守卫抓住。 阎婆婆看见这样一副年轻的躯体,不想浪费,便将她绑在底仓,打算靠岸后再行处置。 不料中途那蒙面女子突然出现,将一切计划打乱。 至此,事情的来龙去脉监察司已基本厘清。 “看来,那蒙面女子并非找衔春坞寻仇,只是误打误撞碰上了。” 一个冷冽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虞瑾明的身影自石门后显现。 虞瑾风连忙放下脚,小跑着挤开一旁的承翼,殷勤地接过兄长解下的披风。 “哥,唐屿去东宫了。太子殿下真会包庇衔春坞?” 虞瑾明在梨花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口供。 “衔春坞每年向太子上供数万雪花银,太子岂会轻易割舍这块肥肉。更何况,太子本人也是紫河车宴的受益者。” 太子自小好女色,只是惯会在国君面前装模作样,掩饰得极好。 而好色在国君眼中,并非不可容忍的大过。 “那东西真有奇效?”虞瑾风面露好奇。 “小孩家家的,问这做什么。不管有没有用,紫河车能有今日这般盛名,也是衔春坞苦心经营十余载的结果。” 据说,不少人特意赶到瑜都,排队半夜,就是为了这场夜宴。 能登上那花船的宾客,皆是早早沉溺酒色、被掏空了身子的权贵。 衔春坞所传秘论,紫河车是孕育生命的河床,滋养婴儿精气之所,内蕴先天胎元,藏修补肌体、催发生机之物。 更刻意宣扬“鲜血温养,趁鲜即取”,又严格规定宴间不能饮酒。 衔春坞用这般猎奇、血腥近乎邪祟的仪式,刺激着权贵们的神经,让深信紫河车能补肾益精,进而沉迷其中,欲罢不能。 实际紫河车确实可入药,《本草拾遗》中记载的“人胞”便是此物。 然而医书上所记,这药多是炙干研末成散剂,通常用于治疗血气羸瘦,妇人劳损,从未有壮阳一说。 尚药局和民间药肆会向各地稳婆收取紫河车,但从不会公开售卖。 解释完后,虞瑾明叮嘱幼弟:“即便此事被暂时压下,你也不必心急,先按计划将消息散播出去。另外,你提到昨夜那蒙面女子,是用弹弓退敌?” “对,木头做的小玩意,玩得可溜了!” 虞瑾风指着桌上一颗圆溜溜的石子,那是从现场捡回来的。 虞瑾明看向旁边的承翼,意有所指道: “还记得靖南城外农庄遇袭时,那只失踪的信鸽,也是被石子击落的。” 当时汇合后得知有一只信鸽未回笼,他们曾在别院附近搜寻,果然找到了鸽子的尸体。 一颗石子深嵌其中。 在别院旁巷子里发现的血迹,也印证了鸽子被袭击的地点。 承翼眸光霎时一亮:“当时属下查验过,鸽子身上有两处伤口,出手之人准头极佳。据调查,那两名刀客(刘闯和赖声飞)并不擅暗器。 而向阳村的村民曾说,那个江小月自小酷爱玩弹弓,甚至曾以此猎过野兔。” “又是这个江小月。”虞瑾风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自打你们从庆国回来,这名字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都城但凡来个瑜国女子,你们都要查上一查。 还有那两个刀客,通缉画像我都审过无数稿了,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人家早看开了。” 听到这话,承翼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确实,天底下会玩弹弓的多了,哪有那么巧。 这些年入城的戏班、牙行新到的少女,但凡有外来者,都曾被仔细筛查过。 说来,若非追查牙行少女,也挖不出衔春坞的肮脏勾当。 可每次燃起希望,最终都证实并非江小月本人。 这五年,靖南城和墨玉城没有任何消息。 承翼快速抬头瞥了主子一眼。 虽然对方嘴上不认老郡公为父,但这许多年,追查却从未放弃。 只是自靖南城一别,线索尽断,五年过去,老郡公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同那九宫铜令,也杳无踪迹。 虞瑾明看了承翼一眼,后者立刻会意点头。 该查的,依然要查。 虞瑾明转而问道:“那依你看,这蒙面女子,会不会同东江河连环凶杀案有关?那沈小郎君,可寻到眉目了?” 提及沈家,虞瑾明目光多了丝深沉。 虞瑾风摇了摇头:“不像。东江河案的三名死者,加上失踪的沈酌,年纪都不超过二十五岁。而吴德已经四十五了,与死者情况不符。 况且,三名死者都是在画舫上失踪。画舫和花船虽同为游船,但面向的人群却截然不同 花船象征寻花问柳,而画舫则受世家以及文人雅士青睐。作案地点也不吻合。 再者,三名死者均是死于重手法扭断脖颈致命,凶手臂力惊人,应是壮年男子所为。” 听到这番分析,虞瑾明脸上掠过一丝欣慰:“看来这案子你是真用心了,这案子你盯牢。衔春坞那边按计划行事即可,有承翼在,让那唐屿暂且得意几天。” 最后他郑重叮嘱:“记住,莫要胡来!” “知道了知道了!”虞瑾风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随即又想起什么,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晚上醉仙楼新到的梨花白,我请你?” 虞瑾明侧头看了弟弟一眼,未置可否。 虞瑾风立时蹦了起来,兄长不出声就是同意:“我这就让去订位子。” 正如虞瑾明所料,午后,京兆府就释放了昨夜花船上的所有宾客。 连同衔春坞的管事和护卫,也一并获释。 报案的棕袍男子被定为杀害温栀的凶手,衔春坞管事则成了证人。 棕袍男子留在死者温栀身上的痕迹被指认为“罪证”。而他,不过是想帮温念带走姐姐的尸身罢了。 真正的罪魁祸首——衔春坞背后的东家潘沐,一直未现身。 衔春坞那些管事护卫出府衙时脸上还带着得意之色。 被关押的这一夜,他们好吃好睡,回到衔春坞时,东家早已摆下宴席为其接风洗尘。 那些护卫,昨晚还为同伴之死而惶恐不安,今日却因东家的权势而变得骄傲自得。 跟在巨人身后,何尝不是另一种崛起。 然而,就在衔春坞重新开门营业之际,一则流言悄然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 第86章恩爱 短短两天,衔春坞秘制紫河车的流言如同野火燎原,从酒楼茶肆延至市井巷陌,且越传越离奇。 连深居简出的沈半青,都听到妯娌在花厅窃窃私语,说那紫河车不仅能壮阳延寿,更能令沉疴尽去,白发转青。 衔春坞尚未开门营业,门前已挤满了求药之人。 瑜都最不缺的就是富豪显贵,往上数三代,谁家还不是个钟鸣鼎食之家。 “东家,这外头都堵死了!这些人若一直聚在这,这生意没法做了!” 总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剖膛取货吧! 衔春坞东家潘沐立在窗前,透过窗棂缝隙向外望去。 他年过五十,面容清癯,穿着医者惯穿的青衫,得他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若非知晓内情,谁也不会将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老郎中与那血腥勾当联系在一起。 马车堵塞了街道。 门前挤满华服贵人,街角树下更是聚满了看热闹的平民。 几个顽童爬上树梢,伸长脖子好奇张望;对面茶楼二楼窗口挤满了人,茶客们顾不上品茗,只一味伸手指指点点;连卖糖人的小贩都推着车凑近,一边叫卖一边向顾客兜售“内幕消息”。 “听说了吗?前儿个衔春坞的花船着火,是因为取了不该取的东西,遭了天谴!” 一个麻衣老者神秘兮兮地对同伴耳语。 “嘘!小声点!我表兄在京兆府当差,说那箱子里装的是个大肚子娘子,被活生生......” 潘沐猛地关上窗。 屋里一暗下来,他脸上那副爽朗慈祥的面容瞬间消失,眉目间全是阴冷之色。 “给唐屿送信,让他查!看这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管事低低应了声,不敢抬头,小声问道:“那原定十七那晚的宴席......要取消吗?” “把‘羊’准备好,就算我被抓了,宴席也绝不能取消!” 潘沐语气阴狠,见管事面露诧异,忙收敛戾气,温声道: “这些客人都是太子殿下看重的人,三个月前就定下了。无论如何,要把这批宾客陪好。至于后续......你就说风声紧,可以先登记名字,但时间不敢保证。” 说着,潘沐拿出一盒香料,郑重交给管事:“阎婆婆死了不打紧,让接替她的人上。手艺生疏也无妨,只要这香料下去,味道差不了太多。 我在清宁坊有处宅子,把宴会地点改到那,宾客那边你亲自去通知,多备道汤作为赔礼。” “是。”管事接过木盒,躬身告退。 出了屋门,才打开盒子。 盒里的香料看着平平无奇,实际比那紫河车还有用。 只可惜东家很谨慎,这秘方一直藏得紧,每次都是亲力亲为。 管事面露遗憾,待其脚步声消失。 潘沐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怒火,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就差一个月!他隐忍三十年,以青楼为幌,用医术熬制血宴,就差最后一步。 老天不公! 他浑身剧烈颤抖,伸手拉下博古架后的铃绳,随即不受控制地缓缓跪下。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片刻后,一名黄衣女子应声而入。 潘沐跪在青石板上,任由黄衣女子鞭笞自己。 黄衣女子脸上带着恨,每一下都用了全力。 她的女儿就是被衔春坞害了的,她报仇失败被守护擒下。 抱着必互的决心,在潘沐近前时,扑上前撕咬对方。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潘沐看到她复仇的决心,竟放了她。 好吃好喝的养着,还让她鞭打他报仇。 后背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水流到地板上。 钻心的痛楚才能压下潘沐心头的戾气,让他平静下来。 他起身穿衣,抬眼时,又戴上那副假面,变回了爽朗慈祥的长者。 “备车,去天香楼。” ...... 江小月得知衔春坞的境况,想到了那晚扛刀的少年。 经两日打探,已确定对方出自监察司。 花船案归京兆府管辖。 京兆府一边放人,一边任由流言满天飞,这明显不正常。 或许,那晚花船上的事监察司已有察觉。 这样也好,有人盯着,江小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再一次摸黑进了吴府。 吴德被关了两天,目不能视,滴水未进,排泄物污了衣裤。 他何曾吃过这种苦。起初他拼命挣扎,奈何江小月捆绑手法刁钻,据说是宫中秘传。 是葛先生教她的。 吴德从挣扎求生到彻底绝望,每次休息后耗尽力气,便陷入新一轮的绝望。 身上那股粘腻以及心理的煎熬让他全身起了红疹,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江小月推开门,夜风随着她的脚步灌入,让昏沉的吴德恢复一丝清明。 他看不见,也说不了话。只能茫然地转着头,试图辨别来者方向。 江小月忽略屋里的异味,抽掉吴德口中布团,从旁厅找了个瓷碗,给吴德喂了杯水。 “想清楚了吗?” 一杯水难解焦渴。 吴德没有回答,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他舔尽唇边的水珠,继续张着嘴装傻。 招供的代价太大,瓦依族案牵涉沈家,一旦暴露,不仅官位性命不保,还会连累儿子一家。 而眼前的“贱民”,多半是瓦依族余孽。 当年那些治水的官员,要么身死,要么高升。对方不过是看他官职低,好拿捏。 吴德心存侥幸,笃定对方不敢杀人,索性大胆提出要求:“我饿了。” 说完忐忑地等着对方回应。 先是一声轻笑,女子声音平静无波:“看来饿的不止你一个。” 吴德皱眉,还未明白其意,忽觉有活物爬上他的衣角。 “什么东西?快拿下去!”他惊呼。 “嘘~”江小月手中的火钳缓缓上移。 吴德的面色更难看了。 目不能视时,感官被无限放大,加上浑身红疹,他根本无法分辨那触感。 “我知道的都说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吴德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已在崩溃边缘。 “看来我是小瞧你了。” 江小月朝吴德脚上踢了一脚,赶走那不存在的老鼠。 “既然你不说,那我只能去找沈冕了,他当年就在荆山县。听说他出城找弟弟去了,正好是个机会。到时我就跟沈冕说,是吴大人让我去找他的。你死了倒干净,不知他会如何对你儿子?” 吴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对方竟知道沈冕!那他无论如何都是一死,得罪沈家的下场只会更惨。 瓦依族真正该恨的人是沈家,而不是他。 沈家小郎君失踪一事吴德知晓,故未怀疑沈冕出京一事,现在他也无暇深究这些细节。 江小月没错过吴德脸上的挣扎,继续道:“大夫说,人至多可以三天不喝水。若三天内我能回来,你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那就看天。” 她收起水壶,转身加重脚步向门外走去。 门被拉开,夜风再次灌入。 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听着脚步声渐远—— “不!!”吴德终于撑不住,焦躁中甚至忘了嘴巴并未被堵上。 饥渴交加令他愈发焦躁,整整两天他仅喝过那一点水,喉咙依然干痛,胃里空空如也,以致心慌气短。 在这种情况下,本就不算聪慧的他,反应愈发迟钝。 “我说,我说!但你要答应放我全家出城!” 江小月:“你说了,我绝不阻拦你家眷出城。” “不包括我?” 江小月顿了顿,声音转冷:“你觉得你有资格活?还是你想断子绝孙?让你儿子一起下去陪你。” 吴德愣住。 是了,对方是瓦依族的遗孤,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己! 想到儿媳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他彻底泄了气,说出了当年之事: “别动我儿子,我说。瓦依族的赏赐和抚恤金,都被沈冕拿去了。当时他虽只是个工部小吏,但治水官员都看他脸色行事。” 江小月:“是沈老侯爷的意思?” “或许吧。我不清楚,反正那些人都听沈冕的。听说供应石料的商行,也是沈冕找来的,银子全进了沈家口袋。 当时瓦依族人要报官,我把人扣下送给沈冕,他看我懂事,就拉了我一把。” 这才是吴德升官的真正原因。 石料确实有问题,但这也是沈冕的目的之一。 荆山县已是边城,水坝若坍塌,洪水奔涌而下,遭殃的只是荆山县百姓。 而庆国,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届时两国生隙,关系破裂,正是他们武将世家出头之日。 沈家除了老侯爷,其他人并无军功在身。 沈冕父亲空有将军之名,却无甚战绩。 到了沈冕这一代,已转走文官路子。 主动招供后,吴德竟诡异地平静下来。 对妻儿他并没有太多不舍,只是商人惯会算计,既然怎么都要死,不如设法保全妻儿。 这样下了黄泉,也能跟爹娘有个交待。 吴德浑浑噩噩地想着。 江小月又问:“可这么多年水坝并没有出问题?”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瓦依族人治水确实很有一手。当时发现石料问题时,那个驼背祭司找过我。” “所以,是你杀了那十五名青壮?” 吴德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你竟连这都知道。不过,他们不是我杀的,我的人上不了坝。我只知他们是完工那天出的事。” 江小月又问:“那山匪又是怎么回事?” “那我就更不清楚了,押送瓦依族人进京不是我的人,都是沈冕的人。那事我也是事后看到公文才知道的。 我记得有个都头叫范济。对,就是他带队押送瓦依族进京的。” “都头。”江小月喃喃道,这就对上了。 徐书吏提供的名单中,就有这个范济。 “这个范济现在在哪?” “就在神武营,我前阵子才见过他。” 江小月:“最后一个问题,沈冕可曾提过瓦依族那个天生异瞳的孩子?” 吴德本能地咬紧下唇。 “看来是有。”江小月见状,给他喂了点水,“都说到这份上了,这点小事也没必要瞒了,对吧?” 她循循善诱道。 吴德喝了水,声音不再那么嘶哑。 “他们确实对那异瞳少年很感兴趣。出发时,还专门给他配了辆马车,不让他抛头露面。不过,我进京这些年,从没见过那孩子。” 吴德招了个干净。 江小月没有立即处置他,只重新将其嘴巴塞住,返回别院。 葛先生为她倒了杯热茶驱寒。 江小月抿了一口:“刘叔睡了?” “嗯,他五更就得起。” 葛先生说起他今日的收获。 “今天刘奇带我去见了他朋友,那朋友是监察司的司卫。虞瑾明如今已是监察司一把手。他有个弟弟叫虞瑾风,现任监察司三位少司令之一。 幸好这次没带老赖和刘闯来,我在他朋友那儿看到了他俩的通缉画像。 你说怪不怪,只有他俩的画像,没有我和你的。不过这些年,虞瑾明一直在追查与你年纪相仿的外来女子,他还没死心,我们行事要更加小心。” 江小月低头思忖:“我同虞瑾明和陈翼只见过一面,就是那晚在矿洞被他们所擒。或许他们对我的长相,印象并不深。” 她想到当晚自己流鼻血的狼狈样,与现在判若两人。 “至于先生您,大约是他们不想惊动沈家吧。” “或许吧。” 监察司作为瑜国最大的情报机构,内里有其他朝臣的探子再正常不过。 此事急不得,葛先生说起另一桩事:“我今天去了丽锦坊。” 离开向阳村时,江小月带了两件与凶手相关的物件: 一件是九宫铜块,另一件就是在死者李蕊头发上发现的金属镂空盘扣。 这两样东西都属于落水的瑜国男子。 当时已经查明,此盘扣出自瑜都丽锦坊。 江小月精神一振:“查到主人了?” 葛先生面色复杂:“此事颇为蹊跷。从丽锦坊查到,买走这枚盘扣的是玄梦观。 在玄梦观的道士名册上,我发现了虞瑾明生父虞峥的名字。他符合那名落水男子的所有特征,并且在五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虞瑾明的父亲?!”江小月猛地站起,想起那晚虞瑾明给她看画像时的样子。 葛先生郑重点头:“我也很意外,之后特意去打听了一下。虞瑾明的出身你知道。他的母亲是赤阳长公主,是现任国君的胞姐。 传闻赤阳长公主与虞峥是一见钟情,感情极好。相识十日内定亲,三个月后成婚。 婚后,国君给虞峥赐了郡公之位。 赤阳长公主在生下第三个孩子后,身体便垮了。她病逝后,虞峥就出家做了道士,长居玄梦观,一生再未娶妻纳妾。 瑜都人说起虞峥,都盛赞其痴情。” “三个孩子?”江小月眉头一挑,“那除了虞瑾明和虞瑾风,还有一个呢?” ??感觉把不住方向盘,老是跑偏,一跑偏就纠结 第87章关注 葛先生抿了口茶:“听说那个没养活的是老二,虞瑾风排行老三。” “刘奇说,瑜都人都知道虞家兄弟与父亲虞峥关系冷淡。虞峥自长公主亡故后,再就没管过这两个孩子。 虞瑾风是虞瑾明一手带大的,宠溺入骨,行事颇为张扬。据说入监察司前,瑜都里那些叫得上名号的权贵子弟,几乎都被他揍了个遍。” 江小月面露不解:“既然关系不好,那虞瑾明怎么会远赴庆国寻找虞峥?” “所以说是传言嘛,具体如何,恐怕只有他们父子自己心知肚明。不过虞峥确实在玄梦观做了十几年的道士,在观中地位极高。” 葛先生在瑜都时,虞瑾明才十岁,那时长公主和虞峥还是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虞家后来的变故,他知之甚少。 他继续道:“我们之前已经确认,祝方是沈家的人。他把虞峥引到靖南城崇吾山,企图夺宝,结果虞峥落水逃走,才被你遇到。 从虞瑾明在靖南城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对向阳村发生的事应该不知情。 这一点,或许可以加以利用。只是现在许多事情尚未查清,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你若不小心撞上他们,切记谨慎应对。” 他说完站起身:“既然虞峥失踪前都住在玄梦观,我决定去那借住一段时间,查一查这九宫铜块究竟是何物。” 江小月刚想问葛先生要怎么进玄梦观。 却见对方陡然转过身子,一脸严肃:“玄梦观就在城内,来去很方便。就当是锻炼你的轻功,不管你做什么计划或决定,都必须先来知会我一声。 最重要的一点,你绝对不能偷偷去沈府!否则,你就别叫我先生了。” 这两日他们在沈府外围观察过,那里的防卫,简直堪比东宫。 “那要是别人把刀架我脖子上,我怎么跟你请示?”江小月想给自己留点余地。 葛先生曲起两根手指,作势要敲江小月的头,指尖刚碰到发丝便收了回去。 “别跟我贫嘴,我们已经到了瑜都,不差这点时间,等我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为防你不听话,我给你找了份活计,正好可以贴补家用。我进道观还要交房费呢。” “什么活?” 葛先生眨了眨眼睛:“你的老本行,捞尸。” 江小月眨了眨眼,她确实需一个身份在瑜都行走。 “那吴德怎么办?” 葛先生回道:“得找个地方先关起来,依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虞瑾明同沈家肯定不是一伙的。瓦依族这么大的把柄,留着以后必有大用。” 只是他们初到瑜都,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地方。 后院厢房内,刘奇躺在床上,看着前厅亮着的烛火,目光清明地翻了个身。 翌日清早,江小月早早起来练功。 等刘奇收完泔水回来,三人一起吃了午饭。 葛先生不想再用回诸葛曜这个名字,也不想随母姓,只让刘奇称他葛兄。 饭后,三人分头行动,刘奇带着江小月来到了东江河畔。 沈承光失踪已有六日,官府始终遍寻无果,已做了最坏打算,正组织水手下河打捞。 刘奇看到报酬还可以,就去应征了。 葛先生知道后,拉上江小月,在衙门登记时,江小月用了“石阿朵”这个名字。 两人赶到河岸边,那儿已经聚集了二十余人,皆身着半臂贯头衫。 让江小月意外的是,其中竟有四位女子,身量都比她高。 她们同其他男子一样,也露出半截手臂。 江小月排进队伍中,毫不起眼。 官差给他们发号牌,让他们到河岸边指定位置等候。 刘奇同江小月隔着两丈远,用眼神示意她别紧张。 江小月摇摇头,在水边她是最自在的,哪会紧张。 她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人,转头时发现旁边大道上立着三匹高头大马。 两男一女,三人皆着深绛红劲装。 衣缘滚玄边,镶嵌银丝的革带,前胸绣着双首獬豸,这正是监察司少司令的官服样式。 这三人中,有一人定是虞瑾风。 江小月这般想着,目光却更多落在那名女少司令身上。 看对方的身量,要比自己高出小半尺。 距离有些远,五官看不真切,但第一感觉是眉目分明,颇具英气。 江小月也终于明白葛先生先前的担忧。 她五尺四(约162厘米)的身高在这姑娘面前,确实显得娇小。 听到官差划分区域的口令,她收回目光。 等到令起,她纵身跃入水中,上演了一场水花消失术。 东江河远不如沧澜江水深,江小月一个猛扎就潜到了河底。 旁边的刘奇受好友所托,一直关注着江小月,看见她的速度,不禁瞪大了眼睛。 江小月有打捞的经验,碎骨碎瓷都能捞上来,这点深度完全不在话下。 她用手在河床上一寸寸摸索。 京兆府是想找尸体,那么大的目标其实不需要如此细致。 其他人都是大致搜寻一遍,觉得时间差不多,就浮上水面换气。 这么多人一起下水,河水很快变得浑浊。 守在一旁的官差并未注意到,所有水手都上来换过气,唯有丙七号水手还未上来过。 官差没发现,不代表其他人没发现。 骑在马背上的那位女少司令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喊来下属:“去问一下,丙七号那个小娘子叫什么?” 不多时,司卫返回,呈上一份名册:“叶少司,那姑娘叫石阿朵,外地人。” 话音刚落,那道娇小身影终于浮出水面。 只见她抹了把脸,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 “一盏茶时间早过了,叶明霜,这姑娘水性比你强啊!”旁边的虞瑾风凑过来打趣。 叶明霜是旱鸭子,这话明显在讽刺她。 她白了对方一眼,目光紧盯着水中的人影。 只见石阿朵休息片刻后,便又作势欲潜。 只是透过水面,还能隐约看到她的衣物轮廓,显然未曾潜下去。 叶明霜嘴角微扬:“看来是捞到好东西了。” 说罢,给下属递了个眼神。 随即转头看向虞瑾风:“听说花船失火那晚,唐屿为难你了。那消息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虞瑾风懒洋洋道:“瞧你那张大嘴,开口就是污蔑。唐屿要敢给我气受,我当场就揍回去了,哪用得着秋后算账。” 叶明霜掩下眼底的思量:“不是就不是吧。听说近两日早朝,御史台连番弹劾唐屿。若不是衔春坞这事闹大,他也不会这么勤快地来河边巡视。” 第88章威武大气的女将 一个时辰后,所有水手上岸。 岸上堆放着一些打捞上来的杂物,没有尸体,也没有沈家小郎君的线索。 江小月缩在刘奇身后,一同下水的一位大姐见她年少,主动递给她一块披风。 她裹紧身子,不经意的转头环顾四周,监察司的人已经离开。 她下意识地轻轻活动了下脚趾,尽量忽略鞋底的异物感。 官差结了工钱,约定好明日下午往下游打捞。 江小月和刘奇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些。 刘奇道:“我之前还以为你先生在夸口,没想到你水性真这么好!” 他也注意到了江小月超长的下潜时间。 江小月没说什么,这事三位师父没少夸,她都免疫了,更不会害羞。 她数着手中的铜板,心里盘算着开销。 拐进一条小巷后,一名身着玄色窄袖劲装的司卫拦住了去路。 刘奇脚步一顿,立刻把江小月护在身后,恭敬地俯首:“大人有何吩咐?” 江小月故作惶恐,抓着刘奇的衣服,缩在他身后,眼睛却是斜瞥向前方角落。 那里有道人影。 “把捞到的东西交出来。”司卫冷冷道。 “东西都堆在岸边,草民不敢私藏。” 刘奇张开双手示意,却发现司卫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地盯着身后的江小月。 “阿朵,你......” 看到江小月脸上垂下眼脸,刘奇瞬间明白了。 他立时跪下请罪:“小孩子不懂事,贪玩捡了小物件,求大人饶她这一回!” 江小月跟着跪下,垂下脸时,心中却在快速分析对方的意图。 在司卫的喝令下,她脱下鞋子,把藏在鞋底的金簪、碎银和几枚铜板都倒了出来。 刘奇都看愣了,这么小的东西,她是怎么从浑浊又满是淤泥的河底摸出来的? 司卫看都没看那些碎银块,只拾起那支金簪。 一袭绛红衣袍轻盈落在前方,叶明霜侧对着跪在地上的二人,接过司卫递上的金簪。 那金簪足有筷子粗,样式富贵但透着俗气,正是那些暴发户偏爱的款式。 叶明霜想起刚才这小姑娘走路时,那刻意调整步伐的细微动作。 倒有几分机灵。 “石阿朵?”她轻唤一声。 江小月闻声抬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艳。 眼前之人身材高挑,甚至比旁边的司卫还要略高一些。 国字脸,浓眉大眼,气质英武,手持宽横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凛然气势。 江小月的眼神取悦了叶明霜,她微微俯身:“这双眼睛倒是生得灵动,这金簪,赏你了。记住,以后要报答我。” 她说着,随手将金簪扔回江小月面前。 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等江小月说话,叶明霜便带着司卫走出了巷子。 刘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你胆子也太大了,怪不得阿曜让我盯紧你。” 江小月忙把地上的碎银、金簪收起,嘴上不忘反驳:“河底的东西本就是无主的。官府要找的是尸体,又不是这些零碎。” 收好东西,她抬头望向巷口,眼神中透出好奇。 “真有气势,她叫什么名字?” “监察司少司令叶明霜。她定是发现你水性极佳,起了惜才之心,才会放你一马。若是换了旁人,定会追究,明日可不许这样了。 你入水时,别潜得那么深,就同旁人一样,大概看一下就行。” “哦。”江小月轻轻应了一声,眼神却依旧活络。 刘奇看她眼珠滴溜溜转,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等下还是得跟阿曜说一声。 葛先生白日去了玄梦观。 得知叶明霜半路拦截,又拿起那支没有任何标记的金簪,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怕是有不下三四钱重。 他眸光一亮:“我记得金明池边有数座凉亭,是许多郎君女娘相会之地,也是互表情意的地方。” 瑜国婚俗相对开明,男女婚前有相看接触的机会,同游亦是常事。 “经常有人落水吗?”江小月眼中闪过期待,这似乎是条生财之道! 葛先生:“苦肉计是老套,但见效快,所以才经久不衰。” 刘奇:“你俩......算了,我不管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房。 翌日,监察司的人没有再出现,打捞依旧没有结果。 围在衔春邬的人却越来越多,即便到了夜间,求药的民众也热情不减。 与此同时,城东清宁坊一处偏僻别院。 邻居看着灯火通明的院落暗自嘀咕:“奇怪,这院子空了好些年,怎的突然热闹起来了,还来了那么多黑色马车......” 衔春邬的管事亲自在门口迎客,待十二位宾客全部到齐,才吩咐人将大门落锁。 就在新厨娘持刀,准备剖膛开腹时,一队官兵围住了别院。 虞瑾风一直盯着衔春邬,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就等着他们开宴这一刻人赃并获。 他揽着旁边御史曹大夫的脖子:“天大的功劳,我直接送你了!下次御史台要是有人再告我的状,你可得帮我兜着点!” 御史台这个月正愁无甚建树,此案一出下个月都能轻松许多。 曹大夫心花怒放:“虞少司大义!以后若有人敢说你一句不是,我曹某人第一个不答应!” 虞瑾风:“这样才对嘛!御史台和监察司就是圣上的左膀右臂,我们应该同仇敌忾才是。” 当晚,别院内所有人都被擒获。 官兵随即查封了衔春坞,但主犯潘沐却狡猾地趁乱逃脱了。 御史台连夜入宫面圣,详禀此案骇人听闻的实情。 从衔春坞搜得的账册显示,仅今年九个月,便有五十余名孕妇惨遭毒手! 如此触目惊心的死亡人数,令圣上震怒。 当夜,京兆尹唐屿便因之前偏袒衔春坞、处置不力而被革职下狱。 案件迅速移交监察司深查。之前扣押的绿衣侍女同那口染血的红木箱子都成了关键证据。 仅花了一天时间,虞瑾风便带队查封了衔春坞用于囚禁、豢养孕妇的三处隐蔽农庄。 农庄内关押着各个月份的孕妇,且均是身体康健、四肢健全的年轻女子。 衔春坞的管事在审讯中交待,潘沐挑人极为严苛,但凡身体有残疾或智力有缺陷,都不会选作“双身羊”,唯恐影响紫河车的药效。 此案性质极度恶劣,圣上勒令封锁部分血腥细节,以免引起都城百姓恐慌。 但之前流言已出,御史台抓人时又闹得满城风雨。 不到一天,衔春坞以活人取胎制“药”的惊天丑闻,已然传遍瑜都的大街小巷。 城中凡有孕妇的人家,无不关门闭户,人心惶惶。 瑜都繁华的街市上,女子的身影骤然稀少,竟显出几分庆国式的冷清。 第89章用猪仔测试 唐屿被抓下狱,京兆府一时群龙无首,打捞沈承光的行动也随之暂停。 这天,刘奇刚收完泔水回来,一身酸臭味。 他提了桶井水,走进后院由木板搭建的简易浴棚。 有时他一天要收两三次泔水,要冲好几次澡。 烧热水实在麻烦,便搭了这个浴棚。 江小月在前院练功,院门忽被敲响。 她立刻收招,抹去额上汗水。 正准备去开门,就见刘奇头发湿漉漉地急匆匆走出来。 “你进屋去,我来开。” 他这院子鲜少会有访客。 刘奇皱眉拉开门,看到那袭玄色衣袍,脸色瞬时绷紧。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上次阻拦过他的那名监察司司卫。 司卫面无表情说道:“我找石阿朵。” 江小月在官府登记的住址正是刘奇家。 片刻后,江小月跟着司卫赶往东江河漕渠河段。 刘奇忧心忡忡地紧随其后。 九月是漕运旺季,各地税粮经水路运抵瑜都,东江河便是主航道之一。 江小月赶到河边时,河面上正有两艘官船驶过。 岸边停泊着一艘三层画舫,比衔春坞的花船更为华丽庄严。 船身通身以赤金与玄漆勾勒,檐角高挑如鹤引颈。 最扎眼的是舫首一对巨大的琉璃灯,虽未点亮,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叶明霜正站在灯下,凝视着河面。 刘奇看到画舫,脚步一滞,拉住江小月低声叮嘱:“上了船,说话千万小心。” 江小月点头,在司卫的指引下走向船头。 司卫看到跟过来的刘奇,并未阻拦。 画舫上并无其他宾客,只有监察司的人。 路过一层客舱时,隐约还能闻到残留的熏香。 两人向叶明霜行礼。 “见过叶少司。” 垂首间,江小月瞥见围栏边放着几个大麻袋,苍蝇正嗡嗡盘旋。 如此精致的画舫,怎会出现苍蝇?江小月心生疑惑。 叶明霜抬手:“开船。” 画舫离岸后,她才看向江小月:“找你来做个实验,需要你帮忙记录。” 江小月抬眸:“有工钱吗?” 叶明霜嘴角微扬,示意旁边的司卫。 司卫立即递过一贯铜钱。 见小姑娘面露欣喜,叶明霜问:“游水跟谁学的?” “草民家住江边,自小就会。”江小月说着,顺手把铜钱塞给刘奇保管。 “来瑜都做什么?” “挣钱。”江小月答得干脆响亮。 听到挣钱二字,叶明霜顿时失了兴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她出身官宦世家,从来没有因银子伤神。 待画舫行至河道中央停稳,两名司卫上前解开船头的麻袋。 麻袋里头竟是一只猪仔,其粗壮的颈部有一道深紫的勒痕,口中还有少量血迹涌出。 在司卫抬起它时,头颅无力向一旁耷拉着,颈骨明显断裂。 江小月还注意到,猪身前后还有两道宽约两指的斜向凹痕,皮肤苍白紧绷,似是行刑固定所致。 猪的脖子那么粗,要想勒断颈骨,可没那么容易,看来是通过工具协助绞断的。 司卫抬起猪仔称重。 “大人,一百二十五斤。” 一旁书吏记录在案。 司卫走到江小月面前,交代任务细节:“一会儿猪下水,你跟着潜下去,等它沉到河底,你再径直游上来。” 原来,东江河连环杀人案一直没有进展,沈承光下落不明,凶手亦销声匿迹。 三名死者都是从北岸码头登船,按计划,子时过后画舫就会回到北岸码头。 但这些公子哥常醉卧船上,翌日清早才归家,画舫直接停在码头。 前两位死者,他们的同伴清晨醒来后,并未留意到死者失踪,只自顾自回家。 直至两三天后,尸体才在航程下游的金陵坊湾和永安渠河段浮出水面...... 监察司此前一直推断,凶手应是在中游的漕渠或武昌桥河段行凶抛尸。 他们走访了这两段河岸所有居民及案发时过往船只,却一无所获。 既无目击者,也无人听闻异响。要知道,此河道夜间游船颇多。 凶手三次行凶,竟无一人看到!未免太过蹊跷。 距离发现第一具尸体已过了十天,因受害者皆是权贵子弟,连圣上都频频过问,监察司倍感压力。 叶明霜实在找不着突破口,便决定重现案发过程。 用死因相同、等重的猪仔做测试,试图再次推翻之前的结论。 三名死者虽乘不同画舫,但游玩路线一致。 皆是从曲江池北岸码头出发,经芙蓉水道——武昌桥——漕渠——金陵坊湾——永安渠。 永安渠为终点,画舫于此折返。 全程水路约十里,航行时间一个半时辰,恰好是一场宴会的时间。 这条线路是东江河夜游热门路段,一直深受民众喜爱。 叶明霜特意借来了其中一艘涉案画舫。 此刻船尾正绑着麻绳,待绳子拉直与船身齐平,司卫立即落桩固定画舫。 位置测量好,江小月率先入水。 她看着司卫将猪仔推入水中,才跟着潜入水底。 等到猪仔沉落河床,她便依令径直上浮。 片刻后她露出水面,位置距入水点约一丈多远(约4米)。 船上还有其他猪仔,他们总共测试了三次。 随后,每隔一个时辰,江小月便下水一次,观察在水流作用下猪仔被冲走的距离。 测试显示,沉底后猪仔移动极其缓慢,几乎看不出差别。 但叶明霜并未叫停。 刘奇看着江小月一次次浸入冰冷的河水,尽管船上备有毯子和姜汤,他仍眉头紧锁,满脸忧虑。 天色渐渐转暗。 叶明霜终于松口今日结束,约定明日下午继续。 若非夜晚水下什么都看不清,她甚至想测试夜间的流速。 毕竟尸体在水下渐渐腐败产气膨胀后,移动速度会逐渐加快。 刘奇忍不住开口:“大人,要不明天我来吧,这孩子年纪还小......” 叶明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周围司卫顿时垂首噤声。 江小月扯了扯刘奇的袖子,示意自己无碍,但他眉间的忧虑丝毫未减。 离开码头回小院途中,刘奇提议去找朋友打听案情,让江小月先回去。 等到他回来,江小月已经做好了晚饭。 刘奇来不及吃饭,当即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第90章如果我是凶手 江小月听完刘奇所讲:“看来监察司是苦无线索,才出此下策,试图通过实验验证此前的判断是否有误。” 葛先生也蹙起眉头:“监察司情报网遍布全城,连他们都找不到目击者,这凶手必然极其熟悉城内外情况,深谙官府查案手段,才能做到不留一丝痕迹。” 江小月也有同感:“沈承光失踪已有七日,与前三名死者的情况都不一样。他的失踪要么与连环凶杀案无关,要么......便是出了意外,他不是凶手的目标。” 刘奇见两人还分析上案情了,心口直突突,苦口婆心地劝道:“阿曜......” 这名字刚出口,便见葛先生手指轻轻一顿。 刘奇无奈改口:“葛兄,行吧。无论如何,这案子都不关我们的事。做完明天就推掉,实在推不掉,也尽量别掺和太深。万一他们想找人顶罪!” 葛先生闻言也叮嘱起江小月:“你刘叔说的有道理,为师明日便要入观,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出来一趟。你行事切记谨慎,莫要冲动。” “我知道。”江小月满口应下,心里却盘算着:不知监察司招录司卫是何标准,会不会查身世背景? 那里有全瑜国的情报,查起事情来定能事半功倍。 接下来的三天,江小月都按时到漕渠河段报到,刘奇依旧陪同。 猪仔尸体已浮上水面。 根据水下和水面的流速测试,监察司之前对遇害地点的判断并无问题。 但漕渠和武昌桥河段两岸极其繁华,灯火通明,酒楼街铺林立,更是皇家御用景观水道。 因夜间没有宵禁,河岸边要近子时才会安静下来。 “凶手在此处动手,怎么可能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叶明霜心中烦闷,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下令开船,按死者当夜的行程重走一遍。 深秋的河风带着寒意,穿透江小月半湿的衣衫,直往身体里钻。 她裹紧披风坐在甲板上,捧着微温的姜茶,小口啜饮着。 刘奇担忧的声音响起:“风太凉,先去把湿衣服换了吧?这样下去要生病的。” 江小月看了叶明霜一眼,心想若还要下水,换来换去太麻烦。 她正要婉拒,叶明霜望着河面,头也不回地说:“去船舱换了,今天不用再下水了。” 她的语气较初见时稍缓。 这三天里江小月下潜数十次,毫无怨言,让下就下,且从不多话,不像旁边那人。 这份勤恳让叶明霜对她的好感渐增。 这画舫是案发现场,叶明霜此前严禁任何人进入船舱内部,众人皆在甲板活动。 她发话后,司卫才敢把江小月领到画舫尾部底层。 船舱内部陈设精致,但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船行时轻微的吱呀声和水波拍打船体的声音。 司卫指着角落一扇画有水滴图案的小门:“那是水房,供人换衣洗漱。记着,此船仍是案发现场,莫要乱动任何东西。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便走向廊道。 江小月看到旁边还有间屋子,隐隐有一丝异味传出,猜想那应是如厕的地方。 她推门进去,里头空间果然狭小,仅容三四人并立。 靠外侧船壁有一扇紧闭的小方窗,窗下固定着一个盛水的大木桶,旁边挂着水瓢。 木桶旁的铜盆架上放着个双耳鱼洗铜盆。 船壁底部有个约莫一尺见方的开口,上面盖着活动的格栅板,用于排放污水。 江小月反手关上门,脱下湿衣。 她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铜盆,其深度足以淹没人头。 水房里没有浴桶,想来,只是临时净面更衣所用。 她快速擦拭换上干爽的衣物,思绪却仍绕着案子打转。 行凶手法、行凶地段都已明了,两岸商铺林立,船只往来频繁。 凶手无论是从过路船只跳上画舫,亦或是像她上次潜入花船那般,怎可能次次不留破绽? 他可是杀了三人,纵使轻功超绝,也该留下些动静。 若真能来无影去无踪,杀人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江小月想不明白,想到这画舫就是案发现场,便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水房里的一切。 排水口格栅板周围的木质船壁,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是长期被水浸润的痕迹,属正常。 地面整洁,无血迹,亦无异常刮痕。 起身时,她的视线与铜盆内壁底部平齐。 一点极浅极短的痕迹在青铜反光中一闪而过。 江小月立刻翻转铜盆,那痕迹又消失了。 尝试两次后发现,只有特定角度由下往上才能看到。 她心中一动:三名死者游河都是呼朋引伴,携歌姬舞姬同游。 凶手若直接从宴厅带走死者,宴厅中其他人多少会察觉,风险太高。 若是趁死者单独去如侧时下手,则隐蔽得多。 旁边就是如厕的隔间。 她不动声色地将铜盆放回原位,走出水房,推开隔壁的门。 里面更加狭窄,只有一个恭桶,仅容一人入内。 凶手要动手,水房显然更加合适。那道浅浅的印痕......会是死者濒死挣扎时指甲抠刮留下的吗? 若死者是溺毙的,凶手为什么还要掐断他的脖子? 江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她走出底舱时,廊道的司卫已面露不耐。 二人沉默地回到甲板。 江小月席地坐下,目光投向河岸,脑海中仍在反复推敲方才所见所感。 若死者是在水房被掐断脖子致死,那怎么一滴血都没留下。 她陷入思绪中。 不多时,画舫驶出中游,来到了中下游连接处——金陵坊湾。 这是一个天然大转弯,河岸地势渐高,坊墙高耸。 同方才中游的繁华完全不同,肉眼可见地要冷清许多。 旁边有一支流,通向金陵坊内的文殊寺。 江小月看水面幽暗,两岸古树参天,如果她是凶手,这个地方更适合刺杀。 她不禁暗暗点头,却有一股温热的气息自旁边传来。 她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叶明霜的下巴。 对方紧挨着她坐下,问道:“想什么呢?” 体温透过衣服传来,那是练武之人气血充足的体现,江小月打了个冷颤,朝对方那边挤了挤。 第91章立功了 少女纯真的眼眸清澈无瑕,藏着一丝对眼前女官的好奇。 目光与叶明霜相遇后,又本能的移开。 叶明霜唇角微扬,双臂抱胸,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凝视着对方。 待江小月忍不住再次转头,叶明霜正准备打趣两句,却在对方那双圆溜溜地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放大的脸庞。 “眼睛生这么亮做甚。”她立即撇开视线。 江小月歪了歪头:“大人您说什么?” “问你话呢!刚才在想什么!”叶明霜心中那股烦闷又翻涌上来,她性子一向急躁。 江小月缓声道:“叶少司,我有一个发现......” 一旁的司卫闻言露出嘲讽之色,暗自嘀咕少司大人真是急糊涂了,竟向个小姑娘讨教。 然而,当听到对方提到铜盘上的刮痕,并对死因提出质疑时,司卫的脸色顿时变了。 “水房是谁搜查的?!”叶明霜猛地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向旁边那排司卫。 所有人立刻低下头,过去数日,也记不清是谁搜的,就算记得也不能认啊。 叶明霜冷着脸,一把拉起江小月。 握住那只小手时,她才惊觉对方手心冰凉。 这么瘦,难怪身体不好。 她眉心微蹙,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江小月身上,随即对旁边的司卫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 说完,便拉着江小月径直下到底层水房。 刘奇站起身,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皱紧眉头,久久未能回神。 水房里,叶明霜拿起那个铜盆。 “我记得,这名死者确实留有指甲。” 此时的铜盆里没有一滴水。 叶明霜拿起木瓢,将铜盆注满水,然后毫不犹豫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仅仅十几息过去,她就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 水顺着下巴滴向胸口,她浑然未觉,一双眼睛却亮如星辰。 “你立大功了!再想想,若死者真是被溺毙的,那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掐断死者的脖子?” 江小月不敢完全展现自己,故意道:“查案我不懂,但若是我说谎,那肯定是闯了祸想逃避惩罚。” “对,凶手也跟你一样,他也是为了躲避律法的制裁。” 叶明霜扫视着这间狭小的水房。 她之前一直以为凶手是臂力惊人的壮年男子。 筛选嫌疑人时,也紧盯那些与三名死者有嫌隙武将子弟。 现在看来,这完全是凶手放出的烟雾弹。 死者遇害时都处于醉酒状态。 趁其神志不清,将人引到水房,再按入铜盆溺毙。 在这种情况下,画舫上强壮的船娘都可以做到。 这样也不会在船上留下任何血迹。 行凶后,凶手再扶着死者离开底舱,即便被人撞见,也只会以为是搀扶醉酒的同伴回客舱。 夜游时,水房木桶里存放的是温水,这是过滤后的净水,不会有泥沙,所以仵作没有验出溺毙痕迹。 尸体随后被沉入寒冷的河水中,温度的骤变很可能会干扰仵作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只要在短时间内扭断颈椎,刻意制造生前遭重手扭颈致死的假象,面对如此明显的伤痕,仵作便不会开膛验尸。 这样看,凶手很熟悉官府的查案手段,必定跟臂力惊人这四个字毫无关联,必须重新检验那三具尸体。 叶明霜瞬间有了决定,见江小月望着舱外出神,又问道:“又在看什么?” 她现在觉得,年轻脑子就是活络,甚至感觉自己都不如刚进监察司时那般敏锐,像是被制度框柱住了。 江小月指着另一条河道:“我看货船都是从那边来的,只有游河的客船往这边走。” “是啊,金陵坊湾已经过了,这里是下游永安渠。是画舫行驶路段最狭窄、最黑暗的路段。” 叶明霜平静陈述,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与江小月四目相对时,江小月幽幽开口:“如果我是凶手,金陵坊湾和永安渠这两截河段,更隐蔽更好下手。” 叶明霜闻言,快步冲出底舱来到栏杆边,望向河岸。 他们一开始就被困在上游和中游河段的线索里。 因为尸体在中游发现,按常理不可能是在下游遇害,加上仵作判定的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内,他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死者是在画舫返程后、靠近上游处遇害的。 画舫的行进时间是固定的:亥初一刻(晚上九点)从北岸码头出发,回到码头的时是子夜三更(晚上零点整)。 他们走访调查时,一直着重于子时之后的情况。 “既然死因可以被伪造,那抛尸地点,是否也存在问题?”叶明霜心中豁然开朗。 夜游的路线从两岸花木扶疏、灯火通明,驶入水面幽暗、古树参天的河段,本就是从热闹转入幽静,体验不同心境的魅力所在。 既然之前的路子怎么都走不通,何不彻底推翻重来! “返程!”叶明霜用力一拍栏杆,力道之大震得整边栏杆都在颤抖。 江小月却在心里暗忖,若以后发生冲突,对付这种体型明显大于自己的对手,就得像对付赖师父那样,以巧破力,先耗尽对方精力才是取胜关键。 两人向甲板走去,叶明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回终于轮到我出头了!” 说罢,伸手揉了揉江小月的头,就像是在肉自家的大黄。 只可惜,这小姑娘发质粗糙,有些扎手,手感还不如她家大黄好。 “案子要破了,我定会好好奖励你。” 江小月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满是欣喜。 这叶少司看着挺单纯的,应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接下来的时间,叶明霜连下好几道指令。 画舫尚未停稳,她便急匆匆离去,竟是片刻都不愿耽误。 回去的路上,刘奇问起二人聊了什么。 江小月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刘奇嘴角溢出一抹苦笑:“你倒是比你先生还要机灵。只是我听阿曜说,你是为报仇而来,万一引起其他人警觉,你的身份......” “此事有利有弊,”江小月一向剑走偏锋,“风险虽大,但收益也极为可观,若能与她交心,日后查什么都方便许多。就这几日接触下来。 叶明霜这个人嫉恶如仇,在一众权贵子弟中,倒难得存有一份善心。” 第92章后天能回吗 刘奇却不这样认为,他想到叶明霜那高高在上的眼神:“京兆尹那边,一日都只需下水一次。这几日,他都把你折腾成什么样了,哪有什么善心!都是利用罢了。” 江小月虽不赞同,却也没出声驳斥,只道: “她也不过虚长我几岁,不懂百姓疾苦罢了。刘叔,您不用担心,我身体好着呢。” 江小月捏紧拳头,向对方展示自己健壮有力的大臂。 刘奇无奈的笑了,却仍不忘叮嘱道:“这些事,你今晚还需同你先生交待一句,顺便问问他,后天回不回来?我提前炸点花生米,跟他喝点。” “好。” 当晚,江小月依照刘奇提供的路线,潜入了玄梦观。 她搜寻一圈,终于在一间厢房的窗台下发现了一盆雏菊。 拾起一粒石子,她精准地击在窗棂上。 几息之后,葛先生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江小月敏捷地翻窗入内,迅速扫视四周,眉头微蹙:“这院子的布局,同祝方在靖南城的住处极为相似。” 葛先生给她倒了杯热茶:“不止如此,那处别院里的铜炉和八卦图,跟前头主殿中的陈设也极为相似。我怀疑祝方很可能也是这观里的道士......” 他压低声音,将这三日探得的观内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只是虞峥已失踪五年,贸然打听他,恐会惹人生疑。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将事情弄清楚。” 江小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五年来三位师父的悉心教导,已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的戾气。 她声音微哑:“我这边也有新进展,是关于那个连环杀人案的......” 监察司验尸房。 三具尸体皆已开膛。 监察司姚仵作二次勘验后,结论明确无误:三名死者的真正死因均为吸入性溺毙。 “你懂不懂什么叫连环杀人案!” 叶明霜勃然大怒,手中佩刀猛地劈向旁边的案几,“咔嚓”一声,木盆连同案几被削成两半,盆内残余的血水四溅。 “连死因都能搞错!这会对断案造成多大误导,你清楚吗?!” 姚仵作慌忙躬身请罪,冷汗涔涔:“大人息怒,实在是凶手过于狡猾。三名死者被打捞上岸时,尸身已在河中浸泡数日,体表溺毙特征皆被江水冲刷而模糊不清,加之颈部骨折如此醒目,所以属下......” 他声音渐低,自知理亏,惭愧难当。 “说这么多,无能就是无能!” 叶明霜怒气未消,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此事我定会如实禀报指挥使,你这个月的俸禄别想了!” 身后跟着的何青,出自叶府,她看着脸色惨白的姚仵作,暗叹一声。 姚仵作年到四十才娶老婆,就指着那点俸禄过日子。 这姑奶奶的脾气......半个月前还盛赞对方技艺精湛,如今一桩案子出了纰漏,转眼就判了死刑。 这般行事,日后谁还肯尽心为她办差。 何青琢磨着,要真扣了,她就私下补回去,回头再找夫人报销。 叶明霜来到监察司后堂,远远就从门缝里看见虞瑾明正埋首处理公文。 她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又将脑后高束的马尾顺了顺,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上前叩响门扉。 “进。”虞瑾明低沉的声音传来。 叶明霜走进屋,恭敬地见礼:“虞大人,关于东江河连环杀人案,属下有了新发现。” 她一边禀报,一边偷偷抬眼看向上首。 此刻的叶明霜收敛了平日的急躁泼辣,身姿挺拔,倒显露出几分少司令应有的沉稳。 虞瑾明尚未开口,旁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急切的声音:“什么发现?”” 叶明霜这才注意到,虞瑾风竟大喇喇地横躺在右侧的座椅上,双脚还蹬着茶几,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叶明霜撇撇嘴,不想搭理他。 虞瑾风却等不及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别在我哥面前装斯文,快说,有什么发现?” 叶明霜没好气地白了虞瑾风一眼,实在无法理解,那般沉稳英武的指挥使大人,怎么会有这么个泼猴般的弟弟。 见虞瑾明看了过来,她才如实回道:“方才属下让姚仵作开膛验尸,发现死者真实死因乃是吸入性溺毙......” 听完她的详细推论,虞家兄弟脸上都掠过一丝欣喜。 然而,虞瑾明微微蹙眉:“你直接下令开膛,可有征得家属同意?” 叶明霜眉头高挑:“若知会他们,这刀子就割不下去了!” “做得好!”虞瑾风立刻竖起大拇指喝彩。 见虞瑾明眉头更紧,叶明霜忙补充道:“大人放心,三名死者的长辈中,都曾购买过衔春邬紫车河,此刻他们自身难保,正该夹着尾巴做人! 他们若敢为此告状,属下定然会怼得他们哑口无言!他们活人都剖膛了,我们监察司验个尸首,有何不可?” 虞瑾明揉了揉额角,眼前这两人,用得好是得力干将,用不好……真是让人头疼。 “既有了新线索,你们二人便合力追查此案吧。” 叶明霜刚要拒绝,虞瑾风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别拉我!我还没问指挥使大人晚饭在哪用呢!” “我早问过了,圣上召他入宫!”虞瑾风手上用力,“这案子算我一个!破了案,我请你到我家做客!” 叶明霜闻言,动作瞬间停了下来:“果真?” “绝对保真!”虞瑾风迫不及待地问起案情,“快说说你是怎么发现这关键线索的?” “这事啊,还得从那个丙七号水手石阿朵说起......” 江小月回到刘奇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刘奇的身影。 “这时候去哪了?”她嘀咕着走进厨房,动手煮了两碗面条。 左等右等不见刘奇回来,江小月便把两碗面都吃了。 随后,她铺开纸笔,将今日的见闻和想法记录下来,还画了一幅永安渠的河景图。 直到亥时的更声敲响,院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奇满身大汗地走了进来。 “一个朋友,喊我帮忙去卸了两车货。”他喘着气坐下,第一句话便问,“你先生后天能回来吗?” ??看到书友的打赏,加更要晚几天,我欠了六章加更了,我记得的。 第93章不可能会看错 刘奇一进屋就问这事,显得格外在意。 江小月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如实回道:“先生说会回。对了刘叔,您饿不饿,我去给您煮碗面。” 听到葛先生会回来,刘奇眉眼一舒,忙摆手道:“不了,我在外头吃过了。”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揭开后露出一只烤得油亮喷香的猪肘, “喏,给你带的。” 江小月吸了吸微堵的鼻子:“真香!可惜我刚刚吃了两碗面,吃不下了。” 刘奇一怔:“没事,留着明天吃也行。”他把猪肘塞到江小月手里,又补充道:“这个天气应该不会坏。你这两天老下水,小心别着凉。听你先生说你能喝酒,橱柜里头有米酒,要是觉得身子发冷,就喝点暖暖。” 说完,他便回后院匆匆冲了个澡,很快又换了身干爽的常服回到前厅。 见江小月看过来,他解释道:“今晚天香楼和食香居有大宴,我得多跑一趟,可能很晚回来,你早点歇着。” 通常酒楼的泔水一日一收,但遇包场夜宴或厨余暴增的情况,便需临时加清。 江小月忙道:“那我跟您一起去吧,反正我也是闲着。” “不用不用!”刘奇连连摆手,目光扫过拆开的油纸包,“你白天潜水够辛苦了。再说要去好几家酒楼呢,两个人去也省不了时间。” 他态度坚决,推着车出门了。 兴许是累着了,这夜江小月睡的很沉。 早起看到院中的推车,才知道刘奇回来了。 她暗自皱眉,自己的警觉性何时变得如此松懈,竟连对方回家洗漱的动静都未察觉。 压下这丝疑虑,她如常到前院练功。 不多时,叶明霜的亲卫何青再次找上门。 还是刘奇开的门,他双眼布满血丝,显然刚躺下不久又被惊动。 何青道明来意:昨晚又有人失踪。 叶明霜并非指望江小月破案,只是觉得她运气不错,想让她在旁待着,算是种心理安慰。 江小月和刘奇被带到河岸边一处酒楼——清乐楼。 此刻,清乐楼已被士兵封禁,旁边聚集了一众看热闹的百姓。 穿过人群,听着旁人的议论,江小月得知了失踪者的身份——刑部尚书家的幼子邓厉庭。 这凶手的目标,身份一个比一个显赫。 何青让刘奇在外等候,独领江小月进入清乐楼,低声嘱咐:“进去后别多话,也别碰任何东西……” 刚踏进清乐楼大堂,何青话还没说完,就见前方虞瑾明自二楼下来。 五年光阴,虞瑾明身上的锐气未曾收敛,反倒添了几分迫人的煞气,令人望而生畏。 “低头。”何青连忙拉着江小月站到一旁。 不用她提醒,江小月恨不能找个地洞立时钻进去。 她想过会碰上,但未料到会这么快。 她紧盯着地面,看着那双官靴渐渐逼近,最终停在了自己面前。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禁猜测虞瑾明认出自己的可能。 低沉地男声响起,却是对着何青:“这就是那个水手?” 何青忙答:“是的,叶少司想下水再探,特意叫了她来。” 虞瑾明的目光在那瘦小的身影上稍作停留,对方长睫轻颤,显出几分紧张。 他未再言语,移开视线向外走去。 虞瑾风紧随其后,正挥舞着拳头说着什么。 江小月长舒一口气,暗笑自己多虑。堂堂指挥使,怎会去注意一个水手。 她不知,虞瑾明早已习惯旁人的敬畏。若她此刻全无惧色,反倒会惹来注目。 叶明霜正站在清乐楼后方的长廊上,凝望着不远处的东江河。 前三起命案未破,沈承光下落不明,瑜都权贵皆将子弟看得极紧。 昨夜,邓府的马车一直等在清乐楼外。 直至打烊,仍不见邓厉庭身影,车夫急忙入内寻找,却只见到锁门的管事。 马夫吓坏了,威逼管事不得锁门,慌忙回府报信。 清乐楼管事知道邓厉庭的身份,连夜召回所有伙计。 据称,昨夜邓厉庭与友人在二楼雅间饮酒,兴之所至还曾起舞助兴。 约亥时末,他离席如厕,便再未归来。 与他同饮的好友以为他已归家,便没有在意。 实际上,邓府的马夫一直候在清乐楼外,并未看到邓厉庭下楼。 清乐楼的知客一直站在前门迎客送客,赌咒发誓说邓厉庭未从前门离开,后院没有护院,厨房的人也没注意,人就这样消失了。 清乐楼的茅厕位于后院死角。 邓尚书得知事情经过,先派人通知监察司,随即亲自赴后院勘查。 除却满地杂乱重叠的脚印,再未发现异样。 监察司勘查现场、录口供忙了一夜,又派兵沿河岸搜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昨夜在附近出现过的人,还在排查中。 前三起案子皆发于画舫,这次却在岸上的酒楼,看似没有关联,但叶明霜直觉认定,这同一人所为。 她拽着江小月往河边去,命其下河去摸一圈。 其实江小月来之前,已有司卫下水,并未在水中找到尸首,只是叶明霜心有不甘。 路过茅厕时,江小月瞥见墙边堆放的数个泔水桶,不禁眸光微闪,似有所悟。 河岸边。 叶明霜与虞瑾风分析完案情。 虞瑾风蹲在岸上,表情难得严肃:“我们禁止夜游,他就转进酒楼杀人,简直没把监察司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圣上都要质疑监察司的办事能力了!” 不多时,江小月从水中冒头,虞瑾风见状摆了摆手,示意旁边司卫退开。 他微微偏头。 江小月接过叶明霜抛来的披风裹紧,哆哆嗦嗦上岸。 “水...水里没有东西。” 她始终垂首,不再开口,只听叶明霜与虞瑾风分析案情。 原来失踪的邓厉庭与前三名死者,还有些关系,这几家人都是世交,往来甚密。 正因如此,二人断定其失踪与连环凶杀案有关。 直到叶明霜发现江小月抖得厉害,才让她去换衣。 江小月往回走,从刘奇手中接过装着干衣的包裹,目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上。 她去到净房换下湿衣,出来后,却主动支开了刘奇。 “刘叔,叶少司说让我单独陪她去个地方,您昨晚忙了一夜,先回去歇着吧。” 透过敞开的后门,两人所在位置恰好能看见叶明霜紧蹙的眉头。 她昨夜被叫醒后便未曾合眼,疲惫令她脾气愈发暴躁。 刘奇望去时,她正高声呵斥旁边的司卫。 刘奇面露迟疑。 江小月眼珠子一转,低声道:“案子没进展,又丢一个,这会看谁都可疑。” 她撇撇嘴,轻推刘奇后背往外走:“您放心,回去的路我都熟了,天黑前肯定回去。” 刘奇就这样半推半地出了清乐楼。 江小月站在前门,目送他离去。 她是叶明霜叫来的人,守门士兵与司卫无人敢拦。 直到刘奇消失在巷口,江小月才转身,眼中闪过深思,再次进了清乐楼。 不远处,已消失在巷口的刘奇悄然探头,确认江小月返回后,才安心离去。 他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但若葛先生在此,便知江小月不会那么听话,她那眼珠子一转,必无好事。 叶明霜看着去而复返的江小月,秀眉微蹙:“怎么了?” 江小月略显窘迫,眼睫扑闪:“我把酬劳这事给忘了。” 是她忘了,而不是叶明霜。 这话说的有水平,旁边的虞瑾风轻笑一声。 叶明霜不耐地随手从怀里摸出块玉坠塞过去:“这个赏你了。” “谢大人。” 江小月躬身接过,转身后笑容立时敛去,神色转为严肃。 清乐楼的掌柜和伙计方才她在前院见过了。 意外得来的玉坠倒是给了她狐假虎威的资格。 她将那块玉坠挂在腰间,寻到一名伙计,将其带到僻静处。 江小月抬高下巴,显出几分倨傲:“叶少司有些话,让我单独问你。” 跑堂伙计见多识广,瞥见那价值不菲的玉坠,姿态立刻谦卑三分:“有事您吩咐就行。” “楼里的泔水是哪家收的?最近一次,是今日清晨还是昨晚?” 伙计皱眉:“这个方才问过了,城东所有胡商酒肆都是老白家包揽,我上午到酒楼,那桶已经是空的了......” 刘奇的东家正是老白,天香楼也在城东,这意味着,他昨夜极有可能出现在此。 这伙计是跑堂的,不清楚后院的情况,便带江小月找到了清乐楼晚班的后厨杂役。 杂役记得很清楚,昨晚临近子时他收工回家时,泔水桶是满的。今早上工时,桶已空空如也。 而负责清乐楼区域的,并非刘奇,而是一个老头。 得知这些情况后,江小月立刻赶往城墙根下的泔水转运别院。 这地方她听葛先生提过。 从事此类污秽之役者,多为贱民流徙或囚犯眷属,亦称“贱役”。 他们用手推车将泔水运到此处,分类倒入大桶后,再由牛车和马车运至郊外饲养场。 夜里是禁止出城的,寅时开城门后,为避免异味扰民,街道司严格限时,从业者仅有半个时辰将泔水运出城,违者或遭投诉,皆面临重罚。 江小月找到这座独立别院时,院内人已经歇息,只有管事在。 刚靠近院墙,一股刺鼻的酸腐味便扑面而来。 她佯称主家欲在河岸边开酒楼,遣她先来问问。 虽衣着朴素,但腰间的玉坠不俗,管事对送上门的生意自然热情接待。 别看这活脏,这行竞争同样激烈。 短短一刻钟,江小月便把所有情况都摸清,包括每个贱役负责的酒楼茶肆数量。 东江沿岸就有两家酒楼、七家小型茶铺,皆是由刘奇负责。 以他这身份,夜里推车出现在河岸,再寻常不过。 即使巡逻兵士遇见,也绝不会多问。 江小月摇了摇头,这仅是她的猜测,只是有可能,远不足以断定刘奇就是凶手。 她只是看到清乐楼那几个空桶后,结合刘奇昨晚的动向,灵光一现的想法。 夜间能自由活动于河岸的,远不止倒泔水的贱役,乐工歌妓、码头看守、走私客、扫街杂役、乃至夜钓闲人,皆有可能。 更何况,刘奇小拇指少了一截,根本不可能掐断人颈骨。 监察司的人,正逐一排查这些对象。 江小月沉吟片刻,再次走向东江河岸。 她去了自认最好下手的下游——金陵河湾与永安渠。 岸边仍有司卫在搜查,他们认出了江小月,只当她是想寻线索巴结叶明霜,未加阻拦。 江小月沿着河岸一直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来到通往文殊寺那条支流,见一名妇人正在那浆洗衣物。 江小月看着那两大桶衣物,与妇人穿着格格不入,显然是以此为生。 这种人深夜不会出现,江小月没有打扰,只静坐一旁想事情。 见那妇人挑着两大桶洗净的衣物离去,不多时又挑着担子返回,手中多了盏灯。 这次洗的是被单。 妇人的双手已经泡得泛白起皱,仍用力捶打着。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唯余清冷月光洒落些许光明。 江小月见状上前搭话,帮妇人拧干被单。 “......有时衣物多,难免洗到晚上。不过你说的推车,我见过一回。当时闻到一股怪味,就提灯过去瞧了瞧。 那人估计是方便去了,怕车被偷,特意藏进草丛了。” “具体哪天记不清了,但我家就住那坡上,夜里常能听见倒泔水的推车声……” 在江小月的帮助下,妇人很快洗好被单。 她朝江小月露出淳朴笑容时,恰逢文殊寺的钟声自山坡传来。 悠扬古朴的钟声在两岸回荡,仿佛能涤荡夜色中的尘埃。 江小月怔愣良久,对妇人道:“最近城里不太平,夜里还是要当心些。宁可早起半个时辰,也比现在这样熬坏眼睛强。” 妇人咧嘴一笑:“你这女娃,心肠真好。” 江小月的笑容隐在黑暗中,带着一抹苦涩。 若刘奇真是凶手,那为何还会冒险收留他们。 她满怀心事地赶回别院,特意不走正门,反倒是悄无声地跃上院墙。 看到院中一片漆黑,她悄然潜进后院,直至确认刘奇不在院中,她才走向前院那辆推车。 仅一眼,江小月就发现,这辆推车不是之前那辆。 虽然外观很像,但她日日在前院练功,不可能会看错。 ??感谢的打赏,从上本书开始支持,太感谢了,加更一章 第94章她过得不好吗? 江小月望向后院刘奇屋子的方向,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贸然闯进去。 她现在没有证据,洗衣妇看见的那辆推车,未必就是刘奇的。 同样,也不会有人刻意留意他的推车是否更换过。 反之,若刘奇真是凶手,那死者的死因和抛尸的地点必定是精心设计的。 他父亲曾是大理寺少卿,他不止深谙律法还擅断案。 连葛先生都是在刘府习得的验尸断案之术,刘奇的本事定然远超于她。 贸然闯进他屋里,肯定会打草惊蛇。 江小月再次跃上墙头,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片刻后,玄梦观内,葛先生一脸紧张地将她拉进房中:“昨天不是才来过,怎么又来了?” 这会还早,门外随时会有人经过。 “先生,我发觉刘叔有些不对劲......” 江小月将心中的疑虑逐一陈述。 葛先生的神情从最初的困惑转为难以置信,最终惊得霍然站起:“他给你带了烤猪肘,还让你喝酒驱寒?” “是,”江小月点头,“昨晚我还是把肘子吃了,因为有点油,就喝了点酒,结果睡的特别沉,连他何时回来的都没察觉,恰巧昨晚又发生了失踪案。” 这五年,江小月在三位师父羽翼下成长,她的警觉虽不比从前,但也绝不至于如此迟钝。 葛先生紧抿双唇,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别院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缓缓坐回椅中。 “世人常说喝酒暖身,就像你赖师父,押货总爱带着酒。 实则,饮酒并不能真正驱寒,你在受凉的情况下饮酒,情况还会加重。酒后体表发热发红不过是错觉,等酒劲散去,只会感到倍加寒冷。” “别人或许不知,刘奇必定知晓。你白日下水探查,寒气侵体又疲惫不堪,他给你带油腻的猪肘,又劝你饮酒......” 葛先生凝视着江小月的眼睛,“他就是想让你睡沉些。呵,没承想他竟还懂些食疗之道。” 他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说罢,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他只是单纯想让你睡个好觉。” 江小月看出先生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不再多言,让他自行消化情绪。 她转身走到书案边,取来纸笔,将三名男性死者及两名失踪者(沈承光、邓厉庭)的名字一一写下,并标注其家世背景。 “刘叔可曾向您提过他父亲那桩旧案?”江小月问。 先生摇头,神色复杂:“每回说到这事,他就岔开话题,我也不想惹他伤心。” 江小月把名单递过去:“或许从这几个人身上,能找到些关联。” 葛先生面色凝重地接过名单。 江小月又提起另一件事: “刘叔之前特意让我问您明日是否回去。我感觉他对此很在意......他会不会有其他打算?” 葛先生还是沉默。 “那明天您回吗?”江小月又问。 葛先生攥紧了拳头,抬眸时眼神坚定了些:“回!你先回去,莫要急于试探他,且看他明日如何行事再说。” 他不相信年少时的挚友会对自己不利。 江小月离开玄梦观,在夜市买了烧饼,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看到院中透出的烛光,她神色如常地叩响院门。 进门后,她将烧饼分给刘奇,如往常般主动聊起案子调查进展。 即便注意到刘奇表情细微的变化,也未作深究。 两人闲聊片刻,便各自回房歇息。 这一夜,江小月听着更漏声,并未熟睡。她默默记下刘奇出门与归来的时辰。 清晨,她面色如常地在前院练功。 刘奇在厨房炸着花生米,整院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他曾说过,要等葛先生回来喝两杯。 他的表情是愉悦的,只是偶尔纠结失神时,目光会扫过练功的江小月。 若无当年那场祸事,他那年就该成亲了,孩子也只比江小月小两岁而已。 葛先生爽朗的声音自院外传来时,刘奇擦了把手,快步上前开门,半揽着老友进院。 “怎么样?这几日修行,可曾动了斩断红尘的念头?”他笑着打趣。 葛先生摆摆手,用力吸了吸鼻子:“斩断俗念之前,得先安抚好我这五脏庙啊!这几日素的我心里发慌,快把花生米端出来。” 说完,便急急吩咐江小月去买烧鸡。 江小月瞥见先生眼底的乌青,没多说什么,只应声出门。 待她买了烧鸡回来,却意外发现院门外停着一辆低调的棕褐色马车。 车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车前也未悬挂木牌。 一名婆子上前叩门。 江小月贴墙站在一旁,心念急转。 叶明霜找自己不会如此阵仗,这显然是来找刘叔的。 院里响起刘奇的应门声,葛先生并未出现。 这时,车厢门打开,一名身着华贵锦衣的中年妇人在婆子搀扶下款款下车。 那通身的气派,明显是出自高门大户。 江小月正暗自猜测,妇人冷不防转过头来,她瞬间捂住了嘴。 是她! 是先生画上那个红衣女子! 先生那个心上人!! 虽然衣着气质已截然不同,但那眉眼,她绝不会认错! 这难道就是刘奇的计划? 江小月来不及细想,立时跃上旁边民居的屋顶。 沈半青再回头,巷口那呆愣的少女已不见踪影。 “你怎么来了。”刘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堵在门口,身体微侧,恰好挡住了沈半青望向院内的视线。 院中的葛先生还没反应过来,江小月从墙头跃下,拉着他快速退入屋里。 “先生,门口是沈半青。”她幽幽开口,目光紧锁先生的脸庞。 葛先生瞬间僵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院门口,沈半青看刘奇神色紧张,就像偷腥被发现似的。 她眼神一紧,旁边的婆子便不由分说将刘奇推开。 “还以为你院里藏了什么美娇娘!我都到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纵使隔了十五年,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刻在他骨子里的熟悉腔调。 只是那强势腔调里,如今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原来,这就是刘奇反复确认他归期的原因。 一旦被沈半青撞见,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以安宁。 葛先生心口骤然涌起一阵闷钝的痛楚,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让他窒息。 这难受,不知是因刘奇的背叛多些,还是因沈半青的出现多些。 他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躲进了旁边的书房。 江小月跟了进去。 刘奇忐忑不安地将沈半青引至前厅落座。在屋里没看到葛先生,他反倒松了口气。 这明明与他的计划不符,但却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也不希望往日好友因他而发生矛盾,各自安好是最好的结局。 透过门缝,葛先生终于看清了。 郁金色的华贵襦衣,深青的曳地长裙,发髻高挽,一对金镶玉的步摇在秋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五官依稀是旧时模样,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 那双曾经盛满灵动与狡黠的眼睛,如今只余一片沉静幽暗。侧首打量四周时,眉梢眼角甚至隐隐透出一分刻薄。 眉间那道川字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岁苍老了四五岁。 曾经那个爱穿一身热烈红衣、策马扬鞭、笑容明媚如三月春阳的少女,早已不复存在。 她......过得不好吗? 葛先生一时怔住。 那些被强行封存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出。 画舫上的笑语、书房里的墨香、被父亲训斥的无助、得知婚约被易主的错愕、兄长那看似歉疚实则冰冷的眼神、以及沈半青最终投向兄长时那模糊不清的侧脸...... ??昨晚实在对不住,没写完先凑着发了,这个不算加更,晚点看看能不能写出两章。 第95章是你先勾引我的 葛先生望着沈半青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三人围坐,饮酒谈笑的旧时光。 那时,沈半青舞姿翩跹,他挥毫泼墨,而刘奇...... 他默默低下头,一股苦涩在心头蔓延。 旁边厅内,刘奇主动提起自己被赦免回京的往事。 当年沈老侯爷过世,朝廷颁发赦令,他的名字是沈半青设法添上去的。 正因此,他才得以从流放之地重返瑜都。 说起这些事时,刘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书房。 他们三人之间,都生分了。 当年沈半青确有亏欠,但她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葛先生听着厅内的对话,心中最后一点涟漪也归于沉寂。 她过得好或不好,与他何干。 在回瑜都前,他确实曾想象过见到她落魄的样子,那样他就能昂首挺胸走到她面前,掷地有声地说一句:看!这就是你的报应。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心头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 沈半青未必过得不好。 她依旧锦衣玉食,手握权柄。 眉宇间的困顿,或许只是生活中寻常的烦恼。 夫妻不睦、子女顽劣……这些不如意,即使当年嫁的是他,难道就能避免? 葛先生不再看向门缝,好似放下了一个心结,肩头瞬间轻快了。 他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江小月练功时随手画的一张河岸草图,寥寥几笔却充满了生机。 他的世界,早已远离了世家的纷扰。 他转头,看到江小月一脸八卦地盯着前厅。 厅内,沈半青似乎心有所感,转头望向那间半开的书房。 一阵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穿过厅门,无声地落在她华贵的裙裾边缘。 不足一刻钟,沈半青便起身告辞。 他们之间已无多少旧情可叙。 登上马车,曾婆子低声道:“夫人,刘郎君家里有客人,方才就藏在旁边的书房里。不过,奴婢没闻着脂粉香,应是同行,怕冲撞了您。” 在瑜都,便是寻常百姓也爱用些艾草、兰草之类的廉价熏香,但那屋里确无半点脂粉气息。 沈半青并未在意,一路沉默。 每次来这里都是满怀期待的来,神色黯然的走。 马车在诸葛府门前停下时,恰逢诸葛旭从刑部归来。 失踪的邓厉庭是刑部尚书的嫡子。 邓尚书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诸葛旭回来与父母商议,备些礼前去慰问。 夫妻二人在朱漆大门前不期而遇。 诸葛旭只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沈半青,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进府。 沈半青脸色瞬间铁青,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怒火直冲头顶。 诸葛旭那毫不掩饰的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刺人心肺。 她疾步追上,完全不顾曾婆子焦急的低唤和路人投来的目光,在朱漆门前一把攥住了丈夫宽大衣袖下的手腕。 诸葛旭猝不及防被拽住,身形一滞。 他是个典型的文弱书生,力气哪里及得上自幼习舞、筋骨强韧的沈半青。 每每被她这样攥住,便如铁钳加身,难以挣脱。 此刻,那苍白的手腕在沈半青指下纹丝不动,挣扎反而勒得自己生疼。 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愠怒,终于被迫停下脚步,转过身,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疏离。 若沈氏能安守本分,相敬如宾,不那么咄咄逼人,他未尝不能给她几分薄面。 可偏偏,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懂得收敛的人。他退一步,她必要进十步! “放手!沈氏,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诸葛旭压低声音呵斥,试图维持最后那点为官者的体面,虽然这东西早就没了。 “体统?”沈半青嗤笑一声,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恨与自嘲,“左丞大人现在跟我讲体统了?你同那外室颠鸾倒凤时、行那苟且之事时,可曾想过体统二字怎么写!” “夫人!慎言!快松手!莫让外人看了笑话去!”曾婆子急得跺脚,却又不敢上前硬拉。 门房早已对这场面司空见惯,低眉垂眼,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 “泼妇!不可理喻!我诸葛家清誉,早晚毁于你手!” 诸葛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当众揭短让他羞愤难当。 他猛地用力一甩,这次沈半青似乎卸了些力,竟被他挣脱了。 他踉跄一步,迅速整理被抓皱的衣袖,看着沈半青的眼神冷得像冰窟。 沈半青睚眦欲裂,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她瞪着喷火的双眼,不管不顾地向诸葛旭扑去! 诸葛旭脸被吓白了三分,慌忙后退。 身后就是高门槛,幸而门房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摔个四脚朝天。 对上家仆惶恐的目光,诸葛旭只觉颜面尽失。 在沈氏再次抓住他之前,他狼狈地快步冲入府内。 曾婆子连忙跟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大门,将那些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 “是你先勾引我的!诸葛旭,是你先勾引我的!”沈半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句纠缠了她半生的话。 这句话如同利刃,扎进两人的胸膛。 狠狠撕开了诸葛旭极力粉饰的过往,更将他精心维持的文人清高踩在脚下碾碎。 这几乎成了他永远无法在口舌之争中占得先机的死穴。 曾婆子和门房双双垂下头,每次争吵,夫人都会祭出这句诛心之言。 当年,沈半青和诸葛曜(葛先生)两情相悦。 彼时沈府圣眷正浓,沈半青配诸葛家长房嫡子都绰绰有余。 而诸葛曜尚无功名,又是诸葛家四房的嫡次子,沈家对此颇有微词。 四房诸葛冀夫妇看出了沈家的犹豫,为了利益最大化,便说动了诸葛旭。 那时诸葛旭已入仕,只是诸葛家人才济济,族中的资源和助力轮不到他,他必须从底层开始打拼。 为了抢夺这门婚事,诸葛旭煞费苦心。 他利用自己优于弟弟的才识样貌,刻意伪装出温柔多情、大胆热烈的姿态,终于让情窦初开的沈半青迷失了心窍。 如今,随着夫妻二人的关系日益恶化,连一双儿女看向沈半青时,眼中也只剩下畏惧与疏离,再不与她亲近。 沈半青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不死,去不掉。 刘奇家中。 窗棂缝隙透过的光,在葛先生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饭桌上,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拿起酒壶,沉默着为刘奇倒满一碗酒。 江小月在一旁将烧鸡撕开分盘。 刘奇略显局促:“今儿这事....也是赶巧了,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我之前没跟你说,我能回瑜都,多亏了她从中周旋,我俩偶尔会见上一面。” 葛先生看着昔日挚友欲言又止的模样,突然没了打哑谜的兴致。 他抬起眼,直视着刘奇的眼睛:“你若不想我住在这里,不妨直说。” ??果然,第二章还是没写出来,等会看看能不能写完。 ?感谢和的打赏,有点方,那再加一更 第96章走访上门 刘奇脸上的局促瞬间凝固,仿佛一张用力揉皱的纸。 他与葛先生同年,还未满四十。 可仔细端详就会发现,他的双鬓早已生出银丝。 年纪相当的三人中,刘奇是看着最显老态的一个。 他在流放之地受尽苦楚,脸上留下了大片褐斑。 而沈半青感情失意,至今没放过自己,也早早有了疲态。 唯有诸葛曜——如今的葛先生,他被伤害后习惯性逃避,躲在向阳村悠闲度日,身上反倒残留着少年人的朝气。 父母的打压造就了他对情感的疏淡,也成就了他那份懒散的豁达。 刘奇看着好友那双依旧清澈的双眸,又瞥见旁边江小月停下了撕鸡的动作,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透出几分稚气。 沉默在前厅里蔓延,只有花生米的香气固执地弥漫着,试图勾引三人享用。 许久,刘奇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确实想让江小月搬出去。 这姑娘太敏锐了,还有最后一个目标,他不能功亏一篑。 “是,这些天你们吃我的用我的,我负担不起。” 刘奇声音干涩,端起面前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香甜的米酒滑过喉咙,仿佛给了他一些勇气。 “阿曜....我以前是什么光景,你最清楚。这份窘迫,你让我如何向你启齿?” 他还是不愿意说真话,江小月眸光一转,扭头看向葛先生。 巧的是,对方也正看向她。 葛先生决定再进一步:“你换推车了,原来那辆去哪了?” 刘奇猛地睁大眼,随即很快控制住表情。 “没换,还是之前那辆,就是不好使了,修整了一下。” 江小月插言道:“不是,之前那辆下面有块挡板,底下还有块空间。” 刘奇没料到江小月观察如此仔细。她练功时,他多半在场,从未见她靠近推车。 他还想否认,不愿将眼前二人卷入漩涡——毕竟他们并无实据。 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三人俱是一惊,齐齐望去。 刘奇刚想让葛先生进屋暂避,门外已传来官差不耐的呼喝: “监察司办案,刘奇在不在!” 不是沈半青。 江小月与刘奇对视一眼,默契地示意葛先生留在屋内,两人快步走向院门。 门口站着几名身着玄袍的陌生司卫。 “你是刘奇?” 刘奇点头。 司卫一把推开他,六人径直闯入院中。 “进去搜!” “大人,您这是?” “别废话,那边站着去!” 司卫分成两拨,四人进屋搜查,两人留在院中给刘奇录口供。 很快,葛先生也被带了出来。 “前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清乐楼?” 刘奇面色如常:“没有。” 面对官差,他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如同在流放之地的石场。 他能控制情绪应对盘问,但在葛先生面前,却总是做不好。 他对答如流,声称自己是凌晨寅时去的东江沿岸。 这次排查范围很广,清乐楼整条街的相关人等都要查。 刘奇的回答得滴水不漏。 司卫在院里也没搜出可疑物件,看到桌上摆着的花生米的烧鸡,几个司卫嬉笑着扯走了鸡腿和鸡翅,尝了口米酒,发觉比酒馆的还醇,索性连酒也喝光了。 刘奇自称是难得闲暇,同好友喝点酒,对方并未起疑。 等到司卫离开,三人站在桌前,看着徒留躯干的烧鸡。 江小月故意哼哼一声:“真不要脸,抢小孩鸡腿吃。” 她试图缓和气氛,但另两人毫无反应。 葛先生神色依旧凝重:“小月,你去外面守着。” 江小月无奈的撇撇嘴,扫了刘奇一眼。 对方眼底的挣扎与痛苦清晰可见,想来不会对先生不利。 她的本事刘奇很清楚,他不敢动手。 心里这般想着,江小月还是语含警告道:“我就在门口,有事直接叫我。” 刘奇嘴角扬起苦笑。 门再次关上后。 葛先生沉声道:“监察司已经找上门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用我多说,你敢发誓,前天晚上当真没去过清乐楼?你就这么笃定没人看见!” 刘奇依旧否认:“没去过,自然不会有人看到。你若这么怕,大可带着你徒弟离开。” 见怎么都说不通,葛先生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期盼,希望是自己和江小月多心了。 但莫名更换推车、案发时间行踪异常、故意给江小月吃油腻食物劝酒,还在他回来的日子引沈半青来访...... 这一切,他连一句解释都吝于给出,怎能不令人起疑? “我要你一句实话,我难道会害你吗!”葛先生呼吸渐重,怒意难抑。 “既然你问心无愧,那你父亲的旧案是怎么回事?世伯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不可能做出收受贿赂包庇凶手的事。 我查过了,现在的刑部尚书,正是当年的大理寺卿,世伯的顶头上司!世伯的死是不是跟他有关?” 这终究还是回到了同一个核心问题。 刘奇若承认与邓尚书有旧仇,便坐实了杀人动机。 刘奇扭过头,沉默以对。 每次谈到这个问题,他都是这般逃避。 葛先生紧了紧拳头,故意刺激对方:“那三名死者,还有邓厉庭,他们不过二十出头,同上一辈的恩怨无关,你不觉得这种杀人手法,太残忍了吗!” 此言一出,刘奇果然被戳中痛处。 “残忍?!” 他猛地转回头,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恨意。 “比起我爹被逼自缢的绝望!比起我娘病死在流放路上的凄惨!比起我小妹……她才十三岁!就被发卖为娼,尸骨无存!这算哪门子残忍?! 阿曜,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普渡众生的圣母!” 他死死盯着儿时好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我没变,我只是看透了。这世间的公道,从来不在律法里! 我爹一生清廉,断案如神,就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就被他们陷害,家破人亡,死后还要背负污名......” 葛先生面色稍缓,终于是说出来了,他上前握住刘奇的手:“我可以帮你。” 温热的体温相触,刘奇却瞬间冷静下来,一把甩开对方的手。 “你不用套我话!” 真是头倔驴! 葛先生眸光一转,改变策略,主动提起瓦依族的惨案。 进京短短数日,他们还目睹了衔春邬花船案的惨烈,朝中的腐败现象,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想告诉刘奇,他们未必站在对立面。 可刘奇不想好友深陷危机,只是反复劝他离开,离开瑜都,回到那个小渔村过平静日子。 他眼中交织着诀别、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对往昔情谊的留恋。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下去,想以此作别。 可酒壶早已空空如也,心口仿佛被蚁群啃噬。 他不再多言,快步离去,只留下葛先生独自叹息。 江小月紧接着走进来。 “先生,别担心,我去看着他。你去打听一下,这米酒是何人所酿。” 她语速飞快,“米酒看似简单,想做好得有真功夫。刚才那两个司卫直夸比酒馆的强,想来不是买的,或许是某位勤勉的长者所酿。 这瑜都,可能有人在默默照顾刘叔——橱柜里的咸菜、咸鸭蛋,还有那些缝补过的里衣......” 话音未落,江小月已奔向院门。 刘奇刚走不远,应该还未出巷子。 葛先生也终于回神,昨晚突然得知此事,他焦虑得彻夜未眠,反倒忽略了这些细节。 另一边,监察司有了新进展。 在商铺与河岸之间的芦苇丛中,他们找到了邓厉庭的尸体。 令人意外的是,邓厉庭全身赤裸倒在灌木丛中,所有衣物鞋袜不翼而飞。 他脖颈歪斜,嘴角有残留血迹,乍看之下,死状仍像颈骨断裂。 叶明霜和虞瑾风没有妄下断论,勘查完现场,立即让人将尸体运回去勘验。 同时派出司卫,沿着发现尸体的地方向两侧走访,搜寻目击者。 监察司验尸房内,姚仵作直接开膛。这次结果不同:邓厉庭确系颈骨断裂致死。 叶明霜拿着验尸格目反复确认,皱眉道:“作案手法不同,死因也不同,会不会不是同一个凶手?” 虞瑾风摇头:“我们一直没查清凶手的杀人动机,只知道这几家人相熟,但找不到共同的仇家。 可这邓厉庭一失踪,他父亲邓尚书直接通知了我们,你说,他会不会猜到了什么?” 两人正说着,邓尚书闻讯赶过来。 这位宦海沉浮二十余载的老臣,看到幼子尸身,悲痛得步履踉跄。 然而他并未失态哭嚎,只是强压着胸腔翻腾的怒火。 朝臣最会作戏,这种沉默的压抑更能彰显他的愤怒和悲痛。 面对虞瑾风的追问,邓尚书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时,身体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品阶远在虞瑾风之上。 虞瑾风也不能强逼他开口:“来人,盯住他,他一定有事隐瞒。” 虞瑾风盯着邓尚书的背影下令,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对叶明霜道:“你猜他为何如此伤心?” “死了儿子,谁能不伤心。” 虞瑾风伸出食指摇了摇:“此言差矣,男人本就薄情,尤其这些心狠手辣的老狐狸,官职远比孩子重要,他们才不会在乎。” 叶明霜知道虞瑾风同他父亲不亲,甚至没见过几面。 当初为了接近虞瑾明,她曾打听过虞家的私事。 “这...也不尽然吧。至少指挥使大人就不是。” “我哥当然不是。”虞瑾风扬着眉,“我已经查过了,邓尚书育有两子三女,大儿子为娶青梅休了元配,成亲十年至今没有子嗣。邓尚书传宗接代的指望全在邓厉庭身上。现在他一死,邓家等于绝后了。” 虞瑾风早已摸清邓家底细。邓尚书遭此重创,必会全力反击。 凶手此番改变了手法,还费力脱光邓厉庭衣物鞋袜,那上面定有能指证凶手的证据。 监察司禁止夜游,凶手只能铤而走险,必会留下更多破绽。要加大力度,在附近搜寻。 果然,走访很快有了结果。 在发现尸体附近,找到了两名目击者。 两人均称,邓厉庭失踪当晚,曾见有人背着一名男子深夜疾行,当时只道是送醉酒的朋友回家,并未留意。 这条街上醉卧街头的情况并不罕见,在寒冬甚至有人冻死在外面。 不过,天色太暗,他们未能看清对方面容。 奇怪的是,清乐楼附近却无人目击这一幕。 附近的店铺伙计都问遍了。 若凶手真从清乐楼后院背走邓厉庭,不可能无人察觉。 除非,他有其他工具作掩护。 叶明霜当即下令:彻查当晚出现在清乐楼附近的马车、牛车、手推车,以及挑着箩筐的小贩——所有可能藏人的物件,一个不漏,全部搜查! 监察司全员迅速行动起来。 邓尚书回了府,将自己入仕以来得罪过的人一一列出:收受的贿银、经手的有猫腻的案子……即便是贱民,只要结过仇,都写下来。 衔春邬花船案爆发后,和他一样的涉世官员人人自危,生怕御史台查完衔春邬,同他们这些买家秋后算账。 邓尚书根本无暇顾及东江河案。 直到儿子失踪,他才惊觉可能与旧仇有关。 只是他为官多年,靠着不择手段爬上高位得罪之人连自己都数不清,这些自然不能让监察司知道。 顷刻间,纸上已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人名。 还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事做多了,便不觉得是罪过了。 是夜,葛先生回了玄梦道观。 刘奇则回了家,他原来的家。 那座宅子已经易主,他不能进去,只能坐在街角,痴痴地望了一整个下午。 直至夜色深沉,他才悄悄潜到院墙角落,扒开墙根的狗洞,钻了进去。 这还是他幼时调皮挖的。 江小月隐在屋檐的阴影里,看着刘奇的身影消失在后院。 后院种着数棵桃树,树上结满了桃子。 刘奇没有去摘桃,反倒去扒地上的土。 他挖了一尺深,从土中起出两个酒坛。 那是父母当年为妹妹埋下的女儿红,他一直没机会来取。 如今大仇将了,若再不来,只怕永远没有机会了。 第97章岩洞 江小月一路尾随刘奇。 看着他返回别院,站在她屋外伫立良久。 随后,刘奇将那两坛女儿红藏进葛先生居住的厢房,再次出门。 途中,他买了烧饼,却未曾入口。 他步履不停,一路来到了东江河下游,通往文殊寺的那条支流边。 小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流淌。 沿着土坡上行,刘奇来到文殊寺后山、支流的源头,径直钻进一个荆棘掩映的山洞。 江小月不确定洞内深浅,不敢贸然跟进。只是隐在一旁,静待时机。 刘奇来这里,还带着吃食,肯定不是来杀人。 果然,他在里面待了不足一刻钟就出来了,身上并无异常。 江小月躲在草丛后,看着对方原路返回。 等到刘奇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江小月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拨开荆棘藤蔓,潜入山洞。 里面是个天然岩洞,月光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嶙峋怪石在昏暗中投下诡谲的阴影,里头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巨蟒张开的血口,透出莫名的危险气息。 洞口飘着一丝极淡的烟火味。 江小月鼻翼微动,循着气味,在石壁缝隙中找到了半截冒着青烟的枯木。 她取出火石点燃枯木。 火光跃起,瞬间驱散黑暗,照亮了这方狭小天地。 第一眼望去,这洞也就两丈有余。 然而,穿过一道狭窄缝隙,里面竟别有洞天。 哗啦啦的水声轰鸣,一条丈许宽的暗河赫然在侧,水汽弥漫,令她干燥的鼻腔顿感舒爽,连呼吸都轻快几分。 只是,这洞内寒意更甚。 江小月搓了搓微凉的手臂,正猜测刘奇来此的目的,目光扫过角落,赫然发现一名男子正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这里竟藏了人! 江小月一怔,下意识转头想避开,她没有蒙面,对方定已看清她的模样了。 “别走,救命!我是沈家嫡子沈承光,我祖父是一品军侯!救我出去,沈家必以千金重谢!” 男子声音虚弱,发髻散乱,满面尘灰,几番挣扎都没爬起来,似是被关了很久。 沈承光?刘奇竟未杀他! 江小月缓缓转身,决定问个究竟。 她走近细看,沈承光四肢被绳索捆绑。 不是铁链,只是市井小贩常用的普通麻绳,大街上随处可见。 这种绳子,沈承光失踪这么多天,用牙咬也该咬开了。 江小月眼中掠过一丝鄙夷。 沈承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误以为对方嫌他狼狈肮脏,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仍强挤出几分亲和: “我是家中幼子,尚未娶妻。姑娘若能救我脱困,我愿纳姑娘为妾,保你一生富贵荣华!” 在瑜都,想攀附他的女子不知凡几。怕是能围着瑜都转上一圈。 他自信抛出如此“厚报”,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拒绝。 然而江小月只是皱着眉,目光落在他那只是泛红、并未破皮的手腕上。 这般吃不得苦! 但凡他自己使点力气,早该挣脱了。 以刘奇行事之缜密,这定不是疏漏,而是算准了这些贵公子的秉性。 “怎么证明你是沈承光?”江小月问。 闻言,沈承光大喜,以为对方意动,忙答:“我腰间有块玉佩,刻着明远二字,那是我的表字!你若不信,拿着它去沈家一问便知!” 江小月伸手取下玉佩,果然刻有“明远”。 这点她倒知晓。 “你怎么会被人绑在这里?我方才看到有个男人从这里出去,他又是谁?” 许是江小月太过平静,让沈承光的激动稍退,理智稍稍回笼。 眼前这黄脸丫头,衣着寒酸,明明是个贱民,却对他的“厚报”毫无喜色,这不合常理! “你...你到底是谁?你和那人是不是一伙的?” “哪个?刚出去那个男的?”江小月故作茫然,“我若认识他,就不会问你了。只是刚刚摸鱼时,瞧见他鬼鬼祟祟从这儿溜出来。” “你真不认识他?”沈承光狐疑地盯着她手中那根明显属于绑匪的火把。 “不信拉倒,”江小月作势起身,掂量着玉佩,“这玩意儿看着值钱,阿娘说过,当官的最会恩将仇报,不理也好。” 说罢转身欲走。 没有火光时,洞中漆黑死寂,只有水声轰鸣。 被困多日的沈承光,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别!我信你!你若怕我食言,我可以发誓!也可以立字据!你说怎样就怎样!”他慌忙喊道。 江小月嘴角微扬,转回身:“那好,说说吧,怎么回事。” 沈承光是第四个出事的,那夜画舫行至金陵坊湾,他醉醺醺到甲板吹风,恰见一灰衣人攀船而上。 他醉眼朦胧,还以为是同伴玩闹,便迎了上去,待到察觉异常,已来不及反应。 对方将他迷晕,带至此洞囚禁。 因有暗河水声掩盖,他扯破喉咙呼救也无济于事。 江小月微微垂眸,原来如此。 沈承光并不是刘奇的目标,所以才没杀他,只是关押于此,还不辞辛劳给他送吃的。 想来,刘奇是打算事了结后再放他回去。 他的本性终究还是善良的。 沈家并非无辜,只是没有参与构陷刘奇父亲一案。 刘奇是在金陵坊湾爬上船的,那前面三起案件,应该也是同一时间登船。 他在画舫上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时间越久,暴露的可能越高。 江小月猜的没错,永安渠那段河道是最好下手的,刘奇不可能花一个时辰,随船到上游再抛尸。 他下船的地方就在永安渠,游到岸边后再用推车运回上游抛尸,这样监察司搜查的重点就在中游和上游。 江小月顿时想通其中关节。 她目光掠过眼前的岩洞,这个洞穴作为关押的地方,确实隐蔽。 念头刚起,她突然一拍大腿,倏地站起 糟! 光顾着刘奇的事,竟已有三日未曾去看吴德了! “怎...怎么了?”沈承光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结巴。 “没事。”江小月掩饰道,“那晚画舫上,还有谁?” 沈承光小心翼翼地报出三个名字。 令江小月诧异的是,其中并无邓厉庭。 这意味着,刘奇的目标至少还有一人。 第98章刘崇山是何人 还有个问题,江小月一直不解,刘奇不会武功,这些贵公子出门前呼后拥,怎会如此轻易被掳? “画舫上没有护卫吗?你的随从呢?” 沈承光低下头:“他们总爱告状,我嫌他们碍眼,船一开我就把他们全赶到下舱去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活该。 问清缘由,江小月让沈承光安心等待,声称自己这就去沈家报信,喊人来救他。 沈承光很想让对方现在就放了自己,但对方说怕那人折返,届时两人都跑不了。 他只能千恩万谢,让对方快去快回,眼底却难掩戾气与猜疑。 从岩洞出来,江小月不再耽搁,立即往回赶。 夜已深,刘奇屋内传出均匀的鼾声。 江小月立于厢房前,这毫无起伏变化的鼾声,明显是刻意伪装。 正常人熟睡后的鼾声自有起伏间歇,她的两位师父就是如此。 这说明,屋里的刘奇根本没有睡着。 江小月叹了一声,转身先去了吴府,又跑了一趟玄梦观。 同样无眠的,还有监察司与邓尚书。 邓尚书把另外三名死者的父亲请至府中,只有沈家没通知。 毕竟还未发现沈承光的尸体,他贸然相邀恐犯忌讳。 四位重臣,包括邓尚书自己,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名单。 他们各自排除了最没可能的,随后同时提笔,写下各自认为最可疑之人。 “刘崇山是何人?”第一名死者的父亲——四品司农少卿丁鄂问道。 邓尚书眉头紧锁:“原大理寺少卿,你不记得了?” “哦,那位刘少卿。”丁鄂眯起双眼,语气尚算客气。 身为文官,哪怕心里再鄙夷,嘴上永远是客客气气的。 朝中总有些“蠢人”,固执地对抗潜规则,自诩青天,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当年,瑜都权贵热衷在京郊圈占良田,威逼恐吓低价强夺,再以高价租给佃户,从而收取高额收入。 整个丰乐府膏腴之地尽在官宦之手,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身为司农少卿,丁鄂对占地一事最清楚不过,刘崇山也是因此而亡。 “本官与他并无直接仇怨。若仅为圈地之事便报复我儿,岂非要杀尽城中权贵?” 这怎么可能! 其他两位也觉得荒谬。 邓尚书冷笑:“当年为了占地,尔等后辈杀人断肢、强抢民女,哪样做得少了!”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噤声,心底却仍不以为然。 怕死的丁鄂主动问道:“当年这刘崇光是被流放了吧?这么些年,人可还活着?” “刘崇光离京前便自缢了。至于其家人是否还在世,尚在查证。” 四人又议及其他可疑之人,筛选出几个名字。 但沈承光下落不明,沈家态度未知,始终是个变数,让他们无法确定。 监察司后堂,虞瑾风盘腿坐于地上,旁边铺满了纸张,全是司卫走访得来的口供。 他向来不拘小节,腿脚麻了就索性躺倒翻看。 叶明霜端坐书案前,一页页审阅,每看一眼虞瑾风的做派,心中便忍不住吐槽。 兄弟二人,德性相差怎会如此之大。 更声响起,已是三更,两人皆无睡意。 两人的贴身亲卫罗观和何青对视一眼,纷纷退下准备宵夜。 片刻后,虞瑾风忽地捏起一张口供,从地上一跃而起。 “等等!我记得有个赶早集的菜贩子见过一个收泔水的贱役,寅时正(凌晨四点)推车从清乐楼方向来。 同一个地方,另一个路人却在前一晚亥末子初(晚上十一点过)也见过一辆泔水推车!” 两人急忙找出菜贩的口供核对。 因是不同人询问,分开看不易察觉出异常。 酒楼泔水收取时间本也不固定,但可断定,清乐楼及相邻铺子,是由同一人负责。 虞瑾风眼神锐利:“收泔水的推车,有条件将邓厉庭运离清乐楼!” 叶明霜立刻接道:“泔水车污秽熏天,若凶手真用此物运尸,衣物鞋袜必沾染浓重秽物与恶臭!这很可能就是衣物消失的原因!” 两人越说越兴奋,素来不对付的二人,竟第一次在彼此身上找到默契。 恰巧何青端着夜宵进来。 叶明霜急道:“小青,快!把负责那片坊区所有倒泔水、收夜香的贱役口供都找出来!” 虞瑾风则快速重看清乐楼伙计的证词。 后厨杂役以及早下工的厨师皆称,他们归家时,泔水桶是满的。 两人将贱役们的口供在桌上铺开。 负责清乐楼的贱役名叫董诚,已年过五十。 叶明霜目光停在一个略感熟悉的名字上。 “这是石阿朵那个叔叔。” 她拿起刘奇的口供,上面还记录了搜院的情形。 推车无异常,屋内无异常,白日里刘奇还与友人对酌,显得颇为悠闲。 可是......叶明霜双眼微眯。 “怎么,这人有问题?”虞瑾风不等她回答,一把抽走叶明霜手里的口供。 “哎你!”叶明霜低斥一声,顿了下才解释道,“先前京兆尹唐屿组织水手下河捞尸,此人便在其中,水性极佳。” 前三名死者皆死于画舫,案发时,三艘画舫的名单中并无重合之人,凶手必是中途登船,水性不好绝难办到。 显然,这个刘奇符合凶手特征。 “每日搬运泔水,力气想必不小。走!先把这个董老头和刘奇抓回来审!” 监察司直属圣上,有先斩后奏之权,刑讯更是家常便饭。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院墙时,江小月才躺下不久。 她立即起身下床,透过窗纸缝隙向外窥视。 监察司司卫自墙头跃下,落在厢房前。 江小月看到那熟悉的玄袍,立即意识到叶明霜定是有所发现。 她赶紧回到床上躺下,静等对方闯进屋内。 也幸好她跑了一趟玄梦观,把那枚玉佩和行李都送到了葛先生那里。 “砰”地一声,房门被粗暴撞开,司卫用刀柄将江小月拍醒。 她这才睁眼,佯装惶恐,扯过被子缩向床角。 叶明霜披着月光步入这简陋小屋,嫌弃地扫视四周。 江小月故作惊讶:“叶少司!您怎么来了?这是......” “穿上衣服,去前厅回话。”叶明霜冷声道。 江小月胡乱拢了拢头发,披上外袍,脚步急促地走入厅堂。 此时,刘奇正被两名司卫死死按跪在地。 他先前不停求饶,声称不知身犯何罪,挨了两拳才安静下来,状似一个受惊过度、茫然无措的平民。 第99章拉出去遛一圈 虞瑾风与叶明霜在方桌前相对而坐。 前院,司卫正在拆卸那辆推车,逐一检查木板间隙是否有可疑之处。 江小月走进来见礼,眸中一片茫然。 “大...大人要喝茶吗?”她故作惶恐。 厅内仅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她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那双圆眼依旧晶亮,宛如受惊的狸猫。 无人回应江小月,院中只有拆木板和翻箱倒柜的杂音。 片刻后,司卫陆续进来禀报,均摇头表示一无所获。 推车无血迹、无丝线、无颜料,毫无异常。 厨房、书房乃至冲澡的棚子都搜遍了,未发现可疑物品。 叶明霜等人先去了董老头家,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结果。 那边也没发现,且董老头年已五十五,背佝偻着,不可能是凶手。 不过,人还是押回监察司了。 叶明霜转向刘奇:“刘奇,知道为何抓你吗?” 奇慌忙抬头,一脸惶恐:“草民愚钝,还请大人示下,可是我这后生做错了什么吗?” 江小月未被捆绑且站立着,处境明显比刘奇好,他故作此言,想让自己像个惊慌失措的愚钝之人。 毕竟他是“无辜”的,同监察司也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交集就是江小月。 抬头看向江小月时,刘奇故意用力向上顶了顶。 押着他的司卫立刻加力下压,刘奇痛呼一声,顺势向右倒去,如愿露出了左手。 “大人,他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司卫将他的手高高扬起,露出那根残缺的小指。 刘奇佯装茫然——他故意不提这残疾,正是为了让司卫自己察觉。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残缺的手指上。 虽不影响生活,但少了一指,用力抓握时必有影响。 旁边司卫又道:“大人,他不会武功。” 换言之,他没有掐断死者脖子的能力。 叶明霜一时也拿不准了。 到目前为止,刘奇身上没发现任何异常。 且以他贱役的身份,摊上官司必是惊惧交加,失去理性,会抓住任何一根申辩的稻草。 哪怕那个理由荒谬可笑,就像刚才他竟以为被抓是因石阿朵。 二人问及邓厉庭遇害当晚刘奇的行程,他的回答与之前的口供并无出入,只是叙述时因“紧张”言语有些混乱。 叶明霜看向虞瑾风,两人沉默片刻。 江小月捕捉到他们的眼神,联想到画舫上的猪仔试验,顿时明白过来。 刘奇能折断死者脖颈,必是借助了那推车。 稍顷,虞瑾风皱眉下令:“押回去审!” 江小月下意识上前,被叶明霜拦下。 刘奇被押走后,虞瑾风开始审问江小月。 “草民是九月初九到的瑜都,父母都不在了,来这边谋生......” 这套说辞是她入住刘奇家时三人对好的: 石阿朵来投奔远亲,因水性好,幼时又与刘奇有过两面之缘,被对方收留。 说到去京兆府应征捞尸,她抬眼看了下叶明霜,连拾金一事也老实交代,像个经不起吓唬的憨厚庄户人。 虞瑾风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问完话,他们没有抓捕江小月,径直离开。 叶明霜刚迈出一步,又转身问:“你一个人在家,怕吗?” 江小月摇头,反问:“刘叔明天能回来吗?” 叶明霜没有回答,之前她可以同江小月讨论案情,如今刘奇成了嫌疑人,再透露案情就是违反律例了。 她伸手欲揉江小月的头,触到那干燥发丝便停住,出院后吩咐何青:“明儿给这丫头送两瓶头油来。” 江小月目送众人离去,眼底的害怕渐渐消散,转换为忧虑。 这下麻烦了。 她不知道刘奇做了多少准备,能不能安全地从监察司脱身。 只凭他未杀沈承光一事,江小月便决定先帮他。 回到前厅,为免监察司暗中监视,她决定等天亮再去找葛先生。 她仔细推演刘奇的行凶手法,以及有可能露出的破绽,最终锁定在最后一名死者邓厉庭消失的衣物上。 他遇害的时辰不算晚,刘奇脱衣是为掩盖泔水推车,衣物既未在囚禁沈承光的洞中,定是藏到了其他地方。 焚烧易引人注目,深埋地下他无暇挖坑,丢进茅厕容易被人撞上,草丛中更不可能,监察司早已搜过。 也不可能丢在回家或者去泔水中转站的路上,这些地方都极可能暴露他自己,成为佐证...... 江小月猛地抬头,会不会....裹着石头扔到江里去了? 虽然河岸边监察司下水搜过,但仅限靠近岸边的地方,并未搜到河道中间去。 她记下这个线索,同时换位思索:若是祝方在清乐楼里,她应该如何悄无声息地将对方绑走...... 天亮后,江小月收到何青送来的头油。 她出门,发现有人跟踪,便带着人在街上四处走,最后守在监察司前。 直至监视者失去耐心,入监察司禀报,她才去通知葛先生,两人商量一番后,她拿着披风来到清乐楼前。 清乐楼已经正常营业。 江小月拿出叶明霜给的玉坠,挂在腰间,找到上回的伙计,打听案发时附近出现的马车。 不止清乐楼,旁边两间铺子她也一一问过。 意外得知,当晚沈家人曾出现在隔壁棋社,马车就停在巷中。 得知这一线索后,江小月沿清乐楼后院的小道,试图模拟刘奇推车离开的路线。 一路走到邓厉庭陈尸处。 这个地方离街道并不远,直接将推车停在上方岔路口,有些显眼。 她转身折返,途中看见一漆器铺与一铁木雕坊,两店旁均有小巷通往后院,可以看到角落的厨余桶。 这两类铺子依赖日光,夜间作业成本高,晚上是不营业的。 铺子里没人,若把推车停放在这里,倒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江小月再次返回抛尸点,她闭上眼,仿佛看到刘奇将尸体扔在地上,剥去邓厉庭衣物。 她转身沿河岸朝清乐楼方向走,时时留意那两间铺子的位置。 没走多远,发现小道旁有一处石堆,看着平平无奇,没有新生的痕迹。 她驻足蹲下身,将碎石堆上面那层小块石头挪开,露出底下被重物压出的不规则凹痕。 果然,若随意在道旁捡块石头,怕是会留下痕迹。 江小月转身望向旁边的河面。 监察司下水找过了,若猜测属实,必得往河中间去寻。 她环顾四周,河岸边不时还有士兵巡逻。 她迅速复原石堆,没有急着下水,先回街上。 一直等到巡逻士兵过去,她才下水。 她直接向河心潜去,手探向河床。 下潜的第二次,果真摸到一块衣物包裹的石头。 石头比江小月预想的重,她抱于胸前,出水时特意观察一番,确认无人才上岸。 上岸后,她先裹紧披风,将石头上的衣物解开,检查衣物细节:天蓝色锦袍袖口有金线暗纹,黑靴内侧绣着邓家徽记。 一丝庆幸涌上心头,运气还算不错。 她正欲带着衣物离开,一声急促的呼救声陡然刺破河面的宁静。 循声望去,只见河中央一个小小身影正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游漂来,像是名孩童。 已有船工跃入水中奋力营救,但速度明显跟不上水流。 江小月犹豫了一瞬,脱下披风将那堆衣物裹起来,转身再次纵入冰冷的河水中。 她凭借出色的水性,快速截住女童,稳稳将其托出水面。 女童呛了几口水,倒还清醒,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道谢。 片刻后,惊魂未定的船工赶到,女童的家人就在后方不远处的游船上焦急张望。 确认女童安全后,江小月无心逗留,转身游回岸边。 她上岸后,游船上有人向她所在方向高声呼喊致谢,她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借着披风的遮掩,带着那包沉甸甸的湿衣迅速离开了河岸。 她没回刘奇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玄梦观。 在葛先生的厢房里,两人合力将衣物烘干。 趁此间隙,江小月说出自己的计划:她要把嫌疑转嫁到沈家身上。 葛先生沉吟片刻,认为此计可行,两人反复推敲细节,完善计划。 为增加可信度,葛先生亲自将那套烘干的衣物穿上身,在屋内来回走动数次,确保衣物上留下明显穿过的痕迹。 随后,江小月去城南车行,租了一辆价格昂贵的马车。 两人用厚实的黑布将整个车厢严密包裹起来,不留任何能识别车行的标记。 他们将马车拴在永安渠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接着便赶往囚禁沈承光的岩洞。 岩洞中的沈承光苦等一天不见人来,早已意识到自己被骗。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当洞口再次传来脚步声,他眼中仍不由自主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因为之前那个绑匪来得没那么勤。 看到进来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人还蒙着脸,他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 江小月继续忽悠:“我去了沈府,可门房根本不信我,还骂我是骗子!没办法,我只好租了辆马车,亲自送你回去。 这租马车的钱,你可得还我!” 沈崇光愣住了,一时难以判断真假。 江小月却已转过身。 葛先生拿着一套干净的衣物上前,给他松绑:“先把身上的脏衣换下来吧,我们这就动身。” 听到这话,沈承光面现恼怒,这两个贱民居然敢嫌弃他! 可闻到身上的异味,他还是接过了衣服。 “你来......” 他本想命令对方伺候他更衣,但瞥见江小月挺拔冷峻的站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在蒙面男子的搀扶下走到暗河边。 河水冰凉刺骨,沈承光被冻得直打哆嗦,草草清洗了一下便匆忙换上干爽衣物。 在两人的搀扶下,沈承光终于走出囚禁他多日的岩洞。 看到远处东江河畔的点点灯火,他本该欣喜若狂,但身边这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却让他心头笼罩着强烈的不安。 夜色深沉,一路行至河岸边,竟未遇一人。 直到靠近街道,才隐约听见人声喧哗。 越靠近街道,沈承光的呼吸越是急促粗重。 江小月知道对方憋着气想呼救。 就在他张口欲喊的刹那,一个尖锐冰冷的硬物抵住了他的下身要害。 “别动!不想断子绝孙就把嘴闭上!”江小月声音冷冽,戳人心骨。 沈承光浑身一僵,再不敢妄动。 江小月随即向葛先生递了个眼色。 葛先生会意,立刻快步走向藏匿马车的地点。 “你...你到底是何人?”沈承光的声音带着恐惧。 江小月不予理会。 待马车驶到路口,她押着沈承光走上河岸斜坡,一把将他塞进车厢,再次麻利地将他双手反绑。 做好这一切后,江小月迅速给自己粘上假络腮胡,并将头发束于脑后。 虽然胡子与她的身形体态并不十分相称,但足以有效遮掩她原本的容貌特征。 她亲自驾车,驶向离沈府仅两里之遥的一条繁华主街。 沈承光闻到沿街酒楼飘来的熟悉香气,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平日最常光顾的地方!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就在这时,车帘竟意外地被掀开了一角! 他看到了熟悉的酒楼招牌,甚至认出了站在门口的三个熟人! 狂喜瞬间涌上双眸,他张口欲呼:“救……” 然而,“命”字尚未出口,车帘便已落下,他的呼喊也随之戛然而止。 “哎哟小郎君,求您可别闹腾了!老爷严令禁止您出门的!”驾车的江小月故意紧张地拉紧车帘,同时挥鞭催马加速。 车厢内,沈承光已然晕厥,歪倒在座位上。 葛先生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 他素来力气不大,方才击打沈承光后颈哑门穴时,唯恐力道不足无法奏效,用力过猛反而震伤了自己。 “您没事吧?”江小月关切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无妨,你教的这哑门穴果然厉害,我这点力气也能奏效。只是,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酒楼门前,几位目睹了刚才一幕的郎君面面相觑,满脸惊疑。 “我没眼花吧?刚才那车厢里坐着的是......沈承光?” “我也看见了,他还咧嘴笑了一下!” “沈承光?不能吧,他都失踪多少天了!” 三人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中。 恰在此时,又有几辆马车在酒楼前停下,下来的皆是相熟的世家子弟。 见三人愣在门口,便上前攀谈起来。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沈承光“现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监察司。 ??有一个特别悲哀的事情,我发布的时候居然只有3998个字,差了两个字 第100章宿敌 虞瑾风正在阴冷的地牢中对刘奇进行刑讯。 按照惯例,每个踏入此地的嫌犯,不问缘由,先要挨一顿棒子和皮鞭,就如同去寺庙,一定会听到那句“阿弥陀佛”一般。 亲卫罗观匆匆进来禀报,虞瑾风听闻后,满脸诧异地霍然起身:“什么?沈承光没死?!” 罗观躬身确认:“是,不止一人目睹,叶少司得知消息,已经带人赶往沈家了!” 叶明霜与虞瑾风脾性相似,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罗观详细汇报了目击者的描述,证实沈承光确未身亡。 虞瑾风听得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刑架上,刘奇那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眼皮。 得知前因后果后,虞瑾风反倒哈哈一笑,放松地坐回椅中。 “就让叶明霜去打头阵吧,”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总不能回回都是我干那得罪人的苦差事。” ...... 沈府坐落于皇城根下的永昌坊。 近三丈高的朱漆大门两侧列有双戟戟架,门侧青石“勋柱”上以鎏金铭文深刻老侯爷沈琮的赫赫战功。 一对金睛白玉石狮筋肉贲张,怒目昂首,爪下按着代表四方蛮族的石雕,此乃御赐殊荣。 老侯爷虽已故去,百姓对其敬仰犹存,行经门前皆垂首示敬。 老侯爷沈琮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战死沙场,未留子嗣;次子沈朔方,现任镇军大都督,驻守北境;唯一的嫡女沈半青嫁入诸葛家;沈朔方育有二子二女:长女沈南嘉入宫为贤妃;二子沈冕如今已是工部侍郎,三子沈承光未入仕,四女沈南清待字闺中。 沈冕是嫡长孙,如今,沈府便是他在当家。 沈府距离事发酒楼更近,消息传递比监察司更快。 沈冕得知三弟可能现身的消息,立刻赶往酒楼。 抵达时,那辆黑色马车早已消失。 他询问了数位目击者,皆是与沈承光平日来往的同龄人。 一人或可看错,但多人证实,可能性极大。 得知弟弟尚在人世,沈冕心中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 多日搜寻无果,他几乎已不抱期望。 只是那车厢被黑布严密包裹,没有明显特征标识。 沈家护卫沿街打听,不少人记得黑色马车和络腮胡车夫,但马车拐入暗巷后便踪迹全无。 沈冕不死心,将沈家护卫都撒了出去,自己也骑着马连夜寻找。 得知监察司已到府前问话,他才带着护卫火速赶回。 叶明霜率领一队司卫,被挡在巍峨的门楼之下。 月光为门前那对白玉石狮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石狮之间,沈南清不卑不亢地立于阶上,身旁站着一名年约四十、面色白净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便服,宽袖垂落,眼神冷硬地扫视着阶下诸人。 虽一身武人戾气内敛,但那双隐在袖中的手,却让人不敢小觑。 气氛绷紧如弦。 叶明霜无视沈南清那隐含警告的眼神,执意向前一步,耐心早已耗尽。 “沈四娘子,”她手按上腰间佩刀刀柄,声音冷冽,“监察司奉命追查东江河连环命案,你三哥沈承光与此案有关,本官必须即刻入府查证,还望你不要阻拦!” 叶明霜再进一步。 中年男子身形微动,护在沈南清身前,抬臂间袖口微荡,右臂露出一截寒光闪闪的铁钩。 “放肆!”沈南清柳眉倒竖,她自幼习武,又出身顶级勋贵之家,骨子里的傲气不容侵犯。 尤其在叶明霜面前。 当年武选,女子仅取一人。 沈南清不顾家人反对参选,却最终败在叶明霜手下,与仕途无缘。 她始终不服,认定那场比武不公。赛前她被人下了药,一种连太医院都查不出的药。 沈南清指着旁边的青石,厉声道::“我祖父是先帝亲封一品军侯,监察司是什么腌臜地方,也配踏足我沈家大门! 我三哥失踪多日,生死未卜,尔等无能破案,反将污水拨到沈家头上!就凭几个市井闲汉的胡言乱语就想搜查侯府,叶明霜,你好大的胆子!” 亲卫何青方才瞥见那中年男子袖间的铁钩,立时想到了一个传闻——那个杀人犯钩屠。 她正欲低声提醒叶明霜,对方却已按捺不住。 “腌臜?”叶明霜怒极反笑,眼中寒光暴涨,“这话你且到圣上面前说去!今日本官倒要看看,你这沈家的门槛,究竟有多高!”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叶明霜身形一动,长刀如匹练,撕裂夜风,带着一股锐啸,毫不留情地直劈向挡在沈南清身前的钩屠! 钩屠眼中精光一闪,并未硬接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他脚下步伐诡异地一滑,宽袖翻飞间,那截冰冷的铁钩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钩向叶明霜持刀的手腕!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招式融合了军中擒拿与江湖阴狠,显然是尸山血海里趟出的杀招! 一旁的何青早有防备,纤手抚过腰间,一柄薄如柳叶的软剑瞬间弹出,无声无息却迅疾如电,堪堪缠上钩屠袭来的铁钩。 若是叶明霜以刀格挡,对方刺过来的力道有多大,她就要用相同的力道去抵抗。 一旦落于下风,必会受伤。 但软剑不一样,剑身柔韧弯曲,轻轻一带便能瞬间卸去部分力道,化解凶险。 “给我退下!” 沈南清娇叱一声,抽出她的长鞭。 鞭梢如同毒蝎之尾,直抽叶明霜下盘小腿! 世家小姐的武艺或许不如护卫老辣狠绝,但这鞭法显然也是得名师真传,不容小觑。 刹那间,四人战作两团。 何青在叶明霜眼神示意下收剑后撤,将战场留给这对宿怨已深的对手。 叶明霜执刀而立:“你四处散播谣言,诋毁本官当年胜之不武。今日,本官就让你彻底闭嘴!” 叶明霜本不是个傲慢爱摆谱的人,她同江小月相处时,很少自称本官。 但在沈南清面前,这份官架子却端得十足,为的就是恶心对方。 两人互不相让,当即缠斗在一起。 此时亥时将过,大家本已睡下。 但此地诺大的动静仍引得永昌坊内不少高门显贵府邸开门探看。 能居于永昌坊,非六部尚书即三公九卿,邓府、虞府亦在这附近。 邓尚书得知沈承光现身,特意赶到沈府,想找沈冕问问。 众人皆知叶明霜和沈南清之间的旧怨,见有热闹可看,纷纷踏着木屐快步出府门,生怕错过大戏。 木屐敲击青石路面发出脆响,身后仆役抱着披风追赶而来。 无人留意,一个瘦小的身影已悄然挤入围观人群,靠着灵活的身姿,顷刻间就挤到最前头。 ??求月票,感谢的打赏,明天,明天一定加更一章。 第101章你敢拦我试试 场中,叶明霜手中长刀划出半圆,刀光暴涨,不再留手,凌厉的刀气迫得沈南清不得不撤鞭回防。 鞭影与刀光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南清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鞭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长鞭险些脱手。 她咬牙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如同活过来的毒蟒,“咻”地一声从刀光缝隙中钻出,直扑叶小霜面门! 这一下变招极快极刁,带着沈南清积蓄已久的怨愤。 围观人群中响起几声低呼。 叶明霜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 足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点,腰肢如同风中劲柳向后急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一鞭。 鞭梢几乎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江小月凝神看着二人精妙招式,对葛先生曾言瑜国女子尚武之风有了切身体会。 在庆国,女子习武者万中无一。 而在此地,两位贵女竟能斗得如此精彩纷呈。 数十招下来,二人功夫各有所长,差距并不悬殊。 就在叶明霜一刀震开沈南清软鞭,双方激战正酣时—— “住手!!!” 一声威严的暴喝自人群后传来。 只见一队人马如风驰电掣般冲到府门前,当先一人正是沈冕! 他仍身着工部侍郎的常服,但此刻脸上再无平日的沉稳儒雅,只有铁青的怒容和因急速赶路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混乱。 父亲常年在边境驻守,沈南清是在二哥沈冕的管教下长大的。 沈冕一向严厉,听到他的声音,沈南清面色本能的一紧,手上力道微松,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得向前踉跄一步,中门顿开! 叶明霜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她后仰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弹回,整个人合身扑进,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刺沈南清心窝! 钩屠见状脸色骤变。 铁钩再次从袖中探出,钩尖泛着幽冷寒光,后发先至,目标直取叶明霜持刀手腕的脉门! 这一钩若是抓实,叶明霜这只手必然废掉! “退下!”沈冕又是一声雷霆暴喝。 与此同时,一直在暗处观战的虞瑾明缓步走出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叶少司。” 一声轻唤,叶明霜立时收招后撤。 相较于沈冕的气极败坏,虞瑾明显得从容不迫,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人群中,江小月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截铁钩,最终定格在钩屠的脸上。 她终于见到他了! 双拳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面上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全无预想中的紧张惶惑。 方才对方出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已清晰地烙印在江小月脑中。 她已在飞速推演,如何拆解,如何反制,如何......让他血债血偿! 她要学会监察司所有的酷刑,要一刀一刀把他身上的肉割下来,以千百倍的痛苦,祭奠父母在天之灵! 或许是江小月的目光太过锐利,钩屠似有所感,凌厉的眼神猛地扫向围观人群。 江小月挤在人群中,只露出一张小脸。 刹那间,她猛然惊醒,她的仇敌,远不止眼前这个钩屠!还有他背后真正的主使者,以及当年那场惨案的所有参与者! 她的目光越过钩屠,投向台阶上的沈家兄妹。 沈南清气息未平,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红晕与不忿,对着沈冕急道:“二哥!是这个女金刚......” “清儿!”沈冕连忙厉声打断,怒意更盛,“给我去祠堂跪着!” 叶明霜自小生得过于高大,又因练武显得壮实,“女金刚”是贵女圈私下对叶明霜身形的贬称。 但这称呼,众人也只在私下里说说,无人敢摆到明面上。 沈南清气极之下当众道出,对叶明霜而言已是极大的折辱。 同为世家贵女,沈南清反应过来后也暗自懊恼,正想顺着她二哥的话头遁回府中。 叶明霜的目光却如利刃般射了过来。 她眸中杀意涌现。 身为亲卫,何青对自家主子再了解不过,当即同两名司卫快步上前,横挡在朱漆大门前。 这两人是叶府培养的死士,连虞瑾明的命令也未必会听。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 沈冕皱着眉,暗道不妙,正欲出声缓和,却见叶明霜缓缓走下石阶,连顶头上司虞瑾明都未看一眼,径直来到了先帝御赐的那块青石前。 她身形挺拔如松,月光在她绛红色的官袍上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回头时,叶明霜目光直直锁住沈南清: “老侯爷戎马一生,尸山血海里搏出来的功名,是我最敬佩的人,可惜了,竟养出你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不识王法纲纪的蠢货?!” 叶明霜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沈冕,又钉回沈南清煞白的脸上,字字诛心: “本官乃圣上亲授之正六品监察司少司令!奉皇命,掌刑狱,纠奸邪!你沈南清竟敢当街聚众,以辱及人身、蔑视官威的恶称辱骂本官!” 沈南清被这劈头盖脸的厉声质问震得脸色发白:“我.....” 叶明霜却不给她丝毫辩解之机:“你阻挠公务在先,辱我在后,《律疏》明载:‘诸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非切害者,徒二年!” 人群霎时一静。 叶明霜环视四周,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围观者,他们都是重臣家眷,都知道“女金刚”这个外号。 她踏前一步,气势如山岳般迫向沈南清,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辱我叶明霜一人,便是辱我手中这柄御赐之刀!便是辱我身上这身监察玄袍!便是辱没圣上赋予我监察司纠察不法之权柄! 本官今日便以监察司少司令之职,依律拿你!管你沈家门楣多高,石狮多威,勋柱多耀!天子律法面前,勋贵庶民,一视同仁!” 话落,何青立时会意上前,欲捉拿沈南清。 沈冕一个眼神,钩屠顿在原地,没敢上前阻拦。 “叶大人,不过一句戏言,你何苦小题大做!” 叶明霜冷冷看过来:“你可以去向圣上求情,但现在,你敢拦我试试!”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整个沈府门前。 ??好口才,好喜欢!求月票 第102章官官相护 何青毫不犹豫,身形一晃,直扑沈南清而去! 他们的主子只有一个,根本没去管沈冕铁青的脸色。 虞瑾明负手立于一旁,神色平淡,既未出言阻止,也未表示支持,但那无声的姿态,已然默许了叶明霜的行动。 叶明霜将沈南清的言论——监察司腌臜和女金刚,上纲上线到亵渎官威、蔑视皇权的高度,虽显酷烈,却牢牢占据了律法与道义的制高点。 有些铁律,众人只是心照不宣地无视罢了,正如官员不许狎妓的禁令,监察司那厚厚的卷宗里,又有几人能真正清白。 虞瑾明自是要给自己人撑腰。 沈南清有些慌了,看向她二哥:“二哥!我不去!” 沈冕脸色阴晴不定,背在身后的右手拳头紧握。 他岂会不知叶明霜是在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但叶明霜字字句句扣着《律疏》,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强行阻拦,便是坐实了沈家藐视国法。 这后果,比妹妹被关进诏狱严重百倍! 钩屠身体紧绷,目光锁定逼近的何青等人,只待沈冕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然而,沈冕终究是顾全大局,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退下!” 沈南清被何青反剪双臂扣住。 沈冕走过去,小声安慰:“明日一早我就去找大姐,二哥向你保证,明天一定接你回来。” 提及长姐贤妃,沈南清神色镇定了些。 她目光扫过人群中与她交好的贵女,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屈辱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恨恨地瞪了叶明霜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叶明霜看着沈南清那灰败恼怒的脸,嘴角扬起,身心畅快。 她收刀入鞘,复又勾起一抹凌厉弧度:“沈侍郎放心,今夜我会好好照顾令妹的。现在,该说说令弟沈承光的事了。” 事关案情,虞瑾明适时上前一步,冷冷的扫了一圈围观的人。 那些勋贵家眷顿感压力,纷纷避开目光,下意识地摸摸发髻、理理衣襟,在其无形的威压下作鸟兽散。 江小月不敢再留,随着人群散开,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顷刻间,闲杂人等就只剩下邓尚书和丁鄂。 他俩作为死者家属,迫切地想从沈冕口中确认沈承光的生死。 沈冕揉了揉额角,想到方才的事在场之人皆是见证,便故作沉痛道:“这事我也是才听说,刚赶去了事发酒楼,却已不见我三弟人影,也不知此事真假。 承光失踪数日,家母心急如焚都病倒了,我四妹也是寻人心切,才会口不择言。我日日派人出府搜寻,若他在家中,我又何需这般耗费心力。” 叶明霜闻言冷笑:“沈承光是目前唯一活着、且与连环命案直接关联的关键人物!他离奇失踪,又离奇现身,监察司有责任也有权力查清真相! 若沈承光不在沈府,为何宁动刀枪也不让我等搜查?路人听见车夫低声嘱咐,说府上不准他出门。” 沈冕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今夜变故接踵而至,许多关节他还未来得及细想盘算。更遑论准备,搜府是万万不能的。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我沈府满门忠烈,承光下落不明,我沈家比任何人都想到找他,查明真相!此宅邸乃先帝御赐,不容亵渎,若要搜查,请拿出圣谕!” 叶明霜立刻转首看向虞瑾明,这时候她又很聪明地将决断权交回上司手中。 他们目前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沈承光还活着,硬闯确实理亏,方才若非沈南清说话太难听,她也不会贸然动手。 虞瑾明一个眼神,所有司卫齐唰唰往后退数步。 “沈承光现身一事,监察司会查个水落石出,届时,望沈侍郎能配合办案。”虞瑾明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监察司人马撤走后,沈冕平强压怒火平复心绪,将邓尚书和丁鄂请进府中。 虞瑾明留几名暗探,严密监控沈府的动向。 回到监察司,虞瑾风早已恭候多时。 听着司卫绘声绘色地说起冲突经过,他一拍大腿:“可惜,真是可惜!” 叶明霜转头,不明他可惜什么。 二人目光对上。 虞瑾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想不到你口才如此了得!那些律例条文,你当真全背下来了?” 叶明霜用余光瞥了眼端坐在上首的虞瑾明,脊背挺直,下巴微抬:“身为监察使,熟记律法,本是分内之事。” “呦呦呦!夸你一句还正经上了。”虞瑾风径直在叶明霜旁边的位置坐下,话锋一转,“可惜,没找着人。” 提及沈承光,叶明霜想起一个人:“沈家那个使铁钩的,外号是不是叫钩屠?” 方才回衙路上,何青已向她提过此人。 一个杀人犯,屠尽婚宴几十口人,居然还能堂而皇之的现身于勋贵门庭,实在匪夷所思。 虞瑾风不知此事,立即追问:“钩屠,这名字够狠,他杀过很多人吗?” 叶明霜将钩屠的往事简述了一遍。 “这样的人,竟还能存活于世?”虞瑾风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家大哥。 虞瑾明眸光复杂,顿了顿才道:“听说他是被人下药,心智迷失,真正的元凶并非他本人。他两个兄长都是沈琮老侯爷旗下的老兵,战死沙场后,家中仅剩他这一根独苗。 是老侯爷亲自向先帝求情,才保下他性命,只断去一掌。自那之后,他便一直为沈府效力。” 二十年过去,知情者已寥寥无几。 如今,钩屠是沈府的幕僚,是受人敬重的“屠先生”。他原来的姓名已经舍弃了。 “即便事出有因,屠戮数十条人命,再轻判也该终生流放囚禁!” 虞瑾风眼里蒙上阴霾,声音里带着讽刺,“怪不得,民间总道我们官官相护,只手遮天!” “慎言!”虞瑾明瞪了自家弟弟一眼。 虞瑾风瘪瘪嘴。 叶明霜把话题拉回到案子上:“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沈承光。那个刘奇审得怎么样?” 虞瑾风从怀里掏出一份口供,递给她看。 “口供前后一致,与之前所述并无出入。收泔水的管事那边也问过,都说他做事勤快,话少,暂时未发现异常,不过......” 虞瑾风故意停顿,又掏出一份籍书和卷宗:“此人倒是有些来历。” 叶明霜接过文书:“前大理寺少卿刘崇山之子,因父罪没入贱籍。” 第103章外室 虞瑾明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抬头,示意对方把卷宗递上来。 卷宗里记载的正是前大理寺少卿刘崇山收受贿赂、包庇凶手的案情经过。 他快速阅览一遍:“当时的主审官,时任大理寺卿正是现在的邓尚书,这样看来,刘奇有报复行凶的动机。” 虞瑾风点头:“正是,我从外围打听了一圈,这刘崇山风评尚可,到现在还有人相信他是清白的。 但暂时未发现刘奇与另外三名死者的关联。还未找死者的家眷问话,像丁鄂这种老狐狸,就算真与刘家有旧怨,也不会轻易吐露。我查过,丁鄂没有参与当年刘家的案子。” 叶明霜立时总结:“也就是说,目前只能确定刘奇与邓尚书可能存在旧怨。” “严格来说,也算不上私仇。刘崇山触犯律法,理当受罚。若每个罪犯后人都以此为由复仇,岂非冤冤相报无了时!观刘奇,也不似性情偏激之人。”虞瑾风补充道。 虞瑾明抬眸看过来。 “我知道哥你想问什么!”虞瑾风得意的扬了扬眉,“刘崇山在流放离京前就自缢身亡了,他夫人和女儿都死在流放之地。” 虞瑾明嘴角微扬:“那刘奇是如何回京的?” 虞瑾风忙答:“五年前那场大赦,他的名字在列。谁出的力,尚未查明。” 他顿了顿。 “不过,除了这个潜在的动机,目前找不到任何实质证据证明刘奇杀人。 那两名目击者来指认过,都坚称当晚看到的是董老头,因为他背有点坨,体态特征明显。 但董老头自称,案发当时他在家里睡觉,次日寅时正才去清风楼收的泔水。” 董老头孤身一人,案发时无人能为其作证。 而刘奇的不在场证明是石阿朵,其证词可信度也有限。 根据监察司的监视,暂未发现石阿朵的可疑之处。 这两名嫌疑人,一个小指残缺,一个驼背,表面看都不具备作案能力。 监察司已开始排查其他泔水贱役,离清乐楼不远的食香居,案发当晚有人包场,临时叫了泔水工来清厨余泔水,时间正是亥时左右。 路人看到的,或许是那位泔水工。 监察司正加紧核实,暂不能确定。 虞瑾明听罢二人的回禀后,才道:“有没有可能,那董老头或刘奇,借助了工具行凶?” 叶明霜和虞瑾风立时怔住。 虞瑾明吩咐道:“让姚仵作再验一遍,尤其是颈椎受力痕迹。另外,沈承光这条线不能断,全力搜寻其下落,再查一下刘奇和沈家是否有纠葛。” 从后堂出来,叶明霜目光扫向诏狱的方向。 虞瑾风会意,坏笑道:“这么好的机会,不落井下石不是我的风格!你知这沈四娘子最怕什么?老鼠还是蛇?” 骂监察司腌臜,那就是连他兄长一起骂了,这可不能忍。 更何况沈南清往日没少拿他无父无母克亲的流言挤兑他,这仇正好一起报了。 叶明霜未置可否,只耸了耸肩。 虞瑾风搓了搓鼻子:“明白了,两样都怕。” 何青看着虞瑾风那副搞怪模样,还有离开时发出的怪笑。 “姑娘,他这...不会闹出事吧?” 以沈南清的出身,明日贤妃娘娘到圣上面前哭诉几句,骂几句后辈不懂事这事就揭过了。 但若沈南清在监察司真被吓出个好歹,自家姑娘定会从有理变成无理。 “多嘴,”叶明霜语气平淡,“哪家地牢没有老鼠!她若这点胆量都没有,就不会说出那番话了。” 叶明霜心中明了,关不了沈南清多久。 但这对于高傲的沈家四娘子而言,此番在全瑜都的贵胄面前颜面扫地,这份打击足以让她数月不敢出门见人。 她就是要让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看看,诋毁她叶明霜,就得付出代价。 翌日一早,临街的包氏当铺刚开门,便有一名神色紧张的小贩走了进来。 他递上昨晚拾到的玉佩。 掌柜接过来,一眼便看出玉质非凡、价值不菲。 瞥见小贩身上的旧衣裳,心中正暗喜,难得捡漏,却发现了玉佩上刻着“明远”二字。 刻有姓名且品相极佳的玉佩,一定高门大户特意定制的,这种东西可不能碰。 掌柜给伙计递了个眼神,让其去旁边的玉石店打听,得知是沈家三郎沈承光的表字,不敢怠慢,当即报官。 叶明霜正盯着姚仵作重新验尸,闻讯立即带人赶赴包氏当铺。 据小贩所述,玉佩是在兴安坊一处别院旁的窄巷拾得,就在转角角落,旁边还有明显的车辙印痕。 来到那座别院前,随行的司卫立刻认出:这正是沈家的一处私宅,里面养着两名姿色绝佳的舞姬,是沈承光安置在此的外室。 沈承光刚失踪时,监察司曾来此搜查过,没有发现。 叶明霜二话不说,带人踹开院门,不顾花容失色的舞姬,下令彻底搜查。 沈承光人没找着,但司卫在主卧的床榻上发现了男子的衣裤。 何青当即拉开两名舞姬的衣襟,发现其身上留有清晰的欢好痕迹。 “沈承光人呢?”叶明霜厉声喝问。 听到这个名字,舞姬抖得更厉害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吓得语无伦次。 叶明霜没耐心和她们耗,当即便让人动刑。 几板子下去,两人撑不住说了实话:昨夜与她们欢好之人并非沈承光,而是她们在舞坊时的旧相好,一名守卫。 两人皆与其有私情。 叶明霜与何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无语,其他司卫闻言也纷纷垂眸。 “我怎么有点没听明白,是沈承光给你们赎身,将你们安置在这。你们三人一直睡一个被窝?”叶明霜问的直接。 何青觉得喉咙有些痒,想咳嗽又怕主子生气。 可是...姑娘啊,你还没成亲呢! 两名舞姬点头,始终没敢抬起头来。 她们本不是羞,是害怕,害怕沈承光的惩罚。 二人本就是自小养出来的瘦马,沈承光也是看中她们花招多。 叶明霜眉头紧锁,一时难以相信这番说辞。 两名舞姬竟还舔着脸跪求叶明霜,希望她帮忙隐瞒,别让沈承光和沈家人知晓此事。 ??加更还是没写出来 第104章草包三弟 叶明霜只觉得这二人污秽不堪,命司卫先将她们收押,待后续再审。 她立刻派人赶往舞坊捉拿那名守卫,却扑了个空,舞坊的人也不知其去了何处。 这让她更确信舞姬在撒谎。 这处别院距离东江沿岸不远。 叶明霜亲自带队在附近搜寻线索,很快在别院附近的一处灰坑里,发现了一角天蓝色锦袍布料。 日光下,那色泽鲜艳如新,明显不是旧物。 邓厉庭遇害时穿的正是一袭天蓝色锦袍。 叶明霜立即命人挖掘灰坑。 很快,整套天蓝色锦袍和一双黑靴被挖了出来。 黑靴内侧绣着邓家徽记,与邓家人所述完全吻合。 此灰坑距离沈承光的别院不足十丈。 叶明霜询问何青:“刘奇和董老头倒泔水的路线,可会经过此处?” 何青立刻翻出口供记录,上面详细标注了二人每日的泔水收取路线图。 “他们二人皆不经此处。”她肯定地回道。 短短一天时间,案情急转直下。 若昨晚搜府的理由还稍显牵强,那么此刻在沈承光别院附近发现邓厉庭衣物,还有那两个舞姬身上的痕迹,这足以将沈承光列为本案头号嫌疑人。 这时,虞瑾明又发现了一个关键点:案发当晚,沈家的马车就停在清乐坊旁边的巷子里! 司卫排查的时候去过沈府,管事和车夫皆称当晚沈冕在棋社会友。 沈冕当时也承认了这一点,但他并未说明那友人的身份。 彼时他是受害者家属,又是工部侍郎,司卫只是例行询问,不敢深究。 现下有了这些证据,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恰在此时,宫里传来旨意,圣上宣虞瑾明和叶明霜进宫。 虞瑾风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甚至想假扮司卫一同进宫,被虞瑾明骂了回去。 紫宸殿中,时年五十七的帝王端坐龙椅上。 花白的胡须被修剪的一丝不苟,却掩不住嘴角因长期紧抿而下撇的冷硬线条。 他微微垂眸,仿佛用眼白视人,半耷拉的眼皮让他的眼睛小了一圈,可那股积年累月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堂下,贤妃沈氏着一身海棠红罗裙,乌发间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漾开一圈圈细碎的光晕。 年方三十的她正当年,身上自带一股甜暖花香,仿佛把春夏鲜活气息带进了这间弥漫着陈年书卷和药草气息的大殿。 “见过陛下。” 贤妃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柔。 沈冕也跟着跪下,像个恭顺后生,垂首静听长姐言语。 “你们姐弟怎么一起来了?”帝王抬眸,露出半截下眼白。 他最厌烦处理妃嫔的家务事。 贤妃保持半跪姿态:“臣妾是来请罪的。家父常年镇守边关,妾身为长姐,又早早入了宫。家中小妹缺乏教导,年轻不懂事,冲撞了监察司......” 她抬起头,美目含泪,我见犹怜。 父亲为国戍边,自己十六岁便入宫伴君...... 帝王看着眼前娇俏可人的贤妃,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他痛恨自己的衰老,愈发贪恋这年轻鲜活的气息,每每同她们相处,仿佛自己也年轻了。 “爱妃莫哭,起来说话。” 看着帝王伸出的手,贤妃起身,款步来到龙椅旁。 她极有分寸,不会僭越地往帝王身上倚靠。 年轻的帝王或许会容嫔妃撒娇共乘;但暮年帝王威严却绝不容犯。 此时需要的,是仰望。 面对帝王伸出的手,贤妃半蹲下身,握着帝王的手娇俏一笑。 两只手交握,一只青筋凸起斑点密布,一只莹润白皙细腻嫩滑。 帝王的视线掠过赤金步摇,贤妃曼妙身姿一览无遗。 这个姿势虽稍显不雅,却被御案遮挡严实,只属二人私密。 瑜帝探手抚过贤妃娇颜,只觉身上那股暮气消散不少。 他忽然有兴致了,即命内监赐座,听着贤妃轻声细语地道出事情原委。 昨晚目睹经过者众多,扭曲事实不可行,贤妃便着力渲染叶明霜的霸道,淡化沈南清的张狂,再以家母病重、三弟失踪为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言语间将虞瑾明摘开,矛头全指向叶明霜。 沈冕垂手侍立,姿态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 虞瑾明和叶明霜一入紫宸殿,便感受到了帝王的怒火。 “叶卿!身为朝廷命官,沈四娘子言语纵有失当,但你当街与勋贵女眷刀兵相向,滥用职权!朕看你这少司之位,是坐得太安逸了!” 贤妃适时地轻叹一声,柔声劝道:“陛下息怒,叶少司年轻气盛,也是一心办案……” 她目光扫过叶明霜,见她依旧神色倨傲,毫无惧色,又话锋一转: “这事清儿也有错,再着急也不该口不择言,臣妾必当严加管教,同为陛下效力,还是不要伤了和气,望陛下给她们一个机会。” 她说得这般大度,更加显得叶明霜斤斤计较。 虞瑾明和叶明霜却一直沉默,任由贤妃狡辩。 直到她言毕,圣上投来询问目光,叶明霜才神色一凛,不紧不慢自怀中取出奏折,双手高捧,朗声道: “娘娘怕是误会了,臣所为皆为追查东江河连环命案,绝非私怨!搜查沈府,也是办案所需,个中详情,请陛下御览。” 沈冕见叶明霜信心满满的样子,不禁暗暗皱眉,与长姐交换眼神。 瑜帝看罢折子,半耷拉的眼皮抬起,眸中的柔情尽褪,毫无波澜的眼白扫过贤妃和沈冕。 贤妃当即面色大变,施施然再次跪下。 她不知奏折内容,却懂帝王的怒火。 虞瑾明拱手道:“臣请旨,搜查沈府。” 沈冕脸色瞬间僵住,眼神中闪过茫然不解。 瑜帝命内侍把折子递给他看。 邓厉庭的衣物、沈承光的外室、与舞姬欢好的神秘男子...... 沈冕看罢折子,脸上血色褪尽,难道这一切祸事都是沈承光干的?? 杀贱民就罢了,为何专挑同类下手! 不对。 沈冕脑筋飞转,他那草包三弟绝无这份耐心和智谋。 处置下人时,他连换把刀都嫌麻烦,哪里想得到如此曲折的害人法子。 “陛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臣那三弟一向不学无术,哪里想的出这般阴毒计策。沈家忠君爱国,绝不敢做出有损瑜都安定之事!” 第105章时常疲乏 沈承光的秉性,帝王自是不会了解。 他相信虞瑾明不会行构陷之事,只是总归要给贤妃点面子。 “可还有其他疑点?”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叶明霜回道:“臣有一问,想请教沈侍郎。” 沈冕神思微动,已猜到对方要问什么。 “邓厉庭遇害当晚,沈侍郎曾在清乐楼隔壁棋社会友,您的马车就停在清乐楼旁的巷子里!下官有理由怀疑,邓厉庭装在您的马车里运走的。 您先前一直不肯透露友人姓名。下官斗胆请教,那夜与您手谈至深夜,在沈承光失踪数日的情况下仍要见面的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冕微抿双唇,察觉到上位投下的威严目光,立时跪下请罪。 “微臣有罪!那晚臣见的是玄梦观的知非道长,他本是罪犯家眷,被流放至北境。我与他少时相识,不忍其受苦,便央求父亲将他送回了瑜都。 他立志要赎罪,一生为大瑜祈福,我便将他安置在玄梦观。” 此言一出,瑜帝周身锐气稍敛。 世家大族,捞个流放犯人,不是什么大事。 沈冕却一脸惭愧,连连叩首:“陛下待沈家恩重如山,臣却知法犯法,微臣惭愧,微臣愧对陛下信任。” 叶明霜看着沈冕那假腥腥的样子,不禁腹诽:沈冕与贤妃真不愧是一母同胞,都这么会演。 一个对着老头装深情,一个对着老头装孝子。 虞瑾明不动声色,方才看沈冕纠结的样子,若真只是个流犯,他断不会如此忌讳。 玄梦观......那可真是个久违的地方。 少时他痴傻之际,曾去观前求那人回府救二弟,结果那人避而不见,二弟最终也没能救回。 想到早逝的二弟,虞瑾明有一瞬间的失神。 瑜帝精准地捕捉到外甥的情绪,他沉声道:“沈卿,孤念你往日还算勤勉,罚俸一年,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至于沈南清,念其年幼又事出有因,羁押监察司三日,捐银赎罪。” 贤妃听到幼妹要在监察司待三日,心疼不已,可瞥见帝王向下的嘴角,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一向最是识时务。 她跪下谢恩,并提出要去监察司探望沈南清。 这点小事,瑜帝自然不会拦着,他看向叶明霜。 “朕是天子!不是给你们断案的京兆尹。朕希望看到的是朝臣和睦,天下太平,而不是你们各自为主、互相猜忌,叶卿,你可明白?” 叶明霜立即颔首:“微臣知错,日后行动定会三思而后行。” “好,朕罚你与沈卿同罪,你可服?” 叶明霜连忙叩首谢恩。 沈冕也立即表态,会全力配合监察司调查。 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瑜帝微微颔首:“行了,早日查清真相,别事事都让朕操心,瑾明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三人走后,瑜帝遣退内侍:“还是没有虞峥消息?” “臣惭愧,自靖南城后,再未查到任何线索,那九宫铜令也仿若人间蒸发。” 瑜帝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 今年他愈发感到力不从心,时常疲乏,天师所呈丹药药效也愈发鸡肋...... 叶明霜和贤妃、沈冕客客气气地一同走出紫宸殿。 一离开内侍的视线,贤妃立时变脸,原本含春似水的眸光瞬间变得锐利,毫不避讳地投向叶明霜。 “娘娘,臣不爱看戏,这就先告辞了。”叶明霜嘲讽拉满,略微躬身,嘴角轻扬,转身离开。 才走两步,她又回头看向沈冕,“对了,下官回监察司集结人手,大概两刻钟后到达沈府,还请沈侍郎担待。” 说罢,不顾二人难看的脸色,快步离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贤妃面沉如水,望向素来沉稳的二弟...... 沈家顺风顺水了几十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不过半日功夫,昨晚沈府门前的闹剧已在贵胄圈中传开,众人纷纷翘首以待,想看看沈南清回府时的狼狈模样,猜测叶明霜是否会动私刑。 然而,众人没等到沈南清归家,却见监察司包围了沈府,声势之大如同抄家。 领头之人依旧是叶明霜。 敢情沈冕进宫找了贤妃,竟是毫无作用。 沈冕站在门外,看着周遭好事者的嘴脸,饶是再能忍耐,也无法维持他往常的君子之风。 身后是同样面沉如水的沈家护卫。 门前的石狮在监察司玄色官袍的包围下,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显得沉默而压抑。 “沈侍郎,得罪了。” 叶明霜手一挥,“搜!任何角落不得遗漏,尤其是沈承光的书房、卧房。” 司卫如潮水般涌入,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侯府深宅的宁静。 昨晚沈冕已连夜做了准备,自信监察司搜不出什么来。 只是每每看到叶明霜那倨傲的样子,他就满腔憋屈。 当年,若是小妹能入监察司,他做事一定会方便许多。 当年那药,到底是谁下的! 监察司搜查沈府一事在贵人圈炸开了锅。 嫁作人妇的沈半青得知消息也立即赶回了娘家。 而搅浑江水的始作俑者江小月,正无奈地看着被气晕过去的沈承光。 昨日,她从沈承光口中逼问出那处别院所在。 赶到时,意外发现舞姬正与守卫私通。 沈承光失踪后,守卫愈发大胆,竟日日留宿于别院。 这正好给了江小月构陷的契机。 她故意将那枚玉佩“遗落”在别院外,又将衣服塞到不远处堆满秽物的土坑。 做完这一切后,江小月把沈承光押回岩洞,试图打探钩屠的情况。 岩洞内,那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潮湿气息令沈承光直接崩溃。 这两日,他在期望与失望之间反复煎熬,当得知自己被一个贱役戴了绿帽,竟直接气晕过去。 江小月见他如此不中用,便知此人对沈家庶务知之甚少,怕是问不出什么。 葛先生望着沈承光苍白狼狈的脸:“刘奇不杀他,想来是顾念沈半青的恩情。” 江小月赞同:“先生,我想去趟大理寺,查看刘家旧案卷宗。” “不行,”葛先生断然拒绝,“瑜国所有的案卷皆汇于大理寺,那里的卷宗堆积如山,岂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那里可不是县衙库房。” “可是......” “没有可是!”葛先生转首向岩洞外走去,“你先去盯着监察司。” 第106章积理成势,以待天时 监察司外,江小月大大方方地蹲坐在街对面的墙角,看着庄严肃穆的监察司正门。 虞瑾明翻身下马,目光随意的掠过街道,瞥见了墙角的瘦小身影。 他目光微顿,却未作停留。 步入前厅,虞瑾明见弟弟虞瑾风背靠着议事厅外墙,席地而坐,明目张胆的偷听厅内人说话。 目睹弟弟依旧一副孩子气的模样,虞瑾明冷硬的面容瞬间柔和了几分。 想到玄梦观,想到早逝的二弟,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屋内三人谈罢走出来,才注意到伫立在门廊前的虞瑾明。 三人一惊,立时上前见礼。 其中一人着深绛红劲装,衣缘滚玄边,官袍制式与虞瑾风完全相同。 但此人面容和煦,嘴角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气质与虞瑾风截然不同。 监察司一共三位少司令。 虞瑾风和叶明霜专司查案缉捕,行事雷厉风行,在瑜都声名显赫,以致于很多人都忽略了,监察司还有第三位少司令。 此人正是眼前的王言枢,他年方二十七,与虞瑾明年纪相仿。 他从不参与任何案件的调查,也不参与刑狱方面的事务,抄家缉拿更是与他半分关系没有。 他就像是监察司对外接洽的使臣,专司善后事宜。 王言枢上前见礼,介绍了旁边两位官员:一位来自京兆府,一位来自水都监。 虞瑾明问:“二位来我监察司,有何要事?” 这两名官员闻言浑身一颤,根本不敢直视虞瑾明的眼睛,擦着额头的冷汗,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委婉说明。 一旁的虞瑾风接话道:“他们来追责,说我们污染了东江河!” “不敢,不是追责!”京兆府官员吓得直接跪下,解释道,“下官是来寻求帮助的。” 原来,上次叶明霜拿猪仔做实验,事后有两具猪尸未被及时捞起,被沿岸的枯枝缠住,如今腐烂生蛆,尸臭弥漫两里。 更有居民效仿,将病死的鸡鸭、横死的野猫都扔到一处。 这导致居民取水、浆洗皆受困扰,还有人因此起了不名红疹,渔户也不敢下网,东江沿岸数坊里正已联名陈情。 这事本属京兆府管辖,但京兆尹唐屿被抓下狱,新府尹还未上任,衙门里正一片混乱。 而都水监专管河流水利,清理河道、保障水质是他们的职责。 猪尸漂泊数日,要移尸清垢,还得监测水质是否已受污染。 然而都水监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财力拮据,无力承担这笔费用。 入冬后最怕起疫疾,此事可大可小,又不能耽搁。 双方一合计,便一同前来监察司寻求解决之道。 王言枢简短地说明原委。 他已承诺午后便组织人手打捞清淤,用药粉消杀,并延请大夫沿途坐诊。 整个过程,京兆府和都水监两名官员垂着脑袋,备感煎熬。 虞瑾明听罢,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王言枢处理完毕的案卷,声音沉静: “此事监察司确有疏漏,叶少司行事欠妥,给你们添麻烦了。王少司既已安排妥当,便按他的意思办,所需银钱从监察司公账支取。” 二名官员面带诧异的抬头,离开都未缓过神,原来外界传言是真的,监察司行事方式真的变了。 虞瑾风也面露不解:“大哥,你干嘛跟他们这么客气?这事开了头,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来找监察司麻烦。” 虞瑾明出声训斥:“这事本就是叶少司之过,你们把事办漂亮些,哪有这些麻烦。” 三人进入议事大厅。 王言枢亲自为二人斟茶。 他始终一脸和煦笑意,气质与虞家兄弟迥然不同,身上毫无武人气息。 三人正说着话,外间又来禀报:司卫缉捕嫌犯时,砸坏了永章茶楼的屋顶和三张方桌。 定损已经完成,双方对责任归属没有异议。 王言枢立即回应:“昨日中书侍郎之子当街纵马伤人,正好给他家发函催缴赎金,这笔钱就用来填补茶楼的损失......” 虞瑾风听着这些锁事,不禁皱眉,语气带着惯常的轻佻与不满: “不过是砸坏些东西,吃顿饭的小事,我们也是为了瑜都安宁,从前谁敢叫我们赔?现在这般,监察司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以前的监察司在瑜都各衙门中是无人敢惹的存在。 如今连都水监这般没有话语权的技术衙门都敢上门,虞瑾风颇感不服。 虞瑾明并未立刻作答。 他走到窗边,目光掠过肃穆的衙门高墙,投向墙外熙攘的瑜都街市。 那里有贩夫走卒,有车水马龙,也有他们正在追查的种种阴谋不公。 他转身,目光落在弟弟虞瑾风身上: “威名?靠着让人畏惧得来的威名,与仗势欺人的走狗何异?” 虞瑾明深知,百姓和官员私下都是这般评价监察司。 虞瑾风被问得一噎,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这瑜都,不都是这样?官字两张口,有权便是理!我们不这样,别人也会这样。 要想抓那些贪官恶徒,就不能太保守。” “所以我们就该同流合污?”虞瑾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不过是几张破桌椅罢了,哪有那么严重......”虞瑾风小声嘟囔。 他还年少,不谙世事,自小骄纵惯了,若非进了监察司,同其他纨绔子弟比也没好多少。 “几张破桌椅,可能是那店家一家几日的嚼用。”王言枢适时接口,语气依旧平和,“砸了东西赔钱,天经地义,做错事本就该负责。 握着律法赋予的权柄,若自己都视规矩如无物,肆意践踏,又如何能理直气壮地去要求别人守法。” 虞瑾风张了张嘴,想反驳,眼前却莫名闪过衔春邬花船案死者的惨状,以及那些一长串触目惊心的受害者名单。 那些女子的连帮她们申冤的人都没有,那勾当做了这么些年,怎么可能无人知晓,不过申冤无门罢了。 虞瑾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别开脸,不再吭声。 虞瑾明看着弟弟的反应,没有继续逼问,有些事,绝非一朝一夕能改变。 连自家弟弟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 圣上高居九重,享受着盛世的颂歌,对眼皮底下愈演愈烈的蠹蚀视而不见,甚至默许了那些滋养腐败的潜规则。 他想做的,是让公平公正这两个字,重新变得可信。 ??感谢lainela和两位书友的打赏,加更有点难,但是我记着,之前是八章,再加一更。 第107章敬佩 虞瑾明同王言枢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坚持。 当初王言枢高中进士后,却称病拒官,是虞瑾明亲自登门,说服他进入了监察司。 “对了,你若想找人清理河道,我倒有个现成的人选,人就在衙门口。”虞瑾明突然想起了街边那个少女。 “石阿朵吗?她还在门口守着。”虞瑾风瞬间又恢复了精神,话题又转回案子。 素来不参与案件侦破的王言枢,这次却难得开了口:“沈承光与我二弟交好,据我所知,那就是个草包,不太可能是凶手。” 虞瑾风接话道:“我已经让人去核实坊间清污的时间了,现下有时间,我陪王大人去东江河边看看吧。” 监察司外,江小月见黑压压一群人朝着自己走来,本能地站起身。 王言枢见是个小姑娘,面上露出迟疑。 虞瑾风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她是我见过水性最好的人。” 江小月一听这话,立时主动请缨:“是要下水捞东西吗?草民之前下过东江河......” 王言枢没有任何官架子,因涉事河段路途较远,还贴心地将自己的马车让了出来。 看着那精致的马车,江小月心想:王姓是瑜国大姓,眼前这人必定身份不低。 她连忙摇头拒绝,表示自己可以同车夫挤一挤。 最终还是虞瑾风看不下去,叫来一名女司卫,让她带着江小月同骑一匹马。 路过永安渠时,江小月目光扫过岩洞的位置。 “你来过这儿?”旁边传来虞瑾风的声音。 街上不能纵马急驰,他们行进速度很慢,虞瑾风就在她旁边。 江小月硬着头皮回答:“上次同叶少司来过一回。” 虞瑾风“哦”了一声,倒未起疑。 过了永江渠,他们很快到了涉事河段。 远远的,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 临近冬季,水位较浅,岸边搁浅的两具猪尸高度腐败,呈现骇人的巨人观,异常显眼,根本无需潜水打捞。 岸边,几名临时征召来的民夫和都水监的小吏早已脸色发白,根本不知如何下手。 所有人只看了一眼,便本能地扭过头去。 王言枢强忍恶心,问:“你能行吗?” 江小月点头,率先将半边脸蒙住。 她没有任何迟疑,换上防护的皮制外衣。 这是用猪皮做的,可以短暂隔绝秽气和尸毒。 尸体就在岸边,江小月慢慢走过去。 当冰冷的江水漫过腰际时,她已经握住了一截枯枝。 民夫将门板递给她。 她小心翼翼地从水下将尸体盛起,以免因移动肢体散落。 叶明霜当初找的就是一百二十斤左右的小猪仔,若再大点,那还真是不好弄。 那猪尸肿胀如鼓,表皮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腹腔被腐败气体撑得鼓胀,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散发出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 江小月被这股味道熏得有些睁不开眼,若一个不小心,便是尸身断裂,尸水横流。 借用江水的浮力,靠近岸边后,二人才合力将门板抬起往岸上走。 上头已有人在荒地上挖了坑。 刚上岸,就有人忍不住冲到一旁干呕起来。 就连几个见惯了大场面的监察司司卫,看着那蠕动的肚皮,也紧皱眉头,下意识掩住口鼻,频频后退。 这景象与气味,实在超出了常人的承受极限。 江小月动作麻利,没有丝毫凝滞。 眼前这猪尸虽狰狞可怖,对她而言不过是清理起来麻烦些。 她甚至能精准地避开猪尸最脆弱的腹部,防止其爆裂造成更大污染。 忙活半天,把残缺的尸块捞完后,她就着江水洗了手,冲岸上喊:“药粉!” 旁边一个都水监的小吏如梦初醒,强忍着恶心,将一袋气味刺鼻的白色药粉递给她。 江小月接过药粉,打开袋口,沿着发现猪尸的河岸区域,均匀而细致地泼洒起来。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覆盖在淤泥、腐烂物和江面上。 空气中刺鼻的气味暂时压过了浓烈的尸臭。 她撒得极为认真,动作熟练得仿佛在田间播种,一看就是做惯农活的。 王言枢看着她那与年龄身形毫不相符的镇定和专业,尤其是面对如此可怖景象时的平静,眼中流露出一丝敬佩。 虞瑾风却从江小月的动作中感到一丝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叶明霜带着亲卫何青,风尘仆仆地赶到河边。 得知是自己闯的祸,她没想推脱,搜完沈府就赶了过来。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绛红色的官袍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醒目,只是脸色不太好看,眉宇间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她先是扫了一眼河岸边的清理现场,目光在江小月和那具触目惊心的猪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径直走向正在指挥的王言枢和虞瑾风。 “怎么让她一个人下去?”叶明霜质问道。 王言枢忙解释:“工钱也是双倍的,她说她一个人能行,其他人吐的太厉害。” 叶明霜想到江小月之前说过要赚钱的话,便不再多言。 “沈府有找到线索吗?”虞瑾风忙问。 叶明霜摇头,声音带着些许不甘:“不只没找到线索,还有个坏消息。 负责清理城中秽物的是街道司,繁华的坊区是每日一清,但偏远些的,可能两三天清一次。 司卫去问过了,沈承光别院附近那处土坑,在邓厉庭遇害后的第二天,曾被清空过。 也就是说,那身天蓝色锦袍是近期才被人故意扔到那土坑的,并不是在案发当晚。” 江小月看到叶明霜出现,立刻加快了速度,但紧赶慢赶也只听到了后半句。 他们发现那套衣物不是案发当晚丢弃的! 怎么发现的? 江小月对瑜都城中的运作规律还没那么熟悉,一时也没想明白,只能不动声色地上前行礼。 “叶少司。” 叶明霜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眸光里却有一抹关切。 忙完后,王言枢将二两银子递给江小月,看她脚下淌着水渍,当即命人送她回去。 江小月嘴上应着,脚下却一动不动,只定定地看向叶明霜。 直到叶明霜察觉到她的目光,略有不满的走过来,她才憨厚一笑,问道: “叶少司,刘叔怎么样了?我能去看看他吗?” 说完,她往前挪了半步,贴近叶明霜,低声道:“我以前听人说,花银子打点就可以进地牢,您看这些够吗?” 叶明霜垂眸,看到那点碎银子,不由用余光瞥了王言枢一眼。 真小气,这么脏的活就给这么点。 叶明霜不知,原本酬劳只有五百文,这碎银是王言枢看小姑娘干活踏实卖力,自掏腰包加赏的。 “监察司岂是你说进就能进的。我只能告诉你,他没死。”叶明霜没好气地回道。 第108章同行 江小月听到叶明霜的回答,猜到刘奇必定受了刑。 她轻咬下唇,试探地问道:“大人怀疑刘叔的原因是什么?我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叶明霜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上许多的江小月:“你相信刘奇不会杀人?” 江小月毫不犹豫:“刘叔是好人。” 叶明霜反问:“好人就不会杀人了?” “会,但一个为了温饱终日奔波的人,若还能称得上好人,必定是心地纯善。”江小月圆润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一旁的王言枢和虞瑾风闻言都看了过来。 叶明霜忽然想起,司卫走访认识的刘奇的人,有人说他窝囊,有人说他勤勉,有人说好善良......但无一人说有他乖戾暴力。 反之他还时常帮助他人。 江风掠过水面,残留的尸臭再次横冲直撞。 叶明霜吩咐何青:“带她去浴堂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再来回话,这身衣服烧掉。” 江小月只得跟着何青离开。 叶明霜将一千两银票递给王言枢,豪爽地表示一切费用由她承担。 王言枢也没跟她客气,径直接过,反正花的都是祖辈积累的家财。 不远处的街上就有一间香水行,进出的多是普通百姓,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内外温差与视线。 何青看出江小月的局促,问道:“没来过?” 见她点头,又问:“那你在乡下怎么沐浴?” 江小月眉尾一扬:“直接去江里,可舒服了。” 何青无奈一笑,难怪她水性这么好。 掀帘入内,厅堂内暖意融融,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水汽,以及澡豆的清冽香气。 江小月趁机打听起何青加入监察司的契机。 原来监察司的司卫主要从禁军和厢军选拔,每两年会有一场面向民间的武试,通过者需背景清白、家族无犯罪记录方可录用。 何青虽是叶明霜的贴身侍女,却也是凭真本事通过武试进的。 二人聊到叶明霜,何青便说了当年武试时她与沈南清的恩怨。 沈南清一直对外声称叶明霜胜之不武,这在瑜都并非秘密。 二人从浴堂出来,已是两刻钟后。 午时已过,叶明霜带江小月去了附近酒楼吃饭。 当江小月身着寻常灰蓝布衣在叶明霜旁边落座时,上茶的伙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眼里不是惊艳,而是诧异。 她浑然不觉,刚从浴堂出来,只觉口渴难耐,连喝了两盏茶才缓过劲。 她这般不拘礼节,叶明霜反倒很受用,嘴角悄然弯起。 江小月眼睫微动,她早发现叶明霜是个直肠子,不喜欢那些假模假式的东西。 她既把自己当朋友,那就以朋友的姿态相处。 叶明霜问:“你知道刘奇家里的事吗?他有没有提过他父亲的案子?” “我知道一点......” 刘奇被捕后,葛先生找到了常给他送米酒咸菜的那位老妇人。 那妇人姓庄,是刘奇的乳母。 少时葛先生借住在刘府时,与她相识。 时隔十五年,他找过去时,这位庄妈妈竟还认得他。 当年,刘奇的父亲刘崇山接手过一桩诉状:某官宦子弟为强占农户水田,买通县衙书吏篡改官府档案,将他人田产转到亲信名下。 一旦官方档案被改,原主即便手持地契也难以申诉。 那户人家从县衙告到京兆府,惹恼了对方,招来报复,一家四口皆被割舌断腿。 刘崇山正是在查办此案时,突然被抓下狱的。 关于刘崇山的案子,庄妈妈知道的并不多。 只记得官府包围了刘家,抓走了老爷夫人和刘奇兄妹,仆役们被关在厢房七天才放出。 出来时,刘崇山已畏罪自尽,刘奇母子三人已被流放。 庄妈妈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当时刘奇有位未婚妻,她找到庄妈妈,给了她一大笔银子。 庄妈妈带着银子千里迢迢寻到石场。 彼时刘奇正因母亲和妹妹接连过世备受打击,丧失了生的意志,在石场等死。 幸得庄妈妈赶到,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后来大赦的名单里有他们一家人,只有刘奇随庄妈妈回了瑜都。 江小月将刘崇山查办侵地案的事如实道来。 她在河边听王言枢与都水监官员对话后,觉得监察司和她想像的有点不一样,好像多了些人情味。 考虑再三,她还是问出了口:“......这些死者,同当年的案子有关吗?” 叶明霜:“这不能告诉你,一会儿吃完饭,带我去见这个庄妈妈。” 江小月有些不服:“那你拿什么来交换?” 叶明霜一听乐了,大手往江小月脑袋上一拍。 江小月缩着脖子,无论她有多少借口,叶明霜都不同意带她查案。 虞瑾风坐在桌对面,手撑着脑袋侧耳听二人说话,想起兄长和王言枢的话,心中立时涌起新的感悟。 吃饭的时候江小月一直闷头扒饭:叶明霜这条路走不通,还有什么途径可以查到当年的卷宗呢? 京兆府会有存档吗?江小月不确定。 饭间,罗观进来附在虞瑾风耳边低语。 江小月耳廓微动,听到罗观提及虞瑾明去了玄梦观一事。 他去玄梦观做什么?难道是发现葛先生了? 在靖南城时,葛先生可是同陈翼厮混了数日,那时他并未易容,若是遇上,定会被认出来。 江小月垂下眼,立时不淡定了,没留意到虞瑾风听到玄梦观后骤然阴沉的脸色。 饭后,她把叶明霜带到庄妈妈住处,便直奔玄梦观。 见到葛先生安然无恙,江小月心头的石头才落地。 监察司上门是大事,葛先生很快打听到,虞瑾明来玄梦观,是为了找一位叫知非的道士。 二人在房间里密谈了两刻钟。 这个知非道人葛先生见过,在玄梦观资历颇深。 这个节点,虞瑾明亲自来问话,两人都觉得,这人可能与沈家有关。 江小月当即决定跟踪此人。 天色尚早,知非道人在大殿打坐,葛先生远远盯着。 直到天黑,道士们用罢晚膳回屋,江小月才悄然跃上屋顶。 她按照往日经验滑下飞檐,想隐入斗拱下的阴影,透过镂空的木雕间隙,监视屋里人动向。 不料刚吊上飞檐,身子向内跃进时,骤然对上一双棕色的瞳孔! 双方目光相触,对方眼中明显闪过诧异! 跟踪监视竟撞上同行! 悬在半空的江小月处于劣势,立刻收力翻上屋檐。 檐角的监视者瞥了眼屋内道士,转瞬决定追击。 玄梦观后山有一座林子,江小月当即钻入林中。 监视者因瞬间犹豫错失先机,追出来时只瞥见黑影一闪没入林间。 他循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隐在灌木丛中的江小月屏息凝神。 看着头顶黑衣人轻点枝叶的步法,她一眼便认出那是虞瑾明的亲卫陈翼! 一时疏忽,没想到虞瑾明早已布下眼线。 为保险起见,江小月在原地蛰伏了两刻钟。 起身时,她像森林中的小兽般,右手撑地,警惕地扫视四周。 担心陈翼守在林子出口,她朝反方向撤离。 月朗星稀,走着走着,前方道路渐趋开阔。 刚才的灌木丛在深秋依旧茂盛,反之眼前这片区域的草色枯黄低矮,灌木稀疏,树冠也小。 江小月觉得有些怪异,暗暗记下。 前方已能望见玄梦观的围墙。 江小月沿着围墙绕了一圈,回到葛先生屋内。 得知虞瑾明也在监视那个道士,葛先生忽然道:“做晚课的时候,我特意去打听了下......” 监察司突然找上知非,观里其他道士也很诧异。 听他们私下议论时,葛先生捕捉到一个细节: 按玄梦观规矩,道士完成初阶修行后须外出游历,寻访高道、参访名山以增广见闻。 因观中道士皆有皇室度牒,出行需僧录司批核,一切皆记录在案。 六年前,这个知非道人就曾下山一次,云游年余,直到贞徽十四年五月十八才返回观中。 这些皆记录在案,还记载了他带回的经书。 贞徽十四年——正是江小月父母双亡、在靖南城遇到虞瑾明的那一年。 出事那天正是四月十四。 葛先生面色郑重:“从庆国靖南城到瑜都,若走官道快马加鞭,一个月足够赶回。” 说完,他取出两幅画像平铺在桌面上。 烛火跳动,光影在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上流淌。 一幅是下午才绘就的知非道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眉眼平和,是常见的道门中人模样,带着几分出尘之气。 另一幅,则是贞徽十四年在靖南城所绘的祝方:方脸阔口,眉骨突出,大鼻梁稍塌,耷拉的眼皮显得生硬,眼神透着商贾的精明与一丝阴鸷。 葛先生当时就说过,祝方五官别扭,必是经过易容。 江小月屏住呼吸,目光在两幅面孔间逡巡。 乍看之下,两人除了脸型相似,眼睛鼻子长的都不一样,这知非道人看起来比祝方年轻十岁不止。 “先生?”她声音微涩,不敢轻下判断。 葛先生伸出手指,没有直接点向五官,而是虚虚地在两幅画的脸部轮廓上游移。 “你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祝方颧骨至下颌的转折弧度......” 指尖悬停在祝方画像的侧颊下方。 “......再看这个道士。” 他手指平移至道士画像同样的位置,虚点着,“虽被胡须遮掩了部分,但若将这须髯在脑中抹去,这骨骼的走势,这棱角是否极为相似?” 江小月死死盯住葛先生所指的地方。 抛开皮肉与须发,单论支撑面部的骨骼框架——颧弓的宽度,下颌角的转折点,乃至额头的倾斜度...... 在葛先生的引导下,那些被表象掩盖的基础轮廓线在她脑海中渐渐重叠起。 这两人眉心到内眼角的距离,还有这眼窝的深度轮廓,骨架间距,竟高度相似。 江小月提笔勾勒二人轮廓,结果惊人地吻合。 “我怀疑,这个知非道人就是祝方。”葛先生断言。 “是他!”江小月已然确认。 “我家出事是四月十四,他五月十八回到瑜都,三十四天,足够他赶回瑜都,重新披上道袍!” 江小月强压下胸膛翻涌的恨意,迫使自己冷静。 这五年,在三位师父的照看下,她想起爹娘时已不再那般痛苦,可以冷静理智地分析局势。 但此刻又确认了一名仇人的身份,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沸腾。 她突然更加理解刘奇。 “他功夫如何?”江小月问。 葛先生看着不知何时已双目赤红的她,忙道:“小月,冷静。仇人就在眼前,跑不了,如今虞瑾明还盯着他,我们得先弄清楚,虞瑾明为何查他?”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江小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您放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会冲动。 昨晚在沈宅门前发生冲突后,虞瑾明和叶明霜一早就被瑜国皇帝叫进宫,之后,虞瑾明就来了玄梦观,想来,还是同沈家有关。” 她把今日在河边的见闻大致说了下,看叶明霜的状态,沈府一行应该没什么收获。 这条线本是他们嫁祸给沈承光的,这也正常。 只是没想到,监察司动作迅速,已识破伪造的衣物证据。 两人说起这事,江小月才知,她忽略了瑜都这座城池的运行节奏。 说完案子,江小月又提及后山的异样,那些草木要么格外茂盛,要么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葛先生知道后,当即决定找时间探查一番。 就在二人商量时,外头突然有人大喊走水。 葛先生让江小月躲在屋里,匆忙出去看了一眼。 想到陈翼有可能在观中,他挤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未靠近。 起火的是藏经楼一楼左厢,火势不大,只烧了两排书架就被扑灭了。 知非道人提着水着,一脸焦急,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这火起的诡异,两排书架上都是功德簿和观内的杂务名册,以及各种采买记录,这下全被烧没了。 葛先生觉得事有蹊跷,事情一了结就匆忙回了屋。 江小月原本还想去查一下这个知非道人的来历,结果那些东西都烧没有了。 承翼一直隐在阴暗角落,试图找出潜伏在观内的其他监视者,一直没有发现。 守了一夜,没发现线索,天色将亮时,他回了虞府。 第109章终于 虞瑾明得知玄梦观起火一事,当即意识到那道士已察觉自己被监视。 他吩咐承翼:“挑个面生的远远盯着,你去查那些被烧毁的书册。” ...... 江小月回到刘宅时已近晌午,她也放弃了跟踪计划。 正准备回屋休息,目光却骤然凝住。 门缝中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枯叶,不见了。 有人来过。 她推门的手顿在半空。 为了不被叶明霜等人识破她擅武一事,她身上只带了一柄小匕首。 秋风卷起落叶,也卷走她细微的呼吸声。 她一手推门,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 日光斜斜刺入狭窄的卧房,照亮床榻一角。 江小月抬脚跨过门槛,脚尖精准碾住地上枯叶,门后的呼吸声也同时落入耳中。 她毫无迟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匕首的同时拉开门板。 还未看清对方容貌,锋刃已直刺那截粗狂的脖颈。 “别动!” 蒙面男子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掌紧握着一尺半的短刀,此刻却显得那样无能。 他原以为是桩再简单不过的差事,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难度,结果却大跌眼镜。 两人目光相撞。 当蒙面男子看清少女面容,撞进她眼中翻涌的浓烈恨意,一丝熟悉的感觉滑过心头。 这双眼睛......他神思飞转,陡然想起五年前的某个深夜。 是她!是庆国小渔村幸存逃生的那个孤女! 五年光阴流转,蒙面男子始终没忘记这双眼睛。 对方果然命硬,一介孤女,竟平安长大还习得一身武功潜入了瑜都。 想到方才她那凌厉的招式,蒙面男子立生退意,可冰凉的匕首已抵住了他的喉咙。 他眼珠一转,强作镇定,决意冒充监察司的人:“你竟通武艺?那可太好了,叶少司知道一定会破格招你入监察司。” 江小月脸色一沉。 对方虽蒙着脸,可眼下的那片细如芝麻的粟丘疹却与五年前分毫不差,只是如今又添了几颗。 这种疹子若不挑破,便会终生附着皮肉之上, 五年过去,男子脸上的油光倒是厚重了许多,显然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蒙面男子见对方只盯着自己不发一言,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恐慌,心头直发毛,后背也开始冒冷汗。 “真是.....好久不见!”江小月从牙缝中碾出那句话,带着血腥气。 “你还记得我!”蒙面男子脱口而出,说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立时找补道,“上次在画舫上,你该是见过我的。” “你知道的还不少,看来这一天,沈冕也没闲着。”江小月冷笑,那冷冷的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幽深可怖。 蒙面男子被她眼中翻腾的杀意慑住,喉结艰涩地滚动着。 想到自己接到沈府下发任务时夸下的海口,他不禁懊恼....... 半日前,玄梦观失火的消息传回沈府。 彼时,沈冕正在书房给戍边的父亲写信,恳请他再调一批流犯回瑜都,他需要更多人手。 这场火起得太过刻意,监察司一定会追查。 沈冕虽有些担心,却也不得不做。 那些记录留着,终是个祸患。 五年前,虞瑾明亲自去靖南城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他不信对方会如此敏锐。 想到祝方的暴露,他愈发郁闷难平。 祝方是他的一步暗棋,这么多年来从未露过马脚。 那日在棋社的会面本是寻常,却阴差阳错,因为他那个草包三弟暴露了。 棋社掌柜和伙计都见过祝方的样子,在圣上面前,他不敢欺瞒,那后果他承受不起。 如今沈宅被搜,四妹沈南清还关在监察司诏狱,这口恶气沈冕咽不下去。 在意识到被人栽赃后,他立刻启用监察司内的暗桩,查到了案子的最新进展,也知晓了监察司正在调查的几位嫌疑人。 沈冕确信弟弟沈承光还在城内,几个嫌疑人中,刘奇的嫌疑是最大的。 有件事监察司不知道,五年前刘奇能从北境回来,正是姑姑沈半青托他运作。 姑姑沈半青同刘奇是旧识,这一点恰好能解释为何失踪者中,只有沈承光被特殊对待。 沈冕怀疑刘奇有问题,却不能向监察司言明。 若监察司知道刘奇是沈家从北境救回的,一定会认为刘奇是在为沈家做事。 而沈家阻挠搜查之举,反倒像是在包庇真凶企图掩盖真相。 沈冕只能自己解决这个麻烦,虽然在这件案子上他问心无愧,但他身上背负太多秘密,一旦被监察司盯上,便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速战速决,不给监察司调查自己的机会。 监察司已经盯上沈府,沈冕只能用府外的人。 祝方是父亲从流放石场精心挑选的死囚,同他一样的人不少,这次找的廖峻也是其中之一。 明面上,这些人在瑜都各有身份,祝方是道士,廖峻是赌场管事,没人知道他们在为沈家做事、 廖峻是祝方的直系下属,也曾参加过五年前靖南城那次行动。 如今祝方已经暴露在监察司视野中,沈冕便让廖峻去刘宅,找那个石阿朵。 若刘奇是凶手,就杀了石阿朵,留下认罪书,将真相公之于众。 若不是,那也杀了,同样留下认罪书,把连环杀人案全栽给刘奇二人,让情况变得更复杂,让监察司把重心放在刘奇身上。 沈冕并不在乎真凶是谁,也不管这样做,会不会间接害死沈承光。 长姐说的对,家族的昌盛才是最重要的。 沈承光已育有子嗣,沈家供养他二十载富贵,也算两清了。 沈冕以为石阿朵只是个普通人,下发任务时只提到对方水性好一事。 廖峻想到对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便没有多加防备。 轻敌大意让他踏入死局,此刻肠子已悔青。 江小月已手腕微动,锋利的刀尖轻易划开了他蒙面的黑布。 江小月终于看清了仇人的样子。 最初那一年,她夜夜被那双眼睛缠绕梦魇。 每次伸手欲揭黑布,总在触及真相前惊醒。 如今,终是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想到母亲脸上那清晰的指印和淤青,撕裂的嘴角......过往惨状在她脑中疯狂闪回,让她握着匕首的手都微微战栗起来。 第110章真相 廖峻察觉到江小月眼中升腾的杀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此刻匕首抵在喉咙,狡辩的话语都变得苍白。他知道对方绝不会相信。 求生本能驱使他猛然扬起另一只手,短刀直刺而出! 然而刀锋未至,颈间的刺痛骤然加剧。 他听见利刃划开皮肉的声响。 江小月的匕首已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颈部的皮肤,温热的血珠瞬间渗出。 与此同时,她向上凌空一脚,“当啷”一声将他手中的短刀踢飞,刀身深深钉入了头顶的房梁。 剧痛和武器脱手让廖峻瞬间绝望,他转身就想夺门呼救。 但如今的江小月早已今非昔比。 她身影如鬼魅般缠了上来,在愤怒和仇恨的驱使下她下手更精准。 手中匕首划出一片残影,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凌冽的杀意。 “噗!噗!噗!噗!噗!噗!” 六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廖峻四肢、腰腹瞬间爆开六道深浅一致,却精准避开要害的刀口。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黑衣,剧痛和失血的虚弱感让他踉跄倒地。 他瞪大眼睛,发现自己竟毫无反抗之力。 他不该如此大意的。 江小月找来布条,粗暴地将廖峻的右手和脖子缠紧,又将他另一只手反缚身后。 她那一刀并未划破要害,但也仍不任血肆流。 “捂好,不然,你的血很快就会染红这块地方,就如你当年染红我家地板那般。” 廖峻心知辩解无用,便厉声威胁:“沈大人派我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若我回不去,你也不可能活过明天!” 江小月眸光微凝,却未做出反应,只是扯过一块布条,塞进对方嘴里,谨慎拉开门扉。 她跃上屋檐,围着院墙巡视一周,确认无人监视才放心地返回屋里。 她未下死手,正是有此顾虑。 能这么顺利的捕获对方,是因为沈冕不知她真实身份,以为她就是个普通人。 仅遣一人前来,足以看出他们的轻视。 但若这人今晚回不去,沈冕定会反应过来,怀疑到自己头上。 但此人,必须死! 深秋夜风卷着寒意,江小月立于院中渐渐冷静下来。 再回屋时,面上已恢复平静。 她提着一桶冰凉井水进屋。 失血过多的廖峻意识已有些昏沉,他微眯着眼,干渴难耐。 冷水兜头浇下,廖峻猛地清醒,费力吮吸淌过唇边的水珠。 江小月拽出他口中的布条,看着他因疼痛和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 “这些伤不致命,但若不及时医治,你最多再活一天。” 见廖峻眼中燃起希望,她话锋陡转:“你说得对,你死了,于你我都没有好处。可是你杀了我母亲,只有你死这笔账才能消!” 廖峻瞳孔骤缩,她怎会知晓动手之人是自己? 当年那对夫妇是分开审的,男的交给钩屠,女的归他负责。 对方根本不在现场,想到那晚小姑娘归家时曾使出的障眼法,廖峻立即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她一定是瞎猜的,她不过将自己当作众多仇敌之一罢了。 廖峻想了很多,现实中也不过转瞬之间。 他嘶声辩解:“你的仇人不是我,是祝方。是他下令杀了你父母,我只是个看门的,我什么都没做!放了我,我可以帮你,我知道祝方在哪?” 江小月未理会祝方,只问:“我父母死的时候,是什么情形?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眼底却藏着汹涌的火。 廖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我就是个看门的,屋里的情况我真的不知道。” 江小月蹲下身,手指狠狠按进廖峻腹部的一处伤口上。 “在她挣扎着爬向门口时,你,踩住了她的右手,用力碾断了她的指骨!” 江小月的声音很沉很沉,说出梦中看到的场景,字字如鞭,抽得廖峻浑身剧颤,也抽痛了她自己。 廖峻痛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他的目光始终定定地望着江小月。 她真的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失血让他意识开始模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廖峻冷汗涔涔。 “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说出来,我就给你止血,送你去医馆。” 江小月逼近一步,声音带着蛊惑,“你不想死在这里,对吗?” 廖峻眼中希望一闪而逝,又迅速被恐惧吞噬:“如果我说了...沈冕定会...” 江小月冷冷打断:“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告诉我真相,或者现在就死。” 廖峻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开始发黑,可他真的不想死。 挣扎半晌,他终于轻声开口:“我们当时正沿沧澜江搜索......看到信号弹,就赶去了那间民屋。是祝方下的命令,说那东西一定是被那夫妇藏起来了。” “钩屠负责审问那男人,用铁钩,反复刺穿他的胸口,我...我负责那女人。” 江小月的手指骤然收紧,被温热的血肉覆盖,同时伸手将廖峻的惨叫捂回肚子里。 “继续说。“她的声音冷如冰霜。 “...那夫妇俩嘴都很硬,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人......” 江小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直接咬破了下唇,血腥气瞬间在嘴里蔓延。 “你们就没有想过,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祝方说,不能留活口。他们救了不该救的人,那人出现在庆国的事,不能外传,见过他的人都得死。” 廖峻小心翼翼地看过去,他并未言明虞峥的身份。 江小月眼中泪光闪烁,却硬生生忍住:“你们埋伏在院中,是想连我一块杀了?” “是。”廖峻声音弱了下去。 他就是潜伏在冯家外面那个刺客。 “那个落水的瑜国男子,是被你们带走了?” 廖峻再次点头,但解释道:“人是祝方带走的,我不知道关哪了,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他同祝方是以师兄弟相称......” 当时,祝方带着人先行返回瑜国,廖峻留下善后,解决江小月。 后面的事情江小月都知道了,他们在停尸房外交手过一次。 后来江小月半夜从向阳村溜走,廖峻找不到她人,便回了瑜国,对祝方撒谎称人已经解决了。 第111章九宫令 江小月听到廖峻当年谎报她的死讯,对此人的品性已了然于心。 当年,她父母救起虞峥时,他极度虚弱,自行逃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虞瑾明在靖南城附近搜查过近一月,若虞峥真自己逃走,不可能毫无痕迹。 江小月暂且相信了廖峻的供词,想到那神秘的九宫铜块,她眸光转深,再次追问:“你们当年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廖峻摇头:“我没见过实物,只知道是块方铜,上面刻着些像是祭祀的符文。” “那东西有什么作用?”江小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廖峻仍是摇头:“这事我问过祝方,他不肯说,不过,”他突然顿住。 江小月不由得往前倾了倾,紧盯着对方。 四目相对,廖峻捕捉到了她眼里的急切,神色陡然清醒了几分。 他看向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声音嘶哑:“我说了这么多,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那可都是他的血呀! 江小月明白,总得给点甜头才好继续,可刘奇家里没有伤药。 “好,我去弄药。” 她起身,再次堵住廖峻的嘴,随后出门。 夜色已深,街上的药堂早已闭门,敲门求药,这一来一回至少要耗费一刻多钟。 廖峻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至那脚步声消失,他立刻挣扎着挪动身体,艰难地将右脚露出来。 他那双黑靴的底部暗藏玄机,鞋跟后侧嵌着一片锋利的刀片。 他侧身倒地,尝试着用刀片去割身后的绳索。 然而,由于脖子上的伤口,江小月将他的右手和脖子绑在一起,另一只手则紧缚于身后,绑法异于寻常。 他这刀片用处有二,一为偷袭,二为双手缚身前或身后时,总能蜷缩身体够到。 可如今这绑法,加上他日渐发福的肚腩和粗壮的大腿,竟让他怎么努力也碰不到刀片! 那长靴又脱不下来。 廖峻挣扎着用尽腰腹力气,丹田用力向上一顶,竟站了起来。 他像兔子一般,蹦蹦跳跳地朝门口挪去,每次落地时,伤口震动传来的疼痛都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 好不容易挪到门边,他铆足劲用身体撞向木门,试图破门而出。 不料,就在撞上的瞬间,门突然从外面拉开!被缚的他根本收不住力,“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先着地的右臂传来钻心剧痛,显然是骨折了。 侧脸擦过地面,也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深秋的地面浸着寒霜。 而江小月的眼神比这寒霜更冷冽。 廖峻如缩头乌龟般,趴在地上装晕,不敢动弹了。 屋内留下一排刺眼的血脚印。 江小月一言不发,将他拖回屋里。 看着满地狼藉,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万一明天叶明霜找上门就麻烦了。 屋外月光照在匕首上,反射的寒光掠过廖峻紧闭的眼皮。 他猛地睁开眼,哪还敢提伤药:“我说,你别杀我!” 他还有底牌,祝方的下落只有他知道, “我没见过那东西......”廖峻急忙开口。 江小月不耐烦的打断道:“这你说过了。” 当初廖峻搜过冯家,拿着那个方形弹工都没认出来,显然没见过实物。 “虽然我没见过,但我知道那东西叫九宫令,听说挺邪门的。五年前瑜都曾有一个名为九宫会的组织,那时祝方去靖南城,就是为了这东西。” 九宫令,江小月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又问: “祝方带着那人去了崇吾山的矿洞,期间相处多日,为什么没有动手强抢?” “你竟知道那处矿洞?!” 廖峻惊愕地瞪大眼睛,见对方眼中杀意又起,忙不迭道:“那人身边有信徒保护,而且,祝方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启九宫令,不敢硬抢。 他设计了一次夜袭计划,想在那人濒死之际出手相救,套出九宫令的秘密。结果两名信徒舍命相护,让那人落水逃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江小月定定地看着对方,突然发问:“你认识虞峥吗?” 廖峻眼神茫然。 瑜都人提起虞峥,多半是因为他与赤阳长公主的深情,他驸马的身份,他的本名知道的人反倒不多。 江小月立时明白,对方确实不知虞峥的身份。 “你接触过九宫会的信徒吗?” 廖峻再次摇头。 “关于这个九宫令,我知道的都说了,当年这东西消失的太诡异,这五年我问过祝方,看他那脸色,东西一直没找着。” 廖峻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当年他搜过这小丫头身,一无所获,一直以为东西掉江里了。 可今天再遇故人,今日见识了她的手段,他忽然不确定了。如果能活命……或许可以告诉祝方,东西是被这丫头捡走了! 这么重要的线索,或许沈冕就不会杀他了,虽然很冒险。 廖峻心里思量着,眼下,还是先脱身要紧。 右臂那钻心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他,他有些焦躁地提议:“我知道的都说了。祝方以为你死了,他没见过你。你要报仇,我可以把他约出来!以你的身手绝对没问题,他就在瑜都!” 见江小月神色微动,他连忙补充:“杀我你会有麻烦,不如去杀了祝方,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主导,杀了他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 祝方背后是沈冕,沈冕也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放了我,我拿了酬金立刻离开瑜都,届时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已经背叛了祝方和沈冕,不可能再回去受死,我可以发誓,你放了我,我绝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说到最后,廖峻声音里带着恳求,他咬着牙强撑清醒,只求活命。 江小月走上前,抓住他脱臼的右臂一扭一送,咔嚓一声,骨头复了位。 “祝方的事不急,你为沈家做事多久了?” 疼痛减减,廖峻松了口气,可听到对方的问题却愣了一下。 “你知道祝方在哪!” 面对杀亲仇人的线索,她竟不好奇,这太反常了。 廖峻不知,在他说祝方与虞峥以师兄弟相称时,江小月就已经确定了祝方的身份。 江小月冷哼一声:“我问了,你就会老实说吗?” 廖峻被噎住,刚想辩解,却见江小月已低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那柄沾血的匕首。 ??听我狡辩,实在抱歉,这一篇改来改去总是不满意,加上大姨妈,昨天就没发布。这个故事一开始就有些磕磕绊绊的,发觉自己不足的地方还有很多,不会切书,但是得理一下剧情脉络 第112章月黑风高 看着那匕首上的鲜血,廖峻明白对方是在威胁他,只能乖乖交代了自己的来历。 他同祝方一样,都是被流放到北境的囚犯。 十年前,他们二人被沈家挑中,暗中送回瑜都,为沈冕办事。 江小月继续问道:“十年前,便是贞徽九年,那年你回到瑜都。第二年贞徽十年,沈冕去了荆山县治水建水坝,”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廖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时你和祝方跟着去了吗?” 廖峻不解江小月为何会问起如此久远的事,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摇头。 那时他不过是个街头收消息跑腿的,干着苦役的活,哪有机会跟着主家外出办事。 江小月:“以你的习性和能力,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廖峻听出了她话里的轻视:“我是没有防备,低估了你才会......” 他话还没说完,又想起五年前那次灭口任务也没有完成,不由懊恼的转头。 若当年他再坚持一下,杀了对方,就不会有今日的危局。 江小月无视他因羞耻而生的愤怒,再次握紧匕首。 廖峻余光扫到她的动作,才又开口: “是因为祝方,那年他不知做了什么,突然得到重用,一跃成为沈冕的亲信。他念着旧情,帮了我一把。” 江小月满意地点头:“你在沈冕身边,有没有见过一个天生绿瞳的少年?” 廖峻身体一僵,今晚眼前之人带给他意外实在太多。 “你...怎会?” 他确实见过一个绿瞳少年。 当年祝方特意将他喊去,说给他看个新鲜玩意,结果就看到了那双异于常人的绿瞳。 “看来是见过了。”江小月的匕首贴着廖峻青筋毕现的颈部轻轻刮过。 廖峻只觉得眼前这小姑娘比那地府的黑白无常还要吓人。 他想不通,她明明无权无势,怎么能查到这么多秘辛! “我只是见过一次,其余一概不知,我只记得祝方很兴奋,比在女人身上还兴奋!” 廖峻开始口不择言,他心头升起强烈不详的预感,对方问的都是他不该知晓的绝密。 无论哪一桩,都够他投十回胎。 他有一种感觉,无论是江小月还是沈冕,都不可能放自己活着离开了。 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他顷刻间清醒过来,提着的那口气散了,身子立时往一边歪去。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 江小月见状,连忙跑到厨房冲了碗糖水,喂着廖峻喝下去。 “你不用折腾了,我知道的都说了。”失血过多的那股晕眩感涌了上来,廖峻眼皮微微张开。 嘴上摆烂,实际那碗糖水倒是一滴没浪费,全进了他嘴里。 江小月把瓷碗放到一边:“既然你不知道瓦依族的事,那就说说今晚,沈冕派你来,是灭口的?” 廖峻眼皮微掀:“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他说着,眼神下意识往胸口瞟了一眼。 江小月看见了,立时探进对方胸口,发现了那封早被鲜血浸透的“认罪遗书”。 内容很简单:她协助刘奇杀害了邓厉庭在内的四名死者,因刘奇被捕深受良心谴责,因而“自杀”认罪。 落款人是石阿朵,沈冕要把她变成刘奇的帮凶,快速了结东江河连环杀人案。 江小月心中冷笑:那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居然知道良心谴责一词。 监察司刚怀疑沈家,沈冕便如此着急灭口,根本不管真相为何,心虚至此! 江小月才不信,沈家能在监察司之前,查实刘奇的罪名。 沈冕这么怕被监察司盯上,或许她可以利用这点。 江小月低头沉吟,望着瘫软在地的廖峻。 廖峻心下一咯噔,面色又白了三分。 他并未接触到沈家的核心,一直都在外围。 面对江小月的提问,知道的他都答了,包括沈冕让他灭口的平民。 但是祝方的下落,是他唯一的生机,他一直死咬着没有吐露。 因失血过多,他已经感到头重脚轻,意识混沌,只得抓紧这唯一生还的希望。 江小月见问不出更多东西了,最后道:“昨日监察司找上玄梦观的知非道人,观内当晚便走水,烧坏了不少典籍账册。” 她说着,看向廖峻的黑靴。 “玄梦观前有一种红泥,全瑜都只有那里有。” 廖峻瞳孔骤缩,脱口反驳:“玄梦观前是黑土,哪有红泥!” 话音戛然而止,江小月已把人击晕。 以廖峻现在的状态,她根本不用花多少力气。 她先搜遍廖峻全身,除了银子,没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 之后翻出两身旧衣,又找出一沓油纸,将廖峻裹了两层。 确认一时不会有血水滴落,才用一张披风将其裹紧,又撒了些米酒上去掩盖血腥气,装作醉酒的样子。 做好这一切,她才背上对方,朝着东江河沿岸而去。 凭借着超常的听力,她避开了巡逻的士兵,花了半个时辰,赶到永安渠下清理猪尸的地方。 河岸两侧撒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粉,在月光下,像两条不规则的白绫。 田坎上,还有未用完的石灰袋。 江小月记得当初民工挖坑的位置,那上头也撒了石灰,很好找。 当时,为了不影响百姓生活,都水监和王言枢特意挑了这处偏僻角落,没想到此刻倒方便了她。 江小月将廖峻放到隐秘处,之后跑回街上,潜进一户民房,从门背偷了把锄头。 月黑风高,恰是埋尸的好时辰。 那处新土不过才掩埋一日,好挖的很,一刻钟不到,她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尸臭。 坑内,已隐隐可见猪尸腐化的肢体。 江小月把廖峻推进坑里。 许是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他竟在此时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闻到那股恶臭,廖峻明白死到临头,他挣扎着想要说话。 江小月却没再给他机会,匕首在指尖一转,轻而易举便划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廖峻倒下时糊了一脸的尸水。 “放心,祝方很快就会下去陪你!” 江小月看着对方咽了气,才将裹在外面的旧衣解下。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手不免有些轻微的颤抖。 她没时间去调整自己的心态,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掩埋尸体。 快填平时,有一队巡逻士兵从上方小道经过。 江小月立刻躲进阴影里。 江风吹散了尸臭,士兵并未发现地面那不起眼的凹凸痕迹。 第113章伪造现场 待巡逻士兵走后,江小月迅速填平土坑,又马不停蹄地清理了现场的痕迹,重新撒上石灰粉。 这处土坑本就是昨日掩埋猪尸所挖,上头全是新土,即便明日民工来河道消杀清淤,也不会察觉有异。 她将那两身沾染血污的旧衣浸入江水中用力搓洗,同时也洗净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仔细检查周围,确认再无血迹残留后,她才悄然离开现场。 将借来的锄头放回原处,她把洗过却仍显可疑的旧衣丢弃在堆满秽物的土坑中,随即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刘宅。 推开屋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面上,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泊已经半凝固,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血迹边缘还有她拖动廖峻时留下的长长拖拽痕迹,以及零星滴落的血点。 如此大量的血迹,想要完全清除已不可能。 江小月凝视着地面。 这是那种被踩得硬实、表面有些发亮的泥土地面,没有铺石砖和木板,部分血迹已渗透进去。 她快步走进厨房,将土灶内的草木灰撒在有血迹的地方。 灰白色的粉末迅速被暗红浸染、结块。 趁此间隙,她快速检查了墙壁、门板等垂直面。 博斗主要在低处,高处溅射的血点极少。 等草木灰吸收掉表层的血迹后,江小月将其全部铲进木桶内。 接着,她蹲在血迹最严重的区域,用铲子小心刮削被血迹浸透变色的硬土层。 她刮掉最严重的表层泥土,直到露出下面颜色相对正常,未被污染的硬土。 为了掩饰挖掘痕迹,她模仿自然磨损的样子,用手将处理过的地面仔细拍实。 地上那道拖拽痕迹也被她刮平。 铲下来的所有泥土和沾血的草木灰,都被装进了木桶。 她提着木桶来到隔壁街道。 街道两侧有深约半丈的明沟,主要用于排放雨水和部分生活污水。 她将桶内的混合物尽数倒入沟中,又提来数桶水小心地反复冲刷,直至污物被彻底冲散流走。 忙完这些,子时早已过去。 江小月清楚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完成最后的布置。 她从前厅搬来一张长凳,将其斜靠在门后内侧,又在长凳的两端各放置了一个装满水的木桶。 这是一个简单的陷阱,只要有人强行推门而入,门板撞开长凳,木桶必然倾覆。 街上士兵巡逻的规律她早已摸清。 估摸着巡逻队快要经过附近街道时,她小心翼翼地从虚掩的门缝中钻出屋外。 门栓上,已留表廖峻开锁时留下的痕迹。 站在门外,她用力将门向内一推。 “哐当——哗啦!” 屋内瞬间响起连续的撞击和泼水声。 长凳翻倒,两只沉重的木桶应声而倒! 大量的清水汹涌而出,瞬间在地面上漫延开来。 水流冲刷着她之前处理血迹的区域。 残留的草木灰和泥土痕迹被水流搅得一片狼藉,浑浊的泥水迅速渗入夯实的泥土地面,同时也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江小月脚尖轻点,精准地踩在翻倒的长凳一角,借力轻盈地跃回床榻,随即扯开嗓子高声呼救:“救命啊!杀人了!” 呼喊间,她已抓起廖峻的长刀,迅速在床架、墙壁上划出砍劈的痕迹。 最后,她反手果断地在自己手臂外侧和小腹划下两道刀伤。 她下手极有分寸,涌出的鲜血立刻从榻上滴落至地面。 她踹开桶,故意爬到血腥味最浓重的位置,留下几处血迹后,才装作重伤不支,踉跄着向外逃去。 廖峻之前摔倒划破脸颊的地方,她也故意在那划了一道。 身上血迹和泥渍混杂,她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堪。 一手紧捂着小腹的伤口,她冲出院子大门,奋力将那柄长刀扔出院墙外,然后朝着巷子口发足狂奔。 “救命啊!杀人了!”呼救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邻舍的窗户陆续亮起了烛光。 江小月刚冲出巷子口,一队十二人的巡逻士兵便举着火把闻声赶了过来。 “什么人?”为首的士兵厉声喝问,警惕地按住腰刀。 江小月如同见到救星,扑倒在士兵跟前,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军爷救命!有刺客要杀我!在屋里!人还在屋里!” 为首士兵神色一震,见是个瘦弱的小姑娘,立即挥手示意小队进院搜查,同时命令一名士兵速去通知京兆府。 不料,那姑娘一听要通知京兆府,立刻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我是监察司的探子,我的上司是叶明霜叶少司,求您送我去监察司,我有万分紧急的情报......” 监察司门前,守门的司卫看着被巡逻兵抬来、已然昏迷的江小月。 巡逻士兵将她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您看她身上那个玉坠子品相不凡,手里还死死攥着张纸,手指怎么也掰不开。我怕弄坏了,没敢硬来,人在半路上就吓晕过去了!” 守卫司卫认出了那枚玉坠,立即叫人把江小月扶进去安置,并火速派人赶往叶府通知叶明霜。 监察司内设有医官,也有女医。 叶明霜闻讯急匆匆赶来时,女医已为江小月脱下了血衣,换上了干净的衣裤。 起初江小月是佯装昏迷,后面女医为了取出她紧握的纸张,用了些安神的药物,疲惫至极的她便真的睡着了。 叶明霜拿着那封被鲜血浸透的“认罪遗书”,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 她让何青亲自守在江小月床边,随即带人直奔刘宅。 此时的刘宅院墙前后已被士兵严密包围。 巡逻的士兵上前回禀:“回大人,属下冲进来时,门是从外面推开的。 屋里没人,窗户紧闭。地上全是水,乱七八糟的,有明显打斗痕迹。 床铺上有血迹,地上也有被水稀释后的血迹残留。刺客不见踪影,但在墙头发现一处翻越的脚印,并在院墙外拾获这把长刀。” 士兵言简意赅地汇报了现场情况。 那两只翻倒的木桶和长凳仍保持原状未动,使得狭小的屋子更显拥挤。 地面水渍已半干,几处深色痕迹依稀可辨,屋内的血腥味仍未散尽。 叶明霜仔细检查了窗户,窗棂上厚厚的积尘表明,这扇窗近期未被开启过。 门栓上的划痕清晰可见。 只是卧房里放长凳和水桶,显得颇为怪异。 勘查完毕,她命令士兵原地看守现场,自己返回了监察司。 一大早,监察司前院便聚集了不少司卫。 昨夜那一幕通过门卫之口迅速传开,加之叶明霜黑着脸重罚了一批迟到的下属。 很快,众人便得知,叶少司派驻在市井的一名重要暗探昨夜遭人刺杀,险些丢了性命! 一时间,司内人人自危,个个夹紧了尾巴,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一名玄衣司卫听到风声后,竟顶风出门买早点,趁机将一张小纸条塞给了卖包子的小贩。 一刻钟后,这张纸条出现在沈冕的桌案上。 监察司厢房内,虞瑾风得知消息后也匆匆赶来。 他拿起那张血迹斑斑的认罪遗书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江小月,问叶明霜:“她识字吗?” 叶明霜眉宇间忧色未褪:“这我倒没问过。” 虞瑾风又拿起那身换下的污衣嗅了嗅:“怎么有股腥臭味?” “刘奇是倒泔水的,他家里的木桶都是酸的,那桶里的水自然也是腥臭的。”叶明霜解释道。 这时,榻上的江小月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暗自懊恼自己竟这般睡过去了。 叶明霜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见状立刻走到床边:“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江小月仿佛惊魂未定,一把抓住叶明霜的手:“有人要杀我!他说他是官府的人,逼问我是不是帮刘叔杀了人!我说不是,他二话不说就动手了!” 虞瑾风在一旁问道:“屋里的长凳和水桶,是你放的?” 江小月低下头,显得惊惧又无奈:“自从刘叔出事被抓,我害怕,每晚睡前都用它们抵着门……” ??这一章算胖胖章,一直想调作息,结果又到这个点了。 第114章这刀比刺客专业 监察司后堂内,刚刚苏醒的少女正一脸惊惧,诉说着昨夜的遭遇。 “......我夜里睡的沉,怕有人闯进来,就用木桶打了水抵在门后。木桶打翻我就吓醒了。刺客问我刘叔是不是凶手,之后就拔刀刺了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这么长一把刀!我一边躲一边喊救命,屋里太乱了,刺客被木桶绊了一下,我这才趁机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跪起来,要向叶明霜赔罪。 “你这是做什么!”叶明霜连忙制止。 江小月低下头,掩下眸中那一抹心虚。 “大人见谅!我见过那封认罪书,又听巡逻士兵说要报京兆府......我不想去京兆府,就跟巡逻士兵说,我是你安插在民间的探子,我不是有意冒名顶替的。” 监察司散布民间的暗探也是司卫的种,是正经吃朝廷俸禄的。 一个来自渔村、无权无势的小姑娘,竟敢冒充官家人,这事若深究,已触犯律例。 叶明霜虽一脸无所谓,仍反问道:“为何不想去京兆府?” 江小月往旁边厅内瞅了一眼,又扫了眼虞瑾风,才慢吞吞道:“我听人说起衔春邬花船案,大家都说京兆府没一个好官。但我知道,叶少司是好人,为人正直勤勉,所以我才.......” 花船案影响甚大,令京兆府在民间的威信力荡然无存,成为百姓私下唾弃的对象。 这话叶明霜听着颇为顺耳,见对方又要跪,连忙大气地摆手: “无碍,小事一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叶明霜的人了!” 喜悦还未爬上江小月眼角,旁边的虞瑾风咳嗽一声。 “司内选拔暗探,可是有要求的。”他提醒叶明霜不要感情用事。 说完,虞瑾风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江小月,问:“你识字?” 江小月点头。 虞瑾风让她写几个字来看看。 她立即走到桌前,拿起笔板板正正地写下“监察司”三字。 标准的簪花小楷,是葛先生教的。 因为学画的缘故,她写出来的字线条更细,自有一股萧疏之感,与那认罪书上的字迹截然不同。 “跟谁学的字?” “村里的先生。” 这些说辞江小月和葛先生已演练过。 “这份认罪遗书,你是怎么拿到的?”虞瑾风又问,相较于叶明霜的回护,他的态度天然带着怀疑。 江小月回望过去:“我摔下床时,刺客也滚下来了,我从他衣襟处拽下来的。我匆匆扫了一眼,意识到不对劲,就赶紧逃出去了。” 虞瑾风:“从醒过来到逃出院子,你摔了几次?花了多久?” 江小月低头作思索状:“两、三次吧,我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从床上跌下来后绊了一下。时间我记不清了。” 虞瑾风:“凶手刺了你几刀?” 江小月:“...记不清了。” 虞瑾风:“刺客的身型呢?” “比叶少司矮一点,很胖。”她往耳尖处比了比。 虞瑾风:“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江小月眼睛微眯,低头思索。 刺客若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漆黑,月光在他身后,他是背光的,按理看不清面容。搏斗时只顾逃命,更无暇细看。 “想不起来,屋里太黑,我只闻到汗味和酒气,当时只顾着逃命......” 她懊恼地捶向自己的头,立刻被叶明霜拦住。 不等虞瑾风再问,她陡然抬头:“我想起来了!刺客拇指和食指有颜色很深的厚茧,就像我们村里的黄二麻子一样!” “黄二麻子是什么人?”叶明霜插言问。 “村里的赌鬼。” 虞瑾风和叶明霜立时对视一眼。 又问了几处细节,在叶明霜强烈要求下,江小月暂住监察司休养,明日再去现场指认。 叶明霜和虞瑾风从屋里出来,径直去了虞瑾明的书房,汇报结果。 “纸张用的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小贩街铺皆有售卖,很难查到出处。和刘宅搜出的纸张对比过,并非同一种。 不过那墨倒是有些来头,是近两年才在瑜都兴起的香墨。” 瑜都某些铺子为了标新立异、附庸风雅,研制出了带有香气的墨锭。 为了追求极致的香气添加过多香料,导致黑的粘性下降,书写时易晕染。 此类墨锭价格高昂却实用性不强,多为新贵和商户用以炫富,真正的行家反倒看不上。 虞瑾明听后道:“以刘奇和石阿朵的财力,定是买不起这么贵的墨锭。如此看来,还真有人想杀人灭口。” 叶明霜:“我看就是沈冕!” 虞瑾风没应声,见兄长看来,眉头高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哥,你有空吗?陪我去现场看看。” 虞瑾明扫了眼桌案上那满满一堆公文,还是同意了。 三人来到刘宅。 四周的邻居已经走访取证,他们听到呼救的时间都差不多,也有邻居打开门时,看到江小月一身血污地向巷子口跑去。 虞瑾明先查验了墙头那半枚脚印,按其尺寸,确系成年男子所留。 进院后,三人先看前厅,再穿过前厅走向案发的厢房。 那条长凳还横在门口,木桶倾倒在一旁。 屋内血腥味未散,还混杂着一股酸臭味,与江小月衣物上的气味一致。 “她身上可有淤青?”虞瑾明问。 虞瑾风立即回道:“有,医女在她手臂和腿部都发现了轻微淤伤,还有一处磕绊的刮伤,她说是在屋门口摔的,应是在这里。” 他指着地上一处凸出的石尖,上头还有些许血迹。 “奇怪的是,刺客既提前备好了署有石阿朵之名的认罪遗书,决心置她于死地,无论她认不认都难逃此劫。 一个专业刺客,目标又毫无武功根基,即便因屋内凌乱,一时失手让她逃脱。可从厢房到前院尚有一段距离,完全有时间追出来。” “你什么意思!”叶明霜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觉得石阿朵在说谎!” 虞瑾风:“我没这样说,只是觉得那杀手得有多笨,连个小姑娘都对付不了。” 虞瑾明端详着那把长刀:“确实,这刀看着都比那刺客专业。” 第115章失踪 此刀刀身虽无印记,但材质确是上乘。 其刀口与江小月身上的伤口、墙上的划痕完全吻合,确是凶器无疑。 虞瑾明看着被士兵重重包围的院子,心中不免生疑:“若非巡逻士兵恰巧经过,她生死难料。” 他清楚,左邻右舍是在看到巡逻士兵后,才出门查看的。 若士兵没出现,即便刺客在巷中当着邻居的面行凶,敢出手相救者也是百中无一。 听闻此言,虞瑾风和叶明霜神色立变,反应迥异。 未等二人开口,虞瑾明又道:“当然,人生就是充满各种巧合。” 他向前踱了两步,蹲在门槛外,审视那倒地的长凳。 木制门槛中间凹了一块,是常年踩踏的痕迹。 门内硬土地面并不平整,经水浸泡后,低洼处甚至结起了硬块。 地上的脚印有些杂乱,石阿朵赤脚逃出去的脚印依稀可辨。 虞瑾明仔细观察长凳触地的那一面,发现左右边缘都有刮擦痕迹,应是落地时砸出来的。 但左侧痕迹更深,还沾了些泥,显然受力更重。 屋内两个木桶的尺寸相同,重量不会相差太远,这左侧的痕迹倒像是被重物踩踏过。 他记下长凳位置,将其扶起复原,随后走进屋内,从里关上了门。 身后的承翼高举火把,将屋角照得通明。 厢房是土坯墙,门框上方结着稀疏的蛛网,缝隙处积着尘垢。 这屋子此前一直空置,直到江小月住进来,才稍稍打扫。 她不常在屋里,里头也没啥个人物品,看着有些脏乱。 虞瑾明发现门后的土墙上有一道印子,他示意承翼靠墙站立片刻。 两人随后看着承翼屁股蹭过的那块区域。 承翼道:“看来有人在此蹲守过。但底下没有脚印,应非昨夜所为。” 虞瑾明却摇头道:“昨夜水正是从这块泼开的,浅显的脚印被水一冲,自然消失。瑾风直觉没错,此事确有蹊跷,查一下这个石阿朵。” 东江河连环杀人案查至今日,刘奇的嫌疑最大。 除邓厉庭以外的三名受害人,虽未直接参与当年刘崇山案,但三家都曾因侵占土地被查。 而刘崇山被捕前查的那桩土地侵占案,大理寺并无记录,翻检当年卷宗亦不见诉状。 这明显是有人在暗箱操作,刘崇山多半是蒙冤受屈,刘奇确有杀人动机。 值此关头,刺客竟急于灭口,莫非真以为监察司会同京兆府那帮饭桶一样,草草结案? 无论刘奇是否真凶,刺客此举都显得过于仓促,仿佛急于了结此案。 幕后之人究竟在惧怕什么? 虞瑾明一时未能参透。 几人商议后,决定先追查凶器与那封认罪遗书。 根据赌鬼这个线索,司卫首先排查了城中各大赌坊。 这一查,便发现了赌场管事廖峻失踪一事。 沈府书房内,沈冕盯着手中纸条: 石阿朵遇刺未死,认罪遗书落入监察司之手。廖峻失踪,留刀。虞瑾明已亲勘现场。 “废物!”沈冕暗骂一声,将纸条焚毁。 如此简单的任务竟会失手! 他当即下令搜捕廖峻,同时冒险向玄梦观的祝方递出密信。 “石阿朵的来历,查清了吗?”沈冕问道。 钩屠缓缓开口:“荆山县人,父母双亡,初九才到瑜都。叶明霜将她安置在监察司后堂,并派亲信保护,颇为重视。 探子还打听到,此女曾出入清乐楼,为叶明霜办过不少事。若她真是叶明霜的暗探,那廖峻会不会已被监察司擒获?” “不可能!”沈冕断然否决,语气略显心虚,“若真被抓,沈府岂能如此太平。” 听到“荆山县”三字,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廖峻的失踪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廖峻追随祝方多年,知晓沈家诸多隐秘,一旦落入监察司之手...... 沈冕暗道自己大意,不该如此轻敌。 他原以为监察司前任指挥与京兆尹唐屿同流合污,惯于收钱办事。 这案子圣上盯得紧,送个现成的答案过去,虞瑾明会很乐意笑纳,同时也可以试探下这位新指挥使的底线。 岂料那小丫头竟是叶明霜的暗探! 沈冕看向一旁的钩屠:“无论如何,廖峻必须消失。你亲自去,抹掉他在瑜都的所有痕迹,账目、往来记录,务必清理干净。另外,去查实那个石阿朵的底细。” 这两日,瑜都的百姓突然发现,街上多了许多士兵与不明身份之人。 城中赌坊更是成了搜查重点。 司卫手持廖峻画像四处盘问,却始终一无所获。 沈冕的人同样空手而归。 他们搜遍了廖峻可能藏身之处,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即便刺杀失败,廖峻也不至于就此遁逃。 沈冕开始怀疑那个石阿朵,刺杀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唯有她一人知晓。 监察司后堂,江小月留意到厢房外增加了两处暗哨。 此事叶明霜并未告知于她。 且白日里,叶明霜特意将何青叫出去许久。 江小月心生疑虑,她坐在床上,左手仍裹着纱布。 这些都是皮外伤,她年轻,伤口愈合的快,并不影响行动。 她转头望向厅中看书的何青。 这两日,江小月已经打听清楚,她所居厢房乃叶明霜临时休憩之所,隔壁便是其处理公务的书房。 只是何青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将她困于方寸之地。 心心念念的线索就在一墙之隔的书房内,她却无法触及。 江小月颓然躺倒榻上,任天色渐渐暗沉。 “还是没找到,真是怪事!”何青提着食盒进来,忍不住抱怨。 “会不会已经逃出城了?”江小月状似不经意地问。 “也许吧。对了,今晚我有事,你锁好门,有事喊外面的司卫。”何青嘱咐道。 江小月眸光一闪,又立时垂眸:“好。” 用过饭,何青提着食盒离开。 江小月没有立即行动,先是在厅内看了会书,方才熄灯躺下。 她睁着眼睛,静候更声。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才悄然起身,如狸猫般四肢着地,无声潜至门边。 透过门缝,她向外窥视。 院中静悄悄,值夜的司卫站的笔直,没有丝毫困倦之态。 第116章将计就计 江小月目光从守卫身上收回,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向屋顶。 监察司作为直呈圣上的衙门,内部配置不逊于三品大臣的府邸。 江小月所在的厢房屋顶装有考究的方格平棋天花,抬头望去,不见任何房梁。 这与她以前住过的所有屋子都不同。 闲聊时,何青曾主动提起,瑜都的好房子都长这样,意在令室内空间更规整、美观且保暖。 为防白蚁蛀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请匠人维护检修。 这些纵横交错的顶板看似连接紧密,其中却暗藏一处可供单人通过的活动格子。 虽是闲聊间话赶话,但何青主动透露如此多细节,让江小月心生疑窦。 她刻意装出极感兴趣的样子,拉着何青仔细问询。 得知自己所居的这间厢房,这一小块吊顶竟耗资二十贯时,她惊愕不已。 瞬间觉得这些纵横交错的木板网格都沾上了铜臭。 二十贯!能买向阳村三十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昨日,她趁何青出门方便时,顺着柱子攀上吊顶查看,意外发现厢房的横大梁与隔壁书房是相通的。 何青说的活动格板也很好找,就在靠墙的角落处。 隔壁就是叶明霜处理公务的地方,里面存放着无数卷宗。 江小月意识到,自己那番说辞监察司并未完全相信,又或者他们在现场发现了什么。 隔壁的书房,就是给她设下的陷阱。 但若要深入监察司内部,或许确实该交些底,她这身练功得来的腱子肉,也总得有个合理解释。 一直瞒着会武之事,她做起事来也不方便。 她挪到活动板下方,顺着柱子攀上格板。 将那块格子卸下来后,伸手向内探去,指腹触到一层厚厚的积灰。 若直接爬上去,任何动作都会引起尘土下落,身上沾满尘垢也会暴露行踪。 做戏做全套,她回到地面,先用布巾蒙住口鼻以防吸入灰尘引发咳嗽,然后脱下叶明霜所赠的雪青外衫,换上了自己的深色衣袍。 她往外头看了一眼,确认院中暂无异常,才从狭窄的通道口纵身跃上房梁。 顺着主梁,她潜行至隔壁书房上方,在同样的位置找到了活动格板。 书房内空无一人,烛火却亮着。 江小月沿着石柱悄然落地,矮身潜行至书案前。 案上摆放的,正是东江河案的相关卷宗。 她率先拿起刘崇山案的卷宗,细看当年案件的来龙去脉。 卷宗陈旧,官印确凿,后面还详列了刘崇山经办过的几桩大案,苦主皆是普通百姓。 这份卷宗竟是真实的。 江小月有些意外,卷宗同葛先生所述相同:刘崇山确是一位清正廉明的好官。 看着他被捕的过程及所列证据,江小月仿佛看到了当初布置案发现场的自己。 这是故意丢给自己看的,想看看她对刘崇山一案的反应态度?? 江小月忽然抬头,打量着屋内所有阴暗角落。 她把卷宗放回原处,目光扫过一张写满名字和线索的纸张上,发现叶明霜把行刺她的廖峻与邓尚书写在了一起。 叶明霜是在怀疑,是邓尚书想杀人灭口,为儿子报仇? 时间有限,不管是陷阱还是实情,江小月还是翻看起另外两份记录。 里头记载了叶明霜在东江河调查抛尸地点的细节,其中也包括了她参与的那次实验。 卷宗里头记载的都是真实的,但没有关于四名死者的调查情况。 这时,院外有了动静。 变故在意料之中,江小月轻声踱至门前,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只瞥见一袭玄色衣袂,那人影已闪身至隔壁厢房。 月洞门外值守的司卫已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江小月心中惊疑,目光急投向暗探藏身的方位。 那里一片漆黑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听到隔壁传来撬锁声,她立即将卷宗归位,敏捷地攀回房梁,返回厢房上方。 透过格子缝隙向下望去,只见玄袍人撬开门锁,正手持泛着寒光的匕首朝床榻逼近。 是监察司的试探,还是廖峻的同伙?江小月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底下玄袍人很快发现榻上无人,被中只有一个包袱。 他惊疑地环顾四周。 居高临下,江小月看清了他紧蹙的、布满褶皱的额头。 就在玄袍人踏出房门的刹那,院中的暗探动了! 一场追逐瞬间爆发。 江小月立刻跃下房梁,将活动格子恢复成原样,双脚迅速将地面散落的少许灰尘蹭平踢散。 取下蒙面布巾,她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床底。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帘子刚落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闯了进来。 “人呢?”何青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果然还在监察司。 “我在这。”江小月从床底爬出,一身脏兮兮的。 “你怎么躲床底下了?”何青看着江小月身上的灰衣,目带狐疑。 江小月不答,反而跑向门口,小心翼翼地朝外张望。 见刺客已不见踪影,肩膀一松,后退两步,恰好站在活动格板的正下方。 “睡不踏实,听到有人撬门,就钻进去了。”她边说边拍打身上的尘土。 何青被呛得咳嗽两声,掩住鼻口:“你睡觉穿这个,肯定不舒服,大人给你的衣服呢?” 江小月指着床铺:“在那呢。太滑了,穿着跟没穿似的,不习惯。” 何青摸了摸江小月的头,眼底的疑虑仍未散去。 这一幕落在江小月眼里,心中已了然。 何青同叶明霜一样,都不是擅长伪装之人。 暗探很快折返,人没追上,但确认了对方就是监察司内的当值人员。 何青看向江小月:“你可看清对方的样子?” “没,我不敢掀帘子看。” 叶明霜闻讯赶来:“此地不宜再住,给你换个地方。” 她拉着江小月往外走,同时向身后的何青递了个眼色。 两刻钟后,江小月被带到了虞瑾明的书房。 这是她第二次直面对方,而陈翼此刻正侍立在书案旁。 叶明霜和虞瑾风分立两侧,颇有几分三司会审的架势。 江小月低眉垂目,眼角余光扫过几人的黑靴,默不作声。 承翼端着个托盘走到她面前。 托盘里,正是叶明霜书房里的那几份卷宗。 江小月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刺向对方。 承翼迎上她的视线,忽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却又一时想不起缘由。 上座的虞瑾明缓缓开口:“还知道处理地上的灰尘,你也算谨慎。” ??明天恢复两更,实在抱歉,明天一定早点写完 第117章出人意料 听到虞瑾明的话,江小月猛的抬头,瞪大眼睛,适时露出惊诧:“草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她转头向叶明霜投去求救的眼神,对方却面沉如水。 虞瑾明目光扫过江小月双膝,注意到那个位置刮蹭的灰尘并不明显。 “看来你不仅擅武,轻功也不错。” “我…”江小月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何青是故意引导我…..”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书房内其他三人却心知肚明。 原来,勘验完现场后,虞瑾明曾找邻居仔细地核对了那晚事发经过。 一位失眠的大爷记的真切,从石阿朵发出第一声呼救,到大爷打开门见其跑出巷子,间隔时间很短。 而根据她的口供,刺客还曾逼问她关于刘奇的事,这时间明显对不上。 此外,案发现场通风一天后,屋里仍有隐隐的血腥气未散。这绝非地上那点血迹所能造成。 再加上门后那处痕迹,连叶明霜也不得不怀疑石阿朵说了谎,这才出手试探。 她义愤填膺地抓住江小月的肩膀:“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骗我!” 江小月眸中闪过一丝惭愧,抿唇回望过去:“确实有刺客要杀我,只不过......是我夺了他的刀,刺伤了他!” 一旁的虞瑾风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就对了,我就说哪有那么蠢的刺客。” 说完,他骤然出手,以掌为刀,劈向江小月,想试试她的身手。 江小月面色一紧,退后半步侧身避过。 见屋内其他人冷眼旁观,当即握拳予以还击。 她既然能夺刺客的刀,身手必定不弱。 想到那日叶明霜与沈南清的交手,以叶明霜对虞瑾风的态度,江小月推测二人的功夫应当是半斤八两。 她身上还有伤,这般估算,手上便留了几分余地。 书房虽狭窄,二人招式却毫不收敛,且越战越快。 虞瑾风一记凶焊的肘击砸来,江小月格挡时闷哼出声,眼睫微颤,顺势单膝跪地,故作不敌。 这一击虞瑾风使出了八分力,已不是简单的试探,他原本以为五招以内就能把对方拿下,战至此时,已觉面上无光。 旁边的叶明霜与何青均面露诧异。 江小月意识到自己估算错误,劲使大了。 “好了!”虞瑾明突然开口,二人立即停下。 他看向江小月,“江湖路数,招式虽普通,但能练到这般火候,倒是下了番苦工。” 江小月站起身,面有不服。 她扫视一圈,想起看过的话本子曾有类似的桥段,恶人被拆穿时总不死心地追问缘由,便也扬了扬下巴,俗套地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态度过于倨傲,下意识将下巴收了收。 虞瑾明并未解释,转而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来瑜都目的为何?是否真帮刘奇杀了人? 江小月一听这话,激动地向前迈了两步。 虞瑾风见状,连忙拦在她面前,谨慎地摆出防御姿势。 “你们也想栽赃给我,给刘叔定罪!那刺客是真,认罪遗书也是真,我只是不想暴露自己会武,才布置了现场。” 江小月说罢,满眼失望地看向叶明霜。 “我到今天才明白,刘叔为何总不苟言笑。他父亲当年被同僚栽赃含冤而死,多年后的今天,你们又想旧事重演,把罪名全推到他身上!你们和京兆尹一样,从来不管真相为何!” 本是江小月欺瞒在先,可此言一出,叶明霜倒成了理亏之人。她有一副忠肝义胆又心怀正义,被拿来与京兆尹唐屿相提并论,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胡说什么!谁让你认罪了。”叶明霜本能地反驳。 虞瑾明眸光也变得幽深,民间向来谈官色变,监察司比京兆府更令人畏惧。 他们查到廖峻,正欲深挖,却发现与其关系紧密者一日内尽数消失。 那封认罪遗书的出处虽已查清,书写者却已毙命。 这期间,江小月和刘奇均在监察司的监管之下,幕后显然有一只大手,想左右命案的进程。 他们已查实,与江小月同行进京的妇人可以证明,她不可能帮着刘奇杀人。 屋里正僵持,门外传来何青的回禀:“指挥使大人,今夜所有当值人员已集结完毕。” 江小月回眸,那个闯进厢房的玄袍人不是虞瑾明安排的。 看来今夜这陷阱,目标不止她一人。 叶明霜再次开口:“你在上头,看清那人长相了吗?” 江小月扭头,像个负气的小猫:“没有。” “谎报案情,捉弄官差,你可知是何罪名。”虞瑾风见她这般不配合,冷冷开口。 江小月听到这话,才丧气垂首,低声道:“他蒙着脸,只看见额头上都是褶子。” 那一身玄袍,监察司内人人相同,根本无从分辨。 虞瑾明让外头的人先等着,再次看向江小月:“念你年纪尚幼,本官再给你一个机会,若如实交待,谎报案情之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最终,在三人威逼利诱下,江小月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那个瓦依族的身份。 当时,荆山县的徐书吏给她准备了两张假户籍,籍书上的名字皆为石阿朵。 瑜都没有各州县的详细户籍名单,仅存各村镇总人数。 核实身份需发函到当地州县调取。 但瓦依族曾获恩赐举族迁居丰乐府白鹭县,即便途中遭遇山贼灭族,白鹭县亦曾接收过瓦依族全族五十四人的迁居名单。 其中就有石阿朵的名字。 瑜都就在丰乐府境内,白鹭县距此仅几十里,快马当日便能返回。 江小月讲述了瓦依族的惨案,从修水坝惨死江中的十五名壮丁,到迁居途中遭山匪灭族。 她隐去江边捞起骸骨的过程,直指异瞳少年被沈冕抓走的结果。 宣称自己是瓦依族遗孤,来瑜都是为寻亲复仇。 此番言论震惊了在场的三人。 叶明霜听闻如此惨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江小月说出石阿朵罹难的亲人及祭司沧崖之名,还有押送瓦依族人进京的都头范济,她所述皆为事实,就怕监察司不查。 看着三人陷入沉默,她又道:“若你们想核实我的身份,最好找信得过的人去查。” 第118章晚节不保 江小月说完,看向外面,其意不言自明。 这监察司都漏成筛子了,万一被沈冕知道这事…… 虞瑾明低头沉吟,若对方所述属实,沈冕便是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沉默半晌后,他下令将江小月关入禁室。 等江小月被带下去后,才吩咐承翼立即赶赴白鹭县,调取瓦依族的卷宗。 承翼皱着眉头,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只见过江小月一次,当年,在矿洞相遇时,她刚失去双亲,头发干枯、面色蜡黄黝黑,如同无家可归的乞儿,满脸血污一身疲惫。 而眼前的江小月虽算不上白皙,但五官长开后,圆润的娃娃脸衬着杏白肤色,眼睛大而明亮,鼻子小巧精致。 容貌虽非绝色,却充满少女气息,绝无半点假小子的模样。 正因如此,承翼才没将两者联系起来。 禁室是监察司用于惩罚犯错司卫的地方,形似一截狭窄的甬道,只有棺材大,故又称棺材房,仅顶上有个小通风口,里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许多司卫闻之色变,宁愿挨板子也不愿被关禁闭。 江小月置身其中,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这感觉反而让她更能沉下心分析当前局势。 虞瑾明没有揪出那个闯入江小月厢房的奸细,当晚所有值勤者都被列入黑名单。 次日下午,承翼带回了瓦依族的卷宗。 虞瑾风也找了个由头,从工部调来了贞徽十年荆山县修建水坝一事的卷宗。 为避免沈冕起疑,他同时调取了贞徽七年至十二年间工部所有大型工程的卷宗,足有一马车。 监察司虽有监管百官之权,可调阅卷宗,但如此大规模的举动,迅速惊动了朝野。 官员们纷纷猜测,监察司恐将有大动作。 身为工部侍郎的沈冕最先得到消息。 不明就里的他未敢轻举妄动,将事态夸大其词后上报给了顶头上司工部柳尚书。 “尚书大人,这些年在您的统领下,工部兢兢业业,为朝廷修筑了多少利民工程,岂容他们这般无端猜忌! 那虞瑾明新官上任,朝中六部就属工部最无话语权,他这是专挑软柿子捏,想拿咱们铺路啊!” 沈冕深知,柳尚书已五十有三,最多再有两年就该致仕。 两人为官半斤八两,对方肯定不想这时候工部出大案子。 端坐上首、两鬓斑白的老者捧着一盏茶,目光淡淡扫过左侧的沈冕。 他看懂了对方的急切,也知对方的意图。 他不想临了晚节不保,却也不会凭白无故被人当枪使。 柳尚书当即表示会用自己的人脉,暗中打听监察司的真实意图。 然而待沈冕退下,他立刻召来亲信,命其去查被调走的卷宗中哪些与沈冕有关。 虞瑾明听到风声,并未理会。 有了江小月的提醒,调查瓦依族一事全由其亲信秘密进行,即便在监察司内部也瞒得滴水不漏。 当晚,虞瑾明屏退左右,只留叶明霜和虞瑾风在他的书房。 三人沉默地翻阅完所有卷宗。 当年瓦依族被灭族后,朝廷封赏的百金以及那十五名壮丁的抚恤金,卷宗中均未注明去向。 朝廷封赏少数民族,通常赐金赐地、减免赋税,而整族被迁往千里之外的丰乐府,这前所未闻。 瓦依族人世代傍水而居,早已习惯这种生活,让他们背井离乡去丰乐府,这不是恩赐,反而形同禁锢。 圣上平白无故,绝不会下这样的旨意,除非是有人刻意提议。 还有那十五名壮丁,竟是在同一天意外死亡,卷宗中并未详禀。 山匪灭族一案也是疑点重重。 案发地距瑜都不过百里,此前从未闻有山匪出没。 如此大案,竟未引起监察司注意。 当年虞瑾明还只是一名普通司卫,对此案闻所未闻。 卷宗上关于该案的调查进展,也仅寥寥数笔带过,很是敷衍。 那护送瓦依族人返京的范济,曾是沈家旧部。 他和沈冕一同前往荆山县,任务是保护沈冕的安全。 仅仅因为“热心”,他便舍了沈家少主,转面护送瓦依族人进京。 这话范济敢说,虞瑾明都不敢信。 范济回京后便入了禁军,如今已是掌管千人的副指挥。 显然,瓦依族灭族一事存在重大疑点,石阿朵所言多半是真的。 虞瑾风看向上座的兄长:“大哥,我觉得这天生绿瞳可能有说法,要不要先在道上打听一下?” 虞瑾明摇头:“不可妄动,我们调了这么多卷宗,沈冕必定生疑,此时打听无异于把答案送到他手上。” 虞瑾风又问:“那这案子我们管不管?” 虞瑾明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承翼。 他早就想查沈府,之前一直没机会。 当年在庆国靖南城,那位藏着沈半青画像的葛先生,就与沈府有关。 这次搜查沈府时,他曾听司卫闲聊沈家的富贵。 沈府偏厅一个小小屏风都价值连城,这要是抄家,监察司的仓库都装不下。 这么大一笔银子,王言枢一定会很高兴。 “管!”虞瑾明想到午后圣上的旁敲侧击,斩钉截铁道,“监察司职责本就是监察百官,既发现贪腐线索,自当深究。但此案不宜张扬。” 一直沉默的叶明霜突然开口:“那石阿朵,是不是可以放了?她算是报案人。还有刘崇山的案子,是否也该重查?” 在了解石阿朵的遭遇后,叶明霜突然很心疼这个小姑娘。 昨夜,虞瑾明故意把刘崇山的卷宗放在书房,想看看石阿朵的反应。 桌上那么多卷宗,她最先拿起的便是刘崇山那卷,说明她在意刘奇,也证明刘奇此前并未向她透露这段过往。 知晓真相后,她仍同刘奇站在一边。 即便自身曾遭遇那般不公,经历灭族之祸,却仍心存正义良善。 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一直在寻找机会为刘奇洗刷冤屈。 叶明霜忽然觉得,被利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虞瑾风撇撇嘴:“这丫头鬼的很!即便瓦依族的事是真的,她的来历也得核查清楚。” 虞瑾明点头,考虑到叶明霜对石阿朵的态度,他让虞瑾风去核实石阿朵的身份,让叶明霜去审问刘奇,查问其父刘崇山一案。 二人随即分头行动。 第119章这案子,监察司接了 虞瑾风信心满满,誓要一雪前耻,准备好好威吓江小月一番,挽回上次交手时折损的颜面。 可江小月早有准备。 入瑜都前,她便将瓦依族的习俗背得滚瓜烂熟,还住过瓦依族人建造的石屋。 她记得全族五十四人的姓名,却故意只报出一小半。毕竟瓦依族惨遭灭门时,“石阿朵”年纪尚幼,记性太好反而惹人生疑。 无论虞瑾风如何盘问,江小月都神色坦然,对答如流。 揭开了会武的第一层伪装,她也无需再佯装怯懦。 这世上知晓石阿朵长相的人没几个。 在江小月滴水不漏的应对下,虞瑾风忙活了半天,最终彻底相信她就是石阿朵。 只是虞瑾风仍感好奇,追问起她的师承。 江小月只道师父是江湖中人,远离官场俗务,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坚称绝不会出卖师门。 虞瑾风倒也没动怒,毕竟江小月使的功夫确实算不上精妙绝技。 “你族人的案子,监察司接了,在此期间,你需留在瑜都,不得离城。若有线索进展,我会告知于你。” 江小月闻言一怔,随即郑重地向虞瑾风鞠躬致谢,眼中难掩意外。 这反应让虞瑾风颇为得意。 至于刺客廖峻的下落,江小月坚称不知其身份,只承认自己夺刀刺伤了他并处理过现场血迹,但人逃往何处,她一概不知。 虞瑾风对此倒并未起疑。 廖峻其人确有其事,监察司在城中搜查两日都毫无所获。 在他看来,一个初到瑜都的小姑娘,也确实没本事把人藏得这般严实。 他潜意识里仍有些看轻江小月,未曾想过她竟敢杀人藏尸。 不过,他这个想法,很快就会被颠覆。 走出禁室时正值正午,刺目的阳光令江小月双眼生疼,瞬间泛起泪光,双目通红。 等在门口的叶明霜见状,解下自己的披风,兜头罩在江小月身上,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一旁的何青适时道:“刘家宅子封了,你暂时跟我住。” “住叶府?”江小月面露难色,她还有事要办,不能在叶明霜眼皮底下待着。 “怎么,你还嫌弃不成?”叶明霜不满地蹙起眉头。 江小月只得暂且应下,再次提出想见刘奇一面,却仍被拒绝。 即便叶明霜心里认同了她这个朋友,也不能为她坏了监察司的规矩。 江小月只能跟着何青回叶府。 看到叶府大门前威武的石狮子,江小月拽住何青:“等等,下人不应该走侧门吗?” 何青一怔:“呦!知道的还不少。” 她满不在意地挥挥手,仍继续向前,“叶府没这规矩。” 看何青这态度,便知叶府待仆役宽厚。 若非家风正,也养不出叶明霜那般明艳单纯却又雷厉风行的性子。 “可我不想被围观。”她不由分说,拽着何青朝叶府旁边的小巷子走去。 还是少沾因果。 何青虽不解,却也未强求。 二人从侧门进了府。 何青一个人住,安顿好江小月后便回了监察司。 她前脚刚走,江小月后脚就溜出了叶府。 关于刘奇的案子,她已想到办法。 她潜进玄梦观,去见了葛先生。 江小月消失了整整三日,葛先生找去刘宅,才听闻刺客一事。 面对葛先生的黑脸,江小月急急道:“监察司内也有沈冕的人,他想杀我结案,也有可能对刘叔出手,我们得尽快救出刘叔......” 一句话,让葛先生瞬间忘了生气。 江小月把刘崇山一案的详情如实道来。 卷宗记载,刘崇山在地牢自缢时,曾在墙上留下一句诗。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辛。”江小月念完,直直地看向葛先生。 葛先生沉吟:“意思没变,但这句原话是‘哀民生之多艰’,你的意思是,刘世叔是想暗示世人,侵地案祸首是辛家。” 江小月颔首:“与沈承光同游东江河的三人中,有一人名辛锐,其父乃三品国子监祭酒,他是家中独子。 我怀疑,那晚刘叔的目标其实是辛锐,只是刚上船就被沈承光发现,不得已中断计划,将沈承光掳走。” 江小月说完顿了顿。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在刘崇山的卷宗里,参与案件审核的官员名单中,只有死者邓厉庭的父亲邓尚书在其列,其余三名死者皆无关联。 我想,若刘叔和那三名死者真有旧怨,监察司的态度不会如此,至少叶明霜的态度已经松动。” 葛先生站起身,嘴里念叨着辛家,在屋里踱步。 片刻后,他扭头:“你想怎么做?” “今夜先掳了辛锐......” “不行!”江小月话还没说完,就被葛先生厉声喝止。 “事情尚未明朗,岂能随意伤人!沈承光已经是个大麻烦了。”他面色严肃,这是原则问题, 沉吟片刻,葛先生道:“你说那卷宗里,记载着刘世叔办过的几桩案子,可还记得受害人姓名和住址。” 江小月低头略思,随即提笔写下。 “我们先找他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当年侵地案的受害者。”葛先生相信,这些人不会忘记这样一位好官。 刘奇曾提过,他回到瑜都后,不时有人悄悄送蔬果至院门,足见仍有人感念刘崇山之恩。 葛先生坚持,江小月只得服从。 玄梦观仍在监察司的监视之下,两人分头下山,于一里外的街角汇合。 循着地址,他们找到一位受害人。 夫妇俩一听说为刘崇山一家而来,当即红了眼眶,将二人迎进屋。 几经辗转,还真打听到了当年侵地案原告的下落。 那一家四口,如今仅剩男主人尹昭在世,他舌头已毁,无法言语;双腿齐膝截断,行走全靠双手撑地,艰难挪动,靠着他人接济和扎灯笼维生。 起初,尹昭并不相信江小月和葛先生,只一味赶人。 直至二人请来刘奇的乳母,他才肯坦白。 当年,尹昭与发妻守着祖传的二十亩水田,日子虽不富贵却也殷实。 夫妻二人勤恳本分,育有一双儿女,十岁的女儿能绣花鸟虫鱼,七岁的儿子已会帮着插秧。 这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却因辛家扩建别院而遭横祸。 风水先生指尹家田地“藏风聚水”,辛锐当夜便差人威逼利诱。 见尹昭不为所动,竟买通县衙书吏篡改鱼鳞册。 墨迹未干的新契上,尹家三代垦殖的良田已成辛府亲信“祖产”。 尹昭攥着真田契击鼓鸣冤,换来的却是灭顶之灾。 五名歹徒闯进家中,用烧红的铁钎捅烂他们一家四口的喉咙,又将两个孩子的腿生生打断。 唯一有反抗能力的尹昭,则被歹徒直接齐膝斩断双腿。 尹昭满眼恨意地在纸条上写下“辛锐”的名字。 他苟延残喘至今,只为亲眼看到仇人的下场。 第120章常胜将军 葛先生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揣着尹家的旧田契。 在寻到尹昭之前,他内心还盘算着劝阻江小月,怕她冲动行事。 然而,亲耳听闻尹家惨绝人寰的遭遇后,他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语。 天色渐暗,他要赶回玄梦观。 他看向江小月,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现在想想,这五年光顾着看你龇牙咧嘴地练功,若我能学个一招半式.....” 江小月见状,反倒安慰起他来:“先生放心,我会核实清楚真相后再动手,绝不冲动行事。” 葛先生叹了一声:“虞家的情况,为师已经打听到一些风声,那玄梦观的后山确有蹊跷,你安心等我消息。” 两人在巷口分别。 江小月匆匆赶回叶府。 她轻巧地翻过院墙,远远便瞧见厢房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她脚步一顿,立即又退出府去,老老实实落回地面,绕到侧门去敲门。 原来,叶明霜担心江小月初入叶府,怕她拘束,特意提前回家想为她接风,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侧门的下人领着神色略显心虚的江小月进来。 叶明霜只瞥了她一眼,便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长廊方向。 生气了? 江小月心中腹诽:那她今晚岂不是自由了。 她眼底刚掠过一丝雀跃,就看见何青正冲她招手。 “还不快跟上!” 她被带到一间雅致的偏厅。 三人刚落座,六名黄衫侍女便鱼贯而入,摆下一桌丰盛的席面。 “伤还没好利索,跑哪去了?”何青问道。 “闲着无聊,回刘家宅子那边看了看。”江小月回答。 叶明霜沉默着,三人安静地吃完了饭。 饭后,叶明霜起身便走。何青叹了口气,等叶明霜出了厅门,才拉住江小月: “你啊,就不能老实在府里待着。我家姑娘听说你怕见生人,特意回来嘱咐老爷夫人别来打搅你。你倒好,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这话说得江小月一阵心虚:“我没有。” 何青一把拽起她的左手,指着袖口上那块红漆:“没撒谎?那这是什么?刘宅附近可没有漆具铺子。” 江小月一怔,这漆定是在尹昭院里那些未完成的灯笼上蹭到的。 方才赶路匆忙,她没顾得上检查。 “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何青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快步去追叶明霜了。 江小月在原地呆立片刻,肩膀一垮,转身回厢房。 侍女们进来收拾碗碟,心绪不宁的她并未察觉屏风后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 她出了偏厅,按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 等在门口的侍女得了叶明霜的吩咐准备上前引路,却见对方仿佛识途般,径直拐向了右侧长廊。 侍女一怔,慢了半拍,正要快步跟上,忽被人拉住。 “嘘!”来人做了个噤声手势,侍女便顺从地退下了。 叶府庭院深深,楼阁错落,初次入府若无人引路,极易迷途。 叶明霜正是考虑到这点才安排人带路,结果却没用上。 江小月因惦记着晚上的行动,一时忘了伪装,凭着超强记忆径直回到了凝霜阁的厢房。 这一切,都被悄然尾随的有心人看在眼中。 回到厢房,她没有点灯,就这么静静地在屋里坐着。 戊时正(晚上八点),江小月换上一身深色衣裳。 她推开门,装作伸懒腰的样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视四周。 凝霜阁是叶明霜的闺阁院落。 她似乎不喜欢花草,院中光秃秃的,既无花圃也无盆栽,根本没有藏匿之处。 江小月眼珠子一转,关上门,贴着墙边的阴影潜至长廊下,身形一纵便跃上了廊顶。 她轻车熟路地翻出凝霜阁,攀上了叶府的外墙。 落地时,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闷响,立刻警觉地闪身躲进旁边的窄巷。 回头望去,院墙之上空空荡荡,并无异状。 “奇怪......”她低语一声,在原地略作停留。 想到时间紧迫,便不再深究,转身快步向西市斗鸡坊走去。 前些天在岩洞找到沈承光后,江小月私下调查过与他同行的三名贵公子,辛锐就是其中之一。 辛锐沉迷于斗鸡,因家中长辈不许,便偷偷在西市斗鸡坊养了两只“常胜将军”,还专门雇佣了老卒精心照料,如同伺候主子一般。 江小月没有时间去打探辛锐的行踪,决定先去那儿碰碰运气。 初来瑜都时,她曾用双脚丈量瑜都城,对城中布局已有了大致了解。 瑜都西市,阴仄巷深处,鸡坊的土场子被围得铁桶一般。 赌徒、闲汉、商贾,以及偷偷前来的贵族子弟挤成一团,鸡粪、汗酸、酒气与土腥气混作一团。 江小月在人群中穿梭一圈,未见辛锐身影,外面也找不到辛府的马车。 进了后院的鸡舍,听里头的伙计聊天,才知今日辛锐的两只鸡都不上场。 “看来运气不佳。”她心中暗叹,既然对方不在,那就只能自己创造机会了。 目光扫过狂热呼喊的人群,江小月顺手从竹竿上取下一身伙计的灰袍和一顶头巾,又特意将衣袍在沾有鸡粪的地面上蹭了蹭。 换上这身行头,戴上头巾,她来到辛府侧门。 月黑风高,她背着月光叩门,整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守门家丁也没提灯笼,乍见人影吓了一跳。 夜风拂过,带来一股淡淡的鸡粪腥臭。 “常胜将军突发急症,眼看不行了!掌柜让小的来禀报三郎君!”江小月压低声音,粗着嗓子模仿着伙计的焦急口吻。 家丁一闻她身上这股味儿,立刻联想到斗鸡坊。 辛锐斗鸡成瘾虽瞒着家中主君,夫人和他们这些下人却都心知肚明。 “等着!”家丁应了一声,关上门匆匆去向辛锐禀报。 江小月迅速隐入暗处。若不是怕惊动辛府护卫,直接闯进去抓人反而更干脆。 但她答应了葛先生要谨慎行事。 辛锐闻讯,心急如焚,带着家丁匆匆赶至侧门,门外却已空无一人。 他牵挂爱鸡,立即命人备车。 马车驶离辛宅,转入邻近的平宁街。 此刻已到了戊时末(晚上九点),平宁街尾那片区域都是小铺子,此时早已关门闭户。 江小月瞅准时机,一个纵身悄无声息地落在车夫身旁。 不待惊愕的车夫完全转过头,一掌便将其击晕。 马儿受惊嘶鸣,车厢猛地一晃,里面立时传来辛锐的怒骂:“干什么吃的!” 江小月口中忙不迭赔罪,手上却紧拽缰绳,驱车拐进了僻静的小巷。 随着周遭越来越寂静,远离了闹市喧嚣,辛锐终于察觉不对。 “蠢货!怎么还没到!” 他烦躁地一把掀开车帘,月光下,赫然看见车辕前多了个陌生人。 第121章了愿 车夫歪倒在一边,对于辛锐的呼喝声充耳不闻。 “你是什么人?敢打小爷的主意,不要命了!”辛锐恶狠狠地喝道,同时紧张地环望四周。 瞥见不远处的东江河,他心头一紧。却见那伙计已经勒停马车转过身来。 江小月把辛锐打晕后,将马车停在巷子里,让车夫靠着车厢,伪装成打盹的样子,随后背起辛锐下车。 她把人背到东江河岸一处隐秘的灌木丛边,用冰冷的江水将人泼醒。 此刻辛锐才真正感到恐惧,不等江小月审问便开始求饶。 江小月问及尹昭一家被残害一事,辛锐却一脸茫然,完全记不起这号人物。 直到她提到丰乐府道山县那片上好的水田,他才面色微变。 他垂首,佯装不知。 江小月便直接诈他,说已查过那块水田,那本是尹家祖产,不知何故成了他贴身小厮的产业。 辛锐听到这话,立刻将责任全推给小厮,声称是正常买卖。 如今水田的主人正是今夜赶车的车夫。 江小月谎称已拿到了车夫的口供,辛锐这才松口。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了尹昭是谁,对自己做过的事也记忆模糊。 能这么快想起来,是因为大理寺官员曾为此事上门问责,害他被父亲关在祠堂整整一月。 后来不知为何,此案不了了之,他也就逐渐淡忘了。 得知江小月为此事而来,辛锐语气仍是不服:“不过是一户贱民,我看中他们的地是抬举他们,他们居然敢拒绝我,我当然要给他们点教训!” “所以,你承认是你害死了尹家三口?”江小月眼中阴云密布。 “我没有!我只是效仿朝廷,断他们双足以示惩戒,可没要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命薄,生死与我何干。”辛锐还在狡辩。 江小月咬着牙:“效仿朝廷,京中那么多衙门,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动用私刑!” 辛锐立时反驳:“我父亲和祖父皆为国效力,我生来就比他们高贵!那些皇子公主把我当狗一样使唤,我动个贱民怎么了?就算杀了他们,也不过是动动嘴皮的事!” “看来,这种事你没少干!”江小月眸光变得锐利,周身戾气翻涌。 “这不关你的事!不管谁请你来的,报个价,我给你十倍酬金!”辛锐见江小月眼生,只当她是受雇的杀手。 话音未落,对方手中的匕首已抵上他的喉咙。 月光下,江小月眼中寒意凛冽:“既然你这张嘴皮子如此金贵,今晚之后,也不必再动了。” 辛锐瞳孔骤缩,显露出几分恐惧:“你、你敢动我?我爹可是......” 寒光一闪。 东江河的水声掩盖了所有声响,夜风卷过灌木丛,只剩下一片死寂。 次日清晨,十月初二。 辛府发现辛锐失踪,询问值守仆役后,寻至西市斗鸡坊。 得知昨夜并无人前往辛府报信,辛锐那两只常胜将军依旧神气活现。 辛锐母亲大惊,立即派人全城搜寻,最终在东江河沿岸找到了自家的马车和昏迷的车夫。 辛家立即向京兆府上报失踪。 起初此案并未移交监察司。 直到叶明霜和虞瑾风走访刘崇山旧案,从大理寺厨娘口中意外得知尹家惨剧,并通过那片水田的现主人查到了辛府,才获悉辛锐失踪一事。 当初沈承光失踪时,辛锐就在那艘画舫上,他的口供还是虞瑾风亲自问的。 虞瑾风和叶明霜当即命人沿东江河沿岸搜索。 沉寂半月的东江河连环杀人案再次被民众热议,辛锐失踪的消息也迅速传开。 监察司组织搜索时,四名面容憔悴的汉子抬着一名下肢被截的残疾男子出现在街上。 他们将残疾男子放在河岸边,随后隐入人群。 男子膝盖下垫着木板,靠手双撑地拖动身躯和木板向河岸挪动。 那暴露在外的断肢创口触目惊心,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暗道恶心,有人轻斥街道司失职,怎能容许这样的人出现在大街上。 还有人赶紧拉过儿女告诫:这种被砍去双腿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若不听话将来也会如此,吓得小童哇哇大哭。 那些刺耳的话落在尹昭耳里,他却恍若未闻。 他埋首不语,直到前方人群大喊找到辛锐尸首,他才猛地昂头,挪动的速度更快了,手掌磨破也毫不停歇。 脖颈青筋毕现,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奋力挤到最前面,看到士兵正从芦苇丛中抬出一具衣着华贵的男尸——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仇人辛锐。 叶明霜立于岸边,看着死者:“死状同邓厉庭一样。刚查到他,他就死了!” 虞瑾风想到尹昭一家四口的遭遇,蹲下身掐住辛锐下颌。 “凶手割了他的舌头,任他被江水呛死。” 这时,维护秩序的士兵发现了残疾的尹昭。 士兵趾高气昂地上前,驱赶对方勒令其归家,否则便丢出城去。 却见尹昭突然仰天大笑,无声却满目凄怆。裂至耳根的嘴角淌下涎水,映着围观者嫌弃的脸。 “疯子!快丢他出城!” 士兵居高临下,瞥见他残缺的舌根,嫌恶地别过头,正要唤人将其强行拖走。 尹昭却忽地咬破手指,在青石板地面上写下“我是凶手”四个血字!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沓诉状,扬手撒向半空。 周遭瞬间死寂。 转瞬,人群避如瘟疫般向两边急退。 顷刻间,空地中央只余跪着的尹昭和一地飘飞的纸张。 一张诉状恰粘在他溃烂的膝头,随风扑簌,像招魂的幡。 叶明霜和虞瑾风闻讯赶来,看到那双断腿,立即猜到了尹昭的身份。 望着诉纸上辛锐的累累罪行,叶明霜没有下令士兵收拾残局,也未阻止百姓悄悄拾起诉状。 她沉默地将尹昭带到辛锐尸体旁。 她与虞瑾风都知道,尹昭不可能是凶手,却还是将其带回了监察司。 不成想,尹昭在地牢写下供罪状后,未待审讯,便毫无征兆地咽了气。 经医师和仵作共同验诊,方知尹昭身患沉疴旧疾,早已是强弩之末。 心愿既了,心神激荡之下,人便去了。 第122章放还是不放 尹昭当街认罪,东江河杀人案真凶伏诛的消息,如凛冽的北风般席卷全城。 一同发酵的,还有辛锐强占田地的丑闻。 虽然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仍是东江河案与凶手,无人公开声讨辛锐的恶行,但暗中的舆情早已汹涌。 这情形如同那烧水的铁壶,沸腾的是壶中的案件,但滚烫的壶身更易灼伤人。 表面的平静源于瑜都城内,与辛锐一般侵占田地的权贵不计其数。 只是他们的手段没有辛锐这般卑劣残忍。 尹昭的诉状由虞瑾明送至御前。 天子心知肚明,此类行径在皇室宗亲中也不少见。 他冷哼一声,一记眼神瞥过去,虞瑾明立即单膝跪地: “陛下明鉴,事发时,街上聚集了数百民众,河岸边更是挤满了人,司卫清理诉状时,已有百姓通读全文......”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消息根本捂不住。 瑜国国君纵然满心不悦,也无可奈何:“既已当街认罪,东江河案便到此了结。” 虞瑾明张嘴欲辩。 “就说他是主谋,从犯尚在追捕中,找件事把影响压下去。”天子吩咐道。 虞瑾明心领神会,即刻俯首领命。 一刻钟后,虞瑾明手持圣旨步出宫城。 辛府男丁全部收押,待案情查清后再行处置;女眷则暂时囚禁于府中。 午后,一则秩闻忽然在城中传开。 京中以高洁淡雅、气质出尘闻名的雪兰娘子,今年三月刚在花神大赛中艳惊四座,摘得魁首。 今日却被人撞见,她已挽起妇人发髻,成了太子太保傅大人的妾室。 那位傅大人致仕恩养在家多年,已年过花甲。 如此悬殊的年龄差距,瞬间吸引了全城百姓的目光。 雪兰娘子本是良家女子,家世虽不显赫,但容貌出众。 自花神大赛后,不少人家曾向她抛出橄榄枝。 她本可选择一位末流小吏,堂堂正正做官家夫人。 一时间,百姓就择婿是该选富贵前程还是两情相悦一事,展开了激烈讨论。 尹昭以性命换来的那点波澜,转瞬便被淹没下去,提及之人寥寥。 监察司内,虞瑾明目光扫过叶明霜和虞瑾风,手中仍握着尹昭那份诉状。 “下次行事隐秘些,连这点临场应变都没有,世人怕是要质疑你二人这少司之位了,若御史借机参你们一本,免不了一顿板子。” 若在尹昭抛洒诉状时能第一时间将其控制,现场那么多人,哪怕事后散播,消息传得晚些,这事也瞒不住。 偏偏眼前这两位,都是直肠子。 虞瑾风嘿嘿一笑,忙快步上前给他哥捶肩。 “上头哪回不是息事宁人,若不这样处理,怕是那雪兰娘子的消息一露,此事便再无人关注,辛家也难遭严惩。 有些烂疮,就得在太阳下曝晒。毕竟,只要撸起袖子,见光的就不止这一寸之地了。” 叶明霜有些惊讶,这是她首次窥见虞瑾风玩世不恭外表下的另一面。 “依陛下的意思,这东江河一案,不查了?”她问道。 虞瑾明:“查自然是要查,但明面上须得先行结案。” 虞瑾风托着下巴,缓缓走到堂中:“这几天,倒是查到些廖峻的来历。赌场的人提及,他醉酒时曾提过采石场,也说起过北境的极端气候,我觉得他应该是名流犯。” 叶明霜眉梢一挑:“之前与沈冕在棋社会面的那个叫知非的道士,不也是名流放犯。” 说起这个,自然要提到玄梦观那场突发的大火。 大火不仅焚毁了玄梦观历年的法事记录,连同往年的采买账册也一并化为灰烬。 这些东西看似寻常,但深谙查案之道的他们明白,越是日常琐碎,越容易显露问题。 从玄梦观失火,到石阿朵遇刺,乃至奸细妄图在监察司内行凶,事件接连不断,令虞瑾明不得不对沈冕生疑。 然而,在沈承光现身那晚,他们发现了伪造证据的痕迹,怀疑有人故意制造沈承光涉案的假象。 或许正是为了把监察司的视线引向沈家。 叶明霜忆及那晚搜查沈府时沈冕的态度:“那日在御前,沈冕招认知非道士身份时,眼里满是不甘。他反应越是激烈,越说明此人对他的重要性。” “那道人在瑜都倒有几分薄面,常为世家贵胄做法事,或许对沈冕另有价值。”虞瑾风接口道。 “换个思路,沈冕若真要杀邓厉庭,何须亲至现场,还在那里约见如此重要之人。” 虞瑾明托着下巴,此案线索本就有限,嫌疑人被捕后,又出现了与先前推断相悖的线索,甚至嫌疑人尚在狱中,凶手又再次犯案。 “无论这团乱麻有多少线头,我们得先寻到既得利益者。 如今沈承光依旧了无音讯,沈家主母病倒,监察司搜府,沈家成了嫌犯,于瑜都颜面尽失,未见丝毫益处。” 虞瑾明刻意停下,看向下首的二人,他查沈府另有原因。 监察司至今未找到沈冕犯案的动机。 若他与四位死者有仇怨,那恩怨也该在死者父辈那一代。 “可尹昭却与刘崇山有关联。”叶明霜声音略显低沉,“前三名死者亦有违法占地之举。因此,刘奇的嫌疑仍未消除。” 即便辛锐遇害时刘奇身陷监察司大牢,亦不能全然洗脱其嫌疑。 侵地案受害者甚众,凶手未必是一个人,刘奇没有能力杀人,不代表他没有同伙。 顺着这条思路推演,自刘奇被捕后,后续发生之事仿佛皆在为他的嫌疑开脱。 而辛锐之死又催生了另一推测:若沈承光没死,他的失踪会不会是个意外? 虞瑾明这样一分析,座下二人陷入片刻沉默。 稍顷,叶明霜才道:“若东江河案真是刘奇主导,难道他在为父报仇之际,还惦记着父亲生前经手的旧案,甘冒死罪也要将辛锐等人拉入地狱?” 叶明霜语气透着不确定。 “我不信,不过那几人确实死有余辜!”虞瑾风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般看来,小阿朵要失望了。” 叶明霜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未等她反唇相讥,虞瑾风已突然凑近问道: “辛锐遇害当晚,她可曾离开过叶府?” 叶明霜心里掠过一丝心虚,脖子一抻,目不转睛道:“没有。” 虞瑾风轻笑一声坐回原位,玩味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思量。 虞瑾明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他并未追问江小月的行踪,只道:“刘奇要放,且要大张旗鼓地放。” 第123章直觉 叶府凝霜阁。 江小月立于院中,看似在扎马步,实则双耳早已竖起,凝神细听周遭动静。 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愈发强烈,却始终寻不到踪迹。 她对尹昭认罪一事深感诧异。 对方定是猜到了什么,又或是知晓刘奇的计划,才会在确认辛锐死后,那般坦然地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那日与尹昭会面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江小月心里有着和叶明霜同样的困惑,刘奇挑选这几名死者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她想到刘崇山临死前留下的诗句,既感慨百姓艰辛,又暗指向辛家。 难道刘奇只是想完成他父亲未竟之事? 她很想当面问一问他,敞开心扉聊聊这些年的感受。 可惜,见不到人。 此刻的江小月还不知尹昭已经离世。 何青步入院中,目光扫过江小月身上的单衣。 小雪节气已过,府中下人都已换上了薄袄,她倒是勤勉,不畏严寒。 “小阿朵,告诉你个好消息。”何青开口道。 江小月闻言回头,快步走近:“我可以见刘叔了?” 眼下对她而言,此事最为紧要。 何青伸手搭在她肩膀:“你可以接他出狱了,东江河案凶手已经伏诛。” 江小月先是一喜,随即怔愣原地,片刻后才试探地问道:“伏诛?那人死了?”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身患重疾,本就时日无多。”何青没有隐瞒,如实回道。 江小月神色复杂,想到那日尹昭枯败的脸,回屋换上干衣后,便同何青一道赶往监察司。 穿过月洞门,二人步入九曲回廊,却见长廊尽头,有一少年迎面走来。 他身材修长,剑眉星眸,长相与叶明霜有五分相似,但因是男子,那分明俊朗的五官更显疏阔英挺。 何青一见来人,双眼立刻嫌弃地眯起,拽过江小月的肩膀低声道:“快走快走!” 可回廊就这么宽,纵然何青把头扭向一边也是掩耳盗铃。 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何青姐姐,你们这是要去哪?” 何青在心里叹了一声,认命地转过头。 江小月感觉到她的不情愿,不明白这看似礼貌乖巧的少年为何如此惹人嫌。 她抬眸望去,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少年见她看来,嘴角向一侧勾起,笑意中带着一丝不怀好意,却因那张俊朗的脸庞,反倒显出几分赏心悦目。 江小月平静地移开视线。 何青问道:“小郎君今日没去书院?” 来人正是叶明霜的胞弟叶明灏。 “我先问你的,”叶明灏歪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就算不想答,也不必这般扫兴。” 看来是逃课了。 何青快速的扫视四周,想寻个丫鬟去通知老爷夫人。 “不用看了,父亲同母亲一道出门了。你们是要去监察司吗?带我一个。” “不行!”何青断然拒绝,“老爷有令,不许你踏入监察司。” 叶明灏不为所动,何青前进一步,他便紧跟一步。 无论她如何变换速度,叶明灏始终如影随形。 “你会轻功?”江小月下意识问出口。 不等叶明灏回答,何青便道:“他的轻功远胜少司大人。” 听闻比叶明霜还厉害,江小月顿时心生戒备。 何青甩不掉叶明灏,只得在监察司门口停下,让门卫进去向叶明霜通传。 可她刚开口,叶明灏已抢先一步闯了进去。 门卫认得他,也未加阻拦。 江小月的直觉告诉她,此人危险,务必远离。 “我在这等刘叔便可,何司卫,你赶紧进去看看。” 何青叹了一声:“叫我何青就行,记住,以后碰上他,躲远点。” 不多时,司卫将刘奇送了出来。 一同出来的倒泔水的董老头。 他和刘奇同一晚被抓,但他身上完好,精神尚可。 反观刘奇,满身结痂的伤口,需由司卫搀扶。 他表情凝重,方才在地牢中,他已见过尹昭的尸体,司卫也将其认罪一事说了。 但沈承光和辛锐的事,他尚不知情。 看到江小月的那一瞬,刘奇的心竟诡异地平静下来。 叶明霜考虑到刘奇的身体情况,早已备好马车。 二人乘坐马车返回刘宅,门口的封条已被揭去。 路上,他们默契地只谈刘奇在狱中的情况,对其它事只字未提。 直至江小月把刘奇扶进前厅,才假意出门去厨房取水,仔细检查了屋檐上下,确认无人偷听。 她返回厅内,低声简述了近日发生之事。 刘奇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既感动又后怕:“你胆子也太大了!” “这是先生的主意。”江小月把事情都推到了葛先生身上。 刘奇沉默了。 他沉思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对:“你栽赃沈承光的手段过于浅显,以我对监察司的了解,不可能查不到。尹昭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杀人,他们为何会放我?” 江小月指了指外面,虽然无人监听,但刘宅外围必是布了控的。 说到案子,江小月直接问起刘奇杀人案的始末,以及他挑选那五名死者理由。 刘奇行凶方法确如江小月所料:他先是从码头摸清画舫出行时间,提前蹲守。 从金陵坊湾转弯时摸黑上船,将死者溺毙后,再带着尸体从永江渠下船游至岸边,最后用推车运至上游抛尸。 如此,官府发现尸体时便会误以为案发上游,忽略下游探查。 他自小跟在父亲身边,对官府查案那一套再熟悉不过,抛尸那条路线他演习多次,因此,前三起案件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直到刺杀辛锐时,不小心撞上了沈承光,后又遇到少时好友葛先生,自那之后,事情才慢慢脱离掌控。 他怕自己没有再没机会,所以冒险在清乐楼动手刺杀邓厉庭。 那次行动仓促,因此留下了破绽。 至于他杀这五人的原因,前三名死者父亲同刑部邓尚书一样,四人皆是害死他父亲的元凶,只有辛锐例外。 刘崇山生平最痛恨侵占百姓财产,强买强卖的官员。 可刘奇空有力气,在采石场苦熬多年,未能习武,无从接近在朝的邓尚书本人。 最终只得转向其子嗣家眷,在看清邓厉庭那些人的丑恶嘴脸后,便决定要让这些人尝一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江小月道:“我很好奇,你待在船上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越大。你怎么控制他们去净房的时间?” 刘奇一愣,没想到江小月会问这个问题。 她一脸虚心求教,不由得让他有些尴尬。 ??看到书友的两次打赏,衷心感谢 第124章深夜约见 刘奇一愣,没想到江小月会问这个细节。看着对方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他略显尴尬地指了指窗外: “......那些人喝醉了酒,本就一肚子水。我只需用芦苇穗扫过他们下身......便能引他们起身。” 他觉得跟小姑娘具体讲解这个刺激方式不太合宜,便就此打住,岔开话题问起沈承光。 江小月正要回答,院门被敲响了。 刘奇的乳母庄妈妈得知他被放出来,特意请了位老大夫过来给他看伤。 庄妈妈一进屋,刘奇脸上立时漾开笑意。 没有委屈,没有憋闷,也没有隐忍的颤抖,他只是淡淡地笑着,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会面。 庄妈妈看着他身上的伤,率先红了眼眶,帮着老大夫一同给他处理伤口。 江小月避出门去。 她走到厨房生起火,把水烧上,听着屋里庄妈妈细声细语的唠叨。 刘奇母亲出身官宦世家,庄妈妈虽是下人,却也识文断墨,大方得体。 处理好伤口,庄妈妈留下一篮子鸡蛋,关于案子只字未提,便同老大夫一道离开。 江小月进屋时,刘奇正望着那篮子鸡蛋出神。 提及往事,他的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当年在采石场,母亲和小妹相继离世后,我连床都下不了,以为这辈子只能凿石头了。是庄妈妈不远千里找过来,用热水冲了碗鸡蛋羹,生生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后来,她就留在那儿照顾我,养了三只鸡,送饭时总会多塞一个煮鸡蛋给我。采石场里见不着荤腥,一个鸡蛋就能惹来一片艳羡的目光......” 江小月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奇生在瑜都,本是衣食无忧的贵公子,一朝沦为贱民,竟沦落到为一个鸡蛋而被人羡慕。 这些辛酸,他在与葛先生重逢时从未提及。 此刻,他沉浸在回忆中:“采石场有个孩子,刚满十岁,整天拿着铁锤敲碎石块。每次看见我吃鸡蛋,他就眼巴巴地望着。 我不忍心,就把鸡蛋给了他。结果他也不吃,日日都揣回家,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娘亲。 庄妈妈知道这事后,也不说我,只默默多煮了一个。她总说,奇哥儿,人生路长着呢。日子慢慢过,总会有盼头的。活着的人得替走了的多尝尝这世上的甜头,哪怕只是多吃几顿热饭......” 江小月静静听着,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她也是如此,总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即便自己分给小伙伴或喂了鱼,娘亲最多也只是跟父亲念叨两句,从不会真的生气。 言及此,刘奇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这些年我总梦见父亲攥着断笔的手,忘不了他的坚持。他知道整治侵占土地是逆流而上,却依然义无反顾,他甚至想断绝买官卖官的风气。 你说,他一世追求公平公正,若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会不会恼我?” 江小月在刘奇对面坐下,轻声道:“先生说,报仇这念头扎在心上是本能。那些人确实该死,您做的没有错,没有辜负刘大人的教导。” 刘奇沉默了片刻,转而问起葛先生的近况。 江小月回道:“他现在可忙了,不止要打探消息,还要去岩洞给沈承光送饭。您知道的,他一向最怕麻烦。” 刘奇脑中浮现出好友半夜鬼鬼祟祟摸进岩洞的样子,以及他嘟囔跺脚的表情,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得知沈承光性命无忧,他心头一松。 他能回到瑜都,多亏了沈半青暗中相助,内心深处并不愿伤害沈家的人。 但听到瓦依族的惨剧,他心情又变得复杂。 晚饭是江小月做的面条,配了一锅热腾腾的骨头汤。 因宅子仍处于监察司的严密监视之下,葛先生并未上门探望。 天色已完全黑透。 江小月原先住的屋子封条虽揭,里头还未收拾,无法住人,她打算先在葛先生的厢房将就一晚。 两人吃完饭,江小月提起之后的安排。 “刘叔,监察司对您肯定还存有疑心,这次放人,或许只是表面文章。 眼下他们找不到证据,确实奈何不了您。我跟先生商量过,您不如就此离开瑜都。我有两个师父在庆瑜边境,您可以去投奔他们。” 刘奇直接摇头拒绝。江小月还想再劝,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么晚了,”江小月腾地一下站起身,“难道是先生?” 她快步穿过前院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头戴皂纱帷帽的女子,面容隐在纱幔之后。 “你找谁?”江小月问道,目光扫过对方微微发福的身子,落在其腕间那个银镶玉镯子上。 银子温润,玉石质地细腻、色泽柔和,这手镯她见过。 那日沈半青登门,扶着她下马车的那个婆子,手腕上戴的正是这只,看着身形也极为相似。 “我找刘奇。”婆子也没想到,这刘宅还有其他人,还是个小姑娘,隐在白纱后的双眸闪过一抹慎重。 江小月让开一条路。 这时,不放心的刘奇已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前厅门口。 “您怎么来了?”刘奇一眼就认出了曾婆子。 “我家姑娘托我送点东西过来,嘱咐您好好养伤。” 曾婆子将食盒递过来时,意有所指地拍了拍盖子,便转身匆匆离去。 江小月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她一走,巷子暗处便有一道黑影随之闪过。 食盒里装着精致的糕点。 江小月掀开瓷盘,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让刘奇趁监察司的人被引开的间隙,速去云丰茶楼后门。 “沈半青这时找您做什么?”江小月心中生疑。 “你竟认得出曾婆子?”刘奇难掩惊讶,毕竟她只来过一次,这次还遮住了脸。 江小月顺势说出了手镯一事。 刘奇对她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有了新的认识。 他没多说什么,披上外袍,准备赴约。 世家贵妇深夜相邀,江小月放心不下,便跟了过去。 瑜都并无宵禁,街上偶有行人。 云丰茶楼离得不远。 刘奇来到后院,只见同样戴着帷帽的沈半青早已等在那里。 江小月悄然跃上檐角,戳破窗纸,看向屋里正襟危坐的二人。 沈半青已取下帷帽,露出精致的面庞,她看向刘奇的目光略显复杂:“听说你从监察司出来了,身子可还好?” 刘奇回望过去:“我没事,你这么晚把我叫出来,不只是为这个吧,有话你直说。” 沈半青试探着开口:“我那承光侄儿,是不是在你手上?” 门外的江小月心头一紧,这无异于是在问刘奇是否杀了人! 难道沈半青是沈冕派来的? 刘奇脑子里闪过囚禁沈承光的岩洞。 若非那晚意外,他本打算报完仇后,就将沈承光安然送回沈府的。 此刻顾忌到江小月的安危,他否认了。 “不是我,监察司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若沈小郎君依旧下落不明,或许他的失踪,跟东江河那几桩案子并无关系。” 沈半青紧盯着刘奇的脸,想从中找出破绽:“真不是你?” 刘奇依旧摇头:“我被抓进监察司后,听说沈小郎君曾出现过,怎么可能是我!” 沈半青移开目光,是啊,侄子沈冕找她分析时,她也是这么反驳的。 可沈冕一番推论下来,她又觉得刘奇确有嫌疑。 当初,是她求的沈冕,沈家暗中出力刘奇才得以赦免回京。 若真是刘奇害了沈承光,她难辞其咎。 面对沈冕提出的要求,她这个做姑姑的没法拒绝。 沈半青不再追问,转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整整一千两。 “你离开瑜都吧,换个地方生活。朝中有风声,说监察司在查当年的大赦名单,我担心牵扯出家父......” 屋内烛火摇曳,寂静漫过窗棂。 江小月的劝告刘奇或许不听,但沈半青此刻这番话,却让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他不能只顾自己报仇雪恨,而连累了对他有恩的沈家。 ??本来想写完两章的,实在是困了,只有两千六了。 第125章偷偷出城 云丰茶楼附近的一处布行里。 昏黄的油灯照亮略显拥挤的大堂,白日里摆在铺门口的布匹此刻都堆在屋子中央。 叶明霜和虞瑾风紧挨着布匹坐下。 那位白天满脸市侩的布行掌柜,此刻面色冷峻,眉宇间暗藏锋芒。 他是监察司藏在民间的一名暗探。 “禀两位少司令,以云丰茶楼为中心,周围皆已布控,茶楼被那名女子包场,其身份尚未查明。” 虞瑾风面带兴奋:“没想到刘奇还真有同伙,刚放出来就迫不及待见面。别惊动他们,今晚所有从茶楼离开的人,一个不漏,给我盯死!” 掌柜颔首:“茶楼外头埋了人,为免打草惊蛇,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这样可能会有跟丢的风险。 司卫试探过,守在茶楼外的人手,身手也不弱。” 虞瑾风果断下令:“加派人手,以云丰茶楼为中心点,通往各处的街道都安排上人。” 叶明霜适时插话:“同刘奇一起进去的那个小姑娘,可有消息?” 掌柜摇头:“没看见她出来。” 与此同时,隔壁街道的一处窄巷中,安静地停着一辆双驹马车。 沈冕盘坐在车厢内,右手执书阅览。 车厢正中放着一小几,一名侍女正跪坐一旁烹茶。 车帘掀起,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跪在门边禀报: “......刘奇已同意沈大娘子的提议,两天后离京,但银票他没要。那个石阿朵一直躲在檐下偷听,知晓全程。” 沈冕放下茶盏:“后续你去安排,务必隐秘行事。刘宅那边还有监察司的人,守在外围就好。” “是。”男子领命而去。 端坐在外面车辕的钩屠忽然开口:“不怕刘奇去找监察司告密?” “他不会。”沈冕声音非常笃定,“那人虽是贱民,却极重情义。” 他挥手让侍女下车,让钩屠坐进来。 “祝方那边怎么说?”沈冕问。 钩屠回道:“他说廖峻为人贪生怕死,却很会看眼色。他若被捕,定会招供。不过,他并不知晓核心情报,祝方请您放心。 这些天监察司并无动静,对您也未有过多关注,反倒同我们一样在全城搜捕廖峻,我等应未暴露。 只是如此严密搜查都找不到,实在奇怪。祝方也找了廖峻的旧交,均无线索,他让您小心那个叫石阿朵的小姑娘。 从监察司泄露出的口供来看,那石阿朵甚是狡猾,供词不过是她的一面之词,刺杀当晚的真实情况无从探查。” 钩屠说完,沉默了片刻后,提议道:“要不,我去帮帮他们?” 沈冕反问:“那廖峻功夫如何?” “不及属下三成。”钩屠语气笃定。 “那不就得了,”沈冕满不在乎的倚向车壁,“就算她真杀了廖峻,也算不得多大本事。” 钩屠低下头,不再多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若非上次大意轻敌,此事早已了结。 杀人不算本事,若廖峻真死了,这么多天没发现尸体,才是诡异之处。 茶楼内,刘奇和沈半青已经谈完,江小月正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江小月压低声音:“你们在屋里商量时,外头一直有人盯着。诸葛家不是号称满门清流,他们也养死士。” 刘奇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沈半青今夜此举,确实唐突。 不过,他们是少时的挚友,对方几次相帮,他不想多疑:“你和阿曜不也想我离开瑜都,这不正好。” 江小月挑眉:“总觉得透着古怪,又是给银子又是安排马车,仿佛一切都算计好了。不如我们出其不意,明早我就送您出城?” “明...天?” “嗯,我去城南给您租辆马车。” 江小月说着,盘算起租车的费用,“要不,还是像我进京那样,搭个返程商队的车,这样能省点银子。” 说到银子,她不禁惋惜,要是把那一千两收下就好了。 刘奇看着她那模样,无奈地笑了:“你还真像阿曜说的,想一出是一出。就算要走,也得跟庄妈妈他们道别,把后面的事安排妥当。” 他并非随口一说。 次日,趁江小月出门空隙,刘奇找来牙人,订立详细契约,将刘宅过户到石阿朵名下。 庄妈妈来送鸡汤时,刘奇告知对方自己准备离京的打算。 庄妈妈儿孙皆在瑜都,却仍想跟随照顾刘奇,被他好不容易才劝了回去。 另一边,江小月刚出刘宅便察觉身后有人跟踪。 她不动声色地转入偏僻街巷,凝神细听身后的动静。 一段路程后,她发现那窸窣声响规律独特,像某种步法,隐在行人脚步声里,难以分辨。 这动静让她想起处置辛锐那晚,她翻出叶府围墙时,似乎听过同样的声响。 江小月立刻顿住脚步,不会吧? 若她杀辛锐一事真被人看了去,她焉能平安无事。 回想这两日叶明霜的态度,那日接刘叔回家,叶明霜还给他们安排了马车,并无异常。 或许是她多心了? 不论如何,在这人才济济的瑜都,江小月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以防万一,她打消了去见葛先生的念头,在外溜达一圈返回了刘宅。 屋内,刘奇强撑精神见了几拨人后,此刻睡得正沉。 江小月来到前院蹲马步,试图让思绪更清明。 在茶楼时,沈半青称识得一掌柜,有一商队送货至瑜都正欲返程。 车队里恰好有辆闲置的货车,宽敞舒适,适宜养病之人。 刘奇已同其约定好,初六一早在城门口会合。 刘奇不愿违约,江小月却从未打算履行。 十月初五晚上,她一直没睡,等到寅时两刻(凌晨三点半),便立即跑到刘奇的厢房前。 外面夜色深沉。 作为收泔水的贱役,平日这个点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江小月一敲门,刘奇就醒了。 他打开门,只见江小月瘦小的身子挂着好几个包袱,全是他的行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过来。 “刘叔,出城的线路我都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出发吧。” 看着江小月那迫不及待的表情,像极了以前全家出游时,天刚亮就催促母亲出门的小妹。 刘奇心头一软,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掌心传来发丝的触感,粗糙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 这带着亲昵意味的动作让他喉头一哽,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月底了,求个月票吧 第126章撤回来 江小月比刘奇小了整整二十岁,刘奇早把对方当后辈看待。 他哑着嗓子道:“还早呢,你先把早饭吃了,要不然,不许你跟着。” 言语依旧,物是人非。 江小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我都准备好了。” 油纸包里面是四个肉包。 江小月不会做包子,昨日特意在集市多买了两份,一直在锅里温着。 刘奇还在犹豫,他答应了沈半青,不想失约。 江小月推着他往门外走:“别纠结了,这样还能少欠份人情。我娘说过,人情债最难还......” 话脱口而出,她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商队没等到你,肯定会接其他客人。” 刘奇对江小月的遭遇略知一二,察觉到她的情绪,心中升起一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酸,遂不再坚持:“好吧,听你的。” 江小月带着刘奇并未走正门,而是翻过后院围墙,从另一条街离开。 她早已探好路线。 二人来到城门口的泔水车中转站。 刘奇从酒楼街铺收来的泔水都是送到这里。 昨日刘奇已辞了这份差事,见江小月径直上前敲门,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按规矩,寅时正泔水车便可出城,她是想躲在泔水车上,趁早出城。 他们并非通缉犯,此举也不算违例。 泔水车出城门时,城外也有赶早集的菜农进城。 江小月给了管事一百文,顺利地搭上了车。 两人不介意刺鼻气味,缩在宽大的泔水桶旁。 出城后,他们一路跟着泔水车来到养猪农场,又租了农场的牛车赶往白鹭县。 江小月计划在白鹭县找个前往庆瑜边境的商队。 一切顺利,天大亮时,二人已坐上前往白鹭县的牛车。 江小月脸上挂着故作轻松的兴奋,心思却全在身后。 她能感觉到,那种规律而独特的窸窣脚步声,依然如影随形,并未随着她们远离瑜都而消失。 ...... 工部后衙偏厅,沈冕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紫檀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泼溅开来,洇湿了摊开的卷宗。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前来报信的管事身体伏得更低:“商队辰时未至便在城门等候,久不见刘奇身影。属下派人去刘宅查看,发现刘奇的行李全无,监察司的探子也不见踪影。” 沈冕一直怀疑弟弟沈承光的失踪与刘奇有关,更想从石阿朵嘴里问出廖峻的下落,以确定其是否招供。 只要刘奇搭上他安排的商队,若监察司探子不出面阻止,他的人便会解决刘奇,再引石阿朵现身;若监察司现身阻拦,不让刘奇离开瑜都,他的人便按兵不动。 那商队与沈家毫无瓜葛,是他精心挑选的替罪羊。 就算刘奇反悔,不愿离开瑜都,他的人也会架着他离开。 可现在,出现了第三种情况,刘奇突然不见了。 刘奇这两日的行踪一直在沈冕的监视下。 他准备干粮、转让地契房契,昨日还去药堂买了半个月的药。 这一切都表明,他已决心离开瑜都,也让探子放松了警惕。 如今刘宅已空,说明他们极有可能已经离城。 寅时开城门,商队的人卯时末便在城门口候着了,刘奇二人若出城,只能是寅时到卯时之间。 沈冕眼底寒芒闪现:“去找范济!让他动用禁军的关系,查清楚寅时至卯时所有出城记录。” 范济现在是禁军副指挥,打听这个很便利。 同时,沈冕又让人给姑姑沈半青传信,看看她是否知道刘奇下落。 安排好后,沈冕目光阴鸷地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看来他与这石阿朵犯冲,一沾上她,事情便失控。 感受到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意,钩屠悄无声息地自角落阴影中走出, “你亲自去,”沈冕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石阿朵。” ...... 监察司议事堂。 叶明霜将最新的密报呈给上首的虞瑾明: “司使大人,刘奇与石阿朵已经离城,正乘牛车前往白鹭县。沿途平静,茶楼那女子未再现身。我们的人一直跟着,是否......需要拦截?” 东江河案已结,释放刘奇时也未禁止其离京。 叶明霜知道虞瑾明另有计划,不敢擅自下令。 说来憋闷,那晚她同虞瑾风亲自守在布庄,就想看看与刘奇会面的女子是何人。 不料等了半天,没等到那女子走出茶楼,街上却突然涌来三四十人,齐刷刷冲进茶楼,哄抢大堂的免费茶包,随后一哄而散。 司卫一直守在外围,根本来不及记录所有离开的人。 抓了个眼熟的一问才知,不知从哪传出的消息,说亥时一刻云丰茶楼有免费的茶叶抢。 那女子就这样在监察司眼皮底下混入人群溜走了。 对方如此谨慎,本以为今日必有恶战,谁知时至正午,依旧风平浪静。 虞瑾明端起清茶,气定神闲地品了一口:“让他们走,把人先撤回来。” 他自有后手。 ...... 牛车上,江小月一边留意四周,一边同刘奇闲聊。 因有车夫在前,不便多言,她便说起葛先生在向阳村摸鱼躲懒的趣事。 据冯二叔说,葛先生初到向阳村时,是村里的葛大娘看他可怜给他盛了碗面。 他出于感激帮葛大娘写了封家书,恰好被村长看见。 见他相貌堂堂,又写得一手好字,村长便将他留在村里办学堂。 起初村民并不默契,都想让葛先生多关照自家孩子,经常每餐五六户送饭。 后来,他们发现葛先生对谁都一样,便有人犯懒,导致他饥一顿饱一顿。 甚至有一天竟无人送餐。 葛先生也不提,直至次日上课学生听见他腹中咕噜作响告知父母,村民聚在一起一合计,才惊觉他饿了一整天。 那之后,村长便给每户定下日子,每家管一天饭。 读书的孩子不足三十人时,缺的天数就由他补上。 自那之后,葛先生再未挨饿,村里不管哪家杀鸡宰猪,都会给他送去一碗。 向阳村姓氏繁杂,村民因各种原由从别处迁来,不存在宗族审判,也少有抱团的现象,所以村里氛围和谐。 听着这些琐事,刘奇眉眼不觉弯起,仿佛看到了挚友这些年的悠闲日子。 江小月又说起葛先生异于常人的举动。 每每下雨,村民都忙着收衣服、收鱼干,他却把躺椅搬到檐下,赤脚架着悠闲赏雨。 因他生得白皙俊秀,在渔村甚是稀缺,村内村外看上他的不下十位,皆被他婉拒。 原先只要想到向阳村,江小月的心就会隐隐作痛。 如今那股刺痛还在,更多的却是怀念。 “先生总说他运气好,遇见的都是好人。” 刘奇却摇头,想起阿曜被家人忽视的童年,想起他们的初见...... 半日后,二人到了白鹭县。 江小月立刻找到租马车处,又打听到几家商行。 因刘奇有伤需躺卧,恰好有一支车队要离城,听说他们要搭车,热情邀请他们去后院的车队看看。 第127章敌众我寡 白鹭县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商队的马车驴车大多是停在驿站或脚店后院。 江小月便是搭乘这样的车队来到瑜都。 她扶着受伤的刘奇,谨慎地从侧面的巷子步入后院,始终保持警惕。 未入院门,已闻鸡鸣鸭叫,四周脚步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未见异样。 “刘叔,要是合适,我们交了定钱就先去吃饭......”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一步跨入后院空地。 左侧墙壁遮挡了视线,不见车马踪影。 前方竹篱笆围起一小块区域,里面的鸡鸭全都瑟缩在角落,并非进食,却默契地挤向墙根。 那七八只鸭子伸长脖子,频频望向墙壁遮挡的方向。 听不见马儿的嘶鸣,也嗅不到新鲜的马粪气味。 江小月神色骤然一紧,扶着刘奇的手下意识用力一攥。 她迅速向刘奇递去一个眼神,同时将他往后一推,自己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 刘奇刚退开,两名蒙面人已从客栈二楼飞身跃下! “走!”她低喝一声,数条黑影已从旁扑杀而出,目标直指她和刘奇!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步伐沉稳。 最刺眼的是他那随风晃荡的右手袖管空空如也,衣袂翻飞间,露出一截闪烁着寒光的森然铁钩。 即便蒙着面,江小月也瞬间认出来人就是钩屠。 沈冕还是追上来了。 想起爹娘惨死的情形,江小月心中恨意翻涌,今日就是她光明正大报仇之时。 她护着刘奇往外退,目光快速地瞥过身后,她得等到监察司的人现身,确保刘奇安全无虞后,才能去同对方拼命。 “铿!” 月字短横刀出鞘,刀身如一泓秋水,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格挡住钩屠当头劈下的铁钩! 火星四溅!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江小月手臂微颤。 这是她到瑜都后,月字刀首次出鞘。 而对面的钩屠一出手便使出了全力,江小月瞬间察受到对手的强大。 “先把刘奇带走。”钩屠声音微哑,看向江小月的眼神透着一丝挑衅。 方才他已经确认过,外围已无监察司探子,现在,就算他将这两人都杀了,也不会有人找他麻烦。 钩屠右手铁钩死死锁住短横刀,借助自身体重猛地向下一压,同时左手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掏江小月的心窝! 招式狠辣老练,完全不给江小月喘息的机会。 江小月腰身急拧,刀被锁住无法抽离,她便借力卸力,身体向侧面滑开半步,避开那掏心一爪。 铁钩险险擦过她肩头的衣衫。 赖师父曾说过,铁钩利于锁拿,短兵相接最险。 她不能退! 江小月手腕一抬,月字短横刀向上撩起刀锋狠狠斩在铁钩前段的弯刃下方一寸。 铛! 刀钩相撞,爆出刺目火星,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手臂俱是一麻。 江小月一招接着一招,短刀数次贴着铁钩钩臂向上削去! 刀锋刮擦着冰冷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钩屠竟被这连绵攻势逼得连连倒退! 他眼中闪过惊异:这小姑娘不仅接住了他全力一劈,竟还懂得攻击钩臂的连接要害! 看她出招干净利落,仿佛深谙铁钩的招式用法,年纪轻轻竟似身经百战。 廖峻绝不是她的对手! 钩屠心中一沉,主君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今天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他立即向身后比了个手势。 右手腕猛地一抖,铁钩如同活物般旋转半圈,钩尖从诡异的角度反啄江小月持刀的手腕! 同时,两名黑衣人也已逼近后撤的刘奇。 江小月见状大喊一声:“再不出手,可就晚了!” 蒙面人见状立即警惕地环望四周。 刘奇立即抓起地上的石头奋力砸向冲在最前头的一人。 四周空荡荡,蒙面人很快反应过来发起反攻。 江小月余光瞥见刘奇有危险,她猛地荡开钩屠的铁钩,强行扭身,短刀反手削向扑向刘奇的两人。 刀光如匹练,迫得那两人回刀自救。 然而,这一分神,后背空门大开! “找死!”钩屠立时出手,疾速钩向江小月后心,这一钩若是钩实,足以将她脊椎钩断。 江小月深谙铁钩之锐利,同时也知铁钩的圆顶是她的退路。 她感受到身后的疾风,再次转身,右脚向上踢高。 生死关头。 “咻!咻!” 两颗石子裹挟着强劲的力道,一颗精准地打在钩屠铁钩的侧面,将其轨迹撞偏;另一颗则射向钩屠面门。 铁钩被石子击得略微一偏。 钩屠头猛地一偏,石子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同一时间,江小月一脚精准踢中断臂与铁钩的连接处! 钩屠疼得脸色发煞白,踉跄后退两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怒,狠狠瞪向石子射来的方向。 一道青影如一阵风般从院墙外飘然落下,姿态轻盈至极,正是一直隐在暗处的叶明灏。 钩屠认出叶明灏,额头紧锁。 动手前他分明排查过,周围并无司卫,这人又是从何而来? 想到叶家和叶明霜,钩屠一时犹豫。 旁边,江小月已迅速解决了扑向刘奇的两名黑衣人。 叶明灏的出现同样令她惊讶,难道他也是监察司的人。 一直暗中跟踪自己的就是他? 对面,钩屠已做出决断,手一挥,十几名黑衣人瞬间围拢上来。 敌众我寡,三人中还有个伤员,苦战一触即发。 “其他人呢?” 江小月被钩屠缠住,为护刘奇,身上很快便挂了彩。 她将短刀舞出残影,死死守住通往刘奇的方向。 叶明灏不知如何回答,甚至不知此时现身是否正确。 捉贼捉脏,大部队还没到,他一个人起不了多大作用。 叶明灏腾挪闪避间让黑衣人难以沾身,但他一时也被缠住,无法立刻支援江小月。 不断有黑衣人倒下,可江小月的处境却愈发严峻。 她的刀法胜在刁钻灵活,但在钩屠这种经验丰富的杀手面前,尤其还需护着刘奇,渐渐左支右绌。 一声闷哼,钩屠的铁钩终于突破刀网,狠狠钩入江小月左臂外侧,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钻心的剧痛让江小月动作一滞。 就这短短一瞬的破绽,钩屠眼中凶光大盛。 一直未动的左手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匕,直刺江小月的心口! 这一幕落在身后的刘奇眼里,他不假思索,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了江小月! 江小月本欲出手反击,却被撞向墙壁,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可那柄匕首已顺势刺入刘奇肩头。 钩屠顺势伸手一捞,尖锐的钩尖已经抵住刘奇喉咙。 第128章变故 刘奇看着扑过来的江小月,嘴唇翕动,焦急地用眼神示意对方快走。 江小月看着他脖子上渗出的血珠,眼神立时变得凌厉:“别伤他,否则,你永远别想找到廖俊!” “果然是你,”钩屠手腕一抬,尖锐的钩尖又没入皮肉几分。 江小月眼角余光扫了眼叶明灏,此时已顾不得许多了。 “你不想知道他都招了什么吗?” 钩屠同样顾忌叶明灏的存在,但话说到这份上,已无退路可言。 “无所谓,只要你死了,他说再多也无人知晓。”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的向上一挑,铁钩瞬间刺穿刘奇的喉咙,鲜血如泉喷涌。 一切发生的太快,江小月根本来不及阻止。 “刘叔!”她不顾一切的冲过去,自腰间摸出两粒石子,全力掷向旁侧两名拦路黑衣人的脖颈。 两人应声倒地,捂着脖子痛苦哀嚎。 钩屠见状,像扔死狗般将刘奇随意往旁边一甩,拧笑着再次挥动铁钩攻来。 “滚开!”江小月状若疯魔,月字横刀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寒芒! 她放弃了防御,将“以伤换命”的搏命打法发挥到极致! 一刀快过一刀,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直劈钩屠面门、咽喉、心窝! 一旁反应过来的一众黑衣人欲上前支援,叶明灏上前拦住些许,其余纷纷倒在江小月刀下,鲜血顷刻间染红了后院。 钩屠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冰冷的刀锋数次擦着他的要害掠过! 就在这时—— “铿!” 一声沉重的闷响! 是钩屠在后退时,铁钩无意钩住了后院一根废弃的马桩! 这是个机会! 江小月眼中厉芒爆射,无视钩屠反手劈来的匕首,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合身撞向钩屠! 这是赖师父教给她应对危机时的搏命招式。 “嘭!”两人重重撞在一起! 江小月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能量,钩屠被撞得气血翻涌,踉跄着撞向马桩,铁钩被卡了一下! 就在这胜负一瞬—— “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心颤。 钩屠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小腹上多出的血洞。 仅剩的三名黑衣人目睹暴走的江小月,心里涌起惧意,不由自主收住攻势,原地踌躇。 江小月扑到刘奇旁边,双手颤抖着去堵他脖子上的血洞,但温热的鲜血依旧不断从她指缝间涌出。 “刘叔,我带您去找大夫,撑住,先生还在等您。”她心里涌起无尽的后怕。 铁钩伤及刘奇的气管,他眼含担忧的望着江小月,神情竟有一丝释然。 他嘴巴艰难的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不断涌出的血沫。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暗淡下去。 江小月感受到他脉搏越来越弱,情绪几近崩溃,但残存的理智却告诉她,刘叔已经无法挽救,必须尽快离开。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 叶明灏快步来到二人身边,蹲下探了探刘奇的颈脉,冲江小月摇了摇头。 他看着濒临崩溃、浑身浴血的小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眼前这个小姑娘带给他太多意外。 从她手中的短横刀,到精准掷出的石子暗器,她是自己见过最勇猛无畏的女子。 难怪司使会派他来跟踪。 一旁,带伤的钩屠已从后门撤退,他的身边又出现一批援军。 街上又涌现数名蒙面的黑衣人,百姓纷纷退避。 “一刻钟,解决不了就撤!”钩屠冷冷下令。 街上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到白鹭县衙,依照官差的速度,两刻钟内必到。 黑衣人被黑布蒙住的脸显出为难之色,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闯进后院。 刘奇那双眼睛已经失去所有神采。 叶明灏催促江小月:“他已经死了。” 江小月回头,眼神里并非感激,而是质问:“监察司的人呢?不是一路跟着吗?怎么一出事全不见了!” “你知道有人跟踪?”叶明灏再次惊讶,难道她早已洞悉司使大人的意图。 那她为什么还要将自身置入险地? 不等他发问,江小月已重新拾起月字横刀,迎上后门涌入的蒙面人。 短兵相接,肉沫横飞。 这批蒙面人是沈冕嫡系,虽忠心却并非无脑。 一刻钟已到。 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还有那浑身是血不知后退的对手,在意识到占不了上风,蒙面人果断撤了出去。 江小月精疲力尽地半跪在地上,很快街上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走!” 叶明灏不由分说,拉着江小月就要跃上屋檐遁去。 她连忙伸手,捡起地上装着伤药的包袱。 他们离开后。 现场留有数十具黑衣人的尸体,他们身上遍布刀伤淤青,如此大规模的械斗,白鹭县守不敢擅专,当即飞鸽传信回瑜都,请求支援。 如此暴行堪称乱匪作乱,京兆府衙收到消息,立即联络禁军前往庇护处置。 在瑜都与白鹭县之间,正好有禁军的驻地。 以防万一,沈冕做了万全安排,提前知会了范济。 范济寻了个搏斗训练由头,早早候在驻地。 当白鹭县出现暴乱的消息传到统领营帐,范济立即主动请缨带兵前往,顺势接下了这个任务。 从瑜都到白鹭县仅有一条官道,但小路以及山路却有数条。 不断有鲜血自江小月身上滴落。 叶明灏正欲拦下一辆过路牛车,却被江小月阻止。 她指向旁边的山林,意图不言而明。 “不行,你的伤必须马上处理,绕去山里会耽误的,天快黑了。” 这个季节山里温差极大,一旦引发高热就麻烦了。 江小月闻言,甩开叶明灏的手,一把夺回自己的横刀,自顾自便要朝着山里走去。 叶明灏心有不忍,大步上前,一把将其扛在肩上,准备强行带她走官道。 江小月纵然受伤,骨子里的韧劲还在。 身体被他扛起的瞬间,横刀已出鞘。 江小月掰着叶明灏的肩膀下落,刀锋顷刻间便抵在他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传来,叶明灏无奈的笑了:“你不会的。” 他转头,对上江小月冷冽的目光。 “你可以试试。” 第129章好奇 “你可以试试。” 江小月晦暗的双眸中,交织着懊恼与悔恨,同时还有滔天的恨意。 叶明灏见状,识趣地举起双手,垂落的衣袖上还沾着江小月的血。 江小月收刀入鞘,不再理会,转身离去。 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跟随的脚步声。她心中顿时明白,她对监察司还有价值,心下也一松。 在这种时候,叶明灏的存在多少能给她一些安全感。 进入山林后。 叶明灏本以为石阿朵(江小月)是要寻一条安全的小路逃回瑜都。 然而,见她蹲地勘察泥土湿度后,竟朝着瑜都相反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前头便传来潺潺水声,叶明灏这才明白对方在找水源。 拨开厚厚的芦苇,底下现出一汪仅及膝盖深的小溪。 叶明灏还在疑惑她寻水的用意,却见对方抱着包袱,顺着芦苇径直滑了下去。 叶明灏“哎”了一声,伸手去捞,却落了空。 立冬后河水冰凉刺骨,山涧之水更甚,她竟就这样滑下去了。 “转过去。”江小月隐忍的声音透着厚厚的芦苇丛传来。 叶明灏这个角度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暼到一截发丝和水波晃动的影子。 只是对方命令般的语气令他略感不爽,可不知为何,他并未出言讥讽。 他定定站着,目光扫过芦苇的间隙。看到一截染血的袖子浮于水面,这才惊觉对方已经脱下了染血的外袍。 “你......” 他迅速转身,暗自腹诽:真是...不知廉耻,一点道理都不讲。 不过片刻,江小月便清洗好伤口,自行敷药爬上岸。 她被冻的直哆嗦,寒意却也令她头脑更清醒。 这个包袱是她亲手整理的,里面不止有伤药,还有刘奇的衣物。 她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宽大衣袍上岸,扯过干燥的芦苇搓成绳子,绑在腰间和四肢,固定住松垮的衣服。 叶明灏张开嘴,想说这样系不吉利,只有家里有人过世才会用草绳系腰。可转念一想,刘奇不正是她的长辈。 思及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小月把原来的衣服在水里冲洗后,开始巡视周围。 她跑出去十几丈远,将湿衣远远抛开。 随后转向瑜都方向,咬牙提气奋力跃上枝头。 方才她一路进山,伤口滴落的鲜血已在沿途留下踪迹。 此番换衣处理伤口,正是为了隐匿行踪,避免被追踪。 叶明灏见她如此强撑,紧随其后跃上枝头,揽住对方半边肩膀。 “哎!”刚感受到对方的抵抗,他就叫道,“我警告你,你要不识好人心,待会你要栽下树,我可不会伸手。” 江小月扭过头,虽未开口,却也没再反抗。 由她带路,叶明灏跟着她的脚步,两人很快又从另一处回到官道旁。 江小月看中一颗需两人合抱的大树,难得入冬后枝叶依旧茂盛。 她在树杈坐定,才微喘着看向官道,略略放松下来。 这个举动可谓大胆,与她之前进入山林隐匿踪迹的行为又自相矛盾。 叶明灏不解问道:“你要等什么人吗?” 江小月并未转头,只望着不远处的官道:“你不是通知了监察司,那你猜猜,是监察司的人先到,还是黑衣人的援军先到!” 叶明灏难得皱起眉头:“那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官府,黑衣人怎么还敢.......” “那如果黑衣人的援军是禁军呢。”江小月转过头,直视叶明灏的双眼。 死了近那么多黑衣人,说是暴乱也不为过,白鹭县衙那些差役,怕是没有能力解决这种案子,白鹭县肯定会向上面求援。 白鹭县与瑜都之间,就有一处禁军的驻地,沈冕在禁军中可是有内应的。 “你知晓黑衣人的身份?!”叶明灏很是诧异。 见江小月闭口不言,他神思一动,终于想明白,对方这是怕在官道上遭遇禁军,被当做凶手当场缉拿。 若禁军中真有黑衣人的同伙,把她杀了再扣上拒捕的罪名,这事就无从查证了。 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叶明灏百思不得其解。 官道上毫无动静,盯了一会他就忍不住侧目,看向旁边的少女。 树上空间有限,两人几乎肩挨着肩,靠的很近。 圆圆的眼睛,眼睫忽闪忽闪。看惯了瑜都那些贵女冷白的肤色,此刻江小月那杏白的脸颊在夕阳余晖下,更显蜜色...... 江小月察觉到他的目光,突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叶明灏立即尴尬的转开目光,耳廓悄然泛红。 他眼睛滴溜溜的转向官道,心却早已飞远。 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偷瞄对方...... 一阵马蹄声打破平静,率先出现的果然是禁军。 一直沉默的江小月,在看到为首将领的盔甲后突然开口:“你可认识领头那人?” 叶明灏眯着眼,紧盯疾驰而过的军队,试图看清马背上那张脸。 马蹄扬起满天飞尘,他遗憾的摇头,忍不住嘟囔:“跑这么急!有鬼在后面追啊!” 这还是她第一次向自己请教,若是慢点,说不定他就认出来了。 “看他着急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后院起火了......” 声音戛然而止,叶明灏神色一怔。 队伍的末尾,尘土飞扬中,他居然看到一个猎犬在奋力追赶马群。 棕色的毛发让其差点淹没在疾驰的马队中。 居然提前带上了猎犬,这东西可不常见。 瑜都太平了十几年,没有谋反没有叛乱,这些禁军早就温水煮青蛙,被岁月磨去棱角。 这般急切,倒似前方有利可图。 叶明灏试探的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他?” 江小月没有回答,她并未亲眼见过范济。 一刻钟后,叶明霜和虞瑾风出现在官道上。 叶明灏先是一喜,看到姐姐时又心虚地低下头,脑子里盘算着待会要如何解释。 奇怪的是,江小月并未出声喊住他们,任由对方跑远。 叶明霜带着司卫赶到遇刺现场。看见刘奇的尸首,面色立时阴沉下来。 听闻目击者提及受伤逃遁的少女,她更是忧心不已。 得知禁军已循着凶手离开时留下的血迹追踪,她和虞瑾风立即跟了过去。 两方人马在城外相遇,不免一番客套寒暄。 叶明霜并不知道,领头的范副使就是与瓦依族灭族有关的范济。 猎犬循着血迹找到了江小月清洗伤口的小溪,禁军正向四周地毯式搜索。 范济见江小月并非向瑜都逃窜,暗道此女狡猾,也更加坚定搜索的方向没错。 林中发现多处血迹,猎狗一直在转圈。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夕阳一落,林间气温骤降,范济毫无休整之意,底下士兵心中叫苦。 平日跟着范济不是玩牌就是喝酒,哪受过这等操劳。 一旁的叶明霜见这位范副使如此尽责,投去赞赏的目光。 见禁军把发现血迹的几处路口都看管起来,她便反其道行之,朝另一边搜索。 不想,她才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那儿?”叶明霜轻喝一声。 叶明灏缩着脖子从林子里走出来,小声的叫了句“大姐”。 他凑到姐姐耳边:“石阿朵在那边,她受伤了。” 第130章后悔 叶明霜来不及细问弟弟为何出现在此处,只催促其赶紧带路。 树杈上,江小月靠着树干,失血让她双唇泛白。 “禁军来的是范济吗?”她直接问道。 叶明霜皱眉:“范济?跟瓦依族灭族有关的那个范济?” 叶明灏惊呼:“他就是黑衣人的同伙?” 姐弟俩同时开口,齐刷刷地看向江小月。 方才那禁军统领只自称是范副使,叶明霜并未过问全名,也没多想。 江小月刚想回答,突然眉峰一动,转身看向侧方的林子。 叶明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一无所获,倒是叶明灏听到动静飞身扑了过去。 江小月身形飞快地躲进一旁的灌木丛。 见叶明灏揪着一名禁军走过来,叶明霜掩不住讶异。 石阿朵听声辩位的本事竟比自己还略高一筹。 那禁军也是倒霉,刚一靠近,黑呼呼的,什么都没看清,就被发现了。 他抢先喊道:“我是奉副指挥之命来这边搜查的。” 士兵语气透着心虚,副指挥急于争功,拿他们当马前卒。 叶明霜突然问道:“范副使全名是什么?” 士兵不解抬头,这跟今天的任务有关吗? 却见对方眸中突然涌现的寒芒,立时老实回道:“范副使单名一个济字。” 还真是他! 想到瓦依族全族被灭的下场,叶明霜紧了紧拳头:“范副使是怎么安排任务的?要找什么人?” 士兵垂着眼帘答道:“副指挥说有目击者看到凶手往这边来了,让我们循着血迹追踪,还说要特别留意一个十七六岁的小姑娘,说见到人务必第一时间通知他,说今晚找不到凶手不准休息。” 叶明灏立即凑到姐姐耳边。 他们往城外跑时,并未见到黑衣人,可见对方撤离的方向并不是这边。而且那主谋是乘马车离开的。 叶明霜明白了,又问士兵:“你知道那姑娘长什么样吗?” “皮肤不白,个子中等,左臂有伤。” 这些特征同江小月丝毫不差,士兵记得这么清楚,定是范济反复嘱托过,对方的意图不言自明。 叶明霜面色一沉,押着士兵找到范济兴师问罪。 此时,猎犬恰好找到江小月丢弃的那身血衣。 范济兴奋的翻看着,像是见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他激动大喊:“快搜,凶手就在附近!别让她跑了!” 一转首,就看到叶明霜沉着脸走过来,旁边还有他那个不争气的属下。 “这是怎么了?他冲撞叶少司了?”范济指着那个士兵,略有心虚的问道。 半个时辰前,叶明霜还觉得此人尽职尽责,是个可用之才。 如今再看,只觉这副面孔虚伪至极。 她冷声质问道:“是你派他监视我的?” 范济挤出笑脸:“怎么会,叶少司误会了,那凶手如此凶残,我是怕你有危险......” 两人虽是平级,但监察司这座大山压下来,瑜都没有官员不忌讳不礼让三分。 叶明霜大步向前,打断道:“你刚刚说凶手就在这附近,这衣服难道是凶手的?” 范济不知叶明霜听到了多少,略微迟疑地回道:“有可能。” 叶明霜早已认出这是石阿朵的衣服,她一把抢过,故意端详了一遍。 “范副使,我看你是想包庇那群黑衣人,捉拿受害者吧!” 范济瞪大双眼,张口欲辩。 叶明霜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这分明是身女子的衣袍,与那些身量五尺九的黑衣刺客完全不符。 我比你晚到白鹭县,尚且查到一名黑衣人特征是右手是断掌,装有铁钩,目击者称他是乘坐马车逃离,很可能是服过刑的人。 你不封锁县城全城搜查,反倒咬着受害人不放,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范济没想到监察司已经查到这么多,他装出一副耿直的样子辩解道: “叶少司误会了。在下是个粗人,不懂查案,我接到线报,说凶手曾在此处出现,我就来了。这里那么多血迹,就算查错了,找到这个人也对破案有利。 如果真是受害者的,她见过凶手,只需画像即可全城通缉。现场死了那么多人,在下也是想早日查明真相,让白鹭县的百姓安心。” 叶明霜的目光冷冷的定在范济身上,许久才扯出一抹冷笑。 “倒看不出,范副使还是一副热心肠,希望你言行合一,别只是嘴上仁义。” 说罢,她转身离开,决定回去就把范济及他祖上三代都好好查一遍。 叶明霜一走远,范济立刻一掌拍在士兵脑袋上:“你跟她说了什么,对老子这么大意见!” “属下什么都没说!”士兵欲哭无泪,忙跪下说明当时的情况。 ...... 叶明霜回到原来的地方,何青正在检查江小月的伤口。 她立即问道:“行刺刘奇的主谋是不是沈冕?” 这个问题,江小月暂时不想回答,她目光落在叶明灏身上。 叶明灏只觉背后一凉,只听其缓缓开口。 “你该先关心关心你弟弟,虞瑾明为何撤走了所有跟踪的探子,却唯独把他留了下来。” 这话已经点明,叶明灏是虞瑾明的人,是监察司的暗探。 叶明霜的注意力立时就被转移到叶明灏身上。 “喂!你不讲武德,我刚刚还帮了你......“叶明灏话还没说完,就被姐姐揪住了耳朵。 “说,你什么时候成为司卫的?”叶明霜厉声质问。 “没有,姐,疼疼疼~”叶明灏连忙撒娇求饶。 何青站在一旁,不敢想象老爷若知道他一双儿女都投身监察司,会不会感动得把少爷揍哭。 安全起见,这段时间还是少回府。 叶明灏疼的直嚎叫,耳朵快被拧成麻花。 “姐,姐,她在转移话题!她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跟踪,可能早就猜到会遭遇刺杀......” 叶明灏费力挣脱姐姐的手,揉着通红的耳朵,抬眼却撞上江小月毫无血色的脸。 她眼神黯淡,深不见底。 叶明灏心头一慌,意识到自己失言,耳朵也不疼了,快步走到江小月面前: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奇是死在那些黑衣人手里,跟你没有关系!你也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他说的没错。”江小月声音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负罪感。 当时沈半青说服刘奇离开瑜都时,她就猜到可能是沈冕的阴谋。 最安全的应对之法是按兵不动,留在瑜都。 哪怕之前她和先生商量好送刘奇去荆山县,也不该在这时妄动。 可偏偏,她没有反对,选择了冒险。 她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凭借自己的武功,加上暗中跟踪的监察司,足以护住刘奇,顺势逼沈冕露出狐狸尾巴。 选择泔水车出城也不是多高明的手段,很容易就能查到。 是她将刘叔置身险地,最终导致了这个结果。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明灏忙给姐姐使眼色。 叶明霜却不为所动,这两人没一个让她省心。 就在这时,独自探查的虞瑾风闻讯赶了过来。 感觉到几人之间压抑的气氛,了解事情经过后,略带敌意地扫了叶明灏一眼。 几人立即返回瑜都。 一路沉默,到达城门已是后半夜。 虞瑾风亮出监察司腰牌进城,一行人马不停蹄回到监察司。 给江小月处理伤口的,仍是上次那名医女。 深夜被叫醒,医女略带不满的嘟囔抱怨了两句,直至看见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才惊觉自己竟忘了用麻沸散。 反应过来的她忙道歉,这才看清还是上次那姑娘,心里更加愧疚了。 可对方却一声不吭闷声忍着,什么话都没说。 第131章与虎谋皮 屋内,医女正在为江小月重新包扎伤口。 屋外,虞瑾风审视着叶明灏。 他没想过大哥居然还有事瞒着自己!盯着叶明灏那张白净的脸,他心里涌起危机感。 一旁的叶明霜也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家弟弟。 叶明灏感受到这两道炙热的目光,自始至终低着头,不作回应。 不多时,得知消息的虞瑾明赶回,命司卫请几人过去议事。 叶明灏瞥了眼紧闭的屋门,抢先开口:“今天的事我都交待完了,我等她包扎,带她一起过去。” 急于问话的虞瑾风自然没有异议,率先朝议事堂走去。 叶明霜扫了弟弟一眼,眼神中透露出秋后算账的意味。 令人意外的是,待叶明灏带着江小月赶到议事堂时,虞瑾风和叶明霜已被外派出去。 厅外无人值守,厅内只剩下虞瑾明一人。 叶明灏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长长吁出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虞瑾明面前。 “我就知道,虞大哥一定会帮我。” 他走到虞瑾明旁边,主动为其斟茶,那亲近的姿态同虞瑾风竟有七分相似。 虞瑾明目光从江小月身上移开,转头接过茶盏,道:“晚上我与你父亲一道吃酒,已经替你解释过了。只是你回去免不了被数落一通,记得不要顶嘴。” 他态度亲和,语气甚至比对待虞瑾风还要温和几分,说完便示意叶明灏归家去。 叶明灏看了看江小月,想留下,却又不敢违抗虞瑾明的命令。 江小月把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回到监察司后,她逐渐冷静下来,也想明白许多事。 之前留在叶明霜书房的那份关于刘崇山的卷宗,她猜到是虞瑾明故意让她看的。 当时只以为是试探,未曾深究。 如今想来,或许当沈承光出现在街头时,虞瑾明就已经猜到他的失踪另有隐情。 在沈承光之前,前三名死者都是先失踪,后于陈尸于东江河,唯独沈承光一人活了下来。 虞瑾明或许早有怀疑,只是借她的手揪出辛锐。 派叶明灏全天跟踪自己,即便她对辛锐出手,也不加以阻止,是否意味着虞瑾明本身也想要辛锐的命? 当厅堂内只剩二人,江小月坦然回望虞瑾明,已不见初时的惶恐。 对方老谋深算,竟连叶明霜与虞瑾风都瞒了去。即便认出她的庆人身份,她手中也还有最后的筹码,那块九宫铜令。 更何况,杀一个钩屠尚且如此艰难,要想解决当年幕后的祝方及沈冕,她必须借力。 即便要与虎谋皮。 在江小月思考的时候,虞瑾明同样审视着她。 在得知江小月杀了辛锐后,他被这姑娘的杀伐果断所震惊。 释放刘奇,一是为引出廖峻背后之人,二者他也想看看,对方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白鹭县的刺杀,若不是他把探子调走,蒙面人不会出手,刘奇也不会死。 可不这样做,就钓不出钩屠和沈冕,所以,虞瑾明并不后悔。 刘奇杀了人,本就该死。 只是,看着眼前少女眉目间那丝隐忍的戾气与悔恨,他心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你杀了辛锐,依律当斩。”虞瑾明缓缓开口,开启今夜的谈判。 江小月脊背绷直:“空口无凭,大人可有证据?我不过将他带到江边问几句话,离开时他尚在人世。其后发生的事,大人该问叶明灏才对。” 那晚她一直在叶明灏的监视之下,没有否认的必要。 只是当时辛锐头栽在水坑中,并未立即死亡。 江小月心里再明白不过,虞瑾明真要追究责任,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私下提及。 “监察司要定你的罪,不需要证据。”虞瑾明轻笑一声,“你出手倒狠辣,不说辛锐,那廖峻呢?你刺伤他后,人就不见了。于他你是否还有隐瞒?” 他直视着对方,眼里有威胁。 关于廖峻的下落,监察司至今毫无头绪,这让虞瑾明很是好奇。 一个到瑜都不足半月的小女子,能把人藏到哪去。 江小月垂在身侧的手掌默默攥紧,刘叔的血仿佛还在手上......监察司或是唯一能撼动沈冕的刀,虽然这刀有毒。 她哑声道:“那晚我刺伤他后,曾将人擒住,问了些话。他供出了上线。” 她抛出诱饵,等对方表露诚意。 虞瑾明挑眉:“我可以替瓦依族平反,并保证把今日行刺的蒙面人全部正法,但你必须把廖峻交出来,并发誓没有隐瞒。” 江小月没有回答同意与否,只是再次抛出筹码: “廖峻来自宁沼,本是流放北境的囚犯,在同乡的引荐下回到瑜都为沈冕办差,他的同乡也就是上线是玄梦观一道士,名唤知非。” 她边说边观察虞瑾明的反应。 这事对方一早知情,面上并无多少异样。 但江小月接下来的话,却让虞瑾明无法再淡定。 “这位知非道长还有一个别名,名为祝方。” 虞瑾明霍然起身。 江小月无视他的惊讶,继续道:“廖峻交待,贞徽十四年,祝方曾离开瑜都,替沈冕执行秘密任务长达一年。” 虞瑾明查过知非道士的履历,知其贞徽十四年曾外出游历,却未曾联想到,对方是去了大庆靖南城,与九宫令和他父亲的失踪有关。 果然,这姑娘掌握的线索远超他所预想。 他眼中显出急切:“什么任务?” 江小月迎上他的眼:“除了方才那两桩,我还有个条件。我要监察司为刘崇山翻案,还他一世清名。事情了结后,不得为难我身边的人。” 虞瑾明眸光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有提及自身。 江小月转开目光,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脆弱:“冤案昭雪,本就是监察司之责,你若答应,廖峻招供的关于沈家的所有事情,我都会如实相告,我发誓。” 虞瑾明沉默片刻:“若我不答应呢?” “那我的坦承到此为止,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江小月语意森森。 她手里还有枚九宫令,事情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和虞瑾明有同样的目标,就是找到虞峥。 她不指望虞瑾明一定遵守承诺,反正自己也不是真心实意要合作。 如今她已成为沈冕眼中钉,若再被监察司掣肘,那在瑜都将寸步难行。 提到刘崇山,虞瑾明自然联想到刚刚殒命的刘奇,他已知晓白鹭县发生的一切。 “刘奇之死,你不怨监察司?” 江小月没回话,做决定的是她,最大的问题也在她。 虞瑾明看着少女沉寂的眼眸,打了个响指。 承翼应声而入,奉上一个托盘,送至江小月面前。 托盘里是刘宅屋院的地契,上面赫然写着“石阿朵”的名字。 虞瑾明道:“刘奇给你留了这个,他似乎预料到结局,不仅把名下房产留给你,还托庄妈妈他们照看你。” ??实在抱歉,停更了这么久,之后一定准时更新,剧情断更太久,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发问。 第132章毒 刘奇和江小月离城后,监察司搜查刘宅,发现了这份地契。 江小月对此毫不知情,她伸出的手松开又攥紧,良久才握住那张似有千斤重的文书。 立契的日子是初五,也就是出发前一天,刘奇是特意趁她出门时办的。 江小月怔在原地。 虞瑾明沉默地坐回原位,留给她平复心绪的时间。 直到对方收好房契,他才开口:“这两桩事,本官应下了。不过,但你若再敢有丝毫隐瞒,日后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江小月随即把廖峻临死前招供的线索一一道来,既已决定明牌,这些信息无需再隐瞒。 当然,她自己那部分不会透露。 二人长谈后,虞瑾明连夜带人包围了祝方栖息的玄梦观,却扑了个空。 明明熄灯前祝方还在,且自玄梦观起火后,外围一直有监察司探子监视。 没人看到祝方离开,可人就是消失了。 观内道士一问三不知,虞瑾明下令封锁玄梦观,禁止任何人出入,借住客院的葛先生也被困其中。 另一边,叶明霜同虞瑾风已再度赶至白鹭县。 此时义庄内灯火通明,屋里十余具蒙面人尸体摆得满满当当,建成以来从未如此热闹。 监察司的姚仵作正一一查验,画师在一旁绘像。 蒙面人死因清晰明了,二人此行的目的是查清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虞瑾风翻阅验尸格目,当看到其中一人颈部有挫裂伤,疑似暗器所致时,立刻询问尸源。 姚仵作指着相邻的两具尸体回答:“这种伤口仅此二人有。伤痕呈星芒状,中央破皮,周围环形淤血,应是被石子一类的暗器正面撞击所致。” 叶明霜看过来:“这伤有何不妥?” 虞瑾风反问:“你仅凭徒手掷出石子,能有这般力道?你弟弟可是说,她是随手从地上捡起的石子!” 叶明霜闻言顿时愣住,盯着死者颈部的伤口良久无言。 虞瑾风则想起衔春邬花船案发那晚,救下受害者的蒙面女子,那人仅凭一把小小的弹弓,便拦下了画舫十几名护卫。 如今想来,其身量体型皆与石阿朵相似,难道画舫上失踪的官员吴德,也与石阿朵有关? 失踪了二十三天的吴德绝想不到,自己再次被人提及,竟是因为一道伤口。 自江小月遇刺住进监察司,他便断了口粮。 原以为会在自家府邸——老母生前的院子里活活饿死,直到腐烂发臭才被发现。 然而柳暗花明,一个从天而降的风筝让吴家下人发现了被捆绑的他,得以获救。 灯下黑的套路他也会用。 他没有离开瑜都,反而悄悄躲进了吴府后院一处地窖。 对外他仍是失踪者,只待时机成熟,便举家搬离瑜都。 睡梦中,吴德还在嘲讽绑匪弄巧成拙,心脏却猛地一阵剧痛,将他从梦中惊醒。 他忍着痛意拉响床头的铜铃。 值夜的管家闻声立即从上方探出头,只见吴德浑身抽搐跌落在地。 管家大惊,慌忙命人去请大夫...... 天色将明,待画师绘制完所有蒙面人画像,虞瑾风立即分派下去,命令全城暗探出动,彻查蒙面人身份。 他与叶明霜则带着刘奇的尸体返回瑜都。 城门口,江小月与庄妈妈一同领回了刘奇的尸体。 望着刘奇脖子上狰狞的伤口,庄妈妈没有落泪,只反复喃喃自语:“我该跟着去的,我为何没跟着去......” 交接尸体时,虞瑾风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江小月:“九月十三,花船案发那日,我们是不是见过?” 江小月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只抬眸瞥了他一眼,沉默着转身离开。 虞瑾风眼中厉光一闪,一回监察司便将吴德失踪一事告知兄长虞瑾明。 他调出吴德履历,这才发现对方曾任荆山县县守,那正是瓦依族原先的聚居地。 瓦依族迁居一事的手续正是吴德经手办理。 如此一来,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虞瑾明眸光略显复杂:“看来,她是去向吴德寻仇时,撞破花船上活人取胎一案。她帮助受害者逃上岸,期间还绑走了吴德。” “她可真会藏人!”虞瑾风冷哼一声,未料到他们这么早就交过手,“一个廖峻,一个吴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已被杀,尸体早该腐烂发臭,可近日城中并未发现无名尸。” 虞瑾明看他满脸不甘,轻笑一声:“廖峻此人我知你用心追查过,但吴德,你扪心自问,可曾花过半分心思?” 区区一个捐官,吴德的失踪在瑜都掀不起丝毫水花,那个空缺也早有人填补,虞瑾风自然不上心。 他撇撇嘴,胡乱拱了拱手:“我这就去查。” 虞瑾风策马来到吴府附近,命属下分头打听,自己则跃身上了茶馆屋顶,远远监视吴宅。 吴府没有销案,却也有数日未去京兆府催问进展。 虞瑾风居高临下,等着底下人的消息,不多时,却见吴府侧门打开,吴府管家亲自送一位白须老者出来。 老者身背药箱,显然是位大夫。 当初调查吴德失踪时,虞瑾风见过这位管家。 看个病如此鬼祟,管家还亲自相送,其中必有猫腻。 虞瑾风立即翻身落地,跟上那名老大夫。 行至无人处,他拦下对方,亮出监察司的腰牌:“吴府谁病了?” 老大夫一愣,看着那腰牌也不敢隐瞒:“老朽不知,吴管家说那人容貌尽毁,不愿见生人,只隔着帐子把了脉。脉象显示约莫五十岁年纪,中了一种罕见的西域奇毒,好在用量轻,尚可救治……” 议事堂内,虞瑾风将调查结果详细汇报。 “......大哥,中毒的就是吴德本人,他就藏在吴府的地窖中,根本没失踪。吴府密而不宣,定是做贼心虚。” 他本想把人押回来审,可吴德一直昏迷没法问话,只好派人守住吴府,待其苏醒再说。 忙了一天一夜的虞瑾风本想在偏房歇息片刻,宫中却突传噩耗。 太子暴毙于床榻之上,面容扭曲,皮肤龟裂渗出黑血,疑似中了西域奇毒。 ??停更十几天怕大家忘记,吴德就是江小月初到瑜都,从花船上绑走的官员,吴德知晓瓦依族事件的部分真相。衔春邬背后的靠山就是东宫太子。花船案爆发后,那些养在别院的孕妇获救,但是衔春邬东家潘沐尚未落网,前面86章有交待过,烹制紫河车的香料是由潘沐亲自配制,潘沐隐忍三十年,在瑜都将紫河车壮阳的功效宣扬出去,本意就是为了报仇,那香料中加了慢性毒药,所以,吴德所中的西域奇毒同东宫太子系出同源。 第133章齐齐毒发 太子暴毙的消息传至监察司时,虞瑾明正欲加派人手搜寻祝方下落。 太子膝下唯有一名三岁幼女,他的突然逝世令朝野震动。 赋闲在府的晋王、睿王转瞬间成为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酒楼茶肆座无虚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在分析猜测晋王和睿王谁更可能上位。 街上满是打探消息的小厮,眼尖的百姓发现,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多出数名背着药箱的大夫。 他们行色匆匆,频繁出入各大权贵府邸,仿佛太子一过世,满城权贵纷纷病倒。 东宫,虞瑾明掀开白布,太子龟裂发紫的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骇,唇角干涸的黑血像两道沟壑。 据当值的内侍交待,临近清晨,他被侍寝美人的尖叫声吓醒,彼时太子面目狰狞,容状痛苦。 不足半盏茶便没了气息,没撑到太医赶来。 虞瑾明看着屋内华丽的装饰,以及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美人。 他命司卫将东宫所有内监侍女全部看押,正欲一一审问,核对太子昨日之饮食,寻找毒源。 承翼却匆匆来报,太子太保薛大人、户部尚书秦大人嫡长子,还有中书省柳大人的胞弟,这三家同时来监察司报案。 三人死状竟同太子如出一辙,且毒发时间也接近。 虞瑾明大惊,连忙带着太医仵作赶赴其余三家府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七位了。”太医颤声道,“和太子一样......都是瞬间毒发脏腑枯朽之相。” 短短半日,已有七名男子死于与太子相同的症状。 这些死者皆身份显赫,自睡梦中毒发,面容扭曲,中毒身亡。 虞瑾明发现,他们皆是太子党羽的核心成员。且所有死者都曾是衔春邬的贵客,登过花船享用过“紫河车宴”。 伤亡人数众多,午后消息不经走漏,飞速传遍全瑜都城。 以活人取胎制药的惨案,沉寂半月后,因太子之死再度被翻出。 东宫本是衔春邬背后的得益者,如今却遭反噬。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 虞瑾明想到同样身中西域奇毒、却侥幸昏迷未死的吴德。 他也曾登过衔春邬的花船。 他当即命人将吴德抬入监察司,经太医确诊,吴德与太子所中之毒相同。 监察司核对衔春邬的账册及吴德行踪,确认他仅登过两次花船,是已知毒发患者中症状最轻的一个。 司卫手持账册,逐一拜访曾登船的权贵门户。 统计结果触目惊心:除已身亡的七人,另有十人中毒昏迷。毒发范围之广远超预料。 症状最轻、官阶最低的吴德,成了太医们研究毒因配出解药的关键。 经过比对,太医们断定,所有死者包括太子,这些人体内所含毒素浓度,是吴德的三到四倍。 这意味着这些人至少食用过六次及以上的紫河车! 堂堂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系天下民生,竟如此色令智昏,视人命如草芥。 圣上闻奏震怒,严令太医院和监察司不得泄露此细节,违者以连坐罪论处。 然而中毒人数仍在攀升,且中毒之人都是瑜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圣上下旨,命监察司与京兆府暂停所有事宜,全力搜查衔春邬余孽,寻找解药。 凡是在衔春邬做过事的杂役无一幸免,尽数抓进府衙审问。 追查蒙面人身份一事,只能暂时搁置。 虞瑾明虽派人盯着沈府,却一直未发现钩屠踪迹。 与此同时叶府前院,一早归家的叶明灏顶着个沉甸甸的痰盂跪在院中,腰板却挺得笔直。 台阶上,其父南雄侯叶谌额头贴着醍目白巾,嘴里含着参片,胸膛起伏不定。 “逆子!”叶谌指着儿子,越想越气,喘着粗气才续上劲儿,又抄起一旁的棒槌抡过去。 叶明灏侧身躲开。 叶谌抡了个空,反手横扫,叶明灏双手扶着痰盂向上一蹦,轻松避开,痰盂内清水一滴未洒。 “爹,您小心别闪着腰。”他还有闲心提醒父亲。 “少嬉皮笑脸!”叶谌举着棒槌指着他,“监察司是什么地方!那是给人当刀使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人更迭,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们这些走狗——” 边说边胡乱劈了几下。 激动之下,他话没说完便呛咳起来,跌坐在石阶上咳得惊天动地。 叶明灏仍是双膝跪地,挪动膝盖凑近父亲跟前。 “爹,我是走狗,那您也是同类,而且,”他压低声音,“您怎么能咒陛下?这话要是传出去,咱家的爵位怕是不保。” 叶家曾祖参与过平定云滇、征讨北元等重大战事,凭借赫赫战功被封南雄侯。 只是爵位传至三代,早已不复当年风光。 “知道你还进监察司!”叶谌气极,对着凑过来的儿子扇了一掌,却没舍得用力。 他自小文不成武不就,年轻时便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张扬。 这些年靠着经商赚了些钱,在外出手大方,在瑜都倒混了个贤良的名声,攒下些人情。 眼看着一双儿女都比自己有出息,日子有了奔头,只盼儿子年满十八参军,走祖辈的路子,重振门楣,岂料...... 叶谌努力想摆出严父的威仪,奈何气短,声音带颤:“你...为何总要跟着你姐,她进监察司,是因我朝女官仕途有限,选择不多。 为父不愿她常年待在边境,同一群粗野汉子为伍;又或是进宫,成为后宫牺牲利用的筹码,这才勉强同意。 可你呢?你小子骨头轻,放着好好的将军路子不走,竟敢...竟敢暗地里投到监察司门下,那都是争权夺利、你死我活的勾当,岂是你能掺和的!”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嘴里的参片早已软化,他用力嘬了几下直接吞了。 叶明灏把痰盂往地上一放,赔笑着给父亲捏肩:“爹,监察司没您想的那么坏,虞大哥人挺好的。再说了,我先历练几年再参军,一点不耽误。您儿子年轻着呢!” 叶谌瞥着儿子嬉笑的脸,骂的再多气的也是自己,他只得哼了一声: “老子这辈子是没出息,一双儿女打不过骂不动,管不了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灰,将棒槌递到管家手里,“收好,这可是黄梨木的,明儿我还得给夫人擀面皮。” 佝偻的背影透着为人父的无力与心酸。 ??感谢的打赏,感谢你还在继续支持,明天会加更一章,更六千,一定做到,因为今天多写了八百 第134章刘宅灵堂 这话说得可怜,叶明灏闻言鼻子一酸:“爹~” 叶谌头也不回。 叶明灏心生愧疚,默默顶起痰盂。 这时,何青匆匆回府,带回太子暴毙及权贵连环中毒的惊人消息。 叶谌佝偻的脊背瞬间绷直,猛地转身,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悲切。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住儿子:“你有没有去过衔春邬?” 叶明灏折服于父亲变脸之速,故意道:“瑜都哪还有小爷没去过的地方。”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 叶夫人毫不留情地一掌豁地拍中儿子的后脑勺。 叶明灏扶着痰盂晃悠悠险些栽倒,语带哀怨:“娘,下手这么狠,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 镖师出身的叶夫人即便年老色衰,眼一瞪依旧声势压人。 “还敢浑说!” 她心疼丈夫,忙扶住叶谌:“别听这小子胡说,他自小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姑娘的手都没摸过,怎会去那种地方。这一点像你,放心。” 叶谌有些心虚,他并无妾室,自成亲后便只一心。但在成亲之前,他也曾踏足烟花之地。 “孩子大了,嘴里没句实话,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比较稳妥,把舅兄他们都请来,以防万一......” 这一幕在瑜都众多官宦权贵府邸上演。 纵使子弟们赌咒发誓未曾登船,长辈们仍悬心不已。 太医院所有太医均被借调出宫,奔赴各府诊视。 一时间,全城大夫忙的脚不沾地。 监察司全力以赴追查解药。 最终确定,毒源正是烹制紫河车时使用的特殊香料。 那香料由衔春邬东家潘沐亲自采购掌控,其余管事伙计对其配方一无所知。 之前太医诊脉,觉得这毒像是传自西域,司卫便通过黑市找到西域客商,又寻得一名西域医者。 那医者一看,便道这毒不纯,里面加加减减,早已不是原来的毒方了。 西域医者没办法,称只有拿到毒方,才能对症配药。 可制毒的人——衔春邬东家潘沐自案发后便消失无踪! 截止到初九正午,毒发身亡者已达十三人,另有二十五人陷入深度昏迷。 唯有找到潘沐获悉其手中的毒药配方与解药,才能遏制事态的发展。 宫里的人每隔一个时辰便来催问进展。分身乏术的虞瑾明,不得不暂时搁置搜寻祝方与蒙面人身份的调查。 另一边,叶明霜奉命守在江小月身边。 因案情紧急,她身边的人都派了出去,包括何青,留守刘宅的只剩她一人。 江小月在前厅设了灵堂,与庄妈妈一同守灵。 前来祭奠的,皆是曾受过刘崇山帮助的受害者。 夜已深,跪坐在灵堂的江小月双腿早已麻木,她已两天未曾合眼,身上伤口未愈。 可无论庄妈妈怎么劝,她都不肯去休息。 叶明霜端坐一旁,看着庄妈妈把面条热了又热,都碎成渣熬成粥。 她紧皱着眉头,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掌劈晕江小月,在庄妈妈的惊呼声中,把人抱回厢房安置。 “今晚我来守,你也去歇息。”叶明霜以少司令的身份勒令庄妈妈回家。 她明白,刘奇无妻无子,已无至亲在世,石阿朵是想替他尽孝,不愿灵前无人。 寒风灌入厅堂,丧幡飘动。 叶明霜望着棺木,回想刘奇的生平,又想到石阿朵的遭遇,以及她的欺骗,心中五味杂陈,同情与恼怒交织。 供桌上的香快燃尽,她起身换上新香,又拨了拨长明灯的灯芯。 灯焰跳了跳,稳下来,她才跪回原地默默往铜盆里添纸钱。 后院厢房,江小月仅睡了半个时辰便骤然惊醒。 她沉默地起身,褪下孝服换上褐色常服。悄然拉开门,无声跃上屋檐,朝着玄梦观而去。 祝方失踪,玄梦观戒严。此时若被监察司探子发现,很可能会暴露藏身观内的葛先生。 但刘奇不日便要下葬,葛先生对此尚不知情。 自刘奇被抓进监察司,他们二人再未相见,有些事,她必须做。 江小月已疲惫到极限,但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让她无法安眠。 她来到玄梦观后山围墙边,上次为躲避监察司探子,她曾发现一条隐秘小路。 她朝灌木丛投掷石子试探,很快发现暗处蹲守的身影。 祝方失踪后,虞瑾明果然加派了人手。 后山院墙边过于安静,即便有林木遮掩,跃上枝头的身影也极易暴露。 江小月几番试探,竟找不到潜入的缺口。 而频繁的试探已引起探子警觉。 警戒烟火骤然升空,林中黑影攒动! 藏身暗处的江小月明白,今晚没机会了。 她只得返回刘宅,脱去外袍,她一身孝衣再次出现在灵堂。 叶明霜微眯着眼,她第一次遇到比自家弟弟还犟的人。 看着对方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她再次出手将其击晕,并强行喂下安神的药物。 即使昏睡中,江小月依然眉头紧锁,不时呓语。 换药的医女俯身倾听,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这般强行灌药下,江小月终于老实睡了三个时辰。 醒来已是初十上午。 休息一晚后,江小月脑中蓦然闪过一个细节。 自沈冕供出祝方所在,加之玄梦观大火后,祝方一直处于监察司严密监视之下。 她当初确认祝方身份时,就曾试图潜入其屋檐监视,结果险些撞上有同样目标的陈翼。 陈翼是虞瑾明的亲卫,他的身手江小月早有体会。 虞瑾明派他监视,可见其重视程度。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祝方轻功卓绝,离开时也不可能毫无声息。 江小月想起葛先生曾提过,玄梦观后山或有蹊跷,需要探查。 一个念头清晰浮现,若祝方根本没有离开玄梦观,他只是藏在观内某个极为隐秘处,这样自然能避开暗探耳目。 过去这么多天,葛先生那边或许已有进展,进玄梦观势在必行。 江小月思索着对策,外界却因西域奇毒已经闹翻了天,瑜国国君连早朝都免了。 百姓掰着手指头数今日又添了几家新挂的白幡。 刘宅灵堂内,独自生了几天闷气的叶明霜,看着日渐消瘦的江小月,心头的不忿悄然消散,开始主动搭话。 第135章谈心 叶明霜主动破冰,江小月自不会拿乔,她好奇江小月的身手。 江小月便爽快应允待伤愈后同她比试。 她又问起江小月的暗器功夫。 江小月就大方表示,伤好后可亲自教授。 关于辛锐之死,对虞瑾明供述的一切,甚至同虞瑾明达成的交易条件,江小月都一一道出,并未隐瞒。 她没有为自己的欺骗辩解找借口,只平静陈述事实。 一惯直率的叶明霜,面对这种毫无保留的坦诚,心里头只剩下心疼。 心疼对方如此年幼就要承受这样的仇恨,心疼对方的孤军奋战,心疼对方手上的老茧...... 同为习武之人,她深知这远超年龄的身手背后,是多少难以想像的努力与苦楚。 不过半日,两人的关系竟比从前更加亲近。 何青来报外头消息时,叶明霜也没有避着江小月。 叶明霜暗自立誓要保护好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姑娘,不再让对方受苦。 然而她并未察觉到,江小月眼眸深处那抹深沉的暗色。 自踏入瑜都以来,江小月一直在说谎,不停地说谎。 她辜负了刘奇,大概率也会辜负正直热忱的叶明霜。 江小月垂下头,久久凝视着堂中棺木,心中已有了计较。 申时一刻(下午三点十五分),趁着庄妈妈不在身边,她突然开口: “叶姐姐,刘叔生前有位好友,还不知他去世的消息,我想亲自去通知他,你能帮我守着灵堂吗?” 按习俗,灵堂必须有人守候,以防香火熄灭。 叶明霜这两日皆宿于刘宅,下葬时她必然在场。 葛先生只要现身,必然避不开她。 靖南城事发时,虞瑾风和叶明霜尚是半大少年,江小月笃定二人不知内情,更不可能知晓葛先生身份。 叶明霜眼里掠过一抹疑虑,这是被骗多次的本能反应。 江小月早有准备,她缓缓道出葛先生与沈半青的感情纠葛,隐去二人的真实身份。 “那人境遇有些特殊,不愿见生人......” 世家子弟,权贵嫡女,爱而不得,众叛亲离......听完这段曲折故事,叶明霜疑虑顿消。 她尚未出阁,对情爱之事尚处懵懂,对虞瑾明的倾慕更像是对强者的仰望。 江小月如愿离开刘宅。 她一直留意身后,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赶到玄梦观附近。 叶明霜是真的信了她。 她在心中轻叹一声,平复心神,开始行动。 她换上一身男装,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神色鬼祟地进入街边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太子毒发,权贵遇难,整个瑜都风声鹤立,街上时有官兵搜捕,百姓们夹着尾巴,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上官司。 江小月这般行状,一进店就引起了茶楼掌柜的警觉。 掌柜亲自接过托盆,将茶点送至雅间。 他一踏过门槛,那名奇怪的客人便扯了扯头巾,转了方向背对着他,微微垂着头,似是生怕被人瞧见。 掌柜放下茶,轻声道:“诚惠二两银子。” 那人掏出荷包,一手扶着抚脸的头巾,一手去扒碎银。 荷包里露出一角木牌,边缘刻着的三个蝇头小楷。 茶楼掌柜目光扫过,虽未看清全貌,但中间那个确是“春”无疑。 联想到最近风口浪尖的衔春邬,掌柜心瞬间提了起来,他收了银子回到柜台,犹豫了半盏茶,终是忍不住跑出茶楼,向巡逻士兵报信。 江小月躲在窗台边,看着茶楼掌柜离开。那块木牌是之前绑架吴德时,从对方身上搜出来的,是衔春邬发现客人上花船的凭证。 等茶楼掌柜带着士兵进了店,上了二楼,她才跳窗离开,引士兵追击。 她故作心虚逃离,更让士兵觉得她是衔春邬的在逃人员。 监察司司卫全员出动,遍布瑜都各处,骚乱很快引得司卫注意。 对付普通士兵,哪怕她身上有伤,也轻而易举。 看着几丈外的玄梦观,她不再留手,片刻间就击晕了七八名士兵。 太子毒发身亡一事闹得这么大,即便是潜伏的玄梦观的暗探也有所听闻。 看着纷纷倒地的同僚,又是青天白日,暗探再也待不住,纷纷现身支援。 暗探一离岗,玄梦观的布控立即出现缝隙,这正是江小月的目的。 未等那些探子近身,江小月已迅速拐入暗巷,她脱掉外袍,换了行装,趁机溜进了玄梦观。 监察司的监控都在暗处,玄梦观正常开放,观内仍有不少香客祈福还愿。 江小月找到葛先生时,他正同其他香客一起,静立听观内道士诵经。 看到她第一眼,葛先生就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双唇泛白,眼窝深陷,几日不见,竟消瘦了一大圈。 葛先生示意江小月回屋等他,直到诵经结束,他才返回屋中。 “你要再不来,为师都要想办法出去找你了。”一关上门,他便迫不及待地说道,“我查到玄梦观后山的蹊跷了,那山里头定是有个庞大的岩洞或石殿。” 他声音里透着兴奋。 “你上次说,后山植被有些怪异,一头叶子发蔫、树冠较小,甚至有些已经枯死。而旁边十丈开外的地带,树木在入冬后却依旧茂盛,这是因为岩洞改变了地下水的走向,水流沿着洞壁外围汇聚,洞顶上方的植物根系反而无法获取足够的水源,才会出现这样的差异。为师绘了张地图,你来看看。” 葛先生边说边将地图摊开,靠近后才发现江小月欲言又止的双眸。 靠近后,人看着更憔悴了。 “你怎么搞的?是没好好吃饭,还是没好好睡觉?” 江小月双眼一红:“先生,刘叔.....他死了。” 葛先生摊开地图的手悬在半空。 地图的一角翘起来,颤了颤,又落回去。 江小月低垂的头和咬紧的腮帮,更让他心慌:“发生了什么?” “是我的错......” 玄梦观外,茶楼惊现衔春邬嫌犯、打伤士兵一事已经传开,连虞瑾风都惊动了。 他闻讯赶来时,被打晕的士兵已然苏醒。 对方下手并不算重。 “男的,个子瘦小,裹着脸,没看清长相,茶楼掌柜说看到了衔春邬的木牌,就这种。” 司卫早已从监察司调来物证,请茶楼掌柜确认。 虞瑾风一见木牌立时皱眉:“这是衔春邬给客人用的凭证,潘沐逃命怎会带这东西。” 他向四周巡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玄梦观大门。 他知道这个地方,这是那人失踪前生活的地方。 想到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虞瑾风眸光骤然变得深沉,他移开目光,俯身查看那些士兵的伤势,却并未发现特殊痕迹。 “有些怪......没听说衔春邬有这样的高手。” ??大言不惭加上意外太多,感觉有些沉重的场景总是会写得很纠结,不想苦大仇深,又怕情绪没到位,修修改改,反复纠结 第136章找会藏的人 他低喃一声,虽有怀疑,但宫里催得紧,不能放过任何线索,只能继续命令司卫分散搜查。 玄梦观内,江小月把白鹭县发生的事如实道来。 葛先生怔怔望着地图上那块枯萎的斑秃。与周遭旺盛的生命力相比,那片枯萎宛如突然逝去的刘奇。 他压下胸膛的酸涩,把地图往江小月面前推了推: “这一块,就是你曾看到的位置,这里应是岩洞的顶部。我观察了许久,走遍了玄梦观每一处角落,发现西厢院的杂房内径有些不对,我怀疑那里就是入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恰巧祝方就住在西厢院……” 他不敢深问刘奇之事,转而说起自己近来的发现。 初六深夜,监察司的人闯进玄梦观,闹出不小的动静,但那时祝方已经消失。 葛先生同观内其他人一样,被叫去问话,却无一人知晓祝方下落。 监察司也搜了西厢院,并未发现异常。 这两日,葛先生自己也去西院寻找过,只是他不善机关术,并未发现暗道入口。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收获。 上次大火烧的蹊跷,将玄梦观近年账册付之一炬。加之监察司的威压,观内年轻道士变得心神不宁。 众人闲话渐多,问起久远往事便不那么突兀了。 他打听到:十五年前赤阳长公主病故,同年,虞峥抛下幼子入玄梦观修行,那年虞瑾明十二岁,虞瑾风刚满一岁。 当年的玄梦观仅有一座主殿两间偏殿,在瑜都的道观中并不起眼。 虞峥入观的第三年,玄梦观开始扩建,新建了祖师殿和三宫殿,扩建了斋堂、客堂。 如今的西厢院,也是那时候新建的。 有传闻说,虞峥给观里捐了很多数十万两白银,扩建实际由其主导。 葛先生怀疑,玄梦观后山的岩洞石殿,就是在那年秘密开凿建造的。 提及虞峥,江小月想到廖峻临死前招供的“九宫会”组织。 那块九宫铜块一直由葛先生保管,按廖峻所言,这东西正是九宫会的圣物。 以此推断,虞峥定是九宫会核心成员,方能持有九宫令。 两人一合计,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莫非九宫会的驻地,就藏在玄梦观后山?祝方会不会就躲在那里? 江小月又说起她与虞瑾明的合作。 葛先生虽感忧虑,却也明白形势紧迫,他们别无选择。 二人交换线索后,江小月不敢久留,她必须趁暗探回防前离开。 她潜入玄梦观易被察觉,但身为观中住客的葛先生找借口外出反倒容易。 监察司并未限制观内人员出入。 整个谈话过程,江小月始终没有勇气问葛先生是否会去见刘奇最后一面。 步出屋子,她回首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去。 葛先生端坐桌前,低垂着头,只能看到一个侧影。 阳光折射进屋内,照亮了地图上砸落的一角湿痕。 江小月在心里道了声对不起,扭头决然离去。 钩屠未死!沈冕未死!那些人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她哪有资格沉溺于哀伤。 眼里的那点热意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回到刘宅,叶明霜察觉她情绪低落,并未多问。 黄昏时分,葛先生一身素衣来到刘宅。 目睹刘奇遗体的刹那,他才真切感受到挚友已逝。 他们分别十五载后重逢,相处竟不足一月,说过的话也寥寥无几。 葛先生望着棺木中那张灰青的脸,蓦然想起对方藏在他床下的两坛女儿红。 刘奇秉承其父刘世伯的教导,秉性善良正直。 在他为报仇让自己成为刽子手的那一刻,是否就已料到会有今日。 江小月拉着叶明霜悄然退出灵堂,留给葛先生独自告别。 踏出门槛时,叶明霜仍忍不住回头,好奇地打量着葛先生。 眼前这位气质干净、容貌俊秀的男子,竟与刘奇同龄? 他们都已年近不惑。 叶明霜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以往他们姐弟闯祸,父亲总会长吁短叹,指着脸上皱纹控诉,说是被他们气出来的。 还说若不成亲生子,做他的闲散侯爷,定会比现在年轻得多。 看着眼前之人,叶明霜有些相信了。 十月初十,刘奇葬于瑜都城郊,庄妈妈将其与其父刘崇山合葬一处。 叶明灏赶来送行。 这两日他被关禁闭,被大夫里外查验一番后,苦苦哀求父母才得以出府。 西域奇毒还未解决,太医院虽拟了药方,却只能延缓毒性,无法根治。 死亡人数持续攀登,这场针对权贵的清算仍未结束。 随着事态发酵,关于始作俑者潘沐的传言愈发离奇。 监察司调阅早年卷宗,查到太祖时期的一桩旧案。 那时任宫内太医院右院使潘仁,以妇科圣手闻名,却被监察司查实使用虎狼药谋害皇嗣,以致万贵妃一尸两命。 当年的万贵妃深受太祖宠爱,太祖为其修别院造高楼,这些皆有明史记载。 万贵妃的逝世令太祖震怒,潘氏三族男丁斩立决,女眷充教坊司。 当年的潘氏是瑜都数一数二的医道世家,救人无数,哪怕百姓呈上万民书,也没能改变潘氏一族的命运。 虞瑾风拿着泛黄的卷宗找到兄长:“大哥,这潘沐会不会是潘氏后人?要不要找宫里的老人问问,说不定有人记得。” 虞瑾明摇头:“卷宗记载,太祖在位时中宫无子。案发时先帝尚未成年,并不受重视。 当年若万贵妃平安产下龙子,以其受宠程度,先帝未必能登基。没有先帝就不会有当今圣上。” 他顿了一下:“若潘家真是被冤枉的,难道要去寻先帝的过错,此案不能碰。” 他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 许久未曾下雨,连风也吝啬。 此刻的平静,宛如暴风雨将至前的死寂。 “纵使证实潘沐为潘院使后人,于于眼下困局亦无裨益。当务之急,是找到潘沐本人,你去潘氏原先的祖宅看看。” 提到此,虞瑾风郁闷地一拍桌子:“说到这我就生气,瑜都弹丸之地,我十岁就光脚跑遍全城了,怎么最近找个人屡屡碰壁!” 一个廖峻一个潘沐,他那点耐心早已耗光。 虞瑾明看弟弟气急败坏的样子,轻笑一声,眉宇间并无太多愁绪。 世人皆以为他被这案子压得喘不过气,实际他对那些蠹虫的生死并不挂心。 他似是而非地说道:“这事得找会藏东西的人。” 第137章一同查案 刘宅内,江小月看着亲自登门的虞瑾明,面上难掩错愕。 “要我帮忙找潘沐?” 虞瑾明抬手,承翼捧着两身司卫制服进来,径直放在屋里的方桌上。 玄色制服上压着一枚监察司腰牌。 “不解决当前的困局,我无暇去调查瓦依族和沈冕。这个你收下,以后你就跟着叶少司。” 一旁的叶明霜闻言眼睛亮了亮。 江小月眸光微动:“为什么找我,监察司那么多人都找不到,我能做什么。” “本官觉得你在藏东西一事上极有天分,或许能另辟蹊径。” 虞瑾明意有所指,见她未出声拒绝,便转向一旁叶明灏:“她重伤未愈,外出办差恐有危险,你跟着一起,护她们周全。” “我能跟大姐一起办差!”叶明灏闻言激动的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保证完成任务。” 叶明霜看着弟弟那兴奋模样,顿觉头大。 江小月却意味深长地扫了虞瑾明一眼,这分明是担心叶明霜看不住自己。 有了叶明灏这双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江小月转开目光,现在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情况紧急,她也不想闲着,当即便换上司卫制服,同叶明霜一起去监察司。 衙门里,来往司卫皆神色严峻,步履匆匆。 虞瑾明大方的将案件相关卷宗尽数调给叶明霜,一副很是信任的样子。 关于这件案子,当时花船上的那一幕,江小月记忆犹新,此生难忘。 犯下如此祸事的恶徒,确实不该存活于世。 翻阅衔春邬的账册,看着那触目惊心的遇害人数,江小月心头的疑虑也悄然消散。 叶明霜召来下属,仔细盘问搜查范围,确认没有遗漏。 这时,江小月指着账册上的人名问道:“这些买家可曾录有口供?” 随侍一旁的何青立即递来十几份口供:“除却昏迷和身亡的,其余的都在这。” 案发后叶明霜一直守在刘宅,对案子并不熟悉,便也取了两份查看。 供词中充斥着对潘沐的诅咒和自身安危的后怕懊恼,唯独没有忏悔。 偏巧其中一位纨绔子弟还是叶明霜的旧识。 “活该!”她嗤了一声,抬头却见江小月正看向自己。 “每次宴席都只招待十二人,九月十七,衔春邬被一锅端那晚,那十二人的口供在何处?” 叶明霜:“那次是御史台主导,相关口供应已转交过来。” 她说着便往外走,不多时便取来了口供。 这十二人中,就有已经毒发身亡的太子太保薛大人、户部尚书秦大人嫡长子、中书省柳大人的胞弟。 彼时这些人并未受罚,仅缴纳赎金便相安无事。 当时还无人察觉中毒一事,录口供时,位列三品的薛太保最为嚣张,声称自己只是花钱吃了顿饭,至于衔春邬如何获取食材,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太过分了!”叶明灏一拍桌案,“改天我定要找机会揍薛广一顿!” 薛广是薛太保的嫡次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无赖。 叶明霜白了弟弟一眼,从验尸格目中抽出薛太保那份,将画有其死状的画像递了过去。 叶明灏见薛太保死状凄惨,心头怒气才稍减。 江小月不像这对姐弟那般情绪外露,看完所有口供,只缓声问道: “衔春邬的账册上未见太子之名,所有宾客的口供里,也未曾提到与太子同席。但他却是最早毒发身亡的。” 叶明霜挑眉:“这并不奇怪,太子是储君,最初案发时他并未牵涉其中,御史台自不敢攀扯。” “可衔春邬的管事口供中提到,潘沐为寻那味香料,每月都会消失数日,统辖衔春邬、管理宴席一应事务,皆是底下管事。” 江小月顿了顿,喝了口茶润喉:“在这些管事的口供中,厨娘货物从未外派。紫河车宴乃潘沐一手打造,那为太子烹制的,极有可能是潘沐本人。” 听到这里,叶明霜反应过来:“官府抄没衔春邬那晚,潘沐人在东宫!” 衔春邬花船每逢二、七开船。 潘沐既要制毒,又需精确控制毒发时间不引人察觉,太子服用紫河车的时间很可能与其他人一致。 案发后街上全是搜捕潘沐的士兵,最稳妥之法便是藏身东宫,待风头过去。 想通此节,叶明霜立即命何青去询问虞瑾风,当晚抄没衔春邬后,是否曾去东宫搜查。 她心中已猜到答案,但仍需确认。 江小月面色一转:“如此显而易见的破绽,虞瑾明怎会想不到?” 见她一脸质疑,又直呼监察司一把手的名讳,叶明霜拉了拉对方的衣袖,示意她注意隔墙有耳。 何青很快返回禀报: 查抄衔春邬时,司卫并未前往东宫。直至太子身亡,才多次搜查东宫,未发现潘沐踪迹。 何青同时带回了自九月十七日后的东宫起居册,记载了东宫一应事宜。 几人分头查阅。 依制,太医院每五日需至东宫请一次平安脉。 然太子好色,常年纵欲以致体虚,为免自身状况传入圣上耳中,常借故推辞。 大多时候,太医仅在前厅饮盏茶便被内侍请回。 偶有号脉,因不便深究饮食,太医只当是体虚,未曾疑心中毒。 江小月托着下巴沉吟。 叶明霜凑近:“发现什么了?” “我想先去东宫看看。” “这简单。”叶明霜揽着江小月便往外走。 承翼隐在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东宫。 太子出事后,东宫余人均被看押,院里只剩下值守禁军。 几日未加清理,地面已积尘垢,显得有些杂乱。 假山旁的池子中,养着数十尾朱砂鱼。 鱼身通红,在水藻间游弋嬉戏。 叶明霜蹲在池边,用竹竿轻轻拨动水面:“朱砂鱼以色如辰砂闻名,红得透亮,能映水映盏。可这几尾,红中带暗,像是......” 她顿了顿,“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一股不祥预感陡然升起。 叶明灏突然指着池中央一截乌黑的物件:“那是什么?” 那东西被水草缠绕,看不真切。 他刚说完,人已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一把将那物件捞了出来。 第138章心照不宣 那是一只硕大的老鼠,足有两斤重,看着刚死不久。 叶明灏将老鼠一把扔在地上,整张脸都皱在一处,掌心黏糊的触感让他很不舒服。 江小月用竹竿戳了戳老鼠鼓囊囊的肚子,问:“这么肥,宫里老鼠多吗?” 她以前见的多是田鼠,都是扁长的。 “特别多。”不等叶明霜回答,一旁深有所感的禁军左率邓泊抢先开口,“尤其是暗渠连通的下水道,每年三月大规模清淤时,场面特别壮观!” 邓泊负责东宫禁卫已有五年,想起往年的情形,身子不禁抖了抖。 江小月注意到那老鼠眼睛充血,便提醒叶明霜。 叶明霜立刻抬脚朝弟弟踢过去:“什么都用手抓,有没有长脑子!来人!把这处理掉,洒上石灰,别惹出鼠疫!” 随即命令何青押着叶明灏去清洗更衣。 叶明灏的目光频频扫向江小月,似有顾忌,江小月却视若无睹,转而询问起之前的调查记录。 司卫明禀,虞瑾风已查验过池中鱼群。 据养鱼匠人所述,鱼色变暗是因水质影响,并无大碍。 虞瑾风还曾派人下池打捞,同样一无所获。 叶明霜颇感意外:“倒没瞧出来,虞瑾风这人粗中还有细。” 江小月未置可否,沿着墙边仔细摸索,寻找老鼠穿行的路径。 很快,她便来到了厨房。 因太子中毒身亡,东宫内侍全员被羁押,为配合监察司追查毒源,宫内一切物品均保持原状。 此刻,篮中蔬菜已开始腐烂发臭,桌案上的肉食也发黑长毛。 几人刚踏进厨房,便见两只老鼠惊慌逃窜。 陪同搜查的邓泊连忙解释:“先前厨房日夜都有人值守,老鼠不敢来的,这是最近才冒出来的。这些畜生鼻子灵的很,最会钻空子。” 望着桌板上被啃噬过的猪肉,叶明霜面色一沉:“你们就不怕这老鼠将毒传遍整个皇城。” 邓泊回道:“太医早已验明,这厨房里所有食材都无毒。在下只负责护卫,不敢擅动里头的东西......” 东宫一封禁,善后事宜便无人料理,何况案子还未破。 叶明霜略有不满地移开目光,见江小月立在庭院中,正看着地面石板铺出的明沟。 这种浅浅的水槽,可以将污水引入地下暗渠。 “老鼠应该就是从这爬出来的。”江小月头也不抬地问道:“东宫清淤的排水入口何处?” 地下暗槽积聚秽物,需定时清理。 工匠通常会在院落的最低处设置石制方井,井口覆以镂空石盖。 因为要清理,方井必须能容匠人进出。 邓泊听到这话,眉目间略显局促。 “是有这么个地方,不过那里污秽不堪,臭味熏天,平日是不会打开的。况且虞少司已查勘过,确认并无问题。” 江小月坚持道:“带我去看看。” 邓泊张口欲言,但见叶明霜投来不耐的眼神,只得老实带路。 那方井位于东宫的西南角,走近时只闻轻微异味。 然而司卫刚将石盖挪开,一股浓烈的恶臭瞬间蹿了出来。 邓泊虽称此地方少有人来,但杂草丛中却清晰地踩踏出一条小径。 地面有一些浅显的脚印,既有司卫的黑靴印,也有内监的皂靴印。 看来虞瑾风确实来这搜过。 叶明霜一个眼神示意,手底下司卫便堵着鼻子钻下去查看。 仅片刻,那司卫便被熏得难以忍受,钻上来禀报:“少司大人,里面未见异常。” 江小月目光转向邓泊,见对方不自然地避开视线,便径直走到方井前,拿过一旁的灯笼,俯身探头向内望去。 暗渠里漆黑一片,充斥着各种刺鼻难闻的气味。 正如司卫所言,一人高的暗渠里淤泥分布相对平整,目之所及未见明显异物。 但她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腐尸气味。 想到邓泊的异样,江小月直起身子,决定先试探一番:“你在东宫任职多久了?” “五年。” 江小月审视着他:“这个地方,倒是抛尸的好去处,近来东宫可有人员失踪?” “大人可真会说笑。”邓泊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笑容僵硬,“这儿可是皇城。” 邓泊不知江小月品阶,但观其与叶明霜相处之态,不敢轻易开罪。 江小月转向叶明霜。 叶明霜下巴一扬,立即吩咐司卫去调今年东宫人员名册。 江小月手持名册,一边念出其上的人员变动记录,一边踱至邓泊面前: “八月十三,宫女碧桃摔碎吉狮斗彩茶盅一只,触怒太子,杖刑二十,遣散出东宫;六月初六,内监冯保盗银一百两,赐死......” 她顿了一下,合上名册,“邓大人对这两人可还有印象?能找着人吗?” “这......”邓泊内心挣扎片刻,转头示意叶明霜借一步说话。 不料叶明霜纹丝不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太子殿下声誉。” 闻听此言,叶明霜才随邓泊走到一旁。 邓泊压低声音:“叶少司,我就同你直说了,那两人是太子殿下下令处死的,尸首早已处理干净。 宫廷之内,主子打死奴仆比下场雨还寻常,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不能摆在台面上。” 只要不是当众虐杀、惊动圣驾,东宫只需向内侍省报备一句,连尸首都不必呈验。 叶明霜望着那敞开的方井入口:“那些宫人的尸体扔在这暗渠之中?” 邓泊点头:“此事我未沾手,只是偶然撞见过一回。” 叶明霜问:“虞瑾风知道吗?” “知道。” 见叶明霜听进去了,邓泊肩膀一松,再看江小月的眼神也坦然了: “虞少司搜查时,这下面并无新尸。那潘沐真不在此处,具体情形你可以问他。” 监察司议事堂内,虞瑾风翘着二郎腿道: “这事我查过,东宫总领太监咬死不认,但底下人招了。 尸首抛入暗渠,三五日便会被老鼠啃食大半,残余的骨头和皮肉浸在污水中会加速腐化,随后被冲到其他地方。 每年三月宫里大举清淤时,总能铲出零碎骨头。东宫使些银子打点一番,这些东西就随同淤泥一道装车,运到城外填坑了。” ??容我调整一下,明天一定双更 第139章灭口 宫人的性命在皇室眼中贱如蝼蚁,身为长公主后裔的虞瑾风自幼出入宫廷,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未曾将这类事记录在调查进度里。 他说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小月,充满好奇:“你属狗啊!那么臭居然能分辨出腐尸的味道。” 江小月没理他,转向虞瑾明:“潘沐九月十七失踪,太子十月初六毒发,这中间隔了近二十天,暗渠中残留的腐尸,有没有可能是潘沐?” 虞瑾风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太子杀了潘沐,杀了唯一能解毒的人?这怎么可能!先不说衔春邬每年给太子上供的巨额银钱,太子本身就是紫河车的受益者。 虽然太医院称此物于壮阳无益,但能受到这么多人追捧,必有其效,或许这正是那毒的另一个作用。太子需要潘沐,在不知中毒的情况下又怎会杀他。 若知道中毒,早就宣太医解毒了!” 说完,他略带蔑视的上下扫视江小月:“还真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查案了,可笑!可笑!” 虞瑾明眸含严肃闻言扫了弟弟一眼。 虞瑾风原本翘着的腿立刻往回收了收。 江小月面上不见半分恼怒,只拿起那份起居册道: “这里头虽未直接记录太子性情,但如此频繁地处死宫人,且皆以偷盗、砸坏贵重物饰为借口,已然可窥见其暴虐本性。 再者,太子十五岁便被封为储君,东宫里头伺候的多半是积年老仆。若我去东宫当差,知晓前头有那么多惨烈先例,必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即便摔倒磕破了头,也绝不会让太子的东西落地。 毕竟,头磕破未必会死,东西碎了却必死无疑。” “这不过是东宫随意找的借口罢了。”虞瑾风狡辩道。 江小月道:“是啊,核心根本不在于摔东西和偷盗。宫里的内侍都受过严格训练,怎可能频繁出错。但若主子喜怒无常,那宫人再小心也是徒劳。 即便潘沐于太子有益,真惹到他,他能忍,怕也是照杀无误。” 屋内一时静默。 虞瑾明看向江小月:“如果潘沐真的死了,这毒岂不是无解?” “若寻着尸骨,”江小月目光灼灼,“起码那些家眷不敢再说监察司无能。” “他们敢!”叶明霜一脸不服。 站在虞瑾明身后的承翼插言道:“外头已有官眷在抨击监察司,骂我们无能。” 这次中毒的都是有钱有权的人,若中毒昏迷者尽数殒命,死亡人数直接冲着三位数去,怕是整个瑜都的权贵都要往监察司头上吐口水。 虞瑾明唇角微勾,眼里并无忧虑,反倒透着精光。 “暗渠我亲自去查,天色已暗,你还有伤在身,先回去休息。小风,随我进宫。” 待叶明霜和江小月退下,虞瑾风立即上前:“哥,这石阿朵邪乎的很,要不我去看着她?” “你当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虞瑾明斜瞥弟弟一眼,“不就是那日我夸了她一句,说她功夫在你之上,你就钻牛角尖。” 他摆出长兄如父的架势,“男子汉大丈夫,大度点。稍后我去见陛下,你去内廷司调疏浚太监,让他们以东宫为中心,搜查所有相通的地下暗渠。” 要查太子处死的宫人,必须先行禀明圣上,以防有心人钻空子。 “我没有!”虞瑾风矢口否认,“我就是觉得这个石阿朵身上藏了太多秘密,太过危险。” 虞瑾明轻笑一声:“放心,有叶明灏看着。” 听到这话,虞瑾风更不开心了:“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做啥呀。” 虞瑾明却不接话:“石阿朵所言确有道理,明天你再去审审太子身边那几个近侍。太子做过的孽他们都有份。” “知道了。”虞瑾风闷声回道。 宫中的疏浚太监皆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熟悉每条暗渠的走向与每个拐弯的淤积点。 在司卫的注视下,他们扛着长柄铲,提着木桶和灯笼,相继进入暗渠。 他们将淤泥秽物一桶桶提上来,再进行分拣,不到半日,便收集到不少腐化程度不一的骨头。 只是除骨头外,并未找到衣物、玉饰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仿佛这些尸体是被扒光后扔下去的。 清淤还在继续。 江小月看着姚仵作把骨头一一摆在草席上,其中几截看着很新鲜,上头挂着些许腐肉,还残留着明显的齿痕。 她面不改色地拿起一根新鲜骨头仔细端详。 这是一根成年男子的胫骨,骨色因污水浸泡而灰败发乌,偏黄褐色。 骨头断处有一条骨裂线,像瓷器上的冰裂纹,此人骨头被打断时分明还活着。 她看向姚仵作手中的铜尺,葛先生之前教过她,可通过骨头的长度推算死者身高。 只是周围人多,她不便锋芒过露。 叶明灏见她望着骨头出神,主动靠近,但仍旧保持安全距离:“看出什么了?” 这是自江小月告状后,叶明灏首次主动搭话。 江小月摇头,转头向姚仵作请教:“姚先生,我听说根据一截骨头的长度,能推算出死者的身高?” “当然。” 姚仵作接过骨头丈量后道:“观骨质,此为成年男子径骨,长一尺三寸半(约40厘米)。按照瑜国男子身长比例,此人身高约在五尺四寸(约172厘米)。” 这个身高在宫内颇为普遍,但也与潘沐的身量相符。 叶明霜立即命太监继续打捞,试图找到死者的头颅。 与此同时,虞瑾风动用刑罚后,东宫的总领太监小李子终于承认曾将处置过的宫人尸体抛入暗渠。 但对于潘沐,他只说见过两回,不知其去向。即便鞭棍加身,其口供始终如一。 让人气愤的是,虞瑾风仅中途吃了顿饭,回来便发现小李子连同他两名亲信竟同时自尽身亡! 线索又断了。 虞瑾风大怒,下令彻查,发现他离开的间隙王后曾派人进入地牢,说是要问话。 司卫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这三人的死,一定同王后脱不了干系。 仵作验尸,人确是自杀无疑。 王后这般心急又明目张胆的行径,反倒显得心虚。 作为太子的生母,太子一死,她便病倒了。 她与圣上情谊早已淡薄,如今只因太子之死,这对相伴二十余年的夫妻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关系稍近。 不用问,虞瑾风已能想到皇后的说辞,他气得一拳砸在牢门上。 东宫其余宫人皆已审过,均声称未见过潘沐。 他询问司卫叶明霜等人去向,得知一行人都在验尸房,便立即赶了过去。 ??感谢的打赏,感谢lainela的打赏,我一定努力更新 第140章鞭打 验尸房外,叶明霜姐弟并肩站在大门外。 两人皆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里面正帮姚仵作整理尸骨的江小月身上。 二人正在拼凑一副相对完整的骨骸,主要骨骼部位尚存,但关节部位已分离。 骨骼表面仅附着些许黑褐色的腐肉残渣,整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你俩怎么不进去?”虞瑾风问。 “味大。”姐弟俩异口同声。 叶明灏苦着脸发问:“她怎么一点都不害怕?比我还像监察司的人。” 虞瑾风平日也很少踏足验尸房,听到这话,又想起兄长说自己武功不如对方。 不过,好在还有人垫底。 他略带讽刺地回道:“她至少有我哥亲赐的腰牌,你有什么!” 说完,不等叶明灏反应,便大步走了进去。 方才江小月蹲在草席旁,遮住了大半尸身。 走近后才观全貌,虞瑾风看到骨骼躯干处尚存一些粘稠的、不成形的黑色糊状物。 那似乎是腐坏的肉? 虞瑾风胸口一紧,一股酸味返流至喉头。 他连忙撇开目光,这才好受了些,只是屋里那股恶臭仍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 “查到什么了?”他问。 姚仵作回道:“尸体腐化太严重,看不到尸僵,暗渠中环境复杂,又有老鼠啃噬,对尸体腐化影响很大。死亡时间尚不能确定,大概在十五至三十天内。 死因是胸口的刀伤,刺穿了肋骨,且死者四肢俱断。 他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髌骨后缘生有骨赘,关节面磨损严重,这是常年下跪留下的痕迹,看这里。” 他用镊子轻点胫骨结节,“胫骨粗隆也有韧带钙化点,说明他跪地时上身常常前倾,重心压在膝盖上......” 不等姚仵作说完,虞瑾风就打断他:“经常下跪,那就不是潘沐,而是宫里的太监!” 他看着江小月的后脑勺,等其解释。 可对方仍旧盯着地上的尸骸,并未抬头,显然地上的尸骸更吸引她。 “浪费时间!”虞瑾风轻斥一声,皱着眉问,“可还找到其他尸骸?” 姚仵作摇头:“死亡时间最短的,就属这一具。其余尸骨死亡时间应在两个月以上。” “看来某人猜错了!” 虞瑾风冷冷的声音飘进江小月耳里。 江小月仍旧没有回头,只是指着草席上颈椎上的骨节问姚仵作: “姚先生,死者这块骨头为何同架子上的样品不同,不仅大很多,表面还很粗糙且凹凸不平。” 姚仵作眼底闪过惊讶:“大人好细致,不错,这几节骨头确与常人不同。” 他说着,点燃旁边的蜡烛,照亮颈椎上的骨节。 昏黄的光线下,骨节上残留的腐肉也变得更加清晰。 骨板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 “正常人的,摸着是顺滑的,像刀背,此人则像锉刀锉过。” 他用指甲轻刮那粗糙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虞瑾风忍不住看了过来。 “为何会如此?”江小月问。 “淤血入骨,筋骨屡次受创。这病虞少司应该有印象。” 突然被提问,虞瑾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时清了清喉咙。 “那不就是打板子后的病状。” “是的。”姚仵作颔首,又补充道:“这里位置特殊,骨面浅皮肉薄,我们自己触摸时都能清晰地摸到骨棱。杖刑力道过重,应是常年且高频次鞭打所致。” 见虞瑾风眉头皱的更紧,姚仵作便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块完好的颈椎骨,向其解释骨骼变异的过程。 “......简单来说,力道透过皮肉,震到骨头,会造成骨节尖端的微小骨折或骨裂。一次两次,骨头会自己愈合生成骨痂,但次数多了,旧伤未愈,新伤又至,骨痂被反复打断、再生成。 这不是短期能形成的。可能几十次上百次次鞭伤,伤好了再抽,抽了再伤,年深日久,骨头就变成了这样。 他生前应过的艰难,稍加活动便会引发疼痛。” 虞瑾风听完托着下巴在屋内踱步。 死者若是太监,又长期被人鞭打——那打他的人,只能是这东宫里的主子。 太子么? 可他审了一天,没听哪个宫人提到太子有这样的嗜好。 虞瑾风眸光一沉:“我去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鞭伤。” 随即大步出了验尸房。 他一路小跑至地牢,命令所有太监褪下衣物。 太监们夹着腿,瑟缩着单薄且苍白的身子,眼神惊惶地等待着审判。 他们背上没有一丝褶皱红痕,光滑地像池边的鹅卵石。 没有鞭伤,偶见疤痕,也不是鞭子留下的。 虞瑾风又找来一名女司卫,将宫女也都检查了一遍。 确实没有,太子并无鞭打人的特殊嗜好。 他返回验尸房,姚仵作正和江小月探讨确认死者死亡时间的方法。 最笨的办法就是在同一地点放置新尸体,观察其腐烂进度,进而推断大概的死亡时间。 可时间太长了,上头等不及。 “若能寻到死者头颅,查起来会容易些。就算容貌被毁,也能根据其臼齿磨损及舌骨有无骨折,寻到更多线索。” 叶明霜在外听了全程,扶着门框冲屋里喊道:“宫里的暗渠,明天继续挖。既然在东宫找不到鞭伤的出处,不如把衔春邬那些人再审一遍,看看他们知不知情。”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虞瑾风难得没有顶嘴。 说完却发现江小月正看着那尸骸出神,似在权衡什么。 他正想开口,对方却转身出去了,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 虞瑾风咬牙,死丫头之前装天真时,可没这般傲气......等你伤好了,看小爷不给你个教训! 一行人分头行动。 江小月又琢磨起东宫那份起居册,那些零碎繁琐的日常在她看来,都别有玄机。 她记性好,在翻阅大半年的起居册后,整理摘录了几条: 【九月三十,申时(下午三点),太子往御花园,随身太监仅小李子一人;当夜未召妃嫔侍寝;小厨房做了凤尾酥。】 【九月二十,申时,太子往御花园,随身太监仅小李子一人;当夜未召妃嫔侍寝;小厨房做了凤尾酥。】 这是同一天不同时间的三条起居注,被江小月合并在一起。 她发现,每逢十的日子,如九月初十、八月廿九(当月没有三十)、八月初十......起居册上就会出现三条完全相同的记录。 太子会带着小李子一人去御花园,小厨房一定会做凤尾酥。 虽说其余日子太子也会去御花园,但多是车辇随行,身边不止一人。 而这凤尾酥就更有问题,其他时间小厨房并不会做这道点心。 可惜,小李子死了。 江小月站起身,想去地牢见一见被羁押的宫人。 叶明灏见她起身,立时紧张地站起来。 “放心,我不会跑。” 第141章锦美人 叶明灏被江小月盯得有些发毛。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监视对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伤还没好,跑腿的事我可以帮忙。” “哦。”江小月轻应一声,“那你去宫里,帮我打听件事。” 今日叶明霜进了宫,虞瑾风在地牢,她身边只剩下一个叶明灏。 叶明灏一怔:“要打听什么?” 江小月递过一张纸:“找人问问,太子最喜欢御花园哪个景点,另外,再问下宫里谁最爱吃凤尾酥和逛御花园。” 叶明灏接过纸条,看着上头誊抄的关于太子的起居注:是正事,不能耽误查案。 “你若不知找谁打听,就直接找你姐,我去地牢问问那些宫人。”江小月看出他的踌躇,提了个折中的法子。 叶明灏眉眼一松:“那我先送你去地牢。” 江小月满口答应:“好。”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地牢前。 监察司的地牢建在地下,外面看着与普通杂房无异,门外也无人看守。 之前刘奇被关在里头时,江小月曾向何青打听过。知晓看守的士兵都在暗道入口,地面那排屋子都是空的。 她赌叶明灏不知情。 她伸手推开门,随意地转过头:“你赶紧去吧,我进去了。” 说完便走了进去。 阳光透进屋内,叶明灏已经看到了地砖。 他脚步微一凝滞,屋门便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犹豫一瞬,还是转身离开。 反正在监察司内,大不了早点赶回来就是。 屋里,江小月竖耳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叶明灏已经离开,才拉开门快速离去。 几息后,守卫自地道入口探出脑袋:“奇怪,明明听到开门声。” 半个时辰后,叶明灏自宫中匆匆赶回。 他推开门看到屋内两侧摆有桌椅,却无人看守,心里一咯噔。 他并不知道内里的情况,以为同普通牢房一样。 “有人吗?”他快步走进去,在里间看到一个向下的通道。 有守卫探头,见其面生,又身着常服,立时喝道:“什么人?敢擅闯监察司地牢!” 话落,四名守卫将叶明灏围住。 叶明灏心头涌起一股委屈,虞瑾风说的没错,他真不如石阿朵,没有制服也没有令牌。 心中烦躁的他不愿解释直接出手击倒了守卫。 骚乱很快引来了虞瑾风,得知石阿朵不见了,他横眉冷目:“废物。” 说罢便要去寻人。 一行人刚转过月洞门,便见江小月捧着烤栗子朝着他们走来。 见这么多人齐齐出动,她明知故问:“找到线索了?” 这话在虞瑾风听来,就是挑衅,他闻着烤栗子的香气,正要开口。 叶明灏率先发难:“你骗人。” 听到这哀怨的语气,虞瑾风两眼一黑又一黑。 “我没跑,就是肚子饿了。” 说完,江小月率先朝地牢走去。 虞瑾风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叶明灏,眼中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地牢里,江小月看过所有口供后,将厨房的管事嬷嬷提了出来。 她拿来凳子,将热呼的烧栗子递到嬷嬷手中,闲话家常般问起凤尾酥的事。 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见眼前的小姑娘气定神闲,也很识时务地接过栗子,没有丝毫扭捏。 “太子不喜油炸之物,那是给李总管做的,时间也是他定的。我听说李总管是个孤儿,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或许是因为这个.......” 江小月又问太子的喜好以及平日的习性。 嬷嬷一一答了。 虞瑾风一直在旁监听,听到这些琐事面露不解,不知道这些和案子有什么关联。 直到叶明霜从宫中回来,一脸神秘地将几人拉进书房。 她带回一个好消息:宫里的锦美人很喜欢下午逛御花园,且最钟爱凤尾酥。 这种巧合,让人很难不多想,几人顿时面色怪异。 见虞瑾风张口欲言,叶明霜忙抬手制止:“哎,心里的猜测不用说出来。” 说罢,她将锦美人的相关情况道明。 锦美人比太子还小两岁,刚入宫没几年,位份不高,在后宫一向低调,外头关于她的传言不多。 若非叶明霜把每个妃嫔都查了一遍,还查不到她头上。 “御花园有三座观景阁,其中有两处设有凉榻和花厅,我亲自去搜了,里头都收拾的很干净,没留下痕迹,但是,” 见众人皆屏息以待,叶明霜故意顿了顿。 “姐,你快说呀。”叶明灏最是心急。 叶明霜自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缕绿丝,似是裙子上的。 “我在最西边的延晖阁中发现了这个,有宫人曾在延晖阁外看见小李子值守。” 江小月忽然问:“逢十的日子有何特别?” 她刚刚问了很多人,都没有答案。 叶明霜也不知。 “那锦美人的行踪查了吗?” 叶明霜摇头:“锦美人位份虽不高,但毕竟是圣上嫔妃。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查问,恐惹圣怒,更会被有心人扣上污蔑宫闱、离间天家的罪名。此事需先禀明虞大人,再作定夺。” 严格说来,太子私德如何,同潘沐的案子并无直接关连。分寸若掌握不好,反惹圣上猜疑。 这事很快报到了虞瑾明那里。 提到逢十的日子,他立即想到了六部的旬报,这天下午圣上会在御书房召见六部官员。 此事太子定是知情的。 虞瑾明一时陷入两难,就在他思考如何处理时,江小月再次来到了验尸房外。 这次,叶明灏学乖了,就离她三步之远。 他如同绑定的机关傀儡,进退全由江小月掌控。 又一天过去,那具无名尸骸的头颅还是没找到,太监快把暗渠翻遍了。 听说,今日又有三人不治而亡。 潘沐啊潘沐,你这盘棋下的可真大。 江小月并不在意那些人的生死,她甚至暗暗可惜:若是沈冕牵扯其中就好了,倒省得她费力气。 她缓缓向前踱步,胸口藏着的铜块随着脚步微微震动。 白天她偷溜出去,就是为了找葛先生拿回这九宫铜块。 这么多天没有祝方的消息,虞瑾明已经撤走了大部分人手,进出玄梦观也变得不那么困难。 第142章小姨 叶明灏看着江小月来回踱步,心也随之七上八下。 在二人正式碰面之前,他曾跟踪对方数日。 他见识过她面对黑衣人时的杀伐果断,也目睹过她因刘奇遇害而悲痛隐忍。 她似乎很会调节自己的情绪,这两天查案从未显露半分脆弱,始终冷静地分析案情。 此刻这般谨慎模样,他只在对方刺杀辛锐前远远窥见过一次。 她又想做什么? 叶明灏正胡思乱想,冷不防对上江小月平静的双眸。 那双原本灵气十足的圆眼此刻波澜不惊,,淡淡地不带一丝情绪,反而令人心悸。 “你又要干嘛?”他一脸警惕。 她问:“叶家可有亲友中毒?” “当然没有!我爹连妾室都没有,怎会去那种污糟之地。我舅舅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镖师走南闯北,是真正的男子汉。” 叶明灏话语仍带着少年意气。 “你多大?” “虚岁十七。” 两人竟是同一年出生。 江小月看着对方,心想:在父母庇护下长大,性情果然天真些。 叶明灏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聊聊。”江小月再次将目光投向验尸房。 这时,一名司卫跑来禀报,门口有人求见叶少司,说是她的亲友。 守卫知叶明霜与何青进了宫,便跑来寻找叶明灏。 叶明灏正要以公务在身拒绝,江小月却率先开了口:“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行至监察司大门外,只见一匹棕红宝驹在阳光下通体发亮。 更引人注目的,是立在马旁身姿挺拔的女子。 她五官立体,眉宇间自带英气,头发仅用红色发带束于脑后,在阳光透着一种飒爽的美感。 “小姨,你回来了。”叶明灏看清来人,立即跑了过去。 可他扑向的并非姑姑,而是那匹马。 “红衣,你也来了。”他兴奋地搂住马儿的脖子,亲呢地摸着它的鬃毛,眼中满是重逢的喜悦。 马儿嗅到熟悉的气息,也欢快地甩动尾巴。 江小月立在门前,看着这对姑侄俩低声说话,旁边的守卫正小声嘀咕。 “这马真骏,军营里也少见这般品相!” “孤陋寡闻了吧,这可是西域顶级的大宛马,整个瑜国找不出第二匹。 几百年前我们同庆国还是一体时,西域进贡的便是此马,那时还有个外号,叫汗血宝马,价值五万两!” 不仅旁边的守卫瞠目结舌,江小月也暗自吃惊。 一匹马竟能值这么多银子。 那守卫还在滔滔不绝。 “这姑娘叫高柯,高家可是咱丰乐府有名的富户。” “叶少司的舅家不是镖师出身吗?押镖也能发财?” “高家确是镖局起家,当年还帮着官府剿匪呢。托了他们的福,这些年各地匪患几近绝迹。 这位高姑娘更是剿匪主力,一身功夫很是了得,杀过不少土匪。听说朝廷有意封官,被她给拒了。当年七王爷想纳她为侧妃,她得知消息后直接远走西域,一去就是七年,这马就是从西域带回来的。” 江小月听着守卫的议论,打量着眼前举手投足透着江湖气的女子。 许是受守卫的话语影响,她从对方眉眼间感受到一股凛冽的锐气。 高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报以一笑,那股生人勿近的感觉瞬间消散,人也变得柔和起来。 江小月却本能地后退半步,抬眼正对上叶明灏略显复杂的眼神。 他朝江小月招手,随后低声道:“你能不能陪我进趟宫,去请个太医。” 江小月抬眸,这是高家有人中招了。 难怪叶明灏会露出那种表情,毕竟他刚刚才夸下海口。 江小月还未亲眼见过中毒之人的症状,便陪着叶明灏进宫请太医,再前往高府。 她这般好说话,倒是让叶明灏很意外。 高府奢华远胜过普通官员府邸,院内仆从皆着干练武人装束。 从叶明灏口中得知,高家如今在瑜国十二城设有镖局分号,旗下产业还包含武馆、赌场、酒楼。 中毒者,正是叶明灏嘴里的真正男子汉舅舅——高扶光。 他是在押镖途中毒发。 叶明灏父亲叶谌曾去高家询问,当时高家尚不知此事。 毒发后,他们先找了江湖郎中,本想就地诊治,却发现此毒极为刁钻,无奈只得返回瑜都,方知事态如此严重。 太医把脉时,江小月在一旁静观。 先前验尸格目记载死者面容扭曲、皮肤龟裂渗出黑血。 此刻高扶光脸上,自脖颈起,皮下已出现骇人的蛛网状红斑。 高父忧心忡忡:“大人,我儿可还有救?这几日,太医院可曾研究出解毒之法?” 他看了几天他人热闹,未料此毒竟落到自己儿子身上。 高柯听到这话“啧”了一声,看向父亲眼神透着不满。 一旁哭哭啼啼的高母看见女儿的神情,也收了声。 太医闻言眉头一挑,并未作答。 片刻后,他将病人的手放回被中,才转头看向这一家人。 过去几天,他已无数次面对这种期盼的目光。 “来之前已告知叶少司,眼下尚无根治之法,只能先行控制,短期内不伤及肺腑。开药方前需确认一件事,他参与过几次衔春邬的宴会?” 高父连忙回道:“一次,就一次!我儿并非浪荡之人,只是听别人说起那宴席,一时好奇,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难道中毒的就全是大奸大恶的,这领头的还有太子呢! 太医无奈地瞥了高父一眼,不再追问,起身准备写方子。 好在高柯是个谨慎的,直接将高父高母赶出厢房,如实道出高扶光登花船的次数。 “太医,您别信我父亲,据我所查,他至少去过四次。” 一旁的叶明灏闻言目瞪口呆,在他心中,舅舅绝不是那种流连烟花之地的人。 然而病榻上气息奄奄的高扶光,却又令他不得不信。 细问之下得知,衔春邬曾托高家镖局运送药材。正是那次,镖师们得知了紫河车宴席一事,消息随后辗转传入高扶光耳中。 听到这话,太医面色变得沉重:“若寻不到解药,他最多还能撑四天。” 叶明霜匆匆解决宫里的事,刚踏过门槛便听到这一句。 第143章我比你更想找到祝方 叶明霜面色惨白,扶着门框久久未动。 她脑子里全是幼时舅舅带着她胡闹的往事。 她的功夫,一半是小姨所授,另一半则源于舅舅的教导。 舅舅既是亲人,也是师父。 高柯听到动静迎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霜儿别急,还有四天时间。” 叶明霜拼命摇头:“小姨,没机会了!下毒者已变成一具尸骨,再无人知晓解毒秘方了!” 话音未落,江小月疾步从内室走出:“找到潘沐了?” “锦美人招了,她与......”叶明霜突然顿住,话锋一转,“司卫搜到了她私通的证据,她供出了潘沐头颅的位置,暗渠里捞出的那副尸骨就是潘沐。”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直至院中传来高母的哭声,是叶明霜父母到了。 高柯急道:“此事先瞒着,我找江湖上的朋友想想办法。” 江小月看叶明霜状态极差,立即接话:“我先带他们回监察司。” 留在这里,定会被长辈们看出端倪。 高柯感激地点头。 江小月去喊叶明灏,他却还没缓过神。 她双眼一眯,冷声道:“上次已经跟丢了,再来一回,是真想让虞瑾明质疑你的能力?” 叶明灏被这话一激,颓丧着脸跟上了。 回监察司的路上,江小月问起详情。 原来,司卫在宫里打听锦美人喜好时,惊动了王后的人。 王后并不知太子与锦美人的私情,但解决了太子身边的近侍后,她一直让人留意着监察司的动向。 当听到宫人禀报监察司私下打探锦美人行踪,为人母的直觉告诉她,此事与太子有关。 毕竟监察司的人都快在东宫住下了,又是掏暗渠又是验骨,在这敏感时期,任何动向都不能忽略。 监察司查锦美人或许会费些力气,但对于她这个执掌后宫十九年的王后来说,却易如反掌。 不出一个时辰,锦美人近半年的行踪与花费便被查得一清二楚。 区区美人,月俸才多少,她宫里远超制式的花销与名贵器物尽显端倪。 怪不得她一向低调,不与人走动,原来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王后看着那些与太子行踪重叠的记录,气得当场吐血。 愤怒归愤怒,太子已死,此事若曝光,天子震怒,她这做母亲的也难逃干系。 何况,她儿子已经死了,她绝不允许旁人往他头上泼脏水。 王后当即派出心腹去灭口。 彼时的虞瑾明正在御书房面圣。 幸而叶明霜留了人看守锦美人,关键时刻将其救下。 但司卫一出手,事态便再也无法遮掩。 圣上得知后,命虞瑾明搜查锦美人寝宫,结果在寝殿里发现了太子的墨宝。 瑜国国君大怒,即刻下令处死锦美人。是虞瑾明说潘沐的案子未结,才将人带回监察司审讯。 国君满脸怒容直闯王后寝宫,怒斥其纵容太子与嫔妃私通,秽乱后宫。 此事王后实在冤枉,她也是刚刚知晓此事,为保太子声誉才派人去杀锦美人灭口。 但国君已听不进任何解释。 虞瑾明听闻帝后激烈争吵,王后随即被幽禁。 有朝臣进宫劝阻,天子避而不见。 自知必死的锦美人,对救下她的司卫招供了她与太子的事: 太子在帝后严苛教导下,表面温顺听话,内心却压抑扭曲,私下里容不得半点训诫或反驳。 九月二十二晚,她本已入睡,太子怒气冲冲地潜进她宫中。 潘沐就是那晚遇害的。 只因太子命潘沐烹制新的紫河车,被其拒绝,愤怒之下便直接将人杀了,头颅就埋在太子寝居的恭桶之下。 锦美人最后惨然道:“我知道,太子找我,不过是为了报复圣上寻求刺激......” 最终,潘沐的头在恭桶下找到了,证实其死在太子毒发之前。 案件至此告结。 忙碌数日的司卫们突然闲下来,却都高兴不起来。 仍有大批中毒者昏迷不醒,他们投身监察司本欲为国效力,如今难题当前却束手无策。 太医院已着手研究潘沐祖上遗留宫中的医书,试图寻得解毒之法。 叶明霜和叶明灏虽身在监察司,心魂却早已飘回高府。 虞瑾明见众人情绪低落,开口道:“潘氏一族被太祖灭门时,潘沐才十岁,他的医术必有他人传授。找到这个人或许能有转机。大家打起精神来,至少在最后一名中毒者倒下前,我们还不能松懈。” 没有人回话。 几息后,江小月突然出声:“衔春邬曾托高家镖局运送药材出京,他潘沐虽擅医却从不开堂会诊,只经营青楼,衔春邬在外地也没有分号,他给何人送药材?送什么药材?送到何处?” 话音方落,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叶明霜和虞瑾风。 虞瑾风立即道:“我不知道此事,衔春邬账上未有记载。” 叶明霜起身:“我这去高家镖局问清楚。” 提到高家,叶明灏想到昏迷的舅舅,起身就想跟出去。 刚踏出两步,想到江小月,又回头看向虞瑾明。 江小月立时双手抱胸,眼神透着无声的质问:要合作,却连最基本的信任诚意都没有。 虞瑾明自知理亏,在潘沐一案上,对方也确实出了力,他略一偏头,挥手让叶明灏退下。 等于间接解除了对江小月的监视。 虞瑾风担心叶明霜偏袒高家,也跟了出去。 屋里转瞬间就只剩下虞瑾明和江小月二人。 江小月又道:“今日去高家时,我听说高家镖局曾助朝廷剿匪,此事虞大人可知晓内情?” 对方既表露诚意,她便不再直呼其名。 虞瑾明点头:“略知一二,不过那时本官还未入监察司,你是想借高家,追查瓦依族当年遭遇山匪一案?” 这便是虞瑾明的过人之处,江小月一提剿匪,他立刻联想到瓦依族,仿佛真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正是。” “可以,我明日便派人调剿匪的卷宗。高家那边,你直接找叶少司,她去问高家人最合适。” 江小月抬眼,还未开口。 虞瑾明又道:“祝方以及那蒙面刺客的身份,我会亲自追查。放心,我比你更想抓到他。” 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的虞峥,江小月明白虞瑾明此言绝非敷衍。 她起身离开,朝着监察司大门走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注视的目光。 出了监察司,江小月找个地方简单吃了点东西。 待到夜幕降临,她又悄然折返。 得知虞瑾明被瑜国国君宣进宫,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验尸房。 第144章重现 之前江小月不惧恶心,帮忙整理尸骨,姚仵作对其印象颇佳。 见她突然来访,还招呼她喝茶。 “这案子都破了,你这次来是?”姚仵作问道。 江小月回答:“姚先生,先前您从尸骨上判断死者常受鞭刑。现已确认死者是潘沐,他身为衔春邬东家,又有太子做靠山,常在外走动,不太可能被人长期虐待。 您看,他是自愿求虐,还是受人威胁?有没有可能他也中了毒?” 姚仵作摇头:“这种可能性很小。捞出尸骨时,虽然只剩下一点腐肉,但我验过,无毒。” “那像太子所中的西域奇毒呢?那么多人中招,没有一人提前察觉,太医都说这毒很刁钻,脉象只显体虚,表象看不出端倪。您可有法子,验一验骨?” 江小月循循善诱,其实潘沐是否中毒对案情影响不大,她只是想借机引开姚仵作。 姚仵作却以为她是为那些中毒者忧心,急切切想找到解毒之法。 念她一片忠心,他沉吟片刻:“我可以用蒸骨法试一试,不过不敢保证有用,那法子通常是用来分辨生前伤和死后伤。” “那辛苦您了。”江小月忙应下,让姚仵作去准备蒸骨用的物件,自己先将尸骨拼好。 此时验尸房只姚仵作一人,他不得不亲自去准备。 待其身影消失在蒸屋,江小月轻舒一口气,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拿出那块九宫铜块。 她已经许久未碰此物,不知从前那种状况是否会重现。 葛先生担心她的身体,一直禁止她使用。 想到刘叔,她眸光一黯,这点副作用实在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她经常会梦到刘奇。 江小月甩了甩脑袋,摒除杂念,将那铜块贴身放好,盘腿坐下,双手握住潘沐的尸骨。 她希望能从中获取有用的线索,毕竟,潘沐死的时候,一切尚未发生,瑜都也未曾生乱。 他心里记挂的一定是他的复仇大计。 江小月闭上眼。 不知是连日的奔波,还是九宫铜块起了作用,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汹涌袭来,她意识变得昏沉,却没有立即陷入昏迷。 她暗自庆幸还能感知到院内无人打扰。 可突然间,眼前只剩一片血色,周遭仿佛被鲜血染红,粘稠得令人窒息。 她好像陷在一个血色沼泽里,四肢被牢牢困住,无法挣脱。 她看到许多人相继死去,可他们的脸却似蒙着薄雾,难以看清。 她的视线虽是旁观角度,胸口的钝痛却沉重无比。 “沐儿,你需谨记,十八反十九畏药物相生相克......” 随着一个男子声音响起,潘沐出现在视野中,他手持一张修改过的方子。 在他的前方——书案的正对面,一男子面容扭曲,皮肤龟裂渗出黑血,与太子死状一模一样...... “大人,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江小月怔了怔,睁开眼,看到姚仵作惊慌的脸。 对方正使劲摇晃她的手臂。 她的目光从姚仵作身上移向眼前的尸骨。 潘沐曾见过中毒者毒发的样子。 那片血色或许正是他被处死的家人。按时间推算,太祖时期那位被灭族的潘院使被处死时,潘沐才十岁。 是因为太过久远,所以亲人的面容才会模糊? “你怎么了?”姚仵作的声音再次响起。 地上的麻油和红纸伞让江小月彻底清醒。 “我没事。”她挣扎着想站起,却觉四肢麻痹,全身经脉似已凝滞,只剩彻骨的寒意。 江小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素不畏寒,平日练功扎一个时辰马步也未曾如此麻木。 “最近太累了。”她解释了一句。 姚仵作面色凝重:“别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体,你歇着,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他起身,手从对方衣袖上移开,指尖残留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合掌哈气取暖。 她身上怎么会这么冷! 江小月缓了一会,确认没有像从前那样流鼻血,心下才彻底放松。 她瞥见旁边的香烛,刚好过去半炷香时间。 姚仵作略通医理,以为江小月体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暖手套硬塞给她。 在姚仵作守着炕熏蒸骨骸时,江小月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将方才看到的方子默写下来。 其中有两味药材被打上叉,换成了斑蝥和细辛。 这些生僻的药材她闻所未闻,若不是看到方子中有犀角、肉桂等解毒药材,她甚至认不出这是一张药方。 只是她不解,这应是那毒药的方子,里头怎会有解毒的药材? 她压下疑虑,将方子收入怀中,确认案上未留字迹,才又去帮姚仵作蒸骨。 二人忙完已是后半夜,结论是潘沐并无中毒迹象。 这结论于解毒并无帮助,折腾对方到深夜,江小月有些过意不去。 姚仵作了然一笑:“平时见你冷着脸,心肠倒是软。放心,这点活累不着我,这个时辰下值还能多些补贴。” 江小月知道对方这是在安慰她,遂不再多言。 夜里去寻葛先生太过扎眼,江小月等到次日天亮,才扮作香客,堂而皇之进入玄梦观。 厢房内,葛先生接过那张药方。 看着江小月略显憔悴的面容有话想说,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想怎么做?” “这方子对不对得找人看过试过才知道,若真能借此研制出解药,或许能让高家欠我们一个人情。” 江小月把高家镖局一事说了。 “高家在瑜国各地分号众多,熟悉各路路线。等事情办完,先生可藏身他们车队离开。有了这救命之恩,高家定不会推辞,就算那时被监察司通缉。” 不管是因为叶明霜,还是高柯,她心头就是有这份笃定。 “只我一人?”葛先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小月似乎已认定她不会活着离开瑜都,才会这般脱口而出。 江小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勉强扬起一抹笑:“我当然一起走。我还打听了诸葛家的情况,他们府中倒无人中招。” 她故意提到诸葛府,葛先生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 他沉下脸:“他们如何,与我无关。” “我知道,我想同先生商量,若我将玄梦观后山之事透给虞瑾明,以他的能耐,定会猜到我在瑜都还有帮手。 到时恐怕他们会排查所有住在观里的人。当年在靖南城,先生您与陈翼碰过面,届时极易暴露。” 这正是江小月迟迟未行动的原因。 葛先生问:“你想让我先离开玄梦观?” “光离开玄梦观还不够,您如今用的是荆山县县民的身份,即便住外面客栈,这个身份也会留下记录。 大隐隐于朝,如今高家正在满江湖寻找名医......” 第145章去哪了 葛先生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我拿着这个方子,扮江湖郎中。” 以一个新的身份重回瑜都,这法子倒是可行。 只是他只通验尸之道,并不会医,难度高了些。 他低头沉吟,看着方子思衬半晌:“得先找个大夫,验证一下这张方子,城中的大夫肯定是不行。” 葛先生在屋里踱步,外头形势严峻,听说因此毒身亡者已达三十余人。 皇城外,权贵聚集的永昌坊,天天都有人办丧事。 自大瑜建国以来,还从未出现如此景象。 可那些人该死! 他们以食客之名,看着孕妇被活剖取胎,纵容衔春邬的暴行,不加以阻止,反引以为乐。 这些人全是大瑜的蠹虫! “你想救他们吗?”葛先生问。 “不想。” 若不是叶明霜舅舅出事,她应该不会踏出这一步, 江小月说起高家协助剿匪一事。 “若真能研制出来,或许可以利用他们做些事情。” 这些中毒者,家中均有在朝官员,葛先生决定试一试。 二人先后离开玄梦观,在城外汇合。 瑜都城内的大夫,几乎都被征调看过中毒者的症状,葛先生担心露陷,决定先找个乡野大夫了解一下。 之前监察司查过黑市的西域客商,卷宗上曾记载,此毒混了西域特有的毒蝎,但并未记录原毒方。 江小月只能自己查医书,了解方子上药材的药性。 这方子奇就奇在,有一半的物品都含有剧毒,而剩下的一半中既有解毒的药材,又有壮阳的。 她不敢把完整的方子给大夫看,便按药性,将方子分成了两份。 两人到了城郊。 刘奇下葬那日,为避人耳目,葛先生并未现身。 此番出城,自是要去祭奠好友。 江小月远远地站在一边,眼睛没敢往墓碑上看。 听到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她目光落在旁边一座孤坟上。 坟茔上头长满了杂草,多年未有人祭祀,甚至长出一株比她还略高的猫儿刺。 鲜红如绿豆般大小的果子被满是尖刺的叶子簇拥,荒凉中透着热烈。 她突然忆及父母,这么多年,清明祭辰她都只能远远地朝着庆国的方向磕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份热烈陪伴。 江小月看着那野果子出神,随后不顾那会划伤手掌的茅草,徒手为这不相识的逝者清理坟茔。 她将杂草拔尽,独独把那株猫儿刺留了下来。 离开的时候,葛先生看着她那被划出道道红印的手,眼里凝重中夹杂着忧色。 二人沉默了一路,直到赶到栖霞镇,才开始打听镇上的大夫。 这里离瑜都只有半日路程,太子暴毙一事传到此镇,镇上的居民只知瑜都死了很多人,并不知详情,还有人以为是时疫。 江小月问了一圈,镇子上有两位大夫,近几个月都没出过远门。 如此这般,二人便放心地找了其中一位年岁较长的打听。 那老大夫一见方子上都是毒物,立即心生警惕。 好在江小月早有准备,解释说她朋友中了这种传自西域的毒,下毒者没有解药,只交待了毒方。 如今人已昏迷,村里的游医开了个解毒方子,她心中担心,便来问问。 老大夫闻听此言,询问起中毒者的症状。 江小月一一答了,对方这才勉强相信她。 “把方子拿出来看看。” 江小月微微点头,先收起毒方,才又将另一张方子拿出来。 两张方子上都各有十几种药品,这老大夫这个年纪,应当记不全。 她这般想着,心里其实没底。 老大夫一看那方子上的斑蝥和细辛二物,眉头立时皱起:“解毒便解毒,开此二物作甚!” 他手指轻点药方。 江小月定睛一看,对方是指有壮阳效用的两味药材。 “这不,他还没孩子,老母亲怕撑不过去。”她信口胡诌。 “胡闹!命还要不要了,还有这个乌头怎能与白蔹一同服用,两物相克会生毒的。”老大夫一脸严肃批判同行。 沉吟片刻后,提笔写下一副解毒药方。 “先吃三副,若不对症就把病人抬来。” 老大夫所写解毒方子,其中药材竟与那副胡闹的方子有几样药材重叠。 江小月脑中灵光一闪,问道:“大夫,请问十八反十九畏是谓何意?” “这是早年间宫里的太医提出的,主要就是这十几种药物它们之间如果配合使用会减轻药性或产生毒副作用,给身体带来损害.......” 难怪这么多中毒者,都未曾提前察觉中毒。 那西域奇毒本药性霸道,潘沐加入了解毒的药材缓和了毒性,但里面药物相克,明毒就变成了暗毒,难以察觉。 江小月想到昨晚看到的那名毒发身亡的男子,想来,潘沐定是实验了无数次,才将此毒研制出来。 江小月没指望随便找个大夫,就能研制出解药。 太医院已经琢磨了这么多天,对毒性的掌握应是最有分寸的,二人抓了药付了银子后离开了药堂。 他们一走,老大夫便将看过的两张方子写了下来,放回抽屉里。 监察司内,虞瑾明得知江小月一整日未现身,眉头微微皱起。 叶明霜那边已经问清楚,那批药材被送到了楚州花缘镇,收货人是镇上的仁林医馆。 楚州距离瑜都有近七百里,派人前往时间来不及。 司卫只能飞鸽传书,附上潘沐以及中毒者的症状,让楚州分部去查,消息回来至少要两三天。 衔春邬下狱的那些管事中,只有一人知晓送药之事,他便是押送之人。 只是潘沐的动机为何,管事并不清楚。只知那批药材皆属上等,花了衔春邬半年的收益才购得。 虞瑾明听完调查进度,问起江小月的行踪。 叶明霜略感诧异:“她今日一早便出门了,没有来监察司吗?” 看到虞瑾明挑眉,面上已有怒色,她忙道:“属下这就回府,看看她在不在。” 叶明灏一整天都守在高府,定然是不知江小月去向的。 叶明霜匆匆赶回家,等了半个时辰,江小月才从城外赶回来。 她急问:“阿朵,你去哪了?” 第146章神医 江小月推开门,请叶明霜进屋坐。 “虞瑾明问起我了?”她问。 叶明霜点头,看见桌上的冷茶,径直倒了两盏灌下。 连日奔波,加上舅舅出事,她着急上火,嘴里都起了口疮。 冷茶入喉,宛如久旱逢甘霖,滋润了干裂起皮的双唇,却也刺激得她龇牙咧嘴地疼。 “我去街上转了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解毒的法子。” 江小月解释了一句,随即问起高扶光的情况。 叶明霜眸光渐黯:“和其他人一样,还是没醒。” “对了,之前太医说,那位中毒最轻的吴大人,就是试药的那位,如今可有好转?” 吴德逃脱被监察司发现一事,江小月早已知晓,只是听说人一直晕着,她便没去理会。 叶明霜摇了摇头:“依旧昏迷。” “那你小姨,可有找来江湖名医?” “只来了一位,说没办法。其余的来无影去无踪,短时间内找不到,江湖上有名的解毒丹药都试了,全无效果。” 江小月单手托腮,斜倚桌沿:“看来,这个潘沐确实精通医道,当年他祖上三代均出任院正,着实有些底蕴。” 叶明霜赞同的点点头:“我今日还寻到一位出宫的老嬷嬷,打听太祖时期潘家的案子,当年潘家,或许真是被冤枉的。 因为一个未能顺利降生的皇子,潘家三族被屠,如此重罚,难怪潘沐会如此憎恨那些所谓的权贵名门。” 江小月脑海中浮现出那片血色沼泽的景象,幼时的潘沐,很可能亲眼目睹亲友惨死面前,这已成为他的心魔。 两人正说着潘家的案子,何青捧着一托盘敲响房门。 “差点忘了。”叶明霜连忙示意何青将东西放桌上。 “我今日回监察司,撞上了姚仵作,他说你体寒,气血虚,让我多给你补补,免得不好生......这是当归羊肉汤,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以后每天都有。” 江小月嘴角微抿,见何青放下汤碗准备侍立一旁,连忙招呼:“何青姐姐,一起坐吧。” 何青面露警惕,话脱口而出:“有事要我帮忙?” 叶明霜曾跟她吐槽过,每次这小姑娘变得特别懂事,说话声调一变,准是有事相求。 这声“姐姐”可不好消受。 江小月面露尴尬:“我没吃过羊肉,闻不惯这个味道。” “是瓦依族的习俗?”叶明霜偏着头问。 江小月点点头,瓦依族人确实不吃羊肉,但她也没说谎。 “我倒忘了这事,”叶明霜没有丝毫勉强,反而体贴地让何青把门带上,“没事,明天我让他们换别的。来,我看看你的伤。” 这十日,江小月虽未好好休养,但她扛过了两位师父五年的锤炼,体质远超寻常少年,伤口已然愈合,长出了新肉。 叶明霜握着她那结实的手臂,嫌弃道:“这才几两肉。” 她本就比江小月高出不少,将自己的胳膊靠过去一对比:纯皮肉对上她手臂的软甲,差距进一步拉开,她的臂围竟粗壮近两倍。 叶明霜:“......” 何青瞧着自家姑娘那略带震惊的表情,主动上前接过了上药的差事。 最后,那碗当归羊肉汤还是进了何青的肚子。 翌日清早,江小月早早练完功,候在院门口。 见叶明霜要出门,她快步迎上:“我找了一位擅毒的朋友,可以给你舅舅看看。” 昨晚没提,是怕叶明霜心急之下提前通知高府,或通知虞瑾明,横生枝节。 叶明霜眼眸微亮:“有多大把握?” 她觉得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没点真本事的人绝不敢贸然出头。 江小月答:“他说要先看看病人。” 叶明霜刚要点头,突然想到昨晚:“之前从未听你说过,还认识这等人物?” 江小月声音平和:“他不喜见生人。何况,那些人的生死,又与我何干。” 言下之意,若非高家出事,她绝不会出手。 叶明霜闻言,心下感动,一把抱住江小月,随即又追问起那郎中的身份来历。 江小月已同葛先生商量好,去高府时,会戴个面具。 但他去过刘家灵堂,叶明霜见过他。 为免从身形上认出来,江小月决定坦白一部分,为葛先生被抛弃的悲情人生,再添加一项技能。 于是,葛先生便成了甄郎中。 叶明霜并未觉得这位郎中来历蹊跷,舅舅只剩下两天时间了,如今再渺小的希望她都愿意试一试。 二人赶到高府时,葛先生已按约定,背着药箱侯在旁边的茶楼。 他平日惯着青衣,今日却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色宽袖深衣,墨发半挽于脑后,仅用一支茶树根雕成的木簪固定。 面上覆着一张白色面具,只露出右边额头和右眼,其余尽数遮掩。 这一装扮,整个人气质大改,即便戴着面具,仍能窥见其不俗风姿。 叶明霜远远瞧见,不由得愣怔当场。江小月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她如今想来,只记得对方模样尚可,倒不知换了装束后,反差竟如此之大。 三人走进高府,葛先生这身独特装扮,引得沿途家仆频频侧目。 府内此时聚集了不少武林人士,皆是高柯请来的援手: 有挎长刀的虬髯大汉武三,有戴着花冠的灵动少女灵珠,还有个瞎了一只眼的江湖郎中裴仙人。 江小月还见到了高扶光的妻女,位身着青衣,眉宇间隐现英气的女子。 葛先生站在这些人中,气质竟出奇地和谐。 叶明霜简单介绍后,高柯立即恭敬地把“甄郎中”请进卧房。 有叶明霜在,太医院对此毒的所有钻研成果,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高家。 屋中的圆桌上,放着太医院开具的数次药方,以及数位太医推测的毒方。 这倒方便了江小月,只需稍加修改,便能将完整的毒方不着痕迹地透露出来。 葛先生依计行事,先从昏迷的高扶光身上采了些血,说要验证毒性。 江小月以保密为由,将屋内众人都请了出去。 当屋里只剩下二人,江小月迅速将完整的毒方默写下来。 随后,她故弄玄虚,点燃了那方沾染了血迹的丝帕。 些许黑烟自房中飘出。 门外的高柯耳廓微动,只听得屋内脚步不停,似在忙碌。 她拉过外甥女的手,压低声音:“这位甄郎中是从哪请来的?为何我在江湖上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叶明霜挠了挠脑袋,想起来之前,江小月的叮嘱。 虽然这事有些奇怪,但她就是相信石阿朵不会骗她。 “小姨,你放心,阿朵绝不会害我。如今舅舅只剩两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二人正低声交谈,房门被推开。 高家人一股脑全涌了上去。 江小月闪身出来,迅速又将门关紧。 门外众人透过那短暂的缝隙,只瞥见那位戴着面具的“甄郎中”仍在屋内专注地忙活着。 面对众人期盼的目光,江小月直直地望向高柯和叶明霜: “高女侠,借一步说话。” 她将人引至一旁。 “甄郎中说,他有三分把握,但他有一个条件。”江小月开门见山。 高柯虽仍有疑虑,却也飞快应道:“请讲。” “想必您也猜到,他本不姓甄,那不过是化名。他隐藏身份是因在瑜都有仇家,更与官府有纠葛,绝不可让人见到他的真容。 您若能保证他的安全,绝不向外透露他的行踪......” ??前面有个漏洞,高柯是叶明霜母亲的妹妹,应该要叫小姨 第147章条件 玄梦观不是久留之地,江小月希望高家能庇护葛先生。 叶明霜在一旁点头附和。 江小月又补充道:“尤其要防着监察司,绝不能让他们知道,人是我请来的。” 高柯闻言,看了眼自家外甥女:“监察司少司令就站在这儿,她不提,此事绝不外传。” 她语气坚定,毫不迟疑,“只要他能救回我弟弟,便是高家的恩人,只要不作奸犯科,我保他一世平安。” 高家二代只高扶光一个男丁,高扶光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若他死了,高父高母怕是承受不住。 “那您和那位郎中一起进屋吧。” 江小月说着,目光转向那位独眼郎中裴仙人。 江湖上有名的郎中多半脾气古怪,这不医那不医的,尤其不喜同别人共诊。 这裴仙人也不例外,他不医官员,不医和尚道士。 若非高柯于他有救命之恩,怕是永生不会踏入这瑜都。 高柯虽不明江小月用意,还是走到裴仙人旁边,小声劝了几句。 门再度推开,四人先后进屋,留下高父高母继续在屋外焦灼等待。 屋里飘散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夹杂淡淡的血腥气。 葛先生擦净手,目光无波地转头看来。 他微微挺直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自信,内心瑾记少说话装深沉。 “毒方。”他吐出两个字。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高柯措不及防,一时怔愣在原地。 她记得很清楚,太医说过,只要有毒方就有办法解毒,弟弟就能活命。 这郎中进屋不过两刻钟的时间,竟如此轻易就做到了? 旁边的裴仙人原本一脸不屑,听后也瞪大独眼,快步上前抢先接过方子。 他快速地浏览一遍,眼神从质疑逐渐转为到恍然大悟。 治病有时如同习武,缺少一句口诀,就会摸不到门径。 此刻,望着方子上那几味相生相克的药材,裴仙人豁然开朗。 他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这几味相克的药材,你是不是以前试过?” 葛先生淡定点头:“当然。” 江小月也装模作样的瞟了眼毒方,问道:“毒方中竟还有解毒药材,这难道就是中毒者前期脉像不显的原因?” 葛先生一脸高深,并未作答。 叶明霜面露喜色,似懂非懂。 高柯也从裴仙人脸上看到了希望。 而裴仙人却看着桌上零星几样工具发起了呆,仅凭验血就能判断毒物种类,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你是尝出来的?”他眼中仍带着质疑。 葛先生摇头,指了指太医院推测的毒方:“太医院那些草包也出了力。” 此言一出,叶明霜瞥了江小月一眼。 口气可真不小。 但这话却是戳中了裴仙人。 他素来不喜官员,更看不上宫里的太医,认为他们只会开些人参贵重之药,华而不实。 “那你看,这毒要怎么解?”裴仙人问。 葛先生闻言转身,摆出后辈应有的谦逊姿态,恭敬地对着裴仙人抱拳。 “您是前辈,您先说。” 裴仙人伸手抚了抚他那白花的八字胡,微微昂首,拿起太医院出具的那张解毒药方。 最难的关节已经攻克,开方自是不成问题。 “太医院那些人理论扎实,只需多加几味药材即可。” 说罢,他提笔沉吟片刻,写下新的方子。 葛先生见目的达成,立即附和并奉上赞扬。 一旁的江小月连忙接话,不给裴仙人继续探讨病情的机会。 “......保险起见,先照这方子煎一服,给那吴德试试。甄郎中辛苦,不如先回屋休息,等我们的好消息。” 高柯看着如此热络的江小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此刻解药在望,任何事情都可暂缓。 她顺着话头道:“客房已经准备好了,我让人先送您下去休息。” 葛先生立时颔首。 高柯起身开门,暂时忽略掉父母急切的眼神,让管家带葛先生下去,好生款待。 交待好后,才有时间应对家人七嘴八舌的追问。 江小月和叶明霜立即拿着方子去抓药。 裴仙人本是江湖名医,在已知毒方下,他们仅试了两次,药便见了效。 江小月看着病床上的吴德,医女说其脉象已有好转,再有几日便可苏醒。 为保险起见,他们一直观察到晚上,确认吴德没有出现其他并发症状,才敢放心给高扶光用药。 解药研制成功的消息并未外传,除江小月二人外,只有医女一人知道。 不过,晚上叶明霜还是将这事禀报给虞瑾明。 毕竟,舅舅解毒之后,还得在瑜都行走。 虞瑾明紧皱的眉头一松:“是那位独眼裴仙人研制出的解药?” 自高扶光中毒消息传开,高家聚集了数位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探子早把消息送到监察司,连同他们的大致情况。 虞瑾明本能的以为是那裴仙人解的毒。 叶明霜答道:“还有一位姓甄的郎中,前天才赶到,是他分析出毒方,二人一起研究出的解药。” 虞瑾明点头:“如此甚好,你将方子送到太医院,让他们为其他中毒者治疗。此番高家立了功,本官定会在圣上面前为其请功。” 叶明霜抬头,面露难色:“禀大人,那两位郎中脾气怪异,听说中毒缘自衔春邬花船案后,便不肯将方子交出来。他们肯出手救我舅舅,全因小姨昔日对他们有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属下......不能陷高家于不义,不便强行索要。” 虞瑾风轻笑一声:“这些江湖郎中倒有些意思。” 江小月静坐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不出丝毫异常。 她本想借这方子做点文章,但仔细一想,这样做风险极高。 她如今明面上是监察司成员,若事情传开,必惹虞瑾明猜疑,甚至瑜国国君都可能怀疑监察司有二心私藏解药,质疑其忠心。 无论是刺杀沈冕,替刘崇山平反,抑或是瓦依族的案子,眼下都还需倚仗监察司和虞瑾明。 这时候他们绝不能失宠。 屋里一时沉寂。 虞瑾明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们有何条件?” 叶明霜呈上中毒者名单,其中有六七个名字用红墨圈了出来。 “禀大人,吴德与高扶光尚未苏醒,解药效果尚未明确。不若再观望一天,待药效稳定,属下再去高家协商方子一事。” 第148章身为公职人员 叶明霜呈上名单还有相应卷宗后,忍不住看了江小月一眼。 她没有明说,名单上被红圈标注的人,皆已性命垂危。 其中有三位出自宗室侯府,是衔春邬的常客。 监察司掌握着一堆他们的黑料,京兆府那边,同他们相关的案子也有不少。 然而,每次惹上官司,圣上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最终罚钱了事,并未有过实质惩处。 叶明霜和江小月探讨过后,一致认为这几人不该救。 她想多等一天,待这几人咽气,也算替朝廷清除这些败类。 这案子虞瑾明一直亲自督办,他瞬间领悟其中深意,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石阿朵(江小月)。 往日叶明霜虽嫉恶如仇,心眼却不多,同虞瑾风一样急躁冲动。 她拿到解药,定会第一时间上报,不会思虑至此。 更何况,查那些人的旧案,去查旧案、调卷宗这般缜密筹划,全然不似叶明霜的行事风格。 “《大瑜律·刑律》曰:知人犯罪事发,而不首告者,罪二等;应救护而不救护者,笞四十。” 虞瑾明站起身,面色更加严肃,“叶少司,你身为监察司少司令,是想知法犯法吗?” “我......”叶明霜抬头对上虞瑾明的眼神,一时语塞。 她内心确有挣扎,可看到那些卷宗,想到这些人曾肆无忌惮的压榨迫害普通百姓。 阿朵说得很对,官府存档已是粉饰过的,真相只会更凄惨。 她既食百姓俸禄,更该为他们出头。 一旁的江小月见虞瑾明目光转向自己,坦然承认: “是我的主意,托你的福,近日看了不少案子卷宗。你若心急不愿等,可以直接派司卫围了高府,把方子抢来就是。”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凝滞。 一直未出声的虞瑾风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隐隐嗅到了一丝硝烟味。 住在高府那几个江湖人,都是远近闻名的高手,加之高家曾助朝廷剿匪,在民间声望极高,不能随意处置。 真要拿人,估计得找个百来号人才行。 虞瑾风不敢轻易插话。 叶明霜见气氛僵持,想着她对石阿朵的承诺,绝不能让“甄郎中”与虞家兄弟碰面。 “虞大人,属下知错,不若明早再看结果,现下人没醒,说再多也无用。” “退下吧。”虞瑾明背过身去。 叶明霜立即拉着江小月退出来。 一出监察司正门,江小月便笃定出声:“他同意了,只是不爽这个建议由我提出的,这会让他觉得,你更听我的。” 叶明霜:“......我没有,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叶姐姐......” “等等。” 江小月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叶明霜打断。 “你好像巴不得他们都死了?”叶明霜面色一凛,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点,眼前这个小姑娘杀了辛锐,廖峻也因她下落不明。 她似乎......总爱动用私刑。 那些人固然该死,但若人人都像她这样行事,官府还如何约束臣民。 江小月反问:“他们难道不该死吗!” 议事堂内,虞家兄弟也说起这个问题。 虞瑾明确实动过清除的念头,他眉头紧皱:“从明天起,你去盯着石阿朵,不能让她把叶明霜带偏了。” 他召叶明霜入监察司,就是看中她的正直和出身。 “那高家那边?”虞瑾风问。 “我明早亲自去一趟。” 意思是今晚不行动了。 翌日一大早,虞瑾明便带着承翼出现在高府大门前。 他敲开门,报上名号后,不多时,高柯迎了出来。 “高大娘子有礼。” 高柯年三十四,比虞瑾明年长七岁,二人同在瑜都,之前有过两面之缘。 高柯听叶明霜提过虞瑾明,对其印象还不错。 得知对方是来探望弟弟高扶光,客气地将人请了进来。 一夜过去,高扶光喝了两服药,脖颈处的红斑明显转淡,双唇也隐隐透出见色。 虞瑾明见过太多中毒者,只看一眼,便知那解药对症。 他特意带了承翼来,让其为高扶光诊脉。 见承翼暗暗点头,他心中有了成算。 “我想见见那两位神医。” 如此疑难,宫中太医久攻不克,竟被两个江湖郎中轻松化解,这样的人物,值得一见。 高柯面露难色:“抱歉,他们不愿与官府之人打交道,来之前曾三令五申,若我带大人过去,怕是会立刻翻墙离去。” 这确是裴仙人的原话。 虞瑾明了解高柯为人,知其不是推脱之词。 “既如此,也不勉强,我这就进宫请太医过来,至于两位神医那边,还请高大娘子代为周全,若需银钱或有其他要求,尽管开口。” 虞瑾明告辞离开,出府后却并未走远,反倒沿着高府的院墙缓步前行。 承翼侦察回来禀道:“主子,问清楚了,一共四人,都住在西厢客院。” 二人随即来到西边的院墙外。 不多时,院里远远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嗓音。 “柯丫头,老身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不医官家人。若非看在你弟弟非官身的份上,老身看都不会看一眼。 我的方子,朝廷那些走狗不配用。” 承翼眉头高高挑起,压低声音:“主子,这应该就是那个独眼裴仙人了,听说此人规矩甚多。看来,叶少司并未说谎......” 话音未落,虞瑾明同承翼同时警觉地向两侧飞身闪开。 “砰”一声闷响,他们方才站立的墙根处,那块院墙被一枚暗器击穿,留下一个尚在冒烟的圆孔! 两人目光一对,默契地转身遁离。 等到戴着花环的少女赶至墙头,两人已经消失在街巷中。 两人再次汇合,已是监察司大门外。 想到方才那一幕,承翼仍心有余悸:“不知出手的是谁,这般霸道,若是普通斥候,定躲不开。” 普通司卫与这些江湖高手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承翼猜测着:“是那个戴着花环的少女?还是那个虬髯大汉?总不能是那独眼裴仙人吧!” 虞瑾明眉头一挑:“不是还有一个?” “您说那个戴着面具的白面人?他并非和其他三人一起入城,城门口的探子没注意到他。 说来他姓甄......江湖上没听说有姓甄的神医。” 第149章活该 承翼略带疑惑的回答让虞瑾明一愣。 监察司虽属朝廷,但对江湖上的事也多有探查。 承翼向来热衷打听这些消息,连他都不知,那这位姓甄的,多半是位隐世高人。 虞瑾明心念一转,吩咐道:“高家那边盯紧些,我先进宫,你找人把高家拿到解药的消息先透出去。” 说罢,他径直牵过马,向皇城方向驰去。 一缕柔和的阳光洒在墙头,树上鸟鸣欢快,司卫们陆续上值。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却已有人生命走到了终点 被叶明霜圈起来的那几人,闲王之子率先失去脉搏。 虞瑾明来到宫中,正欲让内侍通禀,就听到御书房内传来哭诉声。 当值的侯公公与虞瑾明相熟,好言提醒:“虞司使,要不您过会再来,闲王来了,正告您状呢。” 闲王人如其名,整日无所事事,专干些不上台面的事。 偏偏此人极为无赖。先皇在世时,他身为皇子便毫无体面可言,撒泼打滚、当街叫骂,样样精通。 虞瑾明眉头一挑:“远郡王没了?” 远郡王正是闲王的长子。 “太医日夜守在闲王府,说是今早没的。” 侯公公一脸同情,远郡王中毒纯属咎由自取,与监察司何干。这也能赖上,怕不是又想要钱。 虞瑾明点点头,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其他几个被红墨圈出的名字。 都是些蛮不讲理的门户。 闲王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从屋内传出,虞瑾明已经能想象出圣上不耐皱眉的模样。 此番宗室侯府牵连者甚众,圣上存了安抚之心。换作平常,早把人轰出来了。 “无碍,劳烦公公替我通传一声。” 圣上得知虞瑾明在门外,当即宣他入内。 虞瑾明踏上擦得锃亮的地砖,目光从帘幔移向闲王那副臃肿发福的身子。 那颗脑袋像是直接卡在肩膀上,几乎看不到脖子。 国君单手撑着额头,问道:“虞卿,案子可有进展?” “禀圣上,潘沐伏诛后,臣已查实衔春邬其他管事杂役确未参与此案。至于楚州方面,潘沐送往花缘镇仁林医馆的那批药材,乃是无偿赠予的。 仁林医馆的大夫并不认识潘沐,也不知他赠药缘由,但彼时花缘镇正逢时疫,那批药恰好派上用场。具体情况,属下已派人前往楚州核查。” “这么说,他倒是个好人了?”天子脸色愈发阴沉。 一个身怀医术的青楼掌柜,竟在瑜都掀起这么大的乱子,害死众多人命,转头却假惺惺地关心他的子民? 虞瑾明对此事不予置喙,牛不喝水潘沐也没办法强摁头。 他道:“微臣前来,另有一事禀报。高家寻得江湖名医,已研制出了解药。” “你说什么!”闲王猛地向前一步,“他们研制出解药了?” 他脸上并无喜色,反倒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宛如熟透的螃蟹。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儿子死了,解药就出来了。 “何时的事?”天子问出了闲王最想问的问题。 “今日一早,叶少司向臣禀报。微臣已去高家看过,高扶光的情况确有好转,只是仍未苏醒,具体药效尚需观察。微臣正准备去太医院,请蒲太医前去诊脉。” 提及叶明霜,天子终于记起高家的来历:“是助戚将军平定匪乱的那个高家?” “正是,南雄候夫人,叶少司之母,便是高家女。江湖人性子古怪,微臣今早并未拿到药方,只能先让太医过去看看。” “那你速去。” 虞瑾明刚踏出御书房,身后就响起闲王鬼哭狼嚎的哀嚎:“陛下,臣弟命好苦啊......” 解药一事很快传开。 太医进了高府,出来时脸上终于浮现出连日来第一抹笑容。 只是,那些权贵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太医上门送药。 有人心中不忿,告到御前,说监察司假公济私,有了解药先救自家人,还藏着掖着不肯分予他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家人等死。 虞瑾明一早进宫,防的正是此节。 这次天子没了好脾气,将来人狠狠斥责一通: “是监察司给你们儿子下的毒吗!监察司的职责是治病救人吗!怎么,你们现在一个个不出钱不出力,全指着孤,这儿子是替孤生的吗! 孤念在你们爱子心切,多番容忍,换来的就是这等态度!那解药是高家自行研制的,要活命,自己去求!!” 那几人灰溜溜出宫,刚到家便接到了宫中的旨意。 本来衔春邬的案子,天子无意追究那些买家。 此番震怒之下,直接下令削官、杖责。 即便这些人能活下来,也难逃惩处。 高府那边,解药本就不是裴仙人一个人的功劳。 真论起来,葛先生的贡献更大。 因此,当叶明霜提出以三千两白银出售药方时,裴仙人将决定权交给了葛先生。 于是,高府门前排起了长队。 这么一耽误,该死的人——某些中毒者终究未能撑到用药之时。 家属虽愤怒,却也不敢再生事端,加上有太医在一旁解释周旋,困扰瑜都近半月的奇毒风波,终告平息。 监察司封存卷宗,此案共造成三十三人身亡,其中在朝官员十四位。 ...... 高府客院内,叶明霜清点收入。 单是现银,院子里就堆了十几箱,更别提还有厚厚一叠银票。 裴仙人看着堆积如山的银子,八字胡悄然扬起——他能分得一半,这结果倒也不错。 ....... 监察司内,吴德悠悠转醒。 他是服用解药后最快苏醒的人。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昏迷太久,混沌的脑子尚未完全清醒,便瞥见两人端坐在屋内方桌前。 在瑜都为官,他自然认得叶明霜和虞瑾风两位少司令。 他心中一凛,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因乏力又重重摔回床上。 一旁的司卫见状,上前扶吴德坐起。 “下官见过两位大人。” 说完抬头,吴德才发现旁边还坐了一位瘦小的少女。 他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之前江小月审问他时,是蒙着面的。她抓吴德一事,已被虞瑾明看破,她也不怕对方认出来。。 吴德是瓦依族一案中重要的证人,监察司已对外宣称他毒发身亡,并已预防疫症为由,直接下葬了。 叶明霜和虞瑾风此行,是要把瓦依族的事重新审问一遍。 第150章谁主导 虞瑾明通过私下调查,已从瓦依族迁居事件追踪至其灭族惨案,他已相信石阿朵的说辞,但吴德的口供还需重新录过。 大病一场、昏迷了数日的吴德,在昏迷前经历过濒死的感觉。 得知自己被监察司所救,面对叶明霜的讯问,他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监察司比沈家更令人恐惧,他们查起瓦依族,他定是逃脱不了了。 吴德如实招供了沈冕贪污瓦依族抚恤金和赏赐一事,以及还有那批有问题的石料,导致十五名瓦依族人葬身沧澜江。 这些事情,他只是猜测和知情不报,并未直接参与,当然也未存证据。 沈冕从未私下见过他,两人也无书信往来,看似毫无关联。 但每年吴德送去沈家的节礼,对方都心照不宣地收下。 正因这份“懂事”,吴德得到了提拔。 这种眼力见源于他多年经商形成的直觉判断,有些事情无需明言,一个眼神足矣。 灭了瓦依族几十人,沈冕当年才多大,就敢犯下这等大案。 虞瑾风与叶明霜对视一眼,吴德的供辞与石阿朵所述分毫不差,案情已渐明朗。 叶明霜随即自身后拿出两张画像,让吴德辨认。 一张是钩屠,一张是祝方。 审问前,江小月提议,祝方身为沈冕在民间的探子,吴德或许见过,因此才画了祝方的画像。 “这两人,你可认识?”虞瑾风问。 吴德先看到特征明显的钩屠:“这是沈府的护院,我远远见过,但并无往来。” 接着,他目光移到另一张。 “这个道士......”他皱眉沉思,“我没听说沈家养道士。” 他并未完全否认,只是率先排除了道士身份。 “你一直有留意沈府?”虞瑾风追问。 吴德点头承认:“我是个捐官,同僚不屑与我为伍,单靠熬资历难有升迁。我便想着,若沈家有用人之需,我或许能有机会。” 旁听的江小月脑中忽然闪过靖南城的往事。 当时追查祝方身份颇费周折。 祝方在外定不是道士装扮,正如父亲当年救起虞峥时,也未立刻认出其道士身份。 她回忆着在靖南城见过的玉石商人,脑子里清晰勾勒出他们的装扮,突然上前抽走画像。 侧厅就备有笔墨,她快速磨墨提笔,在原有画像上修改。 她在那宽松飘逸的道袍上添了五年前瑜国时兴的繁复纹饰,道巾绘成浓密乌发,添上发髻、玉簪,再添上扳指等一应饰物。 一番改动后,飘逸道人成了满身世俗的商贾。 吴德揉了揉眼睛,皱眉沉思。 江小月没有催促,上次审问他时,自己还不知祝方身份,自然无法探问。 一旁的叶明霜和虞瑾风看到她娴熟的画技,眼中都掠过惊讶,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片刻后,吴德有些迟疑地开口:“当年在荆山县,水坝修到一半时,瑜都沈家曾派人前来。 领头男子很年轻,倒与这画像有几分相似......时间过去太久,我不敢确定。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自那之后,沈冕突然对那个异瞳少年产生兴趣,还亲自去了瓦依族的聚居地。” 江小月敛眉沉思。 廖峻临死前曾招供,祝方就是治水那年立了大功,得了沈冕青睐,一跃成为其亲信。 虞瑾风继续追问异瞳少年的下落,吴德表示后来再未见过。 虞瑾风确认没有遗漏后,便让吴德画押,随后让司卫将其押入石牢中。 那里关押的都是重犯,属监察司最严密的监管。 人押走后,江小月看向虞瑾风和叶明霜: “廖峻交待过,祝方确实抓过一个异瞳少年,还曾向他炫耀。” 此线索她已向虞瑾明坦白,二人已知晓。 “你想说什么?”虞瑾风问: “监察司的探子可曾发现瑜都有天生绿瞳之人?” 叶明霜摇摇头:“从未听闻,街头巷尾也无此流言。” 江小月又道:“也就是说,这个少年被绑到瑜都,从未在人前露过面。 那祝方在瑜都的身份是玄梦观道士,他当年会不会将人藏于观内?” “不可能。”虞瑾风断然否决,“祝方消失多日,显然在瑜都另有藏身之处,道观里人来人往,太容易暴露。” 叶明霜难得与他意见一致:“我也这样觉得,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沈冕为何要绑这个异瞳少年。但在瓦依族一事上,沈冕做出此等恶事,必然万分谨慎,不会让人注意到那少年。 藏在玄梦观风险太大,且那少年多半已不在人世。” 江小月没有反驳二人,只道:“吴德就是在吴府找到的,看似危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我甚至怀疑祝方根本没有离开玄梦观。” 她抛出诱饵。 如今葛先生已暂时在高府安定下来,是时候探查玄梦观后山了。 见虞瑾风和叶明霜同时沉默,江小月又补充道: “玄梦观后山不高,挖地窖藏人并非难事。监察司内可有擅长机关术之人,或可前去一探。” “这简单。”叶明霜不等虞瑾风表态便直接起身,“我小姨便是此中高手,我请她去玄梦观走一趟。” 当年高柯帮着官兵四处剿匪,捣毁的山寨、窑洞、石窟不计其数,这事,她最在行。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高府。”江小月起身便想往外去。 虞瑾风急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先禀报兄长。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踏入玄梦观。 他试图拖延:“不必如此着急,快到饭点了,吃完再去。” 江小月眸光微闪。 叶明霜未觉异常,拉过江小月的手:“那就去舅舅家用饭,他家厨子是从湘楚之地请来的,手艺远胜瑜都的酒楼,你正好尝尝。” 说完,还不忘回头跟虞瑾风交待一声,让其吃完饭直接去高府。 看着二人渐渐离去,虞瑾风烦躁地一跺脚,去议事堂寻兄长去了。 “大哥,这石阿朵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想一出是一出!偏偏叶明霜还总依着她!即便要查瓦依族案,也该由我们主导,她配合才是。” 虞瑾风很不喜欢这种喧宾夺主的感觉。 第151章不是杂物房 虞瑾明想着石阿朵的说辞,并未立即回应弟弟。 祝方失踪后,他的人搜过玄梦观,普通机关定难逃司卫法眼。 他清楚高柯的本事,若能借此找到祝方,他求之不得。 只要证实沈冕与那消失的九宫铜块有关系,依圣上对此物的执着,定不会轻饶。 他抬眸下令:“承翼,你随他们同去。” 虞瑾风立即抗议:“大哥,你这样她更无法无天了。” “你若不愿去,就留在监察司。”虞瑾明深知弟弟心结,直接道。 虞瑾风赌气地转过脸。 “莫要孩子气,那石阿朵比你还小一岁,看看她遇事的决断,还有这画......” 虞瑾风觉得,大哥就差把“你事事不如她”刻在脑门上了。 他赌气转身离去,饭也不吃便赶去高府。 高府内,高扶光病情好转,全家稍安。 高柯正同裴仙人品茶,葛先生则缩在房中钻研医书。 高柯以为他是医痴,实际他是怕露馅。 叶明霜带着江小月蹭了顿饭,吃的兴高采烈,一扫连日的阴霾。 江小月却依旧面无表情,新鲜菜色也未能激起丝毫波澜。 饭后,叶明霜向小姨高柯说明缘由。 高柯原计划与高扶光出京巡视各地分部,因高扶光毒发而耽搁,此刻倒不急了,当即应下。 她常年在外,在瑜都住的时间并不多。 每次只要待久了,总有不速之客闻风而至。 三人出府,虞瑾风和承翼已候在大门外。 高柯下意识望了眼西厢客院方向,目光在江小月身上停留片刻 年轻人的心思,难猜的很。 五人上马,穿过拥挤的街巷,来到玄梦观前。 将马交予小道士后,几人步入山门。 叶明霜还穿着制服,玄梦观观主很快听到消息,步履匆匆地赶来迎客。 听到虞瑾风名号,他转首仔细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眼中敬畏更重。 虞瑾风对上这样的眼神,像被踩中尾巴,脸色瞬间阴沉似水。 “磨蹭什么!”他轻喝。 观主回神,转开目光一脸慈祥地将众人迎进去。 江小月听葛先生提过,虞瑾风一岁多时,其母赤阳长公主因病逝世,父亲虞峥随后入玄梦观修道。 他是虞瑾明带大的,对这个父亲......看这态度,应是憎恨居多。 叶明霜显然也知晓虞家旧事,并未同虞瑾风计较,主动引开了观主,方便他们做事。 四人从主殿开始,途经祖师殿、偏殿、藏经阁。 这几处来往的香客较多,高柯沿墙探查,未见异常。 观内香客众多,江小月总觉有视线暗中窥探,待她回望,对方又匆匆避开,令她眉头轻蹙。 虞瑾风则愈发气闷。 他气自己,这里明明没有那个人,他却躲不开那个名字。 主殿前的石碑上刻着:信士永合郡公虞峥捐银...... 祖师殿前的大铜炉铭刻“郡公虞峥捐赠”;长生殿内,更有虞峥专属的长生禄位...... 虞峥给玄梦观捐银建殿,玄梦观自是要歌颂其功德。 那些字迹并不醒目,虞瑾凤却总能在纷杂环境中一眼瞥见,脸色随之更黑。 江小月未理会他,自顾自警戒四周。 承翼见其面容紧张,靠近低语,示意观内有监察司暗哨,让她放松。 行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西厢院。 这是道士居所,再无香客窥探。 推开院门,一眼看过去,是个围墙环绕、私密性极佳的四合院,与观内其他无院门的厢房截然不同。 进门是青石铺就的庭院,正对着大门的是正房,正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 庭院左边是抄手游廊,右边有三间卧房。 葛先生提及有蹊跷的杂物房,位于正房后门,得绕过去才能看到。 这里的格局像极了大户人家拨给子女居住的独立院落。 建成之初便有了主人——虞峥。 这院子应该不常有人来,石砖的缝隙已钻出几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草。 从窗户上的积尘来看,唯有主房有人居住的痕迹,正是祝方的居所。 江小月想起上次暗中窥探时曾攀上此屋檐,不由瞥了眼承翼。 彼时二人在檐角相遇,险些交手,幸而她反应快。 巧的是,承翼也正看向她。 江小月心速微快,面上不动声色。 高柯正皱眉勘查。 江小月缓步走向正房,右手似随意地轻拍墙壁,沿墙边走向杂物房方向。 若高柯没发现杂物房的蹊跷,她就只能冒险主动提醒了。 行至杂物房前,高柯的声音突然从正房传来:“此处有问题!” 江小月很意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杂物房,略作犹豫,还是转身走向高柯。 高柯此时正蹲在地上,手指沿着门框下方粗糙的石基边缘缓缓摸索,指尖抚过每一处细微的凸起和凹陷。 机关术讲究藏巧于拙,入口往往在最容易忽略的日常接触之处。 她的手指停在门框内侧近地一块看似寻常的石砖上,指尖发力,斜着向下按去。 “咔哒”一声轻微机括闷响自地下传来。 虞瑾风激动地走进屋内。 承翼立即反应,身形一闪跃上了屋顶,警惕地俯瞰着全院。 江小月则全身肌肉绷紧,手已按在腰间的月字横刀上。 “没有啊!”虞瑾风在屋里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缺口和异常,疑惑出声。 屋内陈设如旧。 高柯起身,目光投向正屋中央的红木圆桌及四周圆凳。 地上铺着与庭院里相同的青石板。 这是屋里最不起眼的物件。 她指向圆桌正下方那块青石板,对江小月道:“劳烦试试能否撬动这块石板,从这边入手。” 这屋里,属江小月的身量最娇小,钻到桌底最方便。 江小月会意,抽出腰间短匕小心插入石板缝隙。 她手腕运巧劲轻轻一别。 “嘎吱——” 那块沉重的青石板竟微微翘起一角!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土腥和霉味的气息,瞬间从缝隙中弥漫出来。 是暗道! 江小月眼中锐芒一闪。 搬开石板后,通往地下的入口赫然显现。 “我明白了,底下还有一层石板,需先启动机关开启下层石板。否则,即便逐块检查地砖,也不会发现异常。 而这位置就在屋子正中,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检查时更容易忽略。” 第152章岔路 暗道入口一出现,虞瑾风便迫不及待想下去。 高柯手一抬,长剑横在对方身前,目光却转向眉头轻蹙的江小月。 “有什么不妥吗?”她问。 虞瑾风被拦,双眼圆睁,怒意涌现。 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看重她的意见! 原来,自葛先生到高家后,高柯便找叶明霜详细询问过他与江小月的来历。 叶明霜答应过江小月,不会对外透露葛先生的事。 但对江小月在瑜都的所作所为,包括瓦依族一案,桩桩件件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高柯,甚至希望小姨能帮她分析,给出些建议。 叶明霜内心矛盾重重:她既欣赏江小月的能力、同情她的遭遇。 但另一方面,又被其手段所震摄,敬佩之余不免心生警惕,时常陷入纠结。 她从弟弟叶明灏口中得知了江小月杀害辛锐的经过,心里便怀疑失踪的廖峻是否也落得同样下场。 还有一事,叶明霜连虞瑾明都未曾提过。 那是在查东江河案期间,沈承光在酒楼现身后,她在沈承光外室的住所附近找到了第四名死者邓厉庭的外袍。 追查发现,那衣物是有人故意抛出来混淆视线。 她去东江河岸调查,巧遇好友梁姝玉。 二人聊天中意外得知,就在沈承光现身的前一天,梁姝玉的妹妹在东江河落水,被一位游水的小娘子救起。 梁姝玉称,她正是看到水里有人影,一时惊奇,才没有看住调皮的妹妹。 当时已是九月廿五,距立冬仅剩四日,清晨寒霜凝结。 这般天气,若无要紧事,谁会顶着寒意下水? 叶明霜顿觉蹊跷,听了好友描述,愈发觉得像江小月,于是绘出画像让对方辨认,果然对上了。 然而,当她准备找江小月当面对质时,对方竟遭遇了刺杀。 因此,虞瑾明提出在书房设下试探之计时,叶明霜答应了,她想看看江小月会如何应对。 叶明霜将这些都告诉了高柯。 作为江湖中人,高柯对杀人一事并不陌生,有些江湖客甚至为几句口角之争便能拼个你死我活。 在她看来,江小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没什么不对。 高柯当时对叶明霜说:“我倒觉得这姑娘是个性情中人,可以相交。她在计划报仇时,面对突发的花船案,仍会出手相助受害者。 刘奇身陷囹圄时,会想方设法救他,甚至不惜杀人。在其死后又愧疚不已,还欲为其父伸冤。这姑娘并非冷血的复仇利刃,相反,她心怀侠义,有公道良知。” 高柯思绪回转,目光落在眼前的小姑娘身上,柔和了几分。 对方和她一样,有着被阳光眷顾的蜜色肌肤,看着更顺眼了。 “可是发现什么不妥?” 江小月一怔,她并非察觉暗道有异,而是在琢磨葛先生的话。 难道先生判断有误?还是说那杂物房里另有暗室? “没有,”她回过神来,“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没听到脚步声,倒是嗅到了煤油灯的气味。” 高柯道:“我先下,虞少司断后。” 江小月感受到高柯掌心的温度与照顾之意。 看着漆黑深邃的洞口,高柯轻轻一跃,啪嗒一声,脚底很快触及地面。 她双手摸索四周:这暗道不高,需微微俯身方能前行。 “下来吧。” 江小月随之跳下,虞瑾风紧随其后。 高柯点燃火折子,火光瞬间驱散周遭的黑暗。 只是照亮范围有限,仅能看清前方两三步的距离。 黑暗无声的甬道,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江小月暗暗拔出月字横刀,凝神戒备。 哒哒哒......三人的脚步声在幽静的甬道里回荡。 当虞瑾风突然停下脚步,抚摸着石壁。 身后脚步声消失,江小月立即警觉回头,生怕头顶暗藏机关把人掳走。 见对方安然无恙,才低声道:“跟上。” “你还命令起我......” 虞瑾风话还没说完,便迎上高柯警告的眼神。 想到承翼的嘱托,他不想露怯,解释道:“这甬道两壁都是人为开凿的,并非天然形成。” 江小月回身接过话头:“如此干净的甬道,深处应还有石殿,这般浩大的工程,建造挖掘时很难避人耳目。 贞徽七年,玄梦观曾扩建,新建了祖师殿和三宫殿,想必就是那时一并完成的。” “知道的还真不少。”高柯回头看了江小月一眼。 虞瑾风觉得自己又落了下风。 话音刚落,甬道已至尽头,前面有烛光透出。 三人贴着墙,小心翼翼靠近。 原以为是石室,结果却是一个分岔路口。 墙壁上嵌着两个石槽,槽内点着油灯,映照着前方三条伸向黑暗的甬道。 江小月回忆进来的方位,杂物房应是最右边那条路的方向。 高柯跃上石槽查看灯油余量。 灯油不是最近续上的,看墙壁上那道熏黑的印痕,应是长年燃烧所致。 虞瑾风快速把三条甬道看了一遍,不见任何标记提示,他道: “三条路,地面都有干涸的滴状血迹,若走错,必有危险,看来只能赌一把了。” 另外两人没有应声。 高柯仔细检查,确认洞口附近并无机关,见江小月正蹲在地上探查,便也逐一探看三条甬道。 片刻后,两人同时回到中间地带。 高柯:“走右边。” 江小月:“最右边那条。” 两人异口同声,做了相同的选择。 虞瑾风不解:“为什么?” 高柯摆手示意:“你说吧。” 江小月没有推辞:“这三条路,想必不会殊途同归,虽每条路都有人穿行的痕迹和血迹,但中间和左边那条路,往前走十步便可发现甬道两壁出现树木的根须。且湿度较高。” 最关键的依据,仍是那杂物房的方位。 话落,高柯摊开手掌,其掌心竟有一只黑色的节肢虫。 似蜈蚣马陆,头尾却长着白色绒毛,虫子感受到危险,整个身子蜷缩如拱桥。 “它给我指了方向,这东西只寄居在安静阴湿的地下深处。” 虞瑾风身子一抖:“那就右边。” 这一次,甬道显得格外漫长,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微弱的火光和他们的脚步声。 拐过第四个弯后,前方再次透出烛光。 ??第99章中曾写到,江小月下水捞出邓厉庭衣物时,救了一个落水女童 第153章祭坛 甬道崎岖不平,最宽处可容纳十几人,最窄处仅供单人勉强通过。 需要借力的石壁上,出现了光滑、类似盘出包浆的区域,这更让三人确定方向没错。 看到前头透出的烛光,虞瑾风已有些微喘。 带路的二人却依旧步履轻盈,这让他倍感挫败,愈发不敢落后。 江小月本想先一步前去打探,却被高柯阻止。 对方率先踏出甬道。 眼前的世界被被昏黄的烛光照亮,一座足有两层楼高的石窟赫然出现。 石窟中央修有人工水池,一旁还设有石桌石凳,明显有居住过的痕迹。 左侧的角落还有一片未开凿的区域,石壁覆盖着均匀的风化层。 江小月指着甬道口的石壁道:“这里以前有人看守,墙壁上的印子,是常年倚靠蹭出来的。” 她又指向水池旁边的石凳,“石凳被磨得锃亮,明显有人常年在此闲坐,或有孩童玩耍。” 小时候在向阳村,村里头分布着一些天然大青石。 村里的孩子最喜欢赤脚爬上去,那些石头便是这般锃亮的模样。 三人仔细勘查了一圈,未发现有用的线索。 高柯分析道:“既是有人住,洞内必定有做饭和睡觉的地方。” 她看向石窟的另一个出口。 “我们闹出的动静虽不大,但进来这么久,一点异响都没听到,人怕是跑了。”江小月看着四周,心情复杂。 高柯主动安慰:“别急,既然有人住过,必定会留下线索。” 虞瑾风忍不住插话:“这里就我是官府的人,这话应该我说吧?” “你可听过一句俗话,在瑜国,求官府伸冤如同抱烛取暖——无济于事。” 虞瑾风深知朝中官员德行,一时语塞,随即辩解道: “别人我不知,至少我大哥不是。” 这话让江小月想起朱砂矿洞中惨死的力工,虞瑾明是什么人,她可是领教过的。 她不再多言,大步走向另一出口。 高柯和虞瑾风也停止了争论。 他们找到了做饭的地方,并在边上发现了三间独立的石室,室内有土坑、草席和被子,显然洞窟中居住者不止一人。 正当江小月和高柯检查那些草席被子时,虞瑾风突然大喊:“你们快来看。” 他最是心急,每个地方都只粗略扫过。 以往他大哥给他分配了擅长勘查痕迹的司卫,他只需听结果就可。 江小月和高柯循声赶去,眼前的景象令二人同时驻足。 那是一座庞大的祭坛,几乎占据了整间石窟的核心。 祭坛呈九层阶梯状,每层约半人高,通体用青黑色的石料砌成,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最顶层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约两丈,正中矗立着一根粗大的青铜柱,柱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祭台的每一层台阶边缘,都嵌着一圈铜制的凹槽,纵横交错,像血管一样从顶层蔓延到底部,最终汇入地面一个石槽中。 石槽约半人深,内壁漆黑,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 “这是方术......”高柯声音微颤,罕见地露出震惊之色。 她发现每一层刻的符文分别对应九宫之一:坎、离、兑、震、巽、乾、坤、艮、中。 而传统的九宫八卦阵本应为正方形。 “你看得懂?”虞瑾风凑近问道。 两人都没有注意,一旁的江小月正扶着石壁,并未靠近。 踏入这间石窟后,一股寒意侵袭全身,直往她骨头里钻。 她止不住的颤抖,只有扶着石壁才能勉强站立。 高柯和虞瑾风全神贯注于祭坛,均未察觉她的异常。 寒意愈发难耐,江小月支撑不住,缓缓蹲下,单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那块九宫铜块正在她怀里静静躺着。 她额头沁出冷汗,费力地抬眼望向祭坛,恍惚间,她竟看见台阶凹槽中流动着鲜红的血...... “咚~” 一声闷响! 高柯警觉回头,就见江小月已晕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她疾奔过去抱起江小月,发现对方脸色惨白,浑身冰凉颤抖。 高柯轻拍江小月的脸颊,见她昏迷不醒,忙问:“她可是有旧疾?” 虞瑾风单膝跪在一旁,同样一脸困惑:“我不知,我认识她不过月余。” 高柯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怀中人裹紧。 虞瑾风瞥见她单薄的白色里衣,略一偏头,准备解下自己的玄色外袍。 他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走出去。 “不必,我身体底子好,”高柯婉拒,“此地太过诡异,先出去再说。” 她径接抱起江小月,目光扫过那个圆台,那青铜柱后面似还有暗室,但此刻已无暇深究。 她想过留虞瑾风看守,自己先送人出去。 可这石窟太过邪门,万一出事得不偿失,还是稳妥些好。 高柯抱着江小月,步履比虞瑾风还稳。 两人匆匆返回洞口,承翼已面露焦灼。 还未问及情况,就看到昏迷的江小月,他惊叫出声:“遇袭了吗?” “下面没人,她突然就晕过去了,我们也不知道原因。”虞瑾风语速飞快的回道。 高柯不敢有丝毫耽误,抱着人急步向外。 当她走到庭院中,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她感觉身上一暖,寒气立即消散。 怀中,江小月倏然睁眼。 理智尚未清明,身体已先本能察觉到了束缚。 高柯心急之下越抱越紧,反而触发了江小月危机防御的本能。 她尚未看清是谁,便一掌击出,同时奋力旋身挣脱了怀抱。 江小月跌落在地上,高柯肩头则硬生生挨了一掌。 虞瑾风:“......” 若非亲眼探查过江小月的情况,他们肯定会怀疑她是在装晕。 四周霎时静寂,连树上的鸟儿也纷纷惊飞遁走。 江小月捂着头,短暂的昏迷让她脑中翻涌着无数孩童的脸、少年人的侧影,全是年轻的面庞。 “你们出来了,可有发现?”叶明霜的出现打破了寂静。 江小月望向她,意识彻底清醒,忆起方才之事。 “对不起,我......”她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快步上前。 虞瑾风本能的后退一步。 高柯却捂着肩头迎过来,笑道:“我没事,早听明霜说你功夫了得,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第154章尸骸 高柯主动安慰江小月,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可刚刚那一出,还是让边上几人表情变得微妙。 虞瑾风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江小月的防备心如此之重,这说明她还没有完全信任他们,更是她精神紧绷的表现。 他开口道:“承翼,你给她号号脉。” 叶明霜则走到高柯旁边,给小姨穿上外袍。 高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恙。 江小月没有拒绝,她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仅凭号脉是诊不出来的。 事实正如她所料,承翼没看出任何问题,只让她多注意休息,不要那么劳累。 众人只能将刚才的昏迷归咎到那个诡异的祭坛上。 听了虞瑾风的描述,承翼立即决定先通知虞瑾明,并派兵包围玄梦观,以防有人销毁罪证。 承翼一走,叶明霜便待不住了:“阿朵,你在外头休息一下,我们下去守着祭坛。虞大人到了直接让他下去。” 江小月估计自己的症状多半与那九宫铜块有关,她想再下去一趟,又怕发生同样的状况,正踌躇之际。 高柯出声道:“你下去没用,得找个懂行的来看。” 她眼眸深沉,说话间带着郁色,下面的祭坛让她想到少时见过的惨案。 她转身看向主殿的方向,又轻骂一声,“这地方真是让人一刻都不想多待。” 叶明霜不知小姨指的是玄梦观,还是这瑜都城。 她打小就知道,小姨对瑜都的厌恶已经刻进骨血,若非家人在此,怕是永生不想踏足。 高柯沉默几息后,对三人道:“你们就在这守着,哪都别去。” 说完,她轻身一纵跃上墙头消失不见。 叶明霜无奈的耸耸肩:“我小姨应是搬救兵去了,我们且等等吧。” 她扶着江小月在石阶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壶递过去。 虞瑾风坐不住,脑子里全是方才看到的祭台,他在庭院中踱步转了一圈后,一下蹲到江小月身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那祭坛用途为何?” 江小月想到昏迷时看到的那些年轻面孔,以及凹槽里流动的鲜血,回道: “肯定不是正途,这石窟,说不定是某个教会的据点。” “有道理,里面配置齐全,曾经有一群人长期生活在里面,还有个祭坛,肯定是邪教。你说,这会跟祝方、沈冕有关吗?”虞瑾风又问。 祝方可是你爹虞峥的师弟,江小月在心中腹诽一句。 当年那九宫铜块也是由虞峥保管,按常理推断,祝方的等级明显低于虞峥。 虞峥给玄梦观捐了那么多银子,他就住在西厢院。已经可以确定,这甬道和石室同他有莫大关连。 原本江小月只是想快点抓到祝方,这样她父母的仇,还有瓦依族的案子都能解决。 但现在,那祭坛的存在似乎与九宫铜块有极大的关连...... “问你话呢!”虞瑾风不满自己被忽视,推了推江小月。 叶明霜想到江小月刚刚才昏迷过,双目圆睁:“把你的手拿开。” 虞瑾风下巴一抬,鼻孔朝天:“叶明霜,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你这样子,永远别想成为我大嫂。” 这弯转的猝不及防,江小月都愣住了。 她转头看过去时,叶明霜已经涨红了脸。 “虞瑾风,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两人一言不和,直接动起手来。 江小月转头,看向那间杂物房。 听着旁边拳脚相接的声音,她起身,朝着杂物房走去。 没走几步,旁边两人同时停手,跃至她身旁。 叶明霜:“怎么了,这两间屋子有问题?” 虞瑾风:“我先进去看看。” 其中一间屋门被虞瑾风一脚踹开,灰尘四起。 屋里只有几张闲置的长凳方桌,还有一些旧工具。 地上残留着上次司卫搜查时留下的脚印,那黑靴底纹很明显。 看得出,这间屋子已经许久未有人踏足。 江小月立在两间屋子前,她已经发现葛先生说的问题。 她看见屋里有麻绳,对屋里翻找的二人道:“你们用绳子拉一下,看这墙壁有没有问题。” 他们身上没有布尺,叶明霜虽有疑惑,但端详一番后,也发现不对劲。 她立即叫上虞瑾风,两人一左一右,先量外径,再到屋里量里径。 麻绳上没有标示,他们绑上杂草做标记,一量完,就发现了问题。 这中间这堵墙未免太厚了些,竟是普通墙壁的三四倍。 虞瑾风看着立在门外的江小月,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低声对叶明霜道:“她说玄梦观可能有暗室,结果真发现了石窟;她看这屋子有问题,就真出了问题,她是不是......” 叶明霜翻了一个白眼,不想理会他。 她环顾屋内,没找到铁锤类的重物,便匆匆出门。 西厢院的动静已经引得观内道士注意,观主就等在门外,很快就把观里的大锤扛了过来。 “叶少司,可是出了什么事?” 面对观主的追问,叶明霜并未解释,只是把人领了进来。 在观主的注视下,她抡锤砸开了那堵墙。 原以为墙体厚实,要费一番力气,结果几锤下去就砸穿了,碎掉的砖块竟落进了墙体里头。 “这中间是空心的!”虞瑾风惊呼。 观主双目圆睁,一脸茫然:“这......老道实在不知。” 片刻后,他们在墙体中发现了两具尸骸。 江小月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些砖块,发现两面墙都没有修补过的痕迹。 “这两人是在建成之初,就被封在墙里。墙壁不能完全隔绝气味,尸体腐烂时,住在这院里的人一定闻得到。” 话落,观主竟惊讶地看向虞瑾风。 “这...这西厢院自建成后,就一直是虞郡公住着,后来他失踪,知非道长才搬了进来。” 虞瑾风脸瞬间黑如锅底,正要开口,虞瑾明带着人赶到。 他听到了观主说的话,看见那两具尸体,也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这里交给为兄,让姚仵作先验尸,你带人先下石窟勘查。” 眼下,那个祭台更重要。 虞瑾风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高柯也拎着个小老头紧随其后。 小老头一看就是个酒仙,蒜头鼻红彤彤的,一身的酒味。 下暗道前,叶明霜看向江小月。 “我没事的。”她还是决定再下去一回。 第155章至阴之力 司卫分散勘查现场。 高柯带来的那个小老头一看到祭坛,脸上的闲散顿时消失无踪。 祭台那九层石阶,每一层都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道家常见的云篆,而是一种典籍中从未记载的诡异符号,弯弯曲曲,宛如某种失传的古老文字。 小老头眯着眼,神情愈发凝重。 他仔细打量符文后,命令高柯将他带到最高处的圆台。 高柯带小老头跃上最高处,动用内力时肩膀处传来一阵刺痛。 刚才那小姑娘一掌着实不轻。 她回头望去,却没看到人影。 此刻的江小月担心历史重演,并未敢直接踏入祭坛。 登上顶台,近距离观察圆台正中的青铜柱,高柯发现它比下面看起来粗壮了一倍有余。 柱身同样刻满符文,但不同于石壁上的那些,这些符文里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沁入青铜后留下的痕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高柯伸手触摸,只觉冰寒刺骨,袖下汗毛倒竖。 那些暗红色的印记,仿佛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献祭。 虞瑾明也纵身跃了上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石壁上一张硕大的符箓前。 那符箓有高三尺余、宽两尺半,黄底红字,像是直接在石壁上书写而成。 字迹已有些斑驳,只能隐约辨认出九宫方位。 他伸手触摸,随后瞳孔骤缩。 “有缝隙,这里头有东西!” 在不规则的符箓图案中,竟隐藏着一块方正的石板,不规则的符文让人眼花,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高柯和小老头快步走过来,看到此景,心中都隐隐感觉到这背后藏着更为恐怖的存在。 “你们避开些。” 虞瑾明拔出匕首,沿着缝隙用力撬动。 石板应声而开,竟是一道暗门。 他小心翼翼将其拉开,里面是一间狭小的石室。 烛光仅能照亮入口方寸之地,然而就在那狭窄的入口处,赫然出现一双略显稚嫩、未发育完全的脚掌。 深褐色的干皮紧紧包裹着骨头。 那是一具干尸。 虞瑾明深深吐了一口气,方才那一瞬,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住。 他点燃火折子,缓缓探入石室内,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正静静地靠坐在里头。 说是坐,其实不太准确,少年四肢被铜环固定,他更像是被摆放在那里,以一种扭曲的姿态。 可他的面容却异常安详,歪着头,如同陷入沉睡。 他身上没有任何衣物,只剩下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 脸颊、脖子、肩膀乃至全身,都覆盖着深褐色的干皮。 烛火逼近后,能清晰看到胸口那道长长的切口,直贯小腹。 切口的边缘早已干涸发黑,但仍能看出下刀精准,不深不浅,刚好剖开皮肉,未伤及内脏。 少年的上半身异常单薄,干皮甚至凹陷下去,身体里并无深色重影,里面的五脏六腑已被掏空。 “他们对这孩子做了什么!”虞瑾明声音沉重,不是询问谁,而是愤怒之下的喃喃自语。 他伸手想将干尸抱出。 一旁的小老头拦住他,沉声道: “慢着!若老夫没猜错,这孩子是整座祭坛的阵眼,不可随意挪动。他变成这副模样,应是死前被放尽了血。” 他指着少年人胸口那道长长的切口:“脏器被取走,腹腔敞开,石室干燥,水分散得快,便成了干尸。” 小老头探身进去,手摸向少年头顶,果然触到一个孔洞。 他叹息道: “这石室底下应是阴脉,整个祭坛都是建在阴脉上的。阴气滋养,尸身才得以不腐。此地是经过精心测量挑选的。” “阴脉?”高柯看向那间狭小的石室,只觉周遭寒气更重了,“冯老,您见过这种祭坛?” 小老头姓冯,真名不详,江湖上都称他为冯老。 他在黑市贩卖丹药符箓,有传言说,他曾在钦天监任职。 虞瑾明郑重拱手:“老先生若知晓内情,还请助我等肃清正源。” 冯老捋了捋下巴稀疏的胡须,虽满身酒气,眼中却毫无醉意。 “这祭坛阵法老夫也是头回见,只听人提过,某些民间方士修炼功法极为邪异,其中一阵名为九宫聚阴阵,需以九种至阴之物为引,纯阴命格的活人精血便是其中之一。 于阴年阴月阴时启阵,此后每日在阴气最盛时取活血铸阵,持续七七四十九天,以汇聚至阴之力练就‘阴符’。” 他顿了顿,见二人欲开口,抢先道: “莫要问老夫这阴符是何物,老夫没见过,亦不知晓,只听说那东西与阴灵有关。至于用途,就更不清楚了。” 虞瑾明向下俯视着祭台,道:“我知道阴符是什么,是一块九宫令。” 承翼跟他说发现石窟和祭坛时,他就立即猜到,这是那个消失的邪教组织九宫会的据点。 “你见过?”高柯问道。 虞瑾明摇头:“我只是听人提起过,并未见过真容,传说可通灵可号令百万阴兵。” 他点到即止,未再多言九宫会之事,却也希望冯老能多提供关于此祭坛的线索。 三人同时沉默。 虞瑾明目光再次落回干尸上,少年已成干皮的脸庞,紧闭的眼皮下,已无法窥见瞳孔的颜色。 他扬声吩咐:“承翼,去请姚仵作来。” 瓦依族遭山匪灭族时,那个异瞳少年才七岁。 只要能确定死者的大致死亡时间,或许就能确认这是否就是那个孩子。 承翼应声而去,虞瑾明目光扫过那个背靠石壁,蹲在石窟外的背影。 她也猜到了吗?所以才不敢进来。 虞瑾明转开目光,再次向冯老请教: “在下有一事不明,这阵眼人选可有讲究?天生绿瞳的孩童是否更适配?” 冯老解释道:“既是聚阴,肯定首选纯阴命格。不过碧瞳者属木,木主东方,为少阳,但若木气郁结不舒,则转为阴毒,侵染双目,多半伴有通阴之兆,能见鬼物。” 高柯恍然:“也就是说,一个纯阴命格的绿瞳者,是最佳选择。” “理论上是这样。”冯老并未把话说死,毕竟这些他也是第一次见。 三人的对话全都落在石窟外,靠着墙壁的江小月耳里。 当虞瑾明提到九宫令时,她立刻明白,对方说的正是她怀中之物。 所以,瓦依族那绿瞳少年的精血,很有可能都融在了这枚九宫令中。 整整七七四十九天,那么漫长......她几乎可以想见少年日渐衰弱的身体,在无助中等待死亡。 他的精血被铜块吸收殆尽,加之汇聚了磅礴的至阴之力,铜块产生灵性,才会触发那样无法解释的能力。 而这种能力,如今只在她身上显现。 江小月忽然想起村里人常说她命格硬、魂儿轻,年幼懵懂时便开始接触尸体。 难道真是因为这个?还是自己命格特殊? 第156章气场契合,怪哉 江小月生于极阴之时,正是术士口中的至阴之体。 她不禁怀疑,是她这特殊的命格让她看到那些画面。 那虞峥也是如此吗? 若不是,他为何要祭炼九宫令?又打算用它做什么? “你怎么样?”一声关怀打断了江小月的思绪。 她抬头,迎上高柯关切的眼神。 虞瑾明和那位陌生老者也站在一旁,三人已从高台跃下。 江小月摇头,刚想回话,却发现那老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双带着酒气却异常清明的眼睛,仿佛能将她看穿。 “你......”冯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他脚步微动,径直越过高柯,朝江小月走来。 “小丫头,”冯老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你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闻言,高柯和虞瑾明同时警觉地看了过来。 江小月心中一凛,连忙起身,依旧刻意不去看祭台:“前辈有礼,晚辈是第一次进来,这石窟是高娘子发现的。” 高柯在一旁点头。 虞瑾明却突然补充道:“是她推测这玄梦观内可能有暗道,才请了高娘子过来相助。” 江小月连忙摆手:“只是猜测,侥幸撞上了。” “侥幸?”冯老微微挑眉,“那你为何不敢进去?” 他显然注意到了江小月的反常。 高柯代为解释:“我们刚发现这地方时,她进去没多久就晕倒了,所以才让她在一旁休息。” “晕倒?”冯老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目光死死盯着江小月略显苍白的脸。 “怪哉!怪哉!”他连声低呼,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你这面相......明明生机旺盛,一身阴气却浓郁如实质,偏又与这祭坛和那阵眼气息非常契合。你当真第一次踏足此地?!” 是因为那枚九宫令,这老前辈看出了什么。 江小月压下惊疑,缓缓点头。 她看向一旁的高柯,一直是她在带路。 高柯还未出声。 冯老突然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生辰八字,速速报来。” 江小月心跳加速,她能感觉到虞瑾明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高柯的维护中也带着一丝惊疑——冯老并非信口开河之人。 她请他来时只说勘阵,其余只字未提。 对方有这样的反应,必有缘故,难道这才是她晕倒的原因? “我不知道,”江小月回道,“父母离世时,我才八岁。” 怀中的九宫令仿佛感应到她的紧张和祭坛气息,竟生生丝丝寒意。 这位前辈能看出她的异常,莫非真是九宫令影响了她的气场。 冯老见江小月面色愈发紧绷,突然摇头笑道:“是老夫看错了,你叫什么名字?” “石阿朵。” 冯老不再言语,其他人也陷入沉默。 听了冯老的话,虞瑾明怀疑石阿朵早就知道祭坛的存在,是故意引他们前来。 若非她提议并请来高柯,他们根本发现不了祭坛。 如此看来,上方那具干尸,极可能就是她的那位异瞳的同族伙伴。 可若她是从这里逃出去的,为何不在祝方消失前将此事揭发。 若提前行动,或能一举拿下祝方。 虞瑾明正思索间,承翼领着姚仵作进来。 看见江小月,姚仵作脚步快了三分:“听说你又晕倒了?” 又?虞瑾明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江小月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回道:“只是太累了。” “身体是本钱,我找人弄了两张补血的方子,已经给叶少司了。放心,没有羊。” “姚先生费心了,多谢。”江小月微微鞠躬。 姚仵作略一点头,走向九层祭台:“尸体在哪儿?” 承翼指着最高处。 虞瑾明道:“姚仵作,有些情况,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冯老认为,若先动尸体,阵法自破,但祭坛瞬间失衡,必遭反噬,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比如尸体急速风化。 先破阵则更稳妥,但尸体一旦离开石室失去供给,会发生何种变化也无法预料。 也许是一样的结果。 冯老还是那句话,他初次接触此阵,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 皇城边上的钦天监,那里高手如云,或许会有办法。 几人最终商议决定,尽量在不移动尸体的情况下,确认死者的年龄及死亡时间。 姚仵作弄清状况后,望着高台发愁:这么高,爬上去未免太狼狈。 他正琢磨着,承翼已像拎小鸡般将他提了上去。 “啊~”姚仵作惊叫一声,声音在石窟里回荡,传到旁边的石室再折返回来,音调变得莫名哀怨。 恰好一阵异风吹过,洞内火光摇曳,众人只觉寒意更甚,个别胆小的司卫身子一抖,脸色白了三分。 受惊的人中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虞瑾风。 叶明霜刚想揶揄两句,却见虞瑾明一脸了然,上前揽住了虞瑾风的肩膀。 她只得将话咽回,撇嘴哼道:“胆小鬼!” 抬眼正见江小月盯着自己,叶明霜尴尬地眨眨眼,自顾自道:“我去厨房看看。” 一旁的冯老,目光数次落在江小月身上。 顶台上,姚仵作看向那具干尸,饶是他见惯尸体,眼前的景象仍令他胆寒。 尸体不能拉出,他只能探身进去检查。 他准备好工具,让承翼在一旁辅助,从脚踝开始。 “死者脚踝处的干皮有横向痕迹,应是长期戴着脚镣摩擦所致......” 洞窟里不见日月星辰,无法准确感知时间的流逝。 等到肚中咕噜作响,已是亥时初(晚上九点)。 因观内发现尸体,所有人已被羁押,玄梦观即日起暂时封闭。 勘查任务未完成,虞瑾明决定今夜在观中歇息。 观内有闲置空房,司卫稍加收拾便可入住。 夜里用了饭,承翼在外警戒。 虞瑾明兄弟、叶明霜、江小月四人围坐于桌前,整理今日发现。 叶明霜拿着验尸格目:“今日发现的三具尸体中,杂物房那两具为成年男子,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已完全白骨化。 西厢院是十二年前、贞徽七年修建的,那年玄梦观扩建了好几座殿宇。 根据墙体痕迹及白骨风化程度判断,二人均死于那年。” 第157章虞峥 玄梦观客院内。 几人正在汇总白天的发现。 叶明霜:“两名死者的死因如下:一人后脑遭受钝器击打,导致枕骨轻微骨裂;另一人则是颈部骨骼断裂。其余骸骨上未见明显伤痕,初步判断,两人是突遭袭击身亡。 尸骸上残留的衣物为麻布材质,墙体内还发现了裹头巾,再加上那两双尚未完全腐化,垫着薄木板的厚草鞋,可以确定这两名死者是修房的石匠。” 石匠在凿石、砌基时,脚下全是尖锐的碎石,这种加厚的草鞋能保护脚掌。 虞瑾风接话道:“那只要查十二年前动工期间失踪的石匠,就能确认两名死者的身份。” 江小月沉声开口:“半个月前玄梦观起火,藏经阁北库里的账册全部焚毁。别说失踪名单,当年所有工匠的名单,恐怕都难以找齐。” 虞瑾明沉吟片刻,指示道:“你们俩人明天先把观内所有人讯问一遍,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匠人班子。 若无线索,就去行会打听,看哪个掌墨师傅盖过殿庙、修过塔。这么大的工程,行内人肯定有所耳闻。” “是。”虞瑾风和叶明霜应下。 “祭坛上那具干尸呢?”虞瑾明又问,抬眸扫了江小月一眼。 虞瑾风回道:“尸体不能移动,姚仵作能做的有限,他在抚摸死者唇周时,发现死者缺了颗下牙。割开后发现,那颗牙那颗牙齿只冒了个尖尖。 缺的牙是从中间往里数第四颗。依照换牙规律,死者死亡时应是十一二岁。此外,死者的足骨骨骺仍有缝隙,也佐证了这一年龄判断。 同时,死者腕骨骨面上,有几道极浅的痕迹,像是细纹,应是生前遭绳索捆绑勒入皮肉,磨损至骨,发炎化脓后留下的印记。 另外,司卫在搜查石窟时找到了几个陶罐,罐内盛有散发刺鼻气味的黑褐色药液,混合着麝香、樟脑、雄黄及其他难以辨别的成分,里面浸泡的正是干尸缺失的五脏。 目前看死因是精血枯竭而亡。至于死亡时间,姚仵作说他无法确定。” 判断死亡时间的常用方法,如尸温、尸僵、尸斑、蛆虫生长时间,甚至衣物腐烂程度,这些对干尸均不适用,无法验证。 听到这些,江小月面色更冷。 她不明白虞峥为何要行此残忍之事,她甚至在想,若抓到虞峥,虞瑾明兄弟是否能秉公执法。 叶明霜同样一脸愤慨。 虞瑾明看向江小月,目光深邃:“那个天生绿瞳的少年叫什么?身体可有明显特征?” “他叫石阿澜。因天生异瞳,从小就被锁在家里,很少见生人,也不同我们玩闹。除了那双眼睛,他与常人无异。” 江小月想到江边那间石室,石阿澜被锁了近三年。 直到其家人被害沉江后,那扇门才打开,而门外等待他的并非自由,而是凶残的獠牙。 她呼吸重了几分,眼神更加幽深。 按她推测,那具干尸八成是石阿澜。 但当初在江边失踪的孩子不止石阿澜一个,还有真正的石阿朵和另外两个孩子。 石窟已搜查完毕,未发现其他尸体,那三人的下落无从得知。 沉默片刻后,江小月继续分析道:“阿澜是贞徽十年失踪的,那年他七岁,如果干尸是他,意味着他被绑后多活了四五年。 在村里时他就一直被关在家里,不如普通的孩子皮实。验尸又发现其脚腕有长期束缚伤,说明他一直被限制行动。 这种情况下,他的骨头应该比正常孩子脆弱。这种差异可能在腿骨上有所体现。” “我记下了,明天转告姚仵作。”叶明霜忙应下。 江小月方才短暂的沉默让叶明霜意识到,即便石阿澜不是江小月的挚友,也是她从小认识的人。 就像虞瑾风,虽然两人是入监察司才熟络。 但若他变成干尸,自己也会难过。 说完尸体情况,轮到石窟线索。 江小月看向虞瑾明:“三名死者,两桩命案,中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玄梦观于贞徽七年扩建,两名石匠也是那时被封入墙内。两个底层的劳役,究竟惹了谁,要被如此隐秘地杀害,会不会是做工期间看到了什么?” 说到这事,就绕不开虞峥。 叶明霜虽同情虞瑾明兄弟,仍秉持公义附和:“很有可能他们发现了地下的秘密。” 江小月又道:“那个祝方,也就是知非道士,履历显示他是贞徽九年才从北境回到瑜都。 由此可推断,督造祭坛、创立地下世界的人并非祝方,而是功德碑上记载的捐银修殿者——虞峥。 观内多人能证实,西厢院自建成起一直由虞峥居住。” 话落,屋里一静,江小月一直留意着虞瑾明的表情。 这次进玄梦观调查,她秉承着多听多看,并未过度参与。 在瓦依族一案上,她可以表现出强势,这符合她的身份,但不能让虞瑾明察觉到她早知晓虞峥的存在。 她提供的线索,要么来自监察司,要么就像主殿外那块功德碑,人人都能看到。 虞瑾明这个人太过敏锐,江小月不得不谨言慎行。 “那也可能是观里某个邪道,趁扩建之机,偷偷建了那祭台。哪个捐银的会亲自盯着进度。”虞瑾风反驳道。 他不在乎那个人,但担忧兄长的声誉受损。 江小月淡淡瞥他一眼:“照你这样说,这建造者可真是煞费苦心。他把通往石窟的机关藏在虞峥房里,每次进去还得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这话中的讽刺令虞瑾风满脸通红。 不待他反驳,江小月紧接着说:“廖峻曾招供,祝方因那绿瞳少年得到沈冕的青睐,同时他还提到过一个名为九宫会的组织,以及圣物九宫令。” 说罢,她看向虞瑾明,“虞大人白日曾提到九宫令,监察司可有相关卷宗?” 叶明霜和虞瑾风对九宫令一无所知,对九宫会这个地下组织更是闻所未闻。 “什么九宫令?”虞瑾风率先问出口。 虞瑾明自怀中取出一个折子递过去:“石阿朵说的没错,虞峥就是这九宫会的骨干,具体情况你们自己看吧。” 第158章九宫会 江小月是在廖峻招供后,才知道九宫会的存在。 她曾多方打听,找庄妈妈这样的本地人,也试探过何青,了解本地帮派的情况。 可这个教会异常神秘,竟找不到一个知情者,教众们不知何故,口风极严。 虞瑾明则是五年前靖南城之行知晓九宫会的存在的。 自那时起,他就一直派人留意着。 饶是如此,凭借监察司在瑜都的庞大势力,他也用了三年时间,直到两年前才查到线索。 虞瑾风迫不及待地接过折子。 叶明霜也满脸好奇地凑了过去。 “慢点,我还没看完。”虞瑾风要翻页,被旁边的叶明霜喝止。 江小月看着那折子,压下心中的急切。 内容不多,不差这一时半刻,她端起一旁的热茶润了润喉。 很快,虞瑾风和叶明霜表情微妙的抬起头,竟都没有开口。 里面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让这两人露出这副表情。 江小月带着疑问,摊开了折子。 九宫会:教众人数不详,教会据点不详,创立时间不详,无名单。 贞徽十七年正月,抓获九宫会教众邵军和田氏夫妇,夫妻俩拒不交待教内事宜,最终选择自尽。 抓了人,居然没拿到口供,对方不过是一对普通百姓。 江小月压下心头惊疑,继续往下看。 下面记录了邵军、田氏夫妇的生平。 十年前,他们唯一的儿子在河边玩耍时失足淹死,年仅八岁。 二人一夜白头,自此一蹶不振。田地荒芜,圈里的猪饿得撞墙。 某一天,邵军田氏突然离开了村子,就此消失。 直至六年后,两人才重返故里。 两人黝黑的肤色变得白皙,脸上有了笑容,再提起逝世的儿子,也不再掉眼泪。 他们常对村里人说,儿子已经转世,会投个好胎,下辈子定会长寿。 亲戚们并未觉得这说法有何不妥,想着小两口能走出来,有个念想也好。 回来后。邵军田氏不再信佛,也不去庙里烧香。 前年除夕,是邵军田氏夫妇回村后过的第一个年。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炖鸡,用竹签子撑起鸡头摆盘,再去村庙里烧香拜神。 这是村里的旧俗:大年三十先拜菩萨再祭祖先,上香、烧纸、放鞭炮,环节缺一不可。 那天,邻居从村庙回来,在院里摆上供桌烧香祭拜。 邻居正虔诚磕头,祈求祖先保佑来年风调雨顺时,被邵军、田氏看见,二人竟出言嘲笑。 信仰的菩萨被亵渎,邻居当即反唇相讥,直戳二人痛处,讽刺他们幼年夭折的儿子。 原话是:“你家那口破锅,只能蒸野菜团子,还想变燕窝,说不定已经投成野鸡!” 两家祖上因抢水就有积怨,邵军田氏也不甘示弱,骂邻居平日不积德,烧再多香也没用,祖先享用不到,最终只能入畜生道。 那年三十,两家打进了县衙。 事情因邵军田氏而起,他们亵渎神灵,县守要重罚他。 二人却不服,声称庙里烧香祭祀都是假的,唯有“梦主”,才有能力帮助他们死去的亲人。 县守懒得听二人废话,罚了钱打了板子,让他们各自归家。 这么件小事,本传不到监察司耳里。 这邵军有个表亲,在监察司任司卫。 休假回家过年时听说了这事,拜年时闲聊便问起来,从而知道了九宫会的存在。 监察司护卫大瑜,若有妖道邪派蛊惑民心,扰乱太平,监察司有监管之责。 这事传到虞瑾明那里,他当即派人把邵军田氏抓了回来。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对大字不识的夫妇,威逼利诱竟都无效。 刑也用了,就是不招。 让他们的亲友去劝,二人只有一句话,为了儿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 邵军田氏并未再生育,先前的儿子已死了六年。亲戚只当二人魔怔发疯,不愿再与之接触。 最后,二人竟选择撞墙自尽。 江小月微微皱眉,继续往下看。 线索中断后,监察司分析邵军田氏的转变。 他们同普通百姓一样,在儿子去世前常去庙城烧香,逢年过节也会去还愿。 一切改变都源自消失的那六年。 邵军田氏和虞峥相同之处是,他们都是在失去至亲后性情大变。 虞峥在在赤阳长公主逝世前,是一个诗意且温柔的才子。 他嗜书如命,走到哪儿都捧着书。 与赤阳长公主成亲后,两人常借诗词倾诉衷肠,花前月下,二人吟诗作对,互相唱和,丽影成双。 虞瑾明出生后,虞峥索性辞了官,一心一意照顾妻儿。 世人都羡慕赤阳长公主,羡慕她命好,夫妻俩是恩爱的典范。 可后来,伊人早逝,虞峥不顾亲友劝阻,一心入道,成了无欲无求的修行者。 他不仅变卖了所有藏书,还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连家中老二病危过世都未曾归家。 如此偏激,倒与邵军夫妇有些相像。 有些人重感情,对于寿终正寝的长者尚有缓冲之机;但面对猝然离世的意外,往往难以接受。 司卫针对这一点展开调查,在瑜都附近排查因家人意外身亡而性情大变者。 在瑜国,孩童的死亡率是较高的,有户部曾统计过,新生儿中有近三成的孩子活不到五岁。 村里这种情况更多,城郊万源村有一户,生了九个,能成年的仅四位。 司卫排了大半年,才筛出几家与邵军情况相同的。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捧在手心的孩子没了。 孩子或因发烧、霍乱、痢疾等夭折,或因意外身亡,也有婚前上山砍柴失足丧命的。 因为孩子的逝去,他们的生活仿佛停滞了。 司卫找到这些人,他们的态度和邵军夫妇一样强硬。 就像是被洗脑一般,无论如何盘问都不松口。 后来司卫改变策略,先将人聚在一起,之后再一个个单独叫走,告知他们同伴已经招供。 挑拨离间虽老套,但对于这些大字不识的村民却格外好用。 原来,九宫会的人告诉他们:说他们的孩子还没去投胎。 因为死得太突然,家人舍不得他们,他们同样也舍不下家人。 尤其是一些还未知事的孩子,会一直在人间飘荡,寻找家人。 第159章小心试探 九宫会声称能将孩子散落的魂魄引回来,助其转世,代价则是活人的阳寿与功德。 出银出力,皆为功德。 这听起来很像江湖术士敛财的说辞,但那些教众却深信不疑。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他们不肯透露。 挑拨离间虽让那些教众开了口,但招供的内容更像是九宫会发展信徒的公开说辞。 关于那位“梦主”的信息以及九宫会教会据点,他们只字不提。 仿佛提及便是亵渎功德,就会带来不可逆转的后果。 因此,直到今天,监察司才查到石窟和祭台。 邪教向来擅长蛊惑人心,或为权或为利,但九宫会两样皆不沾。 他们只是利用人们对逝者的眷恋和不舍,加深他们的恐惧与懊悔。 可效果却很惊人,教众的忠诚度远超普通司卫,令他们悍不畏死。 “没了?”江小月抬头,“邵军和田氏自尽了,其他教众呢?现在是生是死?” 虞瑾明回道:“他们还活着,全都关在监察司的石牢中。” “你可有拿虞峥的画像给他们辨认过?”江小月又问。 虞瑾明眸微闪,答案不言自明:“他们闭口不言。观其神态,要么虞峥并非真正的梦主,要么这些人从未见过梦主真容。” 闻言,虞瑾风瞪大眼睛:“大哥,你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把虞峥抓起来?后面这句他张了张口没说出来。 叶明霜在一旁却是看懂了。 大义灭亲,以前倒没看出虞瑾风有这能耐。 虞瑾明解释道:“虞峥失踪后,我才知晓九宫会的存在。” 江小月故意问道:“我听说虞峥是五年前失踪,可是那时?” 作为一个赴京报仇的孤女,她先后接触过虞瑾风和虞瑾明,两人是监察司话事人,她暗中打听虞家情况很正常。 若假装不知,询问失踪时间,反倒显得刻意。 虞瑾明还未回答,虞瑾风率先出声。 “五年前,”他略一思忖,恍然大悟,“那年大哥你离京半年多,就是为了查这事?” 话题终于引到当年的事。 江小月同其他一样,目光定定地落在虞瑾明身上。 “是。” “大人离京半年,”叶明霜忙问:“当年查到了什么?” 虞瑾明摇头:“一无所获,既没找到虞峥,也未找回那枚九宫令。” 他本意是说明结果,搪塞过去,不想提及庆国发生的事。 可这话却让江小月抓住了破绽。 “找回九宫令?这么说,五年前此令就已出世,那祭坛最后一次作法,也可能在五年前,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虞瑾明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虞瑾风代其开口:“你家住海边啊!” 叶明霜轻咳一声,忙岔开话题:“石窟内的厨房和卧房都蒙了尘,有段时间没人活动了,但应该没有五年那么久。 你们说,之前住在里头的,会不会就是那些教众?” 这点所有人都赞同,只可惜司卫在石窟内还没找到其他出口。 当初围捕祝方时,他悄无声息地消失,若躲进石窟,该有其他出口才是。 江小月仍不死心,又把话题扯到祝方身上: “再说说祝方,他是虞峥的师弟,住了他的院子,知晓石窟所在,他应该和虞峥是一伙的。 可之前查到的,他是沈家从北境弄回来,替沈冕办事的。他会不会是沈冕安插在虞峥身边的探子?那沈冕是否也知晓祭坛一事?” 叶明霜和虞瑾风眼前一亮,有知情者就好办了。 虞瑾明立时泼了二人冷水:“沈冕暂时抓不得。此事就算捅到圣上面前,若无实证,沈冕抵赖,便奈何他不得。” 沈家有爵位,老侯爷虽已过世,朝中仍有门生。 沈冕父亲沈朔方驻守北境十余年,没有军功也有苦劳。 宫里有消息传出,圣上似有意年前召沈朔方回京。 江小月一直留意着虞瑾明的表情,觉得他虽然理性,那张冷脸下仍暗藏着不甘。 廖峻曾提过,虞峥最后是被祝方带走了。 她略略低头,考虑是否要直接点明,虞峥的失踪与祝方有关。 可虞峥消失于五年前,而这五年祝方仍正常在瑜都正常活动。 想了想,她还是放弃。 下一瞬,一旁的叶明霜突然灵光一闪:“祝方既是知情者,虞峥的失踪会不会跟他有关?得赶紧查查祝方五年前的行踪。” 她有些兴奋,感觉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江小月看到虞瑾明下颌微微一紧。 “这也是个方向,明天继续勘查。既发现三具尸体,就以调查命案为由查下去。关于瓦依族,” 虞瑾明扫了江小月一眼。“以及她遗孤的身份,暂勿外泄,以免沈冕有防备。” “是。”叶明霜和虞瑾风立即应下。 见虞瑾明起身欲走,江小月还想补充一点,却见对方双眸如利刃般射了过来。 看来,今晚讨论虞峥一事,让他觉得自己被冒犯。 又或是想到虞峥很可能落入祝方之手,心情转劣。 屋里静了一瞬。 江小月并未退却,仍开口道:“既然九宫令是五年前现世,那祭台上的干尸肯定是死于现世之前,是否可以让姚仵作反向验证一下。” 瓦依族迁居灭族皆发生于贞徽十年。 那年全族五十余口人,唯祭司沧崖携石阿朵等九人逃脱。 他们逃到江边,在那里生活了大概三年。 再次被祝方找到时,沧崖等五名成人被杀害沉尸江底,石阿澜/石阿朵等四名孩童至此下落不明。 直到江小月来到江边,偶然在江里发现了白骨,尸体才重现于世。 葛先生根据白骨在河底的腐化程度,还有庵堂里老尼的证词,推断那五人的死亡时间是贞徽十三年四至五月。 江小月从荆山县江边赶至瑜都,搭车加步行,花了近四个月。 祝方抓人回瑜都,速度肯定要快些,但也至少要两个月,如此便至七月。 冯老说,那个祭坛要祭七七四十九天,还要有准备的时间。 江小月父母是贞徽十四年四月十四遇害。 四月虞峥已经到了靖南城。 按照路程推算,以及葛先生之前在玄梦观打听到的,虞峥同祝方离开瑜都,是在贞徽十三年腊月。 从七月到腊月,这中间只剩下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若能确认那具干尸的死亡时间在这五个月内,几乎就可以确认祭坛上的干尸就是石阿澜。 那再反推祭坛开启的时间,所谓的极阴之时,就比较容易了。 如此一来,所有事件的时间线就全捋清了。 当然,如果祭台上的干尸不是石阿澜,那一切都不作数。 “想什么呢?”叶明霜推了推江小月。 江小月猛的清醒,她竟然要虞瑾明兄弟面前失了神。 “虞大人说了,明天钦天监大师破阵前,再让姚仵作验一次。” 江小月转眸,对上虞瑾明探究的目光。 第160章安抚和善意 几人商讨完毕,各自归房歇息。 为安全计,江小月同叶明霜同住一屋。 两人躺在床上,叶明霜突然用手肘轻推江小月。 “哎~睡了吗?” “没。”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那干尸真是你幼时伙伴,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虞峥,你会杀他吗?”叶明霜问。 “你是想问,如果圣上最终放过虞峥,我会不会出手?” 叶明霜翻了个身看过来:“你会吗?” 江小月斩钉截铁地回道:“我会亲自动手。” 无论虞峥与祝方是不是狗咬狗,虞峥都必须死。 “若是虞瑾明拦你呢?”叶明霜追问。 江小月忽忆起五年前矿洞那夜,她被陈翼俘获。 当时虞瑾明拿着虞峥的画像,问她是否见过画上之人。 那复杂深沉的眼神,她至今仍记得。 虞瑾风一岁多就再未见过生父虞峥,对他自是没有感情。 但虞瑾明不同,他幼时也是被虞峥捧在掌心百般呵护,若他出手阻拦...... 江小月眼中厉芒一闪:“你可知他擅长何种招式?” “你打不过他的!” 叶明霜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面朝墙壁。 她不知自己因何而气愤,只觉得胸腔被一股无力感填满。 若石阿朵真对虞瑾明出手,她帮是不帮? 她该帮的。 一旦交手,监察司上下必不容她,无论胜败,她都难活着离开瑜都。 可是杀父灭族之仇,岂能不报! 叶明霜胸口堵得厉害,腾地一下坐起身。 桌上烛光映亮她半张脸。 江小月望着她的侧影,问:“你真的喜欢他?” “没有!睡觉!” 叶明霜蒙住头,原本还很烦躁,但被窝渐暖,困意很快袭来。 江小月偏头一看,人已睡着。 翌日,江小月雷打不动早起练功。 昨晚叶明霜那句“你打不过他的”,更让她多了几分急迫。 她沉浸于招式内,横刀划过院中古柏,惊飞簌簌落叶。 擦了把汗,回头却见虞瑾明立于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江小月心生警惕,她竟未察觉,不由懊恼。 饶是如此,她面上依旧不显,只淡定地冲对方微微一颔首,转身进屋。 虞瑾明同样诧异,他早听叶明灏提过,对方即便带伤也坚持早起练功。 那时只道是勤能补拙,今日一看,对方是在精益求精。 不容小觑啊!他这般想道。 今日勘查继续,虞瑾明已经上奏请钦天监官员协助。 江小月没有下洞,反倒是陪着叶明霜给观内道士录口供。 因石窟未寻到其他出口,叶明霜又让人将高柯请了过来,冯老竟也跟了来。 老者一早便以酒漱口,看见江小月,立时摇晃着手里的酒壶,满脸笑容跟她打招呼。 “小丫头,又见面了。” 他毫不掩饰对江小月的兴趣,径直走到她旁边打量。 “呦,脸比昨天还白,怎么,昨夜做恶梦了?” 说着,又去揪下巴处仅剩的几根胡子。 恶梦?江小月看着冯老的眼睛,对方似意有所指。 她尚未答话,叶明霜已扳过她肩膀,瞧着她眼下乌青:“真做恶梦了?” 江小月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她这眼皮也不是一天黑的。 但想到昨日晕倒前看到的年轻面孔,便顺着话道:“我梦到那祭台了。” 闻言,高柯也凑了过来,伸手探她的额头。 “我没事,就是梦里看到祭台上站了好多人,大多是孩童。” 说完,她低下头,本能的避开了冯老的视线。 “孩童?”叶明霜低喃一声,立即想到昨晚看到的,有关九宫会教众的描述,她将手中的名册往江小月手里一放。 “我下去一趟,你看着这里。” 说罢,匆匆离去。 冯老神秘一笑:“老夫也下去瞧瞧。” 听到这话,江小月不得不抬眸对上老者的目光。 那双带笑的眸中并无审视,唯有安抚。 她心头一定。 石窟内,虞瑾明亲自盯着进度。 叶明霜快步走进来,看着那泛着幽光的黑色石阶。 “虞大人,您说,这九层石阶下,会不会埋着什么。” 虞瑾明眉头轻蹙,想到了杂物房砌进墙里的两具尸体:“你是说尸骨?” “属下只是胡乱猜测。” “未必不可能,等会让人敲开看看。” 没一会,钦天监的人到了,来的是副监温崇礼。 温崇礼年二十七,入钦天监仅两年。 钦天监掌天文历法、时间计量,官职多为世袭。 见此阵,温崇礼惊愕良久,直至旁边家仆小声提醒,他才快速地拿出祖传古籍翻找,试图堪破此阵。 奈何经验不足,折腾小半个时辰后,他一咬牙,面带惭愧道:“虞大人稍候,我这就回家请教家父。” 解决不了,只能请外援。 “不急。”虞瑾明客气回应,转头命承翼送其出去。 顶台上,姚仵作正二次验尸。 虞瑾明凝视着那祭台,温崇礼虽任副监不久,却是家学渊源,自幼熏陶。 连他都看不懂的阵法,虞峥能懂?玄梦观会教这些东西? 他暗自生疑,召来亲信,命其去调查父亲生前的好友。 ...... 皇城外,永昌坊沈府。 沈冕看着属下递来的消息,冷哼一声:“三具尸体都发现了,这次,看你虞瑾明怎么脱身。” 他将密函点燃,掷入铜盆。 书案旁立着一个高大身影,正是钩屠。 “新人后日进京,侯爷在信中问回京进度。” 沈冕接过,快速地扫了一眼。 “父亲为何一定要回京?” 如今北境太平,守在那儿,除了条件艰苦点,比瑜都自在多了。 他面有不满,却还是吩咐钩屠:“给贵妃娘娘去信,催催他。” 处理完这些,钩屠欲言又止。 他手臂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而那石阿朵,已经在玄梦观上蹿下跳。 “那个石阿朵......” 沈冕柔着眉心:“此时杀她已无济于事。虞瑾明必已知晓本世子所为,只有将他们一举扳倒,才能永绝后患。 死个贱民不算什么,即便捅到圣上面前,我也有法子推脱。只是廖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他究竟招了什么,这才是隐患。” 只要想到这点,沈冕就觉得头上悬了把刀。 第161章执迷不悟 午后,石窟内的勘查仍在继续。 冯老陪同高柯在洞内搜寻隐藏的机关,同时不动声色地打探江小月的事。 高柯拧眉:“怎么,你想收徒?她可不懂你那些门道。不过论起武力,倒有几分我的风范。” 说罢,暗自点头,思忖着得找个机会试试江小月的身手。 想到此处,许久未过招的高柯忽觉手痒。 要不是扶光那臭小子惹事,她早逍遥去了。等他余毒排清,她定要揍得他在床上多躺一个月。 说话间,钦天监温崇礼再次进入石窟,带来了他父亲绘制的草图。 草图上简略勾勒出九层祭台,标明了破阵步骤,旁边还有详细批注。 虞瑾明暗道,不愧是任职钦天监三十余年的老臣,即便未曾亲见,亦有破阵之法。 温崇礼还带来一把铁骨黑伞,入手颇有分量。 “移尸时若有突发状况,便用此物。” 冯老远远瞥见那把黑伞,嘴角微抿,大步上前。 探首看清草图旁的批注字迹后,他面色忽变,眼神怪异地看向温崇礼: “你是温玄那厮的儿子?” 温崇礼温和拱手:“前辈识得家父?” 他已知晓是这位前辈拦下了监察司移尸。 冯老语带讥讽:“还真是他!这就难怪了,他向来沉迷这等旁门左道。” 说罢,一甩袖子,走了。 温崇礼愕然。父亲在瑜都德高望重,备受尊崇,连带着他也沾光,此等情形他还是头一遭遇见。 听到温玄这个名字,一旁的虞瑾明脑中灵光乍现,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他幼时曾在父亲的书房,见过温玄的书稿还是书籍。 他记不清具体内容,但见过这个名字。 彼时他还问过父亲,对方说是好友心爱之物,借来看看。 父亲入玄梦观后,虞家的世交好友曾登门抚慰,但彼时的他正赌气,谁都不肯见。 久而久之,便断了联系。 这些记忆久远模糊,以致他长大后入监察司,即便遇见温玄,也未想起这层渊源。 虞瑾明望着冯老愤然离去的背影,琢磨着刚刚他的话,立即唤来承翼。 “去查一下,虞峥当年是否与温玄有往来?另外,查清贞徽十三年温玄的行踪。” 若两家果真是世交,迟早会查到温家,冯老的态度只是将此事提前。 温崇礼一番操作后,干尸完好无损地抬了出来,他们担心的风化并未发生。 众人皆松了口气,然目光触及平放石阶上的干尸,眼里又闪过不忍。 因长年维持坐姿,躯体已然僵硬,即便置于平地,仍呈坐态。 虞瑾明命人先将干尸送回监察司,随即下令司卫砸开黑色石阶。 仅砸开第一层,便现出累累白骨。 观其骨形大小,多为孩童。 叶明霜竟一语成谶。 一旁的温崇礼正为解阵而沾沾自喜,转头见此情景,整个人僵住了。 他初次遭遇此等邪阵,看着被小心翼翼清理出的孩童尸骨,再低头细看父亲绘制的草图及批注,脸色霎时惨白,执图的手亦微微颤抖起来。 虞瑾明想到九宫会发展信徒的说辞,一个骇人的念头闪过:这些尸骨,莫非皆是那些教众的孩子? 他让姚仵作先将白骨分类,将温崇礼拉到一边。 “温大人,此阵既为聚阴阵,将这些尸骨埋在祭台下,可是为了超度转世?” 温崇礼惨白着脸,闻言竟显扭曲: “虞大人何出此言!这阵我虽不甚了解,但将尸骨封禁于绘制特定符文的石阶之内,就不可能是超度,而是为了镇压!” “镇压?”虞瑾明眉头紧锁,“那会如何?” “大人可曾听闻锁魂锢魄,有人利用这些夭折孩童,作为阵法的基石和养料。将他们封死在祭坛石阶的夹层里,其魂魄便被永远禁锢于此,与这邪阵融为一体。 怨念越深,对汇聚至阴之力的效果便越强,这才是他们将尸骨砌入石阶的真正目的!” “那岂不是永世不得超生.......”虞瑾明喃喃重复,一股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虞峥,你究竟造了什么孽!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震落簌簌尘糜。 “可有补救之法?”虞瑾明急问。 “我这就回去请教家父。”温崇礼不敢耽误,快步奔出石窟。 黑色石阶一层一层被砸开,密密麻麻的细小骸骨触目惊心,虞瑾明脸色阴沉无比。 姚仵作边分类边验看骨上伤痕。 小半个时辰后,他得出初步结论: 这些骨骼上未见刀伤、钝器伤、勒痕等他杀痕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个别骨头的断裂创口似属意外,暂难定论。 不过,这些骨头有明显区别,死亡年份相差甚大。 而这黑色石阶是在短时间内砌成的,可以确定,这些孩子不是被谋害的。 因还未分拣完,这只是初步判断,但虞瑾明已经确信,这些就是教众早夭的孩童。 一阵寒意涌上来,胃里再度剧烈翻涌。 他即刻命人回监察司,找在押教众核实。 为防其抵赖,另遣一队人马速去掘坟,查看尸骨是否尚存。 入夜后,消息陆续传来。 结果正如虞瑾明所料:那几名教众得知祭坛暴露,石阶下尸骨被掘,先是状若疯魔地诅咒司卫不得好死、断子绝孙;随即又涕泪横流,疯狂磕头,哀求司卫将尸骨归葬原处,乞求放过孩子。 这些人被蛊惑至深,已然疯魔。 即便司卫道破“梦主”以遗骸献祭的真相,他们也不愿相信。 争执间,一名教众嘶吼道:“梦主大人绝不会骗我们!是他让我见到了孩子,容我诀别!我会诅咒你们,永生永世诅咒你们!” 年轻的司卫向承翼禀报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大人,那些人全疯了!根本不是正常人!” 想到那些吃人的眼神,年轻司卫只觉自己倒霉透顶,刚调至地牢便撞上此等邪事。 “此事严禁外泄,给我烂在肚里!”承翼挥手屏退司卫,转身入内向虞瑾明复命。 屋里还是昨晚那四人,听了承翼的禀报,叶明霜道:“这般执拗,怕是将人带到现场也无济于事。” ??熬夜记性越来越差了,明天补下一章 第162章好巧 “这般执拗,就算把人带到现场,他们怕是也不会招供!”叶明霜沉着脸。 虞瑾明脑海里仍回荡着温崇礼的话,九宫会竟是利用夭折孩童的怨灵和阴气铸成此阵。 如此残忍,若那梦主真是虞峥......虞瑾明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江小月。 对方正静静端坐于圆凳上,眉间始终凝结着一股愁绪。 叶明霜面含忧色:“他们肯定接受不了真相,一旦相信,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旁边的虞瑾风冷哼一声:“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二人的对话并未引起江小月的注意,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这一幕,被紧盯着她的虞瑾明尽收眼底。 “石阿朵,你想到了什么?”虞瑾明打断二人,开口问道。 江小月闻声抬头,心中闪过一丝纠结,略一考虑,还是如实回道: “他们说,他们见到了逝去的孩子?”她尾音微微上扬,语气有些不确定。 司卫只当那是疯言疯语,江小月却不同,她是亲身体会过那种事的。 虞瑾风摆摆手:“肯定是做梦!这些人已经无法分清现实与梦境了。” 叶明霜点头赞同。 虞瑾明则沉默不语。 江小月又道:“不论真实与否,我只是在想,这是否就是那些教众愚忠的核心原因?” 其余三人均是一怔,他们从未往这个方向思考。 “可......”叶明霜面露迟疑,“这应该只是偶然事件。” 虞瑾明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明天派司卫去,找那些人的亲友问问,看他们是否提起过类似的梦境,先确定这是单一现象,还是多人。” 他曾反复看过那些人的口供,其中并无与梦境相关的明确线索。 虞瑾风应下。 白天,在高柯的帮助下,他们找到了石窟出口的机关。 那出口不是在甬道的尽头,而是在石窟中段的一个岔路口。 那里本就通向好几间石室,被踩得夯实的地面未曾引起司卫的怀疑。 出口通往地下黑市一个不起眼的石洞。 石洞外常年昏暗脏乱,人与虫蚁蛇鼠共生。 想通过这个出口追踪祝方,几乎不可能。 姚仵作的验尸结果还未出来,虞瑾明便让三人早些回家休息。 刚出门,就见承翼叫住虞瑾风:“三公子,主子一天没吃东西了,您帮忙劝劝......” 承翼的话落在江小月和叶明霜耳中。 叶明霜脚步停下,直到出了院子,她才转头面有忧色道:“阿朵,我刚想起来,还有事要请教虞大人,你先回去,早点休息。” 江小月心下了然:“好,那你别忙太晚。” 她慢慢往外走,脑子里思绪不停。 干尸被搬离,阵法已破,对她的影响应该也消失了。 她是不是该下去探一探。 反正石窟里不分昼夜,此时前去,还能避开司卫围观。 但是万一出点症状,身边又无人照应...... 江小月突然想念起两位师父来。 若他们在身边,便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可这般想着,心里又涌起一阵愧疚。 来瑜都这么久,她很少想起他们,只在困难重重、人手不足时,他们的音容笑貌才会浮现。 自己是不是太功利了。 江小月望向荆山县的方向。 当初不告而别,不知两位师父气消了没有。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向他们磕头认错。 此时,距离瑜都五百里外的娄渚山内,赖声飞和刘闯正蜷缩在一处山洞内。 如今已是十月廿十,小雪已过,这天虽未下雪,但山间的气温低的离谱。 两人燃起火堆,迫不及待地伸手取暖。 赖声飞解下腰间的酒壶,刚想喝一口暖暖身子,脑子里立刻浮现葛先生的话。 酒并不能驱寒。 握着冰凉梆硬的酒壶,他嘴一撇,将其放到一边,拿出包袱里的肉脯塞进嘴里。 吃了两块,身子便暖和了些。 刘闯道:“明天还得再快些,要是碰上大雪封路,年前怕是到不了瑜都。” 离过年尚有两月余,怎么可能到不了。 赖声飞心里明镜似的,刘闯是担心江小月二人的安全。 这小家伙,居然敢给他们下套偷偷溜走,真是反了天了! 都怪那徐书吏太死板,求了那么久,才肯帮他们弄引路文书,否则他早杀过去了。 赖声飞搓着手中的厚茧,眼中精光一闪:“老刘,我们得合计一下,一起出手给那小家伙一点教训......” 话还没说完,一声低吼传来,风随之送来一阵酸臭。 两人猛一转头,只见洞口处有一双发绿的眯眯眼,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两人视线从明亮的火堆上移开,乍看之下,只能瞧见那对发亮的眼睛。 待抄起刀起身防御时,眼睛已适应黑暗,这才看清那是一头体型硕大、足有四百余斤的野猪。 刘闯咽了咽口水:“老赖,咱不会是占了它的窝吧......” 赖声飞往地上啐了口痰:“都怪那小崽子!她倒是聪明,知道选春夏赶路。” “那还不是你不想等!”刘闯紧了紧手中的宽刀, ...... 瑜都,高府外,江小月正想跃上墙头,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夜里起霜,确实有点凉。 她考虑良久,还是决定来征求先生的意见。 集思广益,总归稳妥些。 高府内有不少江湖人士,听叶明霜说,府内护卫也个个身手不凡。 江小月不敢大意,静听墙内动静。 找到合适机会后,才翻墙跃入客院。 除了葛先生,客院里还住着三个江湖人。 叶明霜提过,那个戴花环的小姑娘是三人中最厉害的。 江小月时刻警惕着,无声地跃上回廊,朝着厢房走去。 客院中,唯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窗户上映出的却是两个身影。 先生的影子她再熟悉不过,另一个......似乎是个姑娘。 江小月步子放得更轻了,半蹲着身子潜到紧闭的窗户下。 四周一片寂静,听不到交谈声。 她觉得奇怪,正欲戳破窗纸向内窥望。 岂料一抬头,便对上高柯似笑非笑的眼睛。 方才还紧闭的窗户,此刻已悄然拉开一条缝。 “呃......高前辈。” 江小月颇为尴尬地站起身。 葛先生的身影也出现在视线里。 “好巧,您也在贾神医这里。” 说话间,她神色已恢复如常。 第163章真是古怪 太子毒发身亡一案牵连甚广,死者众多,影响巨大。 瑜都城中,那些原定乔迁、成婚办喜事的人家,都默默地将日子改到了年后。 整个瑜都笼罩在一股怪异的安静之中,少了几分往日的喧嚣。 关于解毒一事,更是传得人尽皆知。 连太医院都攻克不了的难题,被江湖郎中化解,这位郎中的名头自然越传越响。 不少人慕名上高家求诊。 好在裴仙人尚未离开,这解毒方子本就有他一份功劳。 只要病人非官场中人,看在丰厚诊金的份上,他也愿意诊治。 那些官宦子弟心有不忿,但高家乃江湖中人,无人在朝为官,自不会惯着他们,一律直接轰走。 期间,高柯曾找过葛先生,请他出面会诊。 可葛先生才看了几天医书,自是连连推辞。 因此,二人便有了些交集。 今夜高柯过来,是想同葛先生说说江小月的事。 白日出玄梦观时,冯老一脸神秘地问她,是否在石阶下挖出了白骨。 因温崇礼的关系,他早早出了石窟,却并没有离去,只是等在观外。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冯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高柯追问缘由,他却不肯明说,只让她护好江小月,莫让她出事。 高柯觉得他话里有话,回来后便想找葛先生问问。 两人已经聊了一阵了。 葛先生打开房门。 江小月从正门步入。 裴仙人三人住在客院另一头,屋里熄了灯,这里的动静并没有惊扰到他们,安静得有些诡异。 高柯顺着江小月的视线看去,明白了她的疑虑。 “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偷听。”高柯道。 那如果不在呢? 江小月心中暗道,嘴上却夸道:“高前辈在江湖上,一定备受尊敬。” 高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和明霜差不了几岁,若不介意,就唤我柯姨吧,我叫你阿朵,前辈听多了,总觉得自己老了好几岁。” 江小月嘴角绽开笑容:“柯姨。” “坐吧。”高柯直接坐下,给江小月倒了杯茶。 江小月同葛先生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在高柯身旁坐下。 江小月也不扭捏,直接道:“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同您说说玄梦观的发现,有些事,我拿不定主意......” 高柯虽对葛先生一无所知,但知晓石阿朵是瓦依族遗孤的身份。 葛先生既是石阿朵引荐的人,想必也知情。 因此,江小月向葛先生讲述玄梦观之事,高柯未觉不妥。 江小月先讲述了祭台和干尸的事,道出干尸很可能是绿瞳少年石阿澜的猜测。 在葛先生惊讶的目光中,她又说起自己在祭坛晕倒并接连做噩梦的经历,尤其在“梦境”一词上加重了语气,并告知了石阶下挖出白骨的结果。 心细的葛先生立即就明白江小月的意思。 “......如今阵法已破,干尸也移走了,我想再去祭坛看看,或许能找到其他线索。”江小月道出此行目的。 一旁的高柯微微皱眉,这算什么问题,想下石窟,明日去便是,这还需要商量? 难道是怕再次晕倒? 她转头看向葛先生,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对方紧皱的眉头。 “不行。”葛先生显然已猜到了江小月的计划,“监察司既已在追查布阵之人,就再等等。找到此人,也能确认干尸的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担忧,“现在最重要的是抓到祝方。人没抓到,你自己先倒下了怎么办?” 高柯听得云里雾里,意识到有些话不便当着自己的面说。 她站起身:“困了,回去睡了,你出去的时候可别被护卫逮到。” 说罢,不等二人反应,径直离去。 江小月看着半敞的屋门,继续道:“下石窟时,我们发现了两条岔道,是建造者用来迷惑闯入者的,我想去看看。” 这些事,高柯听到也无所谓。 “可以明天找叶明霜一起去。”葛先生依旧不同意。 江小月双肩一垂,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她将下巴搁在手背上,闷闷地趴在桌上:“先生,我就是想再去那祭台看看。” 葛先生眼角余光扫了扫门外,很想拿回那九宫铜块,又怕隔墙有耳,只能再次坚持:“不行!” 江小月趴在桌上,从这个角度仰望先生,恰好能看到固定面具的棕绳在他耳下磨出的红印。 固定面具共四根细绳,还有两根在耳尖处。 绑得这么紧,不用说,耳尖那里肯定也磨肿了。 “您睡觉时,这面具也不摘吗?”她忍不住问。 葛先生摇头:“无碍,你听话些,为师才能安枕。” 江小月只能无奈地点头,坐直身子,自怀中掏出药膏递过去。 这是叶明霜给的,说是二十两一小瓶,贵得吓人,但效果确实好。 江小月又说起虞峥的事,以及虞瑾明兄弟二人的态度。 房门依旧敞开着,她知道高柯在偷听,这些事情她不说,叶明霜也会告诉高柯。 江小月离开时,有意瞥向廊道的檐角。 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高柯嘴角微扬。 看来被发现了。 待江小月走远,高柯跃至平地,旁边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人,正是与裴仙人同行的、那个戴花环的小姑娘 方才高柯一出屋,便纵身抓住脊梁攀了上去。 她刚藏好,旁边就凑过来一张写满八卦的脸,显然等候多时。 “彩环,你不乖哦。”高柯笑道。 对方做了个鬼脸,快步走开了。 高柯轻嗅了下,闻到了熟悉的药膏味。 她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到葛先生正一手扶着面具,一手给自己擦药。 一个江湖大夫,被根细绳磨破皮了? 高柯看着对方白皙修长的脖子,心里道了句古怪。 对方即便擦药,也没有放下面具,更让她对其长相多添了分好奇。 叶府内,小厨房的烛火一直亮着,灶台上温着鸡汤,还煨了排骨。 江小月一回府,立时便有人将热食送了过去。 叶家虽有爵位,府内气氛却同世家严谨家风完全不同。 男主人叶谌忙着管理家中商铺,女主人高氏忙着练拳脚逛街。 江小月住进叶府这么久,也就同他们见过一面。 对于她的事,甚至叶明霜的事,两老都不怎么插手。 如此开明,真是难得。 江小月这次很听话,没有夜闯石窟。 翌日清早,她练完功,同叶明霜一起用早饭。 桌上一叠炝炒白菜、芹菜肉丝、鸡丝粥、半焦馃子,还有两碗银丝面。 叶明霜一向不喜人近身伺候,屋里只她们二人。 用过早饭,两人赶去监察司。 路上闲聊,江小月得知,虞家兄弟昨晚宿在监察司。 第164章匠班子 提及虞瑾明夜宿监察司一事时,江小月注意到叶明霜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虞峥是九宫会元老一事,已确凿无疑。 十二年前,虞瑾明不过十五岁此事大概率与他无关。 然而作为监察司的掌权司使,无论他如何处理,都难免遭人议论。 江小月忍不住问叶明霜:“你真想嫁给虞瑾明?”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自觉此言唐突,有些交浅言深。 她们相识月余,说陌生,叶明霜帮了她很多,容她在叶府居住至今。 可说熟悉,江小月心里明白,她们之间仍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而这屏障,是她亲手筑起的。 意料之外,叶明霜并未回避,反而反问道:“不可以吗?” 她脸上不见寻常女子的羞怯,背脊挺得笔直:“他武艺高强,我也不弱;他无父母拘束,我爹娘也管不了我。至于样貌.....” 叶明霜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他稍稍吃些亏,可我比他富有。我娘说了,会给我二十间铺面做陪嫁。将来我俩只管查贪肃腐,其余杂事尽可交给管事打理。” 她说得坦荡磊落,眉目间毫无扭捏之态。 江小月在惊讶之余,也不由轻轻点头。 倒并非觉得俩人相配,她本也不谙情事,只是欣赏叶明霜这般洒脱的模样。 “你点头什么意思?觉得我俩合适?”叶明霜眼含期待追问道。 二人刚好穿过长廊,行至议事堂门前。 “吱呀”一声,屋门从里面拉开,虞瑾风披散着头发,中衣系带松了半边,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浑然不觉,正揉着眼角的眼垢。 一名侍从端着铜盆跟在身后,一时不察,铜盆撞上虞瑾风的腰腹。 “毛手毛脚的,做什么!”虞瑾风半睁着眼低声斥道。 晨起的不悦使他看到江小月二人也是横眉冷目,一脸不满。 叶明霜附在江小月耳边,语重心长道:“有个这样的小叔子,也挺让人发愁的。” 她竟已开始操心起婚后的事来。 江小月一时无言,干脆沉默。 议事堂内,虞瑾明已换上利落的官袍,正伏案处理公文。 关于九宫会和虞峥的调查,虞瑾明亲自去查。 江小月虽然有些信不过,却也没立场反对。 她明面上的诉求是为瓦依族昭雪,而目前线索显示,瓦依族与虞峥并无直接关联。 她若表现出对虞峥异常的好奇心,难免虞瑾明不会起疑心。 祭台上的干尸要查,西厢院杂物房那两具尸骸亦不能搁置。 要查清那两名石匠的身份,必须找到当年承建玄梦观的匠班。 找到当年的建造者,或许就能揭开九宫会的秘密。 江小月和叶明霜排查了十二年前的失踪案,记录中并无符合的石匠。 这意味着两人失踪十二年,瑜都所在的丰乐府十六县,无人报过他们的失踪。 匠户皆世袭编籍,子承父业,不得随意改业,除缴纳赋税外,每年尚需为官府服役三月。 若二人身亡未上报,这些事就得有他人替他们去做。 同在匠班之中,他们的失踪难以瞒过其他匠工。 因此,关键仍在找到当年的承建班底与掌墨师傅。 虞瑾风询访行内人得知,当年承建玄梦观的并非本地匠班,那位掌墨师傅也无人识得。 大瑜立国之初,各地工匠按籍贯编成班次,轮流赴京服役,称为轮班匠。 后瑜都兴盛,百姓安居,人口渐涨,才改了这条规矩,外地工匠一律缴纳税银,无需再强制赴京当班。 若有特殊情况需入京务工,去工部登记即可。 玄梦观扩建工程庞大,如此肥差竟落于外地匠班之手,虞瑾风更加确定,是有人提前谋划。 他前往工部调阅当年入京工匠名录,对照时间线索,又询问观中老人,终于找到了当年的掌墨师傅。 此人名夏臻,幕天府长兴县人,祖上三代皆为匠户。 当年扩建玄梦观,他带领着三十六人的匠班赶到瑜都,这三十六人皆是幕天府人。 如果没有猜错,封进墙里的二人,就在这三十六人里。 这群人在瑜都,只做了这一单活,完工后即离去。 司卫在行内打听了一圈,无人认得夏臻。 虞瑾风当即派出司卫,携名录前往幕天府详查。 江小月与叶明霜则带人调查祭坛所用的青黑色石料。 此石料质地细腻,光泽度极高,唯河间府出产此等品相。 她们找京中的石材商行打听,得知这类石料多用于碑刻,因价高而销量有限。 那座九层祭坛所耗石料足可抵上百石碑,可抵一间铺子好几年的销量。 如此大宗采买,甚为罕见,江小月二人仅用半日便寻得当年的供货商。 那掌柜对此事记忆犹新,是他从业以来,做成的最大一笔买卖。 面对监察司的盘问,他找出当年的契书,上面盖有买主私章:郝义信。 掌柜还记得,货物交付地点在城外花旗山附近的一处别院。 当时商定好的,交付货物后付清尾款,因金额较大,他曾亲自随行,看着伙计卸的货。 叶明霜即刻命石行掌柜引路前往。 十二年过去,夯实的土道上铺了碎石,道旁添了许多农庄别院,原先光秃秃的山坡也种满果树。 众人在花旗山周绕行许久,石商掌柜越看越茫然。 “奇怪,当时那院门口明明有棵石榴树,如今怎不见了?” 他看着周围的白墙青瓦,试图从模糊记忆中辨认旧迹,却越看越觉陌生,最后连那点依稀印象也混乱了。 掌柜面带愧色,向叶明霜致歉。 叶明霜摆手:“无碍。何青,把这片的别院农庄都排查一遍,看是否有人认识郝义信。” “是。”何青立即率司卫挨户查问。 叶明霜拉着江小月回城。 瑜都人口近百万,若以寻常筛查之法寻找郝义信,未免太慢。 既然祭坛同虞峥有关,那就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查。 叶明霜找到虞瑾风,说了自己的想法。 虞瑾风面露不忿,却也没有反对,径直带二人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鲜少有外客,门房看到是两个年轻的姑娘,面上一喜,匆匆见礼后便往院里跑。 很快,公主府的老管家就拄着拐迎了出来。 他身着玄青色绸直裰,背微微有些佝偻,一双眼睛精亮。 “老奴见过三公子,见过两位贵客。” ??实在抱歉,这两天偏头疼,没办法聚集精神,明天会更 第165章不可能 赤阳长公主府乃先帝所赐,占地二十亩。 虞瑾明和虞瑾风都未成家,偌大的府邸在寂静中透着一丝冷清。 迎候的老管家是自幼侍奉赤阳长公主的内侍,衣角熨得服服帖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极有规矩之人。 虞瑾风介绍道:“这是曲管家,建府之初他便在了,府中诸事问他即可。” 说罢,他转向曲管家,语气柔和了三分:“这位是监察司叶少司和她的下属。” 江小月打量着眼前这位面色白净的老者,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看虞瑾风的态度,显然将其视作长辈。 曲管家颔首见礼。 叶明霜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曲管家,如你这般在公主府侍奉了十几年的老仆,府上还有几位?” 曲管家见虞瑾风未出言反对,便恭敬回道:“还有甄嬷嬷和邱姑姑,她们也是自小服侍长公主的,如今在府中颐养天年。” 江小月心头一动,插言道:“既有三人,不如分开询问,更省时间。” 有些问题,她独自询问更为方便。 言毕,不等叶明霜首肯,她便看向虞瑾风:“你可以吗?要不让何青协助你?”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虞瑾风果然受不得激将:“不用!” 说罢,便领着曲管家进了屋。 江小月忙扯了扯叶明霜的袖子,曲管家打理公主府内务,是最了解虞峥的人。 而那两位嬷嬷是贴身伺候长公主的,了解的可能没那么多。 让虞瑾风去问,恐有遗漏。 叶明霜立时意会,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前脚刚走,江小月便看向一旁的门房,问:“甄嬷嬷和邱姑姑在府中负责哪方面的内务?” 门卫想了想:“邱姑姑原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甄嬷嬷是管教嬷嬷,负责府中下人调配。” 江小月心里有数了,摆手示意门房退下,自己匆匆跟上。 公主府极为阔大。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轿厅,又过了一道垂花门,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抵达正厅。 如此大的府邸,服侍的丫鬟婆子怕有几十人之多。 叶明霜和虞瑾风已领着曲管家去了侧厅,厅内只剩何青一人。 江小月坐下后,还能隐约听到那两人斗嘴的声音。 她打量着厅内陈设。 不多时,侍女引着两位老妇人进来。 左边那位身着酱紫色茧绸袄子,面容略显严肃,额间有道深深的川字纹。 右边那位生了张圆脸,眉目和善,乌发间已掺了几簇银丝,脸上的皱纹难掩昔日风韵。 二人上前见礼,那圆脸妇人正是邱姑姑。 不待何青开口,江小月率先起身:“邱姑姑随我来吧。” 大厅便留给何青和甄嬷嬷。 侍女引着江小月前往一侧的小花厅。 此时的邱姑姑并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监察司玄袍的小姑娘,目光充满好奇。 个子娇小了些,相貌平平,肤色微黑,看走路姿势应是习武之人。 邱姑姑暗暗摇头:这显然与自家郎君不相配。 先前底下人来报,说小郎君领了两位姑娘回府,她还以为是两位郎君终于想通、准备成家。 可看这架势,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位姑娘铁定不成,听说同来的还有那位叶少司,那位倒是家世相当。 短短几步路,邱姑姑思绪万千。 直到听见对方请她落座,提及虞峥,邱姑姑才猛地抬头,对上对方客气疏离的眉眼。 “驸马爷...现身了?”她语带惊疑,扬声问道。 自虞峥入道观不再归家,他的名字就成了府中禁忌,邱姑姑已有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了。 “你如实回答即可,虞峥当年离府,可是因为长公主?” 邱姑姑面色一黯,想到虞瑾风的吩咐,缓缓点头: “驸马爷与公主感情极深,当年公主诞下小郎君后大出血,亏空了身子,未及一年便去了。驸马爷消沉了好久,整日同那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便是小郎君哭闹也置若罔闻。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收拾行囊便入了玄梦观。” 说到此处,邱姑姑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江小月顺势问道:“我听说,虞瑾风还有个二哥,但早年因病去世了?” “是。”邱姑姑似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神色愈发沉重。 “详细说说。” “那是贞徽十二年初春。起初那孩子只是高热,太医只当是着凉,未曾想......人就那样没了。 世子曾去玄梦观求过驸马爷,可驸马爷他...他不肯回府。孩子去世后,驸马爷倒是回来过一次,只是......” 邱姑姑垂下头,往事重提,心如刀割, “反正,自那之后,世子便不准我们再提驸马的名字,也不再认这个父亲。” 江小月心头一动,贞徽十二年,不就是玄梦观扩建那年。 她试探地问道:“难道那次虞峥回家不是看孩子,而是为了拿钱?” 邱姑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苦涩地点点头:“正是。” 她本以为驸马爷迷途知反,却不想他回家只为支取银钱。 还哄骗他们。 那日,他取走了公账上所有现银,还带走了几座山头别院的地契。 彼时虞瑾明年仅十五,背着弟弟,稚嫩的脸上泪痕未干。 虞瑾风在他背上喊“爹爹”。 邱姑姑记忆犹新,面对世子的质问,驸马爷冷漠的如同一个陌生人。 自那之后,他再未踏入公主府半步。 江小月不解:“老话常说爱乌及乌,虞峥既对长公主如此痴情,为何对他们俩的亲生骨肉弃如敝履?” “这事,老身想了十几年,也未能想通。” 江小月又问:“那以姑姑之见,虞峥对长公主可是真心?” “当然!”邱姑姑语气无比笃定,“驸马爷与长公主从相遇、到成亲,老身皆是见证。他们相伴十余载,生活中的点滴细节骗不了人。” 那日春和景明,皇家书库的窗棂筛下细碎金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与尘埃。 彼时虞峥还是都城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因公务入皇家书库查阅孤本,恰好遇上前来寻古籍的赤阳长公主。 虞峥慌忙行礼,动作间带倒了旁边一摞待整理的旧籍,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伏地告罪,耳根微红,却仍小心翼翼,生怕损坏那些古籍。 这般举止赢得了同为好书之人的长公主的认同。 待令其平身,虞峥抬头,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让长公主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再双更吧 第166章倾慕 虞峥与赤阳长公主的相遇,如同民间话本中的才子佳人一般,偶然相遇便钟情彼此。 皇家书库里浮动的陈年墨香,为这些邂逅增添了诗意。 自那日起,书库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偶遇之地。 虞峥整理典籍时,长公主便在一旁翻阅,时而就书中疑难发问,虞峥总能旁征博引,给出精妙解答。 兴致所至,两人还会即兴赋诗。 短短十日,匆匆数面,两个灵魂在墨香和诗韵中找到了惊人的契合。 二人不曾表露心意,但长公主自有她的骄傲。 身为先帝最疼爱的长女,一道圣旨便将这婚事定在了三个月后。 “他敢抗旨,本宫就革了他的官职,让他跪下来求本宫......” 邱姑姑还记得长公主说这话时的模样,双眸似水,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只是她眼中刚现出丝丝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又浮现出浓浓的悲伤。 那是对长公主英年早逝的惋惜。 长公主与虞峥成婚十几载,一直恩爱有加。 天气转凉时,虞峥会提前让宫女在长公主常坐的榻上铺好暖玉垫;长公主酷爱读书,他便每隔一段时间亲自逛遍全城书肆,淘选市井新出的传记、话本,更会预先翻阅。 遇到长公主喜欢的侠义故事,他会在精彩处夹上他亲笔写下的书签,附上心得巧思。 若书中描写美食,书签可能就变成一张写着“此味可仿,明日让厨房试做”的小笺。 待长公主读到那里,那道美食便会出现在当天饭桌上。 虞峥还会模仿长公主喜欢的文风续写结局,为官时,每天回府都会带些新鲜的街头小吃。 虞瑾明出生后,长公主因生产伤了身子,他便干脆辞官,专心在府中相妇教子。 这些日常点滴,虞峥对长公主无微不至的呵护与重视,汇聚成邱姑姑眼中那份笃定不移的恩爱。 以致于她只要想到两人阴阳相隔,便会伤怀。 她明白,这世上能恩爱到老的夫妻没有几对。 京中那些长命的贵夫人,哪个不是被后宅的姬妾琐事熬白了头,跟恩爱二字毫无干系。 而长公主得到的,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宠爱。 这使得邱姑姑多年后忆起,依旧能斩钉截铁地说: “驸马爷对公主的好,老身看在眼里的......” 虞瑾明曾明令府中不准再提虞峥的名字。 邱姑姑年纪大了,憋了许多年,今日得了虞瑾风首肯,说起长公主和虞峥的往事,一时竟没收住。 江小月静静听着,感觉邱姑姑对虞峥并无多少怨言,至少没被虞瑾明兄弟的态度所影响。 她依旧称虞峥为驸马,言语中仍有敬意。 这点倒是让她意外,按理说,虞瑾明兄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中间还有个早夭的老二。 虞峥生而不养,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原谅尊重。 而且,江小月能感觉到邱姑姑对长公主的忠心。 难道说,真是长公主与虞峥之间的感情太过刻骨铭心,让她如此念念不忘。 江小月略一沉吟,问道:“如此说来,这桩亲事长公主是主动的一方。那除去书库初见,二人后来的接触,是否为长公主刻意安排?” “是,”邱姑姑说得口干,抿了口茶,“驸马去书库整理典籍,就是长公主安排的。彼时驸马虽有官身,也不能随意出入皇家书库。” 说白了,成为驸马之前的虞峥在瑜都就是一无名小吏。 看来,长公主不仅有主见,在朝中还有人脉。 江小月默默记下,又问:“他们相识十日便定亲,如此仓促,赐婚的过程可曾遭遇阻拦?虞峥在接到赐婚圣旨时,是什么反应?” 即便在思想传统的庆国,两家结亲男女不曾会面,也不是几天就能敲定的。 就算两家知根知底,从纳采提亲、问名合八字、纳吉定亲、纳征送聘,最后成婚,怎么也得半年左右。 民间尚且如此,何况是一国公主,礼节上肯定更为繁琐。 年轻的邱姑姑当时确实担心过,担心虞峥苗而不秀,是个银样蜡枪头。 但现在回过头看,长公主的眼光自是极好的。 邱姑姑眉梢轻扬,语气笃定:“先帝自小便宠着长公主,要什么给什么。他相信长公主,老身亦是。 至于驸马爷,他自是满心欢喜,能娶心爱女子为妻,又能获得无上尊荣,他求之不得,赐婚当日便主动求见长公主。” 虞峥年轻时最爱着素白青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文儒雅、清爽阳光的气质。 “那日他来见长公主,还特意装扮过,穿着一身银灰色宽袖薄衫,袖口衣摆绣着山水,头上就戴了一支木簪,真真似那诗文里的君子。 公主府的侍女都看呆了。” 邱姑姑的语气和这个结果都让江小月很意外。 虞峥和长公主地位如此悬殊,这场婚事背后,竟未受到丝毫阻拦。 这么多年过去,再高明的谎言也该拆穿了,可她听到的,居然还是恩爱般配。 江小月微微挑眉,她不会轻信一个人的片面之词:“您似乎比长公主还年长几岁,为何一直没成家?” 方才在正厅,江小月问了旁边的侍女,甄嬷嬷和邱姑姑两人都未成家,也未生育。 她们二人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按惯例,宫女年满二十五便可出宫嫁人。 身为长公主的亲信,完全可以在公主府内择一管事或护卫成亲。 虞瑾明身边那几名亲信都称呼他为世子,明显是公主府培养的家生仆。 即便岁月在邱姑姑脸上留下皱纹,观其风韵内敛的气质、俊秀的眉眼,仍能窥见其年轻时的风采。 邱姑姑微微挑眉,想到公主府也曾有过不开眼的奴才,私下笑她是老巫婆。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这么配合。 “大人还未说,今日为了哪桩案子而来?” 江小月靠向椅背,有心试探对方,便如实道: “我们在虞峥玄梦观的居所内,发现了三具尸体,怀疑与虞峥有关。今日来,就是想了解当年的事。” 邱姑姑惊讶抬头:“驸马爷都失踪那么多年了,尸体怎会与他相关。” 江小月打量着对方:“邱姑姑可是对虞峥有倾慕之意?” ??实在抱歉,明天会更,尽量双更 第167章突然出现 “姑姑对虞峥可曾有过倾慕?”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邱姑姑面色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她腾一下站起身来,动作虽大,座下的方椅却未发出丝毫声响,有些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 “大人此言何意!老身对长公主一片忠心苍天可鉴,终身不嫁只为护住两位小主子。 老身虽一介奴婢,却也容不得旁人这般污蔑!”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白净的脸上满是恼怒之色。 肖想主子的夫君,把她当什么人了! 江小月淡淡地望过去:“姑姑无需激动,只是例行询问,在下并无其他意思。” 邱姑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声音沉了沉:“老身一把年纪,清白一世,还望大人莫要凭空臆测。” 江小月知道此时不宜激怒对方,便也站了起来,拱手致意:“在下失礼,关于命案,还有几个问题,您请坐。” 说罢,主动为其斟茶。 花厅里的侍女小厮早被遣走,屋内仅余二人。 邱姑姑见对方态度缓和,这才坐了回去。 方才听闻玄梦观出了命案,她也吓了一跳,难怪两位小主子昨夜未归府,晚些得找曲管家问问。 她沉下心神:“你问吧。” “虞峥在玄梦观的住所......”江小月察觉到邱姑姑眼里多出的疏离和防备,本想问对方是否去过,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发现了两名石匠的尸体,当年玄梦观扩建时,虞峥有回府住吗?” “没有。” “那扩建期间,公主府有没有往玄梦观送东西?” 那时虞瑾明还小,府中的大权应该还在曲管家等老仆手中。 邱姑姑顿了顿。 “看来是有。”江小月眸光一亮。 邱姑姑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高几上那盆在隆冬里勉强维持生机的盆栽上。 “曲管家去过,他想让驸马回府住一段时间......” 虞峥刚离府时,虞瑾风尚在襁褓,有乳母和邱姑姑照顾着,倒也无碍。 最难过的是已懂事的虞瑾明,母亡父弃让十二岁的他愈发沉默寡言。 后来玄梦观要扩建,虞峥回府取钱,虞瑾风已四岁,能叉着腰同邱姑姑吵架了。 他从玩伴口中得知他爹在玄梦观,还曾闹着要去找爹爹,被哥哥虞瑾明吼了几次才不敢再提。 那次虞峥回府,四岁的虞瑾风兴冲冲跑过去,得到的却是父亲的冷漠与嫌弃,甚至他眼中隐隐透出恨意。 长公主是在生下虞瑾风后病逝的,而早夭的老二也是在虞瑾风发热后被传染的。 府中难免有流言,说虞瑾风命硬,克死了母亲和兄弟。 虞瑾风懵懂地感知到这些,又察觉父亲的厌恶,性子便愈发乖张起来。 自那之后,无论穿衣梳洗、吃饭睡觉,他都只认虞瑾明一个人,其他谁来都不行。 虞瑾明每天背着弟弟,陪他玩耍,哄他吃饭。 曲管家见小主子实在可怜,便动了请虞峥回府的念头。 公主府不缺银子,若非盼着虞峥能回心转意,曲管家当初也不会让他拿走那么多银子。 玄梦观扩建时,曲管家打听到对方在寻极品紫金砂。 此物市面难寻,但宫里有。曲管家便托人弄了一块,亲自送去玄梦观。 他带着诚意前往,虞峥倒也爽快应下,随曲管家回了公主府。 然而,却被虞瑾明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自那之后,曲管家再去请,虞峥也不肯再回府。 这些往事,邱姑姑并未刻意隐瞒。 虞瑾风既已发话,她不说,曲管家和甄嬷嬷也会提。 “虞峥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两个儿子,”江小月微微拧眉,总觉得其中透着怪异,“在虞峥之前,长公主可曾与其他人议亲?他们夫妻可曾因此事争吵?” “你这是什么意思?”邱姑姑怒目圆睁,比方才更为气恼。 她不容许有人污蔑长公主。 江小月刚想解释,却猛地转头看向厅门——有脚步声靠近。 她眯起眼睛,门外却传来一声冷喝: “石司卫是不是还想探问一下虞某的生辰,断断本司使的身世!” 邱姑姑面色一喜,连忙起身相迎。 虞瑾明和承翼出现在花厅门口,目光冷冽地扫向江小月。 江小月注意到,邱姑姑并未行礼,而是径直走到虞瑾明身旁低语了几句。 看得出,二人关系极为亲近。 该死,她还没问完。 江小月心念电转,敏锐捕捉到虞瑾明紧绷的神色,立刻放缓语气: “大人莫要误会,在下此言并无他意,只是想找到虞峥态度反差如此之大的根源,绝无亵渎长公主之意。” 虞瑾明在江小月对面坐下,一记眼刀扫过来: “本官怎么觉得,相较于案情,你似乎对公主府的私事更感兴趣。” 江小月面色不改:“虞峥是本案的重要疑犯,与他相关的所有事物皆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大人难道不想弄清楚,虞峥为何如此决绝地抛弃公主府的一切,以及他建造那座祭台的真正目的?” 见虞瑾明沉默,江小月转向邱姑姑:“我方才的问题尚未问完。身为道士的虞峥,与长公主逝世前相比,可有明显不同之处?” 邱姑姑望了虞瑾明一眼,见其未出声阻止,低头想了想: “他眼神中多了丝化不开的阴郁,不像之前那般温和平易,着装风格似乎也变了。” 江小月想到玄梦观内那些衣着素净的修行者,以及五年前,父亲将虞峥从水里捞起时,他那身纹饰繁复的衣物,故意问道: “他在玄梦观也是如此吗?不是说修行之人最讲求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邱姑姑低头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老身.....说不清楚,自长公主逝世后,驸马确实像变了个人。” 根据邱姑姑之前的叙述,虞峥入玄梦观后,只回过两次公主府。 她此刻的回答,让江小月更加确信,对方曾私下去过玄梦观。 她身上气势一变,目光沉沉地看过去:“你可曾在玄梦观中,见过一绿瞳少年?” 邱姑姑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然:“老身没去过玄梦观,这话,你得去问曲管家。” 江小月闻言眉头一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虞瑾明。 她不知虞瑾明听到了多少,但她相信,对方能察觉到邱姑姑有所隐瞒。 “虞峥和长公主常看的书放在何处?我想看看。”江小月提出要求,把地方留给虞瑾明。 虞瑾明抬了抬手,承翼立即上前:“你跟我来。” 江小月刚起身,却见虞瑾明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上:“你没有将口供记录下来?” 江小月一拍脑门,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我忘了,对不起。反正邱姑姑还要复述一遍,就有劳虞大人了。” 她本不是官府中人,一时忘记流程很正常。 江小月大方地颔首致歉,随后大步流星走出花厅。 第168章怀疑 虞瑾明额角青筋直跳,石阿朵绝对是故意的。 一旁的邱姑姑垂首敛目,望着那离去的背影神色略显复杂。 “你同她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如实道来。”虞瑾明低沉的声音响起,方才那份亲近已然消散。 邱姑姑心头一紧:“世子......” 这些年来,虞峥只是失踪,并未确定其死讯,他仍是名正言顺的虞郡公。 因此,世子这个称呼一直未改。 虞瑾明本人也无意继承那不负责任之人的爵位,他只想凭自身能力在瑜都立足。 ...... 公主府的书房,俨然是一座小型藏书楼,其规模甚至远超城中普通书肆。 整整两层楼阁,整齐排列着浩如烟海的典籍。 承翼将江小月领至一层左侧的听声阁。 阁内陈设雅致:一张檀木书案居于中央,案后立着书架。 靠窗处设一软榻,榻间小几上置一套汝瓷天青釉茶具,旁侧高几上则立着百蝶纹赏瓶。 江小月虽不知这些物件价值几何,但见那釉色清雅高洁,一缕斜阳映照其上,只觉赏心悦目,令人心绪宁和。 方才邱姑姑说过,虞峥年轻时偏爱素雅衣袍,再看眼前这屋内的陈设,处处透着用心。 江小月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里头空无一物。 她伸手拂过,指上一尘不染:“这些年,你家主子没动过这里?” 承翼坦然承认:“未曾。” 自长公主离世,虞峥离府,此处便形同虚设,一切仍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虞瑾明兄弟鲜少踏足,日常洒扫全由曲管家吩咐。 江小月想起邱姑姑的话,虞峥常在书中留注、夹书签,一般最珍爱的书册往往置于随手可及之处。 她从书案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册书页卷边的旧书,快速翻阅起来。 很快,她便分辨出虞峥与长公主二人留下的笔迹。 两人的字体风格竟有几分神似,皆笔走龙蛇、苍戏有力。 直到看见书签中那“本宫”二字,江小月才确认了长公主的字迹。 她接连翻阅数本,发现多为游记,其中并未涉及道家阵法。 江小月微微拧眉,抬脚走出听声阁,来到一侧的书橱前。 书橱一人多高,前后开门,两面贮书,底部垫着吸潮的英石。 书橱侧面悬挂一本小册,记录着详细书目。 放眼望去,这样的书橱光一层就有十数个,看得出长公主确实收藏了不少书。 正当江小月循着书目目录查找时,一旁的承翼却皱紧了眉头。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江小月身上,看得久了,对方那双圆润眼眸竟让他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 不多时,叶明霜结束问话找了过来。 “这么多书!”她显然也被公主府的藏书量惊到了,嘴巴都忘了合拢。 “少见多怪。”紧随其后的虞瑾风踱步而入。 叶明霜立刻反唇相讥:“你倒是天天见,也没见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连邛崃县这么简单的地名都能念成工来县!” 两人此前办过一桩案子,死者便来自邛崃县,虞瑾风的误读被叶明霜嘲笑了许久。 虞瑾风面色瞬间涨红,眼里却闪过一丝兴奋和跃跃欲试: “可让我逮到了,我就知道你还会提这茬!来来来,你厉害,我倒要看看你能念得出几个!”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香囊,明显等此机会已久。 香囊里头并无香料,只装着一张小笺,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列笔画繁复的生僻字。 叶明霜表情一僵:“......” 她也不爱念书。 承翼摸了摸鼻子,低头假装没看见。 江小月早已听到动静,并未理会。 此刻她也觉得头大,这些书册上,竟大部分都留有长公主的墨迹,说明的确被翻阅过。 书海茫茫,想从中找出有价值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她瞥见角落的木阶,身形倏地一动,脚尖轻点楼梯扶手,轻盈地掠入楼梯口。 承翼连忙跟上,目睹对方那轻灵的身法,一时竟有些失神。 二楼格局相似,唯有两个角落书架上的书看着簇新。 江小月快速查阅目录,依旧未发现任何与方士、阵法相关的典籍。 即便真有,或许也早被虞峥带走了。 她颓然转身,却对上承翼探究的目光。 对方眼中跃动着切磋的渴望:“方才观阿朵姑娘轻功精妙绝伦,在下心痒难耐,想讨教一二。” 叶明霜和虞瑾风已结束斗嘴,不知何时也上了楼,两人立时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江小月无视他们眼中的期待,干脆拒绝:“我身上有伤,不方便。” 叶明霜面露遗憾,刚要开口帮江小月说话,却见承翼身形骤然一动! 他手化厉掌,携风雷之势直袭江小月受伤的左臂。 江小月的伤已过半月,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她只是不愿暴露太多底细。 既然借口有伤,此刻便不好强行硬接。 承翼此举,正是想逼她展露轻功。 江小月微微皱眉,她少时曾记下承翼施展的轻功步法,后来在两位师父教导时将其融入自身所学,使得本就身形灵活的她青出于蓝,反胜两位师父一筹。 难道刚才不经意间显露的一星半点,就被他看出了端倪? 上次在玄梦观,承翼从祝方厢房外追她到后山,难道是那次...... 江小月暗道自己大意,思绪电转间,掌风已至身前! 她余光扫过旁边的书橱,干脆利落地向后仰倒,单手撑地,身体弯成一道拱桥,险险避开了这一击。 就在承翼扫堂腿踢来的瞬间,她借势向后一翻! 书橱之间过道本就狭窄,单手撑地的她故意装作力有不支,脚下一滑,“不小心”踢倒了旁边的书橱。 “嘭!”一声闷响,方正的书橱向后倾倒。 “嘭!嘭!嘭!......” 一整列书橱整齐划一地次第向后栽倒!书册如雪崩般散落一地,纸屑尘埃在光晕中狂乱飞舞。 “我不是故意的。” 江小月看着那倾倒角度惊人的一致,不由自主想到了摆列书橱之人,做事可真是严谨仔细,每个书橱的间距高度都像用尺子精心量过。 闻声冲上楼的仆役看到这满室狼藉,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 虞瑾风看热闹的心瞬间歇下,瞪了承翼一眼。 承翼自知理亏,看着一脸无辜的江小月,回想她方才单手撑地的情景。 在白鹭县她伤的是左臂,刚刚撑地的是右手.....看来伤确实没好。 他下意识学着江小月的动作,向后仰倒尝试单臂撑地。 但他身子不如对方柔软,刚着地便重心不稳向旁栽去! 还好叶明霜眼疾手快挡住了他的腿,不然另一排书橱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承翼!”虞瑾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169章投案 行至藏书楼外,虞瑾明仍在反复思量邱姑姑方才所言。 谈及石阿朵提出的“倾慕驸马”“质疑亲生”之问,邱姑姑难掩愤懑,恳请虞瑾明严惩对方。 石阿朵想不明白虞峥为何对三个儿子不闻不问,因此质疑非亲生。 这么多年,虞瑾明亦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相信自己的母亲。 长公主离世时他已十二岁,心智初成,断然不信母亲会做出格的事。 邱姑姑的回答也证明了这一点,她也指天立誓,他们三兄弟确系虞峥亲生。 至于虞峥性情骤变之因,她亦茫然无解。 关于当年的事,虞瑾明之前一直是回避。这次话都说到这了,便详细问起母亲去世后发生的事。 邱姑姑神色微动,低声道:“有件事,老奴没跟人提过,长公主刚去世时,驸马悲恸难抑,坚称有人暗害公主。是老奴随他把公主府上下彻查了一遍。” 虞瑾明呼吸一紧,他想起母亲生下风弟后缠绵病榻,病情严重时连他都见不到母亲。 太医日日出入,可母亲的面色却一日比一日枯槁。 “可查出端倪?”他急问。 邱姑姑摇头:“府里的管事嬷嬷、贴身侍从皆是宫中旧人,来历清白都没有问题。 从外头买的粗使杂役都是做一些洒扫、浆洗的活,近不得主子身侧。 饮食药渣反复查验,皆无异常......驸马得知这个结果便出了府,在外喝了一天的酒,醉得不省人事。颓然数日后,便入了玄梦观。” 邱姑姑声音哽咽,以帕拭泪,“老奴亲手照料公主起居,眼见她一日日衰弱下去,却无能为力......” 一阵沉默后,虞瑾明又问:“这事甄嬷嬷知道吗?” “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虞瑾明眉心微蹙。 邱姑姑为人随和,但甄嬷嬷可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主,她素来明察秋毫,连她都未察觉出破绽,加之太医日日诊脉,母亲的逝世应无隐情。 “世子......”邱姑姑轻唤一声。 虞瑾明抬头望向对方。 “玄梦观发现的尸体,当真与驸马有关?可寻得驸马踪迹?” 虞瑾明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关切,忽而抬眼,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姑姑可曾心悦虞峥?母亲是否知情?” 此问并非责难,只是想问一个结果,因为方才邱姑姑已坦言曾私赴玄梦观寻虞峥,只是没见到人。 邱姑姑与长公主年纪相仿,看到二人如此恩爱,心中艳羡也属正常。 可她闻言却当即跪地:“世子明鉴,驸马天人之姿,老奴唯有敬重,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虞瑾明看着这个自小照顾自己的长辈,忙扶对方起身,温声道:“姑姑请起,我信你,此事我不会再提。” 邱姑姑退下后,虞瑾明看着亲卫记录的口供。 监察司来公主府,本为查证虞峥与石料买家郝义信的关联。 可石阿朵却屡屡追问虞峥离府及公主府旧事。 她似乎对当年的事格外好奇。 虞瑾明望向藏书楼,二楼传来虞瑾风与叶明霜的争执声。 他眉梢微动,足尖轻点,悄跃上院中银杏枝头。 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争执中的二人,而石阿朵蹲于散乱书册间,一如既往的沉默安静。 他凝神细观,重新审视眼前的小姑娘。 少女容貌寻常,唯有双眸清亮沉静。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竟能在瑜都连斩二人后全身而退。 这份沉稳老练可不仅仅是外表。 他刚跃上树时,承翼就发现了。 而蹲在地上整理书册的石阿朵,耳尖微动却纹丝不动。 这份沉稳,岂是寻常历练可得。 难道灭族之痛,早已将她磨成寒刃。 虞瑾明心头微涩,忽然忆起幼时父亲刚离府那段日子,即便有邱姑姑等人尽心照顾,不愁吃穿,日子依旧很难熬。 想到对方独自盘桓在这尘世,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忍。 相较之下,叶明霜与虞瑾风的稚气争执,愈发显得青涩。 虞瑾明自窗户一跃而入,掐断了这场无谓的争执。 看着满地散乱的书册,他声音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蹲在地上的江小月抬头,指着承翼:“他偷袭,我闪避时不小心踢倒了书橱。” 承翼立即跪地认错:“属下一时技痒,请世子责罚。” 虞瑾明冷声道:“自己下去领十板子。” “是。”承翼垂首退下,没有辩解一句。 “问出什么了?”虞瑾明看向弟弟和叶明霜。 虞瑾风忙回道:“曲管家和甄嬷嬷都不认识买家郝义信。曲管家说,当年虞峥入府时只带了两名老仆,后随其入玄梦观。 我等查证班匠名录时,发现那二人名讳赫然在列。由此可以确定,扩建之事确由虞峥主导。” 话落,叶明霜补充道:“另外,修建祭台的那批青黑色石料被运至花旗山周边,司卫已排查那附近所有别院,没找到线索。 无论是七年间的户主或租户,都与虞峥没有关联。” 虞瑾明接过口供,也把自己那份递了过去。 叶明霜目光掠过石阿朵方才所问,暗自咋舌:纵是她脾气直,亦不敢当面诘问上司身世。 她转头,却见江小月早已起身,神色如常探看她手中文书。 叶明霜不由心生敬佩。 而江小月快速浏览后,略微有些诧异。 邱姑姑竟毫无隐瞒,连私赴玄梦观之事都告诉了虞瑾明,完全不怕对方起疑心。 这份赤诚忠心,倒远超她先前揣测。 如此看来,她的口供可信度又高了三分。 可是排除掉非亲生这个选项,虞峥到底为什么会置三个儿子生死于不顾呢? 江小月抬眸,正对上虞瑾明审视的眼神。 她坦然回望,正要开口,一名亲卫匆匆步入二楼。 “禀司使大人、叶少司、虞少司,有人向大理寺投案,说他知道玄梦观那两具尸骸的身份,还说,下令处死他们的正是...虞郡公。” 投案者名叫夏臻,正是当年承接玄梦观扩建工程的掌墨师傅。 玄梦观发现尸骸的消息传开后,夏臻得知是虞家兄弟在查这个案子,他怕遭到报复,便去了大理寺寻求庇护。 第170章确认身份 听闻夏臻主动投案,还直言虞峥就是杀害两名石匠的凶手,在场众人神色一变,空气霎时凝滞。 江小月反应最快:“这夏臻不是幕天府长兴县人,怎会来得如此之快,莫非他就在瑜都?” 虞瑾风沉声接话:“他一介匠籍,又是掌墨师傅,若在瑜都,圈内怎会无人知晓。我派往幕天府的探子还未回来,这夏臻是真是假,有待商确。” 叶明霜放下书册,大步往外走:“这简单,我去大理寺把人提回来问问就知道了。” 三人言辞交锋间,竟透出几分不言而喻的默契。 单膝跪地的司卫急忙禀道:“叶少司,大理寺怕是不会放人。” 叶明霜不以为然:“监察司有权核查大理寺刑部所有案件,我看大理寺谁敢拦我。” 司卫忙解释:“夏臻是当街拦下柳寺卿官轿,当众提到虞郡公,此事已传开。属下也是因此才知晓。 夏臻一事大理寺并未向我司发函,那柳寺卿已入宫面圣。” 大瑜律例明载:承审官若与案件当事人存在亲属关系,须主动回避。 只是案发才两日,虞瑾明尚未来得及奏明圣上。 江小月指尖一顿:“太子西域奇毒一案中,最后一批毒发身亡者中有一柳姓男子,难道他与这位柳寺卿有亲?” 她不想让虞瑾明知道她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有直接道明对方姓名。 那柳姓男子姓柳名观南,是高府研制出解药后,叶明霜列举名单中的一员。 若及时救治,他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然那柳观南荒唐成性,虐杀婢仆不计其数,纵有解药也难逃天理。 江小月虽初涉瑜都权场,但在监察司这些时日,已窥得些许门道。 大理寺和监察司素有公务往来,以虞瑾明长公主之子的身份加上瑜国皇帝对他的信重,朝中官员轻易不会得罪他。 柳寺卿此举绕过监察司直奏天听,显然另有隐情。 虞瑾明眸中掠过讶色,不由得多看了江小月一眼。 一旁的虞瑾风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毒发身亡的柳观南。对了,他同那柳寺卿好像是表亲。” 叶明霜沉着脸,眼里寒光涌现: “柳观南罪有应得。若那柳寺卿因此事恨上监察司挟私报复,监察司掌百官隐秘,我看他经不经得起查。” 她转向虞瑾明,躬身请示,“请大人定夺。” 见虞瑾明微微颔首,叶明霜眼中精光一闪:“我这去找王言枢。” 言罢转身疾步下楼。 虞瑾明目光转向虞瑾风,声线低沉:“上次衔春邬花船案你把功劳让给那御史台曹大夫,是时候索取回报了......” 太子案牵连三十余人性命,怨上监察司的肯定不止柳寺卿一家。 众口烁金,若群起发难,圣上迫于压力,很大概率会把这案子移交给大理寺或刑部。 必须在明日早朝前了解形势,拉拢盟友,稳固局面。 虞瑾风神色一肃,领命而去。 藏书楼内仆役早已退避,唯余江小月与虞瑾明立于满地书册之间。 江小月看着虞瑾风的背影,心下微疑:拉拢朝臣这般要务,竟交给这家伙。 她抬眸望向虞瑾明,眼底疑虑未言,却见对方已取出新的验尸格目递来。 “经几位仵作反复勘验,结合干尸表面深褐色形态,推断约五到六年才能形成。也就是说,干尸死亡时日约在贞徽十三至十四年间。” 江小月连忙接过。 虞瑾明继续道:“而贞徽十四年初虞峥已离开瑜都。故干尸遇害以及祭坛开启时间是在贞徽十三年。” 对上了,那干尸就是绿瞳少年石阿澜! 父母血案与瓦依族灭门之祸,竟在此刻交汇。 江小月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墨色翻涌,或许冥冥中皆有定数。 虞瑾明看到对方的隐忍,问:“确定是石阿澜?” “时间吻合。”江小月回望过去:“当年瓦依族遭屠时我只有八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不过,逃出来的不止我一个,石阿澜也被祭司爷爷救出来了。 根据廖峻的所述,绿瞳少年被祝方抓回瑜都正是贞徽十三年,那时石阿澜十一岁,年纪与干尸吻合。” 虞瑾明颔首。 他已问过司天监温崇礼,就凭天生绿瞳这一点,石阿澜就是绝佳的阵眼人选。 “聚阴阵的启阵之日就是石阿澜的死亡之期。贞徽十三年正是癸亥阴年,天干地支皆属阴。至阴之时便是中元鬼节七月十五癸亥时正......” 这是地府开门、鬼魂归家的日子。素有七月半,鬼乱窜的说法,阴气最盛。 每年的这一天玄梦观都会设醮超度,全天焚香诵经安抚无祀鬼神。 祭祀仪式于戊时结束,观中人忙碌一天后沉沉睡去,后山动静自是无人察觉。 江小月分析道:“祝方是贞徽九年从北境回到瑜都,进入玄梦观。那时祭坛早已建成,可见虞峥最初计划施阵时,沈冕并未参与。” “这点我同意,有可能沈冕从信徒或是其他渠道知道了祭坛的事。恰好他在荆山县治水,得知瓦依族有一异瞳少年,便动了心思。” 虞瑾明指尖轻抚窗棂,寒风卷入,拂动案头泛黄书页。 “沈冕设局让亲信范济领着瓦依族人入京。几经周折,借祝方的手,将石阿澜献给虞峥。自那之后,祝方成了虞峥的心腹,成为九宫会的一员。 贞徽十四年九宫令现世,他们二人带着九宫令同时离开瑜都,自此后虞峥下落不明。” 窗外斜阳掠过虞瑾明侧脸,映出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 他指尖拂过书页上母亲苍劲字迹时,眸光倏的柔软三分。 江小月静立一旁,看着对方将书橱扶正,把书册摆回原位。 这熟稔姿态,这藏书楼,他定是常来的。 虞瑾明还是没有道出靖南城发生的一切。 江小月试探地问道:“祝方和虞峥离京的原由去向,监察司可有查明?那九宫令具体有何作用?” 虞瑾明:“这与瓦依族无关。” “可这关乎到祝方与虞峥之间的关系,关乎虞峥的生死。” 江小月直视对方,“他们二人一同离京,回来的却只有祝方一人。祝方接近虞峥,是奉了沈冕的命令,他一定另有目的,或许就是那九宫令。 或许他们谈崩了,一气之下将虞峥杀了?” 江小月还有另一个猜测,祝方借极品朱砂将虞峥引到庆国靖南城,或许也是因那九宫令。 虞峥在九宫令上花费数载心血,连亲生儿子都不管不顾,除了这东西,还有什么值得他冒险潜进庆国。 第171章同党 “或许他们谈崩了,一气之下将虞峥杀了?” 江小月的声音在书室中轻轻回荡。 虞瑾明幽深的眸子更加深不见底。 靖南城之行后,祝方安然归瑜都继续修行,虞峥却再无踪迹。 他留人在石窟内反复勘查,却寻不到半分虞峥留下的痕迹。 此刻,他只能沉默以对。 江小月冷声质问:“你要包庇虞峥?” 此话一出,虞瑾明眼中厉光一闪,身形如惊雷瞬间掠至江小月面前。 三番两次挑衅,已触及他逆鳞,加上心底升起的那股烦躁,此刻只想给对方一个教训。 他伸手欲扼住其咽喉。 江小月反应迅速左手格挡,右脚凌空上踢! “咚!” 虞瑾明一手擒住她手腕,一手稳稳格开那一脚。 拳脚相接,四目相对,江小月清晰望见对方眼底翻涌的挣扎。 自玄梦观掘出尸骸起,虞瑾明就反复思量,若虞峥是幕后主使,当如何处置。 依律法虞峥当斩。 可依虞瑾明对圣上的了解,若虞峥以九宫令为筹码,圣上定会网开一面,留他一命。 而他自己,还没想好。 他凝视着少女眼中凛冽杀意,想到瓦依族灭门之祸,忽然理解了对方,心头那股烦躁瞬间消失。 目光掠过她垂落身侧的右手,若非旧伤未愈,怕是早就挥刀砍下。 虞瑾明想到弟弟虞瑾风总念叨着要同她比一场,不由得生出试探之心,只是现在时机不对,地方也不合适。 他松了手,退开两步,道:“那些教众的口供你都看过,本官所知不比你多。若监察司早知晓祝方和虞峥下落,又岂能容他在玄梦观蛰伏五年。” 当年虞峥失踪后,他彻查过玄梦观内道士,并未发现祝方有问题。 江小月揉了揉泛红的手腕,目带嘲讽:“如此说来,监察司消息网号称覆盖全大瑜,实是名不副实。” 虞瑾明并未动怒:“激将法对我没用,有此闲暇,不如多想想祝方会藏身何处。” 江小月将验尸格目递还,转身下楼,步至楼梯口忽又回首: “祝方我定会找到,只是不知此案虞大人还能否保住。若移交大理寺......” 她唇角微扬,“那祝方我就自行处置,届时说不定能一窥那九宫令真容。” 此言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虞瑾明心里清楚,江小月同他一样,还藏着不少秘密。 他眸光深沉:“本官该感念石姑娘信任,还是即刻将你缉拿,以防你在这瑜都杀人放火。” “我何曾杀人,虞大人慎言。”江小月语气淡然,“趁案子还未移交,我得再去那石窟看看。若真被大理寺接手,就没这么方便了。” “放心,这种事绝不会发生。”虞瑾明语气笃定。 江小月见他神色沉稳,未再多言,转身下楼。 她一走,承翼便自窗户跃了进来。 “世子。” 虞瑾明问:“方才为何动手?” “属下觉得她轻功身法眼熟。您还记得之前在玄梦观,属下曾在祝方屋外遇一蒙面人。如今想来,其身形与石阿朵极为相似。” 虞瑾明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祝方藏身玄梦观,本就是她先知晓,监视也不足为奇......” 他话还没说完,表情突然一顿,眸光瞬间变得锐利。 “不对!你监视祝方在前,玄梦观起火、廖峻刺杀她在后。她竟早在廖峻招供前,就已知晓祝方底细!” 虞瑾明面色沉凝,心下凛然,愈发觉得石阿朵不简单。 承翼恍然,急声道:“属下倒没想到这点。只是想起那黑衣人现身时,是从观内客舍方向而来。 而搜查玄梦观、发现墙体中尸骸皆是由她提议,因为她我等才查到祭台。 若那晚的蒙面人真是石阿朵,属下怀疑,玄梦观内有其同党。” 虞瑾风总酸溜溜地说她运气好碰上了,但承翼不这样想。 他展开玄梦观周边地图,这是案发后司卫根据现场绘制的,图上还标明了石窟、祭坛的位置。 他刚刚离开,就是去监察司取图。 承翼指着那后山:“世子您看,当时那蒙面人就是在这消失的。” 虞瑾明看到左上角批注:玄梦观后山地底挖了一个这么大的洞,水汽流失致地表草木稀疏,与相邻地界形成鲜明对比。 或许江小月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提议搜查。 “做得好。” 虞瑾明脸上扬起满意神色,虽然自家弟弟贪玩,好在这几个亲卫个个能顶事。 “你赶紧派人,把近两个月在玄梦观住过的人都筛查一遍,悄悄的,不要惊动叶少司。” “遵命。”承翼应声,却堆起笑,“世子,那十板子......” 虞瑾明自怀中掏出数张银票:“做戏做全套,领罚后就去玄梦观盯着,留意石阿朵的一举一动。” 承翼接过那百两银票,愁容顿消,高高兴兴去找曲管家领了板子。 看得曲管家一脸莫名,没见过受罚还这么开心的。 他不知,对于承翼而言,区区十板子,不过挠痒痒。 承翼揉着红肿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赶到玄梦观。 找值守的司卫一问,石阿朵竟还未到。 他让人沿路去寻,又命人搬来担架,就这么趴在大门口,静静候着。 高府客院,暮色初染。 江小月翻墙而入,在高家护院的注视下跃入客院,却看到葛先生正同高柯对弈。 武林侠女也喜欢这样沉闷的消遣方式? 她心中诧异,面上不动声色。 高柯挥手屏退护院,见江小月大白天独自前来,问:“明霜呢?” “有人要整监察司,她去找茬了。” 江小月在葛先生旁边落坐,目光掠过棋盘。 她不通棋道,只觉那黑白棋子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暗藏机锋。 她微微凝眉,目光狐疑地扫过高柯。 “可是有新进展?”葛先生率先开口。 江小月点头,将案情简述一遍: “当年修建玄梦观的掌墨师傅投案指认虞峥,大理寺欲以此弹劾虞瑾明......” 她快速地将干尸身份为石阿澜,以及虞峥是主谋一事道明。 一旁的高柯没有插话,一直低头专注于棋局。 第172章先离开 “看来冥冥中早已注定。”葛先生轻叹一声,他们在江边发现瓦依族踪迹时,绝想不到他们竟与江父江母遇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除了石阿澜,石窟内可寻得其他族人踪迹?” 葛先生意指当年与石阿澜同时失踪的三名孩童,其中便有真正的石阿朵。 或许那三人也曾在石窟内生活过。 江小月听懂了葛先生的话外音:“暂无发现。” 她隐去欲探石窟一事,怕先生看出异样,转而细述起虞峥入玄梦观始末。 一旁的高柯听后轻叹一声:“此事我有耳闻,当年虞峥辞官归家相妻教子,鹣鲽情深羡煞瑜都闺秀。尤其,虞峥还是闻名遐迩的美男子。” 忆起年少时趣事,她眸光微亮。 彼时高柯年方十八,正被家人催着成亲。 “我曾笑言要招个如他般的赘婿,城中瓦子设赌局猜他多久会续弦,半年起押,我记得我押了最长时间——十年。” 她表情一顿,当年只是玩笑,但这些年,虞峥确实未再娶妻。 若非今日提及,她早忘了这茬。 笑意倏然绽开,她落落大方,眉目间无丝毫扭捏,“十年四十番,哈哈哈......” 高家虽富,意外之财亦令人心喜。 高柯笑得畅快,起身就往外走,踏出几步又回首问葛先生:“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葛先生轻声婉拒,脊背不自觉挺直。 “上次对弈我输了,说好请你喝酒。那瓦子里戏好酒也不差,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去备车。” 高柯疾步离去,不给葛先生拒绝的机会。 江小月环顾庭院确认无人,开阔的视野也不怕有人偷听。 她压低声音:“先生,您是不是露馅了?” 高柯此举实在奇怪。 葛先生面露窘色:“高姑娘定是已经猜到我不擅医术.......” 上次江小月过来,给了葛先生一瓶药膏。 那药膏药效奇佳,耳后被绳子磨破的皮肤瞬间不痛不痒。 只是面具还得戴着,葛先生就一日擦三回。 前日敷药时,高柯突然到访,见葛先生一手举面具一手擦药有些手忙脚乱,便上前相助。 葛先生力气不敌高柯,推脱不过,又得护着面具不露真容,只能任由其作为。 “她问我药膏成份,我说是你给的,推说不知情。 她又提到江湖上有一奇药断续膏,因添加了麒麟竭有生肌敛疮奇效,气味与之相似,向我请教这麒麟竭的由来。” 葛先生面露苦笑,“我才看了几天医书,只知三七、白及这类基础药材可制金创药,至于其他全不知情,那麒麟竭我听都没听过,还以为同那传说中的麒麟有关,哪答得上来。” “那药膏是叶明霜给的,高柯常年行走江湖,定也收过叶明霜的礼。岂会不识这宫中秘药。”江小月眸光微凝,“她问配方,应是试探。” “我也是这样想的。”葛先生一脸无奈,“虽然当时搪塞过去了,又怕她再次问起,就出去找外面的大夫打听,这才知那麒麟竭产自西域密林瘴气深处,是千年古藤汁液凝结而成,因色如赤主状似麟片而得名。”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自那之后,她待我态度大变,还送了我这副棋盘日日找我下棋。” “她主动找您下棋?我还以为,她是想打探消息才投您所好,陪您下棋。” 江小月捻起一颗白子,纹路细直而密,均匀布满表面,通体雪白。 “我哪来的棋盘,这可是蛤碁石雪印,东瀛珍品,价值五百两。”葛先生轻声道。 “这么贵!”江小月微怔,看着指头大的棋子,暗暗咂舌。 出手前她已向高柯许下酬金,对方突然这么大方,难道是叶明霜的意思。 只是她从未向叶明霜提起葛先生好棋一事,怎的就偏偏送了这样珍贵的棋盘。 江小月掩下心头疑虑,她相信高柯和叶明霜。 外头监察司还在搜捕祝方、排查生客,有些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她温言宽慰道:“先生您是高家的恩人,或许她只是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日后同他们相处多加留意便是。” 说罢,江小月凑近先生,声音压得更低。 “先生,我怀疑虞峥远赴靖南城,是为了九宫令。他或许同您一样,无法触发异象。” 葛先生神色立时变得郑重:“你的意思是,虞峥设祭坛铸九宫令,目的是为了与逝者通灵?” 江小月微微颔首:“公主府的婆子说,虞峥曾怀疑长公主是遭人暗算,他也是在那之后性情大变。 而虞峥父母早逝,并无其他亲长在世,长公主之死很可能就是最大诱因。世人不都说长公主与虞峥伉俪情深。” “若真深情,何以弃亲子如敝履?”葛先生摇摇头。 “所以,这背后或有更深的隐情。而祝方是后面才加入九宫会,沈冕派他接近虞峥,可能也是为了九宫令。” 江小月眸光清亮,声音压得更低,两人几乎头挨着头: “当年,祝方的人马搜过冯家,曾看到那方形弹弓,却没有认出来,说明虞峥一直有防备,祝方根本就没有亲眼见过九宫令,更不知其效用。 虞峥与祝方曾在靖南城同是想等其成事再夺宝。 只是虞峥落水逃脱,九宫令到了我手里。沈冕没有如愿,我觉得虞峥很可能还活着。” 这些话憋了一路,此刻说出来,江小月心头畅快许多。 “先生,我有预感,找到祝方,就能找到虞峥,我要赶在虞瑾明之前,解决掉他们。” 她眼里藏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当年参与此事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葛先生在心里叹了一声:“需要我做什么?” 江小月抬眸敛去恨意,神色郑重道:“我想您离开瑜都,和赖师父汇合,返回庆国。” 见葛先生脸色瞬间阴沉,她忙补充道:“如今我有叶明霜相助,又可借监察司探查线索,完全足矣。 陈翼认得您,您一旦暴露,我的身份也藏不住。 反之我一人在此,就算日后同虞瑾明撕破脸,我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终于双更 第173章若已经用了该当如何 江小月神色郑重,言至末尾,轻轻握住葛先生的手臂,眼里满是恳切与隐忧。 刘奇的死,终究在她心底埋下了阴影。 葛先生知道江小月所言句句在理,可瑜都,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再无用,也有另一重身份可以周旋。 他拂袖起身,不看江小月,语气坚决:“去留之事,你说了不算。” “先生......”江小月还要再劝。 一直隐于长廊的高柯察觉二人气氛有异,适时现身。 “可以出发了。”手持长剑的女剑客英姿飒爽,冲二人含笑招手。 “此事无需再议,要走一起走。”葛先生表明态度,利落转身,快步朝高柯走去。 经过高柯身边时步履未停,带起一阵风吹翻衣袂,仿佛身后有人追赶。 上了马车,他还回头看了两眼,见江小月没有追出来,双肩才缓缓回落。 高柯难得没骑马,跟着坐进车厢。 “吵架了?”她问。 “没有。”葛先生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然车厢狭窄,他已挪至最里侧。 看着两人相叠的衣角,他不动声色地抽回。 抬头对上高柯好奇的目光,他突然想到得叮嘱对方一下。 “高娘子,这孩子主意大,若日后她让你送我出城。无论她有千种理由,你都不得对我使江湖手段强行带离,须得我亲口应允方可行事。” “江湖手段,”高柯眼眸微动,若已经用了又当如何。 她扫过葛先生那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你是说下迷药?” 葛先生忙点头:“正是,救人的是我,你只需对我报恩即可,她的话你不用理会。” 高柯:“你想留在瑜都?” “非也,”葛先生眉头轻蹙,“我只想带她一同离去。” 高柯眼含笑意,语带试探:“你不是瑜都人吗?为何不肯留下?” 葛先生面色一顿:“高娘子记岔了吧,我并非瑜都人。” “瞧我这记性。”高柯轻眨双眸,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随即倚靠车壁闭目养神。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葛先生等了等,终是忍不住打破沉默:“你还没答应我。” 高柯睁眼,目光落在那张碍事的面具上:“你摘下面具以真容示人,我就答应你。” 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张脸,非要用这破铁皮盖住。 葛先生闻言慌忙护住面具:“你们高家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话音未落,高柯突然俯身,一把攥住葛先生的手腕将其抵于车壁,另一只手抚过固定面具的细绳。 葛先生后背紧贴车壁,双目圆睁:“你要做甚?” 高柯食指在铁皮面具上轻点两下,发出清脆声响:“我只需轻轻一拉,你这面具就保不住了。” 换言之,她已经很尊重恩人的意愿了。 葛先生满眼无措地看着对方,手腕上温热的触感提醒着他距离太近,近到能闻到高柯身上散发的淡淡天然花香气息。 车帘被风吹起的瞬间,那股香气让他仿佛置身于山林,自然无拘。 两人四目相对。 高柯那双晶亮纯粹的眸子坦然剔透,很难相信属于已过而立之年的人。 葛先生感慨高柯眼神干净时,却不知,高柯也是这样评价他的。 待他回过神,发觉自己竟盯着对方看了许久,不由汗颜。 已是三十七岁的他像个毛头小子般慌忙别开脸,却将泛红的耳尖送到高柯面前。 高柯嘴角笑意更深,收回压制的手,声音不急不缓:“我考虑一下。” 葛先生松了口气,想着近水楼台,得想办法让对方站在自己这边才行。 ....... 另一边,江小月已赶到玄梦观山门。 不管先生同不同意,她都决定先找叶明霜打听高家近期出城的车队。 她拾级而上,很快就看到大门处地面上,趴在担架上的陈翼。 这十板子的威力有些大呀,这是专门做给她看的? “阿朵姑娘。”承翼在一旁司卫的搀扶下“吃力”起身。 江小月颔首:“陈护卫辛苦。” 语气温淡,她可记着对方的试探之举,只招呼一声便径直入观,任由对方跟着她下石窟。 司卫在沿途甬道点了油灯,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 江小月一路沉默,很快来到第一个分岔路口。 最右边那条道灯火通明,正是通往祭坛的方向。 承翼正要往那去,江小月却停住了。 “怎么了?”承翼问。 江小月不答反问:“司卫可有搜查这两条甬道?” “查了,里头有机关,还伤了几个弟兄。” “把人叫来,我有话要问。” 承翼脑子满是同党的事,以为对方知晓更多内情,当即便让身后的司卫去把负责搜索的罗观叫来。 罗观是虞瑾明派给虞瑾风的助手,做事最是细致,是专门给虞瑾风善后的。 罗观很快赶到,同行的还有一名脸上带伤、手臂缠着纱布的司卫。 “......我们往里走了十几丈就踩到了机关,黑乎乎的甬道里射出好几拨利箭,他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罗观说着将一支箭矢递给江小月。 “这箭是次货。”江小月抚摸着箭头的裂口,她虽不懂兵器,但新旧还是分得出。 这种破损程度,倒像是战场上淘汰下来的。 罗观点头:“不错,我们找兵器监看过,这箭矢曾是军方所用之物,但样式古早且保存不当,杀伤力有限。应是战场上遗留下来的。 我们在黑市找到了同样的箭矢。商贩说,部分百姓会冒险去战场拾捡兵器箭矢,论斤卖给他们,所以箭矢质量参差不齐。” 大瑜上一次与庆国交战,已是数十年前的事,这批箭矢年代久远。 了解箭矢来历后,罗观带着人举着盾牌再次闯入甬道,这次有了防备,没有司卫再受伤。 除去箭矢机关,甬道尽头还有一处隐藏深坑,误触机关地面就会裂开,坑中埋有长长的铁钉。 两处机关相隔甚远,在黑乎乎的甬道里探索时,有司卫紧张到脚抽筋。 两条甬道机关相同,通道尽头却无特殊之处,这两处机关只是针对误闯者而设。 江小月听完罗观所述,指着甬道入口:“这两边入口处都有干涸的滴状血迹,那机关附近有没有?” ??高柯:“你说得太迟了。” 第174章暗房 罗观回道:“有。里面虽布满蛛网灰尘,多年无人踏足,但在我们遇袭的地方,石壁上确实有一处不规则的陈旧血迹。 不过地面被我们踩踏过,灰尘又厚,加上几名司卫受伤流血,已经无法分辨陈旧血迹。 但可以确定,入口处血迹是建造者故意洒下,目的是迷惑外来闯入者,施加心理威慑。” 江小月伸出手:“地图我看一下。” 罗观立时展开地图,恭敬地递到江小月面前,旁边的司卫也很有眼力将火把凑近。 图上画了甬道的走向,离祭坛并未偏离太远。 江小月思量片刻:“火把给我,我进去看看。” 罗观立即从司卫手上取来火把递过去。 他这般配合,倒是让江小月略感意外。 江小月并不知,虞瑾明曾下令让罗观他们配合她行事。 一个能住进叶府、与叶明霜姐妹相称,又让虞瑾风十分忌惮,甚至在监察司内直呼司使虞瑾明名讳的人物,罗观可不敢轻易得罪。 见承翼一瘸一拐,罗观小声劝他原地休息。 承翼却只是摇头,目光紧随着江小月。 火把照亮四周石壁,一行人仔细查看,缓慢前行。 方才下洞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还映在西厢院的屋顶,此刻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来之前,罗观本是要去吃饭的。 “咕噜~” 不知谁的肚子率先发出了抗议。 江小月回头,看到罗观正略显尴尬地低声训斥身旁司卫。 那些司卫都很年轻,看着不过双十年华,正是饭量最大的时候。 她缓声道:“罗大人,通道内机关已清除,没有危险人多反而闷得荒。有陈护卫在,你们自去忙吧。” 承翼偏头:“我也没吃饭。” “那没办法,”江小月语气淡淡,“虞瑾明让你盯着我,你只能先饿着了。” 一旁的罗观闻言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意思,司使大人不信任她?那为何还让她来查案? 罗观满脑子疑问,深知此事已超出他的职责范畴。 看到部下投来的殷切目光,写满对食物的渴望,他只能硬着头皮向承翼请示。 被拆穿的承翼也不气恼,摆手让罗观退下。 探查仍在继续。 承翼看着江小月仔细检查甬道的每一处角落,闲聊般问道:“白日见姑娘轻功实在妙绝,不知师承何人?” “家师无名,只是普通江湖客。”江小月头也不回答道。 “无名?”承翼眉梢轻挑,“那他/她可有随您一道来瑜都?” “他/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不敢烦劳。”江小月转头看来,“陈护卫轻功也不错,是在公主府学的?” “不错。” “那虞峥身边,也有你这样的好手?” 承翼愣了下:“郡公爷的事,在下并不知情。” “一朝天子一朝臣,倒也正常。”江小月表示理解。 二人言笑晏晏,句句有答,字字藏机。 气氛看似和谐,实则谁也没说一句实话。 缓慢前行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处向右的直角转弯。 正对着他们的那面石壁上,嵌着四尊蛇首雕像。 雕像蛇嘴大大张开,吐出毒信,开口大过瓷碗,箭矢正是从那里射出。 机关未被触发时,蛇首隐于墙内。 如今机关已被破坏,蛇首再也无法收回,旁边留下了一道约莫三个拳头宽的夹缝。 江小月谨慎地走近,通过狭窄的夹缝发现里面是箭矢补给的暗房。 罗观曾派一少年进去查看过,里面只有少量未填装的箭矢,没发现其他线索。 江小月找到了那处陈旧血迹,血迹高度在她胸口位置。 石壁上有一些陈旧的划痕,看起来年代久远,地上还有散落的箭羽尾翼。 正如罗观所言,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还有爬虫鼠蚁活动的痕迹。 这些划痕也许是有人曾触发过箭矢机关。 检查完外面,江小月侧身试图钻入狭小的暗室。 她偏着头,高举火把,前胸后背贴着石壁蹭过。 “这...这也太窄了!”承翼见状忍不住道。 看到江小月已经钻了进去,他也尝试了一下,却发现入口比看着还要窄。 他用力吸气,可挨过板子的屁股更加翘挺,死死卡住,前后都很难受。 江小月站在暗室内,透过夹缝淡淡地瞥了一眼他下身:“放心,我大仇未报,不会跑的。” 承翼只能放弃。 江小月却兀自思量,承翼中等个头,作为虞瑾明的亲卫,最擅隐秘跟踪追击,身形并不壮硕,是那夹缝太窄了。 连她都只能勉强挤进来,那么当初设置机关时,负责补充箭矢的,只能是比她还要瘦小的孩童或少年。 可玄梦观内并没有这样的孩童。 建造这里时,瓦依族还在荆山县安稳生活,悲剧尚未发生。 江小月在暗室里探索起来,发现里面比外面甬道要干净得多。 她不懂机关术,没有去碰装填的卡槽,只是举着火把照亮暗室的每一面石壁。 虞峥给玄梦观捐了那么多雪花银,在观内地位自然极高。 他从公主府出来时还带了两名老仆,不需要观内人服侍。 为了保守秘密,这西厢院必定鲜少允许外人踏足,这才是祭坛建成十二年未被发现的根本原因。 江小月试图在石壁上找到人为的划痕,想借此窥探当年玄机,却始终一无所获。 看来这个补给箭矢之人,不是个爱动手的。 她盘腿坐在地上,将火把立在身旁,皱眉沉思。 火把因夹道灌入的微风时而静止,时而左右摇晃,她注意到火苗最上端总会时不时向一侧微微歪斜。 这暗室里还有另一股风? 江小月立时背对夹缝,屏住呼吸,将火把移到身前,让火焰高度不超过头顶。 随着她开始憋气,那歪斜的弧度逐渐稳定下来。 江小月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几番验证,终于确定大致位置。 她学着高柯的样子,在石壁上不停地敲打按压,不放过每一寸地方。 外面的承翼透过夹缝看着江小月跪地忙碌的背影,心头一紧: “阿朵姑娘,你发现什么了?” 他声音带着刻意放松的试探,人却已半跪在夹缝前奋力向前,肩甲卡在石缝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用尽全力还是办不到。 他只能招手示意司卫将此地情况速报罗观。 江小月没有理会。 她已经发现了一处手感异于他处的位置。 她双掌紧贴石壁,调动内力奋力一推,石壁竟被推动,发出沉重的闷响,眼前赫然出现一处隐蔽的洞口。 那股风正是从此而来! “阿朵姑娘?阿朵姑娘!”见此情景,承翼再也无法强装淡定。 “闭嘴!去叫人!”江小月头也不回地命令道,举着火把弯腰查看。 洞内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但足以容纳成年人跪地穿行,地面不平,偶有凹陷。 这才是补给箭矢之人穿行的通道。 第175章起疑 江小月躬身探入其中。 洞内虽不如外面甬道平整畅通,但处处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 通道内偶有滑落的沙土,形状自然,没有留下踩踏或挖掘的新痕迹,显然这条通道已许久无人涉足。 “阿朵姑娘你等等!你先等等......” 承翼眼睁睁看着江小月钻进那未知的洞穴,他焦急地呼喊,对方却不理会。 火光渐行渐远,直至完全被黑暗吞噬。 承翼被狭窄的夹缝卡住,根本无法进入。 他只能猛地一下将头从夹缝中抽出,左脸被粗糙的石壁刮出一道血痕也顾不上了,一落地便朝着来路狂奔。 半路上遇到罗观,承翼匆匆扫视一眼,发现这几人个个比他壮实,更不可能挤过那夹缝。 “快把上次进过暗室的那个小子叫来!再拿几柄大锤!” 吩咐完,想想还是不保险。派去调查客舍住客的人还没回音,刚查到石阿朵有问题,她可不能出事! 若人真不见了,他无颜再见世子。 “再派个人去宫门口候着,见到虞司使,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 承翼语速飞快,见罗观还愣着,直接一脚踹过去,“快去!” 此刻,虞瑾明正因大理寺的弹劾在宫中向圣上陈情。 片刻后,罗观急匆匆地拎着大锤返回。 承翼正焦躁地在石壁前踱步,见状一把抢过大锤,沉重的分量让他手臂一沉。 他咬紧牙关,奋力将大锤抡上肩头,准备砸开石壁。 罗观看着不远处的机关,担心强行破坏会引发坍塌,急忙挡在石壁前:“承护卫,等等!这样硬砸,万一里头塌了,人可就真回不来了!” 承翼动作一滞,望着那狭窄的夹缝,一时犹豫。 罗观见他听进去了,忙又道:“这石窟早被我们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不会有外人。石姑娘这次,说不定能找到新的出口。” 承翼也察觉到自己太过急躁,遂放下大锤。 罗观赶紧从怀里掏出手帕:“承护卫,你脸上流血了。” 承翼随手抹了把脸,看到指尖那点微末血迹,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目光死死盯着暗室深处。 罗观收回帕子,扯着嗓子朝里喊:“石姑娘!石姑娘!” 洞内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很快,几名身形瘦削、个子矮小的斥候赶了过来。 “快,试试能不能进去。” 这几人比承翼还要精瘦些。 承翼眼中燃起希望,然而只有一人勉强全身挤进夹道,刚踏出一步,就被彻底卡住了。 那人被卡得面红耳赤,挣扎无果,只得放弃,退出来时还险些被困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在司卫的带领下匆匆赶来。 少年睁着一双懵懂好奇的眼睛,兴奋地打量四周,看到罗观时立刻喜笑颜开地跑过来:“二哥~” 石窟内情严禁外泄,监察司无法随意从街上找孩童,罗观便想到了自家小弟罗章。 罗章骨架小,身形灵活,“呲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承翼指着那个洞:“就是那里,看看里头有什么?” 罗章探头朝洞里望了一眼:“这是盗洞吗?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那你进去看看,千万小心。”罗观眼中带着担忧,但还是下了命令。 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洞口。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承翼和罗观屏息凝神、紧张等候时,江小月的声音却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在看什么?” 承翼全神贯注盯着洞口,一时竟没察觉江小月走近。 他猛地回头,看到对方举着火把走来,头发散乱,沾满脏污,脸颊上蹭着红泥,尤其两个膝盖处,圆圆的红泥印格外醒目。 她似乎是出了一身汗,又用沾满泥土的袖子擦拭,弄得像只小花猫,配上那双圆眼睛,竟带着丝喜感。 承翼心头火起。 罗观忙问:“那洞通向何处?” “祭坛旁边的一处石室,出口在一处废弃的灶台里。”江小月见罗观一脸紧张,“有人进去了?” 得知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爬了进去,想到自己一路爬行的艰难。 连她这种日日练功的人都觉得费力,那孩子若中途受惊或体力不支…… “我不是让你叫人,先等着吗!”江小月语带责备。 正在气头上的承翼立刻反驳:“你还有脸说!刚才我在后面一直喊,你哪怕回我一句呢!你进去半个时辰,万一里面塌方,把你埋在里面……” 此言一出,罗观的脸色瞬间煞白。 江小月冷哼一声:“你是怕我死在里面,还是怕我逃了你没法交差!” 说完,她再次挤进夹道。 或许是方才一路辛劳汗湿了衣衫,整个身子热了,她感觉夹道比之前更挤。 费力挤进去时,她尝试调整角度,目光扫过石壁下方,忽然在膝盖附近,发现了一处暗红色的印记。 她凝神细看,颜色与外面甬道石壁上的血迹极为相似。 江小月心中一动,没有声张,默默记下位置,然后挤进暗室。 再次钻入洞中,她一边向前爬行一边呼喊罗章的名字。 通道很长,她爬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少年的体力不如她,按理应该更慢。 然而一路追过去,并未发现少年的身影。 眼看出口近在眼前,她正犹豫是否要折返,前方透出光亮,罗观探头进来:“他自己爬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张带着稚气、双眼晶亮的少年脸庞也探了进来。 “辛苦石姑娘了,我没想到这小子还能自己爬出来。”罗观面有愧色,让对方白跑一趟,可眼神中却满是对自家弟弟的赞许。 “没事。”江小月从洞口爬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耐力不错,是练武的好苗子。” 少年立刻咧嘴笑了,罗观不由得多看了江小月一眼。 一旁静立的承翼没有出声,只面色复杂,若有所思。 第二次爬出洞穴的江小月看起来更脏了,鬓角被汗水打湿,沾着红泥贴在脸颊上,鼻头和人中也蹭上了红泥——大约是擦汗时揉鼻子弄的。 这副模样,让承翼猛然想起一个人。 五年前在靖南城矿洞里遇到的那个假小子。 第176章五年前 见承翼始终沉着脸不说话,罗观忙打圆场: “看来,这才是补给箭矢的人走的通道,那夹缝根本不是给人过的。石姑娘还有其他发现吗?” 江小月没提那抹血迹:“没有,我还以为是个新出口,白高兴一场。” 罗观道:“那石姑娘先回去梳洗,我会让人进去仔细勘查,看能否找到前人留下的线索。” 江小月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却发现承翼仍站在原地发呆。 他刚才的眼神......江小月低头审视自己,除了脏,并无异常。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路过祭坛时,她看到被拆得面目全非的九层祭台。 石阶下白骨已全部挖出,司卫正尝试与死者家属沟通。 这一次,那股阴冷的感觉似乎淡了许多,江小月没有再感到晕眩。 她望向最顶上的石室,那里是发现石阿澜干尸的地方。 即便站在这里只能勉强窥见一角,光想想便依然令人心底生寒。 这些人从不把老百姓当人看,不管是祝方还是虞峥,在他们眼里,老百姓不过是可随意践踏的野草。 跟过来的承翼敏锐地捕捉到江小月身上骤然迸发的杀意,以及眼底那抹沉重的悲凉。 她的杀意和恨意,明明都符合瓦依族遗孤该有的态度,怎么会是那个渔村少女。 他不禁拧紧眉头,内心陷入纠结。 再次回到分岔路口时,江小月忽然停步:“我水壶好像落在暗室门口了。” 说着,转身又走进那条甬道。 承翼心事重重地跟了进去,步伐比平常慢了些,距离也拉远了些。 走到蛇首机关处,江小月快走几步,弯腰捡起水壶,顺势蹲下。 她一边拍打水壶上的灰尘,一边自语:“这可是牛皮做的,不能丢了。” 这是叶明霜送的,她自己可没闲钱买这个。 承翼随着她蹲下,停在原地,靠着石壁独自沉吟,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江小月趁机举着火把,背过身再次仔细端详那处陈旧血迹。 这个位置这么低,再结合夹道的宽度,那很可能是像石阿澜、罗章这样的少年人留下的。 她又想到外面石壁上的血迹,这两处血迹会不会有关连? 江小月想了很多,实际就在转瞬之间,她在心里牢记位置后起身离开。 两人从石窟爬出,刚踏出玄梦观大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虞瑾明策马疾驰而至,看到满身狼狈的江小月和一脸纠结的承翼,紧绷的脸色才略微松弛。 承翼率先开口:“世子,发现一条新的通道,详情容属下稍后禀报。先让石姑娘回去梳洗吧,这一身......看着实在难受。” 他很“体贴”地提出建议,虞瑾明明白下属这是有话要说,当即颔首同意。 江小月并不知承翼已将入洞之事上报,也未察觉异样,拱了拱手便径直离开。 走出十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尾巴。 承翼竟没跟上来?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云,脚步却未停。 直到走出十丈开外,承翼依旧没跟上,她立刻意识到,刚才一定发生了比跟踪她更重要的事! 陈翼是故意支开自己。 江小月看着自己满身狼狈,所过之处必留痕迹,直接潜回去探查肯定不行。 她当机立断,加快脚步。 她记得附近有家香水行,可以快速沐浴更衣。 好在身上带着银票,足以应急。 她赶到香水行前,眼前的香水行同之前东江河沿岸那间完全不同。 门口没有朴素的灯笼或招牌,而是悬一块瘦金体匾额,上书“香泉”二字。 仅一眼,江小月便知此处价格不菲。但时间紧迫,只能忍痛将就了。 掀开厚重的漳绒门帘,两位青衣小厮静立其后。 一见江小月满身泥污的邋遢模样,立刻伸手拦住,满脸倨傲: “去去去!哪来的土包子,这是你能进的地吗!” 江小月并不意外,她身上的玄袍已脏得辨不出原色。 她直接亮出监察司腰牌。 在皇城脚下讨生活,青衣小厮自有眼力。 方才没认出,实在是因为眼前之人太过狼狈。 看到腰牌后,小厮仔细一打量,才认出那身标志性的玄袍。 脸上的傲慢虽褪去,两名小厮却依旧没有让路。 “原来是监察司的官爷,小的失礼。实在对不住,今日本店被闲王爷包下了,暂不接待外客。” 就在江小月进来前,分明还有两人入内,这是针对监察司。 对方敢直言闲王包场,想必此处正是闲王府的产业。 江小月想起来,闲王长子与太子一样,中毒后未能撑到解药完成便身亡,死亡时间恰是葛先生到高府的次日。 闲王还曾到御前告状。 真是麻烦! 江小月握紧了手中的月字横刀。 若硬闯,事情必会闹大。闲王正愁找不到监察司的把柄,届时虞瑾明也必定知晓。 但回叶府或刘叔的院子又太远,她没时间耽搁!必须立刻换身干净衣服回去看看承翼和虞瑾明在密谋什么。 她毫不犹豫,倏然转身离开,动作快如疾风。 青衣小厮没想到她走得如此干脆,连一句狠话都没撂,先是一愣,随即在心底嗤笑:监察司又如何,得罪了闲王,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两人轻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江小月没有理会,这个结果她有所预料,只是不愿带着这一身汗味回玄梦观,怕被司卫发现。 小厮的态度无关紧要,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祝方和虞峥。 其余一切,都可视而不见。 没走出去几步,她瞥见街边有家成衣铺,店面不大,刚好有两名衣着朴素的百姓从里面出来。 她侧头观察,发现店铺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应是掌柜住所。 看到这,她不再犹豫,快步走了进去。 掌柜很热情,见她一身狼狈,立即取来合身的干净衣物。 只是天色刚擦黑,家中还未烧热水。江小月借用后院澡房,提了桶刚打上来的井水。 她动作麻利的仿佛在军营中操练,几下就将身上沾满红泥的玄袍脱下。 冰凉的井水浇在身上,反而让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她迅速搓洗掉脸上、手上的泥垢。 掌柜娘子拿来干净的粗布巾,刚走到澡房门口,江小月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 玄梦观内,承翼对虞瑾明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翻腾的荒唐猜测。 “世子,属下觉得,石阿朵方才那样子,那双眼睛,特别像五年前靖南城那个江小月。” 第177章身份暴露 一贯沉稳的虞瑾明闻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你说谁?!” 五年前矿洞初遇时,江小月黝黑干瘦,流着鼻血,脸上、身上沾满血污,活像个流浪乞儿。 那时她还骗承翼说是男儿身。 直到后来查到向阳村,承翼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方才在石窟,石阿朵脸上沾着红泥的模样,猝然勾起了承翼初见江小月时的记忆。 他满脸纠结:“属下不敢确定,当年她才十一岁,属下也只见过那一次。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属下就越看...越觉得像。” 他不敢深想,若对方真是江小月,岂不是将他们所有人都耍了。 虞瑾明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玄梦观朱红的院墙,望向云水堂。 案发后,所有道士都关在那里。 此刻,司卫正在那里问话,试图找出石阿朵藏在观里的同党。 虞瑾明心中蓦然升起一种预感:找到这同党,或许就能揭开石阿朵的真面目。 他转身便朝云水堂走去,承翼立刻跟上。 两人都默契地未提跟踪之事。 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二人行至云水堂前院,一名司卫迎上前禀报: “司使大人,住客中查到三名形迹可疑之人,一人住在观内已有八年。一人是近期才出现,入观后便四处打听,于案发前离开......” 司卫呈上结果。 虞瑾明一眼便看到其中一人来自荆山县,瓦依族所在的荆山县,且入住玄梦观时间正是九月十三,衔春邬花船案现世的次日。 那也是石阿朵首次在瑜都现身的日子。 两人皆来自荆山县,时间又如此接近! 虞瑾明立即沉声下令:“速命人核实此人身份!召画师绘制此人画像,本官就在前方廊亭等结果。” “是。”司卫当即领命退下。 虞瑾明在廊亭石凳坐下,承翼找来两盏灯笼挂于檐下。 夜风袭来,寒意刺骨,却让二人思绪愈发清晰,近期种种涌上心头, 承翼又将石窟内发生的一切,从石阿朵发现洞口到她消失的半个时辰,仔细道来。 二人低声密谈时,江小月已然返回。 夜色中的玄梦观,青砖为骨,红墙为皮,烛火从高高低低的窗棂间渗出,映照着司卫忙碌的身影。 江小月身着一身窄袖玄色衣袍,夜里乍看与监察司玄袍并无区别。 她轻身跃上朱红院墙,像一只灵巧的狸猫避开守卫潜入观内。 这几日她亲耳听过叶明霜安排守卫,对观内防护了如指掌。 入观后,她不再潜行,微微低头神色自若地走在长廊小径上。 观内太多司卫,如此更不会引人注目,反倒更安全。 再者,监察司内认识她的人并不多,只要不让虞瑾明亲信看到,便不会惊动到对方。 她直奔厨房。 按时间推算,她换衣未超过半盏茶,若虞瑾明和陈翼还在观内,此刻定要用饭。 以虞瑾明的身份,断不会吃司卫剩下的残羹剩饭。 走进厨房,厨娘站在灶台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周正。 常年灶火熏染下,她脸颊总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润,像是刚熟的蜜桃。 江小月在监察司见过她,听叶明霜提过,这位厨娘姓卢,手艺冠绝瑜都各大衙门。 这次为方便司卫调查,虞瑾明特意把她调到玄梦观,为此衙门内留守人员很是不满。 此时,卢厨娘正将一道炖至软烂的蹄筋用炭火轻炙,旁边备着蜂蜜与酱汁。 蹄筋显然已文火慢炖多时,应是提前备下的。 江小月目光一转,见旁边托盘里已放着三道精致小炒和一盅碧清的莼菜汤。 这莼菜产自江南太湖,极鲜嫩,汤色碧清,滑腻中带着一丝糟油的醇香。 这绝非司卫的伙食。看来人还在观内。 卢厨娘发现了她,招呼道:“石姑娘还没吃饭?” “您记得我。”江小月面露意外之色。 “当然,你都吃过那么多回饭了。”卢厨娘说着环顾一圈,“没剩菜了,要不,我等下用这炖烂的蹄筋再加两个鸡蛋,给姑娘炒饭吃,你看行不?” 这可不是一般人的待遇,看来还是托了叶明霜的福。 江小月还没吃饭,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故作为难道: “这...不太好吧?我本来都走了,想着过了饭点回去也没饭了,才过来凑和两口。您整这么丰盛,万一被虞少司看到,肯定得说我占官家便宜。” 虞瑾风与叶明霜皆性子火爆,两人时常争吵,司内皆知。 卢厨娘扬唇一笑:“放心,我偷偷给你加餐,保证不让虞少司知晓。” 对方在监察司内极受欢迎,不止是饭做的好,人也剔透。 “那谢谢了。” 江小月立在一旁,看对方忙活,见那道炙蹄筋快完成,便佯装要去茅厕,让卢厨娘饭炒好放灶台,她一会过来。 不多时,五道菜齐备,卢厨娘亲自端着托盘向东侧走去。 江小月远远跟着,很快确定饭菜是送往云水堂的。 那里关着观内道士,虞瑾明去那做什么? 卢厨娘备了两副碗筷,承翼定也在场 有了目标,江小月换路绕到云水堂后方。 堂前廊亭亮着点点烛光,院中石灯笼的光晕在青砖上铺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边缘映着几片落叶,叶片的阴影被拖长,像是一只蛰伏在砖缝里的飞蛾。 堂内人声嘈杂,似在争论某人的鼻子。 江小月隐于屋檐下,将自身动静混入这份嘈杂中,也瞥见了廊亭中的虞瑾明。 凝神细听间,她意外听到了葛先生入观时所用的化名。 那是荆山县徐书吏帮忙弄的假身份,正主仍留在荆山县务农。 她心头一紧,瞪大眼睛。堂内动静未消: “再仔细看清楚,是长这样吗?”这应是司卫在提问。 “有八分像了,只是他本人更年轻更好看些。” “可不是,那气质完全不像三十几岁的人,我瞅着应是没孩子。” “没老婆孩子还那么爱打听,真是闲的。” 好几道声音响起。 江小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名司卫拿着画像走出。 第178章必死的结局 烛光斜照,江小月瞥见画像一角,确是先生无疑! 她心头骤紧,手探入腰间摸到石子。 她权衡是否该出手,可这张画像毁了,立刻就会有第二张。 她不明白虞瑾明为何突然调查观内住客,且司卫只拿了一张画像,这说明他们就是冲着先生来的。 联想到今日石窟内承翼的异常反应,难道虞瑾明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她一直关注调查进度,昨日之前无人提此方向,必是今日才开始的! 江小月心思急转,甚至想立刻赶去高府,将葛先生送走。 她看着司卫将画像呈给虞瑾明,见对方霍然起身,虽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她很想靠近一些,听听虞瑾明说了什么,下了何种命令,但她不能。 承翼轻功卓绝,虞瑾明更难缠,她现在不过是借用屋内嘈杂短暂隐身,再靠近必会被发现。 看得出,葛先生的身份让二人大吃一惊,那精心准备的饭菜未动一筷,他们便匆匆离去。 看着二人走远,江小月才转身离开。 未做出决策前,她不能先露破绽。 再次回到厨房,炒饭已备好,卢厨娘正收拾灶台。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她用火钳将炭块拢到一处,又压了一层冷灰在上面。 听到动静,她指着案板上的炒饭,话到嘴边抬头看到江小月色惨白,额间有细汗,道:“拉肚子了?脸怎么这么白?” 江小月回神,下意识抚向额角碎发:“可能吃坏东西了。” 她端起那碗金黄的炒饭,蛋香、米香、烤肉香、葱香,卢厨娘还加了几片青菜叶子解腻,各式配菜的香味大火快炒中完美融合,香气扑鼻。 可惜,江小月已没了品鉴的心情,她如同军营中的士兵般,风卷残云般快速将饭扒进口中,立即离去。 她一直在想,虞瑾明会怎么做? 若换个立场,她处在虞瑾明的位置上,她会怎么做? 他那无心无德的父亲最后现身于庆国江宅,随后与九宫令一同消失。 他未抓到祝方及其同伙,不知江家血案真凶是谁,但真凶必是虞峥或祝方。 面对跨国复仇的自己,他会不会除之而后快? 毕竟她是异国人,隐藏身份进入瑜都,以异国奸细论处最为合理。 当年虞瑾明亲赴靖南城,不论是为了虞峥还是九宫令,都足以证明这事对他很重要。 这些日在监察司,她也知朝中有不少人盯着他,盯着监察司。 通敌叛国可是大罪,继续留下,江小月似乎看到自己必死的结局。 还有叶明霜,若她知自己异国身份,在家国大义前,自己大概率会失去这位朋友和叶家的助益,甚至波及高家,影响到先前定下的出逃计划。 此刻虞瑾明说不定已经冲进叶府抓人了,叶明霜会供出葛先生吗? 太多问题蜂拥而上,像一团乱麻,缠作一团。 有什么筹码能打动虞瑾明与异国之人合作,江小月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若挑明九宫令秘密,虞瑾明大可明抢,她一人如何抗衡整个监察司? 出了玄梦观,她本能地奔向高府。 幸好先生已先一步撤出,但虞瑾明定会全城搜捕,高府也躲不了多久。 偏偏先生不愿独自离开,可都查到这一步了,让她放弃她不甘心,她做不到! 怀揣着复杂心绪赶到高府,江小月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视护院闯入。 她贴紧墙壁,仔细聆听护院巡逻的脚步声。 高府外松内紧,府中人人擅武,比一品大员府邸更难闯。 正当江小月寻得空隙准备一跃而入时,一阵轻微的破空声自客院传来! 虞瑾明的人已经到了?! 此刻的江小月已是草木皆兵,顾不得暴露,立立即轻身翻过围墙。 落地瞬间,恰好听见一声极轻的撬锁声响。 这般鬼祟,倒不像监察司抓人。 只要不是虞瑾明,其他都好说。 江小月心头稍定,顺着墙角来到最右侧客房。 她探头,朝着葛先生屋子望去,恰好看到一截衣角消失在先生屋前。 要糟! 她起身欲奔,面前却猝然倒挂下一个人!惊得她浑身一颤。 那人双手扶着头顶的花环,双脚卡在脊梁上,一双眼睛瞪着她。 正是裴仙人身边的花环少女。 她竟一直藏身屋顶,自己毫无察觉,江小月暗暗心惊。 “你不能进去。”少女低声道。 这小丫头武功深不可测,不宜现在交手,她初次来瑜都,应不识监察司之人,瑜都跟她相熟的人只有高柯。 江小月很快想通其中关节,同样压低声音问道:“是柯姨在里面?” 花环少女点头,嘴角掩不住笑意,眉眼间尽是开心。 这奇怪的态度让江小月一怔:“她在里面做什么?” “跟你无关。” “我有急事要找甄神医。” “甄神医睡下了,有事明天来。” “既是睡了,柯姨为何能进?” “不管,总之你不能进去!” 小姑娘拦着江小月,一字一句道。 两人声音渐高,屋内的高柯却毫无反应。 江小月不想再等,脚尖一点青砖,身形如箭,意图绕过花环少女。 对方反应更快,取下头顶花环骤然一旋,数朵淬着冷光的花形暗器刁钻射出,封住江小月去路! “叮!叮!叮!” 江小月手腕翻飞,月字横刀已在掌中划出数道弧光,精准磕飞暗器,同时另一只手探入腰间皮囊,指尖已夹住三颗铁丸。 “好快的刀!”花环少女娇叱一声,攻势未停。 看来柯姨说的没错,对方功夫确实不错。 她身影一晃,双手合紧花环向左急旋,环缘瞬间弹出锋利薄刃,化作一道急速旋转的银轮,带着尖锐破空声,直削江小月下盘! 江小月不退反进,足尖发力身体轻盈拔起,险险避开致命环刃。 人在半空腰肢一拧,瞬间开弓。 “咻!咻!咻!”三颗铁丸分射向少女持环手腕及眉心。 花环少女眼中掠过惊讶,显然未料对方暗器如此凌厉。 她身形急转,避开要害两丸,同时环刃一磕,“铛!”脆响中精准挡开射向手腕的第三颗。 但铁丸蕴含的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手中花环微滞,眼里却浮现兴奋之色。 ??感谢和汐汐汐蓝的打赏,近日实在疲乏,尽量保持双更,但加更有点太难。 ?有个好消息,上本书《汴京诡案手札》获奖了,真是意外之喜,我会继续加油的 第179章旧时友 花环少女眼里浮现兴奋,如同猎手看到猎物。 江小月却只求速战速决。趁对方闪避的间隙,她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体疾速掠向院中,,瞬间脱离了狭窄的廊道范围,直扑葛先生所在的厢房。 未至屋前,屋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高柯神色自若地走了出来,身后却不见葛先生身影。 先生人呢? 江小月心头一紧,正要上前,花环少女已如影随形般再度扑来。 “再来!” 锋利的圆环化作一道凌厉的银弧,横向扫向江小月腰际。 江小月不闪不避,手中月字短横刀自下而上疾掠而起,“锵”的一声精准架住圆环,火星四溅间已将其攻势荡开。 少女借势旋身,腰劲带动圆环回旋,变扫为削,直取江小月持刀手腕! 江小月手腕一沉,刀锋顺势下压,贴着环沿滑切而入,直逼对方中门。 这一刀凌厉无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正是赖声飞所授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刀客精髓! 花环少女被迫后撤半步,手中环刃急速回旋格挡。 紧接着圆环向内巧妙一扣,竟用环心死死锁住横刀刃身,两人霎时僵持角力。 江小月只觉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力道传来,手臂微麻。 但她咬紧牙关,悍然踏前半步,右肩前顶,利用短刀近身搏杀的优势,硬生生迫得少女身体后仰。同时刀身猛拧,刃口擦着环缘发出刺耳锐响,硬生生将银环撬脱...... 两人年纪相仿,过起招来竟都是不管不顾的主,旁观的高柯看着她们招招凶险,也不禁暗叹后生可畏。 护院被激烈的打斗声吸引过来,却被高柯一记凌厉的眼刀无声喝退。 又过数招,见二人额间都冒出细汗,她才扬声道:“好了,停手吧。” “还没分出胜负,继续打!”花环少女头也不回,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显然难得遇到如此合她胃口的对手。 江小月则将心头积压的憋屈与焦虑尽数倾泻于刀锋之上,一番淋漓酣战后,反觉心头澄明。 管他前路有多少凶险,反正是要豁出性命去拼! 高柯见二人毫无停手之意,眉头微蹙。 她轻点地面,身形如飞燕般掠上院中光秃的枝头,随手折下一截细枝。 时值隆冬,枝桠上仅余两片泛黄树叶坚挺。 破空声中,枯叶如刃挺立,宛如调解者闯入战局。 高柯紧随其后,双掌一推,沛然内力如潮涌出,将二人强行分开。 尘叶纷扬,衣袂翻飞。高柯静立院中,眉目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瑜都城内,她鲜少显露如此锋芒。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花环少女撇了撇嘴收回花环,将其重新戴回头顶。 江小月也收了刀,转身便向葛先生的房间疾步走去。 这次,花环少女没有阻拦,只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了进去。 床榻上,葛先生双颊微红,呼吸平稳悠长,正沉沉酣睡。 空气中飘着淡淡酒香,白日里高柯确实说过要请他喝酒。 江小月看着放置在桌上的面具,随即看向高柯:“这面具是你摘的?” 语气中带着质问。 “没礼貌。”花环少女轻喝一声,“这是前辈!” 方才高柯仅用一招便终止了激斗,江小月深知自己武力远不及对方。 但她更在意的,是高柯明明承诺过绝不会让任何人摘下先生的面具,包括她自己。 被晚辈当面质问,高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她本可以趁二人交手时悄悄把面具戴回去,但是......这人酒量差的很,万一吐了,她怕对方戴着面具会被呛死。 再者,她心中也确实存着一些疑问。 高柯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放心,彩环不敢多嘴。” 她走到厅内圆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也绝不会说出去。今晚来,只是看他醉得厉害,过来看看。” 睡梦中的葛先生含糊呓语,翻了个身。 江小月连忙上前,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目光扫过,她发现先生的衣服换过了。 客院并无下人伺候,这衣服...难道是高柯换的? 她心怀疑窦,转身走回厅中。 花环少女彩环像个好奇宝宝,紧挨着江小月坐下。 高柯并非轻诺之人,救高扶光前既已立誓,若无特殊缘由,断不会轻易毁诺。 江小月心念电转,正欲试探。 直率的江湖女侠却已亮出底牌:“一个清流世族的嫡出郎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竟成了你这灭族孤女的师父。这其中的故事想必精彩,不知小阿朵可愿为我解惑?”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江小月。 江小月瞳仁微张,心头却暗喜,从高柯今日的行为来看,这或许是个转机! 她故作震惊地霍然起身:“您认识我先生?” 表情虽略显浮夸,却恰到好处地取悦了高柯。 独自守着这样一个惊天秘密却不能与人言,实在让她抓心挠肝。 高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虽已十几载未见,但他那模样,倒是一如从前。” 语气中透着一种久违的亲近感。 一旁的彩环捂嘴偷乐,眼神里满是八卦。 看来那些话本子也不全是瞎编,这青梅竹马的戏码果然最容易出故事。 江小月看着彩环的神情,又想到方才她的话和白日里的棋盘。 难不成拦着自己,是不想打扰高柯与先生的独处? 可是有一点不对,当初她提出解毒计划、入住高府时,先生并无异状,也没有提过高柯。 若他们真是旧相识,那便有暴露的风险,先生定会提前告知才对。 入高府那日,高柯亲自出门相迎,先生也表现得如同初见,毫无波澜...... 无数个念头瞬间涌入脑海,难道先生也是那种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人。 江小月决定先探探虚实。 “清流世族?”她故作惊讶,“您是说像王家那样的名门望族!” “你竟不知他的真实身份?”这回轮到高柯惊讶了。 “他不肯说,”江小月摇摇头,手按在桌面上,显得急切而诚恳,“我只能推测出他是瑜都人。您能跟我说说吗?” 请教问题时,她的态度倒是谦恭了许多,彩环在一旁不屑地轻哼出声。 第180章人已至 高柯看着江小月,皱眉道:“既然他不愿提,那我也不能多言,你自己问他吧。” 江小月敏锐地捕捉到高柯对葛先生的维护。 “那……您能不能说说,少时的先生是什么样子的?”她适时流露出好奇。 彩环也兴致勃勃地凑近。 高柯神色略显不自然,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床榻的方向,思绪仿佛飘回了十几年前的上元灯会。 在瑜都长大的她,早已对喧嚣的灯会失去兴致,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打两套拳法来得痛快。 可那日就是这么巧,她被大姐强拉着出了门。 在看火师表演时,众人鼓掌欢呼,她却无聊地撇开目光,瞥见了巷尾那道颀长的身影。 那种感觉很神奇。明明巷尾站着两个人,她的目光却全被那个身着灰色大氅的身影吸引。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耳中只余自己的心跳,眼中只剩下那人托着下巴沉思的侧影。 巷子地上躺着一只被马车轧死的野猫,诸葛曜正与身旁的朋友低声谈论着什么。 旁边店铺的琉璃花灯在他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高柯当时便想,这定是个心善柔软的人。 从回忆中抽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高柯淡淡道:“同在瑜都,上元灯会上见过两次罢了。” “嘁~”彩环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嗤之以鼻,很不满意。 江小月却已笃定:先生于高柯而言,确是与众不同的。 若请她送先生离京,她应不会拒绝。 江小月看向彩环:“你能不能出去守着?” “凭什么?”少女竖眉撸袖,一说秘密就轰她走,都把她当小孩子糊弄! 高柯看出江小月有要事相商,抛出条件:“彩环,你若去外面守着,事后我认真与你切磋一场。。” 彩环眸光骤亮,可目光转向江小月时,又有些犹豫。 她来瑜都就是想和高柯痛快打一场,可眼下相比挨揍,她更想知道自己和江小月谁更强。 “我们改日再战,我一定奉陪到底!”江小月立即表态。 彩环这才展颜一笑:“好!那我们击掌为誓,毁约者......哼哼,领我独门江湖追杀令,不死不休!” “哪来的江湖追杀令?”江小月有些无语。 “我自封的。”少女一脸自得。 那还好。江小月略微松一口气,抬起手。 “啪!啪!”两声脆响,誓约立成。 彩环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江小月不再耽搁,直奔主题:“柯姨,先生眼下可能有大危险,请您即刻送他出京!” “巧了不是,”高柯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你先生白天才特意交待过我,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得用任何下三滥的手段送他出京。为了让我答应,今晚我喝了三壶,他也硬撑着陪了三壶。” 江小月嘴角抽了抽。先生那点酒量,三壶下去,怕是要睡到明天日上三竿了。 “那这样,”她迅速想出对策,“我亲自送他出城,您只需帮我找个隐秘可靠的车队接应,这样就不算您违约。我跟他一起走,到时我亲自向他解释,与您无关。” “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们师徒二人如此紧张?”高柯正色道。 “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没事,今晚不睡了,你慢慢说。” “可我没有时间了。” 江小月话音未落,彩环已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府外来了好多官兵!” 她守在高处,比门房更早察觉动静。 来报信时,高府大门才刚刚被叩响。 “是冲你来的?”高柯面色瞬间变得严峻。 江小月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望向彩环:“看清他们的穿着和武器了吗?” 瑜都各衙门所着制服均不同,京兆府官兵着青皂衣红腰带、头戴黑冠帽。禁军则是红袄罩甲,笠盔分明。 彩环语速飞快:“长横刀,玄色衣袍!” “那就是监察司了。” 江小月心沉了下去,来得这么快!必定已去过叶府了! 她立刻闪身进入内室,准备背起葛先生从后门撤离。 高柯伸手拦下她:“现在走太迟了,背个醉醺醺的人,你一出去就会被发现。再者,晚上我带他去瓦子里兑银,很多人都看见了,监察司一查便知,此时走了就是不打自招。 监察司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在高府乱抓人。你先去彩环屋里躲着,我来应付。” “你怎么确定他们没有证据?” 以瑜国官场的黑暗,可不在乎证据。江小月不想拖累高府,更不敢冒险,“这事牵扯极大,可能......直指上面那位。” 她有意将矛头引向瑜国国君,暗示事态的严重性。 高柯闻言一怔,却仍旧催促彩环:“快带她回你屋!” 江小月被彩环拉着往外走,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高柯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相信他,绝不会做杀人放火的勾当。” 江小月心头瞬间涌上一股热流。 想到自己处处提防算计,不由感到一阵羞愧。 她停步回头:“我先生有个背篓,里面装的全是他的画作,非常重要!” “放心,我会藏好。”高柯冲她点点头,眼神示意她安心。 随即迅速转身,将面具仔细给葛先生戴好,背起那个装满画作的背篓,快步朝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 ...... 虞瑾明带着人马并未强闯,只吩咐司卫围住高府。 高家二老睡梦中被惊醒,来不及梳洗冠发便匆匆赶到大门口,鞋子踢踏作响,险些摔在半道。 大门外,立于火把中央的除了虞瑾明,还有虞瑾风和叶明霜姐弟。 叶明霜表情凝重,全然不知虞瑾明深夜前来的目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虞瑾明突然闯入叶府,声称要寻找石阿朵。 那时后院炉上正煨着汤,叶明霜本在等阿朵归来,见上司深夜突至,她一脸错愕。 她一直以为阿朵仍在监察司查案。 虞瑾明没找到人,随即搜查了石阿朵的住所。 然而,屋内陈设皆为叶府添置,不见任何石阿朵的私人物品。 原本虞瑾明还没那么快联想到那位“甄神医”,在叶府扑空后,他便有意在屋外蹲守。 从承翼起疑到确认,不过半日时间,江小月应不至于如此警觉。 只是当叶明霜再次追问发生何事时,虞瑾明突然想起她曾列过的那份名单。 ??等会过了十二点还有一章,今天写了六千 第181章抄家否 叶明霜自幼在瑜都长大,受礼法规训,虽行事张扬,却极少做出私刑处决这种出格之举,那明显是受了江小月的影响。 一个异国之人,瑜都死伤再多她都不会在意,甚至可能正中其下怀。 虞瑾明继而想到衔春邬潘沐投毒案,太子一案中死了三十余人,近半皆是官员。 即便那些人昏聩无能,然一刀斩尽,势必引朝局动荡。 此次投毒事件太过离奇,还有那解药,怎就偏偏被高府研制出来? 念及高府与叶明霜的关系,虞瑾明心头一动,立即翻阅白日口供,发现葛先生于十月十五离开玄梦观,而那位神秘莫测、戴着面具的江湖郎中“甄神医”,是十月十六进入高府。 虞瑾明看着叶明霜略带不安的眉眼,忽然发问:“这么晚了,你在此等她,是有要事?” 叶明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如实回禀:“我让下人煲了汤,等着她回来喝。” “是姚仵作给的方子?”虞瑾明又问,之前在石窟中,姚仵作是当着他的面将方子交给叶明霜的,当时还提过江小月昏倒一事。 “是。” “你对她倒是格外上心。” 虞瑾明目光幽深,示意承翼附耳过来,命他即刻去找姚仵作核实江小月晕倒的真实原因。 之前他曾留意过,但因公务繁多,就把这处细节漏掉了。 他隐身于夜色中,冬夜的风冷冷地扑在脸上,回想这月余发生的种种,愈发确信江小月此人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虽不知何时露了破绽,他却隐隐有预感,对方恐怕不会再回叶府。 虞瑾明突然起身朝外走去,叶明霜只得跟上。 行至叶府大门外,承翼匆匆返回,虞瑾风也好奇跟了过来。 “姚仵作说,石阿朵曾要求复验尸体,在他准备工具的间隙,石阿朵晕倒在尸体旁边。” 承翼如实回禀,几人一对质,发现此事江小月未对任何人提起。 如此谨慎,还专挑众人不在之时行事,虞瑾明不禁怀疑江小月复验尸体的真实意图。 她与潘沐之间,是否有牵连? 近日种种,无一不在提醒他身为司使的失职,亦可见朝中官员的懈怠。 他分明给边境各处下发了江小月的通缉画像,对方却仍旧毫无声息到了瑜都...... 虞瑾明越想面色越沉。 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朝堂奸臣当道,皇家淫威横行,官僚体系腐败不堪,这是大瑜的痼疾。 他凝眸远望,瑜都城依旧灯火璀璨,却不知这般繁华,还能维系多久。 叶明霜察觉到上司周身积聚的怒意。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仿佛燃着暗火,似下一瞬便要拔刀见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虞瑾明,或者说,从未见他如此凝重的表情。 若这一切都是因为阿朵,叶明霜更担心了。 一旁的虞瑾风也察觉到了,不敢再插科打诨。 待虞瑾明翻身上马,叶明霜正欲转身回府,打算等阿朵回来问个明白时,不料虞瑾明却叫住了她。 “叶少司,本官突然觉得胸闷气短、呼吸不畅,想去高府请那位神医诊治一下。不知叶少司可否代为引路?” 他目光冷冽,居高临下,宛若狮虎俯视猎物。 叶明霜喉头一紧,竟忘了拒绝,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到了高府。 “外祖父,外祖母。”叶明霜行礼后,上前挽住外祖母的手臂。 “虞司使身体不适?”高父闻其来意,眉梢微挑。 望着这乌泱泱的一群人以及目光炯然的虞瑾明,这阵仗哪似求医,分明像抄家。 “是,胸闷的厉害。” “两位大夫已经歇下,虞司使的贵体想必太医更为清楚。”高父面露难色,婉言推拒。 “无妨,只请诊个脉。”虞瑾明不由分说,径自往院内走去。 高母向叶明霜投去询问的眼神。 叶明霜只能摇头,她确实不知内情。环顾四周不见高柯身影,便低声问道:“外祖母,小姨不在家吗?” 凭高柯的耳力,肯定早已察觉。 “她晚间饮了酒,想是睡熟了。” 一行人穿过前院,朝着西厢客院走去。 刚至岔路口,便见高柯脚步略显踉跄地匆匆赶来。 人未至,浓郁的酒香已随风飘至。 “这是怎么了?”高柯微眯着眼,看向父母,“爹,您犯事了?还是高扶光那小子又闯祸了!” 高父连忙拦住微醺的女儿:“莫要胡说!你一个姑娘家,怎的又饮这么多酒!” “您别瞒我了,监察司都上门抄家了。来人,快把门给我堵住,待我拖住他们,你们从后门走!” 她语带醉意,“唰”地一下拔出了长剑。 护院立即现身,齐唰唰亮出兵刃。 在高府,护院只听高柯一人号令。 叶明霜听到抄家二字,急忙解释:“小姨,虞大人只是前来问诊。” 话至末尾,声音渐弱,这话连她自己都难以信服。 她转头看向虞瑾明:“虞大人,能否请您明言来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虞瑾明自听到抄家二字起,便一直审视着高柯,试图分辨她是真醉还是装醉。 本来很简单的事,被她这样一说,倒显得监察司刻意与高家为难似的。 一旁的虞瑾风扬起下巴:“怎么,一个江湖郎中,这么大的架子!你们高府好大的规矩!”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方才一路行来,已引得多方窥探。 虞瑾明不想朝臣借此作文章,轻笑一声:“是本官心急,竟闹出这等误会。近日总觉胸闷,夜间时常惊醒,睡不了整觉,太医总也诊不出原因。” 他说着走到高柯面前,“听闻高娘子剿匪时,曾率兵埋伏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其中滋味,本官如今也算领会了。近日案件繁多,刚忙完公务,实在为此所困,这才冒昧登门。还请高娘子行个方便。” 言罢,他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和,令人再难推拒。 院中一时寂静。 高父率先回过神来,想到最近瑜都频发命案,圆滑的脸上露出笑意:“原来如此。虞大人为国操劳,此等小事自是应当。您这边请。” 高柯收剑入鞘,打着酒嗝:“原来你也睡不好啊。” 她一扬手,护院立即退下。 高父随即引路前往客院,口中犹自念叨着两位神医脾气怪异,请虞瑾明多包涵。 高柯不远不近地随行在后,未再阻拦。 不多时,一行人便站在客院中。 四周很安静,左侧第三、四间屋内传来两道鼾声,应是裴仙人与那魁梧大汉。 对面房里有一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应该就是甄神医了。 高父指着葛先生的厢房道:“甄神医住这间。” “为表诚意,我亲自去扣门。”虞瑾明直奔屋门。 对面厢房里,江小月躲黑漆漆的床底下,呼吸频率同床上彩环保持一致。 她听着屋外虞瑾明的声音,心提到嗓子眼。 第182章探真容 月黑风高,客院一片寂静,唯余江湖客粗重鼾声在夜色中起伏。 江湖人士防备竟如此松懈,虞瑾明脑中闪过裴仙人三人的面容,不动声色地扫视院落角落。 地面青砖上,几道新鲜的刮痕刺入眼帘。 墙面缝隙中,一枚乌沉石丸半嵌其中。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抬手叩门,指节敲在门板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甄大夫,在下虞瑾明,深夜搅扰,实因急症缠身,望请赐脉一观。” 屋内没有回应,里头人呼吸绵长均匀,毫无凝滞,似是睡得正沉。 叶明霜忍不住偷眼去看高柯。 见小姨斜倚在大树上,姿态懒散,仿佛真的醉得不轻。 门内迟迟无人应答。 “呦!就这点酒量还敢跟我比。”高柯率先不耐烦,醉醺醺出声,带着浓重的鼻音,脚步虚浮地晃上前来,“让开让开!我倒要瞧瞧这货吐了没!” 话音未落,她已借着酒劲,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哐当!”门扉洞开,冷风灌入。 “柯儿!”高父急唤,女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闯进外男厢房! 高家虽不拘小节,但在外人面前这般行事实在失礼。 高母连忙示意叶明霜去拦。 叶明霜刚抓住高柯一只胳膊,虞瑾明已顺势一步跨入屋内,目光如利刃瞬间锁定床榻上的男子。 他鼻翼微动,屋里的酒气与高柯身上的酒香一致,是明家瓦子莲花棚专供的霜花白。 “高娘子和甄郎中倒是好雅兴,对酌至酣。”虞瑾明语带探究,人已踱步至里间书案旁,指尖拂过摊开的医书纸页。 这厢房不大,外头是花厅,里面一侧是床榻,一侧是书案。 “那可不!”高柯尾音轻快灵动,提到此事显得格外兴奋,“我今日可是赢了不少银子!” 说着,她炫耀般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据,踉跄撞向虞瑾明。 虞瑾明不得不将手收回。 他皱眉看着眼前的女醉鬼,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不似作伪,可他总觉得有丝说不出的怪异。 两人靠得很近,高父在一旁看了,心里只道可惜,可惜虞瑾明年岁小了,可惜他出身高了,要不然,两家或许可以试着结亲。 女儿早过而立之年,却迟迟不肯出嫁,已成他的心病。 一旁高柯扶着书案站稳,突然用力一拍虞瑾明肩膀。 “原来是你啊!” 她像是才认出眼前之人,语气更兴奋了:“十五年前我赌你父亲十年不续弦,没想到赌对了!我得感谢他呀,改天,改天请你吃饭!” 一句句直戳虞瑾明心窝,他脸色瞬间阴沉,分不清对方是刻意挤兑,还是确有此等荒唐赌约。 “虞大人见笑,这孩子喝多了。”高父一脸尴尬,忙不迭赔罪,同叶明霜两人合力去拽高柯。 高柯只嘿嘿笑个不停,完全失了平日的端庄自重与高手风范,双颊那两朵红云更添几分小女子的娇憨。 “还没看病呢!” 喝多的高柯劲比平常还大,竟一举挣脱叶明霜,踉跄着扑到床边,带着酒气的手掌胡乱拍向床上之人的面具: “喂!醒醒!财神爷....咳,看病的大官来了!” 她动作看似粗鲁,身体却巧妙挡住了虞瑾明的视线。 叶明霜刚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另外一只又伸了出去,她手忙脚乱道:“小姨,你冷静点。” 一时间,屋里乱哄哄的。 虞瑾明给承翼递了个眼神。 承翼立刻上前,关切问道:“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莫不是酒毒入体起了疹子,抑或是昏迷,甄大夫不会出事吧?” 说罢右手快速搭上葛先生露在薄被外的手腕,左手已毫不犹豫地探向面具边缘! 叶明霜心头一紧。方才小姨那几下她看得真切,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对方,不会真出事吧? 石阿朵是因为她才把人请到高府,他可不能出事。 这念头刚起,叶明霜就看到承翼去揭对方面具,她立即转头去看虞瑾明。看到对方的表情瞬间明白了,虞瑾明是要确认对方身份。 叶明霜猛然记起石阿朵讲过的那个世家郎君与贵族千金的故事,万一虞瑾明、承翼认出葛先生的真实身份...... 她不由一阵紧张,既怕对方真实身份暴露,又难掩一丝窥探真相的期待,她其实也很想知道这么狗血的故事是出自哪个世族。 “住手!”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待高父察觉承翼动作,面具已被揭下! 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枯黄如败叶的男子脸庞。 男子双颊布满黧黑斑点,左眼下一道狰狞疤痕斜贯,将本就模糊的五官衬得愈发丑陋凶戾,与那截白皙手腕形成反差。 承翼动作一僵,眉头紧锁,他下意识瞥向那截手腕,疑窦更深。 叶明霜也瞳孔微扩,好在此时屋里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床榻之人身上,没人注意到她。 而高柯垂下的双眸闪过一丝狡黠。方才她姗姗来迟,正是去向裴仙人求来了这张人皮面具。 “你干什么!”高父臃肿的身躯爆发出惊人气势,猛地撞开承翼,一把夺过面具,盖回到葛神医脸上。 他到此时才知神医佩戴面具的原因,心疼之余,对监察司的怨气油然而生。 这可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是他女儿好不容易请进瑜都救人的神医,怎可任人践踏! 这般面容若传扬出去,神医怕是要立即远遁。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承翼,怒斥声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若非甄神医呕心沥血研制出解药,这瑜都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你们监察司也难逃无能的骂名! 高家虽为布衣,却也知恩义二字! 对待恩人你们没有半分敬意,反倒欺辱试探,真当我高家在朝中无人,无处说理不成!” 高父年轻时是镖局总教头,只是经商多年,早已敛了一身锐气。 此刻怒意勃发,当年叱咤江湖的气势展露无遗。 被高父呵斥,承翼面有愠色,见主子未发话,强自忍耐。 虞瑾明却是一怔,今日之事带给他的冲击太大。 自九月底起,石阿朵就一直在他的监视观察中,绝无可能分身前往玄梦观探查。 结合时间线,几乎可以判定葛先生就是她的同党,那么石阿朵是江小月的可能至少有九成。 一个这样危险的人物潜伏于监察司,潜藏在自己身侧,那一刻让虞瑾明感受到了威胁和后怕。 这股不安让他忽略了一个关键:若他的猜想成立,这个“甄郎中”是葛先生假扮,那解救那些中毒者的便是江小月。 第183章你还是信她 葛先生的身份,今日通过观内道士所绘画像,已经确认。 虞瑾明深知:当年对方离开那个小渔村,就是为了帮江小月查清真相复仇,他既出现在瑜都,那江小月必定也在。 如果这“甄神医”真是那位在向阳村教书的葛先生假扮,那解毒一事江小月必定有参与。 在来的路上,虞瑾明不由得怀疑起那张解毒药方的来历,怀疑江小月与潘沐的关系。 非他多想,而是身处瑜都,虞瑾明见过太多阴谋,他早已习惯多想一层。 何况监察司的情报显示,江小月葛先生二人皆不通医术。 虽已过去五年,对方或有成长,但潘沐祖上三代太医,又流落江湖钻研数十载,其毒绝非新手能解,否则也不会难倒一众太医。 这案子虞瑾明本已做好受罚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应对亡者家属的弹劾报复。 结果这个甄神医出现,解决了问题。 现在想来,解毒一事过于蹊跷。 可矛盾的是,作为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异国人,江小月必定恨极了瑜人。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坐看瑜都血流成河! 虞瑾明想了很多,可床上之人证明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人根本不是姓葛的教书先生! 虞瑾明看着那张满是黧黑斑点的脸,那道长长的疤痕,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 高父的呵斥让他找回了理智。 无论此人是谁,其解毒之功是事实。盘桓瑜都的阴霾因对方而消散,监察司也因此免罚。 他本该备上厚礼,上门道谢。 一股迟来的愧疚中夹杂着不安情绪涌上心头,虞瑾明一时沉默。 “看够了吗?”高柯摇摇晃晃站直,手已按上剑柄,醉眼斜瞥过去,故意道:“虞瑾明!我看你不是胸闷,你是脑子有病!” 此言一出,连同承翼在内的两名亲卫立即怒目圆睁。 叶明霜怕小姨冲动出手,死死抱住她的胳膊,目光扫过床上男子的面具,急声道:“虞大人,今晚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情况尚不明朗,叶明霜不想高府和监察司起冲突。 承翼见情况不对,连忙单膝跪地:“属下忧心神医安危,行事鲁莽,请世子责罚!” 虞瑾明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掠过床上之人,对着高家二老躬身一揖:“今夜是虞某心急失礼,唐突了甄大夫,改日再登门谢罪。” 他放低了姿态,这番诚意在高家人眼里真假难辨。 高父冷脸送客,高母拉住不安分的女儿。 虞瑾明转身出门,行至院中,目光落在那枚不起眼的石丸上。 他缓步过去,弯腰拾起,指尖摩挲着石丸表面打磨的纹路,心头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 人群后方的叶明霜面色微白,那石丸她太熟悉了。 她在阿朵那里见过。 虞瑾明抬眸,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客院厢房紧闭的窗户,看到墙上石丸留下的痕迹,最后落在高柯那双醉意朦胧的脸上。 “在下倒不知高娘子暗器功夫如此犀利,改天定亲自讨教。” 他堂而皇之地将石丸收入袖中,没有错过高柯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方才匆忙清理,漏了墙上这枚石丸。 高柯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在心中啐了一口,跟监察司打交道就是麻烦,藏得深不说,心眼比莲藕还多! 她傲然一扬头,声音冷冽:“对付你,还用不上暗器。若不信,现在就试试!” 她眼神充满嘲弄,换作一般江湖客,早就忍不住出手了。 但虞瑾明不同,他自小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掠过暗影幢幢的庭院角落:“这般精致的院落,若有损伤岂不可惜,改日吧,等高娘子清醒后,我们再好好切磋。” 言罢,他不再停留,袖袍一拂,率先踏出客院。 承翼等人紧随其后,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清冷月光和神色复杂的高柯。 叶明霜跟着虞瑾明走了,她满脑子疑问。 床上的人是谁? 阿朵又去了哪里? 她有很多话想问小姨,但此刻更紧要的,是弄清虞瑾明到底查到了什么! 出了高府,叶明霜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拽住虞瑾明座下马匹的缰绳,质问道:“司使大人,阿朵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得您这样兴师动众?” 她平常都是直称“大人”,鲜少用官职称呼。这般以下犯上已是慌了心神。 虞瑾明挑眉:“看来你知道甄神医与石阿朵有关系。” 这是试探。 叶明霜一愣,脑中闪过她对石阿朵的承诺,她并非愚笨之人,很快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您兴冲冲闯进叶府要抓石阿朵,紧跟着又来了高府,我自然以为您是为寻她而来。难道说,” 她挨眸反问,“是叶家和高家得罪了你,找石阿朵只是个由头?” 虞瑾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叶明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监察司。” 说完他吩咐暗卫看紧高府,策马离去。 叶明霜看着那几名暗卫钻入高府旁边的巷子,那几人她认识,是除了承翼外,虞瑾明最信重的亲卫。 看次这次事大了。 ..... 监察司议事堂。 虞瑾风:“石阿朵是庆国细作!” 叶明霜:“这怎么可能!” 虞瑾明刚道出石阿朵有可能是庆人,虞瑾风和叶明霜便异口同声地惊呼,同时向前迈了两步。 承翼展开葛先生的画像,一无所知的虞瑾风一脸茫然。 叶明霜却是见过葛先生的,惊闻石阿朵的庆人身份,她惊讶的嘴角还未来得及收回,看到画像时便本能地抿紧。 这细微变化未能逃过虞瑾明的眼睛。 “这是何人?”虞瑾风问。 承翼如实回道:“这人是玄梦观香客,于九月中住进观内,十月十五离开后踪迹全无。现怀疑他是石阿朵同党。 关于西厢院的异常和后山底下的石窟,应该就是他发现的。” 虞瑾风忙道:“我就说她没那般神通,原是有人暗中相助!” 叶明霜追问:“他也是瓦依族的人?” 两人的关注点截然不同。 虞瑾明感受叶明霜语气中的关切,双眼定定地看着她:“看来你依旧信她,不信我。” 第184章带她来见我 议事堂烛火摇曳,虞瑾明的质问言犹在耳。 “看来你还是相信石阿朵。” 他没有直接回答叶明霜关于葛先生是否是瓦依族人的问题,此刻他还无法完全确定其真实身份。 五年前在靖南城时,承翼曾在葛先生那见过一幅沈家嫡女沈半青年轻时的画像。 因那画作于十年前,虞瑾明之前推测他可能是沈家门客或受其资助的举子。 而叶明霜心中清楚葛先生并非瓦依族人,石阿朵早已向她坦白,葛先生是出于善心无偿相助她复仇。 那夜葛先生孤身立于刘奇灵堂前的背影令她难忘,也更愿相信他是瑜都人士。 叶明霜故意那样问,只是想试探虞瑾明是否已识破葛先生的真实背景。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让叶明霜心头微松。看来葛先生并非宗室子弟,其家族与虞府也并无交集。 至于阿朵是庆国人一说,她根本不信。 叶明霜挺直脊背,迎上虞瑾明审视的目光: “大人,于属下而言,信与不信,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您指认她是庆人,可有证据?当初接下瓦依族一案,她的底细暗探早已核查清楚。 今日白天我们还一同分析案情,属下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您就逼我仓促站队。若您掌握了新线索,何不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一旁的虞瑾风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虞瑾明脸色阴沉。 承翼垂首不语——圣上有旨意,靖南城的事不能外传。 见虞瑾明沉默,叶明霜又道:“大人别忘了,无论是祭台石窟还是潘沐之死,都是石阿朵率先发现的!若非有她,监察司一定会被谴责。”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石阿朵一介孤女,进京只为追寻真相,即便有几个朋友相助,又犯了哪条王法?监察司所奉行的有冤必申,有罪必诛,莫非也要看人下菜碟不成!” “叶明霜!注意你的态度,你没资格这样指责我大哥!”虞瑾风立刻跳出来维护。 两人同样对内情一无所知,却都立场鲜明:一个无条件站在虞瑾明这边,一个则坚定地维护石阿朵。 他们怒目相视,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 虞瑾明指尖轻叩案上画像,眸光锐利:“看来你认识此人,也清楚他与石阿朵相识。” 即便亲眼所见“甄神医”并非葛先生,那也可能是江小月的另一个同党。 这并不能打消虞瑾明的怀疑。 叶明霜下意识想否认,但触及虞瑾明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虞瑾明掏出那枚石丸,递到弟弟面前:“眼熟么?” 方才客院光线昏暗,虞瑾风未能细看,此刻定睛一瞧,立时惊呼:“这和之前在衔春邬江边发现的一模一样!” 他们早已查明,衔春邬花船案发时,正是石阿朵用这种石丸掩护受害者家属撤离。 虞瑾风立刻转向叶明霜,质问道:“你还不承认!若他们不认识,石阿朵的石丸怎会出现在高府客院中。” 叶明霜正欲辩解,虞瑾明冷冷截断:“你该不会想说,是你带她去的高府客院?那院子里打斗痕迹可是新的。” 叶明霜这几日没去高府,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便本能的反驳: “就算他们认识又如何!这就能证明她是庆人。若她是庆人,那瓦依族的案子又作何解释?” 这下换虞瑾明语塞,这点他还没想明白。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虞瑾风也困惑地托起下巴。 恰在此时,姚仵作应召前来回话,打破了僵局。 “回禀大人,十四那晚阿朵姑娘找到属下,她想知道真凶潘沐是否也中了同样的毒,询问能否验骨。” 姚仵作呈上验尸格目,“最终结论是潘沐并无中毒迹象,虽与案情关联不大,属下仍有上报两位少司令。” 虞瑾风点头:“这份验尸结果我看过,只是当时不知道石阿朵也有参与。” 叶明霜也颔首确认,她看过报告,觉得与解毒无关便搁置了。 虞瑾明追问:“潘沐是否中毒对案情影响甚微,你当时为何答应验骨?” 姚仵作一愣,没想到勤勉做事反被质疑,心头立生不虞,正色道: “身为仵作,有疑必究是属下的本份。加之阿朵姑娘态度恳切,为了案子一片赤诚,属下想着她或许是想借此寻找解毒之法。” 末了,他又补充道,“蒸骨虽费些功夫,却非难事。” 完全不提深夜验骨的辛苦,姚仵作以为这般回答无懈可击,却未等来预期的赞许。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叶明霜眸光微闪,联想到石阿朵提供的那张解毒方子,第一次觉得这解药来得太过简单。 虞瑾明快速浏览完验骨结果,确认这与解毒毫无关联。 “那她晕倒又是怎么回事?”他继续追问。 姚仵作回道:“属下去准备工具,回来时便发现阿朵姑娘倒在尸骨旁。她双眼紧闭,浑身肌肉紧绷,身体冰冷异常,还伴有轻微抽搐。” “她有旧疾?”虞瑾明问话的同时,目光扫向叶明霜。 “没有。”姚仵作摇头,“她在这治过伤,属下专门向医女求证过。她刚睁眼时,神情倒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你当时离开了多久?” “约莫半柱香。” 虞瑾明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江小月十月十四晚验尸,十五葛先生离开玄梦观,十六解毒方子就出现了。 他仔细盘问细节,除了对方验尸的动机,以及与尸骨独处后晕倒,再未发现其他疑点。 难道潘沐在尸骨上藏了什么秘密?可那尸身高度腐烂,只剩零星腐肉,他还能在骨头上刻印记不成。 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给虞瑾明这么大压力,以致于他的想法越来越离奇。 姚仵作退下后,虞瑾明看向眉头紧锁的叶明霜。 当初招对方入监察司,就是看中其刚正不阿的性子,没想到有一天这剑刺向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若不拿出证据,叶明霜是不会松口的。 他决定换个方式:“有些事我不便详说,但辛锐的死,你一定没忘,你心里也一定有疑虑。” 叶明霜面色一震,辛锐之死是石阿朵一手造成,这事她知道。 她想解释,虞瑾明抬手制止,“不必急着反驳,如今她去向不明,本官愿意给她一个坦白的机会。只要你明日将她带来,坦诚一切,本官可以应允她以证人身份参与调查。” 叶明霜看着桌上的画像:“要是我找不到人呢?” “那明日卯时之后,暗探将全城缉捕石阿朵及其同党,瓦依族和刘崇山的案子本官也要重新考虑。” 虞瑾明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盏,语气冰冷,“若你胆敢助她潜逃,本官会第一个问罪叶家。” 夜风灌入议事堂,烛火剧烈摇曳。 叶明霜扶在门扉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最终握成了拳。 ??其他的不多说了,尽力在这个月写完。 第185章额外再答应你一个要求 叶明霜离开后,虞瑾明立即下令让暗卫盯紧她,一旦石阿朵现身,即刻抓捕。 虞瑾风听着大哥前后矛盾的旨令,忍不住开口:“大哥,你怎么能......” 话还没说完,便被虞瑾明一记冷眼打断,他指着桌上画像。 “将此人画像分发给全城暗探,你亲自督办,找不到人,别回来见我。” 他方才对叶明霜说的话,不过是为了稳住她。 虞瑾明心知肚明,若猜测属实,江小月绝不会冒险与他合作。 察觉到主子心情不好,承翼迅速将葛先生画像交给虞瑾风。 在监察司,动用暗探而非普通司卫进行搜捕,本身就意味着目标身份敏感。 虞瑾风心里清楚,大哥这是在赶他走。 “连我也不能说吗?”他仍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虞瑾明目光沉沉地扫向他,脸色愈发难看。 虞瑾风见状悻悻地跑走了。 承翼看着两刺头走远,暗自感慨主子不易,他低声问道:“主子,今日进宫,陛下怎么说?” “也就你还记得这事。”虞瑾明语气无奈,缓缓坐回椅中。 白日里被弹劾,又发现江小月的身份,一整日的紧绷,因承翼这句询问,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承翼宽慰道:“小郎君虽不记事,但差事办得利落。他前头已同属下交待过,他已经跟御史台曹大夫谈妥,明日早朝曹大夫会率先弹劾柳寺卿。 叶少司搜罗的柳寺卿罪证,也已一并送交御史台。这曹大夫和柳寺卿素来不睦,此事定会用心。” 这两位少司令虽有些莽撞,办事能力还是有的。 虞瑾明唇角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随即道:“陛下还惦记那九宫令,并未收回此案。只是涉及虞峥,我不能不避嫌,名义上,此案会交由三皇子主审。” “三皇子?”承翼一脸错愕,那个不学无术,整日醉生梦死的三皇子,他会查案? “这只是明面上的,不影响我们调查。我观陛下态度坚决,估计不想九宫令被旁人知晓,此案最终得靠我们查。” 虞瑾明回想起圣上当时的震怒,目光深沉。 他应召进宫本已做好挨训准备,没想到圣上未斥责他半句,反倒将柳寺卿痛骂一顿,斥其不安本职,专盯着其他衙门的错处。 九宫令一事沉浸五年,原以为圣上兴致已消,却不想还是如此执着,这让虞瑾明不禁怀疑,此物是否另有深意。 二人正谈及三皇子来监察司后的安排,外间探子送来了新消息。 从高府出来后,承翼便派了人去明家瓦子查探。 高柯是在瓦子最热闹的时候前去兑彩头的。 她虽不常在瑜都露面,名头却响亮,一到场便被认出。 她并未遮掩,大大方方的找到管事,出示了十几年前的凭据。 因涉及巨额赌资与朝中权贵,尤其是虞峥十几年未续弦的旧闻,瞬间引爆全场,连台中的半裸的引客都无人理会了。 此事使得赤阳长公主与虞峥这对旧日伉俪再度成为街头巷议的话题,更引发了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 “......高家娘子没有说谎,她确实带着那郎中去了明家瓦子喝酒。管事说她离开时神志清醒,不过她提走了五坛霜花白。若全饮下,便是酒仙也得醉上一阵。 如今瓦子里人人都在议论虞峥,提及他失踪一事,连带玄梦观被封也成了谈资。估计明天,会有好事者去玄梦观围观打探,得提前安排人手。” 虞瑾明点头,让承翼提前安排好。他直接忽略了那荒唐的赌约细节,道:“这么说,高家娘子同那甄郎中关系还不错。” 他想起高柯踹门进屋那一幕,这位声名在外的女侠,行事确实不拘小节。 “他救了高扶光,高家肯定视其为贵客。至于那江小月......”承翼抬头看了主子一眼,“石阿朵,她必定到过高府客院。但我们抵达时,客院内只有四人气息。” “我们并未搜查高府,说不定她就躲在某个角落。若推测无误,你觉得高家娘子会帮她吗?”虞瑾明问。 承翼想了想:“属下不知。不过高扶光中毒后才返京,高家娘子与石阿朵相识不过六七日,想来不至于为了一个初识之人,公然与监察司作对。” “你小看她了。”虞瑾明微微摇头。 承翼不知主子指的是高柯还是石阿朵,便未回应。 虞瑾明又问:“你探过甄郎中的脉,可有其他发现?” 承翼回道:“那人脉象平和,绝非装睡。他毫无内力,手腕苍白瘦弱,手掌无厚茧,定是不会武功。只是有一点古怪,他手部皮肤白皙,脸上却满是斑点,像是中过毒。” “不懂武功,那便不是靖南城那两名刀客。”虞瑾明指的是赖声飞和刘闯,“这样,你找个懂医的去试探一下,看看这位甄郎中医术如何。” “好。”承翼应下,想到高家父母对那甄郎中的维护,又问,“若高府要送甄郎中出京,我们拦不拦?” 若对方心虚潜逃,反倒坐实了推论,事情倒简单了。 抓住此人一审,不怕石阿朵不现身。虞瑾明一个眼神,承翼立即明白了。 “另外,”虞瑾明补充道,“把靖南城那两个刀客的画像找出来,混进逃兵名录,让司卫去查,看他们是否潜伏在瑜都。” “是,属下亲自去盯着高府。”承翼领命而去。 高府客院,监察司的人刚撤走不久,高柯便去而复返。 她身上酒气依旧浓烈,眼神却锐利清明,已无半分醉态。 江小月从彩环房中悄然潜出,溜进葛先生房间,确认他无恙才松了口气。 “这是...人皮面具?”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有些惊讶。她曾听赖师父提过此物,未料真有这般神奇。 “你倒有几分见识。”高柯走近,伸手拨开葛先生衣领,露出锁骨处一条不甚规整的蜿蜒棕色曲线,“贴得太急,没弄平整,还好没被发现。” “多谢柯姨。”江小月郑重鞠躬致谢,随即就想叫醒先生,“这里已经不安全,我得带先生离开。” “晚了,”高柯指了指府外方向,“外头现在全是监察司的探子。” 说着她拿出一个小瓶,指尖蘸取些许药水,涂抹在葛先生锁骨处。 不多时,那突兀的线条便消失无踪。 肌肤相触,江小月看高柯那副理所当然、毫不扭捏的样子,不禁想到,若先生这会清醒着,脸不知得红成什么样子。 她忽然问道:“我先生身上的脏衣服,是您换的?” “他没吐,喝酒时穿的就是这身。”高柯答道。 “不可能!我先生一喝多必吐。醉成这般模样,衣服怎么可能干干净净,您别想糊弄我。” 赖声飞和刘闯喜欢在江边喝点酒,常拉着葛先生,结果便是葛先生频频醉倒,江小月不知为他洗过多少回沾满污秽的衣衫。 高柯下巴一扬:“那怎么办?他吐得身上脸上都是,总不能让别人瞧见他的脸,只能我来换。” “所以今晚之前,您就已经揭过我先生的面具了?”江小月语气无奈。 先生这性子,也不知像谁,哪有人三十多岁睡觉还这般不设防的。 高柯一怔,被套了话也不生气,爽快承认:“这事算我违背承诺,作为补偿,我可以额外再答应你一个要求。” 第186章高柯的另一面 在这紧要关头,高柯语气轻飘飘的一句承诺,落在江小月心头却重逾千钧。 监察司的人刚撤,虞瑾明又派探子监视着高府,任谁都能想到她惹上的麻烦不小。 可高柯偏偏在这时给出了一个无条件的承诺,以她的身份地位,这绝非随口之言。 “您不怕给高家招来麻烦。”江小月心中触动,语气不由得放缓。 高柯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小小年纪,别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想得太多,只会把自己困住。” 江小月心头一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彩环还在旁边站着,她感到眼眶发热,不习惯流露情绪的她,只想找个话题岔开这瞬间的温情。 她偏头目光触及先生那张新脸,脱口问道:“我先生是哪里露了破绽,让您起疑揭他面具?” “这个嘛......”高柯轻咳一声,微微侧身望向窗台的方向,“你以为一张小小的面具,就能瞒过我的眼睛。想当年我单剑闯江湖时,几度遭遇杀手埋伏,都被一眼识破轻松化解,这小把戏......” 她掂了掂桌上的面具,“不值一提。” 一提杀手,彩环最来劲,立刻抓住高柯的手臂央求她细说。 昏黄的烛火下,江小月却注意到高柯下颌略微微绷紧,眼神闪烁,似是心虚。 见高柯抬手抚额,江小月便定定地看着她,直到对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高柯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她是因为偷看对方上药,见其肌肤白嫩心生好奇,才半夜撬窗潜入,揭了那张面具。 结果发现,竟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现在想想,她可真聪明。 高柯心中忽而又得意起来,若非时机不对,真得跟彩环好好讲讲她当年的英勇事迹。 江小月也看明白了,叶明霜这位小姨虽年长她十几岁,心性却同样保留着一份天真。 她定是早就知晓葛先生身份,才会陪着先生下棋、送他棋盘,做他喜欢做的事。 这样看来,有这人皮面具,加上高柯的庇护,先生暂时是安全的。 若自己带着先生离开,还要追查虞峥和祝方的下落,反而更危险。 白天在暗室夹道发现的血迹位置很低,夹道又狭窄,很可能是少年人留下的。 那血迹同外头甬道石墙上的血迹有个共同点,中间都有一条缝隙,像是掌纹线。 这让她想到同石阿澜一起失踪的石阿朵兄妹,他们失踪时正是十岁出头。 身高吻合,司卫在石窟内也发现了孩童活动的痕迹,比如磨光的石墩、石子堆砌的小人国...... 可石窟内并未找到其他孩子的尸骨,或许,真正的石阿朵逃出去了? 那两条甬道是给闯入者设下的死亡陷阱,石阿澜肯定被警告过不能靠近。 但仍有少年人闯入,那些陈旧血迹就是证明,有人曾尝试逃离石窟。 要了解当年真相,只能找当年的参与者,那些将亲人尸骨嵌进祭台的九宫会信众。 若无今晚这遭,江小月本打算明日同叶明霜一起去查。 她神情郑重地抓住高柯的手。对方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温暖而真实。 “除了送先生平安离京,我还有一个请求:若有朝一日先生真实身份暴露,不管别人说什么,是走是留,都请遵从他的意愿。” 虞瑾明已掌握葛先生画像,若监察司全城搜捕,画像很可能被诸葛家族的人看到,届时先生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诸葛家若上门,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先生的处境怕是会更难。 高柯也想到诸葛一族在京中的地位,立即明白了江小月的意思。 危难时刻,这对师徒心心念念的都是对方,她心头一软。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故作为难地托起下巴:“可要遵他意愿?他可是说了,必须带上你才肯走。” “这事他说了不算。”江小月斩钉截铁。 “你们师徒俩还真是.......” 高柯话音未落,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高柯第一时间看过去,眼里隐有笑意。 江小月彻底放心了:“那先生就托付给您了,我有事得先走,府里可有狗洞能避开外面的探子?” 彩环闻言上前一步:“你会回来吧?” “当然,我们还没分出胜负。”江小月答的爽快,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高柯。 “跟我来。”高柯一脸自信地在前引路。 客院本就靠西,离院墙并不远。 高柯却反其道行之,朝宅子中部走去。 少时贪玩,她被父亲关了无数次禁闭,早已练就一身撬锁逃跑的本事。府内所有隐蔽路径和护院盲区,她都了然于心。 高府人多口杂,还是谨慎点。 在夜色掩护下,她带着江小月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她去世祖父的院子——明德堂。 这里闲置已久,鲜少有人踏足,院门紧锁,铜环紧扣。 江小月正疑惑,高柯已拉着她走到左侧墙角,挪开两只大黑坛子。 坛后立着块木板,板后赫然是一个狗洞,大小恰好容一人通过。 洞口久未使用,又逢阴湿,已生青苔。 两人爬过去,高柯领着她来到后院一排荒废的小耳房前。 门没上锁,屋内蛛网密布。 穿过耳房,踏过一片荒地,拐个弯,眼前便是高耸的院墙。 四周很安静,院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邻宅也无一星灯火。 到了这里,高柯蹲下身,整个人隐入墙角阴暗,贴着墙根慢慢挪动。 到达记忆中的位置后,她停下来,轻手轻脚地取下墙砖,很快掏出一个洞口。 江小月侧耳倾听,墙外确实无人。 她面露讶色,高柯却颇为自得,附在她耳边低语:“以前被关禁闭,我爹专门派护院在高处盯着,只要我翻墙出去立刻暴露。 那时我打不过护院,只能钻洞。府里那么大,我掏一个,我爹封一个,每次都撑不过三天。 后来我发现我爹从不来明德堂,就在这儿掏了两个洞,之后再没被抓到过。想来是我那去世的祖父在保佑我。” 江小月抬眼望去,谈及少年往事,高柯双眼晶亮,嘴角噙着笑意。 说完,她便率先钻出了狗洞。 江小月紧随其后。 墙外是一条不足半丈宽的死胡同,邻宅的后巷,漆黑一片,唯有少许月光斜洒在高高的墙头。 高家没有犯事,监察司的暗探不会明着来,更不可能三步一岗,高府那么大,最佳策略是占据制高点监视。 而她们在阴影中潜行,恰好避开了探子视线。 不能翻墙,从巷口出去依旧会被发现,江小月正思忖着,高柯弯腰示意她跟上。 两人走到巷子深处,只见邻宅在此处砌了个侧门,外头根本发现不了。 江小月伸手一摸,门旁石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久未有人踏足。 高柯熟练地撬开门,邻宅这边同样是荒院,堆满杂物。 “这个门太偏,这家人早废弃了,你从那边走。” 第187章大胆 高柯送走江小月后,并未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客院。 离开前她让彩环守在屋里,以防虞瑾明折返,此刻房中却多了一人,气氛剑拔弩张。 “霜儿,把刀收起来。”高柯一步跨入,横隔在叶明霜和彩环之间,示意后者放下兵器先出去。 叶明霜从监察司出来就直奔高府,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她唰地一下展开手中葛先生画像。 这是她从衙门画师处拿到的副本。 “小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指着床上之人。 高柯扫过那画像,神色骤凝:“虞瑾明真要抓他?” “他都派暗探监视高府了,还能有假!”叶明霜焦躁地抓起桌上冷茶灌了一口。 茶汤清冽入喉,冷香沁脾,瞬间让她清醒了几分。 外祖府里素来只备消食解腻的普洱和茶砖,何时添了这上品香茗? 她狐疑地抬眼,高柯却未察觉外甥女的疑虑,直接说出人皮面具之事。 得知床上之人还是葛先生,只是换了张脸,叶明霜急问:“虞瑾明为什么要抓他?” “这话该我问你。” “阿朵没告诉您?” 高柯摇头:“事出紧急,我忘了问。” 叶明霜不相信:“她是不是不让您说,她人呢?” “她已经走了......”高柯没有隐瞒,把江小月深夜来访一事说了。 叶明霜听后直跺脚:“小姨,您怎么什么都没问清楚啊!” 她转头就想去追,可刚踏出两步又觉得不对,“您既然一无所知,为何会给他易容?” “我怕虞瑾明认出他来。” “您认识他?”叶明霜敏锐地抓住关键,整个人凑到高柯面前,“他是谁?” 高柯一把推开那张逼近的脸:“我暂时不能说。” 这些小家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难缠。 她暗自嘀咕,面上仍端着长辈的威严。 “通缉画像都分发下去了,您能瞒多久?”叶明霜一脸不满,“连他兄长夺妻的旧事我都告诉您了,您倒好,半点义气不讲!” 此时的叶明霜像个要糖吃的小孩。 见高柯仍不松口,她抛出杀手锏:“往后我什么秘密都不跟你说了。” 高柯无奈,只得道出诸葛曜的身份,再三叮嘱叶明霜务必保密。 诸葛家共五房,子嗣众多。 叶明霜对这位四房嫡次子诸葛曜毫无印象,只与几位嫡出娘子有过几面之缘。 不过她很快想到,刑部左丞诸葛旭便是出自四房,难道他就是那个夺妻的兄长? 因公务往来,她见过诸葛旭。仔细回想,二人相貌确有几分相似。 叶明霜鲜少赴宴,认识的世家夫人不多,但诸葛旭的发妻沈半青在瑜都却声名赫赫。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善妒的名声,更因她是沈家嫡女、沈冕的姑姑。 叶明霜瞬间来了精神,自语道:“未必就是他,也许四房不止两兄弟......” 话音未落,她猛然想起死去的刘奇。 当初刘奇被抓进监察司后,司卫查访得知,有一位戴着帷帽的贵夫人多次登门找刘奇。 刘奇死后,阿朵曾说过,这位贵夫人就是沈半青,给刘奇联系车队,让刘奇离开瑜都的也是她。 事后他们曾找沈半青问话,对方只承认与刘奇相识,称见面为叙旧,其余一概不知。 那些刺客皆为死士,没有查到与沈家相关的线索,这条线当时便断了,但司卫一直暗中盯着沈府。 现在看来,刘奇与葛先生是少时好友,沈半青也与刘奇相识,三人年纪相仿....... 想到葛先生独立灵堂时落寞的背影,叶明霜一掌拍在桌上。 “不会错了,一定就是!” “一惊一乍的,你轻点。”高柯提醒道。 “他不会醒的。”叶明霜白了小姨一眼,又问,“阿朵临走前可有交待什么?” “只让我护好他,其余未提。” “您怎么也不问问?” “我问了,她不肯说。”高柯边说边侧过身子,目光转向紧闭的窗户。 ...... 邻宅格局与高府相似,只是守卫松懈。 江小月潜至那户人家前院,随即从另一方向悄然离去。 九宫会的教徒,如今正有一批关在监察司地牢。只是眼下这情势,潜入风险太大。 所幸,她看过那份名单。 当初司卫搜集了丰乐府全境二十五岁以内身故人员的名单,监察司抓捕之人正是从中筛选而出。 九层祭台下掘出的白骨已勘验完毕。 江小月看过验尸格目,死者的年龄、性别、伤情她都记下了,只要找到条件相符者,便能快速锁定教徒身份。 当然,监察司也没有停止调查,还需与他们错开。按司卫的一惯作风,应该会优先排查瑜都城内的。 江小月锁定了名单后段的三人,他们来自二十里外三个相邻的村庄。 她来到南门,缩在临街的老槐树上度过了后半夜。 寅时正,泔水车如期出现在街道上。守门的士兵伸着懒腰,准备打开城门。 江小月睁开眼,天色仍灰蒙蒙的,眼前虬枝横斜,粗壮的树干将她身形完全遮蔽。 她正打算一跃而下,却眼尖地发现泔水车后跟着一队人马,玄袍加身,正是监察司司卫。 江小月双眼微眯,并不意外,只是出城麻烦些罢了。 她悄然绕到老槐树的另一侧,闪入旁边一户民宅。 她注意到,司卫并未出示通缉画像,只是同守城士兵耳语一番后,留下两人驻守城门。 半个时辰后,行人渐多,一辆围着水粉绸缎车帷的马车驶近城门。 车前的两匹马矫健漂亮,行至一处巷口时,一阵怪风突起,马儿齐齐惊颤。 车厢内,江小月半蒙着脸,月字横刀已抵住车内娇俏小娘子的肩膀。 “别出声,出城后就放了你。” 小娘子一脸惊恐,瞥见身旁被打晕的乳母,又听对方是女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 哒哒哒~ 马车驶至城门,如预料般被拦下。 “姑娘,他们要搜车。”外头马夫禀报。 江小月刀又近了一寸。 “大...大胆!我乃礼部清吏司孙主事之女,岂容你等僭越!”小娘子哆哆嗦嗦地斥道。 外头士兵听声音不对,立即围拢上前。 为首士兵手持长枪,正欲挑起车帘。 ??刚刚才看到的打赏,感谢感谢。 第188章她要逃! 车帘猛地被掀起,一道寒光乍现,格开了长枪。 紧接着,一道倩影飞蹿而出,一脚踢落士兵长枪。 “有刺客!”士兵神色一震。 两名监察司司卫反应极快,拔刀扑来。 目光触及那柄标志性的短横刀与半蒙面的女子,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迅速掏出信号弹射向空中。 江小月落地,月字横刀顺势横扫,荡开劈来的刀刃。 瞥见空中炸开的彩烟,她没有恋战,身形如游鱼般从士兵夹击的缝隙上滑过,直扑洞开的城门! “放箭!”城头守军疾呼。 然而,普通士兵岂是江小月的对手,箭雨斜射而下时,她已冲过门洞,反手一把石丸掷向追兵。 过路的百姓面对这突然情况,有人定在原处不敢动弹,有人尖叫抱头躲避,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江小月脚尖轻点路人肩头,几个起落便冲上官道,衣袂翻飞间,顷刻便没入路旁密林中,只余清冷晨风卷起几片枯叶。 不到一盏茶工夫,虞瑾风循着信号急匆匆赶到城门。 “人呢?”他急问。 一名司卫咧着牙,捂着脸上的淤青指向林子:“往那跑了,属下已安排人搜山,但她速度太快,又不知目的地,怕是难追上。” 司卫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被挟持的小娘子连人带马车还被扣在城门口。 虞瑾风掀开车帘,受惊的小娘子如小鹿般看过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立在车厢外问话。 这种下意识地体贴让小娘子一怔,眉眼飞扬的少年面容变得更加清晰。 了解详细情况后,虞瑾风眉头紧锁:“她这是要跑!” 石阿朵那个同党自玄梦观消失后便杳无踪迹,如今她又走的如此干脆,那人说不定早已出城。 虞瑾风立即派人将情况禀报大哥虞瑾明,自己则翻身上马,带队追入林中。 监察司衙署内,虞瑾明得知江小月竟挟持人质、打伤守卫高调逃离的消息,直觉这是对方的障眼法。 她蛰伏五年,岂会这般轻易放弃。以她的身手和心智,想要出城多的是办法,何必如此张扬。 她的目的何在? 虞瑾明凝视着墙上地图,试图推演江小月的真实去向,却毫无头绪。 这时暗探递来消息:叶明霜昨夜宿于高府,高府暂无异动。 那位“甄神医”拒诊,另查,其居于高府期间,除了中毒的高扶光,未接诊过其他病人,医术深浅难测。 因昨晚那一出,高家二老对监察司很是抵触,承翼也不好强逼。 虞瑾明听后微微皱眉,让探子把江小月出逃一事告知叶明霜,以观其后续动向。 祝方和虞峥依旧下落不明,玄梦观一案还悬而未决,他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江小月身上。 他看了看时辰,三皇子应该到了。 昨日圣旨已下,玄梦观一案名义上由三皇子主审,监察司少司令王言枢全权负责。 好在还有个王言枢可用。 明面上,虞瑾明不能再插手这件案子,实则,向大理寺投案的夏臻,昨夜就已转移到监察司地牢,此刻正在受审。 作为当年玄梦观扩建工程的统筹者,夏臻必知内情。 刑讯非虞瑾明所长,刑室隔壁备有雅间,里头布置如待客的花厅,一整套红木桌椅整齐排列。 他刚坐下,司卫便奉上茶点。 为避免授大理寺以柄,审讯官并未动刑,刑室里也没有惨叫声传出。 审讯官语气温和,如闲话家常般问起夏臻近年境遇。 得知夏臻近年竟一直住在瑜都,虞瑾明不禁挑眉。 任何行业都有属于自己的圈子,行外人眼中平平无奇者,在行内很可能是顶尖高手。 夏臻能主持开凿石窟、建造祭台,接下玄梦观这么大的工程,绝非无名之辈。 可在之前的调查中,瑜都这一片的牙行和工匠竟无人识得他,这只有一种解释,他已彻底脱离老本行。 刑室里的审讯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执起夏臻的手细看,其掌心厚茧已消:“谁帮你脱的匠籍?” 匠户每年需服徭役,时下太平,管制没那么严格,虽可纳银代役,但数额绝非小数。 刑室内一静。 隔壁的虞瑾明也不由起身,缓步踱至石墙前。 几息后,夏臻低哑的声音传来: “是虞郡公......他帮小的脱的匠籍,还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忘了玄梦观的一切。” 听到这里,虞瑾明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 夏臻还在继续:“我按照虞郡公的要求,勘测后山岩质后,定下石窟入口位置,设计了甬道、石室。 但我只是告诉他们该怎么建,真正在地下挖掘的,都是虞郡公的人。我班里的匠人没有参与,他们全不知情。 那祭台图纸也是虞郡公给的,我的作用只是确保挖掘中途不塌方,其余事情我一概不知。” “那封在墙里的两人又是怎么回事?” 夏臻的声音愈发嘶哑:“他们是我班子里的石匠,乔义和田广,那次是意外......” 夏臻乃幕天府长兴县人,极少踏足瑜都。虞峥找上他,是因为他曾主持建造过一个地下山庄——鼓镫台。 很多年前,长兴县山民在鼓镫山采石时,炸出一处地下岩洞入口。 那岩洞深入地下十几丈,内有暗河怪石,奇景天成。 一位明州商人恰好路过,看此奇景后买下了整座山头,聘请了当时长兴县当地的掌墨师傅夏臻,将这处地下岩洞打造成了游览胜地。 一座以游览暗河、赏怪石、观奇鱼的闻名的地下山庄。 接到虞峥邀约时,夏臻也曾心生疑惑,瑜都人才济济,顶尖工匠云集,何需找他这个外乡人。 可最终,高额报酬的诱惑压倒了心中的疑虑,当他带着三十六名工匠抵达玄梦观,签下契约后虞峥才道出真实目的,那时他已无法抽身。 他的匠班成员都是长兴县的老乡。 石窟开始挖掘后,多出的土方、异常的声响瞒不过老道的匠人。 夏臻千叮万嘱:瑜都龙蛇混杂,贵人多如牛毛,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他们是外乡人,务必闭紧眼睛捂住耳朵,专心干活才能平安归家。 并且一再提醒,不要靠近西厢院! 可即便他再小心,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189章伺机而动 一日午饭后,夏臻催促大家伙开工,那时工程进度已过半,连日劳累令匠工们怨声载道,要求歇息半个时辰。 之前在幕天府干活时都有休息时间,夏臻也不会逼的那么紧。这次他一改往日作风,引得底下人很是不满。 乔义、田广二人便是其中的刺头。 当时西厢院正房及耳房都已建好,二人为图阴凉,竟抬了块木板溜进夏臻严令禁止靠近的耳房休息。 等夏臻再看到他们时,二人已经遇害。 “虞郡公警告我管好手下的人,还说若是我胆敢泄露,便将二人的死算在我头上。”夏臻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恐惧,“之后,就让人把他们......封进了墙里。” “我对其他匠人说,他们出去躲懒,祸从口出,惹上了贵人,已经逃出瑜都,让他们不要声张,以免祸及自身。 后来,我给了他们家人一笔钱,报了意外过世销了户。” 这个结果与江小月等人之前的猜测相符,匠户报外地务工意外身亡,其匠籍由子嗣继承,官府一般不会深究。 审讯官又问:“那你为何选择隐居在瑜都?” 夏臻回答:“乔义、田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我心中有愧,无颜见他们父母。再者,虞郡公虽承诺不会伤我性命,但我还是担心,便举家搬离了长兴县。 后来我无意中听说虞郡公失踪,恰逢有一个做生意的机会,便来了瑜都。 我一直留意着玄梦观,那边一出事,我就知道了。 我听说那位世子当了监察司司使,很受圣上器重,罪魁祸首是他亲生父亲。我脱籍迁居一事,只要去长兴县就能打听到,我怕......所以才去了大理寺。” 隔壁的虞瑾明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只听审讯官继续问:“那地下挖掘的匠工一共有多少人?可记得他们的长相?” 夏臻摇头:“我每次下石窟都有人专门盯着我,那些干活的也都蒙着面防尘,根本看不到他们的样子,也分不清谁是谁。至于人数......就更不可能让我知道了。” 审讯官追问:“但你作为掌墨师傅,总该清楚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大的工程,需要多少人手?” 石窟一事尚未外传,司卫也不方便找其他掌墨师傅确认。 夏臻缩了缩脖子:“若算错了,您可别怪我......至少也得三四十人吧。” 审讯官:“这么多人,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夏臻:“我就记得他们都有白发,有些看着才三十出头,也是半头银丝。其余真记不清了。” 看来挖掘者就是那些教徒。 审讯官:“你可知他们修建祭台的目的?” 夏臻语带哭腔:“小的只是个匠人,哪知道那些贵人想做什么。且祭台还未完全建成时,小的就已经离开玄梦观了。” “那祭台上那根石柱是你设计的?”审讯官故意问道。 “石柱?”夏臻顿了顿,随即想起了什么,“小的没见过什么石柱,当时建祭台时,确实留了大圆槽,但其用途小的不知。 再者石柱这东西要找擅雕刻的匠人提前定制,小的这班底是做不到的......” 片刻后,夏臻被带回牢房看管。 审讯官前来向虞瑾明复命:“祭台上的是铜柱,下官故意说成石柱,夏臻没有反驳,观其反应,他应是不知情。” 先前司卫找行内人算过,玄梦观明面上扩建殿宇所需时间,与夏臻班底实际建造时间是相近的。 这三十六人除非有三头六臂,才有可能兼顾石窟的挖掘。现在看来,这一点夏臻也没有说谎。 这也更合乎情理,若让不相干的匠工建造祭台,三十几人,难免会走漏风声。 “据你观察,他的口供可信度如何?”虞瑾明问。 审讯官回道:“夏臻回答问题时,眉目间有惶恐闪躲,不敢直视属下的眼睛,这是一般百姓在面对讯问时的正常反应。 另外,他双目浑浊、眼周浮肿,人看着也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想来是常年夜不安枕所致。这符合他所说的心亏。 他留在瑜都,潜意识里或许是想看到那两具尸骸重见天日。 综合来看,他的口供合乎情理,但个中细节还是要等司卫验证后才能定论。” 虞瑾明话锋一转:“若你是夏臻,面对监察司的威慑,在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这四个衙门中,哪个最合适投案?” “那自然是御史台和大理寺。”审讯官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不对。 前者御史台专司监察百官、弹劾不法,是可以同监察司掰手腕的存在。而后者大理寺是与监察司不和,涉及私人恩怨。 真论起来,有几个御史同监察司关系还不错,大理寺是最佳选择。 但这些内情,夏臻一个普通老百姓绝不可能知晓。 “您的意思是......夏臻背后有人指点?” “这个就要靠你去验证了。”虞瑾明淡定起身,留下审讯官兀自思索。 他没有返回议事堂,而是来到地牢最底层,那里关押着抓捕的九宫会教徒。 既然挖掘石窟的是这些教徒,他们必定知晓部分当年内情。 “一共抓到多少人?”他问看守的司卫。 司卫拱手回道:“禀大人,一共抓了十五人,现存十三人。” “进度太慢了,加派人手,提高筛查效率。”虞瑾明沉声吩咐道。 ...... 京郊二十里外,荣山村。 “大娘,向您打听个人。” 江小月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走在进村的土路上。旁边是拾级而上的梯田,地里劳作的大娘闻声直起腰看过来。 循着大娘所指的方向,江小月来到目标居所。 这是一间土房子,门前就是菜地,地里还立着两棵柿子树。 她抬手轻叩门扉:“笃笃笃~有人在家吗?” 这已经是她挑选的最后一个目标。 前两家,一户已无人在世,一户搬离不知去向。眼前这户是最后的希望。 屋里无人应答,江小月面上却未露失望。 门口蹭亮的竹椅和那膝盖高的、被磨得光滑的木门槛,都无声地证明此处常有人居住。 九宫会成立十余年,一直隐于市井,鲜为人知,这与其教徒的虔诚和严密的自我隔绝密不可分。 江小月守在屋门口静静地等了半个时辰,看天色擦黑,才起身离开。 她原路从村口离开,刚一拐进旁边的小路,便迅速闪身钻进了旁边竹林。 荣山村仅有十几户,散落在一处平缓的矮坡上,民房四周都是旱田,冬日里一片光秃,几乎无处藏身,白日里难以靠近监视。 幸而村口在梯田的最高处,离开前江小月已观察好地形,找到了最佳的视野盲区。 她蹲下身,借助错落有致的田埂作为掩护,拾级而下。 到达预定位置后,她整个人伏在田埂角落,严密监视着下方那间目标土屋的动静。 ??今天是双更,弥补一下前两天没更 第190章假扮 冬日天短,暮色很快笼罩了小小的荣山村。 各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农家人习惯赶在天黑透前做好晚饭,省些灯烛钱。 江小月伏在田埂上,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 中午只啃了几个野梨,此刻腹中空空如也。 她伸手揪下田埂边的几株蕺菜叶,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霎时间,那股浓郁独特的鱼腥味直冲鼻腔,让她忍不住皱紧了脸,浑身一激灵。 她还是不习惯生吃的味道,家里只有爹爹一个人爱吃。 念头一起,突然很是想念娘亲做的蕺菜蛋饼,一股酸涩猛地涌上眼眶。 她咬咬牙,又狠狠抓了一把叶子塞进嘴里。 不多时,下方有了动静。 目标人物果然有提防,江小月一直紧盯着那间土屋,眨眼的功夫,从村里蹿出一对形迹鬼祟的夫妻。 他们边走边紧张地四处张望,行至柿子树旁时,白天为江小月指路的大娘扛着锄头路过,热情地停下来跟他们搭话。 隔得太远江小月听不真切,却也大概能猜到内容。 但与大娘的热络不同,那对夫妻只匆忙应了一句,便进屋关上了房门。 时间紧迫,江小月无法像往常那样先向村民细细打听目标性情,她得跟虞瑾明抢时间。 很快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她悄然起身靠近那座土屋。 不料,在距离屋子还有十丈远时,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狗猛地从暗影里蹿出,拦住了去路。 那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吐出的肉色长舌和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格外清晰。 “汪!汪!汪!” 犬吠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响起,屋里人好似接到暗号般,瞬间吹灭灯火。 这么警觉! 江小月心中一沉,意识到此行不会那么顺利。她迅速摸出石丸,精准地射向黑狗前腿。 趁着黑狗吃痛哀嚎的瞬间,她疾速掠向目标土屋。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翻过围墙,跃进后院。 院内一片死寂,堂屋漆黑,厨房土灶里刚被扑灭的火星还冒着缕缕白烟,案板上切到一半的葱头清晰可见。 江小月用灶膛内残留火星点燃一根木柴,将后院照亮。 她一直盯着这边,没看到二人离开,除非这地下有暗道或藏身的地窖。 她快速搜索了后院每个角落,没有发现,于是缓步踏进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干净,生活用具齐全,墙上挂着簸箕和汗巾。 屋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江小月连床底都没放过。 当她经过那个敞开的旧衣柜时,里头衣服被翻乱,主人似是走的很急。 她目光移开,正欲查探下一处,却在经过时敏锐捕捉到两道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若非她擅轻功,耳力超常,断不会发现。 可狭小的衣柜一眼到底,根本藏不下两个大活人。 江小月突然想到玄梦观被封进墙里的两个石匠,虞峥很擅长利用视觉欺骗,藏巧于拙。 思及此,她握着刀柄,一下一下敲击着衣柜内壁,既是在丈量深度,也是在施加压力。 “咚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在屋里回荡。柜后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急促、清晰起来。 果然,一番试探后,她确认了,衣柜实际深度比外观短了一尺多,后面藏着个狭窄的夹层。 同样的藏匿手法,这对夫妻的身份已无需多问。 “衣柜做得不错,”江小月收回刀,双手抱臂,目光死死地盯着衣柜,“看来你们学的东西没忘,出来吧。” 柜后一片沉默,无人应答。 江小月继续道:“梦主失踪多年,九宫令下落不明。如今祭台已毁,阵法被破,你们儿子卓武的尸骨也被挖出,这定会影响他转世的机缘。” 话落,一声闷响从柜后传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衣柜底板被猛地掀开,卓氏夫妇紧握着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脸警惕地望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 “六道轮回转!”丈夫道。 还要对暗号?江小月顿感头大,没想到他们竟谨慎至此。 “我不知道。”她没好气地白了二人一眼,一脸坦然地走到方桌旁坐下,不见一丝心虚,“康叔死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告诉我。” 桌上有铁壶,壶里是刚烧好的热水。 江小月自顾自拿起一个倒扣的瓷碗,倒上热水,小口啜饮着,一副冻坏了要取暖的模样。 这般自来熟,卓氏夫妇满是怀疑的眼中现出一丝愕然,立在原地未动。 这时,那只被石丸打中的黑狗,一瘸一拐地跑进屋,对着江小月龇牙咧嘴地狂吠,像是在向主人控诉。 “我没真伤你。”江小月冲黑狗做了个鬼脸,随即转向卓氏夫妇,语气变得严肃,“祭台暴露了,康叔遭人灭口,临终前交待我一定要找到你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康叔本名叫康晟。” 这是江小月确认衣柜夹层后瞬间想到的办法。 一对务农的普通夫妇尚且如此警觉,也难怪监察司那边进展缓慢。 这些教徒的忠诚度极高,想让他们背叛九宫会几乎不可能。 江小月自知审讯技巧远不如监察司,索性反其道而行,冒充九宫会的人。 她选的这个康晟确有其人,只是已死在监察司地牢里。 前几天,在得知祭坛的真相后康晟就自尽了。 江小月看过康晟的档案,此人独居白鹭县,性格孤僻,街坊都说他无亲无故,不与人相交。 档案里记录他早年独自抚养儿子,一次夜间出门买酒时,家中意外起火,孩子没能逃出来,后来就加入了九宫会。 江小月赌的是康晟这种性格,不太可能与城郊的卓家夫妇有密切来往。 她捧着热水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卓家夫妇在听到“康晟”这个名字时,立时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但没完全放下戒备。 “我不认识什么康晟,”丈夫硬邦邦地开口,“你找错人了,请你离开。” “我没找错,你们是卓成、何燕吧,康叔的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秦楼、白泉.......” 她一连报出七八个已确认身份的教徒名字,“康叔说过,你们和他一样,都是带着对逝去孩子的遗憾入会的。他早就交待过我,若有朝一日他出事了,让我务必找到你们,把情况告知。” 何燕忍不住质疑:“他若有时间告诉你这么多名字,怎会连个暗号都来不及说?” 江小月垂下眼帘,声音变得低沉:“我原是孤儿,靠行乞为生。是康叔见我可怜收留了我。刺客闯进家里时,他只来得及把名单塞给我,把我藏进墙壁夹层。” 她目光扫过那个衣柜,目光灼灼,“要不然我怎么知道衣柜后有机关,康叔还跟我说过,五年前梦主离开瑜都后失踪,肯定和教内人脱不了干系! 你们认识玄梦观的知非道长吗?康叔觉得他有问题!” ??蕺菜即鱼腥草,小时候把鱼腥草叶子洗净切碎,打入鸡蛋,加入调料搅拌均匀,以油煎之,嗯,美昧。 第191章知长老 卓成唰地一下自后腰抽出一把菜刀来,眼神阴鸷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谎话连篇,梦主根本就没有失踪,你不是本教之人,你到底是谁?” 知非道人就是祝方,他是在祭坛建成后才加入九宫会的,按年份推算,他入会的时间比康晟、卓氏夫妻都要晚。 江小月本想利用这一点,获得对方的信任。她早已查实,五年前带走虞峥的正是祝方。 而拥有九宫令的虞峥就是教徒口中的梦主。 结果对方竟说梦主并未失踪!要知道,虞峥五年未在瑜都现身,世人皆知。 看到卓成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江小月脑中念头飞转。 不对!方才她提到祭台被毁,卓成明明露出了惊讶之色。 若他是九宫会的核心成员,应早就收到消息,不该是这种反应。 这些底层教徒连祭坛的真正用途都不知晓,更遑论虞峥与祝方之间的纠葛。 祝方作为虞峥的师弟,完全可以对教徒宣称虞峥闭关,打着他的旗号行事。 毕竟,教徒每年上供的钱财也不是小数目。 想到这,江小月决定再赌一把。 “没失踪?”她冷笑一声,语气满是置疑,“那这五年里,你可曾亲眼见过梦主本人?他可曾亲自主持打醮法会?” 卓成一时语塞,面上变得惊疑不定。 江小月见状底气更足:“康叔说了,那不过是知非的一面之辞。梦主五年未现身,就连那处祭台,他们也不允许康叔再去祭拜。” 这话直戳卓成心底。清明祭祀,他也想去石窟祭祀女儿,却遭香主拒绝,理由是会破坏阵法。 卓成握着菜刀的手不由得缓缓垂下。 “想知道事情真相,找到知非就清楚了。若梦主安好,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对九宫会也不会有损失。”江小月循循善诱。 见二人还是不说话。 “还在怀疑我!”她指着那个旧衣柜,语带激将,“你设计的如此巧妙,若非我一早知晓这藏匿手段,又怎能一眼识破。” 提到衣柜,卓成面上掠过一丝自得。 这柜子是他亲手打造,连木头都是他从山上扛下来的,多年来从未被人发现其中端倪。 若非教内之人,确实不可能这么快露馅。 虽然他们这些教徒之间很少联系,但康晟这个人,卓成有印象。 当年挖掘石窟时,康晟在一众教徒中最为特别。 他仿佛不知疲惫,干最累的活,每日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连梦主都曾亲口夸赞过他的虔诚。 有些疑虑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堵不住。卓成回忆着过往五年的种种,原先跟在梦主身边的两位掌梦使,也多年未再露面。 他面色一沉,走到方桌边坐下。手中的菜刀未放,只是轻轻搁在桌面上:“我没见过你?” 江小月心中暗喜,面上仍不动声色:“那是自然,这些年,你也没见过康叔吧。康叔本来打算等找到梦主就安排我入会,谁知一拖就是好几年。” 何燕也在江小月对面坐下,试探着问道:“你小小年纪,为何想要入会?” 火光摇曳,映照着这对夫妻的脸庞。 江小月此刻才注意到,二人鬓角已布满银丝。 她垂下眼脸,面带几分苦涩:“康叔说,梦主让他见到了死去的儿子......我虽是孤儿,也好奇生我的爹娘是何模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这般情态瞬间击中了何燕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和康晟一样,也在梦中见到了死去的女儿。 看到身为孤儿的江小月,何燕感同身受,她与女儿何尝不是阴阳相隔,至些,她心里最后一丝怀疑消散。 “你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找到他们的尸骨,这怎么可能......”卓成立即出言反驳,话未说完便被妻子拦下。 “不说那些,”何燕转移话题,声音柔和了些,“孩子,你多大了?” “十七。” “要是小女还活着,也该是你这般年纪......”何燕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仿佛看到了女儿长大后的模样。 眼眶一酸,她连忙转过头,抬手拭去那滴猝不及防滑落的泪珠。 桌子底下,她的另一只手被丈夫卓成紧紧握住。 夫妻俩对视一眼,默默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稍顷,卓成放下菜刀,正色问道:“你说知长老有问题,可有证据?” 原来祝方是长老。 江小月默默记下,回道:“当年梦主和知非一同离开,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人。康叔一直在暗中调查,发现知非与朝中一个叫沈冕的官员私下来往。” 江小月看卓成茫然的表情,便知其不认识沈冕。 “他是何人?”卓成果然问道。 “工部的一个官员,梦主的死对头。”江小月压低声音随意找了个借口,又问,“你知道为何祭坛建成六年才开启吗?” 贞徽七年祭坛已建成,却是在贞徽十三年才启阵。 “康晟连这都跟你说了?”卓成满脸不可置信,对江小月的身份再无怀疑。 何燕插言道:“我听说梦主一直没找到阵眼,是知长老寻到了方外之物,立下大功才被封为长老的。” 方外之物? “你们没见过那阵眼?”江小月皱眉,事情与她预想的不一样。 “此等天机,岂是我等可以窥视的。”卓成肃然道。 “那九层祭台......”江小月心急,险些失言,忙改口道,“康叔说那九层祭台最上面有道门,那便是阵眼所在,你们见过吗?” “那是阵眼?他这样违反教规了吧?”卓成看向妻子何燕,满是愤慨,自己辛苦保守多年的秘密,却被别人轻易道出,这怎能不气,“我们可是发过誓的,石窟内的一切都不能外传!” 何燕倒是平静许多:“康晟已经死了。” 江小月连忙解释:“康叔是察觉到危险,才把这些事告诉我的。” 见卓成仍不高兴,她赶紧把话题拉回:“若梦主真出了事,知非一个人想瞒天过海没那么容易,教内一定有他的内应,当年他入会时,石窟内可有出现新人?” 江小月试图引领二人回忆,探查当年真相。 “新人?那四个孩子算不算?”何燕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既确认对方身份,夫妻俩说话再无顾忌。 “孩子?”江小月双眼一亮,“原来有人和我一样。” “你想多了,他们根本不想待在石窟里,几次三番要逃跑,最后都死了。” 卓成的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江小月眼底的雀跃。 “都死了?!”江小月失声问道。 “大伙儿是那样说的,不过,负责接应的罗家婶子说只见到两具尸体。”何燕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为什么要逃?既然不想留下,放他们走就是,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九宫会就可以随便杀人吗?” 江小月语带质问,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冲动是本质。 “康晟没告诉你。”卓成一怔。 江小月刚想找借口,却听见对方接着道:“他应该是怕你多想,断了入会的念头。那几个孩子命中有大劫,活不了多久了,梦主冒险带他们进石窟,是想启阵时为他们改命。 谁料他们不知好歹,非要闯禁地,结果应了那命数。” 第192章愚昧 “梦主还会算命?” 江小月暗暗咬牙,看来,石阿澜四人确实曾被关在石窟里。 没想到虞峥等人为了蒙骗教众,竟编造出如此拙劣的借口。 卓成瞥了江小月一眼,语气带着训诫:“无知,那是推演天机,需起盘、观星、排盘,岂是那些市井骗子可比!下次参加法会,万不可再如此冒犯。” 一句算命就被视为冒犯,足见这位梦主在教徒心中地位何等神圣。 先生曾说过,绝对不要和愚昧固执的人讲道理。 江小月立刻认错,顺势恭维:“是我失言,梦主真是菩萨心肠,为救苍生呕心沥血。如此大劫,那四个孩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有。”何燕率先开口,“那几个孩子眼睛都是琥珀色的,瞳色很浅。还有,明明才十一二岁,他们的脚掌脚趾却跟我丈夫的一样大。” 荆山县志有载,瓦依族人因常年水中劳作,脚趾抓地力极强,能在湿滑礁石上行走如飞。 当年沈冕找他们修坝,正是看中其水性。 可是,怎会是琥珀色眼瞳? “琥珀色眼瞳!那在阳光下,眼睛岂不是会发光?”江小月故作震惊,连连追问,“他们是一家人吗?长得像不像?” 按照之前的推测,石阿澜等人出现在石窟的时间,应与祝方入会的时间相近。 但提出四人有厄运的是梦主,江小月担心贸然质疑会引来不满,便耐心引导对方回忆。 “是不是兄妹倒不清楚,不过长得是有点像。”何燕回忆着答道。 兄妹二字,暗示四人中有男有女,且年长者为兄。恰好,石阿朵有个哥哥,比其他孩子都大。 卓成面露迟疑:“我怎么只记得三个,有一个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最小的进洞前就病了,是抬着进去的,一直在休养。”何燕解释道,她与做饭的圆婶子相熟,听到的消息多些。 “我记得圆婶子说过,知长老对那孩子特别上心,每日餐食都会亲自把关,若那孩子不肯吃,他还会想办法从外头弄些小吃送进来。” 话音刚落,卓成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桌站起来。 “怎么了?”何燕被吓了一跳,出声问道。 江小月也看过去。 “我忽然想起来!”卓成语气肯定,“我是在同一天见到知长老和那几个孩子的!他们是同一天出现在石窟!” “这四人与知非有关?他不是因阵眼一事获功入会,难道那几个孩子同阵眼有关系?”江小月试着引导二人。 “几个孩子能跟那大阵扯上什么关系。”卓成直接否定了后者,“不过,那几个孩子似乎特别惧怕知长老。”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更多细节便涌现出来。 对于卓成夫妇而言,日复一日的劳作平淡如水,反倒是石窟那段特殊岁月刻骨铭心。 江小月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卓成陷入回忆。石窟深藏地下,一向无事发生。梦主喜静,大家说话都压着嗓子,不会大声喧哗。 可那天闹出的动静可极大。 卓成记得,那是在启动阵法的前两天,大家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因为阵法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要准备很多东西。 康晟带着一队人冲到出口,急急地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孩子跑出去。 得知没有后,康晟留下四人守在出口,其余人在石窟内搜查。 卓成这时才知,那四个孩子不见了。 石窟内只有两个出口,一个仅限梦主通行。另一个则是他们进出的黑市通道。 卓成起初没当回事,以为孩子贪玩躲起来了。 直到知长老和梦主赶到,两人皆是如临大敌,他才意识到事态严重。 不久便有消息传来,四个孩子擅闯禁地,不幸身亡。 梦主十分惋惜,当晚便开坛做法,为四人超渡。 尸体被送走时,卓成虽被拦在角落,隔着一段距离,仍能看到裹尸的粗麻布被大片血迹浸透。 启动阵法前两天出事,这显然是石阿朵四人最后的反抗。 江小月又问:“不是说,只看到两具尸体?” 卓成点头:“那天事情还没结束,知长老就命我们去准备祭祀用品,后续情况我并不清楚。” 何燕在一旁补充:“我也是事后听人说的,事发时我在厨房帮忙。” 反正自那之后,再无人见过那四个孩子。 后来启阵,众人忙活了一个多月,这事也就渐渐被遗忘了。 江小月低头沉思,若她的猜测没错,甬道内暗箭机关被触发时,有人冒险钻进了补给箭矢的暗房。 如果只找到两具尸体,加上祭台那具干尸,是否意味着有一人逃脱了? 可若真是这样,虞峥和祝方能放过那个孩子吗? 江小月抬头:“那之后启阵的四十九天里,石窟内有没有戒严或增加巡逻人员搜查?” 卓成:“有,当时陈香主还特意把我们聚集到一起,严厉警告不准靠近那两条甬道。” 江小月:“那有没有可能,有人跑出去了?” “你是说那几个孩子?”卓成皱眉想了想,不待江小月回答,便再次摇头,“出口都有人看着,应该不可能。” 江小月有些沮丧,又问:“对那阵法,你们了解多少?” 卓成:“我知道的,肯定不比康晟多。” 对方这样回答,江小月就不好追问了,毕竟她是借了康晟的名头。 虽然她迫切想知道虞峥启动聚阴阵的全过程,那四十九天里发生了什么,卓成夫妇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引起怀疑,所以一直问的很谨慎,话题都围绕着祝方,让对方主动提出。 她的目光落在何燕的手臂上:“你小臂上.....是不是也有很多道疤?” 何燕带着几分自豪撸起袖子,露出一道道横切的旧疤痕,仿佛那是无上荣耀的勋章。 钦天监的官员曾言,此聚阴阵需每日在阴气最盛时取活血铸阵,持续七七四十九天,以汇聚至阴之力练就“阴符”,即九宫令。 仅凭石阿澜一个人的鲜血,如何能填满九层祭台。那些被抓进监察司的教徒手臂上,都有着同样的疤痕。 江小月仿佛能听到那四十九个夜晚,刀锋入肉的闷响,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看到一个个虚弱的身影排着队伸出手,眼底尽是疯狂之色。 “真不容易,”眸光变得幽深,看着那些疤痕,声音低沉,“每日取血,当时你们一定极度虚弱,痛苦不堪吧?” “为了孩子的转世机缘,这点痛算什么。梦主大人才最辛苦,他为了我们,一直守在阵前。”卓成这般回道。 何燕也露出了向往的神情:“那段时间,是我这十几年睡得最好,最开心的日子。” 因为她可以天天跟女儿在梦中会面。 江小月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只觉这二人已经走火入魔。 第193章留宿 在之后的交谈中,江小月了解到卓成、何燕不仅耕种着十几亩田地,还开垦了荣山村后的荒山。 浇水施肥都是夫妻俩自己做,闲时还编竹篮、扎扫帚、采山药,凡是能赚钱的活计,夫妻俩都亲力亲为。 然而,他们如此辛勤劳作攒下的银钱,都悉数上交给了九宫会中一位名叫孟显民的人。 卓成亲切地称孟显民为“孟香主”。 他负责联络九宫会的所有教徒。 平日里,教徒之间互不往来,唯有教内要举行法会时,孟显民才会亲自登门通知。 得知这些,江小月心头一喜,这意味着荣山村的村民见过孟显民。 只需把其他关押教徒的亲友关系交叉比对,找出此人并非难事。 但如今没了监察司的助力,单凭她一人之力,太费时间。眼下还是通过卓成更便捷。 她看着面前的夫妇,思索着如何开口。 据卓成、何燕所述,当所有教徒聚集在石窟时,众人的衣食住行乃至守卫任务,皆由教徒分工负责。 孟显民会提前采买所需食材物资,教徒在石窟内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像一个规矩森严的大家族。 而那位梦主就是这个家族的掌舵人。只有他身边时刻跟随着两名形影不离的老仆。 巧了,虞峥当年离开公主府时,同样带着两名老仆。 江小月不方便直接拿出虞峥的画像给卓成辨认,但梦主即虞峥一事,已是八九不离十。 按卓成所言,梦主最信任的是那两名老仆,其次便是祝方和孟显民。 而那两名老仆同梦主一样,五年未现身。 江小月试探着问道:“卓叔,依您看,这孟香主和知长老关系如何?” 卓成答道:“不远不近,倒看不出有何特别。” “那不如,我们就从这孟显民开始,探探他是否背叛了梦主。”江小月提议道。 卓成正要回答,眼神忽地一凝,带着几分疑虑看向江小月:“康晟与孟香主同在瑜都,这么多年他难道没查过孟香主?” 江小月刚因确定卓成知晓孟显民下落而暗喜时,对方下一句话便让她心头一紧。 这个谎得圆过去,否则前功尽弃。 她猛得想起卓成方才的话,孟显民是负责联系教徒的,他掌握着所有教徒的真实身份和住址。 “不瞒您说。”江小月故意露出几分迟疑,见两人都神情严肃地望过来,才缓缓道,“康叔确实怀疑过。他还曾说过,孟香主掌握着所有教徒的底细,若他有朝一日叛教,对九宫会将是灭顶之灾。” 江小月点到即止,剩下的让对面二人自行揣摩。 在她编织的谎言里,康晟是在家中被人追杀灭口的,而孟显民正是少数知晓康晟住址的人。 卓成果然脸色大变,甚至起身走到屋门前,向外警惕地张望了一番。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荣山村?”何燕突然问道。 江小月:“......” 果然撒一个谎,就得编无数个谎来圆。 她想到二人早逝的女儿,沉声回道:“康叔其实早就跟我提过你们,他记得你们女儿,还提过她左脚的旧伤,说那孩子吃了很多苦,实在可怜......” 江小月故意勾起二人的伤心事,那充满惋惜的话语瞬间击中了卓成夫妇的内心,两人当即红了眼眶。 女儿幼时随他们下地,不幸踩中断竹,脚掌曾被刺穿伤及骨头。 “他当时有特别留意过你们。” 江小月没有解释康晟具体如何得知,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根据资料上卓成女儿逝世的年龄及死因,她已与祭台下挖出的尸骨对应上,这也是她能顺利找到卓成的原因。 而尸骨腿上的旧伤是姚仵作验出的结果,绝不会错。 她道出那处旧伤,卓成夫妇对她半真半假的话已是深信不疑。 短暂悲伤过后,卓成神色一正:“你说的有理,现在情况特殊,对任何人都需存一分怀疑。这样,我们明日进城,先去探探孟香主的口风。” “好。” “那今晚你就在家里住下。”何燕出言挽留,怀疑一消失,她便怜惜起对方的身世,又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跟着康叔后,大家都叫我康小妹。”江小月也不推辞,顺势留下。 卓成重新点亮油灯,何燕去准备饭菜。 江小月转头看向那只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大黑狗,问:“这狗是卓叔您养的?” “是,孟香主曾训诫我们要随时保持警惕,我便养了这狗,特意把他训成白天睡觉晚上守夜。” “您真厉害。” 江小月恍然,难怪白天她在门口坐了那么久,都不见大黑狗出来。 很快,何燕端上两碟素菜和一盘咸萝卜。 菜色粗陋,江小月却吃得津津有味,面上毫无嫌弃之色,卓成夫妇更加相信她是贫穷出身。 实际上,饿狠了的江小月确实不嫌弃,只是在饭前偷偷含下叶明霜给的解毒药丸以防万一。 这药丸对普通毒药和迷药都有效。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饭菜并无问题。 卓成夫妇还把唯一的被子给了她,夫妇俩裹着大袄相拥而眠。 江小月睡在厅堂的地铺上,不敢有丝毫放松,听着里屋的动静,直至确认二人熟睡,才敢眯眼小憩片刻。 即便如此,她也未曾真正入睡,无数过往画面在脑海中翻转,她想起了爹娘做的饭,想起了向阳村江边的大青石,想起和村里伙伴一起挖泥鳅...... 公鸡打鸣声传来,她立刻睁眼起身,沉重的脑袋伴随着阵痛,连日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已然显现。 她叠好被褥,推开门,发现天色尚未大亮。 “起这么早?”卓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小月惊得一激灵,好在四周灰蒙蒙一片,看什么都不真切:“习惯了。” 这平淡的回答让卓成想到她孤苦的身世,不由暗自叹息。 他转身便与妻子何燕商量,若此事了结,不如收留这孩子作伴。 何燕当即同意,看着对方单薄的身子,心疼她定是长期营养不良。 夫妇二人平日只吃两餐,早起先下地忙活个把时辰才回来做饭。 家里只剩下一点红薯干,见江小月身形瘦弱,何燕罕见地出门向邻居借了两颗鸡蛋。 第194章谨慎 江小月接过热呼呼的水煮蛋,微微一怔,她刚要开口,卓成已背上包袱,催促她出门。 江小月顿时心生愧疚,握着鸡蛋心事重重地跟在二人身后。 看着两人微驼的脊背,以及与年龄不符的苍老,她不敢想像,若二人得知祭台真相,要如何承受。 而他们能见到逝去的女儿,是因为致幻的药物还是聚阴阵的作用?江小月无法断定。 搭上去瑜都的牛车后,何燕催着江小月把鸡蛋吃了。 旁边坐了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江小月手里的蛋直咽口水。 江小月见状递了一个过去。 何燕心疼想阻止,目光触到女孩稚嫩可爱的脸庞,手又缩了回去了,只是轻拍了江小月一下:“你这孩子。” 语气里满是亲昵。 车上其余人皆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含笑望来。 女孩父亲连声道谢,女孩吃的开心,牛车上气氛愈发融洽,同行纷纷说起进京的缘由。 这对父女是赶去瑜都喝喜酒的,长女在大户人家当丫鬟,得了门好亲事,他们应邀去瑜都,脸上满是骄傲和开心。 还有人一脸满足拿着绣了半个月的绣品进城交货,盘算着犒劳自己一碗鸭花汤面和梅花糕。 还有人去卖山货干蘑菇...... 所有人都笑意晏晏,努力生活着。 有那么一瞬间,江小月仿佛回到了从前随村中长辈去县城赶集的日子,大家也是这样挤在牛车上...... 在吱吖吱吖的车轮声中,一行人于午时前抵达了南城门。 前一天江小月离开前故意惊动士兵,制造逃离的假象,但她心知这招未必能骗过虞瑾明。 因此出发前,她找卓成借了身衣服,打扮成一个假小子。 卓成没有置疑,反而赞她机灵。 康晟既遇刺身亡,她的处境自然凶险。 果然,进城时遭遇盘查,城门处赫然贴着江小月的画像。 她挟持朝廷命官家眷,有众多士兵作证,这给了虞瑾明通缉她的理由。 幸运的是,盘查的士兵中没有监察司的司卫。 何燕把江小月搂住,声称是自己孩子。 三人衣衫上打着相似的补丁,士兵打量几眼,未觉异常,挥手放行。 行至安全处,卓成面露凝重道:“你之前说知长老勾结朝中高官,难道真是他串通禁军,发布你的通缉令?” 看到通缉令,卓成已经彻底相信江小月不是官府的人。 “我不知道,”江小月顺势提议,“为安全起见,我们分头行动,你把孟香主住址告诉我,我们在那里汇合。” 她能骗住卓成夫妇,是因二人不知玄梦观近况及监察司大肆搜捕教徒之事。 但孟显民一定清楚,双方一旦对质,谎言必然会被揭穿。 “不行!”卓成直接拒绝,“我们三人一起走,没人会留意到你。你若单独行动,反而容易暴露。” “对对,有我们在还能掩护你。”何燕也附和道。 “可这样你们会有危险。”江小月皱眉。 “听我的,快走。”卓成不由分说,拉着二人前行。 江小月没了办法,只能随机应变。 昨晚她试探过,那位孟香主虽有武功,却称不上高手,而卓成、何燕只是普通农户。 她对自己的武功有信心,若偷袭胜算还能多两成。 避开主街,卓成专挑偏僻小巷疾行。 他脚步毫无凝滞,显然对这条路熟稔于心。 看来,即便没有她同行,卓成进城也万分谨慎。 是他一贯如此,还是这条路本就是孟显民指定的? 路越走越偏,狭窄的小巷江小月张开双手就能够到两边墙壁。两旁秽物堆积,气味难闻,滋养着墙角的杂草。 这地方比东江河岸更为荒僻。 江小月望着前路愈发狭窄,这明显是背街小巷之间的夹道,她越想越不妥,若高处有人监视,看到她这副生面孔,定会打草惊蛇。 “卓叔,还有多远?”她问。 “就在前头,再有半刻钟就到。”卓成以为她累了,语气带着安慰。 “那要不我在这等你们。我怕被孟香主发现,万一他真是......”江小月迟疑道。 “没事,孟香主是独居,你躲在门口就行,要是有问题,我就大声喊你。” “可这似乎是条死胡同,若有暗哨,一定会发现我。康叔来交香钱,也是走这条路吗?” 江小月记得康晟的家在瑜都的另一头,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当然,都说是死胡同,只能走这条路。”卓成说完才反应过来。 孟香主一再嘱咐他们要低调谨慎,切莫暴露身份,那些防护手段都是他亲自教的,那他自己肯定会更小心。 卓成环顾四周:“你说的对,是我大意了。” 他指着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 “你就躲在这,若我们半个时辰未归,你立刻离开,先回荣山村躲着。” 江小月重重点头:“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三人郑重交换眼神,卓成带着何燕继续前行。 江小月蹲在原地,在二人回头时挥手,直至对方身影模糊,才悄然起身跟上。 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她无需跟太近,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一路寂静,直至二人经过一户门上刷着红漆、挂着两副青面獠牙神像图的院子时,脚步声惊动了院内大狗,犬吠骤起。 江小月本能的停止前进,伏低身子藏住。 何燕正因那狗吠受惊自顾自轻拍胸口时,墙头猛地冒出一个人头,那人瞥了卓成夫妇一眼便缩了回去。 卓成夫妇并未察觉,江小月却看得真切。 紧接着,一只雪白的信鸽从院中飞出,径直落入前方十丈外的一户院子。 目标就在那里! 江小月很庆幸自己多想了一层,她立即跃入旁边民房,从对面宅院绕行,避开那座充当耳目的别院,迅速追了上去。 只要避开这条大狗,对方没有防备,事情便成功一半。 她动作极快,在卓成对完暗号入院时,已赶到目标屋顶。 “你怎么来了?现在局势严峻,没有命令不要来这里!最近很多人都被抓了!”院内一个中年男子铁青着脸低喝道。 仅此一句,江小月便断定此人必是孟显民,且极有可能已同祝方勾结在一起。 因为世人只知玄梦观出了人命案,不知九宫会内情,更别提教徒被抓一事。 孟显民一开口就露了底。 ??感谢书友的500点币打赏,感谢感谢,最近回了趟老家,耽误更新,我一定努力 第195章敛财 院中,卓成的话音刚起:“孟香主,你说谁被抓了?” 江小月已如鹰隼般从屋檐上扑下,凌厉的掌刀直劈孟显民。 孟显民反应不算慢,察觉到危险时,他难以置信地扫了卓成夫妇一眼,同时拔刀格挡。 可惜,为时已晚。 他未能提前察觉江小月的接近,双方实力高下立判。 “砰!” 江小月倾尽全力的一掌正中孟显民胸口,与祝方同流合污者都该死! 孟显民当即口喷鲜血,踉跄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两丈开外。 “小妹住手!”卓成惊呼。 几乎同时,屋里冲出四名打手。 两人慌忙扶起孟显民,另外两人则拔刀迎向江小月。 寒光闪过,月字横刀已然出鞘。刀锋过处,两名打手应声倒地,毫无还手之力。 双方实力悬殊,如同螳臂挡车。 扶着孟显民的两名打手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仿佛见了鬼一般。仅犹豫了一瞬,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松手,弃了主子转身就逃! 江小月眼神冰冷,毫不犹豫地追身而上,迅速解决掉逃跑的二人。 紧接着,她一步跨到瘫倒在地的孟显民面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数息之间,战斗便已终结。 卓成与何燕惊得目瞪口呆,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回过神来。 早晨他们还觉得这小姑娘身形单薄,此刻只觉她比当朝武状元还要强悍。 “卓成!何燕!你们是想叛教吗?!”孟显民强忍剧痛厉声斥道,心中懊悔万分,早该听祝方撤离的,不该贪图今年的香火钱。 卓成急忙拦在江小月面前:“事情还没问清楚,你别冲动!” “卓叔,信我。”江小月语气坚定,随即指向倒地的打手,“我没下杀手,我只要真相。” 何燕俯身探了探离她最近那打手鼻息,见有一息尚存,便对丈夫点了点头。 卓成面露挣扎之色,没再阻拦。 孟显民再次厉声喝道:“卓成!你是发过誓的,永不叛教!如今联合外人偷袭本香主,梦主大人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不是外人,她是康......”卓成急忙辩解,话未说完。 江小月的脚已重重踏在孟显民的胸膛上,打断了他。 “玄梦观石窟出事,是祝方告诉你的?” 江小月直接用了祝方这个本名,而非卓成口中的知长老。 孟显民毫无心理准备,眼神瞬间泄露了内心的惊慌与讶异。 “果然是他,你也是沈冕的走狗!”江小月眼中厉芒一闪。 听到沈冕的名字,孟显民眼里却掠过一丝诧异。生活在瑜都,他自然听过沈冕这个名字。 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垂下眼帘掩饰: “什么沈冕?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转头再次指控卓成,“是你联合了监察司,抓走了康晟他们!” “康晟被监察司抓走了?他不是死于刺杀吗?”卓成糊涂了。 “监察司凭什么要抓康晟?”何燕提出质疑。 在教徒心里,九宫会是比佛道更高尚的存在,拯救苦难的神圣之地,从未行不法之事,监察司凭什么抓人! 一时间,他们甚至顾不上深究康晟之死的疑点,只迫切想知道九宫会为何会遭此横祸。 他们不容许有人玷污九宫会。 孟显民显然知道部分内情,但他避而不答,只是将矛头对准江小月: “我知道了。她是官府的人。你们不要被她骗了!” 江小月原本还想着若谎言被拆穿,就将把卓成夫妇打晕。 但此刻,城门口那张通缉她的画像阴差阳错帮了大忙,卓成根本不相信她是官府的人。 在卓成看来,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胡乱攀咬。 他看向江小月:“你说对了,他果然有问题。” 江小月颔首赞同:“卓叔,你看他身上的玉坠,还有这身昂贵的衣料,处处都违背了梦主勤俭修身的训诫!我严重怀疑,这些年你们辛苦供奉的香火钱,大半都落入了他的私囊!” 那位梦主想让教徒们甘心上供钱财,必然会寻些行善积德的名头,这类说辞通常与铺张浪费相悖。 “我没有!”孟显民眼底明显掠过一丝慌乱。 这次进城,卓成还带了这半年攒下的积蓄准备上交。 见此情景,他紧握包袱的手一紧,立刻转身冲进了厢房搜查。 这些年,若非召唤,教徒极少主动上门。孟显民日子过得太安逸,早已放松警惕。 最近因石窟暴露,那处报信暗哨才重新启动。 即便如此,接到飞鸽通知时,他虽对卓成的突然到访感到意外,却也从未将这些愚昧的教徒放在眼里,只提前安排了四名打手在屋内待命。 毕竟过去,教徒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温顺得像鹌鹑。 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就在孟显民被这一系列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时,他惊恐地发现打伤他的小子掏出了一颗颜色刺目的猩红药丸。 他一边蠕动着身子想逃离,一边暗中蓄力于右掌,打算在对方靠近时拼死一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然而,江小月早已看穿他的意图,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在他的右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孟显民凄厉的惨叫响起。 江小月顺势将那颗药丸弹入他因痛呼而张开的嘴里,并死死捏住了他的下颌。 她俯身凑到孟显民耳边,声音冷冽而清晰:“想活命就老实点。你替祝方做事也是图财,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孟显民口不能言,只在惊恐中感受着嘴里那颗药丸被唾液慢慢融化,一股子怪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未知的毒药让他心慌,瞬间觉得四肢麻痹,胸口被击中的地方也痛楚加剧。 江小月没给对方讲条件的机会,直接问:“监察司抓人的消息,是不是祝方告诉你的?” 孟显民还想狡辩,但抬眼撞上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机,又想到刚刚服下的毒药,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老实地点了点头。 “祭台高处那具干尸,是不是瓦依族那个天生绿瞳的少年?”江小月继续追问。 她推测,孟显民作为掌管石窟物资采购和钱财的香主,知道的肯定比普通教徒要多得多。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制成干尸,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更何况那扇小木门也并非绝对隐秘。 卓成等人不能随意进出石窟,但以孟显民的身份,还是可以做到的。 孟显民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突然抖了抖,仿佛想起了什么阴森恐怖的事情。 这反应证实他是知晓部分内情的。 江小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诱惑:“我要找的仇人不是你。识相点,我可以留你一命。” 她再次强调了瓦依族寻仇的身份。 就在这时,卓成夫妇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满脸怒容地从厢房冲了出来。 江小月见状松开手。 看着孟显民拼命干呕咳嗽,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慌乱至极。 卓成将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孟显民面前,箱盖震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玉器。 “你倒是过的潇洒,柜子里房契地契厚厚一沓,写的都是你孟显民的大名!说,这些年你到底昧了多少血汗钱?” 江小月适时接话,眼睛却暗含威胁地望向孟显民: “具体数目,怕是他自己都算不清了。卓叔,他方才已经承认收了知长老的银子,这五年,都是知长老假借梦主之名下令让大家蛰伏,他根本没见过梦主本人......” 这话是说给卓成听的,但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匕首,悬在孟显民的喉咙上。 孟显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若自己在这时候拆穿对方身份,对方一定会杀他灭口。 四个孩子,四条人命!就算要寻仇,也跟他这个打杂的没有关系,他可没杀人。 权衡利弊后,他决定在敛财一事上“老实”交待,以求保命。 “是。”他声音发颤,“这五年,教徒上交的银钱,我留下三成,其余都给了知长老......” 至于那位“梦主”的下落,他一口咬定不知情。 第196章跟踪 江小月没有猜错,孟显民确实有五年未见过那位梦主。 他也直接道明,梦主就是虞峥,两人也是偶然相识。 孟显民的经历与其他教徒不同,他本就是个生意人。 以他所处的位置,无可避免会接触到会内核心机密,若让教徒担任,反而容易坏事。 虞峥用他,正是看中其贪财本性。 因此立教初两人便约定好,孟显民抽两成佣金,只需管理好这些教徒即可。 教徒人数虽不足百,但一年收取的香火钱数目可观,远比孟显民跑货轻松。 再加上虞峥不通账目,修建祭台时,他便偷偷昧下了上万两,之后胆子越来越大,最终被祝方抓住把柄。 孟显民并不清楚虞峥是生是死,但他提供了一个新线索。 当年虞峥带着九宫令离京,是因为那东西出了问题。 具体缘由他并不清楚,只记得四十九天大祭结束,众教徒散去后,虞峥曾手持九宫令独自守在祭台。 一夜过去,他却发现虞峥口吐鲜血倒在祭台下。 大夫说他是气急攻心、情绪过激所致。 孟显民虽一直好奇虞峥费尽心机打造九宫令的目的,但他是个惜命的人,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在江小月的威胁下,孟显民说出了祭台高处那具干尸,但他并不知其身份。 当年大祭中,他是唯一一个未被放血的人,活得比其他人清醒。 祭台浸染了四十九天的鲜血,腥气浓重难消,也掩盖不住高台散发出的腐臭。 他知道祭台上藏着一具尸体,但从不多嘴。 大祭后禁止教徒随意出入石窟,也是怕上面的尸体被发现。 卓成与何燕听完,心情复杂,震惊过后久久未曾开口。 尤其得知那具干尸是个十一岁的少年时,他们立即联想到江小月曾说过的话,四个孩子中,只有两具尸体被抬出石窟。 大祭期间,除去休息时间,他们日日跪在祭台下,居然毫无察觉! 原先回想那段日子,所念所想都是与女儿重逢的梦中场景。 如今细想,才发现整个祭祀过程的记忆都异常模糊,许多细节完全想不起来,连自己做过什么都毫无印象。 感觉像一个旁观者,仿佛那段记忆不属于自己。 可若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审视此事,只会令人汗毛倒竖。 夫妻俩紧握的手不约而同地一抖。 此刻,他们仍相信梦主必有苦衷——或许是替那孩子超度。 虽然这个理由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但固执的信念让他们不愿深究,只是怀疑的种子已悄然埋下。 “大祭期间,是不是有一个孩子逃出去了?”江小月追问。 孟显民看看江小月,又看看卓成,他没料到对方能查到这等隐秘。 对方一定下过石窟。 “告诉你也无妨,”孟显民看着江小月,“确实有个女童跑出去了。发现脚印时,我都惊呆了。那时距离那女童失踪已超过七天,我不知道她躲在哪,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捱过这七天的......” 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祭上,除了孟显民,没人注意到。 他没必要自找麻烦,就将此事瞒了下来。 卓成与何燕同时看向江小月,她的猜测又一次应验了。 此刻二人已经深信,梦主出事了。 “知长老人在哪?”卓成质问道。 “我不知道。” 孟显民话音刚落,见江小月抬脚欲踩,急忙求饶,“我真的不知道!都是他主动联系我的,而且他也不会亲自现身,每次都是派不同的人过来。” 他挣扎着半跪下,“对了,他曾吩咐过,说我若要紧事,可以送信去富春坊严家酒酿......” 事情问清楚后,江小月来到十丈外那处哨所。 那个从围墙探出头的老者,其实和卓成一样也是教徒,只是资历较老,识得所有成员,才被安排在此处放哨。 江小月把四名打手和孟显民绑在那间小院里。 接着,又趁卓成与她商量后续计划时,出其不意将他与何燕打晕,绑在另一间厢房。 后续行动不方便再带着两人,放他们回荣山村也不稳妥,不如让他们在此冷静一下。 离开之前,她搜查了孟显民的府邸,除了钱财,并未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此人似乎只痴迷于敛财。 江小月揣着孟显民的亲笔信来到富春坊。 这里青楼酒肆林立,汇聚了三教九流之徒。 江小月手里拿着根糖葫芦,边吃边四下张望,看到新奇玩意儿便凑到摊位前细瞧,同时悄然留意着人群中可能存在的暗探。 在监察司这些天,她从叶明霜那里打听到不少门道。 她这般大大咧咧的模样,反倒不易引探子注意。 她不急不缓地赶到严家酒酿铺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绕着店铺仔细探查了一圈。 确认店里只有伙计和掌柜两人后,才将信送了进去。 送完信,她迅速绕到巷子里,爬上侧边的阁楼,居高临下地监视着前后门的动静。 严家酒酿是前铺后院,门面不大,但胜在地段好,客人络绎不绝。 江小月静静等着,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伙计提着两坛酒出门送货。 她立刻从屋檐落至阁楼三层,正欲从背阴处离开,一只白玉酒杯却突然从侧方敞开的窗户里斜射而出! “哪里来的小贼,偷溜到小爷屋顶上来了!”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男声自隔壁花影楼的三楼窗口传出。 江小月下落的身形一顿,旋身翻跃间,脚尖精准地将酒杯踢回。 杯中酒液波澜微漾,却稳稳当当地旋飞回去,一滴未洒。 “好俊的身手!”窗内男子赞了一声,探出身来,见是个身形娇小的灰衣人,眸光骤凝,立即从窗口跃出。 江小月落地后,察觉上方有人逼近,立即旋身后撤。 回头一看,来人一身素色薄衫,耳后簪着朵精致的绒花,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含着盈盈笑意,眼波流转间似有钩子,透着几分脂粉气。 长相令人惊艳,却是男生女相。 在江小月打量白衣男子时,白衣男子的目光也落在她易容后更显粗糙的脸上。 江小月收回目光,转身欲走,对方却突然出手袭来。 “我没偷东西!”她反手化解攻击,双掌一震拉开距离,头也不回地绕回正街。 就这么一会功夫,送货伙计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江小月无视跟过来的白衣男子,疾步追上。 她跟着伙计行至一处热闹茶楼,看见伙计将信交给一名杂役后离开。 杂役转而进入后台,信被塞进道具箱中。 前堂戏剧开演,后台空无一人。 江小月现身,检查信件后正欲找地方躲起来,就见白衣男子也跟了上来。 那人不知犯了什么病,竟一路跟到此处。 她踏前一步,想将对方打跑。 对方却看穿她的意图:“姑娘身手不凡,在下确实技痒,只是此处实在不美,影响心情。” 说罢就退到了舞台边。 舞台前坐满了看客,江小月不能当众出手,见添水的小厮往后台来,立即闪身躲到了戏服后边。 ??感谢书友的500点币打赏,我会写完的 第197章不如从前 白衣男子面白唇红,眉眼间竟与台上名角有几分相似,加上耳后那朵精致的绒花,站在那半晌,也没人上前驱赶。 男子察觉到江小月的视线,歪头朝她露出一个浅笑,如清风拂面般清朗。 江小月暗暗咬牙,平生头一遭生出做贼被人围观之感。被通缉真是件麻烦事,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那绢花铺子就在严家酒酿隔壁,也不知此人与祝方有没有关系? 她垂下眼帘,转念又想,若真有关联,恐怕方才在后巷就已发生恶战。 两人虽只过了三招,但江小月能感觉到,对方的武功在虞瑾风、叶明霜之上。 至于虞瑾明,她没打过不清楚。 前台咿咿呀呀的戏腔混着锣鼓声传过来,不多时,一曲终了,一群伶人蜂拥而入。 江小月紧贴墙壁,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住那只箱子。 伶人们忙着赶下一场,直接在后台更衣,褪下戏服后露出瘦削的身板,上面竟带着不少青紫瘀痕。 厚重的胭脂难掩他们脸上的疲惫,好几人匆匆从江小月面前抽走戏服,都没发现里面藏着个人。 江小月看着他们急急忙忙换完戏服准备下一场,正思忖是否要等到天黑,结果就看到一个身着青色褶子的女伶人有意放慢动作,落在了人群后方。 当前头锣鼓声再起,人群向外涌去时,她迅速打开工具箱,疲惫的脸瞬间焕发神采,飞快地将那封信揣入怀中。 看着青衣女子走向前台,江小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女伶人的脸上藏不住的欣喜,完全不像是执行任务的探子。一个未上锁的工具箱,怎么能用来传递这么重要的消息! 她不再迟疑,闪身上前打开箱子,女伶人确实拿走了那封信。 她走出后台,来到舞台一侧,盯着戏台上的青衣女伶人。 这时,那古怪的白衣男子又凑了上来,他身上飘出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花香与檀木的奇异幽香。 “信不见啦?”他目光灼灼,分明看到了全程还明知故问,似在调戏。 江小月冷着脸:“不关你的事。” “这出戏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又是唱又是打的,那信指不定早传到谁手里了。”白衣男子说着风凉话。 江小月没有理会,心却沉了下去。 “我帮你啊!” 话落,不等江小月反应,他竟冲上台扬声高喊:“这唱的什么狗屁玩意!咿咿呀呀个没完没了,难听死了!” 江小月立即往旁边挪了两步,与这突然发疯的家伙拉开距离,避免引人注意。 他们离舞台近,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看客的目光。 台上的伶人也被惊得唱词磕绊,乱了方寸。 白衣男子大摇大摆地跳上台,姿态说不出的风流潇洒,打乱了伶人的走位,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难听。 楼内管事上台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场面顿时变得混乱。 有看客认出白衣男子,高声调侃:“这不是花影楼的焦掌柜嘛!哪个小郎君惹你不痛快了?” 因长相阴柔,白衣男子常被人调侃,他却不恼,反倒朝说话那人挥了挥手。 管事见这戏也唱不下去了,只得挥手示意护卫维持秩序,让伶人们先下台休息。 青衣女子似是着急看信,一转入后台便脱离了众人,独自走向茅房方向。 江小月在茅房门口把人堵住,在对方尖叫前将其拉进茅房,顺势摸出信。 她撕开信封一看,信纸上的内容变成了一首诗,不是孟显民写的那封。 信封是她送的那个,但里头的信被调包了。 方才在后台检查时,怕留下痕迹,她只查看了信封。 在江小月的逼问下,青衣女子承认与严家酒酿的严掌柜有私情,每次后台送来酒,便是严掌柜约她见面的暗号。 那诗里藏着见面地点,此事在戏班子里并非秘密。 江小月看对方神色不像作伪,当即离开茶楼,火速返回严家酒酿。 铺子里,伙计已然归来,而那位严掌柜却不见了。 或许严掌柜才是真正的送信人?又或者伙计在出了茶楼之后,将真信交给了接头人? 不管是哪一种,信都已经送出去了。 江小月有些懊恼地捏拳砸向地面,是她想得太简单了,祝方在瑜都潜藏这么久,监察司的人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又怎会轻易被自己查到。 此刻她倒真希望有个帮手。 转身间,却见那白衣男子又阴魂不散的跟了上来。 他大步走近,竟伸手欲查看她手上伤势,一副体贴至极的样子。 江小月冷眼一横,白衣男子识趣地缩回手:“姑娘的手,没事吧?” “与你无关。” 白衣男子立时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哗啦一声展开,边扇边摇头,故作叹息: “竟是被嫌弃了,在这花影楼,多少女客对我青眼有加,像姑娘这般直白表露嫌恶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一个大男人露出幽怨的表情,竟也不违和:“不过,我也算帮了你个大忙,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阁下跟了我这么久,就为讨顿饭?”江小月依旧冷着脸。 白衣男子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棕色的眸子,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同是天涯沦落人。这瑜都藏着太多秘密与仇恨,我们都一样,妹妹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谁是你妹妹!江小月只觉此人荒谬可笑,但其纠缠不休的架势,若不解决,后续行动必然麻烦不断。 “既是一样,那就阁下作东吧,就在你铺子的三楼。”她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白衣男子眼中笑意更浓:“求之不得,姑娘,请。” 他微微侧身,示意江小月先行。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檐角轻巧地翻上花影楼三楼。 一眼望去,三楼布置同白衣男子一样,精致中透着一股阴柔之气,宛如女子闺房。 江小月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此处视野极佳,恰好能将严家酒酿尽收眼底。 吃饭只是借口,她其实是想看看严掌柜何时回来。 白衣男子随手拉了下架子旁的铜铃,随后自我介绍道:“在下焦影,在瑜都做点花饰生意,不知姑娘芳名?” 江小月双手环胸:“阁下还是直说吧,为何跟着我?又为何出手相助?” 焦影伸手按住太阳穴,一副很是伤心的模样:“唉,难道小爷我的魅力当真不如以前了?竟惹得姑娘如此厌烦。” 说着,他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底下的严家酒酿:“我不过是见姑娘势单力薄,想帮姑娘一把。那严掌柜私德败坏、道义尽丧,若惩治此缭能博姑娘一笑,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这章修修改改实在是不满意,前面那章也改了一些 第198章旧面孔 “阁下对这严掌柜很了解?”江小月试探地问道。 “当然,”白衣男子焦影唰一下展开折扇,“鄙人以助人为乐,对周围的同行都格外关心。我一早就知道那伙计是给严掌柜外室送信的......” 他详尽道出严掌柜的家世生平,连对方几处外室的情况都一清二楚,说完还朝江小月俏皮地眨了下右眼: “你若是为此事而来,有需要尽管提。你让我打断他的腿,我绝不挑他的手筋。” 他目光灼灼,专注的眼神仿佛天地间只看得见江小月一人。 若换作其他怀春的少女,怕是都不敢直视了。 可这黏腻的目光只让江小月觉得浑身不自在,自己易容成这样,对方都能一眼看出她的女儿身,显然是常年混迹花丛的老手。 “焦掌柜对所有姑娘都这般殷勤备至?” 焦影唇角微勾:“当然不是。”他声音放得更柔,“姑娘身手奇绝,在下一见便知我们是同类人。 数年前我孤身入京,幸得贵人相助才得以报仇雪恨,挣下如今这份家业。所以,我愿意把这份善心传递下去。” 这还是个励志的故事。 江小月顺着对方的话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焦影一听这话,兴致更高,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笑道: “姑娘若想以身相许,在下也是不会拒绝的。想当年,我便是如此,后来便得了这间铺子。你若愿意,你也可以。” 江小月失笑道:“焦掌柜还真是......坦诚。” “做人理当如此,喜好厌恶都不必压抑,随性方能长寿。浩浩岁月长河,你我何其渺小,不如及时行乐。”焦影暗送秋波后,慵懒地向后一靠,姿态优雅中透着几分随性的魅惑。 他微微闭上眼,自信满满地想着,任何说辞在通过他的嘴说出来,总能让人多信几分,没办法,长得好看就是有这样的优势。 江小月看着焦影仰头时颈部露出的细纹,心中冷笑。 挺努力的,可惜,她一个字都不信。 焦影越是刻意表现,就越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江小月只会觉得他所图甚大,怕是把自己卖了都不够。 她余光一直注意着严家酒酿的情形,见严掌柜迟迟未归,已萌生退意。 她目测二人距离,盘算出手时机。 眯着眼的焦影见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以为对方已被他的魅力折服,正盘算着向上司请功。 这时,店内伙计匆匆赶来,那铜铃就是召唤他的。 “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焦影姿势未变,眼也未睁,直接吩咐道:“速去备桌酒菜来,酒要醉香居的雪里红,我要招待贵客。” 伙计飞快地扫了江小月一眼,恰好看到对方垂下目光,端起矮几上的白玉杯。 他匆匆行礼退下,回到一楼前厅,立刻把焦影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柜台管事。 管事听后神色一变:“你先去送信。” 待伙计出门,管事立即命人送走店内其余客人,挂出歇业木牌,并召集店里其他人赶往二楼戒备。 三楼,江小月在平复心情后,僵硬地放下手中白玉杯,看焦影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见到一张久违的面孔——那个伙计竟是水前村的白建成,这个杀人凶手竟没有死! 五年前江小月曾在水前村逗留数日,此人杀了同伴白勇还试图将杀人罪名扣到江小月头上。 后来阴差阳错发现了虞峥到过的矿洞,被承翼挟持...... 白建成自那时被虞瑾明抓走,后来在靖南城外的别院里两人还见过一面。 江小月以为他早已死在虞瑾明手里,没想到虞瑾明把他带回了瑜都,还成了监察司隐于市井的探子。 江小月虽一直保持戒备,却没往监察司身上想,毕竟焦影的气质实在和监察司大相径庭。 方才看到白建成那张脸时,她险些失态,情急之下才端起茶杯掩饰,实际并未喝那茶。 她小看焦影了,这样的人居然是监察司的探子。 醉香居、雪里红,这一定是暗语,她在此处现身的消恐怕已经送往监察司。 此地不能久留,严家酒酿那二人也得想办法控制起来。一旦虞瑾明掌握这些线索,她便失了先机,再无抗衡之力。 江小月腾地一下站起身。 焦影立刻警觉地坐直:“姑娘?” 她强自镇定,看向窗外道:“严掌柜回来了。焦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今日这饭就不吃了,我们改天再聚。” 她嘴角勉强挤出一丝浅笑。 焦影跟着看向窗外,只见买酒的客人,根本瞧不见店内情形。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帮你......”他也跟着起身。 “焦兄可知过犹不及,”江小月打断他,语气转冷,“这么大的事,总得容我考虑清楚,难道你那位恩人也是如此霸道,全然不顾你的感受?” “姑娘信我了?” “当然,”江小月语速加快,“你这般坦诚,我岂有不信之理。” 焦影摇着扇子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道:“我怎么觉得你在哄我,此一去怕是永不再出现,那我想你了可如何是好?” 他伸手来揪江小月的衣角。 江小月暗暗咬牙,这人软硬不吃,只会纠缠不休。 她不再废话,翻身跃上窗台,反手一掌拍出,直逼欲跟上来的焦影面门。 焦影反应极快,手腕灵动如游蛇,顺势去搭江小月的手腕,动作轻佻却暗藏劲力。 “走这么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察觉出不对劲,却不知为何。 江小月眼神一凛,掌风更厉。 两人踩在软榻上又过了两招,身子数次探出窗外。 江小月抓住机会,一脚将软榻上的矮几踢向对方,桌上白玉杯碟顿时倾覆滚落。 她趁势跃出窗外,直接从窗口轻盈跃下,脚尖尚未沾地,已从怀中掏出弹弓。 甫一落地,她迅疾转身拉满弓弦,一枚石子破空射向檐角的焦影! 焦影人在半空,只得奋力旋身向一旁躲避,攀住檐角稳定身形。 待他再看向地面,江小月已经冲进了隔壁严家酒酿。 她真是急着去抓人?焦影落回地面,守在二楼的下属听到动静已冲上三楼。 “老大,人呢?” 焦影指了指严家酒酿,示意属下包抄,自己也疾步追去。 无论对方是否察觉,司使大人亲自签发的通缉令,足可见此女份量,绝不能让她跑了。 他冲进酒铺,只见伙计孤零零一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铺内再无他人。 后堂门敞开着,他目光扫过柜台。 台子上既无热茶,也没有严掌柜惯常爱吃的核桃。 严掌柜根本就没回来! 他若是回铺,这两样东西绝不会少。 她一定是发现什么了!焦影眼中魅惑尽褪,回想着方才交谈的细节,将昏迷的伙计留给下属,转身朝江小月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嘻嘻,再次感谢书友的500点币打赏,收到你的鼓励了,我会写完的 第199章大人饶命 焦影在花影楼阅人无数,初见江小月便已识破她的女儿身。 恰好昨日他刚收到江小月的通缉令,且司卫下传达时还特意强调此女武功高强。 十六岁、身量娇小、面色蜡黄,这三点都对上了。 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焦影当即确认了眼前之人正是通缉犯江小月。 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虽然通缉令上写着此女是因绑架官宦女眷而被通缉,但这样的小事岂会惊动司使大人亲自签发全城通缉令,这背后必有蹊跷。 抓捕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对他而言太简单了。因此他毫不着急,一路尾随,甚至出手相助,就是想探听更多内情。 据他了解,这严家酒酿的严掌柜除了花心、做生意不守规矩、上不敬老下不爱幼,其他也没啥毛病了,不太可能卷入京中重案。 他本想在席间借机套话,却不想自己先露了破绽。 焦影一边追击,一边忍不住琢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等抓到人,一定得问清楚,同样的错误可不能犯第二次。 他追出严家酒酿后门,虽不见人影,但街边小贩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片屋顶,显然,她是朝那边跑了。 看来是真急了。 之前从茶楼赶回酒铺,江小月明显顾忌自己通缉身份,不愿当待展示轻功引人注目。 此刻不再顾忌,只能说明在她眼中,自己比街上巡逻的士兵更具威胁。 焦影嘴角微扬,衣袂翻飞,看似闲庭信步,速度却快得惊人,飘逸的身姿引得路人再次侧目。 然而,一连追了几条街,始终不见江小月身影,焦影不禁轻“咦”一声,落在一个十字路口,脸上浮现一丝意外。 到此处,对方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街头也再无任何异样,没有找到目击者。 虽说他晚了两步,但以他的轻功,也不该追不上 他自认在监察司,除了司使大人,也就承翼的轻功略胜他一筹,这小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若论对瑜都城地形的熟悉,他更没理由输给一个小丫头。 焦影神情终于变得严肃,他拿出怀中特制的竹哨吹响,很快,负责这片区域的暗探便现身靠近。 他向对方说明情况,同时放出信号弹通知街上巡逻士兵包围这片街区。 ...... 两里外的街角,一座废弃的口石井孤零零地立在僻静角落,井边落叶堆积,轱辘上的绳索正微微晃动。 明明四下无人,水桶却被沉在井底。 可惜,搜查的士兵并未注意到此处细节。 井下,江小月面色紧绷,双手紧抓井绳,双脚蹬住湿滑的井壁,她不敢将全身重量都压上去,生怕绳索承受不住断裂。 井边厚厚的落叶无人踩踏,证明此地罕有人至,被发现的风险较低。但也意味着,井绳很可能已经老化,承受力度有限。 她一边警惕地听着上方动静,一边小心地舀井水擦掉脸上粗糙的伪装,又将高束的头发放下,用水打湿捋顺。。 天快黑了,只要熬过这波搜查,就能平安脱身。 方才她已拷问过严家酒酿的伙计。那信封确实是被严掌柜调换了,并且是由严掌柜亲自送出去的。至于送往何处,伙计并不清楚。 按伙计对严掌柜的了解,这个时辰,送完信的严掌柜多半会直接去私会那位女伶人。 现在的情况变得很复杂,依照监察司的行动效率,恐怕此刻已在抓捕严掌柜的路上了。 但焦影并不知道她监视严掌柜的真实目的。关键在于,那封密信绝不能被虞瑾明截获,因为信中提到了那个从石窟逃走的女孩。 那女孩是当年惨案的关键证人。江小月正是以此为饵,试图引出祝方。 除了这个,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打动那个老狐狸。 也正因做了两手准备,即便信被调包,未能跟踪到接头人,江小月也没有自乱阵脚,她还可以去信中约定的接头地点蹲守。 可这地方一旦让虞瑾明知晓,就没她的事了。 单凭她一人之力,绝无可能与整个监察司抗衡。 祝方若落入监察司之手,她这个仇也别想报了。 更何况,监察司若大张旗鼓的抓人,祝方必然警觉,更加不会露面。 下次想再约他出来,就更难了。 江小月正暗自着急,监察司的人已闻讯赶到花影楼。 虞瑾明、虞瑾风、叶明霜三人几乎同时抵达。 三人紧张的神情,无一不显示着对这个通缉犯的重视。 焦影见此阵仗,忍不住拍了拍手,语调依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啪啪啪!真是难得,司使大人与两位少司令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走上前,随意地行了个礼。 “人呢?”虞瑾明毫不在意,只关心江小月的下落。 焦影奉上那颗作为证据的石丸:“跑了,没跟上。” 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挫败。 虞瑾风接过石丸一看:“是她。那酒铺的掌柜什么来头?” “就一缺德老头,没看出哪里特别。”焦影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酒铺伙计已审过,焦影也知道了江小月送出密信一事,他已经派人去抓那严掌柜和青衣伶人,目前尚无回音。 一行人都站在一楼前厅内,唯有虞瑾明端坐于梨花木椅上。 听完汇报,他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伙计身上。 他挥手示意闲杂人等退下,却独独留下了那个伙计。 虞瑾风和叶明霜好奇地打量对方,焦影也面露不解。 虞瑾明盯着那伙计,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压力: “白建成,当年你跪地求饶,说只要能活命,定能帮本官抓到他们。如今江小月就站在你面前,她认出了你,你却对她视而不见。你说,本官留你何用!” 白建成闻言,惊得瞪大了双眼,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承翼一脚踹在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焦影瞬间明白过来,指着白建成:“原来是因为你,她认识你!” 叶明霜听得一头雾水,就见虞瑾明的目光转向了她,带着冰冷的质问: “你不是一直不信么?你可知他是谁?” 承翼会意,一掌拍在白建成后脑勺:“说话!” 白建成吓得浑身发抖,在异国他乡过了五年,他看起来更胆小了,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地上: “小的白建成,是庆国靖南城水前村人,大人饶命啊! 五年前江小月到水前村才三天,小的就被您抓来了,统共就见了她两三次。而且那时她才十一岁,又黑又瘦,跟现在比简直天差地别,小的......小的实在是没认出来啊!” 白建成这五年,只是从二十多岁迈入三十岁,容貌几乎没有变化。 而江小月这五年,却是身体飞速发育的蜕变期,早已褪去了孩童的青涩。 ??明天一定双更 第200章窟中旧物 焦影一脸震惊,他手下竟藏了个庆国探子!司使大人将此人安插在他身边是什么意思! 他心生戒备,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 虞瑾明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冷声道:“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想陷害你何须如此麻烦,只要把你当年睡过的女人都抖出来......” 焦影连忙举手投降:“大人说笑了,我焦某人对大人一片忠心,怎会怀疑您呢!” 两人说话间,叶明霜已冲到白建成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拎起:“你说谁是庆人?” 白建成不明白眼前的女官为何如此激动,诚惶诚恐回道:“就...就是今日来店里的那位姑娘。她算是我同乡,她父母为瑜人所杀,来瑜都是为报仇的......” 承翼听到这,满意地走上前,将白建成从叶明霜手里解救出来,同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叶明霜如遭重击,脑中闪过与江小月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初见起,她就能感觉到,对方在心里筑起高墙,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 叶明霜一直以为是幼年不幸所致,理解她求生不易,难以敞开心扉,她愿意主动亲近。 这一个多月,叶明霜以为她们之间已经坦诚相待,却不想连瓦依族的身份都是假的,她心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叶明霜气愤之余又不禁心疼,眼角余光扫到虞瑾明的反应,心中突生疑窦。 不对! “她父母是怎么死的?被何人所杀?”她追问道。 白建成偷瞄承翼一眼,小心翼翼答道:“小的不知,我们两家隔着十几里路呢。” 虞瑾明见叶明霜望向自己,开口道:“不管她的仇人是谁,她来瑜都的目的就是杀人,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屋里一时陷入沉寂,连焦影都察觉出叶明霜对那女通缉犯的不同。 这时,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掌柜的,人带回来了。”来人压低声音禀报。 为免影响花影楼做生意,人是从后门悄悄押进来的。 两人衣襟微乱,严掌柜嘴被堵住,青衣伶人脸上的戏妆还未卸。 屋内几位煞神目光如炬,强大的威压吓得严掌柜连路都不会走了,腿一软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磕掉半颗门牙。 虞瑾明心头一沉,对方这副德行,多半不是核心成员。 果然,严掌柜嘴角还淌着血,就忙不迭交待了信的事,说话时那半截门牙还嵌在唇边。 那封信他送到了崔记信局,收信人是他的一个酒友老骆,以前经常来店里光顾。 老骆自称做黑市买卖,平素行事谨慎,昨日那套障眼法就是他教的。 对方还预付了十两银子,约定好只要接到画着曼珠沙华花的信封,就把信送到崔记信局,他自会去取。 “信里写了什么?”虞瑾风迫不及待地问。 严掌柜立即跪倒:“拆人信件,烂手烂眼!小的不是那样的人啊。” 一旁的焦影嗤笑出声:“呦呦呦~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样的人?要不要我把你用的那些烂招都抖出来?” 严掌柜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支吾半天不敢反驳。 信都到手里了,是个人都会好奇吧。 这本不算大事,只是进了屋才发现里头坐的是监察司,再回想那封信件的内容,严掌柜恨不能掐死老骆。 “大、大人,那封信小的是拆开看了......可小的真不知道与监察司有关。”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的血沫,“那封信写得没头没尾的,既无称呼也无落款。只说什么近日常闻室外风声鹤唳,堂前燕雀惊飞。还有夜来辗转、此地不可久留之类的。 写信的人好像是要离开瑜都。” 虞瑾明面色一紧:“还有呢?” 严掌柜低头苦思,他也就草草看了一遍,上面尽是些云山雾罩的话。 “对了,信末说老地方恭候,还提到了什么窟中旧物!” “窟中旧物!” 虞瑾明、虞瑾风、叶明霜三人脸色俱是一变。 “什么旧物!说清楚。”虞瑾风厉声道。 见三人这反应,严掌柜脸色更加煞白:“小的...小的就看了一眼。” 他拼命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最后情绪崩溃竟伏地啜泣起来,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虞瑾明看着他抖动的肩膀,心头一阵烦躁。 “老骆叫什么?住哪儿?”虞瑾风一把将人扯起来。 严掌柜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这辈子没这么后悔过。 “小的真的不知道,他就说做黑市买卖,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小的就收了他十两银子,其余什么都没干啊!” 他一边说一边嚎。 “没用的东西,”虞瑾风将人往地上一掼,“罗观,带他去崔记信局,信找不回来,就把接信的人给我揪出来!” 罗观领命将人拖走。那青衣伶人早被这阵势吓晕,也被抬了下去。 天色渐沉,焦影点上蜡烛,昏黄的烛光映照着屋内几人晦暗不明的脸色。 搜查的司卫陆续回来复命,附近几个坊区已搜遍,未发现江小月踪迹。 入夜后,搜寻将更为困难。 虞瑾风一拍桌子:“窟中旧物!一定是指石窟,她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冒险潜回城。” “她根本就没想逃。”虞瑾明冷声开口,心头涌起一阵颓败,手底下这么多人,竟还让对方查到了前头。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焦影,质问道:“她申时便已现身,为何拖到此时才传信?” 焦影看出上司心情很不好,眼珠一转:“她身着男装,属下一开始没认出来,只觉得形迹可疑,便跟踪至茶楼。后来与她过了几招,发现她身手不凡,这才想到昨日的通缉令。 当时属下身边没人,只能先稳住她,将人带回花楼。一回来属下就让人给您报信了,本来她都答应跟属下一起用饭,哪想到她竟认得我楼中伙计...... 属下若早知这白建成是庆人,定将他打发去后厨,不让他轻易露面。” 白建成是庆人,虞瑾明不可能让他入监察司做事,放在花影楼也是因为这里来往的人多,说不定能遇上祝方他们。 虞瑾明知道焦影又在耍小聪明了。这是他的老毛病,他就是因不守规矩才外放做暗探的。 ??我做到了,嘻嘻 第201章永远慢一步 事已至此,追究无益,虞瑾明出言警告道: “焦影,你已年过三十,眼尾细纹遮不住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清俊少年。把你那些小心思收一收,别总想着证明你那点魅力。 若再有下次,我就让你去地牢最底层住一个月。” 焦影闻言浑身一颤,想到一个月不能洗澡,地牢里还满是蚂蚁老鼠时,他神色一肃,郑重跪地: “属下知错,属下谨记司使大人教诲!” 从花影楼出来,虞瑾明三人没有回监察司,而是沉默的沿着街道向前走。 叶明霜和虞瑾明各怀心事,只有虞瑾风依旧没心没肺,想到江小月就气愤的挥拳。 焦影暗暗跟随,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却惊奇地发现虞瑾明走的路线就是白日江小月逃跑的路线, 自己只汇报了一遍,司使大人竟记得如此清楚。 看着虞瑾明略显沉重的步伐,焦影心头一阵懊恼。 很快,他们经过了江小月消失的十字街头。 焦影蹲在屋檐上,等三人走出一段距离才起身跟上。 就在他越过巷尾低头的瞬间,忽然看见地面落叶沾着零星水珠,在月光下反射微光。 那是口枯井,井边落叶堆积厚厚一层,月光照亮完整的叶片,毫无踩踏痕迹。 “司使大人!”焦影疾呼,“这里有情况!” 虞瑾明闻声立刻回头,飞身掠至。 “只有水渍,不见脚印,应是擅轻功者所为。” 焦影说罢,抓着井绳滑入井中。 看到井壁上蹬踏留下的湿滑印记,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当时就躲在井底!” 虞瑾明一直立在井边,此刻才开口:“这一片是谁搜的?” 声音不重,却足以让周围所有司卫屏住呼吸、头皮发麻。 “是...是属下。属下见井边无脚印,周围人也说此井早废......就没搜。”一名司卫战战兢兢回道。 焦影也拱手认错:“这里属下追踪时也曾路过,当时没有水珠,就忽略了。” 虞瑾明俯身捡起那片沾着水珠的落叶,看这痕迹,江小月刚离开不久。 他们只迟了一步。 “去领二十板子,罚俸三个月。”他没有斥骂,语气中透着疲惫。 这时,承翼匆匆赶来。 虞瑾明眉心一跳:“高府出事了?” 承翼忙摇头:“属下换班回司,听到一个消息,与江小月有关。” 虞瑾明额头青筋微现:“说。” “筛查教徒的兄弟今日抓了不少人,但名单上有一对夫妻失踪了,在司卫到之前,有人先一步找到了他们......” 承翼呈上荣山村村民的口供,以及那户人家大黑狗脚上伤痕概述:“身高、所用暗器都符合。” “是她!”虞瑾明咬着牙。 虞瑾风捏紧拳头:“为什么我们永远慢一步!” 承翼又道:“邻居说,那对夫妇是自愿跟着江小月走的,还留她在家过夜,给她煮鸡蛋吃。” 而司内关押的那些教徒,好像与他们有深仇大恨,问不出半点线索,逼急了就自尽,弄得审讯官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江小月也不知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登堂入室。 ...... 金马坊位于城东南,毗邻万里桥与水码头集市,旅店客栈林立。夜里还有篝火夜市,聚集着众多异族人。 在坊间角落里有一间很特别的客栈,名为赛音,客栈除了标准的厢房,还提供六顶乌黑的毡帐出租。 毡帐内部呈圆形,地灶居中,帐顶开有天窗。 祝方一身异族装扮,耳侧垂着两绺粗辫,正端坐在其中一间顶毡帐内。 自石窟脱身后,他就一直藏身于此。 此刻,他刚拿到下属送来的信。 【某近日常闻室外风声鹤唳,堂前燕雀惊飞,半旬之间,巢倾者十之三四,夜来辗转,冷汗透衣,自知此地不可久留。 欲往南山避祸,去意已决,欲与君话别,诉往日情分。 另有一事,不敢不言。窟中旧物,早年走失其一,双髻兔首。某已命人暗访,望君周知。 明日日暮时分,老地方恭候。】 祝方认得孟显民的笔迹,目光在“双髻兔首”四字上骤然停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当年那个扎着双髻失踪的小女孩。 他掐指算了算时间,那小女孩确实属兔。 孟显民为何突然提及此人? 当年祝方也曾费心追查过,但大阵开启后他无暇他顾,等四十九天大祭结束后更加找不到踪迹。 外头没有风声,当时他们都以为那小女孩早已死在石窟某处。 难道孟显民曾发现过线索却隐瞒未报? 正思忖间,帐帘忽被掀起。 此处只有钩屠一人知晓,他通常只在入夜后来访。 即便如此,祝方仍本能地绷紧了神经,直到看见那只熟悉的铁钩,才松了口气。 “谁的信?”钩屠问。 “孟显民的,不知出了何事,吵着要离京。”祝方直接将信递过去。 二人是数十年的搭档,彼此最信任的人。 钩屠随意瞟了一眼,并未接信:“叽里咕噜的,懒得看,你直接说。” 他径直走到屋内铜炉灶旁,在毛毡毯上坐下,拿出自带的烧鸡,狠狠咬了一口。 帐内陈设简单,没有桌椅,仅一矮几与面盆架。 祝方知他脾性,也不介意,在其旁边盘腿坐下,解释道:“他提到了六年前在石窟失踪的瓦依族小女孩。” “那丫头?都死了八百年了,提她做甚?”钩屠满不在乎,边嚼边道。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什么。 祝方道:“孟显民说,当年她从石窟里逃出去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逃出去又能翻起什么浪,别瞎操心!这瑜都看着热闹开明,女官女商不少,可那是有权有势之人的世界。 对于蝼蚁而言,这地方照样吃人不吐骨头。” 钩屠吃得满嘴流油,一双眼睛却如冰封湖面,毫无波澜。 祝方看向他的右臂:“你这伤还不是被个小丫头伤的,莫要轻敌。” 钩屠眼中厉色一闪,手臂上的伤虽已痊愈,却留下了永久的疤: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 第202章老地方 钩屠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通缉令:“石阿朵和监察司闹翻了,正被通缉......”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下动作看向祝方。 祝方也瞳孔微张地看过来。 祝方:“这个石阿朵,会不会就是当年从石窟逃出去的那个小女孩?” 瓦依族方言晦涩难懂,文字古奥,世代隐居极少与外界打交道。 后虽被荆山县收编,族内仍沿用传统文字。 因其族群所居皆为石屋,又精于石器,官府便贯以石姓。 官方名册上的名字,其实是县衙与族中祭司造册时所取,族人之间并不通用。 早年抓回那四个孩子时,他们四人说的方言,祝方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因此并不知晓孩子们的本名。 廖峻失踪,刘奇死后,沈冕曾派人查过石阿朵的底细。 她初入瑜都时曾为京兆府下河捞尸,在官府留有记录。 发现她来自荆山县后,沈冕立刻联想到被自己灭族的瓦依族。 他手中恰好有一份瓦依族迁居户籍名册,一查发现石阿朵之名赫然在列。 沈冕随即想起曾任荆山县守、经手瓦依族迁居一事的吴德。 可吴德在花船案中失踪,找回来没多久就毒发身亡。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石阿朵成了虞瑾明的盟友,开始频繁出入监察司。 沈冕因此断定,石阿朵在追查瓦依族旧案。 那时祝方已被监视,沈冕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果断命其撤离。 果然不久后,石窟祭台便暴露了。 “这就对上了,”钩屠神色略显激动,“石窟建成那么多年都安然无恙,这个石阿朵进京没多久就出事了,一定是她告密!” 祝方端详通缉画像上的女子,对上面的罪名直接略过:“可知他们因何闹翻?” 钩屠摇头:“不清楚,主子那边只查到,事发前一天,石阿朵和叶明霜去过公主府。当晚虞瑾明就带人去了高府,至今仍在监视。” “石阿朵和高府能扯上什么关系?这会不会是他们演的一出戏?” 祝方依然谨慎,石窟暴露后,他处境很不妙,“虞瑾明行事向来藏七分露三分,这次却亲自带人闯高府,如此高调,总觉得透着古怪。” “你呀,总是想得太多!”钩屠一把揽过祝方的肩膀,“这么多年,咱哥俩不都挺过来了。他们若作戏,咱不咬钩,他又能如何。” 这句安慰并未让祝方宽心,心头反倒更沉重了。 钩屠一直跟着沈冕,并未加入九宫会,不清楚里头的情况。 若石阿朵真是从石窟逃出来的,那虞瑾明必然已知晓当年内情。 虽然坊间都传他与虞峥父子情份已尽,但当年他可是亲自追去了靖南城。 再者,虞峥还关着呢! 灭瓦依族虽是主子的命令,却是他祝方亲自追到荆山县,杀了包括祭司在内的五个漏网之鱼,将尸体沉江后,又把那四个孩童带回京。 真论起来,他才是对方最恨的人,虞峥不过收了他的礼。 他同石阿朵早已是不死不休,断无共存的可能。 钩屠感受到祝方身上升腾的杀气:“放心,只要找到机会,兄弟我一定替你宰了她。” 前些日子,沈冕也曾命他们寻找机会除掉江小月。 但对方住进了叶府,平日来往于监察司,几乎和叶明霜形影不离,很少落单。 后来太子毒发一案震动全城,主子不想在这时触圣上霉头,刺杀计划只能暂时搁浅。 如今监察司全城搜捕,确实是个机会。 祝方的目光重新落回孟显民的信上。 钩屠见状道:“看来你是打算赴约了?” 祝方点头:“前些天康晟他们被抓时,孟显民还惦记着年底的香钱,完全没有要离开瑜都的意思。 他突然变卦,也许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我得去。” “那这老地方是哪?”钩屠又问。 祝方其实很少和孟显民私下见面。上次见好像还是他从靖南城回来的时候,同对方在石窟见了一面,达成了新的分成模式。 “对于九宫会教徒而言,老地方只有一处,那便是玄梦观的石窟。” “那儿不是被监察司看着?”钩屠皱眉。 祝方没有解释。 钩屠一拍其肩膀:“得,反正你做事一向有章法,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 深夜,监察司地牢。 虞瑾明回衙后,就一头钻进了地牢。 他让司卫把所有教徒提审一遍,今晚务必要审出信中所指的老地方是哪。 派去崔记信局的人已经回来,那信早被人取走,伙计也不认识什么老络。 这期间,司卫根据村民的口供,找到了江小月早上搭的牛车。 车主记得这“一家三口”,记得江小月送出的那个鸡蛋。 只是车主并未进城,不知江小月三人去往何处,只听对方说是进城探亲。 他们入城后,倒有几个小贩见过他们,但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忙于生意,并未留意到具体动向。 而自南门入城主街上的面馆、茶摊等廉价食店,均未查到三人踪迹。 这三人进城后,既未找地方吃饭,也未在任何店铺停留,实在查无可查。 城中肯定还有见过他们的人,可偌大城池,没有方向无从查起。 三人进城是为找人。 通过这些日子对教徒的调查了解,虞瑾明知道他们被严重洗脑,很排外。他们能留江小月在家住,便已是足够信任。 他在地图上将南门、花影楼、严家酒酿圈出。 牛车车主说他们是午时前到达南门(上午十一点前),而江小月送信到严家酒酿是申时一刻(三点十五分),这中间有两个时辰去向不明。 她进城时定已看到通缉画像,未惊动暗探必是同普通人一样,行进速度不会太快,活动范围也不会太大。 虞瑾明估算时间,圈出几片坊区。 而卓成夫妇没有出现在严家酒酿,他们要么被支开,要么已被控制。 司卫还在街上搜寻,客栈并无他们的身影,虞瑾明更倾向于后者。 江小月假扮成石阿朵追查瓦依族旧案,就是想通过此案找祝方和虞峥报仇。 虞瑾明虽不知她约见的是何人、以谁的名义约见,就冲她今日的态度,所约之人绝不是什么小人物。 第203章快禀报孟香主 据他们调查,九宫会并不是多庞大的组织,教内人员不过百,管理阶层不会太复杂,说不定约的就是像祝方这样的关键人物。 听了虞瑾明的推测,虞瑾风直呼高明,连连点头。 叶明霜的脸依旧绷着,这两天就没见她笑过。 几人所处的隔间略高于牢房刑室,不必担心谈话泄露,又能将底下情况一览无遗。 这时,子时三刻的更声响起,地牢里的教徒同时盘腿坐下,口中念念有词。 绑在刑架上的教徒虽无法动弹,却也虔诚的闭眼诵经。 “他们这是?”叶明霜第一次见这场面。 虞瑾风则本能的环抱自己,搓了搓手臂:“一个个怎么跟中邪似的。” 审讯官答道:“自前些日子,以康晟为首的三名教徒自尽身亡后,每晚这个时候,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诵经。” 说着,他立即让司卫取来经书。 “属下原先还以为他们借此传递消息,特意研究过。 了解后才知此经原名《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乃道门超度法会必念之经,号称万经之首。诵经可炼化阴气,使亡魂超生。” 虞瑾明翻开经书,经文拗口且晦涩难懂。 虞瑾风只瞟了一眼便无甚兴趣移开目光,望向那些虔诚的教徒:“他们都会背?” 审讯官点头:“且一字不差。” 叶明霜暗暗心惊:“我记得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不识字。” “是的,能做到如此定是下了苦功。”审讯官目光落在刑架上的男子,“你看他们如此用心,其实彼此之间并不熟。” 其他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属下曾试图离间他们,或以他们的性命要挟彼此。可一番折腾下来收效甚微,他们连其他人住址这样的小事都不清楚,私底下并不来往。” 叶明霜看着这些低头诵经的教徒:“但在同伴出事后,他们却很用心地完成每一次诵经超度。他们信任、敬重的不是彼此,而是九宫会教徒这个身份。” 此言一出,旁边几人瞬间恍然。 “我知道阿朵是怎么取得那对夫妻的信任了。”叶明霜还是习惯叫她阿朵。 审讯官只道是一叶障目。司卫强行将他们抓到监察司时,就已经站在了这些人的对立面。 虞瑾明立即吩咐道:“从外头调一批暗探回来,挑那些从未到过地牢的,给他们演一出劫囚的戏码。” “以谁的名义救?”叶明霜问。 她担心随便找几个人,这些人不会信。而他们已知成员除了虞峥便是祝方。 “祭台为虞峥所建已是板上钉钉,他身边有两个老仆,就以他们的名义。还有,司卫在石窟里搜出过几块木牌,让那些人带上,唬不住再另想办法。” 半个时辰后,牢房鞭子声加剧,审讯还在继续,牢房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黑衣人闯进地牢,“杀害”数名守卫。 面对监察司众多援兵,他们只来得及救走刑架上两名重伤的教徒。 这两人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过能获救。 黑衣人背他们出地牢时,他们虽因刑讯身体虚弱,却也真切地看到了那一路的司卫“尸首”。 在逃出监察司后,他们第一时间想的是要通知其他人,想办法营救同伴。 因此,不等监察司暗探开口,他们便抓着对方的手臂道:“快,快将此事禀报给孟香主......” ....... 江小月自井中爬出后,便立即赶往青衣伶人的住所。 刚靠近那条巷子,就听见两名妇人提着灯笼立在门边说闲话。 “看清了吗?真是那家主母来捉奸了?” “那还能看错!你是没看到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两人被带走时,那男的一声不吭,看着就是个俱内的。” “活该!一个戏子仗着有几分姿色,四处勾搭男人,把咱们这条巷子的风水都带坏了......” “还不是那些臭男人惹的祸,你知道吗?就袁家那个病秧子,十几年没干过活。云娘对他多好啊,尽心尽力伺候他,一个人赚钱养他和孩子。结果呢,他偷偷跑去喝花酒,要不是被人打了,还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哪来的银子?” “偷的药钱,我看这些年,他压根就没病......” 天刚黑,街坊邻居还没这么早睡,好几家都在说这事,说法大同小异。 看来,抓走严掌柜的是花影楼的伙计,是焦影派来的,不是身着玄袍的司卫。 这对江小月来说,是个好消息。江小月贴墙听了一会儿,才跃上屋檐。 经过一家散发着药味的小院时,看到一个身着布裙、头缠发带的妇人正坐在灶台前磨柴刀。 她微微一怔,旋即想到那两名妇人的话。 她并未停留,却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 确认了门牌后,在屋里发现了青衣伶人的妆盒与戏服,还有几身男子常服,尺寸确实与严掌柜相符。 焦影没有骗她,严掌柜确实来了此处,只是人已被监察司带走。 如此看来,焦影说严掌柜的那些毛病多半也属实,那厮必会偷看信。 江小月来不及歇息,转头便向着孟显民的居所赶去,再经过那座小院时,看到那妇人仍呆坐在灶前。 屋内烛火透出来,照亮柴刀上的豁口以及被磨的发亮的手柄,也照亮了妇人隐忍痛苦的神情和淤青的脸颊。 院中竹竿上,还挂着独属于孩子的短小衣裤。 刚刚那两个妇人有提到,这个叫云娘的女子父兄已不在世,势单力薄,怕是想和离都难。 江小月身形一顿,无声地落在墙头。 妇人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接近,眼睛仍盯着灶膛里的火光。 屋门半开,室内桌椅倾倒,一片狼藉,似是刚发生过激烈争吵。 屋檐下还晾着未收的草药根茎。 床榻一角,江小月瞥见了妇人的丈夫,圆脸厚唇,肉肉的长相透着忠厚,看上去比妇人年轻十岁不止。 夜色深沉,有情有义者辗转难眠,狼心狗肺者却鼾声如雷。 江小月看着妇人眉间的郁色越来越重,灶火映照着她的脸,晦暗不明。 她手腕一抖,一枚石丸精准地打在屋内蜷缩在角落的两个孩子屁股上。 稚儿吃痛,顿时“哇哇”大哭起来。清脆的啼哭声瞬间将妇人从魔怔中惊醒。 她慌忙扔下柴刀,冲进屋内去哄孩子。 “会有转机的。”江小月轻声开口。 “谁!”妇人搂着孩子,惊惶地四下张望。 江小月却已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找到一间尚未打烊的纸墨铺子,借纸笔匆匆给叶明霜写了封信,让伙计直接送去监察司。 反正她的行踪已经暴露,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做完这些,她立刻动身赶往孟显民的居所。 第204章暗巷交锋 瑜都没有宵禁,夜里营业的铺子不少,某些特定区域甚至比白日里还热闹。 只是夜市的喧嚣难掩城中弥漫的紧张,巡逻的士兵比平日多出数倍,盘查着任何可疑的身影,无论男女。 然而,位于城中西南的吉尾巷,却笼罩在一片异常的寂静之中。 被救出的两名九宫会教徒带着救他们的黑衣人抵达了这里。 他们强忍伤痛,来不及包扎上药,强撑着精神一路躲避追兵。 此刻,其中一人虚弱地指向巷内:“孟香主家就在前面......” 两名教徒不知道,他们受的刑是加了料的。 黑衣人望着黑漆漆的巷子,没有迟疑,背着人踏入窄巷,身后同伴悄悄在墙上留下记号。 附近的巡逻士兵早已被调开,不会有人突然出现破坏这次行动。 巷子狭窄,六人只能鱼贯而行,脚步声虽轻,但在寂静中仍显沉重,尤其是背负两名伤者的两位黑衣人。 不多时,他们经过了那间户门上挂着两副青面獠牙神像图的院子。 院中大狗白日已被江小月放走了,没有狗吠,漆黑的院子没有引起一行人的注意。 但他们的脚步声却惊动了院里的人。 江小月一路东躲西藏,已抢先一步赶回此处。 面对愤怒的卓成夫妇,她没有解释,只拿出食物给二人松绑。 下午审完孟显民后,她特意将几人分开关押,想让二人好好冷静想想,再者她也没想好该怎么跟二人坦白祭台真相。 而卓成夫妇内心则矛盾重重,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江小月所言一一应验,孟显民确实与知长老勾结,暗害梦主。 同时孟显民的供词也让二人意识到,九宫会并不像他们之前想的那样简单美好。 可她若是同伴,为何要像囚犯般绑着他们。 若非江小月对搜出的金银地契分文未动,他们几乎要怀疑她要卷款潜逃。 绳子刚解开,卓成便狠狠推开江小月,正要开口骂人,巷中骤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他。 他与江小月同时警觉地望向门外。 深更半夜的,这动静绝非吉兆。 江小月立即示意噤声,起身向外走。 卓成紧随其后。 不等他们拉开后门,一个虚弱的声音已清晰传入耳中:“就在前面,孟香主家的大门上......” 果然是冲着孟显民来的,是同伴还是叛徒,卓成一时不能确定。 就在他迟疑之际,一团黑影如鬼魅般咻地掠过,快如疾电,在窗户上一闪而过。 接着,十几道飘忽的黑影接踵而至,仿佛赶赴某种集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孟宅方向。 江小月心头一凛,这队人身后竟有高手尾随,且有十几人之多。 她立即缩回手,屏息凝神。 没过多久,踹门声从孟宅方向传来,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卓成看向江小月,江小月也正看向他。 两人都明白,对方动手了。 “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江小月压低声音,她本不愿冒险外出,但猛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那只信鸽! 她之前只顾着把人关起来,竟忘了处理它! 万一信鸽还留在孟宅,那对方跟着鸽子就能找到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两处院落距离不过十丈,现下想撤离都不能了。 卓成面有疑虑,却还是点了点头,只是眼神深处藏着探究。 江小月轻轻拉开门,闪身潜入关押孟显民等人的屋子。 连同护卫在内一共六人都关在这,其中那个老头便是放飞鸽子的人。 她蹲下身,刀尖抵住老头胸口,才扯掉他嘴里的布条:“那只鸽子会自己回来吗?鸽笼在哪儿?” 老头嘴被塞了大半天,难受的厉害,此刻重获自由便忍不住想咳嗽。 江小月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喂了口水老头才缓过来。 “一、一般都会自己回来,那宅子里没吃的,只有我这有,鸽笼在前院。” 老头表现的很老实,眼神却偷偷瞟向孟显民。显然,外面的动静他也听到了。 屋里没有点灯,江小月急着去确认信鸽,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异常。 只是离开前,确认了几人的绳索没有松动。 想到那十几道飘过的黑影,江小月只得冒险摸黑穿过堂屋去前院。 很快,她在檐下角落找到了鸽笼,里面放着食物和水。 万幸,那只白鸽正单腿立在笼中安睡。 笼子上有好几个被狗咬出的豁口,看来,这才是狗养在后院,鸽子养在前院的原因。 悬着的心稍定,江小月迅速折返。 可穿过堂屋时却发现后院的门不知是谁打开了! 她心一沉,快步走过去,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一架木梯突兀地靠在院墙上。 怎么这木梯也忘记处理了,她不由心中懊恼。 就因为马上要见到祝方,她就失了往日的沉稳。 若外面的人因这截探出墙头的梯子怀疑上这里,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推开门,更糟的情况出现了。 卓成不知何时赤脚溜到了后院。 江小月欲上前阻拦,卓成却猛地转身,冲她扬了扬手中的木棍作势欲砸墙,眼神威胁她止步。 两人隔着几个身位,江小月身手再快,也阻止不了卓成将木棍掷出。 常年赤脚下地劳作的卓成步伐急而无声,趁江小月一瞬的怔忡,竟如泥鳅般呲溜一下攀上了木梯! 无奈,江小月只得跟至梯下阴影处。 巷子里的脚步声变得拥挤杂乱,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遮掩。 显然,对方发现孟宅空无一人,正大肆搜寻线索...... 正如江小月所料,黑衣人带着教徒在孟宅扑了空,没找到孟显民,又发现屋里被翻动过,立即从前门撤离,将现场留给虞瑾明等人勘查。 他们一走,虞瑾明再无顾忌,下令封锁巷道。 司卫勘查后,发现了后院打斗痕迹以及屋内银钱被洗劫一空的迹象。 虞瑾明立刻命人向四邻查问,同时派人前往街道司调取此宅地契及主家详情。 火把将阴暗的小巷照得通明。 就在司卫挨家挨户敲门时,“哐当”一声闷响从江小月所在的院内传来。 屋内的孟显民蠕动着身子撞翻了竹椅! 四周敲门、说话声不断,虽不复刚才安静,这异响还是惊动了距离院墙最近的司卫万临。 万临是通过今年春招武试入的监察司,虽然他在老家是人人称赞的高手,连县守大人都因他入监察司而登门道贺。 可到了瑜都,却成了衙门里最不起眼的普通司卫。 他渴望建功立业,今夜能随司使大人行动,让他兴奋不已。 今晚若能立下功劳,或许就能调入内衙办差了。 万临听到声响看过来时,正与墙头上来不及缩回身子的卓成四目相对。 摇晃的火光下,卓成看清了对方那身玄袍和腰侧的横刀,也看到了对方眼中捕猎般的兴奋。 是监察司的人!有教徒把监察司的人引来了! 卓成握着木棍的手瞬间沁出冷汗。 巷子里的万临却如获至宝,纵身一跃攀上墙头,瞬间逼近到距离卓成不足两尺处。 强大的压迫感让卓成更加紧张,下意识想将木棍藏于身后,单手扶梯导致重心侧移,木梯不受控制地一晃。 他吓得一个激灵,惊叫出声,慌忙双手扶稳梯子,慌乱间木棍脱手砸在梯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后掉落在地。 他本能地低头看去,墙下已不见江小月身影,屋内也再无动静。 卓成这惊慌失措的模样,让万临仿佛回到了老家面对那些怯懦的乡民,他鄙夷地抬着下巴喝问:“刚刚那声响动是怎么回事?” 危机关头,卓成脑中灵光一闪:“官爷饶命,草民听见动静,以为遭了贼......” 深更半夜,普通百姓听到异响拿着棍棒出门查看,这理由合情合理。 且瑜都平民都认得这身玄袍,这让卓成此刻的紧张显得不那么突兀。 果然,万临见他如此畏缩又不像习武之人,当下便以为之前的异响是卓成爬梯弄出的。 “带上棍子,下来回话。”他命令道。 “是,是。”卓成恭敬应着,笨拙地往下爬。 万临立在墙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漆黑的小院,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还记着今晚的任务。 院角的狗窝和空气中隐约的狗粪味引起了他的注意,方才入巷时,好像没听到狗吠? 看着卓成打开院门,万临才从墙上一跃而下,他毫不客气地推开卓成,一脚跨进院中。 瞥见狗盆里还有新鲜的饭食。 “狗呢?”他厉声问。 卓成偷瞄了一眼:“许是跑出去了,这畜生贪嘴,夜里总爱溜上街寻食。” 好在自己有养狗,对狗的习性有所了解。 万临俯身查看狗窝,里头空空如也,不远处的墙角确实有个狗洞。 万临头一偏:“棍子给我。” 卓成立即递过。 很普通的圆木棍,看得出是旧物件,顶端被盘得圆滑,细闻之下,没有血腥异味,倒是沾了几根狗毛。 万临心中的怀疑又消一分,他望向黑黢黢的厢房:“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此刻厢房内,江小月正用月字横刀死死抵住孟显民的颈侧,禁止他再有异动。 方才声响一起,她便迅速回房控制了孟显民。 后门处断断续续的对话传来,江小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卓成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上,若这司卫看过那份名单...... 所幸卓成并不傻。 发现教内人士竟与监察司搅在一起,他立刻意识到身份可能暴露。 “田戈,”他毫不犹豫地报出同村人的名字,“我妻子在屋里。” “里面挂着铜铃的那户姓孟的,认识吗?”万临紧盯着卓成的眼睛追问。 卓成摇头:“这是后门,平日里走的少,那边的门户都不熟。” 第205章蒙混过关 巷子两侧的宅院皆是背靠背,临近巷子的都是各家后院,孟显民接见教徒也是走后门,这样更为隐蔽。 关于孟显民的事,卓成的回答都是不认识、不清楚。 两处院子没有挨着,他的回答也算合理。 周围左邻右舍半夜被吵醒,不满的情绪在看到监察司玄袍瞬间蔫了,回答问题也变得小心翼翼。 只有个别胆子大的,抻着脑袋看向孟宅打听发生了什么。 卓成透过敞开的后门,听到其他人接受同样的盘问,紧张的情绪稍缓。 在司卫万临提出要见他妻子时,他毫不犹豫地向屋内唤了一声。 片刻后,何燕披着衣服探出头来,因太过紧张,整个人缩成一团。 干枯毛躁的头发散乱着,衬得那张布满细纹的脸更加苍老。 卓成忙上前揽住她,回头解释道:“内人身体不好,官爷见谅。” 冬夜里的风带着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何燕被丈夫搂住的那一刻,紧张的情绪顿时消散,仰脸对官爷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万临看着何燕苍老的样子,他本是抱着万一的心态,想看看对方是不是那通缉画像上的女匪。 结果显然不是。 他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再次审视这间后院。 地上寸草不生,布满狗爪刨出的小土坑,主人脚印反倒稀少。 看那狗盆里还有肉,万临瞬间觉得眼前这两人面相都和善了些。 他边看边走,靠近堂屋后门,探头往里看去。 卓成和何燕的心瞬间揪紧。 几步之外的厢房里,江小月也听到了司卫的脚步声,她冷眼扫过屏息的众人,手中横刀蓄势待发。 孟显民等人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得知来的是监察司,一个个显得异常乖巧。 屋里漆黑一片。 万临收回目光:“这门框都磨成这样了,这房子真是又老又窄。” 瑜都哪哪都好,就是住房拥挤,瞥得慌,让他总想老家大院。 卓成与何燕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便宜的不就这样。” “倒也是。” 万临收回目光,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没发现问题,便将木棍递还给卓成。 “这两日不要出远门,有需要还会找你们。” “好的。”卓成忙不迭应下。 万临走出院子,回身最后扫了一眼互相依偎的夫妇,目光停留在他们朴素的衣着上,心头那股奇怪的直觉又升腾起来。 这时,一旁的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几家?” “就这一家。”万临指了指旁边的院子。 “这么磨蹭?丁三都问到第四家了。等下汇总报告,他又得拿你说事。” 丁三是万临的死对头,两人同时入监察司,家世却天差地别。 虞瑾明的命令是走访收集线索,尽快确认那个孟香主的身份,并非搜查院子。 万临本是想立功才细致盘查,闻言立刻加快脚步,朝旁边那户人家走去...... 人一走,卓成夫妇同时松了口气,他们立即关上院门,第一时间取下木梯横倒在墙角。 漆黑的夜色下,原来放置木梯的位置露出两个方孔。 一进屋,江小月便低声道:“把灯点上。” “那不就暴露了!”卓成没动。 “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周围邻居都被吵醒了,家家亮灯,就你不点,岂不显得心虚。” 江小月虽在屋里,却一直留意着外面的情况。 卓成听后一怔,觉得有理,忙找出油灯,又去厨房取来火种点亮。 其他人已隐蔽好,窗户上只透出夫妇二人的影子。 “监察司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先前说康晟被监察司抓走,监察司为什么要抓他?”卓成看向孟显民。 孟显民嘴被堵着,说不了话只能不停地摇头。 这一切跟他无关啊!他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江小月。 卓成见状一脚踹在孟显民胸口:“你还想栽赃给她!她的通缉画像就贴在城门口,怎么可能和监察司是一伙的!” 而且方才那情况,江小月才是最紧张的人。 江小月怕卓成闹出动静,解释了一句:“石窟已经暴露了,除去祭台那具干尸,监察司还发现了两具尸体,现在九宫会所有人都有嫌疑。” 卓成听到牵扯命案,望向孟显民。 孟显民点了点头,这案子在瑜都已经传开,也就卓成这种住在城郊的不知情。 “是你杀的吗?”卓成又问孟显民。 孟显民头摇出残影,他就是个生意人,杀人的事跟他可没一文钱关系。 “你是因为这命案被通缉?”卓成转向江小月,却见她正快速翻看那叠契书。 “算是吧。”江小月头也不回,手中的动作未停。 “那你绑着我们,也是因为此事?”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就算今日你们不进城,监察司也很快就会找去荣山村......” 说到这里,江小月手上动作一顿,找到了! 她抽出那张文书,正是他们所处院子的地契,户主栏赫然写着孟显民的名字。 江小月面色一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里不能待了,得赶紧离开。” 这四个护院被监察司发现没关系,审不出什么,但孟显民这软骨头若落在监察司手里,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她看向卓成:“你俩先坐着假装聊天,我先带他走。安顿好再来接你们。” 卓成与何燕对视一眼:“我们又没杀人,何需你接。就算被监察司发现,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逃! 你后面打算怎么做?若是不急,我想回趟家,地里的白菜花得在大雪之前收了。” 他感觉夜风变大潮湿,怕是要下雪。 孟显民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江小月道:“我相信你们没杀人,但若杀人的是梦主或是知长老,你们身为信徒很可能被定为从犯。 而且监察司那种地方,能不去就不去。等真凶落网,监察司自然就不会再抓你们。” 卓成本想反驳梦主不会害人,听到后半句,又把话咽回去了。 江小月见其不再反对,当即拽起孟显民,解开其腿上的绳索,二人猫着腰往前门去。 第206章多花些时间罢了 外面盘问还在继续,万临问完一家出来,看到窗户上映出的两个人影,转头又去了下一家。 两刻钟不到,司卫就排查了半个巷子的居民。 孟宅内,虞瑾明翻着桌上的账册,叶明霜则看着司卫送来的口供。 孟显民为人低调,平日里从不与邻里来往,邻居甚至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只有少数人提到每逢年底小年前,院里会聚集很多生人。看来,应该是九宫会教徒聚会的日子。 只是这些人一年才出现一次,邻居并不认识。” “就问到这些?”虞瑾明面有不满。 叶明霜继续翻看,突然咦了一声。 眼前这张执笔人万临,户主田戈的供词,看起来毫无价值,此人一问三不知,没提供任何线索。 但口供里提到,这家人在后院养了条狗。 “大人您看。”叶明霜把口供递过去,“这院子就在十丈外,狗窝背靠巷子,可我们来的时候,没有听到狗叫......” 这本不稀奇,但在其他人的口供里,好几人都提到今日正午听到巷子里传来狗叫声,说明可能是有人经过。 口供里说狗每晚去街上觅食,狗盆饭食新鲜,说明狗白天确实在。 可狗的主人却没有提及此事,只说今日一切正常。 虞瑾明看着口供上田戈二字:“虞少司回来没有?” 在确定目标在吉尾巷后,虞瑾风领命去街道司调住宅名录了。 “还没有。” “把这个万临叫来,我们去看看。”虞瑾明起身吩咐搬走账册。 司卫跑出去找人,远远看见万临神色鬼祟地趴在一处院墙边。 司卫记得,那户人家大门上贴着两副凶神恶煞的门神像。 “万.....”他刚喊出口,就见万临翻墙进了那户民房。 万临一落地,立刻发现了横倒在墙角的木梯,以及旁边地上两个拳头大的深孔。 这是木梯压出来的?万临有些惊讶,如此深度,绝非单次可以形成,定是积年累月。 谁家常年放个梯子在院墙边,他愈发肯定这对夫妇有问题。 方才离开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之后盘问其他人,看到他们的着装才顿悟。 这对夫妇的衣着太过朴素,袖口还打着补丁,再加上男主人赤脚走路,分明就是老庄稼人。 这样的人何必在瑜都租房住。 疑心一起,连那条消失的狗都透着反常。 人是他盘问的,若真查出问题,他得负责,这功劳也得归他。 于是,他决定先探一探。 万临看着磨损严重的木梯,顶端靠墙的位置都磨出印了。 他回头看向窗户上两个静坐的身影,顺着院墙悄悄摸到了窗户边。 他侧耳倾听,屋内却无声。 这两人手里没活,嘴上没话,就干瞪眼? 万临盯着那两个投影,竟从影子身上看出一丝紧张的气氛来。 他推门,发现门锁了,便扬声喊:“田兄弟,开开门。” 屋里人影立即笔直站起,身形顿了一下才往外走。 万临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刚想拔刀,一想到这对夫妇不会武功,万一一刀下去给砍死了。 他摇了摇头,双手握拳。 门一开,卓成就看到了立在院中的万临。 他心中一紧堆起假笑,没意识到后门是锁着的,迎面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鼻血直流。 卓成吃痛弯腰时被对方抓住肩膀反手钳制。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家的户主呢?”万临质问道。 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卓成庄稼人的韧劲和力气爆发了! 他不顾被钳制的右手,手往后掏抓住对方的大腿就是一个抱摔,整个人压上去,趁机向一侧翻滚想脱身。 万临是练家子,这种抱摔伤不了他。 “咔嚓”一声,卓成虽挣脱,右臂却折了! 身形刚稳住,卓成便冲着屋里急喊:“燕娘,快走!” 话音未落,万临已弹跳起身,飞起一脚朝卓成踢来! 眼见闪避不开,卓成本能的闭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降临。 他睁眼,只见江小月不知何时已经返回,正朝他伸出手,而那名司卫已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快。” 卓成伸出手,刚站直,外头便有司卫哐哐砸门! 来人喊着万临的名字,眼见他们就要攀墙进来,卓成把江小月往屋里一推。 “我手折了,走不快,带燕娘走,我去拖住他们。” 江小月看着昏死的司卫和逼近的砸门声,心知带上两人走不脱,当机立断: “记住,被抓后他们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不要有任何隐瞒,就说是被我胁迫,如实交待你们被绑的事。” 卓成怔住。 外头司卫已开始踹门。 “记住,你没杀人。” 说完这句,江小月拉着何燕进屋快速将其捆绑。 做完这一切后,她看到冲进来的司卫,挑衅地看向对方,大声道:“告诉虞瑾明,他又晚了一步!” 说罢,转身从前门飞身离去。 此时的她早已换回女装,脸上粗糙的妆容也早已洗去。 司卫眼看着天大的功劳就这样溜走。 巷子里,虞瑾明和叶明霜刚踏出孟宅,江小月那挑衅话语便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二人同时脚尖轻点,腾空跃上院墙疾速循着声音追去。 不过数息,叶明霜便落后一小截。 她赶到事发小院,虞瑾明已穿过堂屋掠向前门。 “这家伙竟真躲在这里......” 叶明霜知道自己追不上了,果断放弃,看向院中被羁押的卓成。 不一会儿,进屋探查的司卫前来回禀:“叶少司,屋里还有五个人,都被绑着。” “一个一个审,就在这!” ...... 江小月那一嗓子,本意是想告诉司卫,始作俑者是她,不想拖累卓成夫妇受刑。 却未料虞瑾明真在当场。 感觉到身后那股强大威压,她将内力催发至极致,同时做好与对方搏命的准备。 两股疾风略过,街上巡逻士兵被二人身法惊呆。 “你跑不掉的。”虞瑾明眯着眼盯着前方奔逃的身影。 这一路的追逐,江小月让他着实吃惊不小。 虽然虞瑾风和叶明霜一直说她功夫不错,却没想到在自己全力之下,她竟能一直保持距离!不落下风。 更让他吃惊的是她对瑜都街巷竟了如指掌。 江小月选的路线避开了八成官兵,全是隐秘偏巷窄路。 对方每每蹿入阴暗角落,身影便会瞬间消失在黑暗中,虞瑾明都是依靠经验和对瑜都的了解才能判断出正确方向,同时速度还不能慢。 若非今日是他在,其他人早跟丢了。 不过没关系,男女在劲力上,有着天然的悬殊,无非是多花一些时间罢了。 虞瑾明冷冷思量着,双目一眯,再次锁定了前方的江小月。 第207章首次交锋 两人一追一逃,僵持了一个多时辰,从城西南一路奔至东江沿岸。 这片江域江小月很熟,尤其是那片芦苇荡。 东江河连环杀人案告破后,江面已经解禁。 此时已近寅时,再有个把时辰天都要亮了,而黑漆漆的江面上竟还孤零零地飘着一艘画舫。 江小月已有些力竭,加上又一夜未睡。 她内力所剩无几,半刻钟前速度就慢了下来。 然而,身后的虞瑾明并未趁机缩短距离。那时她就明白,对方同样内力耗尽。 但眼下处境仍对她不利,虞瑾明随时可以召集人手,街上巡逻士兵都可以成为他的帮手,届时即便面对普通司卫,她也会很吃力。 瞥见一旁的东江河,她决心冒险一试。 冬夜江水冰寒刺骨,加之她体力透支,此时入水风险极大,但总好过被围捕。 孟显民已经藏好了,明天就能见到祝方,她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跃过一处屋脊时,她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内力耗光了吧,看你能往哪逃!”虞瑾明苍白脸上浮起冷笑,咬牙强提最后一丝内力,脚下步法竟又快了一分。 眼看距离拉近,江小月却骤然转向,朝着江边芦苇荡疾驰而去。 那里空旷没有屋舍遮挡,看似更利于追击。 虞瑾明先是一愣,旋即想起江小月自幼生活在沧澜江畔,水性极佳。 “想借水遁走!”他眼神一厉,不顾内力耗尽,速度再提,紧追至江边。 江小月强忍寒意与疲惫,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 就在她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 “哗啦!” 一道凌厉的刀光破开水帘,直劈她后心! 虞瑾明竟不顾一切,强行催动内力跃入浅滩边缘,手中横刀带着决绝的气势斩落! 江小月猛地拧腰旋身,娇小的身形在浑浊的水流中异常灵活,如同受惊的游鱼。 虞瑾明又一刀横扫而来! 江小月没有硬接,贴着刀背内侧由下往上猛地一撩! “锵!” 刺耳的金铁刮擦声在寂静的江边响起,溅起的水花混着几点火星。 虞瑾明臂力惊人,即便内力不济,劲道也足以开碑裂石。 江小月被震得手臂发麻,借势向后滑退,双脚在湿滑的河泥上犁出两道深痕。 这一片是浅滩。 一击不中,虞瑾明刀势如潮,长刀横扫竖劈,死死封锁江小月左右闪避的空间,不给她丝毫喘息、深潜的机会。 江小月凭借身体的灵活,屡屡避开,刀锋险之又险地从她头顶掠过,削断几缕飞扬的发丝。 二人一攻一守,江小月完全没有还击,看似是虞瑾明占尽上风,实则她一直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当虞瑾明挥出一刀力道失控的招式时,江小月趁其气劲难收之际,手腕一旋,月字横刀自下而上,极其刁钻地角度直刺虞瑾明持刀手腕的脉门。 她要攻其关节要害,以巧破力。 虞瑾明手腕急转,长刀刀柄猛地向下磕砸,试图格开这一刺。 江小月预判了他的反应,变招极快,刀锋微顿避开砸击,目标瞬间转为虞瑾明因发力而绷紧的小腿! “刺啦!” 刀锋划破玄紫色官服的下摆,带出一圈血珠。 虞瑾明闷哼一声,腿上吃痛,动作不可避免的一滞。好在他往旁边避了避,未伤及筋骨。 冰冷的江水浸入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和彻骨的寒意。 他眼中戾气暴涨,不顾腿伤,长刀再次斩下! 而江小月在刺中那一刀的瞬间,撤退路线已然想好。 收刀的同时,她双腿猛地蹬向身后一块半浸水中的礁石,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着深水区激射而去! “噗通!” 长刀带着风声狠狠劈空,斩在江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虞瑾明眼睁睁看着江小月钻入更深、更暗的水域,黑沉沉的江水瞬间将她吞没,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虞瑾明疾步追去,却不慎一脚踩空,长刀插地才勉强站稳,浑浊的江水呛入口鼻。 他胸口起伏不定,苍白的脸上布满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江水。 腿上的伤口在江水的刺激下阵阵抽搐,前方已是深不可测的深水区。 他死死盯着江小月消失的位置,眼神阴鸷,心头一阵挫败。 虞瑾明会凫水,却并不精通。 他掏出怀里湿了大半的信号弹,朝天空拉响,只发出一声闷哑的哑响。 芦苇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江面重归死寂般的黑暗。 虞瑾明立在江边,夜空竟在这时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入江面,转瞬消融。 这是瑜都今冬下的第一场雪,仿佛在嘲笑他的失败。 “看来你的好运也到头了。”虞瑾明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他索性在岸边席地而坐。 承翼带着巡逻的士兵追至江边时,虞瑾明身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虞瑾明命他们调船沿着江流向两侧搜寻,又派人沿两岸向下游仔细探查。 他固执地守在原地,不肯离开。 承翼只得命人在江边撑起大油伞,又搬来桌椅、奉上热茶,蹲下身小心翼翼给主子上药包扎。 半个时辰后,叶明霜和虞瑾风同时赶到。 地上已铺了一层厚厚的新雪,江边站岗的司卫都冻僵了,虞瑾明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内力耗尽又失血过多,偏偏不肯回府休养,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大哥,你...没事吧?”虞瑾风看到其衣袍上的血迹,面露忧色。 “皮肉伤,不碍事。”虞瑾明扯了扯冻僵的面皮。 虞瑾风小声道:“江小月伤的你?她人呢?” “往江里去了。” 还真是她!虞瑾风心里一紧,看大哥这模样,是真被打击到了。 他缩了缩脖子,瞥见承翼在一旁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 一旁的叶明霜嘴唇微张,望着黑压压的江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虞瑾明刚刚那句话。 往江里去了? 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她为什么要跳江! 她猛地看向虞瑾明,想质问,但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话又堵在喉咙里。 两人都动手了,显然已彻底撕破脸,可这么冷的天...... ??收到书友的鼓励了,开心,感觉动力十足,我会尽快写完的 第208章她不该死 承翼汇报了搜查的情况,调了几艘游船货船,来回几趟都搜寻无果。士兵沿岸向下游搜索数里,也未见江小月踪迹。 就差派人下水打捞了。 奈何天气恶劣,水里昏暗,码头上的水手宁死也不愿这时候下水。 “要么她提前游出了包围圈,要么......”承翼顿了顿,“就是沉底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是一沉。 虞瑾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目光依旧望着江面,斩钉截铁道:“她没那么容易死!” 叶明霜再也待不住,转身迎着大雪朝下游走去:“我去那边看看。” 虞瑾明看了承翼一眼。 承翼会意,立刻喊道:“叶少司,我来给您带路。” 二人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虞瑾明这才问起吉尾巷的情况。 虞瑾风递上两张地契:“那个孟香主,真名孟显民,他在吉尾巷有两处宅院。另一处就是江小月现身、养狗的那户。” 提起这事,虞瑾风仍懊恼不已,若他能快一点将消息带回,或许就能堵住江小月。 “那对夫妇招了,他们就是司卫之前找的卓成、何燕二人,昨天是他们带江小月找到孟显民,送到严家酒酿的信就是孟显民写的。 卓成夫妇不识字,但他们交待了,那信是给九宫会内知长老的。” 听到“知长老”三字,虞瑾明面色微变。 “那个知长老,就是大哥您一直在找的祝方......”虞瑾风将卓成的口供递过去。 说实话,听了卓成的供词,他对江小月难以抑制地生出一股敬佩。 她孤身一人,做到他一队人未能完成的事。 虽说司卫找到卓成只是时间问题,也只慢了一天,但这份能耐实在惊人。 口供中,卓成承认了九宫会教徒身份,详细说明了江小月找上他的经过,以及今夜发生在吉尾巷的一切。 虞瑾风继续道:“包括卓成夫妇在内,我们一共抓了七人,都押回司内了。另外五人一个老头四名护院,他们所知有限,但口供一致,都是今日正午被江小月绑了扔在厢房里。 江小月连卓成夫妇都绑了,那俩人对她有些怨言。 孟显民原本也在被绑之列,但我们夜里的行动被江小月提前察觉,她把人转移走了......” 那封信是绝密,为防止消息泄露,这几人是叶明霜和虞瑾风亲自审的。 据卓成所言,他并不知道江小月把孟显民藏在哪,更不知道信上的老地方所指何处。 可她约见的是祝方啊!虞瑾明终于明白江小月为何如此执着。 若无意外,他们明日就要碰面了。 哦不!天已经要亮了,是今天,没几个时辰了。 虞瑾明仿佛已经能预见两人厮杀的血腥场面,眸光变得幽深:“你觉得卓成在此事上,可有说谎?” 虞瑾风知道大哥在意此事,问得极细,又反复对比那几人的口供。 “我认为没有。另外五人都说,孟显民是司卫探查吉尾巷时被江小月带走的。期间他曾撞倒竹椅试图自救,声音也确实引来了司卫注意。 之后江小月送走孟显民时,卓成夫妇坐在窗口假装聊天,司卫万临可以作证,他当时确实没离开过那座院子。” 虞瑾风顿了顿,补充道:“若我是江小月,我也不会让卓成知晓。” 虞瑾明仍不死心,看着厚厚一沓口供,又道:“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这么配合。你用刑了?” 虞瑾风一愣,大哥显然心情极差,明明平时他老告诫自己,别总想着动刑靠武力解决问题。 “绝对没有,他们刚被抓时一直喊冤,说没杀人没犯法。问什么答什么,毫无抵抗,只是关于九宫会内部的事,说得不多。 看样子,应该还不知道祭台的真相。” 见虞瑾明沉默,虞瑾风蹲下身子,像小时候那样,将头轻轻枕在大哥膝盖上,声音带着疲惫与依赖: “大哥,好冷~我们回去吧。一晚上没睡,我好饿好困。” 虞瑾明望着茫茫江面,声音低沉:“你说......她会死吗?” “您不想她死?”虞瑾风保持着姿势,有些意外,大哥在江小月的事上态度向来强硬。 虞瑾明抬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几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句:“她不该死。” 虞瑾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追问,虞瑾明已撑着站起身,对身后冻僵的司卫下令道: “忙了一夜,都回去休息吧。” “是!司使大人!”司卫如蒙大赦,声音洪亮地行礼,抬起冻僵的手。 虞瑾风连忙搀扶着虞瑾明,向官道走去。 另一边,叶明霜一路疾行,走出去近十里。 天色虽亮,大雪未停,天地依旧灰蒙蒙一片。 江岸覆满厚雪,即便江小月曾爬上岸,足迹也很快被新雪覆盖,不留任何痕迹。 承翼看着叶明霜身上厚厚的积雪,和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叶少司,回去吧,这样是找不到的。” 叶明霜双眼通红,不知是因熬了一宿还是情绪激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忽地转身,手中长刀毫无征兆地攻向承翼,刀势凌厉刚猛,竟是拼命架势! 承翼吓了一大跳,疾速后退险险避开这一击。 “叶少司,您这是做什么?!” “我查过,当年虞瑾明去靖南城,你也跟去了。你一定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叶明霜站得笔直,刀尖直指承翼。 “今日你若不交待,我就把你丢进这东江河,让你也尝尝这冰寒刺骨的滋味。” 承翼闻言面色一沉:“叶少司您别冲动,我家主子这样做是有苦衷的,日后您自会知晓。您现在伤了我,我家主子定会追责!” 他试图抬出虞瑾明震慑对方。 叶明霜右脚向前半步,手上开始蓄力:“没关系,你们这么喜欢藏着掖着,大不了这少司令我不当了,老娘不伺候了!” 长刀带着一股锐啸,毫不留情再次劈去,刀风卷得雪花纷飞。 “你来真的啊!”承翼转身就跑。 论轻功,叶明霜不及他,他才不会傻傻硬接。 冰天雪地里,两人一追一逃,远远望去,如同两只在雪原上蹦跳追逐的灰兔。 何青的出现打断了这场没有意义的追逐。 “少司大人,有你的信!” 叶明霜不理,埋头猛追,势要将连日的憋闷发泄出来。 “是阿朵让人送到监察司的!”何青急忙补充。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 两人瞬间停下。 ??最近好像有稳定一点,厚脸皮来求求月票 第209章脏了耳朵 何青还不知江小月真实身份,仍以石阿朵相称。 她快步上前,看到叶明霜眼中闪过的希冀,虽不忍,还是如实禀告:“没提她自己的事。” 信她已看过,内容竟是求叶明霜去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民妇。 叶明霜一把抓过信拆开。 承翼心中好奇,但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保持安全距离。 “我查过了,信上所说的巷子,就是焦影抓捕严掌柜的地方。她昨晚定是去过那,撞见了这事。”何青低声解释。 “这时候倒想起我了,谁要理她!”叶明霜气愤地别过头,却并未将信扔掉,只是闷头朝官道走去。 承翼远远躲开,没敢招惹。 上了官道,马车早早等候。 叶明霜坐进去,对着手中的信发怔,任由何青为她换上干净温暖的大氅。 何青最了解她,不用吩咐,便让马车朝着信中民妇的居所驶去。 承翼自然没有资格坐车,但听到事关江小月,再累也得跟上去。 清晨时分,街道司已派人铲雪,道路尚可通行。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 承翼气喘吁吁地跟上。 他昨日白天在高府站了一天岗,之后又随主子忙到现在,已近十三个时辰未曾合眼,实在累极。 何青在找到叶明霜前,已派出人手调查,此刻正好拿到结果。 情况远比信中描述得更令人发指,那民妇名叫谢芸娘,巷子的房产是她父亲留下的。 其夫原是个外乡来的裁缝铺学徒。 两人初成婚时也算美满,育有一子一女。 谢父过世后,其夫便开始“生病”,卧床数年,走几步路就叫疼喊累。 多年来,全靠芸娘一人照顾孩子,赚钱维持家中生计。 司卫去花柳巷查证,发现这男的竟是个熟客,因长着张娃娃脸,说话斯文,颇受姑娘们欢迎。其身体根本无碍,手脚利索的很! 叶明霜听着汇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步下马车时,周身弥漫着升腾的杀气。 “把门守住。” 淡淡的语气听得何青眼皮直跳。 这下是真收不住手了,万一把人打残了,此事绝不能外泄! 何青转头揪住巷子外探头探脑的承翼:“你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进去。” “我凭什么听......”承翼刚要反驳。 何青打断他:“事办好了,阿朵那封信就给你看。” 承翼瞬间变脸,拍着胸脯:“好勒!包在我身上,保管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屋里,芸娘表情麻木的搓洗着孩子们的脏衣服,双手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她想着昨晚听到的声音,心中升起希望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瑜都哪还有能帮她的人。 忽闻动静,抬头见两人进来:“你们找谁?” 叶明霜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堂屋。 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却暖意融融。 一个男人正裹着厚厚的被子缩在床上,悠闲地翻看着话本。 两个孩子坐在角落小凳上,似是在择菜。 听到脚步声,男子头都未抬,径直吩咐道:“芸娘,茶凉了,砌壶热的来。” 两个孩子倒是睁着双怯生生的眼睛看过来。 很好!叶明霜咬着牙,实在不想同如此恶心的人说话,便看向那两个孩子。 “他是你爹?”她问。 小孩点头。 叶明霜一个眼神,何青立即捂着两个孩子耳朵,将他们带了出去。 男子这才惊觉不对抬头,看到身形高挑的叶明霜,以为是芸娘的朋友来为她出头。 他放下书:“小生......” 他如往常般笑脸迎人,在外人面前维持着一副温润亲和的样子。 多年未被揭发,全赖这张亲和无害的脸。 叶明霜直接打断他:“只要确定你是芸娘丈夫就行,你的名字我不想知道,也不想记住,怕脏了我的耳朵。” 男子愣住,伪装多年,他早已水火不侵,却仍被对方话语里的冷意惊住。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尽力维持笑容,可看到对方解下大氅,露出官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是监察司的玄袍,官服图案还是六品制式! 六品的女官,芸娘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朋友! 男子灵活的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未穿几步跪倒在叶明霜面前,腿脚没有任何问题。 “草民见过大人,大人来是......”他心中一紧,余光瞥向屋外。 叶明霜用刀柄拍在其肩膀上,冷声道:“你是病人,应该在床上躺着。” “小民不敢,小民病已痊愈,谢大人关心!”男子眼珠子直转,说完便扬声喊芸娘,向其求救。 可惜芸娘早被何青看住。 “给我上去!”叶明霜耐性将尽。 男子不知对方意欲为何,却也不敢反抗,只得诚惶诚恐地爬回床上。 “听说你腿脚不好,我这里刚好有个秘方。”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屋内,仅一瞬那声音就被堵了回去,变成了呜咽。 叶明霜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男子身上,真正废了他一双腿,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半盏茶后,她拿着和离书出来,上面已写明此宅院归谢芸娘所有。 芸娘拿着和离文书,久久未能回神。 正欲道谢,叶明霜已转身离开。 何青留下善后,给了芸娘一笔银子,嘱咐她把院子卖了,带着孩子换个地方生活。 还给了她一枚玉坠,让她有需要便去叶府。 最后,何青让芸娘知道,她真正的恩人是石阿朵。 出了巷子,承翼靠在墙边,望着叶明霜所在的马车,面露沉思。 以他的耳力,自是将院中一切都听去了。 “赶狗入穷巷,当心反噬。”他好心提醒一句。 何青拿出信:“不劳你费心,你可以拿着信回去复命了。” 说完便上了马车。 承翼嘴一瘪:“不识好人心!” 他跟了一段路,见马车朝着高府驶去,便转身回了监察司。 以他对主子的了解,这会肯定还在监察司。 马车里的叶明霜一路沉默,方才的发泄虽然痛快,却未能驱散她心中的阴郁。 马车停下,她掀帘下车,纷飞的雪花立刻扑面飞来。 “这雪怎么没完没了!”她烦躁的低语。 踏入高府,人还未至客院,高柯已闻讯赶来。 叶明霜一见小姨,心头的担忧不安瞬间翻涌而上。 她身量比高柯还略高些,此刻却像个委屈的孩子,将头轻轻枕在对方肩上。 “怎么了这是?”高柯轻拍她的背,目光投向一旁的何青,这孩子多少年没这样了。 第210章多谢 何青立即回道:“昨夜行动,石阿朵行迹暴露。虞司使亲自追击至东江河畔,二人鏖战至寅时。虞司使腿部负伤,石阿朵跳入江中遁走。司卫沿江搜寻至今,未发现任何踪迹。” “竟能把虞瑾明打伤,这小姑娘......” 高柯眉峰微挑,一抹赞赏刚掠过眼底,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正默默扫雪的杂役,心头猛地一沉, “寅时?”她面色一变,身为瑜都人,自是知晓东江河的深浅,“快,先去客院!” 客院内,葛先生正对着早饭出神,筷子拿起半天也未动一下。 这两日他心绪不宁,总觉得会出事。偏偏高府被严密监视,没有江小月的消息,他也无法离开。 想到自己醉酒误事,他懊悔不已。 回想两天前,他酒醒已是正午。 醒后才就被高柯告知,江小月身份暴露,监察司正全城通缉。 他当即就要冲出去找人,却被高柯拦住提醒。 高柯拿出他的画像,语出惊人:“监察司不止要抓江小月,也在找你。瑜都虽大,认识你诸葛曜的人未必没有,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诸葛家那边。” “你......你认得我?”被高柯一语道破身份,葛先生惊得后退一步。 他自以为掩藏的很好。 诸葛家书香门第,满门清流,他不记得与高家有何旧交,也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 二人虽年龄相仿,但在当年,高柯是名动瑜都的剿匪女英雄。 瑜都怕她的人不少,但敬她的人更多。 连皇子提亲她都敢拒。 那时诸葛曜籍籍无名,不被家族重视,寄剧在刘府,唯一相熟的姑娘....... 他敢跟着江小月回瑜都,便是笃定能认出他的人不多。 高柯不想提自己偷揭对方面具的事,便解释道:“昨晚你吐得厉害,我只能取掉你的面具。” “我少时见过你。” “你也在清山书院求学?”葛先生下意识追问,心中却掠过沈半青的身影,随即强行压下,急问道: “先不说这个,她有说去哪吗?” 高柯心头一松:“她没提,只让我顾好你。话说,阿朵真是庆人?” 高柯当时并未从葛先生嘴里听到答案。 然而此刻,叶明霜给出了解答,她说起花影楼的庆人白建成。 “那个杀人凶手竟然没死!”葛先生猛地站起,满是震惊与愤怒。 叶明霜更是诧异:“谁是杀人凶手?那个白建成?” 至此,江小月的庆人身份再也无法隐瞒。 高柯也瞬间明白那晚江小月特意提醒的深意,她是怕自己的身份连累高家。 当葛先生得知江小月跳江遁走,即便知道她水性极佳,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你们的人什么都没发现?”他急问。 “她入水没多久就下起了大雪,那时天又没亮,搜寻难度极大。” 葛先生抬脚就要往外冲,但一步踏出,想到外面监视的人又硬生生停住,回头看向高柯,眼神焦灼。 高柯望着门外纷飞的大雪,皱眉道:“你要自己去找?” “我大概知道她躲在哪。” 此话一出,叶明霜面露狂喜:“那现在就去!” “你们别急,”高柯按住性子,“外头还有虞瑾明的人。要出去,也得先想办法把人引开。” 她说着,唤了一声彩环。 “对对对!要是让他知道了,一切又白费了。”叶明霜连声赞同。 几人迅速商议好对策。 由高柯、叶明霜和何青带着一名身形与葛先生相仿的男子,从正门离开,吸引监视者的注意力。 随后,彩环再护送乔装成小厮的葛先生,悄悄从侧门离府。 以彩环的轻功,甩掉普通探子并非难事。 半个时辰后,五人在清乐楼顺利碰面。 此时大雪已停,街面上尽是打雪仗的孩童。 清乐楼刚开门,管事正指挥伙计清扫门前积雪。 “往哪边走?”叶明霜有些急不可耐。 葛先生看了她一眼,面向高柯:“人多容易引人注目,不知高娘子可愿同往?” 言下之意是要撇开其他人。 高柯眉眼一挑,心情颇佳正要应下。 “不行!我有话要问她,我必须去!”叶明霜态度坚决。 这时,清乐楼的管事发现了叶明霜,堆起笑脸迎上前:“叶少司,您老忙着呢?” 当初查东江河连环杀人案时,清乐楼曾被叶明霜查封,楼内上下都认得这位监察司少司,包括何青。 扫雪的伙计们也纷纷弯腰行礼。 葛先生下意识想转身避开,高柯已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 高柯道:“你有案子要忙就去忙吧,这点小事,小姨能办好。” 叶明霜沉下脸,心知自己确实不适合跟着。万一沿途再被其他人认出来,必会惊动虞瑾明。 可她很生气。 待三人走远,叶明霜胸中憋闷无处发泄,转头对何青下令: “去查查这清乐楼,卫生合不合格?税银有没有按时交?” 何青看着旁边一无所知、仍端着笑脸的管事:“大人,这......不归我们管啊。” “那就找街道司!找能管他们的衙门!” 叶明霜语气不善地瞪了管事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清乐楼管事被瞪得莫名其妙,茫然地从袖中掏出铜镜,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露出六颗牙齿,自言自语道: “没问题啊,难道刚刚用力过猛了?” 远离清乐楼后,葛先生带着高柯、彩环朝东江河下游赶去。 抵达永安渠附近,他寻了条隐蔽的小径,直通江岸。 这一带远不如清乐楼繁华,两岸古树参天,从巷子转出来,入眼是零星的菜地和成片的灌木丛。 大雪刚停,此地不同于街区,无人踏足,地面积雪纯净无瑕,宛如白纸。 三人若这样走过去,必会留下一道异常清晰的脚印。 葛先生停下脚步,望向高柯:“高娘子可知踏雪无痕?” “真啰嗦!他是想让你带他过去,别留痕迹。” 彩环撇撇嘴,话音未落,人已如轻燕般掠出,脚尖在雪地上只留下几个极浅、几乎不成形的印子,瞬间便到了几丈开外。 “方向错了,是那边。”葛先生指着文殊寺后山方向,没敢看高柯。 当叶明霜说江小月从东江河遁走时,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文殊寺后山的这个山洞。 当初沈承光就被关在这。 若他没有记错,洞中藏有引火的火石。 高柯会意,伸手揽住葛先生。 葛先生略显尴尬,不敢直视对方,只能盯着前方指路:“走那边。” 到了山洞前,葛先生迫不及待地从高柯怀中跃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而被高柯及时扶住。 “多谢。” 他低声道了谢,便急切地扒开洞口早已干枯的荆棘藤蔓,猫腰钻了进去。 ??感谢书友的500点币打赏,感谢的100点币打赏,感谢感谢 第211章我不会医 山洞里依旧一片漆黑。 葛先生径直走向右侧石壁,取下缝隙处的枯枝,用火石点燃。 火光亮起,洞内嶙峋怪石赫然显现。 高柯转身望向不远处银装素裹的文殊寺,静谧肃穆,与这洞窟宛如两个世界,她惊奇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山洞?” 葛先生无心解释,快步走进洞内。 穿过一道狭窄缝隙,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那条丈许宽的暗河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里有火!”彩环眼尖,指向黑暗中一点微弱火星。 虽小,却给了三人希望。 彩环轻身跃起,果然看到江小月躺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 她嘴角刚扬起笑意,又忍不住习惯性揶揄:“真没用。” 蹲下身,手触到江小月滚烫的身体,她立时一惊,拍着对方脸颊喊道: “喂,你可不能死啊!你还欠我一场比试呢!” 说话间,高柯和葛先生相继赶到。 “发高热了,得赶紧想办法。”高柯率先开口,看向葛先生。 “我不会医术。”葛先生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他才看了几天医书,哪敢随便诊治。 彩环感慨:“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骗子,裴爷爷那么骄傲的人,都偷偷夸你,都被你骗过了!” 高柯瞪了彩环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她看向葛先生:“你不是一直在看医书,简单的风寒都不会治吗?” 街上都是搜捕她的官兵,又不能带她回高府。 她摸到江小月身上湿冷的衣物,“你转过身去,我先给她换下湿衣。” 葛先生立刻起身,面向石壁,脑中急速回旋:“我想想,书上是怎么说的......” 他低头分析江小月的情况,“下着雪,她泡在江里,先失温后发高热。换衣服是对的,先降温......你们把火烧旺些,让洞里暖和起来,但别让她靠火堆太近。”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扔了过去,难得露出慌张之色,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医书细节,“得给她喝温水,吃药。” 高柯也褪下外袍,把江小月裹住,问:“我有酒。” “不行,这时候不能喝酒。她有没有吐?” “没有。” “那还好。”葛先生看到不远处的暗河,连忙撕下几截衣角浸湿,朝身后伸出手。 “敷在额头和腋下,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外伤?”葛先生背身指导。 彩环上前接过。 “没有伤。”高柯仔细检查完,还不忘感叹一句,“虞瑾明都伤了,她居然一点事没有。” 葛先生始终未回头:“这里烧不了水,她得喝温水,得吃药。” 彩环站起来:“我去弄。” ...... 江小月潜入江中时,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察觉天气反常。 但那时已无退路,她顺流游至下游,上岸时河岸已覆上白霜。 大雪掩盖了她的踪迹,省去了清理的麻烦,她疲累至极,生起火后便意识昏沉地睡去。 连日来的经历,石窟、暗室、骇人的真相,诸多场景一股脑全涌入她的梦中。 梦里三个孩子在黑暗的甬道中奔逃,扎着双髻的小女孩被两个身形略高的少年护在身后。 她看着少年们被乱箭射倒,看着小女孩躲进暗室,蜷缩在石室角落。 黑暗无边无际,时间仿佛凝固。 甬道之外,一间严密看守的石室内,一名男孩在血阵中化作干尸,被摆放成诡异模样塞进高台上的石洞。 祭台下方,近百名教徒手持油灯,如行尸走肉般排着队献血。 他们表情麻木,跟着高台上的人诵经、叩拜。 祝方立于祭坛高处,他身旁是身着法衣、戴着鬼物面具的“梦主”。 孟显民则站在底下一角,冷眼旁观着这场盛大法事。 看起来,他是现场唯一清醒的人。 随着祭坛被鲜血浸透,九层石阶渐渐弥漫起诡异的黑气。 黑气之中,浮现出无数张年轻而痛苦挣扎的面孔,正是江小月初次踏入祭台所见。 耳畔充斥着呼喊与啜泣,一点点消磨她的意识,她感觉头痛欲裂。 漫长的折磨后,祭台下的教徒也仿佛被抽干了精气,个个面颊凹陷、眼圈乌黑。 江小月甚至嗅到了祭台上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顺着九层祭台向上看,鬼物面具下,梦主干枯的眼中迸发出疯狂,死死盯着高台的铜柱。 一股更为浓重的黑气自桐柱内部汹涌而出...... 一个时辰后,江小月奇迹般地退烧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弹起,剧烈的晕眩却让她眼前一黑,再次躺倒。 “逞什么能,刚退热!”彩环不满地低喝一声。 江小月不语,只死死盯着高柯手中的九宫铜令。 方才高柯给她换衣服时,发现了她手臂上绑着的九宫令,正好奇拿在手里打量。 “要这个?”高柯挑眉。 江小月点头。 “你先说说这是什么?我再考虑给不给。”高柯道。 “这本来就是......”江小月话说到一半,瞥见一旁背过身的葛先生,声音一顿,扬声喊道,“先生,柯姨抢我弹弓。” 葛先生极重礼数,即便江小月裹得严实也始终未回头,他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听到弹弓,他立刻意识到是九宫令。 “高娘子......”葛先生刚唤了一声。 “给给给!谁稀罕!”高柯没好气地将令牌扔了过去。 一旁的彩环正双手撑着江小月的湿衣烘烤,闻言将衣服一卷:“我要我要。” 说着把烤干的衣服往江小月身上一扔,半道伸手一捞,抢走了令牌。 江小月浑身无力,慢了一步。 高柯摸了摸烤干的衣服,替江小月换下大氅。 见她一直望着彩环,不由笑道:“等下就还你。” 这情景,像极了两个小孩争抢玩具。 她摇头轻笑,目光扫过江小月稚嫩的身体时,才猛然意识到眼前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帮江小月穿戴整齐后,高柯唤葛先生过来,随即盘问道:“我听说你把虞瑾明打伤了?” 葛先生走近,第一件事便是探了探江小月的额温: “还好你习武身体底子厚,”见温度已正常,他面色一正:“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212章敢问此子所犯何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葛先生敛去忧色,表情严肃,手中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戒尺。 围坐在火堆旁的高柯和彩环也齐齐看过来。 江小月面露犹豫,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怔愣的瞬间,彩环突然想起一件大事:“等下,你真名叫江小月,可与我击掌为誓的是石阿朵,那誓言岂不是不作数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还有,你怎么又偷听。”高柯不满话题被打断。 彩环面露得意之色:“高家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她瞥了葛先生一眼,眼神意有所指,成功让高柯噤声。 “我们重新击掌为誓,你答应过要跟我打一场的。” 彩环双手叉腰,指着江小月,“这次得加一条。高前辈今日夸了你好几回,她说那个虞瑾明很厉害。你既能伤他,八成也能伤我,比试时你不能留手,不见血不准停,死伤我都认!” 高柯立即反对:“不许胡闹。” “我才没有,你们老把我当小孩糊弄!” 江小月看着如此直率的彩环,开口问道:“我是庆人,你不怕官府给你安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官府又抓不到我。何况庆人怎么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在我这没有分别。” 江小月唇角微扬,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好,我今晚约了生死局,你要不怕,就跟我一起去!” 听到有架打,彩环眼冒精光,立即应下。 一旁的高柯正要开口,江小月抢先道:“方才的问题,也是在问您。为高家着想,我的事,柯姨最好不要插手。 我希望一切如我们之前的约定,后面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她表情严肃,语气笃定。完全不像个小姑娘,不是客气话,也没有以退为进。 葛先生内心也在挣扎,一方面不想舍弃高柯的助力,一方面又担心牵扯到高家。 眼下的形势,九宫令已不止关乎虞峥和监察司,更有可能牵扯到宫里那位。 天子一怒必会血流成河。 葛先生骄傲于江小月的决断,满眼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不就是怕我告诉霜儿,不听就不听。”高柯佯装生气,起身径直朝洞外走去。 江小月耳廓微动,听着高柯踏雪远去的脚步声。 见其真离开她才转过头,伸出手,朝彩环手中的九宫令扬了扬下巴。 彩环道:“你先以江小月的名义立誓。” “好。” 江小月郑重而虔诚地立了誓,承诺事情解决后定陪她练个痛快。 彩环这才满意地将九宫令还给她:“快说说,今晚约的什么人?什么路数?我好准备准备。” 江小月将今日与祝方约见之事详细道来。 祝方的武功如何她不清楚,玄梦观的道人和孟显民虽见过他出手,也难以估量。 但庆国之行,钩屠甘居祝方之下,且此人在玄梦观时身边没有一个护卫。 仅凭这两点,江小月便断定他必有绝对自保的能力。 信上约在日暮时分,于双方都是一个好时机,杀了人便于躲藏。 叫上彩环,是防备钩屠与祝方一起赴约。 ...... 正午,监察司内。 虞瑾明仅休息了两个时辰便已起身。 “江小月有消息了吗?”他问。 承翼摇头:“搜索尚无结果。” 他把江小月写给叶明霜的信奉上,虽与九宫会无关,但直觉告诉他,往后关于江小月的任何消息都需上报。 虞瑾明看着信中字迹,表情愈加复杂,脸色也更显阴沉。 承翼小声补充:“何青派人查实了,信中所述属实,那男的确实该死。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叶少司这般行事,恐惹官司上身。” 虞瑾明冷哼:“一个一个都那么仁义,就本官是恶人。” 承翼知道主子在说气话,垂首不语。 静默片刻,只听虞瑾明再次开口:“当初,我怀疑她假扮石阿朵是别有用心,甚至疑心她与太子中毒案有关。 可如今细想,她在衔春邬花船案中救下受害者亲眷,在东江河救过落水的孩童,还帮刘奇洗脱嫌疑甚至......为此杀人。 她行为虽偏激,却始终如一。那个叫卓成的如此识相,焉知不是受了她的点拨。” 这是在为江小月开脱。 承翼一愣,悄悄抬头,见主子并非说笑,余光扫过他腿上的伤处,心中暗忖:这是被打服了? “当年在那矿洞,属下就觉得这姑娘非同一般,还动过收徒的念头。若那时将她带回瑜国,定能成为主子麾下一员猛将。”承翼顺着话头道。 虞瑾明听了,心里虽觉舒坦,嘴上却嗤道:“若早带她回瑜都,怕是早将监察司搅个天翻地覆了。”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司卫来禀,三皇子要见虞瑾明。 玄梦观一案明面上由三皇子主审,实则这位皇子在监察司后衙搭了个戏台,整日饮酒作乐。 少司令王言枢一直作陪,唱曲班子都是他从外头请的。 这些天,三皇子从未过问案情。 虞瑾明疑惑挑眉:“这两日三皇子可曾见过外客?” “禀大人,今日刑部左丞诸葛大人登门求见三皇子,此刻正在后衙。” 诸葛旭要见他?虞瑾明更觉蹊跷,难道刑部也要插手此案。 他起身往后衙去,让承翼先下去休息。 离得老远,便听到三皇子肆意的笑声。 瑜都早年流行一种参军戏,两人搭档,滑稽逗乐,不需多大场地,室内厅堂即可上演。 三皇子斜倚软榻,两名宫装侍女一个倒酒,一个捶腿。 厅堂正中,两个女伶扮作兵卒,盔歪甲斜,扮相漏洞百出。 一个挺胸凸肚装将军,把长枪当拐杖拄着;另一个扎着歪髻扮小兵,在一旁挤眉弄眼,句句拆台。 惹得三皇子抚掌大笑,杯中酒都洒了半盏。 他笑那盔上的红缨是鸡毛掸子改的,笑那将军的胡子是马尾巴粘的。 却忘了早年战乱,男丁十室九空,民间确有不少女子代父从军的故事。 跪坐一旁的诸葛旭心不在焉,频频望向门口。 虞瑾明一出现,他立刻激动地站起。 “虞司使!” “要谈事去外边,别打扰我看戏。”三皇子不满地摆摆手,眼都未抬。 诸葛旭行礼后,拉着虞瑾明到院中僻静处,从袖中掏出弟弟诸葛曜的画像,开门见山问道: “虞大人,敢问此子所犯何事?” 第213章胞弟 诸葛曜当年离家时已二十二岁。彼时诸葛旭与沈半青婚期已定,他离家的缘由只有四房知晓。 起初,其父母惊惶之下,只能对族中谎称他外出游学,私下遣心腹秘密寻访。 毕竟,嫡次子因兄长夺妻愤而出走,这等丑闻一旦传开,丢的是整个家族的脸面。 然而搜寻近一年,诸葛曜音讯全无。他父母见再也瞒不住,只能向族中坦白他失踪一事。 族中知晓后,虽派人暗访各大书院、道观,并去信给外放为官的族中子弟,让他们留意其行踪,却始终杳无音信。 诸葛曜在族中一向寂寂无名,又无功名在身,时日一长,便再无人提起。 甚至在四房至亲面前,他的名字也成了禁忌,众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玄梦观一案,大理寺与监察司的明争暗斗,同为法司衙门的刑部自是有所闻。 刑部邓尚书刚经历丧子之痛,又因教子无方遭圣上斥责,正惶恐度日。 得知此事后,立即严令下属密切关注大理寺与监察司的一举一动。 监察司探子拿着葛先生的画像四处探查已有两日,那画像前日便已送至刑部案头。 只是诸葛旭向来不喜朝中内斗,对此类消息漠不关心,反正衙门里自有热衷钻营者趋之若鹜。 昨夜刑部部分官员齐聚议事厅议事,谈及监察司在吉尾巷的行动,那几张通缉画像就摊在桌上。 诸葛旭因公务回了趟议事厅,无意中看见了葛先生的画像。 那面容,历经多年几乎未改! 他心头大震,立刻暗中遣人详查。 画像上的名字虽非诸葛曜,但年龄及擅画的特征皆与诸葛曜吻合。 当他拿着画像与父母商议时,三人一致认为,画中人正是失踪多年的诸葛曜。 只是探子只知监察司要抓人,却不知其所犯何罪。逼不得已,诸葛旭只得亲自登门。 诸葛旭身为刑部左丞,值此关键时期,不方便直接登门,还是托了少时同窗三皇子的面子,才得以秘密进入监察司重地。 虞瑾明看着画像,又瞥了一眼身着低调常服的诸葛旭,心知另有隐情。 他忆起五年前在葛先生箱笼中见过的沈半青画像,面上不动声色:“左丞大人可是认得此人?” 诸葛旭面容一僵,这分明是明知故问。 “虞司使能否先回答下官的问题?” 虞瑾明眉头微挑:“此人与玄梦观命案有关,详情不便多言。左丞大人若是有线索,不妨直言,对三殿下查清此案必有助益。” 他将三皇子三字咬得略重。 太子过世,储君空悬,几位皇子都有机会,即便荒淫度日的三皇子也不例外。 诸葛旭闻言,唯恐诸葛家被牵扯进玄梦观命案,立刻坦白道:“不敢欺瞒大人,此人...乃下官胞弟诸葛曜。” 虞瑾明难掩惊讶,他仔细端详对方五官,才惊觉二人眉宇间确有几分相似。 只是诸葛旭已至不惑之年,又蓄着山羊须,人显得老成,让他与画中气质疏朗的葛先生宛如两代人。 虞瑾明不知,诸葛旭年轻时也是瑜都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只是被岁月磋磨,官场沉浮、父母期望带来的重压、夫妻不和子女离心,重重压力使得他愈发沧桑。 那沈半青又是怎么回事? 诸葛旭见虞瑾明一直沉默,便问:“虞司使不相信下官?” “当然不是。你我虽属不同衙门,但常有合作,你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虞瑾明先给对方吃了剂定心丸。 这话不是敷衍,五年前他派人去过向阳村。 葛先生出现在向阳村的时间与诸葛曜失踪时间仅隔四个月,时间对得上。 虞瑾明把诸葛旭带到一处偏厅,让人取来了关于葛先生的线报文书。 “他竟去了庆国!难怪族中遍寻无果!”诸葛旭拿着文书,惊愕起身,“虞司使将此等机密告知下官,可是另有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令弟在玄梦观案发前便暗藏其中,更与本官追缉的一名庆国重犯关系匪浅。本官希望左丞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尽早找到他,劝其迷途知返,莫要一错再错。” 监察司追捕的庆国重犯,那岂不是敌国细作,这可比寻常命案严重百倍! 诸葛旭面色大变,斩钉截铁道:“此乃他一人所为,与我诸葛家绝无半分干系!若他真做出叛国不义之举,但凭监察司处置,诸葛家绝无怨言,更当大义灭亲!” 虞瑾明眸光微闪,本以为送上门的线索,不想对方急于撇清关系,用处似乎不大。 但他既已开口,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左丞大人可知令弟在瑜都,还有哪些旧交或亲近的长辈?” “他性子孤僻,一向不与家里人说这些。”诸葛旭摇头。 “那你可识得一个叫刘奇的人?”虞瑾明追问。 “刘奇?”诸葛旭一脸茫然。 虞瑾明提醒道:“前大理寺少卿刘崇山之子。” 诸葛旭思索片刻,恍然道:“家弟刚失踪时,刘家确曾有人上门探问。这个刘奇,他怎么了?” “他死了。据官府查证,令弟月前潜入瑜都,最初便是借住在此人家中。” “他和刘奇的死也有关联?”诸葛旭心又提了起来,本能的反问。 这般不信任的态度让虞瑾明心中对诸葛曜不肯归家的缘由有了几分了然。 “那倒没有。本官是想知道,令弟在瑜都,是否还有像刘奇这样的挚友或亲长?” 诸葛旭正欲摇头。 虞瑾明抬手制止:“左丞不必急着回答,可以回去细细查问族中或旧仆。早点找到人对大家都是好事。” 诸葛旭不再推辞,拱手致礼:“下官明白,定当尽力。” 说罢转身欲退下。 “且慢,”虞瑾明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令弟当年,因何离家?” 诸葛旭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少年人气性大,挨了家父一顿训斥,便负气离家,说要游学,自此杳无音信。 京兆府衙内,尚有家父当年的报案记录可查。” “本官知道了。”虞瑾明不再多问,挥了挥手。 待诸葛旭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一直隐在窗后旁听的承翼敏捷地跃入室内。 “还不去歇息。”虞瑾明早知他在。 得知葛先生竟是清流名门诸葛家的嫡子,承翼哪还有困意: “世子,您说这诸葛曜,当年莫不是痴恋沈半青,被家族棒打鸳鸯,才羞愤离家?” “离家出走确有可能,”虞瑾明双眼微眯,“但若仅为儿女私情,何至于十数年不归家,回了瑜都也过门不入。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他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刘奇与沈半青有交情,又与诸葛曜是挚友。以此推之,沈半青与诸葛曜当年多半也是熟识。 你立刻去查两件事:其一,当年诸葛旭与沈半青议亲,是何人从中牵线;其二,他们的婚期,是在诸葛曜失踪之前,还是之后。” 承翼转身要去安排,一名司卫匆匆入内禀报:“大人,高府那位甄神医,被叶少司和高家娘子带出府后,失去踪迹了。” ??葛先生渔村隐居十五年,悠闲度日,身上残留少年人的朝气。 ?诸葛旭:官至四品却身心俱疲,婚姻破裂成瑜都笑柄,儿女疏离。 ?实在抱歉啊,这两天有点状况,明天两章 第214章真心 高府地位特殊,且甄神医解毒有功,不能贸然逮捕。 因此虞瑾明只派暗探监视高府,并未限制高府人员出入。 当叶明霜和高柯丢下鱼饵消失无踪后,暗探立即意识到中计,火速赶回衙门禀告。 虞瑾明本想借着诸葛家身份诈一诈那位甄神医,此刻计划落空。 “叶明霜定是将江小月跳河遁走一事告诉了高家众人,她们出门寻人去了。” 虞瑾明面上看不出喜怒,“如此急切,毫不避嫌,更加证明甄神医与江小月关系匪浅。” 承翼忙道:“江边有我们的人,只要叶少司他们现身,一定会有消息传来。”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暗探来报:叶明霜出现在东江沿岸清乐楼前,但只有她和何青二人,高柯去向不明。 承翼嘴角刚扬起的弧度又忽地落下:“世子,属下去看看?” 虞瑾明缓缓摇头:“他们刻意撇开叶明霜,就是怕被我知晓。就算找到高柯也无用。” 忆及江小月那倔强的眼眸,他语气微沉,“看来他们知道去哪找人,她或许还活着......” 思及此,他心头莫名松快了几分。 “那怎么办?离他们约定时间没剩几个时辰了。”承翼焦躁不已,“再查不出这个老地方,怕是只能见到祝方的尸体了。” “你对她倒是信心十足。”虞瑾明揶揄了一句,值此紧要关头,他竟还有心情说笑。 承翼很想反驳,这信心还不是源于您在她手里吃了亏,导致江小月的战力被无形拔高。 既然江小月那边无法突破,那就只能从教徒身上想办法。 那两名被救走的教徒,已被安置在一处隐蔽处。 司卫假扮的黑衣人几番试探,也没问出有用线索。 提起老地方,这二人只知石窟,在石窟建成前,九宫会的集会都在黑市阴暗角落,并无固定场所。 可祝方加入九宫会,是在石窟建成之后。 孟显民亲眷皆不在瑜都,四名护院跟了他两三年,既未见他去玄梦观,也未去过石窟。 司卫拿出祝方和虞峥的画像,四人均摇头称不认识。 调查仿若进了死胡同,始终找不到出口。 眼看午时已过,承翼愈发心焦。 虞瑾明下令提审卓成夫妇,决定亲自盘问。 此前虞瑾风的审问围绕江小月展开,卓成并未隐瞒,但涉及祭台干尸等敏感问题,夫妇二人不愿抹黑梦主,便一味装傻。 他们即便心中有怀疑,还是选择相信梦主。 当时虞瑾风并未告知二人江小月的真实身份。 虞瑾明见到二人,先点明瓦依族遗孤石阿朵的身份,又将瓦依族灭族惨案一事详细道来。 得知竟有几十人因大祭殒命,卓成夫妇吓得面无人色。 想到被带进石窟的四个孩子,卓成本能的反驳:“梦主大人是为了消除他们的厄运,帮助他们,没有害人!” 虞瑾明语带嘲讽:“帮助他们的结果就是被制所干尸,死在石窟里!” 卓成再次反驳:“有一个活着!孟香主说她逃出去了。” 此言一出,虞瑾明眼神骤亮。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还有一位当事人幸存。 “谁逃出去了?” 卓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论真相如何,这四个孩子都可能给九宫会带来麻烦。 他立刻缄口不言。 虞瑾明看出卓成眼底的挣扎,也意识到江小月并未将祭台真相告知二人,二人对九宫会尚存信任。 想到牢中自尽的教徒,虞瑾明没有莽进,怕这二人也情绪崩溃,便将话题引到江小月身上,故意激将: “既是问心无愧,有何不能言?” 有人逃出石窟本就是江小月率先提起,经孟显民证实。 卓成想起江小月的嘱咐,让他不要隐瞒。 若非江小月提起那四个孩子,他们早忘了此事,更加不会找孟显民求证。 若能证实那四个孩子不是被九宫会所害,也可为梦主正名。 一番挣扎之后,卓成最终道明经过,讲述了那个失踪后逃出石窟的小女孩。 得知是江小月主动提及,虞瑾明立刻意识到她定是在石窟内发现了线索。 她果然还有隐瞒! 那时双方还未翻脸,这小姑娘心思实在太深。 一旁的承翼暗暗咂舌,江小月下石窟探查时身边一直跟着人,唯有那次入暗房,是她单独行动。 他抬头看向主子,得到首肯后转身离开,去寻驻守石窟的罗观。 讯问最后,虞瑾明再次问起信中的“老地方”。 卓成一脸颓然:“这问题问了十几遍了!我不识字,也不知道老地方是指哪!瑜都城中我就去过吉尾巷和石窟!” 二人被带了下去。 石窟里的情况罗观最熟,经承翼提醒,他很快发现了暗房夹缝里的陈旧血迹。 仅凭一处血迹便推断出当年有人外逃,虞瑾明意识到,江小月假扮石阿朵并非偶然! 她对那四个被抓的瓦依族遗孤极其了解,必然深入调查过当年的事。 最初她与自己谈条件时,其一便是为瓦依族人昭雪。 现下看来,这并非托词,她是真心要为瓦依族平反。 虞瑾明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叶明霜和高柯,这两人都是在初识江小月不久,就无条件对她爱护信重。 “去石窟!”虞瑾明霍然起身,直奔玄梦观。 既然教徒只知此地,那便再去看看。 承翼急忙跟上,二人在监察司门口撞见了归来的叶明霜。 叶明霜心虚,胡乱行了个礼便疾步入内。 “看来人找到了。”虞瑾明没头没尾的丢下一句,脚下未停,策马而去。 叶明霜脚步一滞,回头时只看见扬尘。 何青梗着脖子:“娘子,虞大人是不是知道了?” 她一紧张便习惯用旧称。 “知道就知道吧。”叶明霜声音沉闷,不似平日张扬。 “那虞大人定会认为您知情不报,跟他作对,出了事定会算在您头上!”何青忧心忡忡。 “我能有什么办法!她连小姨都不肯说!”叶明霜面有恼意。 她刚见过高柯,得知对方也被支开,刚回暖的心情瞬间阴云密布,气得直咬牙。 “好心当成驴肝肺,真当自己天下第一了,以后她的事我都不管了!” 何青挠了挠鬓角,心知这话听听就好。 ??再次感谢书友的500点币打赏,感谢的100点币打赏,故事已经在收尾了,没有水文,只是想把所有事情都交待清楚,看看明天能不能加更一章 第215章竟是店名 果然,一入衙门,叶明霜直奔地牢查看口供,最在意的仍是信中约定的地点。 至于掌墨师傅夏臻、祭台石料商等线索,只草草掠过。 时间不等人,酉时正转眼即至,距约定仅剩半个时辰。 此刻的虞瑾明,正站在石窟另一出口,黑市所在的地下巷道中。 黑市的存在比瑜都建城更早,这里原先叫矮子巷。 数百年前战乱不断,民不聊生,百姓为了活命挖掘藏身洞,意外发现此地岩石分层,天然洞穴众多,遂聚居于此。 此地曾盛极一时,百姓依地势挖出四通八达的地下街市,可容纳近万人,商贾云集。 后来瑜国定都,荒芜的平地建起皇城林园,日渐繁荣。 矮子巷渐衰,沦为今日黑市,成了走私商贩和底层挣扎者的栖身之所。 头顶脚下皆是岩石,街道就夹在两壁岩石之间,蜿蜒向前。 这里终日昏暗,窄的地方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凉滑腻。 而宽处能在地下看见两层酒楼,红幡悬于楼前,纸窗透出朦胧烛光。 酒楼角落正有人低声交易,桌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虞瑾明蒙面前行,这是黑市的规矩,买主与卖主一律蒙面,更添几分诡秘阴森。 他目光扫过左侧,那是一间半埋于地下的药铺。 说是药铺,不过是在石壁上掏了个洞,洞口挂一张草帘,帘子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可见内里瞌睡的光脚掌柜。 听说这里晚上更热闹。 虞瑾明目光前移,看到一个卖旧货的摊子,旧衣、旧铜镜、旧发簪,各种说不清来历的日常用品。 有些上头还沾着陈年泥垢,散发异味,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摊主是个独臂老汉,见虞瑾明拿起一件缺口的织锦暖手炉,立刻吹得天花乱坠,就差直言这是瑜国皇室旧物。 虞瑾明掏出几块银子,老汉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郎君相中这手炉了?” “不要你的东西,找你打听点事。”虞瑾明道。 老汉一听这话,眼里透出贪婪,也不接那几块银子,侧身斜眼看过来。 “那边岩石间有处垂直裂缝,你可曾见人进出?”虞瑾明问的正是石窟出口所在。 老汉一听就知是官府中人,直接摆手,露出虎口厚茧:“不知道,问别家去。” 司卫早在附近探查过,这些店家浑噩度日,却又精明异常,向来只扫门前雪,对其他人的事漠不关心。 在这里,压下好奇才能活得长久,路边不起眼的老汉都可能是夺命杀手。 虞瑾明没有纠缠,又加了几张银票,老汉却依旧是摇头。 他不再停留,起身往里走。 初入黑市时,巷中那股怪味令人不适,但只要待上片刻就适应了,那味道也消失了。 时间渐渐流逝,承翼心焦地跟在身后,见主子迟迟不出声,压低声音问道:“世子,要不...找高柯谈谈?” “叶明霜都问不出来,你觉得我的面子比她大?”虞瑾明反问。他并不觉得江小月会告诉高柯。 承翼瞬间泄气。 二人穿行在昏暗的黑市中。 而在黑市的另一端,祝方一身胡人装扮,耳侧垂着两绺粗辫,全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这装扮在黑市再平常不过,思虑再三,他决定赴约。 监察司昨夜在吉尾巷的行动惊动了刑部,自然也瞒不过沈冕的眼线。 虞瑾明受伤一事,更令各方诧异。 祝方原以为孟显民已被捕,欲取消约定,但监察司内线传来消息:虞瑾明只抓了四名护院和三名教徒,孟显民并未落网。 他逃掉了! 被抓七人由叶明霜、虞瑾风亲审,审讯内容无从探知。 但人进了监察司后,审讯就没停过,整个监察司都弥漫着紧张氛围,足见事态严重。 这让祝方不得不重新审视孟显民约他见面的原因。 教徒从不私下聚会,怎会三人同时被捕?而孟显民武功平平,如何逃出包围? 依祝方对孟显民的了解,此人天性淡漠、极度贪财,偏骨头又软,他完全可能推教徒出去保自己的命。 他是否真的找到了当年那个女孩? 祝方早忘了女孩模样,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沧澜江边那五条人命,还有石阿澜,那女孩皆是见证者。 此患必除。 先前与钩屠商议时,他们就疑心石阿朵便是当年女孩。 所以祝方也考虑过,孟显民是不是已经被石阿朵控制?约他的人其实是石阿朵。 以孟显民身边的护卫武力,绝无可能击伤虞瑾明。 但石阿朵伤过钩屠。 而钩屠一向自诩武功在虞瑾明之上! 这样一想,事情似乎就说得通了:以石阿朵的身手,带孟显民逃出吉尾巷绰绰有余。 孟显民受其胁迫,定会答应给自己写信! 想通这点,祝方嘴角泛起愉悦的弧度。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若真如此,倒省得他四处寻人了。 一次解决所有麻烦,从此高枕无忧! 他当即所有召集人手,安排伏击计划。 即便信心十足,他也会全力以赴,尊重每一个复仇的对手,即便对方是个小姑娘。 他深知,这些复仇者永不会回头,如那离弦之箭,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摧毁目标,与仇人同归于尽。 他自是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 祝方独自走在昏暗的黑市中,前后皆有护卫暗中跟随。 前方暗道分岔,左边是一处嵌于石壁的二层酒馆,右边连着一片摆满竹笼的区域。 竹笼中困着不知名的活物,皮毛黝黑,眼睛藏于暗处泛着幽光。 祝方看着那笼中困兽,脑中浮现出石阿朵被困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 脚步一转,他走向左边的酒馆。 酒馆门口悬着的招牌早已破烂不堪字迹模糊。偏掌柜对烛火异常吝啬,门口黑乎乎的,连台阶都看不真切。 看门的是个胖老头,他对每一位客人搜身,将刀剑匕首一类的东西全都扣下,酒馆内禁止斗殴。 祝方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未带兵器,未经搜身便直接入内,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就在他踏入酒馆的瞬间,突起一阵异风,破烂的招牌随风晃动,惊现三个斑驳大字——“老地方”。 虞瑾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信中那隐秘的“老地方”,竟是黑市角落一间酒馆的店名。 第216章埋伏 老地方酒馆位置偏僻,旁边紧挨着活禽交易区。 各种动物粪便的气味,混杂着酒味、汗味、肉味,再加上地下特有的阴凉潮气,气味过于丰富。 即便黑市里的老住户,也有不少人难以忍受,因此这里常被人戏称“臭篓子酒馆”。 掌柜的听后浑不在意,甚至自己也跟着叫。久而久之,酒馆原来的名字反倒被遗忘了。 酒馆一楼大堂里参差不齐地摆着六七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客人并不多,零散的落座于光线昏暗的角落。 在这里,角落的位置总是更受欢迎。 祝方径直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角落里的客人,脚步未停。 通往二楼的阶梯是在石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很窄还有些滑。 踩上二楼的木地板,祝方来到预定位置,将窗户拉开一道细缝,恰好能看到每一个进店的客人。 他早到了两刻钟,酒馆早已布置妥当,只等猎物入笼。 旁边充斥着各种禽畜鸣叫的活禽区里,两个头戴花环的小姑娘正向路人兜售摊上的小兔子。 那些兔子生得玉雪可爱,毛色各异。 她们身后挂着一张草席,草席后面是一个盖着黑布的大笼子,偶尔能瞥见黑布缝隙下闪过一双棕色的瞳孔。 “人怎么还没到?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身着紫色衣裙的彩环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江小月。 江小月一袭青裙,黑纱覆面,目光始终看向酒馆方向。 她一个时辰前就到了,一直没发现祝方。 她伸手拍了拍草席后的大笼子。 孟显民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看到人。” 江小月压低声音问:“你上次和他见面,谁先到的?” “是他。” 江小月闻言脸色微沉,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临近天黑,巷子里的人流明显增多,但踏入酒馆的却寥寥无几,好像自方才那胡人进去后,就再未有人进店。 虽还没到约定时间,祝方有可能在路上,但以对方心机,怎么也会派人先行打探,不会毫无动静。 江小月忍不住道:“彩环,你进酒馆看看。” 彩环早就待不住了,闻言立刻起身,抱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向酒馆走去。 她一袭彩衣在昏暗的巷道里格外扎眼,圆润饱满的脸颊透着娇憨,与江小月气质完全不同。 角落里,一个斜倚在石壁上灰衣男子看见这一幕,悄无声息地站直,朝对面同伴递了个眼神。 他抬脚往酒馆去,缀在彩衣少女身后。他的同伴则不动声色地走向活禽区——少女来时的方向。 二人皆身着朴素绵布衣裳,衣襟袖口沾着此处石壁特有的粉末细尘。 面对酒馆伙计的搜身检查,彩环抱着兔子灵巧地转了个圈,身上并无尖锐利器。 她顺利溜了进去。 江小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灰衣男子走进她这条街,经过她的摊位时,二人目光一对上,她便主动招呼: “这位郎君,要不要买只兔子。瞧这灰兔的颜色,多衬您这身灰袍子。” 她双手捧起一只灰兔,卖力推销。 灰衣男子正眯眼扫视着街道两侧,看的不是货物而是人。 见有一姑娘向自己搭话,他停下脚步:“怎么卖的?” 问话时,他并没有看兔子,而是暗暗打量江小月。 察觉灰衣男子有异,江小月反倒心头一松。 看不见的敌人才最危险,有人监视酒馆,至少说明祝方会赴约。 她挤出笑容,面纱下的眉眼弯起:“一只三百文,您看看这品相,多好!” “三百文!”灰衣男子音量拔高,上下打量着江小月,眼神带着置疑,“小姑娘,头回做生意吧。你这分明是野兔,外头剥好皮也才卖七八十文。品相再好,也就这几筷子肉。” 江小月目光掠过对方洗得发白的旧袍,这人懂行情,看来是熟悉黑市的。 她立刻抢占先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看您面生,还以为您是第一次来......”干笑两声,她爽快道,“您要中意,五十文拿走,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再来。” 说着,她一抓住兔子的后腿,另一只手抄起旁边那把刀背黢黑的旧菜刀:“要的话,给您割一刀收拾干净。” 放血能去腥,让肉质更白净。 她这熟练老道的架势让灰衣男子一愣,看着那把不知切过多少东西的旧菜刀,他心头的怀疑稍减。 “就你这眼力,打哪看出我是第一次来?”灰衣男子面上透着好奇,想知道自己是哪露了破绽。 江小月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您一看就像带着特殊任务来的,气势完全不一样。” 说着,她朝身后的草市区努了努嘴:“我这后头还有好东西,您要不要瞧瞧?” 江小月想把人骗进去。 灰衣男子看向草席后模糊的轮廓,隐约像个大箩筐。 他眯眼想看清些,却只瞧见几缕灰黑的毛发。筐中之物仿佛听懂了二人的话,竟微微抖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见确是活物,灰衣男子摇了摇头,心头的疑虑也打消了。 他今日来黑市可不是寻野味。 最后审视了江小月一眼,他转身离开。 “慢走啊,下次再来!” 江小月目露遗憾,看着对方走远,然后迅速从草席后抽出一件黑色披风将身体裹起,戴上黑色帷帽,快步跟了上去。 这片区域本就偏僻,往前不到半里便是一段荒废的无人区。 两侧石壁残留着腐朽的木料和凿出的圆孔,微弱的烛光勉强映出前方一处坍塌的石壁缺口。 穿过这片残垣断壁,便会抵达另一段相对热闹的街区。 灰衣男子一路警惕,本以为危险会来自前方光线昏暗处,却不料攻击从侧面袭来。 袭击来自一间废弃小屋,石子破空而至! 他反应极快,拔刀格挡,但终究慢了一瞬。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欺近身前,微凉的刀尖眨眼间便已抵在他的颈侧。 “喵——”墙角几只流浪猫被惊得四散逃窜。 灰衣男子还未看清对方面容,便已出声求饶:“壮士饶命......” 片刻后,江小月面色凝重地回到摊位。 从灰衣男子口中得知,祝方已在酒馆二楼,里外都有他的人,彩环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这么久没出来,也无异动传出,要么被制住,要么正在对峙。 江小月仔细回想进店的客人,想到了那个胡人。 她坐回摊位,身体不着痕迹地靠向草席,压低声音警告孟显民:“想活命就别动。” 不等里面回应,她的目光已投向旁边大大小小的竹笼。 黑市里的货物大多来历不明,她就当是行侠仗义了。 她先是将摊上的兔子一股脑放掉,接着瞄准不远处几个老旧的竹笼,指间石子连弹,笼门草绳应声而断。 脱困的大鹅扬起长长的脖子,嘎嘎直叫。 隔壁的摊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身影疾速掠过,“哗啦”一声,整排竹笼被扫翻在地,笼门洞开! 霎时间,鸡飞狗跳!羽毛漫天! 受惊的山鸡、鹌鹑、野兔、甚至一头被关着的小獾,全都炸了窝,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蹿。 “谁干的!” “哎呦!踩着我脚了!” 路人猝不及防,被惊得东倒西歪,撞作一团。 摊贩们一边咒骂一边手忙脚乱追捕乱蹿的“货物”。 贴着石壁的江小月正欲行动,忽觉背后一凉,回头便撞上卖山鸡大娘不善的目光。 对方正拿着那个被石子击穿的破竹笼,显然是要算账。 大娘目光锐利,直指江小月,早已看穿她的把戏。 江小月嗅到了同类气息,直觉告诉她这大娘不是一般人。 她没时间纠缠,也不想再竖强敌,手腕一翻,几块碎银精准地射入大娘手中,算是赔偿。 她微微颔首示意,旋即转身,紧贴着湿冷的石壁,向酒馆侧面快速移动。 白天踩点时她已经打听清楚了,酒馆侧面有一扇用于通风换气的小气窗,位置刁钻,光线昏暗,是个视线死角。 她悄无声息地潜到窗下,手刚攀上窗沿,便触到一层黏糊滑腻的陈年油垢。 ??我只要一说加更,生活中就会出状况,晚上还有一更 第217章出其不意 江小月忽略掉那不适的触感,指尖发力向上一顶,视线刚越过窗沿,三支利箭便破空射来! 她瞬间松手,足尖往墙上用力一蹬,借力旋身下坠。 “嘭!”一声巨响。 未等江小月落地,眼前的木墙便被人从里面暴力撞开。 木屑飞溅尘埃四起,埋伏的杀手们一个接一个从酒馆大堂冲出。 他们不急着抓捕猎物,呈扇形排开,瞬间将江小月包围。 客人稀少的大堂竟凭空冒出十几人,包围圈中还有酒馆东家和搜身的胖伙计。 显然,他们早已就被祝方收买。 这个小气窗,就是祝方留给她的破绽。 看来,祝方早就料到约见他的人是自己! 江小月心中一凛,面上却毫无惧色,眼中反倒燃起兴奋的火焰。 所有进店的客人中只有胡人不见踪影,方才那么大动静,酒馆二楼都跟着晃了晃,却无人下楼查看。 这么沉得住气,定是知情者无疑。 江小月抬头看向二楼窗户,冥冥中,仿佛与窗后的祝方隔空对望。 她前踏半步,拔出月字横刀。她的底气源于自身实力,也源于大堂中安然无恙的彩环。 她方才尝试上二楼时被伙计拦下盘问,又因其长相、气质与江小月相差甚远,伙计并未贸然动手,这才耽误了时间。 此刻江小月现身,围着彩环的杀手尽数冲出,只留一人守在她旁边。 那看守男子一脸轻蔑,完全没把这个抱着兔子的娇憨少女放在眼里,对留来看守满腹牢骚。 谁曾想,外面尚未开打,里头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却突然取下头上花环轻轻一旋,一朵淬着冷光的花形暗器刁钻射出,精准射入男子眉心! 精致花环瞬间成了夺人性命的杀器。 杀手们脸上的笑容没了,方才的志在必得化为眉心一股寒意。 劲风再起,有人胸口一凉! 杀手们刚从震惊中回神,身旁同伴已无声倒下。 干净利索的两刀,江小月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杀手们阵脚大乱,队形也变得分散。 彩环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锁定通往二楼的狭窄石阶,疾冲而上。 一只脚刚踏上石阶,两个彪形大汉便从二楼跃下,拦住去路。 彩环嘴角微扬,眼中战意汹涌。 双手合紧花环向左急旋,环缘瞬间弹出锋利薄刃,化作一道急速旋转的银轮,呼啸着劈向二人...... 金铁交鸣,血光飞溅! 屋内外战作一团。 附近摊贩见状,熟练地收拾货物远离纷争,有人还不忘顺手牵羊,趁乱拿走他人财物。 黑市械斗向来无人报官,官府亦默许其自生自灭。 有小贩盯上了草席后的大箩筐,正欲上前将其偷走,卖山鸡的大娘突然出现,一个凌厉眼神便将其逼退。 周围的人四处逃窜,唯有大娘伫立原地,饶有兴致地观战。 酒馆二楼,祝方手持酒杯,悠闲地俯瞰着下方的血腥杀戮。 见他招揽的杀手一个个倒下,他脸上掠过惋惜,却并不心疼,面上没多少反应。 倒是江小月的每一次受伤,都让他头神激荡。 他早知行动不会那么顺利,以命换伤也是不错的结果。 他等待摘取胜利果实的那一刻。 下方厮杀愈烈。 江小月大病初愈,即便武功远胜杀手,面对十几人围攻,也难免挂彩。 青衣很快被鲜血浸染,所幸这些伤都没有伤及要害。 反观杀手,一旦被她击中,非死即残。 越来越多人倒下,杀手们的目光开始动摇,出手间多了几分保留,心态已崩。 江小月则完全相反,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疼痛未能消磨意志,反倒让恨意如野火燎原,令杀意膨胀。 为了报仇,她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每一次受伤后的反击都更加凌厉狠绝。 眼前这些阻拦她的杀手,都是为父母复仇的阶梯,每倒下一个,手中刀刃便离祝方更近一分! 很快剩下最后三人。两名杀手一左一右同时劈来,剩下一人正面强攻。 江小月眼中寒光一闪,身体贴着右侧劈来的刀锋惊险滑过,同时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扣住左侧杀手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呃啊——”那杀手只觉手腕一麻,半边身子一软,长发哐当脱手。 江小月借力一拉一送,那杀手壮硕的身躯顿时成了最好的肉盾,踉跄着撞向同伴的刀锋。 剩余两名杀手大惊,急忙收刀后撤。 江小月趁机脚尖一点地上的长刀刀柄,刀身弹起,被她顺势一脚踢出,如离弦之箭直射对面杀手! “噗嗤!” 杀手躲避不及,鲜血瞬间飙射! 惨叫声起,江小月不再看那三人,身影如旋风般掠进酒馆。 楼梯口,两名彪形大汉手持重斧,力大势沉,配合默契地封锁住狭窄楼梯。 他们壮硕的身躯均是彩环的两倍,在逼仄的空间里犹如铜墙铁壁。 彩环身形再灵巧,招式再刁钻,也难寻突破之机,更被缠得无暇分身。 门外三名杀手已倒地不起,生死不知,再无威胁。 江小月与彩环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见她欲强攻上二楼,一名大汉暴喝一声,双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劲风激荡,吹起江小月额前碎发飞扬。 领略过对方巨力的彩环暗暗皱眉。 江小月却毫无退意,做出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 只见她左脚猛地蹬在楼梯侧面的石壁上,身体借力腾空,不是后退,而是如同狸猫般迎着下劈的斧头向上窜去! 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在石阶上滴成一道蜿蜒曲线。 彩环看着江小月身上那数不清的刀伤,手中银环一旋,咬牙攻向另一名大汉下盘,配合她突围。 面对这呼啸的银轮,防守大汉被迫后退。 江小月险之又险地避开斧刃,身体紧贴石阶旁湿冷的石壁,从斧刃与墙壁的狭小空隙中钻了过去! 身上的血迹在石壁上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掠过持斧大汉时,手中月字横刀顺势划向其小腿,却只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嗞啦”刮擦声。 原来两名大汉的小腿和手臂皆包裹着厚厚铁皮,月字横刀无法伤其分毫。 ??总算是改好了 第218章这样才对! 持斧大汉只觉眼前一花,敌人已从斧下溜至身侧,小腿处传来异动时,他心中暗喜。 只是笑容未及展开,后腰处便遭重击! “呃!”大汉闷哼一声,脸色骤变。 江小月发现刀伤不到对方后,立即扬手重重击向大汉后腰肾俞穴。 腰间剧痛让持斧大汉收不住攻势,斧头的惯性带着他身体向石阶下栽去。 今日之前,他从没想过会栽在两个小姑娘手里。 情急之下,他一咬牙,不顾自身安危手肘向后猛力一击! 楼梯间既窄又陡,江小月翻身闪躲,整个人几乎平贴于石阶上,仍不得不直面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看着那比她大腿还粗的手臂,她只得抬臂格挡,同时脚踹向对方后背。 大汉是横练的硬功,双臂如铁。铁肘砸中江小月左臂的瞬间,身体已向下坠去。 即便只是瞬间接触,江小月仍听到骨裂的声音,钻心剧痛瞬间袭来,她本能的蜷缩起身子。 眼角余光瞥见另一名大汉攻来,她咬牙向一旁翻滚。 所幸彩环已腾出手。 失去同伴掩护,另一名大汉那稍显笨重的招式在彩环眼中全是破绽。 她迅速解决掉对方,踏上石阶扶起江小月。 “没事吧?”彩环看着地上拖出的血痕,眉头紧锁。 两名持斧大汉倒地不起,门外杀手也再无动静。 江小月右手撑地,咬牙起身:“死不了,你呢?” 彩环摇头表示自己无碍,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枚褐色药丸塞进江小月口中。 江小月毫不犹豫咽下。 这信任让彩环心头一暖,她晃了晃有些酸软的手臂,正欲开口,楼梯口一道阴影骤然压下! 祝方抓住时机三箭齐发,两支对准江小月,一支射向彩环。 “小心!” 江小月和彩环同时出手,格开箭矢的瞬间向下一翻,落回大堂。 “咻咻咻!”祝方站在楼梯口,又是数箭连发,其中两箭直接钉入倒地大汉的胸膛。 他们无法动弹,壮硕的身躯带来力量的同时也让他们变得笨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矢刺入胸口。 祝方面对属下的死亡,脸上波澜不惊,直至箭矢射尽才停手。 “你比我预想的还要难缠。”祝方俯视着满地狼藉和下属的尸首,缓缓开口。 江小月托着骨折的左臂,与彩环并肩而立,低声道:“小心,他必有后手,若情况不对,你先走。” 二对一,对方太过镇定,这很不寻常。 “你早猜到是我?”江小月扬声问。 祝方嘴角一歪,笑得嚣张:“监察司司使受伤这么大的事,想不知道都难。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令人惊喜。” 他丢开弓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小月。 江小月眼中恨意升腾,咬牙盯着仇人,右手猛地发力,将错位的左臂硬生生掰正复位! 她提刀直指:“还有更惊喜的!” 仇人近在咫尺,压抑多年的恨意如开闸泄洪,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把扯下面纱,露出真容,她要让仇人记住这张脸,记住是谁来索命! “生死一战,还舍不得摘下你的面具吗!” 祝方这一身胡人装扮,面目尽遮。江小月要让天上的父母看着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倒在自己刀下! 彩环站在一旁,从江小月徒手接骨起,便感觉到伙伴身上那股奇异而磅礴的变化。 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气她从未在其他人身上感受过。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顶尖的武功并非只是技艺,而是一种信仰。 这无关秘籍高深,无关招式繁复,只有信任与否。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江小月定能斩杀祝方,为她父母报仇! 少女的挑衅让祝方哈哈大笑。 越是厉害的复仇者越让他兴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换作以前,他绝不会废话。 但此刻,看着眼前无比笃定的少女,他忽然很想撕裂对方的自信,欣赏她被打败时的垂死挣扎! 杀死这样的人,肯定更有趣。 当然,玩乐归玩乐,他可不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只见祝方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楼梯口。 与此同时,二楼地板轰隆一声,炸开一个大洞。 木屑纷飞间,两个衣着、身形、步法乃至长辫都一模一样的胡人从烟尘中跃下,分立大堂左右! 彩环看着二人,下意识后退半路,银轮在手中急转,一时不知该攻向谁。 原来早有替身潜伏在二楼。 她看向江小月,却见对方已毫不犹豫地提刀迎向右边的胡人。 “拼了!”彩环大喊一声,银轮呼啸着攻向左侧敌人。 祝方看着直扑而来的江小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自认安排周全,却不料一照面就被识破。 他感受到那股刻骨的恨意,对方认出他,靠的不是眼睛,是本能。 他心中一阵荒诞,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只有在这些复仇者身上,才能感觉到对他的在意。 他后退半步,右手并指如刀,刺向对方受伤的左臂。 这是祝方惯用套路,攻击敌人的伤处,逼其防守,撕裂伤口,让敌人痛不欲生,从而轻易获胜。 但这一次,这招好像失效了。 江小月既不挡也没有退,任由那记掌刀落在左臂伤处。同时,她右手将刀猛地往上一撩,刀尖划出一道致命弧线。 祝方本能后仰闪避,招式微滞。 江小月刀锋却陡然转向,强忍左臂钻心剧痛,刀尖直挑他耳侧毡帽! 祝方掐进江小月伤口的刹那,她的刀尖也已挑飞了他毡帽边缘的假辫子。 那根编得一丝不苟的黑辫被齐根削断,锋利的刀尖顺势切开他耳廓软骨! “唔!”江小月一声闷哼,左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却忍着剧痛揪住了祝方蒙面的黑布。 而祝方只觉头顶一凉,脸上的轻蔑未褪,耳根处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伸手一摸,耳朵竟被切开大半,软软的挂在原处! 祝方骇然急退! 江小月借着他后退之势,将他蒙面的黑布连同毡帽假辫一并扯了下来。 祝方的脸,瞬间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江小月扬唇一笑,眼底尽是疯狂之色:“这样才对,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呢,我可不想他们误会我杀错了人!” 复仇的执念已盖过理智,她要仇人以真面目受死。 ??求月票 第219章我并非石阿朵 江小月曾在心里斥责自己,父母离世五年,她怀着报仇的执念来到瑜国,却在沧澜江畔安稳地度过了五年。 她五年未曾归乡祭扫,每逢清明,只能朝着庆国的方向遥拜。 她甚至一度迷恋江边那五年练武游水的单纯时光,那种感觉像回到了向阳村,三位师父成了照顾她的至亲长辈。 时间会冲淡许多东西,也会让人遗忘很多东西,她无法否认,关于父母的思念似乎越来越少。 此刻敌人近在眼前,不论是深埋的愧疚还是压抑的恨意,都让她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理智。 是祝方带人闯入她家中,下令虐杀了她的父母。 外面那些倒下的杀手中,或许就有当年的参与者! 对江小月而言,这样的机会再难寻得。她舍弃生死,将月字横刀挥出残影。 祝方的功夫并不比钩屠差。钩屠在江小月手中吃过亏,曾多次向祝方提及。 若江小月是全盛状态,即便祝方有信心打败她,也不会选择硬碰硬。 此刻他之所以出手,一是因为江小月伤势沉重,战力最多剩六成;二是江小月那股疯劲,意外激起了他沉寂已久的好胜心。 年纪大了,连好胜心都变得稀缺。 他难得放纵一回,只是几十招过后,激情退去,他就后悔了。 每一次交锋,只要他能碰到对方,对方必定不顾一切地以伤换伤回敬。 甭管轻伤重伤,她绝不落空。 她就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怪物,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迫使祝方不得不重新审视对手。 当祝方扣住江小月手中刀背往下一压,同时一脚踢向她左膝外侧的伤口时。 江小月伤口崩裂,鲜血涌出。 正常人在这时都会退避,而她没有。 硬生生扛下这一脚,在她被巨力压得单膝跪地的瞬间,右手果断松开被扣住的横刀,一把抄起地上掉落的匕首,自下往上,狠狠捅向祝方的小腹!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祝方收腿急退,刀尖已然没入他小腹。 他踉跄退开三步外站定,低头看向腹部刀口,那抹鲜红刺目惊心。 而对面,半跪着的江小月嘴角渗出鲜血,扬起一抹诡异而疯狂的笑容: “你怕了!” 明明她比祝方凄惨的多,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 祝方拂去袖口沾染的微尘:“我的耐性到此为止,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二楼那三扇紧闭的窗户应声而开,潜伏在房梁上的六名黑衣人同时现身于窗口,手中长弓拉满,箭矢从二楼倾泻而下! 祝方趁机翻身一跃,奔向活禽区方向。 他心生退意,却不料侧方几块飞石破空袭来,截断了他的去路! “谁!”他紧张地望向四周,却看到江小月拿着一个样式奇怪的弹弓,刚射落一名弓箭手。 彩环也已负伤,长时间鏖战让她精疲力竭,江小月心急想追祝方,却无法置彩环于险境不顾。 情急之下,她掏出怀中掏出方形弹弓,迅速瞄准二楼的弓箭手连连射击。 两人一攻一守,在箭雨中艰难支撑。 江小月的双手早被鲜血浸透,身体状态比彩环还要糟糕,只是心中那股复仇的执念在支撑着她保持清醒。 鲜血顺着手掌浸入九宫令,竟生出一股诡异的清凉感。 但这股清凉并未让她清醒,意识反倒愈发昏沉。 江小月以为是失血过多所致,可当她转头发现祝方要遁离,她立时双目圆睁,凭着本能拉弓射出石丸! 恨意疯长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入四肢筋脉,力竭的身体仿佛瞬间得到滋养,注入新的生机! 数颗石丸携着千钧之力激射而出,每一下都远胜她平日练功的强度。 石丸又快又准,祝方躲闪不及,其中一颗正中其左脸颊,瞬间在他脸上炸开一个血洞。 而弓箭手这边,失去江小月的火力压制,彩环双拳难敌四手。 她竭力护住江小月,自己却连中两箭。 一箭射在手臂,一箭在大腿,好在未伤及筋骨。 祝方捂着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面上的镇定终于碎成渣:“给我杀了她们!!!” 六名弓箭手闻令,立刻从二楼跃下。 就在这时,昏暗的巷道尽头传来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一队身着玄色制服的司卫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正是叶明霜。 不等她喊出那句“监察司办案”,祝方就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活禽区仓皇逃离。 江小月拾起月字横刀拔腿急追,此刻彩环危机已解,她眼中只剩下祝方。 掠过原来的摊位时,她瞥见那位卖山鸡的大娘,正静静站在孟显民藏身的大箩筐旁。 叶明霜脸色铁青,看着江小月如同一个血人,不要命地往外冲。 她知道,即便出声叱喝,这二人也不会停下分毫,只得急令何青留下善后,自己咬牙追上去。 然而她的轻功远不及江小月,没追几步就被远远甩开。 “留活口!”她只能对着前方的背影大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前方江小月手持方形弹弓,恍若未闻。这条巷道她已走过两遍,地形已暗记于心。 她想到前方有个拐角,正是绝佳的截击点。 有了对策,脚下遁速又快三分。她如疾风般冲到预定位置,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稳住身形。 石丸破空射出的同时,她也飞身跟上。 祝方捂着脸,他已领教过江小月暗器的厉害,听到风声立刻偏身闪避。 速度虽因此放慢,却成功避开了身后暗器。 那石丸从他身侧急急掠过,距他一尺有余。他心中刚闪过一丝侥幸,以为江小月力竭失了准头,才会偏差如此之大。 却不知,江小月这次瞄准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前方拐角处坚硬的青石壁。 圆滑的石丸狠狠撞上青石后瞬间反弹,恰好射向正疾速前冲的祝方。 “啊——” 祝方脚刚蹬向旁边的木屋借力,便从半空惨叫着跌落。 他捂着右眼,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即便在最后一刻竭力偏头,石丸还是重重砸中了他的右侧眉骨。 他感觉那块骨头碎了,右眼完全无法睁开,仅剩的左眼视野中也是一片血红。 听到身后逼近的破空声,他强忍剧痛试图站起。 昏暗的巷道在他眼中仿佛弥漫着血雾,如同去往地狱的通道。 而那个浑身是血,步步紧逼的江小月,此刻比索命的牛头马面还要骇人! 祝方看着对方再次拉弓,心底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灭族是沈冕的主意!是他让范济干的!和我没有关系......” 他试图为自己开脱。 或许他还有一战之力,但监察司已至,再不脱身,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这一刻,祝方是真的怕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江小月的石丸已然射出。 同时手持月字横刀,迅速逼近。 祝方视线受阻,脸上的剧痛让他的反应更慢。 不过数招,江小月便一刀划断了他的脚筋。 短短半刻钟,攻守之势彻底逆转,祝方成了那个狼狈跪倒在地的人。 “那绿瞳少年是虞峥杀的,他才是主谋!他没死!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江小月出手太果决,完全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祝方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如实质般的杀气,为求活命,只能抛出最大底牌。 江小月走上前,右脚狠狠碾过祝方撑地的手掌,直至清晰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她才冷声开口: “我不叫石阿朵,我姓江,叫江小月。” 祝方表情瞬间僵住,他一时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姓江的仇家。 “五年前,庆国向阳村,被你下令虐杀的那对夫妇,是我的父母。” 祝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只去过一次庆国,自然记得向阳村。 指尖的剧痛让他猛然想起了那对渔民夫妇,那妇人曾试图爬出去求救,被廖峻生生碾碎指骨拖了回来! “你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当年,祝方下令杀害江小月父母后,曾在江宅蹲守,本意斩草除根,却被江小月发现破绽。 ?PS:2600字,今天只有这么多了 第220章这是什么鬼话 笼罩在眼前的迷雾终于消散,祝方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终于想明白江小月被通缉的原因。虞瑾明定是发现了她的身份,二人的结盟才会终止。 “原来......这才是你杀死廖峻的原因!” 连监察司都找不到廖峻,此刻祝方无比确信,廖峻已死。 “看来,你已经从廖峻口中得知当年真相。”祝方声音无力地看向自己碎裂的左手掌。 江小月是在复刻她母亲当年受过的酷刑。 接下来,恐怕会有两支铁钩刺穿他的肩胛骨。 想到那种钻心刺骨的滋味,他眼前便浮现出那对夫妇死前的惨状。 后悔吗?不,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即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那样做,只是会更加谨慎,不给自己留后患。 他面露哀戚之色,放下了捂着右眼的手,认命的闭上左眼。却在感知江小月俯身靠近的瞬间,右掌并拢猛地向上击去。 昏暗光线下,他掌心看似空空如也,却暗藏杀机。 江小月却扬手一劈,锋利的刀尖直接将其右掌削成断掌,只留下一根孤零零的大拇指。 随着四指落地的,还有三根裹着剧毒的银针! 祝方在得知江小月真实身份的那一刻,便明白再无转圜余地。对方不可能放过他,他只能放手一搏。 痛! 彻骨的痛! 祝方已分不清痛意来自何处,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痛! 在死亡临近之际,他竟想起自己杀的第一个人,那个曾与他有婚约,却又背信弃义的女子。 “叮!” 落下的刀锋被人半途截住,叶明霜终于赶到。 看着江小月一身的伤,她眼里有心疼,更多的是气愤。 “你让开!”江小月低吼道。 叶明霜不依:“他只是沈冕的走狗,杀了他,就无法给沈冕定罪!” 祝方睁开眼,此刻监察司那身玄袍竟显得无比亲切。能活着,谁又想死! 即便背叛沈冕不会有好下场,但此刻能活命。 “对对!灭瓦依族的是沈冕!是他昧下瓦依族的赏赐和工款,除了瓦依族,我还知道很多!” 他艰难地爬向叶明霜,“还有你们虞司使,他是不是在找他父亲,我可以帮你,让你立下大功!” 看着叶明霜的眼睛,江小月的理智渐渐回笼。 “虞瑾明怎么没来?”她稍一回想就发现,刚刚赶到的司卫中并无虞瑾明、承翼等人,来的都是叶明霜的直系下属。 若监察司查到了“老地方”酒馆,虞瑾明不可能不来! 她并未将约定地点告诉高柯,甚至连葛先生都瞒着,想到此,不禁又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叶明霜轻哼一声,她也是有脾气的。 江小月被这话噎住,手中月字横刀一紧。 她只是愣住了,叶明霜却以为她又要动手,忙后退一步:“哎~我可不想趁人之危,如果......” 她咳嗽一声,转过头,“你把和他之间的恩怨说清楚,我就考虑考虑告诉你。”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祝方心瞬间跌到了谷底,这是什么鬼话,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啊! 这明显是道送分题,这监察司少司怎么把江小月看得比顶头上司还重要! 祝方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被掐灭。 但他也不敢贸然开口,怕惹怒江小月死得更快。 江小月知道叶明霜是想帮她,她强压下心头那股酸楚,回道:“五年前,我父母将落水的虞峥救回家中,之后,他带着人找到我家里,杀了我父母,还想将我灭口。” 叶明霜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五年前?那不就是虞瑾明去靖南城那次!” 她终于明白承翼的欲言又止:“他和虞峥都是九宫会成员,虞峥级别比他还高,难道是虞峥恩将仇报,杀了你......” 叶明霜说不下去了。 对于此事她一无所知,以为这就是虞瑾明不肯明说的原因。 祝方低头装死,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叶明霜误会。 “不,”江小月却直言道,“虞峥是被他袭击坠落江中的。他闯进我家,劫走虞峥,还要除掉所有见过他的人。因为那时的虞瑾明已经快追到靖南城。” 祝方抬头,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他以为江小月会跟他一样,任由叶明霜误会,这样对她更有利。 可她却选择说出了真相。 沉默片刻,叶明霜看向祝方:“虞峥现在在哪?” 祝方垂首不语,想谈条件。 巷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何青处理完那边赶了过来:“大人,有其他司卫发现这边的动静了。” 叶明霜闻言,看了看满身伤痕的江小月,又扫向地上的祝方。 她不确定将祝方押回监察司,虞瑾明会作何反应,但她知道,江小月会拼尽全力阻止她带走祝方。 看着那一身伤,想到她刚发过高烧,铁人也经不住这样糟蹋,叶明霜咬咬牙:“何青,你带他们先走,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虞大人知道。” 叶明霜的决定让江小月诧异,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沾满鲜血略显黏腻的手腕。 “答应我,先不要杀他。”叶明霜语气郑重却暗含关怀。 一滴猝不及防的泪珠落下,江小月忙偏过头。 她知道,叶明霜不可能放任自己杀掉祝方。以她现在的状态,能带走祝方,但必定会留下痕迹,很快被追上。 她声音暗哑地“嗯”了一声。 何青见她同意,当即出手击晕祝方,把人背起,二人往另一边撤离。 叶明霜擦掉掌心沾染的血迹,定了定神,才返回老地方酒馆。 彩环吵着要回高府看伤,被司卫拦下。 那些倒地的杀手中,但凡还有口气的,均被押回衙门。 酒馆的东家和胖伙计便在其中,二人伤势较轻,痛快招认: 这酒馆本就是祝方的产业,六名弓箭手、两名大汉加上酒馆东家伙计二人,这十人是祝方下属。而外头那些杀手则是他高价请来的。 黑市里巷道四通八达,偏僻处多如牛毛,虞瑾明虽身在其中,却与酒馆相隔甚远。 当他从路人处得知消息赶过来时,战斗早已结束。 现场只剩下叶明霜,其他人都已押回衙门。 看着虞瑾明走近,叶明霜略显心虚,却强迫自己直视对方,递上记录现场的文书。 第221章冥冥中自有安排 文书上记录了伤亡情况,所有被捕人员名单,以及酒馆东家和附近商贩的口供。 “......我们还活捉了孟显民。”叶明霜补充道。 承翼看着口供,上前拾起那块残破的招牌:“原来这酒馆就叫老地方,还真是......” 他摇头轻叹。 酒馆一楼大堂已是千疮百孔,四面都是大洞,不成形状,唯有二楼坚挺,像是悬在半空。 满地箭矢和无处不在的血迹,皆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恶战。 虞瑾明看着这一切,暗自咬牙:“江小月呢?” “跑了,没追上。” 承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祝方呢?”虞瑾明目光更加锐利,直视着叶明霜,心头怒火已经快压制不住。 “也跑了。”叶明霜垂下头。 “叶少司!本官真是看错了你!”虞瑾明声音冰冷,一脸失望,“原以为你没脑子,但一腔热忱,能为国尽忠,为民请命!结果你为了一个庆人,竟敢罔顾律法,知情不报!” 他声音一顿,“来人!传令下去,自今日起,革去叶明霜监察司少司令一职,收监候审!” 旁边侍立的司卫面露踌躇,他们是叶明霜的亲信,更是监察司的兵。 叶明霜为人大方,做事负责,从不欺压下属,遇事也不推诿,更不会克扣他们的功劳,这样的上级实在难得。 “司使大人!”数名司卫齐齐跪下求情,其中一人道,“大人明察!叶少司并未欺瞒,属下等人是碰巧遇上,听到动静赶到时双方已经两败俱伤,那石阿朵更是伤重浑身是血!” 叶明霜跟着跪下:“属下确有失职之处,但确实不知此间酒馆就是信上约定的地点。” 虞瑾明瞥了她一眼,他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你敢说,你没有伙同高柯引开探子!你明知她在哪!” 叶明霜一怔,随后坦然承认:“此事确是属下过错,但她的行踪属下确实不知。 您了解的,她行事极为谨慎。即便属下未向任何人透露,也没见到人。 她连我小姨都撇开了,若我小姨知道这里,定会赶来,绝不会安静待在高府。” 这话提醒了承翼:“世子,探子回报,高柯午后便回府,之后再未出门。” 叶明霜忙又道:“属下今日入衙后,一直待在议事堂,直至申时末才带人出来,您可以去问门卫。” 当时入衙时,她还撞见了正要出门的虞瑾明。 至此,虞瑾明才重新看向叶明霜,沉吟片刻后问:“那你为何来此?” “属下找到了真正的石阿朵......” 白天叶明霜苦寻江小月无果,又收到小姨高柯递来的消息。 江小月不想连累高府,支开了高柯,对他们的计划无从探查。 叶明霜又气又急,只能再次审讯那些教徒,试图找出那个“老地方”。 就在这时,叶府来人,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芸娘。 正如承翼所说,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叶明霜断了芸娘丈夫一双腿后,对方便怀恨在心。 他不敢报复叶明霜,就把矛头指向芸娘。 他表面屈服,痛哭流涕地求芸娘饶恕,求她联络老乡送他回老家,俩人好聚好散。 芸娘本就是良善之人,要不然也不会被骗这么多年。 她的困境因人帮扶一朝解决,让她对这个世道又生出一丝希望,却低估了枕边人的奸恶。 那个所谓的老乡,其实是个地痞流氓,跟她丈夫在青楼相识。 那地痞一进谢宅,她丈夫便撕下伪装,当着芸娘的面,说出了家中藏银之处。 囊中羞涩的地痞自然不会拒绝这等好事,也没多想其中是否有诈。 家中的积蓄、何青给的银票都被他抢去。芸娘丈夫更是扬言要把芸娘送给那地痞为妻! 他知道这样做会招致叶明霜报复,但如今双腿已断,他深知瘫痪在床的滋味,他可以装瘫,但不能真瘫。 至于这地痞事后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他不在乎。 他受苦时芸娘冷眼旁观,如今他也要看着她被糟蹋,看着她痛哭流涕。 芸娘护着两个孩子,拿起菜刀以命相搏,誓死不从。 地痞瞧不上她年老色衰,也不想冒险,便在屋中搜刮,结果意外发现了芸娘刚立好的长生牌。 芸娘是个极感恩的人,在何青告诉她救她的人是石阿朵后,她便决心为恩人立一世的长生牌,祈求福寿。 这是民间的习俗,如同许多百姓自发为护国将军立牌一般。他们认为一个人的福寿可以通过他人的祝福祷告而增长。 这块红漆木牌刚刻好不久,香炉里三炷清香正袅袅燃着。 那地痞看着长生牌上的名字,竟哈哈大笑: “石阿朵?哈哈!居然有人供奉一个下三滥的水鬼!”他捂着肚子狂笑不止,看向芸娘的目光更加嫌弃。 那地痞认得灵牌上的石阿朵。 紧急关头,何青安排善后的人终于赶到,制住了地痞,并报了京兆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芸娘丈夫大喊冤枉,声称自己这双腿是被芸娘打断的,要追究她的责任。 此言一出,邻里纷纷出来做证,表示他的腿已残废数年。 那地痞也瞬间反水,将罪名全推到了芸娘丈夫头上。 人证物证俱在,加上报案人是叶府的管家,事情很快解决。 官兵带走那地痞前,芸娘问出了他口中的“水鬼”所在。 世上同名同姓者甚多,芸娘每每想起那晚安慰自己的声音,就会幻想出一个济世救人的侠女形象。 同名同姓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她既撞上了,就该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叶明霜仔细解释道:“那人口中的水鬼,是黑市里一种丧尽天良的表演。 那些水性极好的女子,被逼着穿上用水草叶片明制成的简陋绿裙,背部大腿大面积裸露。 她们终日被困水中,只有一小块平台可供休息。 想要填饱肚子,就得向过路客人撒娇乞求,让他们从主家那里买下吃食。主家再将食物吊在半空的圆环上,引导她们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去抢夺,从而取悦观众。” “怎会有这等营生!拿人当什么!”承翼瞪大眼睛。 “那地方已经被我拆了。”叶明霜向来雷厉风行,语气也带着愤慨,“芸娘去时,正看到水鬼在跳火圈。她心疼想花钱买下那姑娘,管事根本不理。她没办法,只好求到我这里......” 那地方离酒馆就几十丈远,叶明霜带着人赶去时,表演正在进行。 她当时也以为是同名同姓,只想关停这个惨绝人寰的地方。 救下那几个姑娘时,管事仗着身份竟敢叫嚣,面对监察司也不虚,说这些姑娘都是签了死契的下人,他有权让她们做任何事。 叶明霜直接命人将其拉到角落痛揍一顿,再抓回监察司。 看着那几个满目惊惶的姑娘,叶明霜道出石阿朵的名字,其余几位都一脸茫然,只有一个左脸带疤姑娘本能的抬起头,眼中闪过诧异。 ??不知道芸娘丈夫这个称呼你们能不能看惯,取个名字其实很简单,但我就是不想取。 ?另外,感谢书友打赏的500点币,感谢感谢,加更的承诺我还是不说了,实在是写的慢 第222章石阿朵的过往 贞徽十年,七岁的石阿朵被父母告知要搬家,搬至丰乐府。 哥哥告诉她,瑜都就在丰乐府。那里是整个大瑜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有数不尽的新奇玩意儿。 小阿朵听后兴奋得不已,日日缠着父母追问启程的日子。 临行前,她特意跑到江边,跟从小相伴的鸬鹚、水獭和翠鸟一一道别,把攒下的鱼干都喂给它们。 然而,他们一行人还没走到丰乐府,队伍就遭遇了“山贼”。 母亲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时间孤身引开追兵,最终倒在山贼刀下。 父亲背着她,牵着哥哥艰难逃出重围,在逃跑路上遇到族中幸存的祭司爷爷。 除了他们几人,其他族人都死了。 他们一行人逃回荆山县,寻了一处偏僻的江畔,悄然隐居。 那时的石阿朵太小,她不明白有冤为何不报官,还要躲着官兵走,甚至没发现,逃跑路上石二伯佝偻的背上还藏着个人。 三年后,“山贼”再次追到江边,从祭司爷爷严令她靠近的那间石屋里,拖出了石阿澜。 石阿朵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被那双眼睛吸引了,如翠鸟的羽毛般碧绿,美得惊心。 那一次,祭司爷爷和父亲等五个大人都倒在血泊中。 是石阿澜以命相挟,才勉强保下其他三个孩子的性命。 四个半大少年被带到瑜都,发现丧尽天良的“山贼”竟与官府有勾结,四人这才明白长辈们这些年的隐忍与躲避。 此刻,繁华的都城成了他们四人催命的囚笼,他们被带进一个地下石窟,面见一位戴着鬼物面具的人。 那人见到石阿澜的瞬间,激动难抑,当即将其带走。 石阿朵和哥哥,还有另一个小伙伴虎子则被关进一间石室,门口日夜有人看守。 看守者说他们身染厄运,需施法驱除。 他们就像囚犯,每天仅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能与石阿澜相见。 那时石阿朵还不满十岁,骤然失去至亲,身陷囹圄,恐惧日夜缠绕着她,好在有哥哥在身边时时安抚。 石窟里的人,表面上待他们极好,衣食起居,无微不至。 石阿澜更受重视,经常会有人给他送各种好吃的,都是几人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每日见面,石阿澜总会悄悄分给他们。 石阿朵和虎子年纪小,渐被美食抚慰,甚至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唯有哥哥和石阿澜,小小人儿眉宇间总是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 他们常在放风时偷偷溜出去,让石阿朵打掩护,有时回来还带着伤。 直至某日,石窟里弥漫起一种异样的亢奋。 窟内众人脸上洋溢着夙愿得偿的狂喜,他们奔走相告,说大祭就要开始了。 阿朵不明所以,哥哥和石阿澜听闻后,却瞬间面如死灰。 哥哥告诉她,大祭之日,便是他们四人的死期,只有趁现在逃出去,才有可能活下去。 石阿朵不懂,但她相信哥哥。 那天,他们按照计划,石阿澜佯装发疯引开守卫,另外三人趁机溜进那条漆黑的甬道。 乱箭破空射来时,哥哥用身体护住石阿朵,将她奋力推进一道狭窄的夹缝。 石阿朵逃进暗室后,回头就看到哥哥和虎子接连中箭倒下,被追来的祝方擒住。 当时机关很快复原,祝方并未注意到石阿朵。 阿朵蜷缩在暗室的缝隙里,听见祝方冷声下令: “都杀了。反正那小兔崽子也活不了几天了,不用再顾忌他。” 石阿朵知道,祝方说的是石阿澜,当初在江边,祝方是因为石阿澜才没杀他们。 而此刻,阿澜自身难保,他们便成了弃子。 石阿朵捂着藏在胸口的干粮,猛然醒悟:哥哥早就知道生路渺茫,所以把偷偷攒下的干粮,全塞在她身上。 石阿澜走到哪身边都跟着两名大汉,他充当诱饵,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和他们汇合。 石阿朵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不分日夜,直至干粮耗尽,才摸索着找到一个洞口爬出去。 逃离石窟的过程诡异得令人心慌。她太过紧张以致数次弄出声响,但那些值守的人却像聋了一样,反应也变得迟钝。 她跌跌撞撞冲出石窟,闯入黑市深处。 黑市昏暗潮湿,难分昼夜,与瑜都街头的繁华完全不同,让人恍如隔世。 她很快发现,这里是弱肉强食的法外之地,抢劫斗殴如同家常便饭。 石阿朵牢记着哥哥的叮嘱,人多时便寻处阴暗角落躲着,等到巷道无人走动时,才敢出来与野猫野狗抢食。 她一边艰难求生,一边寻找出路。 然而,即便万般小心,一次外出觅食时,她还是被人发现了。 对方见她拿不出身份文书,像拎小鸡般将她提起,转手就卖进了黑市深处的一间青楼。 激烈的反抗换来的是毒打、囚禁和无尽的羞辱。 楼里有好几个和石阿朵年纪相仿的姑娘,她们或被家人发卖,或被主家遗弃。 这间深埋地底的青楼,接待的都是黑市的边缘人,粗鄙、暴戾。 姑娘们没有说不的权利,一旦病倒,便如垃圾般被扔进柴房自生自灭。 幸好石阿朵年幼,尚不能接客。但目睹其他姑娘的悲惨境遇,她的心愈发煎熬,对未来的恐惧也日益深重。 她恨自己无用,甚至很想回到计划实施前,把逃生的机会让给哥哥。 她时常躲在被子里哭,睡在她旁边的姑娘小桃发现后,便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 后来,二人成了相依为命。 小桃是被家人骗卖进来的,与石阿朵同岁。 不过,阿朵始终谨记哥哥的告诫,从未吐露自己的真实来历。 及笄前,就在老鸨为她们刻下身分木牌,准备卖个好价钱时,一伙人冲入青楼,杀了老鸨和护院,成了楼里的新主人。 这种事情在黑市并不稀奇,领教过黑市阴暗的石阿朵本无意逃跑,毕竟这里四通八达,她又不认识路,途中还可能遭遇其他危险。 她甚至用碎瓷片划破了自己的左脸,企图用毁容换取一丝喘息。 留在黑市,或许还能离哥哥倒下的地方近一些,或许还能找到那个石窟的入口。 半年的毒打囚禁,她早已忘了当初逃出的路径。 就在石阿朵忍着痛等待风波平息时,小桃找到了她。 看到她鲜血淋漓的脸,小桃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没用的!楼里什么样的客人都有,那些穷鬼地痞才不管你有没有毁容。跟我走,我知道怎么走出去!” 她家就在城郊,对瑜都还算熟悉。 石阿朵自幼在兄长的庇护下长大,事事都是兄长替她做主,这两年虽历尽磨难,但在青楼能学到的生存之道终究有限。 对她来说,留下是深渊,逃跑或许是另一条绝路,但小桃眼中那抹强烈的求生意志打动了她。 两人趁乱冲出青楼,竟真的奇迹般地逃出了黑市。 ??感谢的100点币打赏,感谢感谢 第223章背叛 石阿朵和小桃身上衣裳,都是楼里姑娘的旧衣改的。颜色艳丽,样式暴露。 在楼里待久了,干活时都是这副装扮,两人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当她们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大街上,路人的目光立刻让二人意识到这身装束的不妥。 可两人逃得匆忙,根本来不及收拾衣物,即便带了,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式。 路人鄙夷的目光,更有猥琐男子毫不掩饰地打量,她们只能一头钻进旁边的巷子。 没想到,那男子竟胆大包天地跟了进来。 这一幕,恰好被一旁摊烧饼的大娘看到了。 大娘眼中原本也满是嫌弃,但看到两个小姑娘满脸的恐惧和惊慌,分明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她立刻抄起擀面杖,凶悍地将男人赶走。 事后,大娘又给了两套旧粗布麻裙和几个烧饼。 石阿朵和小桃感激地跪地致谢。 烧饼大娘却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回去继续摊她的烧饼去了。 换了衣服的二人重新走上街道。 这次,再没人注意她们,身后也没有追兵,二人紧绷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因为小桃的身契还留在老鸨那里,她不知道接手的人会不会清算,找去她家。她自己也不想回去。 小桃幼时曾订过一门娃娃亲,对方叫章阳,就在瑜都谋生,两年前两人还见过面。 内心几番挣扎后,小桃最终决定去找章阳。 章家住在咸水巷中,只有两间房。 章阳还有个母亲。一间做厅堂,一间当卧房,母子俩夜里睡觉时只能用布帘隔着。 章阳十分热情地招待了她们,得知二人无处可去,还留她们在家中住下。 章母是浆洗衣物的女工,便带着二人一起干活赚钱。 石阿朵在章家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安稳时分,当拿到自己人生中第一份工钱时,竟抑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她用一半工钱给小桃买了支木簪,两人关系愈发亲近。 小桃悄悄把自己的心事告诉石阿朵,说章母已经答应,攒够钱就让她和章阳成亲。 小桃问石阿朵以后的打算,再次问其出身。 石阿朵终于没忍住,道出了自己的本名以及全家遇害一事。 两人的关系更加亲近。 有一天,小桃兴高采烈地跑到外面买了一只烧鸡,看起来很开心,章阳也拿出家里瑜藏的米酒。 二人目光相望,频频暗送秋波,显然好事已近。 石阿朵为小桃感到开心,即便从未饮过酒,也多喝了两杯。 米酒香甜可口,喝着不觉得烈,后劲却不小。 她迷迷糊糊昏睡过去,醒来时,竟发现自己泡在一个水潭里。 水质浑浊发绿,散发着恶臭。 双脚被铁链锁着,牢牢拴在池底的大石块上。 头顶四周都是石壁,那股熟悉的昏暗和潮味告诉她,她又回到了黑市。 昨晚有多开心,此刻就有多崩溃! 池边上站着的男子见她醒来,便开始往池中注水。 水很快淹没头顶,石阿朵只能往上游,但脚上的铁链让她无法上岸。 随着她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对方终于露出满意神色,说这钱花得值。赏了她一顿饱饭后,便向她宣布身为“水鬼”必须遵循的规矩。 听到这话,石阿朵瞬间全明白了,她又被人卖了! 她水性好这事,只跟小桃一个人提过。绝望如同这冰冷的潭水将她淹没。 她想起章母几天前的唠叨。 成亲需要一大笔钱,小桃和章阳成亲后,也不能再跟她们挤一间屋子,还得另想办法。 她当时还觉得愧疚,觉得自己拖累了对方。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他们为了筹钱成亲,竟不惜出卖她。 想到小桃每每望向章阳时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石阿朵心如死灰。 她已经这么小心了,却还是被至亲之人背叛。 她懊恼后悔,却没有再流泪,只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自那之后,她在黑市里苟延残喘,被迫成为世人猎奇取乐的对象,再未向任何人提起石阿朵这个名字。 ...... 老地方酒馆前,虞瑾明看着文书上,“水鬼”登记的名册:“这上面为何没有石阿朵?” “她......”叶明霜迟疑道,“不肯承认自己是石阿朵,戒备心极重。即便知道我们是监察司的人,眼中也只有防备,毫无信任。” 一旁的承翼忙问:“那您怎么确定她就是?” 叶明霜转头,向候在一旁的芸娘招了招手。 芸娘局促地走近,揪着衣角,不敢直视虞瑾明。 “那地痞说,石阿朵左脸有一道疤。” 叶明霜补充道:“几个姑娘中只有一人脸上有疤。那地痞已被京兆府收押,我让何青去提人了。” 这恰好解释了何青的缺席。 叶明霜示意芸娘先回家。 芸娘踌躇片刻,小声道:“要是她没有地方去,民妇愿收留她。” 石阿朵什么都不肯说,已被带回监察司。 “救你的不是她。”叶明霜道。 “民妇知道,只是觉得她实在可怜,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 面对监察司,芸娘本能地心虚怯懦,若非叶明霜帮过她,她绝不敢说出这些话。 这份纯善与勇气令人动容。 “我会考虑,当然,也需问过她本人的意见。”叶明霜应道。 芸娘展颜一笑,苍老面容瞬间年轻几分:“谢大人,民妇退下了。” 虞瑾明给承翼递了个眼神。 承翼立即领命回监察司突审石阿朵。 “人是往哪跑的?”虞瑾明问。 叶明霜指向活禽区:“那边,两人都伤得不轻,巷道里有血迹。” 虞瑾明闻言朝着禽区走去,叶明霜立即跟上。 数支火把将整条巷道照亮,地上滴状血迹清晰可见,虞瑾明还发现两颗江小月惯用的石丸。 前行至拐角处,一片集中的血迹映入眼帘,伴有挣扎痕迹和指状血印。 虞瑾明蹲身细查。 一旁的叶明霜提心吊胆,尽量往边上站,让自己身处阴影中,怕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心虚。 “他们在这里停留过,江小月定是在此追上了祝方。” 虞瑾明盯着血迹边缘的残缺脚印,忽然转头看向叶明霜。 第224章骤袭 两人目光一相触,叶明霜忙道:“这一带司卫已搜遍,没发现祝方尸体。那他们是一起跑的?还是说江小月把祝方劫走了?” “不止他们,现场还有第三人。”虞瑾缓缓起身。 叶明霜心下一惊,忙问:“何以见得?” 虞瑾明没有解释,拿过司卫的火把,仔细察看起两侧石壁。 很快,他在前方拐角青石壁上发现石丸撞击的痕迹。 “如此力道,祝方怕是凶多吉少。”虞瑾明道。 方才叶明霜赶到时,祝方已被江小月制住,前面的事她并不知情。 她凑过去,仔细打量石壁痕迹,挑眉表示不解。 “是不是,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虞瑾明从司卫中挑出一名擅暗器者,命其瞄准壁上那处痕迹全力射出石子,自己则观察石壁两侧借力点。 几番实验过后,他得出结论:“石阿朵射出石丸,反弹后迎面击伤祝方。这个高度,伤应在胸口以上,极有可能是面部。” 虞瑾明看着周围环境:“她必是提前探过路,方能精准打击。离开的血迹明显减少,应是有人背起了祝方。” 叶明霜目光刚从石壁收回,便迎上虞瑾明深邃的眼眸。 她本能的心虚,反应迅速地回道:“我小姨一直待在高府,你不信一问探子便知。” 还好有小姨当挡箭牌,她稍感安心,暗忖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还是提前避开为好。 在虞瑾明面前,她只要一撒谎便控制不住会紧张。 “会不会是江小月背着人跑了?”她故意问道。 “叶少司,看口供时多用点心。”虞瑾明丢下话,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叶明霜一愣,忙翻阅口供,很快看到目击者提及江小月自行正骨一事。 她伤重至此,左臂肯定使不上力,确实不可能背起身形远超她的祝方。 失策,说多错多。 叶明霜忙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放松,随即想起虞瑾明对她的称呼未变,心中一喜。 看来革职的事过去了,脚步瞬间轻快三分。 虞瑾明瞥见她这般神色,眸光更沉。 追出去一里,血迹彻底消失,此处正是黑市出口方向,看来人早已离去。 虞瑾明沉声问道:“石窟出口就在黑市内,之前就摸排过,为何没有这老地方酒馆的记录?” 若是记录中有,他一定记得。 司卫小心回禀:“属下方才得知,此酒馆因紧挨着活禽区,气味浓重,被人戏称臭篓子酒馆,走访时登记的也是此名。” 街道司并无黑市商家名录,在此开店无需向官府申请。 虞瑾明黑着脸返回监察司。 衙门里,何青已归,朝叶明霜时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石阿朵始终缄默,即便司卫出示瓦依族卷宗,声称为其申冤,她仍不发一语。 常年泡在污浊水池中,食不果腹,使她四肢如竹竿般纤细。 从黑市到监察司,似是离水太久,她身上出现大片浮起的斑块皮屑,脸上疤痕色泽也异于常人。 那个地痞已经从京兆府押了回来,正是章阳。 在司卫逼问下,章阳承认是他把石阿朵卖入黑市。 几位“水鬼”中,石阿朵水性最佳,那里因她生意兴旺,管事还曾向他打听有无数似货色。 叶明霜看完口供:“他没有交待和石阿朵的关系?” “他说人是街边捡的。属下查过,这章阳是土生土长的瑜都人,祖上中过进士,后代不继,家道中落,仅余两间老宅。与瓦依族没有关联。” “他在撒谎,把人提上来!”叶明霜直接下令。随即想起上首的虞瑾明,拱手道,“石阿朵防范心如此之重,章阳既知她本名,便不可能是陌生人。” 虞瑾明颔首,另又吩咐道:“让牢里的教徒去辨认,看能否认出石阿朵。” 司卫立即领命去办。 地牢里,章阳背靠墙壁,望着栅栏外值守的司卫,眼中满是懊恼和算计。 “叫你多嘴!这下惹麻烦了!”他拍了嘴巴两下,自言自语道。 若拿了谢家的银子就走,哪有今天这些祸事。也不知道那石阿朵会不会多嘴。 她本就是没有身份的流民,自己不过是给她找了条活路,算不上拐骗。 要不是自己,她早横死街头了。 这是章阳录口供时说的,他将这套说辞默念数遍,自我安慰。 老娘死了,小桃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顶多是入室抢劫,还是那瘸子叫他去的,只能算帮凶。至于石阿朵这事,也不算大过。 正念叨着,司卫朝他牢房走来。 二次审讯,一个贪财好色的地痞无赖自然扛不住叶明霜和虞瑾明二人逼问。 他如实供出小桃与石阿朵曾到他家避祸之事。 问及小桃下落,他支吾推诿,硬要吃点苦头才肯如实交待。 那晚他在米酒中下了迷药,小桃和石阿朵一同中招。 小桃被他糟蹋后卖去了城中的胭脂巷,若非石阿朵容貌已毁,也是同样的下场。 小桃是有身份的良民,其父母曾来瑜都寻女。 他们也是被牙人诓骗,以为女儿进了高门为婢,实则落入黑市青楼,杳无音信。 章阳早知内情却刻意隐瞒,初见二人时便心怀不轨。 叶明霜立即让何青赶往胭脂巷,想借小桃撬开石阿朵的嘴。 见到小桃时,叶明霜微怔。 她不过十七八岁,双眼却如枯井般死寂,浓艳妆容让她看上去成熟不少。 经过章阳牢房时,她疯了一般扑过去,艳丽的指甲拼命的探向牢房内。 章阳却只缩在角落,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毫无悔意。 叶明霜眼中厉色一闪,突然想起被江小月暗杀的邓厉庭。 她命司卫拉开小桃,将其带到关押石阿朵的石室前。 牢门打开后,两人看到彼此,皆怔立当场。 短短三年,人事已非,二人境遇不同却都凄惨。 叶明霜轻推小桃。 她回过神,缓缓步入牢房,艳丽的裙裾拖曳在地。 距石阿朵仅剩三四步时,小桃涩声开口:“对不......” 道歉的话刚出口,蜷缩在地上的石阿朵突然如豹子般扑了过来,眼中恨意滔天,枯瘦四肢爆发出骇人力道,直扑小桃! 叶明霜大惊,飞身上前。 短短一息,她扶住小桃肩膀时,一截尖锐竹刺已深深扎入其脖颈,渗出鲜血。 众人皆一脸愕然。无人想到石阿朵会突然发难,入衙时分明检查过,她身上没有利器。 叶明霜一掌将石阿朵推开:“去叫医女!快!” 小桃倒在叶明霜怀里,挣扎着想说话,稍一动便会牵扯脖子上的伤口,嘴角也渗下鲜血。 “别说话,放心,你会没事的。”叶明霜握住小桃的手,满眼怒火地看向石阿朵。 “她也是受害者,动手前为何不先问明白!” 第225章焉有不愈之理 那根竹刺石阿朵藏在身上已有两年,她没想过,第一个刺向的人会是小桃。 困在水谭表演的那些日子里,她常常望向那些高声喝彩的看客,试图从中寻找小桃的身影。 她曾幻想过,对方或许会因为愧疚,偷偷跑来看自己一眼。 可事实是,她见过章阳,小桃却从未出现过。 这令石阿朵心中恨意愈发深重,更觉得小桃没有心。 此刻,叶明霜的斥责将她从恨意中惊醒,发红的眼眶逐渐恢复清明。 在司卫举起的火把光亮下,她看清了小桃身上那套艳丽的衣裙。 那熟悉的艳红瞬间灼痛了她的眼瞳,过往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我...没...有......” 竹刺显然伤及气管,小桃每吐一个字,都伴随着更多血水涌出。 她用尽力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挣扎着向石阿朵递去。 叶明霜见她眼皮沉重,忙道:“你爹娘一直在找你,他们当年没有卖你入青楼,是被牙人骗了!你撑住,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们了。” 小桃用力抬起眼帘,看向抱着自己的叶明霜。 见叶明霜重重点头,她染血的唇边艰难地扬起一抹笑意。 “叶...大人,我....知道您,我...下辈子...也...想...做......” 话未说完,小桃的手便无力地垂落,那个布包也随之滑掉在地,露出里面的银票和一支银簪。 叶明霜冲着牢门外大吼:“医女呢!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 一名医女背着药箱狂奔而至,可一看小桃颈间的伤势,顿时面露难色。 她跪坐在旁,先用干净白布轻压竹刺周围观察出血,又清理了小桃口中的血沫。 待搭上脉后,医女的脸色愈发沉重。 不拔出竹刺是对的,但以她的医术,此人已回天乏术。 “叶少司,属下无能,这伤......我救不回来。” 一旁的何青突然急声道:“大人,裴仙人或许有办法!” 叶明霜眼中瞬间迸发希望:“对,他是江湖神医,你快去请!” 医女闻言,忙令司卫取来白布铺在地上,在不移动小桃的前提下,尽量保持四周洁净。 只是小桃的脉搏越来越弱,医女尝试唤醒对方,却收效甚微。 这时,一旁的石阿朵终于缓缓靠了过来。 何青见状直接拔刀,紧盯着她,只要她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石阿朵却只是拾起了那个掉落的布包,取出里面的银簪。 簪尾雕的,竟是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鱼。 她猛然想起,自己当初送小桃木簪时,对方曾问过她有什么愿望。 她那时说想回家,想回沧澜江看看童年那些小伙伴是否安好。 当时小桃什么都没说,却把这话默默记在了心里。她方才挣扎着,是想把这包东西交给石阿朵。 银簪是她定做的,里面的银盘是给石阿朵存的路费。 叶明霜满脸怒容,对石阿朵道:“她三年前也被卖进了胭脂巷,至今未能脱身......” 说的时候,还小心的卷起小桃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旧伤。 听到这话,石阿朵握着簪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牢房中回荡,昏迷的小桃眉间似乎轻轻蹙了一下。 一直搭着脉搏的医女眼睛一亮,立刻向叶明霜使了个眼色。 叶明霜会意,继续说起小桃父母曾如何焦急地去章家寻女,从一开始,章阳对她们二人就未曾安过好心。 她又说起胭脂巷中的姑娘,过着怎样暗无天日的生活...... 一直在旁边盯着的承翼见状,交代其他司卫守着,自己先行返回了议事堂。 虞瑾明并未亲临地牢。 听到承翼的回禀,他微蹙的眉心稍稍舒展。 经此一事,不管小桃能否救活,石阿朵紧闭的心防,必然会出现裂痕。 方才承翼提前回衙门,软硬兼施审了半个时辰,石阿朵都一言不发。 听到叶明霜对小桃的态度,虞瑾明表情有些复杂。 他没有看错叶明霜,但低估了她的善良。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他问。 “安排妥了,全城各大医馆皆有探子盯着,会着重排查脸部受伤之人,高府那边也加派了人手。” 虞瑾明微微颔首:“石阿朵闹这一出,倒是间接帮了我们,只要那裴仙人踏进监察司,就别让他轻易离开。 对了,叶明霜让谁去的高府?” 承翼忙回:“是何青。” “她倒是谨慎。” 承翼回想着方才牢中的情形:“属下倒觉得,叶少司没想那么多,就是着急了。” 虞瑾明嗤笑一声:“你当她和风儿一样没心眼。” 此刻的虞瑾风因为昨天熬了一宿,这会还在补觉。 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 承翼耸耸肩,又问:“世子是怀疑,今日之事叶少司有所隐瞒?” 虞瑾明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先前江小月跳河遁走,叶明霜急成那般模样,此刻反倒异常淡定,尽职得有些反常。 他沉吟片刻:“你现在赶去高府,盯紧何青。另外,问问监视的人,她们今晚是否与高柯有过接触。” 若有可能,虞瑾明想让这潭水再浑一些,最好能将江小月彻底逼出来。 ...... 何青火急火燎地将裴仙人请到监察司。 怕裴仙人不配合,叶明霜提前将彩环也带到了石阿朵的地牢前。 彩环箭伤不重,只是内力耗尽,身体虚脱。 她本可强行离开,但怕中途遭遇宵小,阴沟翻船,便跟着司卫回了监察司,心中也另有一番打算。 今晚酣战让她对江小月有了全新的认识,她迫切地想知道对方的一切,而叶明霜明显知晓内情。 她的箭伤已由医女包扎妥当,这会正坐在担架上,吃着叶明霜让人准备的新鲜瓜果。 时近冬月,这等鲜果甚是紧俏,可不多得。 裴仙人起初不肯来,听到彩环受伤才答应。 谁知一进地牢,便见彩环缠着纱布,正惬意地吃着金橘。 “裴爷爷。”彩环见他,高兴地晃了晃手中的果子,像个小馋猫。 见其手上脚上都缠着绷带,脸上还有几处擦伤,裴仙人面色一沉,快步上前。 第226章葛先生的画 裴仙人没有理会叶明霜的见礼,也无视旁边担架上命悬一线的小桃,径直取刀割开彩环腿上的纱布查验伤势。 叶明霜知他性情古怪,心中万分焦急却也不敢催促,生怕惹恼了这尊大佛。 半晌,裴仙人面色稍缓:“这伤是谁处理的?” 一旁的医女以为是自己处置不当,忐忑地举起手。 “做得不错,比太医院那帮庸医强。”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医女面上一喜:“前辈过奖了。” 见彩环无碍,一旁的叶明霜赶忙开口:“裴前辈,劳烦您先看看这位姑娘的伤,人快不行了。” 裴仙人踱步过来,看见小桃那身艳丽衣裳,眉头微蹙。 叶明霜以为他又有忌讳,正要开口求情,却见裴仙人目光直勾勾落在石阿朵身上。 “这是什么病症?”他盯着石阿朵身上浮起的斑块皮屑,刚前踏一步,石阿朵便一脸戒备,双手撑地,摆出防御姿态。 这是她三年水鬼生涯中学会的发力方式。 瞬间的紧绷让她脖子、手臂上那些斑块更为明显。 “前辈!”叶明霜再次急唤。 “聒噪。”裴仙人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这才开始检查小桃颈部的伤口。 “这也是你处理的?”他问医女。 “是,情况特殊,伤者有呕血症状,恐已伤及气管,晚辈不敢独断,只得尽力维持现状,避免二次伤害。” 裴仙人挑了挑眉,对医女又高看了一眼。 “能救活吗?”叶明霜问。 裴仙人不屑地暼了她一眼,手搭上小桃脉搏:“老夫出手,焉有不愈之理。” 这般笃定的自信,让石阿朵的心落回实处。 叶明霜也立刻命人去准备干净的厢房。 这时,身后的司卫插言道:“司使大人有令,她二人皆是重要证人,为防万一,暂时不能离开地牢。” 气氛一滞。 医女忙打圆场:“伤者不便移动,就在旁边的雅室施救吧。” 救人要紧,叶明霜没有再纠结,只是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就在裴仙人准备为小桃拔刺疗伤之际,承翼从高府带回了一个重磅消息。 那位甄神医自白日消失后,再未回过高家。 高柯在同家人用过晚饭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未再出现,就连何青去高府请人,她也未曾露面。 承翼察觉出异常,便让探子引开高家护院,偷偷潜入高柯屋内查看,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不知何时,高柯已偷溜出府,而府外监视的探子竟毫无察觉! 正当承翼惊疑不定时,他竟在高柯的书案上看到了一幅熟悉的画。 画中几名顽童正赤脚攀爬江边奇石,手持各色布条嬉戏玩闹,背景是渔村与江边晒网的渔民。 这是葛先生.....不,这是诸葛曜的画! 承翼在靖南城见过! 他立刻在屋里仔细搜寻起来,即便可能惊动护院也顾不得了。 他不知道,高柯因为武功高强,向来不允许护院靠她太近。 一番查找后,他果然在房内发现了诸葛曜的那个竹箱笼,沈半青那幅红衣起舞的画赫然在列。 再次看到这张画像,承翼擅自做主,将画偷偷带了出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具体理由,只觉得此画会对主子有所帮助。 离开高柯厢房后,承翼又仔细盘问了在府外监视的探子。 可以确定,日暮之后,高柯并未与何青、叶明霜碰过面。 或许,这是一个可加以利用的契机。 议事堂内,虞瑾风坐在下首,听兄长讲述今夜发生的种种。 他昨晚熬了一宿,直睡到日落西山方醒,这会精神正好。 承翼手里攥着画,眼睛却瞟向虞瑾风。 “哎!你......”虞瑾风不服气地站起身,转头看向兄长。 “不必瞒他,直说便是。” 得了兄长许可,虞瑾风得意地一把抢过承翼手中的画像展开。 “咦?这姑娘好像在哪见过?” 他端详着画中女子,“画功倒是比宫里的画师还强些。哥,这该不会是圣上为你挑选的媳妇吧?” 虞瑾明白了弟弟一眼。 承翼上前禀明情况:“......属下之前就觉得甄郎中生得奇怪,双手白皙,脸上却遍布褐斑,可那张脸又瞧不出易容的破绽。 属下近日找江湖朋友打听,意外听说了人皮面具,传闻此物可彻底改换容貌,便是亲爹也认不出来!” 虞瑾明心中已有判断:“此画既出现在高柯房中,那诸葛曜的身份便可坐实了。 只是,此人并不通医术,解毒方子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三人都想不明白。 静默片刻后,承翼又禀报了另一件事: “高府内,肯定还有一条隐秘线路,可在不惊动暗探的情况下悄然出府,且此路只能夜行。” 若白日能用,叶明霜早上也不会费尽心思引开暗探了。 虞瑾风起初听得云里雾里,经承翼一番细心解释,才理清了事情脉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虞瑾明沉吟片刻,对承翼吩咐道: “江小月伤势不轻,她不杀祝方,反而冒险将人带走,肯定是想审出其他同谋。 诸葛曜不懂医术,二人皆需医治。医馆那边盯紧点。 祝方未归,沈冕一定会派人追查。先放出消息,就说已擒获重要案犯,自即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一律禁止出入地牢,让他自乱阵脚。另外,” 他转而看向虞瑾风,“你去地牢找叶明霜,拿到石阿朵的口供后,立即整理瓦依族一案卷宗,呈交御史台罗大人,弹劾沈冕。” 此案虞瑾明不宜直接插手,借御史台之口最为妥当。 虞瑾风领命离去。 虞瑾明看着沈半青的画像,陷入沉思。 ...... 东江河下游的山洞中。 祝方自昏迷中苏醒,右眼肿胀更加严重,已无法视物。连左眼眶也阵阵作痛。 他勉强睁着一只眼,环顾四周石壁,恍惚以为仍在黑市。 莫非是监察司封锁了出路,他们未能逃脱? 他这般想着,正想找叶明霜谈谈,右侧忽然传来“滋啦”的声音,像是铁器刮过石面。 祝方循声扭头,顿时脸色煞白。 江小月手里提着两柄铁钩,一步步走近,钩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她依旧一身伤痕,并未处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步履甚至有些踉跄。 可那双眼睛里,却冷得像淬了冰,执拗的很。 洞外依旧是厚厚一层积雪,冷空气从洞外灌入,祝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立即转头去寻叶明霜,却不见其踪影,唯有一陌生男子立在暗处,沉默旁观。 “你答应过叶明霜不杀我的!”他嘶声喊道。 “我只答应留你一口气。”江小月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我连仅剩的那点药都用在你身上了。这般诚意,还不够吗?” 祝方这才发现,他的伤被粗糙处理过。 一旁的葛先生皱了皱眉,却未阻拦。 烛光映着崭新的铁钩,泛起森森寒光。 托瑜国刑罚的福,这东西在普通的铁匠铺都能买到。 “为了这一天,我特意学过这钩子的用法。”江小月缓缓蹲下身。 祝方急道:“伤你父亲的是钩屠,你要报仇去找他!” “一个个来。”她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刀,“我父母受过的苦,你们谁也别想逃。若你肯说出虞峥的下落,我可以钩得浅些,让你少疼一点。” 第227章从哪得知 祝方已见识过江小月的疯狂,当冰凉的钩尖刺破衣服戳进皮肉,他控制不住地惨叫起来,扭动身子拼命向后缩去。 在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的情况下,痛感会放大数倍。 他没撑多久,便连连求饶,吐露了实情。 他告诉江小月,虞峥被囚禁在兴歌坊甲六巷的一处小院内,有专人负责看守。 沈冕之所以留他性命,就是为了九宫令。 整整五年过去,他们仍未找到那东西,虞峥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遗失的。 “这九宫令究竟有何悬机,沈冕非得到不可!”江小月追问。 立在一旁的葛先生闻言,也神色一肃,看了过来。 “我不知道,此事他从未透露。” “你已是教中长老,这等要事能不知情?” “那不过是个虚衔。我若知晓,何必费尽心机引虞峥去庆国?大祭一结束,我就能把那东西抢过来。” 他本就是想借庆国之行彻底掌握九宫令。 祝方低下头,“何况,虞峥只是个文弱书生,完全不懂武功。” 这点江小月倒是知晓,她转而又问: “那虞峥在玄梦观挖石窟、设立祭坛,是你发现的?” “不是,是沈冕告诉我,命我设法接近虞峥......”祝方回忆道。 当年他从流放之地回到瑜都,便被沈冕安排进玄梦观。彼时,虞峥已是观中受人敬重的前辈。 与他同期潜回瑜都的共有六人,被分别安插在城中各处。 其中之一就是廖峻,他被派往城中一家有名的赌坊。 沈冕借由这些人暗中收集情报。 玄梦观清静,平日少有是非,祝方迟迟未能获取有价值的情报,正苦于无处表现。 有一天,沈冕竟亲自找到他,下达了接近虞峥的命令。 当时沈冕眉宇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说虞峥正在寻找传说中能沟通阴阳的媒介,并列举了几样至阴之物。 祝方虽不信鬼神,但这无疑是他表现的最佳时机。 可他寻遍方圆百里,也找不到那些所谓的“灵物”。 恰逢沈冕奉命前往荆山县治水,想着边境山川灵秀,或许更易寻得,便将祝方一同带了去。 当年若非瓦依族祭司半途带着石阿澜逃脱,贞徽十年大阵便可成。 沈冕气急败坏之余,只得命人四处搜捕。 原以为将错失良机,却不料冥冥中皆有定数,整整三年,虞峥始终未能寻到合适的阵眼。 直到祝方将石阿澜抓回瑜都,聚阴大阵方才启动。 后面的事情江小月都知道了。 九宫令确实出了岔子,但其中缘由祝方并不清楚。 抢夺九宫令是出发前沈冕下的命令。 将虞峥绑回瑜都后,祝方继续在玄梦观潜伏,其间数次去见虞峥,皆是因寻不到九宫令,奉沈冕之命前去拷问。 听到这里,江小月已能想像虞峥如今的处境。 只是,沈冕是从哪里得石窟之事?那地方连监察司都没查到。 “在沈冕告诉你之前,你在观中可曾察觉虞峥的反常?” 祝方嘴角一撇,露出讥诮之色: “瑜都人人都说虞峥痴情,我原先也只当他是惺惺作态,人傻钱多罢了!这等远离权力中心的人物,本不在我留意之列。” 江小月又问:“那观中其他人可有发现端倪提出质疑?” 祝方嗤道:“他们哪敢!个个将虞峥捧得天尊老爷一般,生怕得罪这颗摇钱树。 现在想来也是愚蠢,那虞峥分明毫无道心,连经书都没翻过几本。” 江小月:“那阵法是谁教他的?” “这我不清楚,这事你问孟显民还靠谱些,他入会比我早。” 这问题江小月早问过孟显民,对方同样不知情。 江小月沉吟片刻,想起高烧昏迷时做的那个梦,抬眸看向祝方: “祭坛最高处那根铜柱,可有什么玄机?” “铜柱?”祝方眯起眼,“那能有什么玄机,我进石窟时,那柱子都立了好几年了。” “你没上去看过?” “倒是上去过,不过是根圆木,外头包了层铜皮。” 江小月反应过来:“那铜柱是在大祭结束后才悍死的?” 司卫检查时,桐柱是封死的。 祝方微微点头。 想到梦中那团浓郁的黑气,江小月心中生出一个猜想。 难道铜柱内部还藏着别的东西? 那铜柱自祭台第九层地面伸出,完全嵌于青石板中,与祭台浑然一体,无法撼动,亦不知其总长度。 术身刻纹没有一丝缝隙,顶端与上方石壁仅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虞瑾明曾亲自查验,认定其价值不大,才没有费心挖掘石阶。 但若内部是空心的,既能填入木头,自然也能塞进其他物件。 某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江小月。她必须再进一次石窟。 “最后一个问题,钩屠除了在沈府,可还有其他落脚处?”江小月盯着祝方的眼睛。 祝方瞥她一眼:“我说了,你能放过我?” “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祝方闻言,不满扭过头。 江小月也不惯着他,手直接按上那只铁钩。 祝方立时疼得浑身剧颤。 “我说我说!”他惨叫道,“他没有别的居所,除了出任务平日就待在沈府。不过,我之前躲在金马坊,他经常夜间来寻我。 那是一间胡人开的客栈,名叫赛音。你可以去那蹲他。” 说完,他闭上眼,显得疲惫不堪。 江小月又出手试探了几次,祝方只是吃痛惨叫,再说不出新的线索。 她这才罢手,将葛先生唤至一旁。 以她眼下这副模样,绝不能去找钩屠拼命。 她决定先去甲六巷确认虞峥是否在那里。 眼下祝方虽看似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但这类人不可不防。 江小月让葛先生看好他,并交待,若何青和高柯找来,便告诉她们,自己要见叶明霜。 葛先生看着江小月那一身伤痕,直接拒绝,还扬言她若敢走,他便将祝方交出去。 江小月实事求是道:“您背不动他。” 葛先生一怔,随即反击:“那我就去隔壁文殊寺叫人!” “可是他失踪已有两个时辰,再拖下去,沈冕必有戒备,说不定会将虞峥转移。” “你要杀虞峥吗?”葛先生平静问道。 江小月一愣,父母确因救虞峥而死,但动手的不是他。 她反问道:“他拿活人作祭,难道不该死吗?” “他该死,但不需要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杀。他的命自会有人收,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只是要确认他在不在那里。” “等你确认他在那院中,就得与他作伴了!” 第228章偏袒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高柯赶了过来。 见到江小月这一身伤,她和葛先生初见一样大惊失色,之后便是一番关切慰问。 葛先生趁机将虞峥的下落告知高柯,让她转告叶明霜,直接断了江小月的念头。 高柯虽不解,江小月为何与虞峥有牵连,但她并未多问。 她想,晚点见了叶明霜,对方自会说明。 不过,高柯此来主要是为葛先生送棉衣与干粮,她身上常备的那点金创药,根本不足以处理江小月的伤势。 二人的伤口虽不致命,却不宜久拖。 尤其洞外积雪正在消融,洞内温度极低,寒气侵体。 “这不能久待,得尽快换个地方。”高柯在洞中踱步,思忖着哪里比较为安全。 她一向不喜欢待在瑜都,并未额外购置房产。 高家的铺子人来人往,更是监察司重点关注的地方,更去不得。 京中好友倒是有几位,可有些都已做了祖母,实在不便贸然打扰。 高柯思前想后,竟觉无处可去。 余光瞥到葛先生时,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行事不端的弟弟高扶光。 那家伙狡兔三窟,保不齐在外头置了产业、养了人,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我得回去一趟,等我消息。”高柯道。 江小月立即提醒:“不能去医馆请郎中,会被监察司发现。” “我知道,我去请裴前辈来。” 高柯转身奔出山洞,返回高府。 天色未明,她仍原路从狗洞返回。 为节省时间,她连自己的院子都没进,径直赶往客院,错失了发现画作丢失的契机。 不料护院告知,彩环伤势加重,裴仙人已被请往监察司。 江小月明明说彩环伤势无大碍,怎么还需裴前辈亲自出马? 高柯满心疑惑,却不能去监察司问个明白。 她脚步一转,去了弟弟高扶光的院子。 高扶光虽有妻有子,却难改风流成性,在京中有多处私产。 高柯挑了处离东河沿岸最近的院子,又从高扶光那顺来一沓银票。 天亮后暴露的风险更大,必须赶到破晓前将江小月等人移送到高扶光的别院。 只是住处解决了,治伤仍是个难题。 高柯想了想,从自家库房取来治伤用的纱布、金创药,又拿了两支老山参,旋即再次从狗洞潜出高府。 ...... 监察司议事堂内。 屋顶积雪渐渐融化,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敲出清脆声响。 虞瑾明听着这断续的滴答声,靠在梨花椅上沉沉睡去。 一阵鸡鸣将他惊醒,睁眼时天地已是一片灰白。 他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案上的卷宗,立时精神一振,伸手拿起。 石阿朵招了。 或许她还尚未完全信任监察司,但以她的身份,报仇已无忘,只能抱着万一的希望,将自身遭遇和盘托出。 只是当叶明霜问及江小月时,对方却表示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虞瑾明仔细阅读了口供中的细节:石阿朵出逃后于江畔隐居,祝方找上门,杀害了五位族人并沉尸江底,包括祭司仓崖。 这些和江小月说的一模一样,全部都对得上。 唯一出入在于,江小月自称当年是从江边独自逃出,并未与石阿澜一同被祝方掳至瑜都。 虞瑾明立即翻出边境地图。 五年前,江小月于靖南城神秘消失,再无踪迹。 而荆山县恰好在边境附近。 他看着地图上那得绵延数百里的深山老林,若江小月从此处横穿,确实可以抵达荆山县,并绕过沿途关卡。 按江小月离开靖南城的时间推算,她行至荆山县应该是在石阿朵被掳后。 她的通关文书是荆山县衙开具的,她一定到过那里。 难道就只是巧合,她到过江边,见过石阿朵曾居住的屋舍? 可仅凭几间空屋,其中诸多细节她又是从何得知? 这五年,江小月如同人间蒸发,监察司查不到丝毫踪迹。 从现有线索来看,入瑜都的只有她和诸葛曜两人,其余两名刀客踪迹不明。 难道,瓦依族与那两名刀客的身世有关? 虞瑾明心中疑团重重。 但越查越发现,江小月与潘沐并无关联,那么,解毒方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正沉浸在思绪中,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下属司卫来报,在一位游医处发现线索。 昨日曾有一少女上门求药,所述症状为落水、淋雪后高热昏迷,且不见病人亲至。 据郎中描述,求药之人正是彩环。 那医馆就在东江河沿岸,这表明,江小月的藏身处就在附近。 虞瑾明立即加派人手,沿岸搜寻。 另一边,虞瑾风拿到石阿朵的口供后,连夜找了御史台罗大人。 罗御史看到如此惨案,当即义愤填膺,决定彻查到底。 当年沈冕不过二十出头,就被委以建坝重任,在同辈中可谓是风光无两,早已惹得许多同龄人不满。 当日早朝,罗御史联合两位同僚,列举多项罪证,当廷弹劾沈冕。 沈冕已从钩屠口中获悉石阿朵一事。 祝方彻夜未归,他预感不妙。 加上监察司又传出戒严的消息,地牢里的情况无法探知。 只是他未曾料到,弹劾他的会是御史台。 监察司和御史台的关系何时这般要好了? 沈冕当即跪下喊冤,声称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 并辨称当年瓦依族修坝及奖赏搬迁事宜,皆由时任县守吴德负责,自己从未经手。 一句话,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了已死的吴德。 让众臣意外的是瑜帝的态度。 面对如此惨案,又有原告,他未置一词,只看向沈冕。 沈冕一党的官员立即站出来提出质疑,瓦依族当年遭山贼屠戮殆尽,如何证明这个石阿朵是瓦依族后人? 另外,卷宗里仅有口供和原告,此案可还有其他实证? 见罗御史一时语塞,沈冕立即跪倒,反告御史台凭空诬陷、是非不分、祸乱朝纲。 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最终瑜帝轻喝一声,命二人回家去吵,随即罢朝离去。 关于瓦依族一案具体如何处置,一句吩咐都没有。 众臣皆愣在原地。 沈冕瞪了罗御史一眼,大步出宫。 一出宫门,立即召来钩屠询问进展。 “......不仅我们的人进不了地牢,里头的人也出不来。有消息说,叶明霜昨夜入地牢后,一直未出。还有她从高府请的江湖郎中,也是一样的待遇。 昨夜祝方逃离时伤势不重,倒是那个石阿朵拼杀十余人,伤得不轻。这郎中应是去给她治伤的。” 沈冕眉心紧蹙:“御史台敢出手弹劾,必是已亲眼见过石阿朵。石阿朵既落入监察司手里,祝方......恐怕凶多吉少。” 第229章他还活着 此时,钩屠和沈冕尚不知江小月的存在,更不知她是假扮的石阿朵。 他们以为罗御史见到的原告就是她。 昨晚那场决斗,钩屠虽未亲自到场,但依他判断,十几名杀手、六名弓箭手,再加上那两位横练硬功的大汉,理应万无一失。 可结局却是祝方失踪,这些人几乎全灭。 这令钩屠心底生出阵阵寒意,对江小月愈发忌惮,也不想主动提及灭口一事。 他问沈冕:“少主,虞瑾明把人交给御史台,是不是为了避嫌?” “不止如此,”沈冕眉头紧锁,“虞瑾明已经知道祝方参与了九宫会,大概率也清楚他长老的身份。 他必然已经怀疑虞峥的失踪与我有关。” 钩屠面上一紧:“那陛下那边......” 沈冕一个眼神扫过来,钩屠立刻噤声。 “你觉得祝方会招供吗?”沈冕话中含沙射影。 钩屠常年跟在他身边,知道的内情比祝方更多。这句话既是在问祝方,也是在试探钩屠的忠心。 钩屠谨慎答道:“此案主犯是虞峥,陛下虽未阻止虞瑾明暗中调查,但虞峥毕竟是他父亲。若对祝方严刑逼供,难免落人口实。 属下觉得,虞瑾明不会如此愚蠢。”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祝方不是软骨头,不会轻易招供,何况他在瑜都并无软肋。” “绕来绕去,就是不给定论,文官那套你倒是学得挺像。”沈冕横他一眼,“不管他招供与否,与他有过牵扯的都需撤离。” 钩屠:“其他人只要通知即可,但虞峥那边有些麻烦,只能趁夜间行动。” 沈冕望了望天色,朝阳初升,寒意未散,离天黑还有数个时辰。 “那就先挪到隔壁去。” ...... 朝堂上那场争论很快传回监察司。 虞瑾风熬了一夜,此刻正在补觉,作息已然日夜颠倒。 叶明霜则被变相软禁在地牢中,几次请见虞瑾明,都被值守司卫以各种理由搪塞回来。 若非何青在一旁劝阻,以她的脾气,怕是早已动手硬闯。 虞瑾明拿着那份密报,缓步走向地牢。 刚踏入阴冷的过道,就听见叶明霜正大声地质问看守司卫。 那司卫一脸命苦相,看到虞瑾明如同见到救星,急忙奔了过来。 叶明霜本来是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目光一转瞥见来人,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上前见礼:“虞大人。” 虞瑾明对软禁一事只字不提,只将密报递过去。 他一个眼神扫去,过道中的值守司卫便鱼贯退下,转眼间,此地只剩下他们四人。 叶明霜迅速看完密函,眉头紧蹙:“陛下怎能如此偏袒沈冕?那石阿朵如今在御史台,会不会有危险?” 那边兵力不足,又都是些文官言臣。 “石阿朵身边有我们的人。”虞瑾明语气平平。 一旁的承翼适时补充道:“另外,罗御史刚出宫,就接到召令折返御书房了。” 瑜帝向来不关心这类琐事,此番单独召见罗御史,已是在意的表现。 然而,他只传召了罗御史,却未唤沈冕对质。 叶明霜愤愤不平:“上次沈冕私自放流犯回京,沈贵妃一求情,陛下口头训斥了两句便不了了之。瓦依族这般滔天惨案,陛下难道也想息事宁人?” 虞瑾明面上却无意外之色:“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要封禁地牢了。” 叶明霜一怔,随即指着脚下的牢房:“您是想...逼沈冕一把?让他以为祝方关在此处?” “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祝方。”虞瑾明目光沉静,“唯有找到他,才能拿到更多实证。” 叶明霜心中暗忖:想找祝方,还关着我! 这时,外头有司卫来报,高柯来了,要见叶明霜。 叶明霜精神一振,立刻看向虞瑾明。 “但愿她能带来好消息,走吧。” 虞瑾明迈步,他发了话,值守司卫不再阻拦。 但当何青准备跟上时,虞瑾明却轻咳一声。 司卫立刻会意,拦住何青,脸上堆起无奈的苦笑——这可不关他的事啊。 叶明霜侧目瞥了虞瑾明一眼,强自忍住没有发作。 虞瑾明一路跟到门口,毫无离去之意。 叶明霜正想找借口支开对方,却见小姨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虞瑾明身上,微蹙的眉宇满是纠结。 虞瑾明也察觉到了,率先开口:“看来高娘子有事要跟虞某谈。” 高柯脑中闪过临行前葛先生的嘱托。 街上医馆皆有人监视,尤其东江河沿岸那片,巡逻的司卫多了数倍。 那些郎中都被严厉敲打过,无人肯冒险出诊。 裴仙人自入了监察司再无消息,高柯也见不到人。 江小月知晓这是虞瑾明的手段,也不许高柯再去请郎中。 她和祝方二人只做了简单包扎,服下老山参,便沉沉睡去。 之后,葛先生单独找到高柯,将江小月父母之死的原委简要告知。 他希望高柯将虞峥的下落带给虞瑾明,以此交换裴仙人来为江小月治伤。 他这么做一来是担心江小月的伤势,二来,亦是不愿她再亲身涉险。 虞峥作恶多端,被囚多年纯属咎由自取。 即便被虞瑾明带回监察司,玄梦观三条人命在那悬着,他也难逃罪责。 况且,江小月的担忧不无道理。时间拖得越久,沈冕将虞峥转移的可能性越大,届时再找人就难了。 与其如此,不如先让监察司将人控制,至少还有叶明霜在一旁盯着。 高柯原本只说想见叶明霜,是想先跟她商量一下。 可看到虞瑾明跟了过来,她忽然想到,直接与他交涉,或许反而能将外甥女从此事中摘出,少受怀疑。 几番思量,高柯心一横,直言来意: “江小月托我给你带个口信,只要你放裴仙人出监察司,去为她治伤,她就把虞峥的下落告诉你。不过,” 高柯顿了顿,在虞瑾明骤然变化的脸色中看向叶明霜,“她有个条件,抓捕虞峥的行动,霜儿必须参与。” 这是五年以来,虞瑾明第一次确切地知晓父亲虞峥还活着。 自五年前他从向阳村消失后,便似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虞瑾明周身气息陡然一沉,阴郁凛冽,面上辨不出是喜是怒。 第230章突然的苍老 “如何?”高柯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叶明霜护在身后,独自扛下那份迫人压力。 “成交。”虞瑾明应得干脆。 他抬手示意,承翼立刻转身前往地牢。 见到裴仙人后,高柯才似刚想起般,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当着几人的面打开,略带遮掩地取出内里一张字条。 “虞峥被关在兴歌坊,甲六巷巷子最里面那座院落便是。” 她说完,又颇为神秘地将字条折好塞回锦囊,揣入怀中。 虞瑾明眸光微闪,他身量较之高柯更为高大,尽管对方以手指遮挡,但在那字条被塞入的瞬间,透过锦囊布料折起的微光一角,他清晰地看到上面并无半点墨迹。 他没有直接拆穿,只是问高柯:“如果虞某方才不答应,高娘子可会拆这锦囊?” “在下行走江湖多年,这点信誉还是有的。”高柯面色不改,“若阁下不允,锦囊自当原物奉还。” “高娘子高义,虞某佩服。”虞瑾明颔首,话锋却是一转,“如此说来,你知晓江小月身在何处?” 高柯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毛瞬间耷拉下来。 “是她主动联络我的,我怎知她藏身何处!”高柯如此回应,底气却不如先前足。 虞瑾知道她在撒谎,但除非他亲自跟踪,否则此刻拆穿毫无益处。 当务之急,是先将虞峥带回来。 他对着裴仙人恭敬一礼,伸手示意对方可随高柯离开。 裴仙人在监察司这一日一夜,并未感到被囚禁,反倒对牢中那两位特殊病人产生了浓厚兴趣,表示自己会再来,尤其渴望再见石阿朵一面。 高柯看向叶明霜,她还有话要私下交代,却不能当着虞瑾明的面说,只能眼神示意。 叶明霜见状多送了两步。 趁着虞瑾明吩咐承翼调遣人手时,高柯上前一把抱住叶明霜,借着贴耳的机会飞快低语:“小月要见你,你找个时间。” 随即立刻放大音量,絮叨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声音洪亮,在叶明霜耳边炸开。 叶明霜被她抱得一愣,还得留神虞瑾明的反应,只得连连点头。 事不宜迟,为防消息走漏,这次奇袭兴歌坊,除了叶明霜,其余皆是虞瑾明的亲信。 兴歌坊一带多为老宅,院落狭窄逼仄。 虞瑾明亲自带队,先将甲六巷悄然围住。 行动前,他先找到监察司安插在此处的暗探,得知目标院落仅住着一对寻常夫妻,司卫先前排查时也未发现异常。 这反而让虞瑾明心生疑虑:以虞峥的身份,仅派两人看守未免太过儿戏。 以防万一,他下令在攻入院落前,先将巷中其他住户暂时拦在家中,行动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行动起初很顺利,那对夫妻正在院中清扫雪水,司卫从院墙跃下,瞬间擒住了二人。 二人没有丝毫反抗,直接跪倒在地,看着不像会武。 虞瑾明紧随而至,看着那二人。 司卫很快将院子搜了个底朝天,没发现囚室,也没发现虞峥。 “怎么会找不到!”叶明霜瞬间紧张起来,生怕是江小月说了假话,导致局势更加恶化。 虞瑾明却不这么想,江小月重伤在身,若非逼不得已,她自己硬扛着也不会主动透露这个消息。 给假情报就更没必要,那对她毫无益处。 他打量着屋内陈设,目光沉静。 那对跪地的夫妻满脸惶恐,交待着日常锁事,看起来就是普通百姓。 虞瑾明将隐于市井的那名暗探再次唤来,通过他,找到了巷中资历最老的住户刘婆婆。 问及巷底那对夫妻的情况,刘婆婆却把手指向隔壁两户。 “巷底并排三座院子,各住着一对夫妻,平日话少,营生也各不相同。 但这三家人有意思的很,院子挨得那么近,却很少走动,互相瞧着不对付似的......其实啊,” 刘婆婆眯着眼,压低了声音,“他们三家才是一伙的,装样给街坊看哩!那点把戏,可瞒不过我老婆子的眼睛......” 细节总会在日久年深中的相处中暴露。 这位热心又眼尖的刘婆婆对巷子里的事都门儿清。 她发现,这三家中无论哪家出现了好酒、绸缎等稀罕物,另外两家必定很快也会有。 在一些很平常的日子里,三家人的情绪起伏都微妙同步:同一时段莫名喜庆,或同一时间段集体紧张。 虞瑾明立刻明白,这三户皆是沈冕布下的暗桩,彼此掩护,这才一次次逃过了官府盘查。 他当即命司卫前往隔壁两户抓人搜查。 果如刘婆婆所言,三户人家中发现了许多相同制式的物件。 与此同时,在最初搜查的屋内,叶明霜正缓缓踱步。 她的目光落在厨房门后墙角的一个粗陶坛子上。 坛肩积着厚厚的油垢,顶盖落了一层灰,上面还能看到新鲜的指印。 这像是个油坛。 厨房中出现油坛并不稀奇,可里面灶台旁边的台面上,分明已摆着一个油坛了。 寻常人家,哪会存这么多油,放久了油都变味了。 叶明霜心生疑窦。 她先打开灶台旁的坛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菜籽油味。 接着,她半掩厨房门,打开了墙角的那个坛子。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分明是生桐油。 此物常用来涂刷木器、铁具、雨具防腐防潮,这东西有毒,绝不该存放在厨房。 她立即出门逼问那对夫妇。 二人看见油坛,面色一白,称这是之前做工剩下的,无处堆放才暂存于此。 叶明霜一眼看穿他们的心虚。 为防万一,直接让司卫将他们绑了起来,免得横生枝节。 这时司卫来报,隔壁院子有重大发现! 在隔壁院落的屋内,司卫在地面发现了新鲜的桐油渍。 顺着痕迹仔细搜查,最终在恭桶后方,草席遮挡下,找到了一个蜷缩成一团、陷入昏迷的老头。 老头被抬出时,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异味。 他皮肤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皮下血脉清晰可见。 花白又稀少的长发和胡须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的脖颈与手腕上,均有一圈明显的深红色勒痕。 身形更是瘦骨嶙峋,四肢看着非常僵硬,即便被抬到室外,仍保持着扭曲的姿势。 外头阳光普照,雪水消融。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但老者暴露在光线下不久,身体便微微颤抖起来,眼皮艰难地掀开一线。 他抖动着双臂,脸上浮现出被灼烧般的痛苦神情。 虞瑾明看到了那双眼睛。 即便对方眼皮耷拉,眼睛小了一圈,他依然瞬间认出虞峥来。 只是对方的苍老让他一怔,双眼仿佛被刺痛。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贞徽十年,记忆中虞峥离开公主府时,依旧是玉树临风。 叶明霜和承翼都察觉到了虞瑾明的异样情绪,默契地保持安静。 虞瑾明回过神,吩咐司卫将其抬进屋里。 一个五年不见天日的人,皮肤状态自然与常人不同,即便冬日微阳也难以承受。 看着虞峥身上的衣物,又瞥见他腕颈的环状伤痕,隔壁院落显然不是他的囚禁之所。 结合桐油的线索与这些伤痕,虞峥显然曾被镣铐枷锁禁锢,桐油正是用来防止铁器生锈的。 江小月的情报没有错,此院里中藏定有一处地窖或暗室。 似是为了逃避,虞瑾明并未表明身份。 他只让承翼看好对方,自己则同叶明霜一道,在屋里仔细搜寻起来。 ??这一章2500字算赔罪,明天有点状况,不一定能更新,大家可以后天看,我尽力更新 第231章滤镜破碎 虞瑾明带人搜查时,隔壁那两对夫妻试图逃离,去向沈冕报信,但整条巷子都被围住了。 若四人在监察司刚出现那会冒险突围,而不是原地观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会,已经没可能了。 一刻钟后,虞瑾明在厨房与正房之间的墙壁下方,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地牢。 入口藏在柴堆之下,仅容一人通过,向下望去一片漆黑。 虞瑾明和叶明霜先后跃入,烛火亮起的瞬间,周围一切映入眼帘。 叶明霜伸手触碰土墙,触感坚硬,分析道:“这应该是个地窖,得有几十年了,应是前房主为避祸所挖。” 虞瑾明没有回应,目光直直地落在深处的那个土坑上。 那里随意叠放着几件刑具,他走上前,将其一一摆开。 坑边散落着几件刑具,还有腰环、脚镣、腕锁、颈枷,土坑边缘还嵌着固定用的铁环。 看来,沈冕给虞峥量身打造了一套铁衣,既为囚禁,也为防止他自尽。 镣铐上凝结着深褐色的血垢,虞瑾明瞳孔微缩,即便他恨了虞峥十几年,此刻也不禁动容。 “把东西都带回去。”他嗓音低哑地吩咐道。 叶明霜在看到那些刑具后,也选择了沉默。 巷外渐渐聚起围观百姓,虞瑾明命人将马车驶入狭窄的巷子,将裹得严实的虞峥送上马车。 三对夫妇作为看守虞峥的守卫,全部押入地牢。 一行人返回监察司,距衙门仅剩两里路时,宫中再度传出消息: 瑜帝怒斥罗御史后,又单独召见了沈冕。 虞瑾明沉着脸,唤来承翼,命其速回监察司告知虞瑾风,让他立即去见罗御史打听消息。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眼马车,把叶明霜叫到身旁。 “您要我把虞峥藏起来?”叶明霜愕然,眸光一黯,她以为虞瑾明要徇私救人。 虞瑾明警告般地瞥了她一眼,不想多作解释。 叶明霜见状不再多言,依令在僻静处将虞峥转移到叶府的马车上。 她知道身后跟着虞瑾明的人,也想看看对方是否真的会徇私。 可虞瑾明没说把人藏在哪,叶明霜不敢带回家,也不能去高府,更不敢让江小月知晓。 她再偏袒,也清楚虞峥的重要性,他不仅是九宫会首领,更直接牵连那三条人命。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刘奇那处院子。 自刘奇下葬、江小月住进叶府后,那院子就一直空着。 江小月短时间不会再去,因为她知道监察司在那盯着。 沈冕的人以为“石阿朵”在御史台,平白无故更不会去那里。 只要调走原先监视的探子,那里就成了一个绝佳的藏匿点。 反正外界皆以为江小月已被捕,此时调动也不会引起衙内眼线怀疑。 当夜,叶明霜就把人送到刘宅,并安排十余名亲信看守。 她知道虞瑾明肯定会来,一脸坦然的在屋中等待。 果然,入夜不久,虞瑾明就找上门来,还带了一名郎中。 查看过昏睡的虞峥后,虞瑾神色稍松,道:“地方选得不错。” 叶明霜见对方带来的都是监察司的人,而非公主府亲卫,心头的疑虑稍减。 方才冷静回想宫里动向,她也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若无事,属下就先回去了。” 这间院子太小,不需要那么多人守着。 虞瑾明却拦住她:“这还是由你负责,这些人听你调遣,这几日,你就安心守在这。” 他一挥手,八名玄衣暗探齐步上前,向叶明霜行礼。 “这不妥吧?”叶明霜顿感头疼,这些人哪会真的听她指令。 再说了,她还要去见江小月! 她一向有话直说,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已是反常。 虞瑾明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信得过叶少司。” 说罢不等叶明霜反应,转身欲走,竟连审问之事都未提及。 叶明霜忙上前一步:“属下还有其他公务,此处由承翼看守更为合适。” “其他公务?”虞瑾明回头,“你想去找江小月?” “不止她,祝方也下落不明,二人终是隐患。” “你轻功不及承翼,跟不上高柯,此事他去更稳妥。” 叶明霜直接反驳:“承翼也跟不上我小姨。” “所以,你有其他办法找到江小月?” 叶明霜看向虞瑾明的眼睛,意识到他一定是看出什么了,才故意这样安排。 得知江小月的遭遇,救出虞峥后,她仔细想过,她认为江小月与虞瑾明之间并非死敌,没必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相反,他们还拥有共同的仇人。 略一思忖,她直言道:“江小月要见我。” 果然,虞瑾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但叶明霜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江小月告诉我,当年是她父母救了虞峥,把他带回家,结果被祝方追上门,双双遇害。她肯说出虞峥的下落,已表明她的态度。 她如果想利用我,不用说那么清楚,只说父母因虞峥而死,我必会误解从而偏向她。 但她没有!” 话语掷地有声,叶明霜自觉未曾信错人。 反观虞瑾明近日所为,刚识破江小月身份时,他震惊愤怒,故意隐瞒当年旧事,只说对方是庆人,以家国大义相裹挟,逼叶明霜站队。 相较之下,江小月就磊落得多,也帮过许多瑜人。 这不禁让叶明霜深思,她之前是否将虞瑾明想得太过美好,心中那份暗藏的倾慕也悄然松动。 虞瑾明并不知江小月父母遇害细节,但从当年县衙窃取的卷宗中已能窥见七分。 得知江小月坦然相告,他确实意外。但思及她入京后的种种行为,这似乎又很合理。 她的狠厉只对恶人,她的侠义却普施弱者,不论对方是庆人还是瑜人。 叶明霜紧盯虞瑾明的双眼,见其面现惭愧,趁机道: “这是她离开后第一次主动要见我,她必是有新发现,但您要跟去,情况就复杂了。” 虞瑾明眸光微动,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叶明霜以为是圣上密令,以为对方又要以家国大义相挟,正要发作,却听他沉声道: “这是江小月父母遇害一案的卷宗。” 第232章会面 叶明霜立即伸手,夺似地拿过文书,快速浏览后,怒意陡生: “庆国官员竟如此懈怠!这根本没用心查!” 难怪江小月要亲自报仇。 虞瑾明一语道破关键:“案发时正值两国联姻之际,一介县令又怎敢因两条人命横生枝节。” 叶明霜一怔,依稀想起两国联姻之事,沉默地将文书递回去。 之后,在虞瑾明的默认下,她离开刘宅。 这次虞瑾明没让人跟踪。 他目送对方离开,吩咐暗卫警戒四周后,转身步入虞峥所在的厢房。 郎中正拨开虞峥打结的长发,只见其耳后、颈侧、腋下皆有大片暗红溃烂的皮疹。 “情况如何?”虞瑾明问。 郎中刚施完针,眉头依旧紧锁。虞峥呼吸虽平稳了些,却依旧又浅又急。 “很不妙。接下来的三天至关重要,熬过去方能活命。” 郎中凝重的神色预示着病情极度棘手。 虞峥被囚多年,身体早已濒临崩溃。此前不过是靠着阴暗地窖里一成不变的环境,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今日重见天光,从守卫将他转移时起,这平衡便被打破,身体每况愈下。 这一路颠簸,于他而言更像是在受刑。 郎中详述了未来三天的注意事项,从饮食、喂药到起居换药,事无巨细,尤其强调伤者不能见光。 虞瑾明在一旁静静听着。 这时,昏睡中的虞峥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虞瑾明俯身细听,却见对方双眼紧闭,毫无醒转迹象。 “他何时能醒?” “最迟明日。” 当晚,虞瑾明与郎中便在这小院住了下来。 另一边,叶明霜直奔高府。 高柯虽不在家,却给她留了话,说舅舅高扶光身体渐愈,让她得空去看看。 叶明霜心知小姨不会无的放矢,便先去探望了舅舅,从他那问到了别院的地址,这才找了过去。 别院内,江小月卧于榻上,伤势已得到救治,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葛先生与高柯正对坐桌前下棋。 叶明霜在看过江小月父母遇害的卷宗后,更是心疼她小小年纪便失去双亲。 看着浑身缠满纱布的瘦小人儿,她直奔床榻,轻轻抱住了对方。 江小月不习惯这样亲近,一时局促地僵在那里,感受到叶明霜的情绪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叶明霜问及伤势,她老实作答。 要谈正事时,江小月本想请葛先生和高柯暂避,好与叶明霜单独交谈。 可话刚出口,高柯就面露不满,刚要开口拒绝,葛先生却抬手拦住了她,从容起身道: “无妨,我们去门外听便是,不过是多受些风寒。” 进下檐角残雪已消,唯有阴暗墙根存留零星白痕,但夜里寒风依旧刺骨。 叶明霜不禁失笑,看二人这般模样,江小月怕是失算了。 屋内气氛不再那般沉闷。 江小月无奈,只得当着三人的面说出自己的怀疑。 “祝方说,祭台高处那根铜柱是空心的,阵法未启前,铜柱里头填的是圆木,并未封顶。 祝方于贞徽十三年进入石窟,祭台建成六年桐柱仍未封顶,我怀疑虞峥另有打算,是要放其他东西。” “比如呢?”叶明霜微微挑眉。 “尸体。”江小月想到梦中那股浓重的黑气,她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怨念。 闻此言,叶明霜和高柯皆蹙眉看来。 唯有葛先生知晓江小月的特殊才能,看起来淡定许多。 叶明霜道:“我连夜审了孟显民,他交待了九宫会所有教徒名单。 所有教徒都和卓成一样,将他们已故的亲人移葬于祭台下,刚好与挖出的白骨数量吻合。 若这铜柱里真有尸骨,那会是何人?”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觉得这与九宫令有关,但祝方并不知情。我试探过,他对九宫令知之甚少。” 连九宫令真容都没见过,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核心细节。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我明日就想办法撬开那桐柱。”叶明霜当即拍板。 江小月又道:“还有一点很奇怪。” 叶明霜收起思绪,微微倾身,凝神细听。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祝方发现了石窟的秘密,将九宫会一事告知沈冕。 可事实却相反,是沈冕先得到消息,然后命祝方去接近虞峥。 在此之前,祝方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普通探子,价值还不如在赌场潜伏的廖峻,得到的赏钱也少。 但在那之后,他因为抓到了石阿澜,入了九宫会,便一举成为沈冕的亲信之一。” “也就是说,在沈冕下达任务之前,祝方根本没注意到虞峥!” 叶明霜不禁起身,托着下巴在屋内踱步。 “沈冕当年不过二十出头,中了进士便平步青云,不仅直入工部,当差没两年就领了治水修坝这样的肥差,风光一时无两。 而虞峥并无官身,甚至被人暗讽没有风骨、吃软饭,他的荣宠也随着长公主病逝而消散,这样的人怎会引起沈冕的注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葛先生插言道:“消息来源先不论,沈冕为何想得到这样一件阴邪之物?这东西又不能生钱。” 沈家已是瑜都数一数二的世族,所求无非权财。 葛先生说完,默契地与江小月对视一眼。 二人知晓九宫令部分作用,之前就曾猜测虞峥打造九宫令,或许是因为已故的赤阳长公主。 可沈冕这般执着,又是为了什么? 事情查到现在,仍有一堆谜题未解。 说到虞峥,叶明霜将其惨状,以及被囚禁刑讯五年之事和盘托出,这更加印证了沈冕对九宫令的执着。 她说这些时一直留意着江小月,见其情绪还算平静,才在最后提到: “虞峥一直昏迷,没法审讯。虞瑾明并未将虞峥带回监察司,而是秘密关押在了别处。”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他应该是觉得监察司不够安全。今日罗御史当朝弹劾沈冕,要求重审瓦依族一案。但陛下态度模糊,翻案怕是艰难。” 江小月还不知道此事,忙问:“你们找到实证了?” 叶明霜一拍脑门:“瞧我,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托你的福,我们找到石阿朵了......” 若不是江小月心生善念,让叶明霜去帮芸娘脱困,他们也不会阴差阳错发现身陷黑市的石阿朵。 两个同样身负血仇的孤女,境遇却很不一样。得知石阿朵近年的悲惨遭遇,屋内四人沉默良久。 尤其江小月心绪更加复杂,望向葛先生的目光满是感激。 这一路幸得三位恩师相助,她才能走到今天。若她是孤身一人,也不敢想会陷入何种绝境。 葛先生看出了她的心思,却不愿居功,轻叹道: “你们二人从禀性上就有很大的差别。你事事自己拿主意,遇事自己硬扛,从不寄希望于他人。 而石阿朵因是家中老幺,从小好与鸟兽作伴,天性单纯烂漫,习惯被他人推着走。 再者,你们所处环境也截然不同,你侥幸逃脱性命时仍在向阳村,即便孤身一人,村民也会合力把你养大,你处在一个善良团结的群体中,有选择的权利。 而石阿朵从石窟逃出来便沦落黑市,面对的是一个弱肉强食,毫无人情可言的地方。 在这种环境里,她要么被碾碎,要么学会顺从与伪装,渐渐迷失原本的模样。 能活下来,已是极大的不易。” 葛先生目光深邃,他辗转瑜国庆国两地,见惯了人心的幽暗与身不由己,只希望江小月能活得随性自在。 在他眼里,这瑜都再繁华便利,也不如向阳村的日子舒心。 ??这章2500,先行赔罪,明天正常更新 第233章父子相见 高柯作为旁观者很少插嘴,目光一直落在温声说话的葛先生身上。 从最初的耍无赖到如今的耐心开导,某人看起来很会带小孩嘛。 她从葛先生的语气和神态中,察觉出他对瑜都的厌恶,这种意外的契合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雀跃。 室内静了一瞬,叶明霜问起江小月从何得知瓦依族一案。 这次,江小月没有再隐瞒,如实道出在江底发现五具骸骨一事。 那五具骸骨均是死于他杀,骸骨上留有箭镞造成的伤痕特征,她还在江底捞出了瑜国边军惯用的三棱军制箭镞。 此外,江底沉底的铁链,也与官用的高强度铁链如出一辙。 江边那几间石屋,从建造格局到方位朝向,皆是遵照瓦依族传统。 门槛上更刻有瓦依族特有的龟神负岳纹饰,足以证明曾有瓦依族人在那居住。 只要石阿朵还保留着幼时的记忆,就能一一对应上。 这些东西无法造旧,附近庵堂的那位老尼也可作证。 而那枚刻有“崖”字的锈铁锥,可以确认死者身份为瓦依族祭司沧崖。 死者中还有一名高低肩的男子,石阿朵定然也认得。 再加上荆山县还有瓦依族外嫁女,以及县衙的徐书吏,皆是有力的人证。 顾及两位师父的人身安全,江小月并未直接道出具体地址,但保证立案后,定会如实相告。 叶明霜得知有如此充分的证据,心中自然欢喜,觉得瓦依族一案沉冤昭雪指日可待,顿时干劲十足。 两人一直聊到后半夜。 若非葛先生忧心江小月身体,出言提醒,她们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两人谈了多久,虞瑾明便等了多久。 他以为叶明霜和江小月聊完后,会来向他通禀。可三更的更声早已响过。 刘奇旧宅内,虞瑾明独自坐于厅堂中。 彻夜点烛容易被邻居察觉,引来窥探与非议,因此他并未点灯。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眼前的轮廓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心境也慢慢沉静下来。 就在不久前,虞瑾风从罗御史处归来,被承翼带到了这里。 之前查东江河杀人案时,虞瑾风曾来此院搜查过,他一进屋便东张西望,以为江小月躲在此处。 闻到虞峥所在厢房飘出的浓重药味,他抬脚就要闯进去,被虞瑾明叫住。 “风儿,先说正事。” 抓捕虞峥时虞瑾风还在补觉,事后虞瑾明又封锁了消息,故而他对此事毫不知情。 与虞瑾明不同,虞瑾风从没享受过父亲的关爱,幼时还因虞峥身心受创,性格变得偏执易怒。 早年公主府里一直有流言,说长公主是因生虞瑾风时难产以致抑郁而终,虞峥也因此恨极了这个幼子。 虞瑾明不知弟弟见到虞峥会有什么反应,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等查清一切再说。 汇报情况时,虞瑾风屡屡看向那间厢房,眼中的好奇只增不减。 他照兄长吩咐去找了罗御史,却得知对方刚遭到圣上训斥。 御书房里那场简短的会面全是敲打,圣上对罗御史重提旧案一事大发雷霆,认为此举有损朝廷威严,易使民心涣散。 瑜帝罚罗御史回府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该如何为人臣子,怎样做才对朝廷有利。 “大哥,舅舅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不想再查下去,可是为什么呢?虽说舅舅以前也不爱管这些事,但为了朝治安稳,不会出面阻止底下人查,这次却一反常态......” 虞瑾明兄弟二人母亲早逝,父亲出家,幼时常出入皇宫。 瑜帝身为舅舅,对他们颇为照顾,逢年过节总会召他们进宫团聚,赏赐也不比皇子公主少。 尤其是虞瑾风,因长得与瑜帝有三分相似,又无需严苛管教功课,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比一般皇子还要受宠,这也纵得他这些年在京中闯下了不少祸端。 每次有朝臣告到御前,都被瑜帝轻描淡写地几句话遮掩过去。 这么多年下来,虞瑾风私底下一直亲切地称呼瑜帝为“舅舅”。 见兄长眉头紧蹙,一向粗枝大叶的虞瑾风也察觉出反常,闷声道: “我看那罗御史已经打退堂鼓了,要不是顾忌情面,方才就让我把石阿朵领回来了。 大哥,你是不是早猜到这个结果,所以才借罗御史之手去试探舅舅?” 虞瑾明微微颔首。 陛下太注重皇家颜面,这种陈年旧案一向是他最厌恶的。 说到底,就是自私,没有将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虞瑾明早知他私下呈禀定会遭到训斥,却没想到罗御史当朝提出,竟也是同样的结果。 这背后或许还有隐情。 虞瑾明略一思忖:“这案子先放一放,你近日别去圣上跟前晃悠。若罗御史真把人送回来,就先押回地牢。” 虞瑾风点点头,起身时忍不住再度看向那间厢房:“江小月伤得很重吗?” 虞瑾明没有解释,只淡声道:“这里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最迟明日,我就回衙门了。” ...... 虞峥是在翌日清晨苏醒的。 郎中刚踏进厅堂准备禀报,靠在桌前假寐的虞瑾明便睁开了眼。 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虞峥,而是叶明霜:“叶少司昨夜没来?” 一旁的暗卫摇了摇头。 虞瑾明脸色微沉:“派人去衙内看看。” 吩咐完,他走进虞峥所在的厢房。 床帐被红色的织绳挽到两侧,织绳尾端系着精致的如意结。 虞峥靠在床头,那双枯败的双眼正呆呆地盯着那枚红色绳结。 或许是被囚禁得太久,他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直到虞瑾明走到床前,身影斜铺在床榻上,他才缓缓抬眼,逆着光看向来人。 昨日获救时,虞峥看见了监察司那身玄袍。 五年前他离开瑜都时,虞瑾明已是监察司少司令。 他心里存有一丝期望,在看清来人面容后,这份期望化为实质的欢喜。 记忆中的少年已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大人,这通身气势,完全不输他当年。 父子俩多年未见,屋里弥漫着古怪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横亘出一道无形的隔阂。 “明儿。”虞峥声音干涩嘶哑,像是腐朽的二胡老弦,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第234章谁能逼你 郎中和暗卫早已退了出去,屋内仅余他们父子二人。 虞瑾明看了眼床边的方凳,却没有坐,而是转身在屋中央的方桌前坐下,面无表情地开口: “玄梦观下的石窟祭台已经暴露了,说吧,你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目的?” 虞瑾明疏离冷淡的态度让虞峥眼眸一怔,虽早有预料,心中仍不免涌起一阵苦涩。 “难怪,咳咳......难怪你能找到那处院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旋即涌上一抹厉色,“祝方死了吗?” “快了。”虞瑾明想到江小月报仇的执拗,祝方此时的日子定然生不如死。 “便宜他了,竟让他苟活了这么多年!”虞峥挣扎着想坐起身,奈何浑身没有半点力气,稍一动作,便咳得撕心裂肺。 屋外的郎中听到咳嗽声,心中着急,忍不住朝屋里喊道:“大人,病人的病情尚不稳定,切忌情绪激动。” 虞峥听到这话:“我是不是....快死了?” “祸害遗千年,像你这种人,没那么容易死。” “话虽难听了些,我就当你是盼着我活下去。”虞峥不再挣扎了,整个人颓然陷进被子里,“我会好好活着的。说说你吧,可有成家,孩子几岁了?” 虞瑾明很想问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年岁生辰。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问出口。 他只是冷眼回望过去:“我们之间,没有私情可叙。” 虞峥惨笑一声,没在此事上纠缠:“祭台的事,我劝你别打听,找到九宫令交差就行了。” “那九宫令在哪儿?” “在庆国。” 虞瑾明微微皱眉,对这个答案略感意外:“具体在何处?” 床上的虞峥似是想到了什么,干枯的面皮扯出一抹怪笑:“你把我医好,我亲自带你去取。” 本就对虞峥充满厌恶的虞瑾明听到这话,一股无名火顿时从心底窜了上来。 这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说什么在庆国,不过是想借机逃脱。 虞瑾明咬牙道:“别逼我动刑。” “你不信我!”虞峥直视着长子,“祝方关了我这么多年,若东西在我身边,他早夺了去,我岂能活到今天!” 虞瑾明冷哼一声:“你轻飘飘一句东西在庆国,就想我带你逃出瑜都......” “我何时说要逃了,”虞峥打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现一丝奇异的光,“我要把他们欠我的全都拿回来,我要送你一场大机缘,届时你一定会感激我!” 他莫名的兴奋起来。 虞瑾明闻言却更加烦躁:“想让我信你,就拿出点诚意来。否则,就凭祭台上那具干尸,以及那两名被封进墙里的工匠,你作为九宫会梦主,将你就地正法都不为过。” 虞峥反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何不直接把我押进监察司,而是偷偷藏在这里?” 他再虚弱也看得出,这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民宅。 “你既然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虞瑾明忽地站起身,“来人!” “大人请吩咐。” “收拾一下,押回衙门。” “等等!”虞峥一急,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得咳嗽起来。 他目光紧紧盯着虞瑾明的脸,试图看清对方的真实意图。 可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单薄少年。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屋外呼啸的风声。 门外司卫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虞峥喘息了片刻,待神色稍稍平复后才缓缓开口: “我只能告诉你,建造祭台非我所愿,我也是身不由己。此事背后牵连甚广,你最好收起你的好奇心。 你若不是我儿子,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这五年的酷刑我都熬过来了,还怕你动刑不成!” 他语带讥讽,想到这五年受的非人折磨,不由得暗暗咬牙。 有些事情他不能说,说了就会绝后。 但他也明白,他在虞瑾明那里毫无信誉可言,仅凭几句话,虞瑾明根本不会信。 顿了顿,虞峥再次开口:“你去过庆国,应当知晓,当年是一对渔民夫妇救了我。” 祝方曾在虞峥面前炫耀,说他像遛狗一样把虞瑾明耍得团团转。 后来回到瑜都二人意外碰面,虞瑾明还客客气气地唤他一声“道长”。 虞峥收回思绪,继续说道:“当年那对夫妇将我从水里捞上船,帮我按压腹部排出积水,我曾有片刻清醒。我很确定,当时九宫令还在我怀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胸口,仿佛那块冰冷的铜块还嵌在那里。 “后来下了船,我能感觉到有人将我背起,但在水里泡了太久,实在撑不住便昏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那对夫妇已帮我换了干净的衣物,但东西却不见了。 我起身寻找,顺便放飞了皮囊中的信号弹,想通知护卫来接我,结果却引来了祝方。 他那时正好在附近搜查。” 一次性说了太多话,虞峥有些喘不上气,他目光落向桌上的茶壶。 虞瑾明没有动,而是唤来了屋外的郎中。 郎中上前号了脉,才给虞峥喂了碗淘米水煮开的清汤。 离开前,还不忘低声提醒虞瑾明问话要适度。 这名郎中跟着随虞瑾明多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休息了一会,虞峥感觉恢复了些力气,继续道:“祝方在那村子里找了很多天。后来问我东西藏哪了,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找到。”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九宫令一早落在祝方手里,他早就没命了。 想到此处,虞峥眼中竟浮现出一丝得意:“那么大一块铜疙瘩,若是掉在路上,早就被人捡去当废铜卖了。 那村子又不大,依祝方的本事,怎么可能找不到!定是有人捡了,却没有声张。 我故意误导他们,说东西可能遗落在水里,祝方当时的表情,我到死都记得。” 说到此处,他声音里多了丝笑意,随即抬眼看向虞瑾明,语气笃定:“那东西一定还在那个小渔村。” 虞瑾明没有接话,把江小月父母遇害案的卷宗仔细回想了一遍。 卷宗里确实无人提及铜块一事,若虞峥没有撒谎,已经过去五年,那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你可知,那对渔民夫妇因你而死?”虞瑾明突然发问。 虞峥一愣,随即垂下眼帘:“此事非我所愿,若不是祝方突然出手袭击,我也不会落水。” “若你不去靖南城,不造那该死的九宫令......” 不去玄梦观,好好的待在公主府,二弟不会死,他和风儿也不会...... 后面的话虞瑾明如鲠在喉,无法说出口。 他紧抿着唇,平复了几个呼吸后才沉声道:“若你不做这些,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你说了那么多,独独没有反省你自己的罪孽。” “我......”虞峥张了张嘴,辩解道,“我是被逼的。” 虞瑾明前踏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虞峥的双眼:“谁能逼你?” ??感谢和lainela打赏,我想办法加更啊 第235章棺木 关于九宫令的事,虞峥不肯再提。 虞瑾明问起那两名工匠之死,以及祭台上的干尸,他倒是认得干脆。 坦言那三人虽不是他直接动的手,却是他下令处死的。 那两名工匠,正如他们之前猜测的那样,只因无意中撞破了石窟的秘密便被灭了口。 而那具干尸——石阿澜,他是整个阵法的精魂,没了他,就没有九宫令。 虞瑾明几番打探,虞峥始终都不肯道明九宫令的真正用途。 逼问到最后,竟直接晕过去了。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力竭,怎么都叫不醒了。 郎中听到动静闯进屋,把虞瑾明赶了出去。 屋外,冬阳已爬上屋檐。 虞峥的话,虞瑾明半信半疑,身为驸马,在这瑜都,有几人能逼迫他? 他这话明显是意有所指。 虞瑾明不想落入他的圈套,有些事他还没想通,他需要佐证。 这时,派去找叶明霜的司卫回来了,带回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 叶明霜返回监察司后,从司内挑了十几名体型壮硕的司卫,扛着钢凿大锤等一大堆工具,一大早奔着玄梦观去了。 虞瑾明知道,这一定是江小月说了什么。 他留下暗卫,立即朝着玄梦观赶去。 祭台下,留守的罗观看着大张旗鼓的叶明霜,又是烧炭又是吹火,几次开口劝阻,都被她用眼神瞪了回来。 可这偌大的铜柱,动它做什么?那焊死的接口已和铜柱浑然一体,岂是轻易能打开的。 万一洞塌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罗观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眼皮直跳,心跳都快了几分。 犹豫再三,还是命手下的人先撤出石窟,只留两人守着前后出口,若遇情况,好及时接应。 虞瑾明刚入石窟,便发现甬道里多出些许烟尘,离祭台越近,烟尘越浓。 “咚——咚——咚——” 祭台方向传来重力击打铜器闷响,动静颇大。 罗观捂着嘴从烟雾中走出,看到虞瑾明,眼睛一亮,忙迎上去。 “大人,叶少司不知怎么了,非要撬开那铜柱。” 虞瑾明脚步未停:“她没说原因?” “没有,属下之前评估过,这事有风险。这么粗的铜柱,光加热焊口、熔化焊料就不知要费多少力气,这烟还有毒,不能久闻......” 罗观话还没说完,便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祭台前。 烟雾中依稀可见叶明霜站在高处,正指挥着其他人干活。 那些司卫没有一个退却,个个干劲十足。 虞瑾明扫了一眼:“看来下了血本。” 叶明霜家中富余,衙内无人不知,跟着她当差还有外水赚,谁不愿意。 “把人给我叫过来。” 虞瑾明说完,走向隔壁一间尚算干净的石室。 不多时,叶明霜领命前来,一张脸抹得像花猫,一看便是亲自上阵了。 “这是在干嘛?”虞瑾明面色不耐,对其先斩后奏的行为略感不满。 叶明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额头爬满细密汗珠:“属下怀疑这铜柱藏了东西。” 虞瑾明朝皱着眉的罗观摆了摆手,待其离开后,才问道:“江小月告诉你的?” “是。”叶明霜把江小月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包括对沈冕的怀疑,“石窟一事是沈冕告诉祝方的,不是祝方自己查到的!” 虞瑾明同样惊讶,脑中响起今早虞峥说过的话:祭台一事牵连甚广...... 看来除了九宫会成员,还有其他人知晓祭台之事,并且能说得动甚冕。 “大人,等我拆了这鬼玩意,再同您细说。”叶明霜劲头上来了,根本闲不住。 虞瑾明得知原委后,对铜柱内部的东西也产生几分好奇。 这两人都没意识到,只因这事是江小月提出来的,他们便已信了七八成。 罗观见叶明霜又爬上了祭台,只能默默祈祷,千万别出事。 花了一个半时辰,桐柱终于被凿开一个豁口。 叶明霜迫不及待拿着火把凑近一照,空腔里是祝方所说的圆木。 她面露失望之色,可转念想到江小月往日的战绩,其直觉一向很准。 叶明霜略一犹豫,便对旁边体形壮硕的司卫道:“看看能不能把这木头取出来。” 圆木嵌在铜柱空腔内,卡得很紧,司卫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撼动分毫。 焦灼之际,还是罗观看不下去,爬了上来。 问清需求后,他在圆木中央钻出一个深孔,旋入带环铁钉,再用绳索穿过铁环向外拉。 可圆木紧贴铜壁,依旧是纹丝不动。 罗观并不着急,又唤来数名司卫,让他们同时用小锤敲击铜柱底部外侧,另派两人用撬棍从豁口处不断撬动圆木边缘。 利用震动让圆木与铜壁之间的贴合松动,减低摩擦,一点点将圆往上拽。 不多时,豁口被撑开,圆木终于脱出。 罗观离得最近,探头一看,一具灰扑扑的木棺正静静地竖立其中。 他回身,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虞瑾明。 叶明霜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里暗含兴奋:“果然没猜错,真的有尸骨。” 虽然只看到棺木一角,但她就是觉得里头一定藏着尸骨。 棺材是竖着放进铜柱的,只能看到一个侧面,无法判断棺木长度,也无法分辨棺中人是孩童还是成年人。 若是成年人,那棺木的长度可想而知。 这铜柱嵌入地下的深度,远超他们预估。 想完整取出棺木,只怕比方才那块圆木要艰难数倍。 虞瑾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高台,望着那副棺木,眸光幽深。 罗观建议道:“要不拉上来,直接从侧面锯开,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了,或许不是尸骨。” 叶明霜不认同:“这棺木封在阵法里这么多年,贸然打开,会不会有尸气?我之前在一册怪诞异物志上看过,若尸骨埋在至阴之地,棺内暗藏多年的尸气会变异,触者即亡,还易引火。” 话落,旁边举着火把的司卫悄悄后退了半步。 所有人齐齐看向虞瑾明,等他裁决。 虞瑾明沉吟片刻:“罗观,你守在这里,其他人先退出去,我去一趟钦天监,回来再处置。” 罗观忙不迭应下。 当初这个阵法就是钦天监帮着破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活还得先问过他们。 ??还有一章要晚一个小时 第236章都在忙什么 干活的司卫高高兴兴领了赏钱,拿着工具出洞去了。 叶明霜没有走,和罗观一起守在祭台下。 弥漫祭台的烟雾很快散去,周遭恢复如常。 罗观拿着厚厚一沓卷宗快速翻阅着,片刻后抬头问叶明霜: “叶少司,我又核对了一次,没有遗漏的教徒,之前挖出的骸骨数量都对上了,那这铜柱里的,会是谁?” 叶明霜望着那铜柱:“我若知晓,就不用费这么大力气把它撬开了。” “也对。”罗观暗暗点头,随即又问,“您怎么想到的?我天天守在这里,那铜柱摸了无数遍,也没敢往这上面想。” 叶明霜看到罗观眼中的敬仰,不由挺直脊背:“多看些案例,多积累经验,相信自己的直觉。” 罗观大为受用,郑重地向叶明霜致谢,打算从今晚起,把监察司近十年的卷宗都看一遍。 另一边的虞瑾明急于得到答案,一路飞檐走壁,硬是节省了一半时间,不到两刻钟就赶到了钦天监。 上次破除此阵请的是钦天监副监温崇礼,这次虞峥找的还是他。 关于此聚阴阵,温崇礼其实并不了解,上次破阵,靠的是他父亲点拨。 听说那铜柱中竟还暗藏玄机,温崇礼直接将虞瑾明带回了温家。 其父温玄早已致仕,如今整日种花养鱼、含饴弄孙,日子悠闲自在。 见到虞瑾明,温玄上下打量一番,脸上始终挂着慈祥的笑容。 “虞司使年少有为啊!” 他让仆人将孙子孙女带下去,才问起虞瑾明的来意。 得知前因后果后,温玄垂眸沉思片刻。 “若以老朽拙见,最好不要暴力破开,无论是锯掉棺木还是用斧子劈砍,都有可能破坏棺内之物,还有可能引发未知的危险。 若是不嫌麻烦,最好把祭台挖开,将棺木完整移出。 若棺木移出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虞司使尽管开口,老朽愿助一臂之力。” 虞瑾明诚挚致谢,又仔细询问了开棺需注意的细节,方才离开温府。 温崇礼送他至正门,因还未到放衙时间,他未在家中停留,直接回了钦天监。 此时温家后院里,温玄脸上慈祥的笑意一敛,眼中透出一抹阴沉之色。 他召来管事,低声吩咐道:“准备一下,今晚我要进宫。” ...... 石窟内,虞瑾明将温玄的话复述了一遍。 罗观看着这九层祭台,面露难色。 九层祭台层层递进,之前那些孩童尸骨平铺于祭台最底下两层的外围,挖掘并不费力。 而那铜柱在最里面,必须将祭台全部凿开。 解决了这个问题,还得把铜柱的豁口拉大,否则那棺木也无法完整取出。 但钦天监的大师都这么说了,即便再花时间,也得照做。 叶明霜率先出声,主动请樱,将此事揽在身上。 罗观想跟叶少司多学点东西,也毛遂自荐。 两人很快制定好步骤,当天就开始凿祭台。 几十个人来回接力,一直干到天黑,才拆了一半。 罗观差人送来饭菜,一群人满身尘垢,就在西厢院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狼吞虎咽。 罗观端着碗主动凑到叶明霜面前,边吃边商量后面的进度。 叶明霜一向大大咧咧,二人侃侃而谈,未有丝毫局促。 虞瑾明见属下这般齐心,心头甚慰。 正考虑是否安排一队人夜间接力,就接到了瑜帝昭令,,命他即刻进宫觐见。 叶明霜和罗观正干劲十足,虞瑾明想了想,没有过多置喙,任他们自己发挥,策马朝皇城去。 路上,他反复思量圣上召见的目的。 找回虞峥一事,还没来得及向圣上明禀。现阶段只有他和叶明霜、承翼知晓内情。 昨日前往抓捕的亲卫并不知虞峥的真实身份,就算有人见过五年前的虞峥,也不会想到,别院那个被囚禁多年、头发稀疏的丑陋老者,竟是昔日驸马。 虞瑾明本没想瞒着这事,若今日问出了九宫令的下落,他肯定第一时间进宫禀报。 但虞峥那番似是而非的话,加上圣上对瓦依族一案的态度,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圣上这时候要见他,若是已经知晓虞峥一事,他要如何应对? 虞瑾明一路思绪不停。 夜间街道行人稀少,平日觉得颇远的路程,今日倒出奇的快,转眼已到了宫门口。 瑜帝身边的小内侍早已等候多时,远远看到便迎上前来。 “虞大人可来了,陛下已遣人催了两次了。” 这么急? 虞瑾明微微敛眉,疾步跟着内侍前往紫宸殿。 去紫宸殿要经过芙蓉园,虞瑾明目光从墙边一块奇石上掠过。 瑜帝登基第三年,觉得紫宸殿内格局太过呆板老气,听闻永湖有一块天然奇石,高二丈余,通体玲珑剔透,形似祥云。 看过图样后,瑜帝当场拍板。 于是工部想尽办法将这块石头从永湖边运进瑜都,沿途拆了三座桥,拓宽了五段官道,征发民夫一千余人,耗时八个月。 可这块石头在紫宸殿前立了没几天,瑜帝便看腻了,觉得碍眼,又让人运回永湖。 工部尚书跪在殿外求了一上午,说运回去的耗费比运来还大。 最终这块奇石被弃置在这处墙角,一搁便是十余年,上头长满了青苔。 紫宸殿原是历届皇帝的寝居。 先帝在世时勤于政务,鲜少留宿后宫,常常于紫宸殿批完折子便就地歇息,偏殿建有浴堂、温室。 可现在的圣上却是完全相反的性子,如今紫宸殿已然成了收藏室,集结了天下各种奇珍。 殿内熏着龙涎香,靴底触到的不是冰凉的金砖,而是一层软而厚的波斯地毯。 虞瑾明记得小时候随母亲进宫时,这紫宸殿的地面还是光溜溜的,冬日里比外头还冷。 那时他还曾问过母亲,他的皇祖父也就是先帝曾言,居所不可太暖,暖则生惰。 如今别说是金砖,连一寸裸露的地面都看不见了。 而这些地毯,据说隔几日就得更换清洗。 大多时候,瑜帝不会在此处召见大臣。 瑜帝半靠在凭几上,宽大的白色常服松松垮垮地垂落,长发散在肩头,显然已是准备就寝的模样。 “参见陛下。”虞瑾明从容行礼。 瑜帝睁开眼,神色不复平日悠然:“瑾明啊,你有数日未曾进宫了,都在忙什么?” 第237章成年女性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氤氲气息混着火盆散发的暖意,将整个大殿包裹。 虞瑾明余光扫过殿中陈设,比之上次,又多了一架赤金嵌宝的屏风。 屏风上绘着仙山楼阁,云雾缭绕,一看就是织造新贡的珍品。 瑜帝在问完那句话后,便上下打量着虞瑾明,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虞瑾明低眉回道:“京中近日有宵小作乱,微臣一时杂务缠身。再者,玄梦观一案进展缓慢,实在无颜进宫。” “听说你受伤了?”瑜帝看向他那条伤腿,“太医怎么说?” 关切的语气和往日无异,一旁的小内侍却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对。 虞瑾明垂首:“只是小伤,谢陛下关怀。” 瑜帝话锋一转:“罗御史今日在朝上闹的那一出,是你撺掇的吧?” 虞瑾明早已想好说说辞:“臣冤枉。此案纯属偶然,前日黑市发生械斗,死伤十几人,叶少司与罗御史恰巧在黑市查案,遇上了这事。 他二人无意中发现,黑市中有人将女子当作生禽水鬼一般困在水中,供人嬉戏。逼迫她们做出各种超出身体极限的动作,以此讨好看客收取银钱。 那些女子或是被拐卖,或是被胁迫,均非自愿。罗御史得知后,便将那些女子带回了衙门,瓦依族那位遗孤便是其中之一。” 叶明霜发现石阿朵确属偶然,就算其他衙门去查,这也是事实。 虞瑾明顿了顿,又道:“微臣也是事后才得知,那位瓦依族遗孤竟与玄梦观下的石窟祭台有关联,只是没想到,罗御史今日会在早朝上提及此案。” 瑜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问:“那玄梦观那边,有新发现吗?” 瑜都辖内的大案,即便是监察司亲审,瑜帝也极少过问细节,他只看结果。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太子中毒一案,因为死的是他儿子。 这反常之举让虞瑾明心头一凛。 铜柱内藏玄机是今早才发现的,陛下说的新发现,是指这事,还是抓获虞峥一事? 祝方不在虞瑾明手里,尚无证据能证明虞峥是被沈冕囚禁五年。 他若此刻道出此事,怕是会被沈冕反咬一口,圣上还会疑他与罗御史勾结,针对沈冕。 虞瑾明决定先禀明铜柱一事。 “回陛下,微臣今日发现,祭台高处那铜柱是中空的,里面竖着一具棺木。”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瑜帝,如实回禀,“臣尚未开棺,不敢贸然处置,便去请教了钦天监温老大人。温老大人建议将祭台挖开,臣已经安排人手开始动工。” 见他没有隐瞒,瑜帝眼中掠过一抹暗芒,一个抬眼的功夫便迅速敛去。 “之前不就说祭台下挖出许多尸骨,出现棺木也不奇怪。你把手头要紧的案子先理一理,至于这些旁枝末节,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便是。” 虞瑾明垂首不语。 瑜帝语气里又添了几分不耐:“另外,你查旧案朕不拦你,但御史台当廷弹劾工部重臣,闹得朝野沸沸扬扬,尽给朕添麻烦,这等事,往后少沾。” 圣上还是护着沈冕。 “臣谨记。”虞瑾明俯首应下。 就在虞瑾明入宫面圣时,一行六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黑市,抵达了石窟入口。 为首的是个方脸男子,他在入口处褪下黑衣,内里竟穿着监察司的玄袍。 他大摇大摆地走向守卫。 值守司卫见是“自己人”,以为上头有新命令,毫无防备地迎上去。 靠近的瞬间,方脸男子突然出手,寒光一闪,两名值守司卫瞬间被割喉。 其余黑衣人立时蹿出,将尸首拖到角落藏好。 方脸男子以同样的手法解决了两波的守卫,悄然摸到祭台附近。 因拆除祭台,通道中堆满青石块。 一名黑衣人不慎撞到碎石,划伤了腿,发出轻微声响。 守在祭台处的司卫立刻警觉。 方脸男子见行踪已露,立即冲杀上前。 五名黑衣人缠住值守的司卫,他纵身跃上高台。 火光下,铜柱的豁口暴露无遗,内里那具方棺更添几分诡异。 方脸男子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里面不仅有松脂,还混了大量硝石与硫磺。 他将纸包掷入豁口,火折子一扔,硝石遇热瞬间爆出大量气体,火光轰然腾起,顺着木纹疯狂吞噬方棺一角。 这动静远超以往,方脸男子吓了一跳,袖子差点烧没。 司卫看见铜柱中升起的火光,立时明白黑衣人要毁掉棺木。 硝石硫磺烧得极快,但方脸男子还投了耐烧的松脂,只要松脂熔化后淌进棺木缝隙,火势便能顺着木纹迅速蔓延整具棺木。 “快,取沙土。”一名司卫大喊。 五名黑衣人立即一字排开,拦着司卫,不让他们登上高台。 双方陷入缠斗,片刻后,罗观和叶明霜闻讯赶了过来。 还好他们二人今夜就宿在上面的西厢院。 只是甬道狭窄,那火势已烧了一阵子。 方脸男子见援军赶到,看了一眼火势正旺的棺木,朝同伴作了个手势,六人迅速撤离。 叶明霜看见那火光顿时火冒三丈,留下罗观救火,提着长刀疾追而去。 好在白日凿祭台时,推车木桶一应工具皆全。 司卫立即扯下外袍铺在地上,双手往袍子上扒土。 一桶接一桶的沙土灌下去,火势终于渐弱,视线不再受火焰阻隔。 罗观提着一桶沙土,对准火焰最旺的地方倾倒下去。 沙土落处,火焰闷哼一声灭了,只剩一缕青烟。 直至明火全部熄灭,罗观才脱力地坐倒在地。 青烟散去,铜柱却被烧得滚烫,无法靠近。 叶明霜率队追上了黑衣人,却未能留下活口,混乱中只杀了三个,其余皆混入黑市消失无踪。 她返回时,罗观正带着所有司卫在强拆祭台。 沙土覆盖了棺木上方,也填满了铜柱空腔的缝隙,此时只有尽快挖出祭台,才能确认棺内之物是否完好。 那铜柱被烧得滚烫,罗观便顺势安排人拉大豁口。 虞瑾明得知消息赶到时,只见三具黑衣人尸体陈尸于祭台下,其余人都憋着一股气,半刻不停地忙碌着。 “大人......”叶明霜直起身,面带羞愧地迎上去。 虞瑾明看见她指甲里塞满黑灰,满面尘垢,略一抬手:“不用多说,我都知道了。” 虞瑾明跃上高台,小心翼翼地向铜柱内望去,已看不到方棺的踪影。 是他大意了。 此次遭袭,值守司卫四人身亡,三人重伤。 石窟里弥漫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 虞瑾明没有责怪任何人,只吩咐旁边的司卫:“去把姚仵作请来。” 说完,将叶明霜和罗观叫到一边:“发现棺木一事,你们可曾向外透露?” 叶明霜:“绝对没有。” 罗观:“属下今日还没离开过玄梦观,这些干活的司卫也不曾离开。” 二人的答案在意料之中。 虞瑾明微微颔首,沉声道:“除了你们,我只同钦天监温崇礼父子说过。” 他想到圣上今夜的敲打,脑中涌起一个猜测。 若非温玄建议,他们很可能会用更粗暴快速的方法打开方棺。难道说,今晚的夜袭与他有关? 挖掘紧张而忙碌的进行着,出了这么大的差错,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没有一个人喊累。 虞瑾明知错不在他们,又命承翼调了一队人,轮流接力,终于在天色破晓前将棺木取出,平放在地上。 棺木上半截已烧成焦炭,棺盖塌陷,碎成几块的碳板压在棺中某物上头。 好在灭火及时,下半截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罗观用铁钳拨开碎裂的棺底,恍然大悟:“大人您看,这棺材里头做了防火,铺了石灰和朱砂粉。” 因棺材是竖着放入铜柱里的,石灰都堆积到了下半截,恰好将火势挡住了,这才保住了下半截。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抓到一块炭化的木板,木板便碎成了渣,簌簌落下。 他立即缩回手,改用铁钳轻轻拨开上面的炭板。 炭板移开的瞬间,一颗焦黑的颅骨从灰烬中显露出来。 骨头已经烧裂,骨缝经过高温下变得愈发明显。 罗观不知这颅骨是否已彻底烧酥,不敢轻易触碰,因为火焰足够将骨头烧化成粉末。 他拨开其他炭块,看到了尸骨的下半身。 姚仵作连夜赶到,早在一旁等候多时。 他看着那些沾满碳灰的残骨,轻咦一声:“这也是具干尸。” 一旁虞瑾明和叶明霜早已凑了过来。 眼下可以确认,棺内确有一具干尸。只可惜,因为这场火,尸骨已不完整。 姚仵作眉头紧锁,稍一检查就发现,死者的颅骨和肩膀部位已经碳化,稍一挪动便碎裂开来。 “司使大人,尸骨经烈火炙烤,部分碳化严重,皮肉与骨灰粘连。您要有个心理准备,死者的身份、死因,恐怕很难确认。 另外,此处光线昏暗,又无药水,无法验看,得运回衙门。” 罗观脸上布满黑尘,听到这话,他一拳砸向石台,满脸懊恼: “我该守在这儿的!这具尸骨一定至关重要,否则他们不会冒这么大风险闯进来。” 虞瑾明沉着脸,吩咐司卫协助姚仵作,将骨盆与残骸小心封存,送回监察司。 铜柱内部除了这具棺木,再无他物。 虞瑾明端详起地上那三具黑衣人尸体。 三人皆相貌平平,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面部无粗痣、伤疤等明显特征。 这样的人最难追查,没有点运气,很难查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午时,姚仵作顶着熬红的双眼呈上验尸格目: “大人,死者骨盆经醋酸浸泡去灰后,属下剔除了碳化组织。死者为成年女性。 其耻骨联合面呈现明显的瘢痕与扩张痕迹,盆骨底径亦有撑开之象。此乃妇人生产后留下的骨相,根据其骨缝愈合程度,推断死者年龄应在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 ??抱歉抱歉,这一段改了好几次 第238章同僚 “一个妇人?”虞瑾明微微挑眉,面上浮现意外之色。 之前祭台下挖出的那些碎小白骨,均属于未成年人,年龄超过十八岁的白骨仅有两具,且皆为男子。 “尸骨上可还有其他特征?死亡时间可以确认吗?”一旁的叶明霜忙追问道。 姚仵作摇头:“尸骨的下半身虽保存下来,但经过高温炙烤,表面形态已发生异变。目前只能确认,这具干尸存在的时间比之前那具少年干尸更为久远,远超五年。 至于具体死亡时间,如果没有这场火,或许能精确到年份。但现在无法判断。” 他满目惋惜,“尸体上也没有找到其他明显特征。” 验尸格目上只记着寥寥几笔:死者的身高、身形,以及曾经生产这一特征。 可全瑜都二十岁至三十五岁的已逝妇人,何止上万,这从何查起。 叶明霜捏紧拳头:“就差一点,这妇人身份,一定至关重要。” 姚仵作退下后,虞瑾明看向叶明霜,直言道:“我要见祝方。” 叶明霜被问得一愣,顿了一息才略带心虚地回道:“我不知道他在哪?” “那就去问江小月。” “我试试看。”叶明霜私心里不想虞瑾明知道江小月的落脚之处。 但事情办成这样,她确实得跟江小月交待一下。 夜里,叶明霜在大街上绕了大半个时辰,身后始终未见跟踪者。 若在平常,她早就奔着别院去了。 但现在她总想着稳妥些,再稳妥些,便又在外头兜了两刻钟。 冬夜北风萧瑟,她闯进别院时却是一头大汗。 高柯看着她那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问道:“被人跟踪了?” “没有。小姨,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叶明霜一连灌了好几盏茶,如牛饮水,豪迈得很。 江小月等她吃饱,才问起铜柱的事。 叶明霜一五一十地说了,提及棺木被烧,仍是火大。 “虞瑾明怀疑温玄,”江小月抬眸,“看来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什么意思?”叶明霜不懂。 一旁的葛先生却反应过来:“他堂堂监察司司使,何须主动向你们交代他的行踪,还当着罗观的面。” 叶明霜恍然。 江小月扭头看向高柯:“柯姨,我想见冯老。” 刚发现祭台时,高柯曾请来一位江湖朋友帮忙,那人便是在黑市贩卖丹药符箓的冯老。 江小月记得冯老对温玄颇为不屑,曾暗讽其为妖道,两人明显是相识的,或说可以找冯老了解一下。 据祝方所言,虞峥根本不懂阵法,那这么复杂的聚阴阵,总得有人教他。 若温玄与聚阴阵有关,他定然知道棺中为何人,火烧棺木一事也说得通了。 高柯当即应下:“冯老对你可是极感兴趣,你想见他,他肯定会来。” 说罢便出门去了。 叶明霜思索片刻,疑惑道:“虞瑾明怀疑温玄,直接查就好了,为什么要搞暗示这一套,费这么大周折?” 葛先生微微挑眉:“他这是想合作?” 叶明霜眼睛一亮:“那你们能和解?” “哪有那么容易。”江小月倒没那么乐观,“虞瑾明此举,或是有其他顾忌。你见过温玄吗?” 叶明霜点头:“之前在宫宴上见过两次。” 江小月看向葛先生。 后者会意,立即取来画笔和宣纸。 片刻工夫,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便跃然纸上。 叶明霜暗暗心惊,早听说葛先生画技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三人拿着画像去找祝方。 祝方就关在对面的厢房里。 高柯得知他犯下的恶行后,特意找了裴仙人。 给祝方处理伤口时没用任何镇痛的药物,让他自己硬扛着。 一日三餐也是想给就给,只要留一口气就行。 几人闯进厢房。 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垂死挣扎、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 不想门刚打开,祝方便警觉地睁开了完好的右眼。 他身上的衣衫还是那日染血的那身,左眼被纱布包覆住,发丝间还凝结着血垢。 明明满身狼狈动弹不得,那只完好的右眼却很亮,完全没有困兽的绝望与阴郁。 求生欲望竟如此强烈,情绪丝毫未被当下的处境所左右。 叶明霜与江小月暗暗对视一眼。 她二人不知,祝方十岁便被流放去了北境。 那边的采石场,天不亮就要开工,太阳下山才能休息。 因为年纪小,他受尽欺辱。长大后,找机会杀尽了那些欺辱他的人。 在祝方心里,只要这口气还在,日子就还有希望。 “你们又想干嘛?” 他语带警惕,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因手脚被缚,动弹不得。 叶明霜向前一步,俯视着祝方:“那铜柱我打开了,里面有一具女尸,你可知她是何身份?” “女尸?”祝方一怔,随即摇头。 江小月心中一阵失望。 叶明霜又问:“那你看到的粗圆木是什么样子的?埋得有多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想知道,她与祝方看到的是不是同一根。 祝方一脸莫名其妙:“这么多年了,就扫过一眼,谁能记住那么多!” 进屋后一直没出声的江小月突然上前,腾地一下将画像在祝方面前展开。 祝方看到画像一脸茫然。 江小月问:“你在石窟内见过他吗?” 祝方摇头。 江小月又问:“祭台启阵前,石阿澜的尸体是谁塞入那个小石室的?” “我上次就说了,我不知道。 启阵前祭台被封了两日,你说的干尸我都没见过。也没注意那铜柱是什么时候封的。” 祝方说完垂下目光,嘟囔了一句,“虞峥防我跟防贼一样,我连九宫令都没见过。” 葛先生闻言,下意识地瞥了江小月一眼。 若祝方知道,他苦寻无果的九宫令就在他面前,不知会不会气死。 江小月一脚踹过去:“你还委屈上了。要不是你杀了虞峥身边那两个老仆,也不至于像个睁眼瞎,一问三不知。 什么线索都提供不了,我留你也是无用。” 扬手就要劈下,葛先生和叶明霜连忙将她拉住。 这两日祝方交待了不少事情。 自五年前虞峥被囚禁后,沈冕便愈发器重他,经他手的那些不法勾当,都能装订成册了。 其中最多的便是收受贿赂插手吏员分配,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卖官捐官。 有了祝方这个人证,只要再拿到账册,就能将沈冕绳之以法。 叶明霜把江小月拽到屋外,压低声音道:“来之前,虞瑾明跟我说,他要见祝方。” 这事她纠结了一路。 不想江小月答应得格外爽快:“可以。你告诉他,我要见虞峥。” 叶明霜刚扬起的唇角立时落了下来。 她这个中间人,虞峥和祝方两边的关押处她都知道,可面对这二人,还得两头瞒着。 每回自己心虚的不行,好像做坏事的是她自己。 “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叶明霜一阵气恼,转身径直返回江小月所住厢房。 江小月快步去追,没走两步便“哎呦”一声。 叶明霜听到后,想起江小月的伤,又立刻折返回来扶住她。 江小月眉梢微扬,回头冲葛先生得意一笑。 葛先生不禁摇头,看向二人紧贴的身影,突然意识到江小月似比以前活泼了些。 冯老听说江小月受伤,当即收了铺子,随高柯赶来。 一番寒暄后,冯老说起温玄。 他们二人竟是同窗,是同一批入的钦天监。 “当年钦天监那一批进的人里,温玄天资最高,过目不忘,又极擅钻营。 他不知从哪里搜罗出一堆古籍残卷,整日研究那些旁门左道的阵法、符箓,他私下替权贵办事,最拿手的不是祈福,而是消灾。” 冯老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祈福是积德,消灾却未必。有些灾是孽力回馈,是因果报应。要替人挡下这些,付出的代价就不是香火和铜钱了。” 叶明霜不禁问道:“那代价是什么?” 冯老没有直接回答:“温玄用的法子是将这些孽力转移到血亲或他人身上,拿别人的命数来填。” 屋内静了一瞬。 “我们曾大吵过。后来他凭借那些旁门左道平步青云,我却狼狈辞官,离开了钦天监。” 冯老脸上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伸手抚了抚缝补过的袖口。 江小月直接问道:“那您觉得,玄梦观下那个聚阴阵,与温玄有关吗?” 第239章有没有见过 “这我怎么答你,温玄这个人做事是没底线,但老夫又没亲眼看他布阵,可不好瞎说。” 冯老没有因为温玄过往的品行就给他定罪。 江小月也知道自己心急了,转而问起温玄以前的事。 从冯老说的几个例子来看,温玄确实喜欢研究一些邪性的阵法,也有能力布下聚阴阵。 温玄不怕报应,他曾说过一句话,若真有报应,这朝堂上的人早该被雷劈死一半。 聊到冯老辞官那年发生的一桩案例时,江小月突然插言:“您是贞徽四年离开钦天监的?” 冯老抬眸看过来,眼中透着深意,故意问:“这一年有什么特别吗?” 叶明霜和葛先生也看了过来。 江小月缓声道:“贞徽四年,赤阳长公主逝世,虞峥入了玄梦观。” 叶明霜一脸恍然。 江小月却一直盯着冯老,见他颈侧经脉骤然绷紧,追问道:“您离开钦天监,与长公主逝世有关吗?” 冯老一怔,随即笑了。 他忽然想起高柯同他吐槽过,说这几个小辈鬼精鬼精的,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他转头看向高柯,感慨了一句:“现在的小娃娃,真是不得了。” 叶明霜身子往前倾,语带惊讶:“您认识长公主?” “冯某有幸,曾随殿下一同赶往禹城赈灾祈福。” 即便长公主逝世多年,冯老面上仍看得出那份敬重,那是打从心底的臣服。 江小月忽然想起公主府邱姑姑的话。 先帝后对长公主也是非常信任,从不怀疑她的任何决定,即便是要嫁给相识仅一月的虞峥。 只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赤阳长公主还参与过政事,曾亲赴灾区赈灾。 那为何之前虞瑾明兄弟,包括叶明霜,从未有人提起。 江小月直接问出了口。 叶明霜也是一脸茫然:“我从未听长辈提起过。入监察司后,朝中同僚、衙内老人,也不曾听人提起长公主旧事。” 冯老讥讽一笑:“当今圣上既平庸又不勤勉,他不喜,底下人自然不敢提。” “慎言。”叶明霜警惕地扫了眼紧闭的门窗。 江小月却抓住了关键:“圣上不喜长公主?可我听说圣上待虞瑾明兄弟视若亲生。” “万事不能只看其表。真重视,怎会任由虞瑾明一直不成亲、不留后。 就像虞峥,人人都道他与长公主恩爱。既是恩爱,又怎会丢下挚爱之子遁入空门。” 冯老一语道破。 江小月下意识看向叶明霜,道:“所以,当年长公主逝世后,朝中亲近她的朝臣都遭到了清算?” 冯老点点头。 他都不算公主府的门客,不过是在赈灾后写过一篇赞颂长公主的折子,与多位同僚提及过长公主的善举。 当时便有同僚暗示他,那样做会得罪人。 那时的他不以为然,直至当今圣上登基,他被排挤被边缘化。 眼看着朝政一日日腐败,他才在长公主离世后,果断跳出了那个泥潭。 其实,从太子中毒一案就可看出瑜帝的昏庸。 太子如此放纵绝非一日之功,活取紫河车一案如此恶劣,圣上也未重罚那些参与的朝臣权贵。 反倒在毒发后,任由其家属去监察司闹,给虞瑾明施压。 没有买卖就不会有那些惨案,那些人自作自受中毒后,还要怪监察司无能,找不到解药。 他们就该死! 提到此案,冯老只觉大快人心。 他从高柯口中得知此案多亏江小月护下证人,对她也愈发看重。 “还有其他想问的吗?”他看着江小月,语气亲切。 “当年与长公主交好的官员有哪些?您知道吗?” 冯老二话不说,取来纸笔写下七八个人名。 前礼部尚书严柯、中书令魏琛、国子监祭酒蔡彬、宣化将军崔元......个个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叶明霜看到这些名字却觉得非常陌生,蹙眉道:“这些人我都没听过。” “这恰恰证明了上头那位的狭隘。”江小月托着下巴,“我记得长公主遇见虞峥后,曾动用关系给他安排差事,制造巧遇。 那时我就怀疑长公主在朝中是有势力的。只是那天虞瑾明发现我是庆人,后来就搁置了......” 她略一沉思,看向叶明霜,“我想再见一见邱姑姑。” 叶明霜面露难色:“你还在被通缉,却想闯进虞瑾明家里。” “那你帮我把人偷出来。” “你真是看得起我,让我去顶头上司家偷人。”叶明霜白了对方一眼。 回去的路上,叶明霜看到街边有两人正发生争执。 路过时听了一耳朵,大抵是店铺掌柜一直托同乡从老家带米酒,今日老家来人,发现东西对不上数,两人便吵起来了。 一个说对方偷偷喝了,一个说自己辛辛苦苦挑了十几里路,一文钱酬劳未收,还要被冤枉贪墨。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叶明霜突然恍然大悟。 她就是个中间人,又没想捞好处,如实转达便是了。 这两人的心眼都比她多,该怎么办让他们自己去想。 她越想越觉得在理,脚下也不再犹豫,直奔监察司。 虞瑾明果然在。 二人一见面,不等他发问,叶明霜便原话转达,包括江小月提出的那两个要求。 虞瑾明听到冯老对母亲的评价,很是意外。他从不知母亲还参与过政事。 幼时的记忆里,他只记得母亲常带他进宫,皇祖父和皇祖母每次看到他都很开心,待他极好。 可皇祖父过世时他才八岁,在那之前母亲是否参与过政事,他全然不知。 后来母亲去世,邱姑姑说的最多的也是母亲少时的趣事,朝政方面,从未听她提起。 照冯老所言,温玄应是在圣上还是太子时便投靠在其麾下。 母亲是贞徽四年去世的,虞峥是贞徽七年开始建祭台,二者之间难道还有关联? 在此之前,虞瑾明从未想过此事会与母亲有关。 他沉吟片刻,道:“想见邱姑姑可以,但要见虞峥,我得在场。” 叶明霜早已想开,面上十分坦然:“好,我会转达。” 反正怎么做是你俩的决定。 最后,虞瑾明忽然问了叶明霜一个问题: “你在江小月那,有没有见过一块方形铜块?大概就我掌心这么大。” 第240章暴露 “方形铜块?”叶明霜略一思索,随即摇头。 她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虞瑾明同她相处这么久,这点还是了解的。 他心下失望,暗道自己异想天开。 就在叶明霜来之前,他去见了虞峥,问起棺中女尸。 虞峥先是诧异,随即垂下头,说那是京郊盗来的尸首,并不知其具体身份。 虞瑾明没看到虞峥的表情,却隐约察觉出不对。 上次提到石阿澜被放干血炼成干尸,虞峥都没有回避。而一具偷来的女尸,竟让他眼神躲闪。 再追问,虞峥咬死尸体是偷来的,是为了完成阵法。 两人僵持之际,虞峥主动把话题转到九宫令身上。 他坦白说那是一块方形铜块,上头分布着九个方格,刻满繁复纹饰。只要看到,定会一眼认出。 虞瑾明想,若虞峥所说属实,那九宫令很可能掉在江家的渔船上、村里的小路上,又或是江家。 这么一块特殊的铜块,若真的掉在庆国那个小渔村,江小月作为事情亲历者,有没有可能见过或者听说过? 当年在靖南城,江小月曾闯进关押白建成的庄子,审问过他。 她会不会在那时就已经知晓九宫令的事? 这几个月的相处,江小月的机敏早已深入人心。 她若见过或听过,定会生疑返回向阳村,想方设法找到这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虞瑾明心底冒了出来——九宫令会不会一直在江小月手里! 想到此,他感觉全身血液都沸腾了,激动的在屋中踱步。 他并不在意九宫令本身,但这东西他找了整整五年,都快成执念了。 可冷静下来,他又想起江小月自靖南城消失后,他曾派人朝着向阳村方向追踪,并未发现其踪迹。 五年前出发庆国前,虞瑾明曾问过圣上,九宫令是何模样。 圣上只说见到东西自然就能认出。 这与今日虞峥的话如出一辙。 所以这会见到叶明霜,虞瑾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出了这个问题。 叶明霜看到虞瑾明眼中涌起的失望,不禁问道:“什么样的铜块?有没有图纸?”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就随口问问。”虞瑾明敛了神色,目光转向空荡荡的厅堂,忽然想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看到弟弟虞瑾风了。 他召来司卫:“有看到虞少司吗?” “虞少司今天没来衙门。” 虞瑾明眉头一蹙,立即起身:“夜深了,其他事明天再说。” 叶明霜忙拿出冯老写的那份名单。 虞瑾明扫了一眼:“这些人你去查,你随我回公主府接人。” 几人回到公主府,邱姑姑说虞瑾风昨晚回来过一趟,今早出门后就再未回来。 叶明霜带着邱姑姑离开后,承翼出去找了一圈,竟没人见过虞瑾风。 此时已近子时。 虞瑾明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弟弟从不会赌气玩消失,若在外受了委屈,肯定第一时间找他告状。 这时,一旁的管家忽然提起,昨晚虞瑾风回府后一直待在藏书楼。 虞瑾明心下一沉,当即跑到藏书楼,只见装着母亲书稿的红木箱被打开了。 里面是母亲写下的诗集、随笔,还有三封家书。 长公主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离世前在藏书楼给三个儿子留了信。 虞瑾明是偶然翻看那些书时发现的。 此后,只要兄弟俩想母亲了,就会去翻一翻这个红木箱。 平白无故,风儿怎会突然想起母亲来,往日这种时候,他肯定会赖在自己身边撒娇。 虞瑾明这般想着,瞳孔骤然一缩,想起前晚虞瑾风去刘宅向自己汇报时,频频望向关押虞峥的那个厢房。 不好!莫非他偷偷去了刘宅,见了虞峥? 虞瑾明拔腿向外奔去。 虞瑾风除了会跟自己告状,偶尔还会去找圣上、王后求安慰。 年岁渐大后,他渐渐明白君臣有别,进宫的次数虽变少了,但仍将他们视作可依赖的长辈。 虞瑾明立即让承翼去刘宅确认,自己则紧急赶往皇城。 找守门禁军一打听,虞瑾风果然进了宫。 见到人时,他一身酒气,在偏殿睡得正熟。 守着他的内监是瑜帝身边的人。据其交代,虞瑾风今日进宫先去见了瑜帝,之后又到后宫向王后请安,赖在宫里用了饭。 他似乎是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一直睡到现在。 瑜帝得知虞瑾明进宫,又将他叫去,直接问他是不是有虞峥的消息了。 昨晚进宫,瑜帝一句没提虞峥,此刻再问,淡薄的双眼已隐隐透出怒火。 虞瑾明知道,定是醉酒的弟弟说了什么。 他欲言又止,在瑜帝的二次追问下,坦白了部分实情。 “微臣查到,虞峥的失踪与玄梦观中的知长老有关,怀疑祭坛一事与沈侍郎有联系......” 他还没说完,瑜帝冷声打断他:“这事你之前就说过,但你没有证据。” 虞瑾明垂下头,此刻再听这句话,才觉出其中大有蹊跷。 已故的沈老侯爷军功累累,沈冕父亲坚守北境数十年,他一直以为圣上信重沈冕是因为这父子二人,是忌惮沈父手中的兵权。 可现在想想,圣上那么在意九宫令,就算没有证据,也不该这般轻易就放过沈冕,除非他本就知情。 若真是这样,那沈冕的情报来源难道是圣上! 虞瑾明心思急转,决定冒险试探:“是。正因如此,微臣一直未将此事明禀,想找到实证后再同您交代。 据查,知长老曾化名祝方,黑市那场械斗便是由他一手主导。当时他重伤逃离,叶少司抓住了几名重伤的杀手。 一番调查后,叶少司查到三处颇为蹊跷的别院。”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圣上,“她在其中一处别院发现了被囚禁的虞峥。” 瑜帝站起身来:“他现在人在哪?” “在一处隐秘别院,身上全是刑讯束缚伤,人一直昏迷未醒。 郎中说,他被囚于地下暗牢五年,见不得光。但我们闯进去时,并不了解内情,司卫将他移到太阳底下没多久,人就晕过去了。” 今日郎中曾向虞瑾明请示,说虞峥的治疗效果并不理想,想下剂猛药,后果是会昏迷两到三天。 虞瑾明同意了,这会就算圣上亲自去,也叫不醒虞峥。 瑜帝审视着虞瑾明,试图分辨他有没有保留。 虞瑾明坦然回望,毫不露怯。 那一瞬,瑜帝仿佛看到了记忆中那个强势的长姐,他扭过头,掩下眸中那抹厌恶:“找到九宫令了吗?” 第241章坦白 瑜帝最紧张的还是九宫令。 虞瑾明如实答道:“没有,虞峥身无长物,所着绵衣像是几年未曾换洗,除了那几副镣铐,再无其他私物。” “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瑜帝心底并未完全相信。 “微臣觉得事有蹊跷。看押祝方的是三对夫妻,共六人。经审讯,其中两名男子五年前曾跟随祝方远赴庆国。” 听到这里,瑜帝神色一敛。 虞瑾明继续道:“据二人交待,当年去靖南城,虞峥只带了两名老仆,便是在公主府时就跟着他的那两位。 去矿洞前,祝方已向二人下达了抢夺九宫令、活捉虞峥的指令。” 虞瑾明一直暗暗留意瑜帝的反应,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从矿洞出来,祝方率先偷袭了那两名老仆,将二人重伤。 两名老仆拼死抵挡,让虞峥先跑,最终二人被杀。 虞峥则趁机跳入沧澜江,后被庆国渔民夫妇救上岸。之后祝方寻到渔村,杀害了那对渔民夫妇,带走了虞峥。” 瑜帝紧抿双唇,似在克制怒火。 虞瑾明又道:“那对渔民夫妇被虐杀的,极其残忍,微臣五年前曾回禀过。只是当时寻不到虞峥和祝方,无法确定真凶是谁。 如今,这两名守卫的口供证实,杀人的是祝方。 以防二人撒谎,微臣还多问了一句。二人说那两名老仆的尸体就埋在矿洞附近,并交代大致位置。 只要挖出这两具尸首,就能验证他们所言真伪。 虞峥不会武,若这二人在他跳江前便已身亡,他根本没有能力杀害那对渔民夫妇。” 语毕,殿内一静。 一旁的内侍总管卢公公不禁再次打量起堂下的虞瑾明。 若他所言属实,那五年前便是沈冕蒙骗了圣上。 他暗自心惊,扭头撞上瑜帝目光,见主子眼中尚有质疑,便会意地微微颔首,转身去寻五年前那份奏折。 当年虞瑾明入监察司不久便得此重任,结果人没抓到,九宫令也没找着。 本就被人诟病走后门的他更觉挫败,回京后,便上了一道请罪折子,将一路所查事无巨细全部地交代了一遍。 当时虞瑾明并未偏向任何人,直言凶手必是虞峥、祝方二者其一。 因为虞峥在渔村现身有人证,他的嫌疑更大。 半盏茶后,卢公公带着那份泛黄的请罪折子匆匆返回。 这次,瑜帝看得仔细,发现命案细节确如虞瑾明所言,绝非虞峥一人能办到,且那些作案工具,还不是普通的刀剑。 “你继续说。”瑜帝声音沉了下去。 “那二人还交代,祝方杀人时一直追问那渔民夫妇九宫令的下落,因为他们寻到虞峥时,东西并不在他身上。 他们搜了那座小院,都没有发现九宫令。 那对渔民夫妇熬不住酷刑断气后,祝方才带人撤离,但留了人监视村子里的动静。 虞峥醒后,看到是祝方自然一脸惊慌,可问到九宫令,他神色慌张在身上翻找,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他在水中昏迷时,那东西很可能遗落在沧澜江。” 虞瑾明顿了顿,抿了抿有些干渴的嘴唇,“祝方不信,派人搜了整个村子,一无所获。他将虞峥带回瑜都后,便一直关在那处小院。 这五年,不间断的刑讯逼供,只为问出九宫令的下落及其背后的秘密,他想知道这东西究竟能干什么” “祝方觉得九宫令背后藏有隐秘?”瑜帝声音一沉,却并未等虞瑾明回答,又接着问道,“那虞峥招了吗?” 虞瑾明摇头:“那二人说虞峥被关太久了,似乎已经神智不清。开始那一年他骨头很硬,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全完了,东西都丢了,还谈何前途。 那时的虞峥是清醒的。 被关了五年后再问同样的问题,虞峥就嘿嘿地笑,说想看看鬼魂是什么样子的。” 看到这份口供时,虞瑾明知道,虞峥是故意装疯,但这一点,暂时不能对圣上言明。 而此时圣上的反应也值得他深究。 瑜帝冷眼看过来:“你可怜他?” “没有。”虞瑾明立刻表明立场,“他当年离开公主府,我们之间便已没有任何关系。 微臣之所以没上报,是想不通祝方这样做的动机。 他一介流犯,被沈侍郎救回京,得以在玄梦观安稳度日,已是天大的福缘。他该感念沈侍郎恩德,谨言慎行才对。 这九宫令既不能生财也不能夺权,他冒这么大的风险绑架当朝驸马,实在是说不通。” 虞瑾明抬眸望向瑜帝,却见对方额头青筋直跳。 他心头一凛,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当下纳头就拜:“微臣这两日内心百般焦灼,无法安睡,今日陛下问起,索性就说个痛快。 微臣怀疑此事与沈侍郎脱不了干系,但那六名守卫只知祝方,不识沈冕,六人的开支俸禄均由祝方一人承担,钱财来源于九宫会教徒。 微臣手中没有任何证据,再加上罗御史才当众弹劾过沈侍郎,怕陛下多心,便没有上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虞瑾明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地毯。 瑜帝没有说话,他看着案上摊开的那份泛黄奏折。 渔民夫妇被虐杀,虞峥落水时孤身一人,两名老仆不知所踪。 这折子他当年仔细看过,却从没怀疑杀人者是祝方。 ...... 距宫门仅余十步时,虞瑾明忽然止步,看向身旁的卢公公和刘太医。 “公公见谅,此事仍需保密,待我去安排一下马车。” 瑜帝在听过虞瑾明那番肺腑之言后,没有怪他隐瞒,只是沉默片刻后,让卢公公代他去见一见虞峥。 为防有人暗中窥探,虞瑾明让人去街市上租了辆深褐帷布的普通马车,几经辗转才来到刘宅。 这马车做工差,颠得厉害,卢公公忍了一路,一下车便忍不住扶着院墙吐了出来。 “公公没事吧?”虞瑾明忙让人打来干净的井水。 卢公公手一碰到凉水,立时打了个哆嗦,面含愠怒地看向虞瑾明。 瑜帝登基十九载,他作为贴身内侍也养尊处优了十九年,还不曾受过这样的轻待。 自没了命根子后,他就极度畏寒,秋日屋里都烧着炉火,冬日歇息更需两名宫女暖床。 他还很怕脏,一点污垢就能激起满身鸡皮疙瘩,情绪随时处于暴躁边缘。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此处连热水都没有吗?” ??看到有书友帮我纠正了十几个错处,感谢感谢,有时候太着急,就是容易犯些低级的错误 第242章偏向谁 虞瑾明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卢公公的习性他自是了解,此番是故意的。 他一拍脑门:“怪我,是我不让他们生火。” 说罢,连忙吩咐司卫去弄盆干净的热水来。 司卫无奈,只得去附近香水行盗了桶热水。 卢公公净手净面后,面色才缓和一些,领着太医走进厢房。 屋里头不止冷,还闷,弥漫着一股浓烈难闻的药味。 榻上的虞峥双目紧闭,那几根稀疏银白的头发看得卢公公直皱眉。 想到瑜帝的吩咐,卢公公强忍不适想掀开被子看看虞峥身上的伤。 可走近后看到那床麻布被子,便嫌弃地缩回了手。 这样粗糙的料子,怕是要把手划伤了。 “怎得成了这般模样?刘太医快帮忙看看。” 虞瑾明注意到卢公公的动作,主动上前掀开绵被。 虞峥裸露在外的皮肤似被灼伤,灰白的肌肤上出现边界清晰的水肿性红斑。 为了方便上药,他并未穿里衣,只着了亵裤。 看到那一身红斑和纵横交错的旧疤,卢公公下意识掩住口鼻。 刘太医上前诊脉。 “患者病情严重,又用了猛药,若是不能苏醒,怕是......再难回天。” 卢公公面带讶色,挥手让刘太医先出去,转向虞瑾明: “虞大人怎的如此冒险?万一人救不回来。” 虞瑾明一脸铁面无私:“于我而言,他早已是陌生人,他迟迟不醒,我只能兵行险招。” “可这会要了他的命!” “郎中说,不用这药,他也活不过三天。” 卢公公听到这话沉默了。 他走到榻前,俯身轻唤:“虞驸马,虞驸马,我是卢贤啊,你还记得我吗......” 唤了半天,床上之人始终毫无反应。 他伸手探向虞峥口鼻,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呼吸,这才作罢。 之后,卢公公又让刘太医二次诊脉,检查全身伤处,写下症状,又去了关押虞峥的别院查看了一番,这才回宫向瑜帝复命。 卢公公走后,虞瑾明立即让承翼盯紧宫门。 “那屋子的窗户都用黑布蒙着,里头闷得很。虞大人怕周围住户发现,还不准生火,屋里都冷得厉害,也不知对病情有没有影响。 虞驸马盖的是麻被,屋里一应用具简陋的很。至于用药,就更凶险了。看来虞大人对驸马还是有怨气的。” 卢公公将脉案呈上,刘太医写得很仔细,颈侧、手腕、脚踝,身上每处新伤旧伤都写得清清楚楚。 就凭这份脉案,就能确定虞峥确实被囚禁了五年。 卢公公最后补充道:“刘太医说虞峥随时会死,强行挪动只会加重病情。奴才探过他鼻息,确实微弱,便未对虞大人提此事,想着回来请陛下定夺。” 出发前,瑜帝曾私下吩咐卢公公,让他将虞峥带回宫。 看到这份脉案,瑜帝也歇了心思,只道:“你继续说。” 卢公公便把在地窖中看到的血迹、刑具,墙角堆积的秽物一一道出。 可见虞峥被关在那间地窖五年,受了很多罪。 刘太医下地窖看过,那土坑上经年浸入的血迹无法伪造。 瑜帝听着,默默盘算。 五年前,虞瑾明从庆国回来,向他禀报说在庆国杀人的不是虞峥就是祝方。 而沈冕的说辞是:祝方按命令行事,是虞峥中途变卦,带着九宫令逃了。 那时瑜帝信了。 沈冕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沈冕的父亲在北境替他守着边关,沈贵妃在后宫替他暖着龙榻。 沈冕并不知九宫令内情,没有理由骗他。 反倒虞峥叛逃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他是唯一知晓九宫令内情的人。 当年温玄献策,瑜帝让虞峥修建祭台,打造九宫令,所求是通阴阳,见亡魂。 祭台建了两年,虞峥从玄梦观一次次递折子,说阵法难成,说阵眼难寻,说材料不足。 瑜帝开始怀疑,虞峥是真的办不到,还是不想办?是在拖延,还是在暗中捣鬼! 他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因为他的告密,害死自己的妻子! 九宫会里头的情况瑜帝并不了解,而沈冕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比虞峥可靠。 所以他以铲除邪教的名义,让沈冕派人混入九宫会,监视虞峥。 大祭结束那日,他在紫宸殿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结果却被告知:九宫令是成了,但并未得到那种神秘力量。 一切功亏一篑! 他不甘心,让温玄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尚有生机,生机在南方。 恰好瑜都出现一块极品朱砂晶石“金座子”,产地便是南方——庆国边境。 虞峥觉得这是上天给的指引,毅然决定前往庆国。 他当时盯着虞峥看了很久,他不信,可温玄也附和。 结果虞峥一去不返,九宫令也随之消失了。 沈冕说虞峥带着九宫令叛逃,他信了,让虞瑾明追查了五年。 可这份供词言之凿凿,是沈冕的下属祝方囚禁了虞峥五年! 虞峥那两名老仆早已身死,他根本不可能杀死两个靠力气吃饭的渔民。 两种完全不同的说法摆在面前。 “陛下。” 卢公公的声音将瑜帝从回忆拉回现实,他抬眸看向对方: “你觉得沈冕和瑾明,谁的话更可信?” 卢公公扬起一抹苦笑:“陛下说笑了,奴才一向蠢笨,沈大人和虞大人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岂是奴才可以评说的。” 瑜帝面露不满:“属你最滑头,一到关键问题就装傻。你直说便是,朕又不会迁怒于你。” 卢公公头埋得更低了。你迁怒的还少吗! 瑜帝见其依旧沉默,一拍桌子:“再不说,就打发去慎刑司。” 卢公公赶忙赔笑,作出一副惶恐状:“奴才说错了,陛下可别笑。” 他顿了顿,才道,“此事沈大人先入为主,五年前虞峥和九宫令同时消失,他的话合情合理。 后来虞大人从庆国返回,查到的线索与沈大人的说辞并无明显相悖之处。 说到底,当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现在双方各执一词,并无实证。” 如今虞峥找到了,还是被沈大人的下属囚禁五年,奴才觉得虞大人的怀疑在情理之中。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东江河连环杀人案时,沈大人与那祝方私下会面,被监察司查到。 因为祝方流民的身份,当时虞大人还进宫告状来着,沈贵妃还出面了。” 卢公公并不偏向谁,只是把事情理清,摊开在瑜帝面前。 他知道,瑜帝并非真的想听意见,他只是心乱了。 第243章灭口 沈冕和祝方一直暗中见面,本就有嫌疑。 瑜帝听后沉默半晌,才又问:“你觉得,朕和虞峥之间,瑾明会选谁?” 卢公公知道瑜帝心里那杆称已经偏向虞瑾明了,只因为他是虞峥的儿子,疑虑还未全部消散。 他仔细想了想,如实回道:“奴才觉得,虞大人更偏向陛下。” “怎么说?” “这些年,陛下待他们兄弟似亲子,虞大人也是个感恩之人。 再者,今日虞大人进宫寻人,神色匆忙,确实像是惊着了。但他对陛下坦白后,人反倒镇定下来。 奴才手底下的孩子也这样,说谎的时候提心吊胆,坦白后反倒理直气壮。” 卢公公嘴角微扬,“您知道,虞大人行事一向周全,人也体面。奴才有幸,得陛下庇护,去过几次公主府,每次虞大人都将奴才照顾得极为周到。 但今日赶去别院时,倒是让奴才好生狼狈。想来今日这一出,是他始料未及的。” 瑜帝上下打量着卢公公,这才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满是褶皱的衣角。 “这次辛苦你了。”他随手从旁边的鎏金盒里抓出十几颗金瓜子递过去,没等卢公公摊平手便直接松了手。 几粒金瓜子掉落在绣着花瓣的华丽地毯上,那花像是活了一样,折射出华光。 瑜帝见后心情好了些,对着跪地谢恩的卢公公摆摆手:“你下去休息吧。宣沈冕进宫。” 卢公公忙谢恩退下。 虞瑾风、虞瑾明兄弟前后脚进宫,这消息自然瞒不过沈冕。 得知虞瑾风在宫里借酒浇愁,沈冕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便也不复存在——陛下定是已经知晓虞峥被囚一事。 这事他早有准备。 接到瑜帝的旨意后,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随宣旨禁军进了宫。 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后宫的沈贵妃也得知了弟弟进宫的消息。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进殿通报:“陛下,沈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瑜帝睁开眼,一双厉眸犹如深潭。 “让他进来。” 沈冕跪下行礼,瑜帝却迟迟未让他起身。 静默几息后,沈冕忍不住抬头,瑜帝的眼神让他心头一凛,但仍强作镇定,缓声开口: “臣有罪,瓦依族一案,臣确实有隐瞒。” 瑜帝面现不耐:“朕问你这事了吗?” 沈冕佯装茫然。 瑜帝冷声开口:“监察司在甲六巷找到了虞峥,他被你的人囚禁了五年。” “怎么可能!”沈冕一脸震惊,这副表情他已对着镜子锤炼了上百遍,自信不会被看穿,“当年祝方明明说他跳江跑了!” 瑜帝审视着他:“你不知情?” “臣确实不知......”沈冕像是被这个消息打乱了思绪,本能的摇头,随即面露苦色,“祝方已经失踪两天了,这让臣如何申辨。怎会这么巧,莫非他提前察觉到事情败露,畏罪潜逃了?” 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与自嘲,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微臣知道,这话陛下定是不信,但臣可以发誓,绝对没有做任何不利于陛下的事!” 瑜帝没有接话,沈冕只听到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你说你不知情,”瑜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那你告诉朕,这些年你与祝方暗中见面,都谈了什么?” “臣......”沈冕咬了咬牙,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臣收了不该收的银子。” 瑜帝的眉梢动了动,这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臣利用职务之便,收了地方官员和承包商的孝敬,在各地工事分派时行方便,还插手了官吏分配。 祝方是中间人,那些官员去玄梦观把银子交给他,不会引人注意。” 沈冕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事是臣一人所为,不该走上这条歪路,请陛下责罚。” 瑜帝没有出言训斥,这般平静的态度在沈冕的意料之中。 沈冕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头望向瑜帝:“陛下给的朝俸赏赐足够臣生活,臣贪这些银子,不是为了自己。 北境边塞,民生艰苦。父亲在那边驻守几十年,曾在信中提及那边很多村子不通路,每年冬天大雪封山,总要冻死不少人。 这些年父亲用自己的俸禄帮百姓修路搭桥,灾时派兵援助。因因为不是重大灾情,不好上报朝廷,父亲便自己出钱支撑。 他没有向臣诉苦,是臣自己从北境回来的旧部署那里听说的。臣身为人子,不能替父分忧,只能用这种法子。 这些银子,大半都送去了北境。” 他停下,像是在平复情绪,抬头望向瑜帝时眼眶已经泛红:“臣有罪,臣认。但臣没有叛心,臣......愧对陛下信任。” 沈冕这般演技,比戏台上的名角还要炉火纯青。 瑜国边境太平了二十年。自瑜帝登基后,边境未起战事,这使得朝中愈发扬文抑武。 北境艰苦,沈冕的父亲沈朔方早年曾上过折子,要求调整士兵的俸禄、修缮关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还不是一次性能付清的。 当时瑜帝刚登基不久,正饶有兴致地大肆修建亭台、扩充皇城,见到折子后未与重臣商议,便直接驳回了沈朔方的请求。 那时长公主还在世,得知此事后竟跑进宫里质问瑜帝,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这事瑜帝记得很清楚。 此刻再想起,仍能记起长姐训斥他的样子。 长姐似乎总是忘记,他早已是天子,不是幼时那个任她打骂戏弄的小弟了。 瑜帝缓缓闭上眼,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翻涌。 沈冕余光瞥到瑜帝的反应,心下一松。 修路修桥是真,但那银子却不是他给的,而是已故的长公主给的。 这事没人知道。 沈冕这么多年盛宠不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足够了解瑜帝,了解他的自私与凉薄。 他知道,只要不触及瑜帝的底线,不认那欺君之罪。他贪污的那点银子瑜帝根本不会在乎,也不会重罚他。 至于瓦依族一案,更不用提,因为那本就是替瑜帝办差,只是行事方式过激了些。 果然,瑜帝平静下来后,直接略过了受贿一事,眸光也不复方才锐利。 “看守虞峥的守卫说,祝方审了虞峥五年,一直想知道九宫令的用途。” 瑜帝直直地看着沈冕的眼睛,不让他逃避,“你不好奇吗?” 沈冕后背僵了一瞬。这一次是真的紧张了,但他不敢移开目光。 他从没有让祝方问这个。 留着虞峥,一是九宫令尚未找回,二来只有虞峥知道怎么用那东西。 他一早就知遗诏和金库的存在,岂会多此一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祝方擅自作主?还是虞瑾明说了假话?又或是圣上在试探他?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没法对质。 沈冕脑中飞快地组织好说辞:“微臣不好奇。那些事与微臣无关,微臣只需做好臣子的本分,完成陛下指派的任务即可。 有些事,不是微臣可以过问的,微臣心里清楚。” 瑜帝眯起眼睛:“你倒是知趣,听你这意思,这秘密还挺大。” 面对这番试探,沈冕只觉口干舌燥,这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微臣不知。” 这一刻,瑜帝真切地感觉到了沈冕的紧张。 他眸中厉色一闪,忽然转了话题:“朕记得,你父亲与长公主是旧交。” 短短一句话,让沈冕的瞳孔不受控制的收缩了一下。 偏他又极力地想控制表情,导致面部肌肉瞬间僵硬。 怎么会! 陛下怎么可能知晓! 长公主与父亲通信是绝密,他从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祝方和钩屠。 瑜帝看见他这反应,眼中涌起杀意。 此刻沈冕是否真的背叛,于帝王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沈冕触到了他的逆鳞。 “朕随口一提,竟猜中了。” 帝王语气忽然变得轻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般说来,朕与沈卿应当更亲近些。 来人,备酒。朕要与沈卿好好喝一杯。” 沈冕跌坐在地,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随着瑜帝话音落下,殿中铜铃一响,外头那些身着厚甲的亲兵纷纷步入殿内,整齐又厚重的脚步声犹如鼓点,响彻在沈冕耳边。 ??这一章是今天的啊 ?刚刚才看到书友的评论,你们真厉害,具体真相如何,往后看吧。 第244章旧事 沈冕瞬间面如死灰,为官数年,他岂会不知瑜帝已动了杀心。 那两心壶内的机关,就算他没亲眼见过,史书上也是人命累累。 此刻他早已没了入宫时的镇定。 他自以为了解瑜帝,以为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以为没有实证,圣上就算真要治罪,也要顾忌父亲和姐姐沈贵妃,不会立即处置他。 可他低估了帝王的凉薄。 “陛下饶命!饶命!微臣做错了什么,陛下可否明言?臣可以改,臣一定改!” 一旁的内监已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盘中正是那泛着华光的鎏金酒壶。 沈冕跪行到瑜帝跟前,想起入宫前的准备,他还有决心未表: “陛下,微臣以性命起誓,祝方所为绝非臣授意。但臣御下不严,难辞其咎,臣愿戴罪立功,立下军令状,找不到九宫令便以死谢罪!” 沈冕自以为是地想着,虞瑾明既然能将虞父亲峥交给圣上,定是还不知晓当年真相。 九宫令牵扯重大,圣上定然不想被更多人知晓。 事关长公主,圣上对虞瑾明也始终保持一份戒备,那他自然就成了追查下去的最佳人选。 他将额头贴向地毯,心里祈求姐姐沈贵妃快点赶到。 他把自己能打的牌都打了,忠、孝、贪、狠,每一样都是真的,每一样都不是全部真相。 紫宸殿外,沈贵妃早已按计划赶到,却被禁军拦在外头。 守在宫门口的承翼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天色黑透,也未见沈冕出宫。 倒是宫里头传来消息,沈贵妃被禁足了。 承翼意识到宫里一定发生了大事,当即让人收集各宫消息,留人守在宫门口,自己回监察司向虞瑾明汇报。 “沈冕一直未出宫,但已不在紫宸殿中。沈贵妃被禁足,各宫蠢蠢欲动。 另外,下午宫中刑狱收了一名要犯,人是被抬进去的,暂不知身份。” 承翼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也不知生死,很有可能是沈冕。” “看来我猜的没错。玄梦观祭台一事陛下早就知情,甚至有可能是陛下主导,也是陛下将消息透露给沈冕的。” 虞瑾明眸色幽深,今日回应陛下质问时,他故意提到九宫令的用途,实际两名守卫从未提及,祝方也未曾逼问过虞峥。 他只是迫切地想找到九宫令,对其背后的隐秘似乎并不好奇。 虞峥很狡猾,跟祝方周旋五年,装疯卖傻,未吐露任何线索。 若祝方一早知道九宫令没有遗失在沧澜江,怕是早将那个小渔村掘地三尺。 以他的处事风格,为了保密,定会屠尽所有村民。 虞瑾明回想当时圣上的反应,这九宫令背后一定大有隐情。 这五年,瑜帝时不时召他进宫,追问虞峥和九宫令的下落,看起来对祝方囚禁虞峥一事并不知情。 如果真是这样,沈冕胆敢欺君,多半是活不成了。 虞瑾明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试探,竟能掀起波澜,事情的走向越来越扑朔迷离,虞峥说他被人逼迫,很可能是真的! 不知为何,虞瑾明对这个结果很是抗拒,不愿相信。 一旁的承翼反应过来:“所以,祝方潜入九宫会,其实是陛下的旨意!” 话音未落,他一下蹦到虞瑾明跟前,“不对啊,若是这样,五年前陛下为何让世子您出京找人?人根本没丢啊!” 虞瑾明:“陛下多疑,从未完全信任任何人。孟显民的口供中提到过,聚阴阵共祭四十九天,于贞徽十三年九月初三结束。 从建造祭台到九宫令出世,足足花了六年时间,结果却是一个残次品。若你是圣上,你会不会疑心底下的人。 当年虞峥前往庆国,不就是因为那东西出了问题。” 虞瑾明让承翼密切关注宫里的动向,若陛下真要对沈冕出手,一定还有后招。毕竟,沈冕还有个驻守北境的父亲。 若真把沈家逼入绝境,北境怕是要不太平了。 虞瑾风一直睡到子时才醒,他最近的作息早已日夜颠倒。 醒来后看到兄长守在床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像刺猬般把头埋进被子里。 “怎么,如今有心事,都不愿跟大哥讲了?”虞瑾明缓声道。 “没有。”被子里传来虞瑾风闷闷的回应。 虞瑾明精准地摸到弟弟的脑袋,就这么隔着被子揉了揉:“你见到他了?” 虞瑾风没有否认。 “那跟我说说。”虞瑾明好脾气地哄着。 虞瑾风确实偷偷去了刘宅,跟守卫撒谎说是虞瑾明让他去问话的。 因为他去过一次,守卫并未疑心,直接就放他进去了。 这事也怪虞瑾明没有交待清楚。 虞瑾风虽早已记不清虞峥的样子,可是看到床上那个枯瘦老者后,也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虞峥。 或许这就是血缘的神奇之处,他瞬间想通了大哥的苦衷,逃似的离开了那里。 虞峥下场凄惨,他应该开心的,可不知怎么的,胸口就像堵着一块巨石,憋得人难受。 他进宫问王后,如果虞峥过得很凄惨,他该不该原谅对方? 这话传进了瑜帝耳中,才有了后面的事。 把话说出来,虞瑾风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多了。 另一边,叶明霜调查名单也有了新发现。 那些人有的获罪下狱、满门流放,有的早早致仕、远走他乡,还有全族被斩的。 总之,现在是一个活人都找不到。 更巧合的是,这些事都发生在长公主逝世那一年。 叶明霜将这事告诉江小月。 江小月刚与邱姑姑聊完。 长公主与瑜帝一母同胞,少时这对姐弟极为亲近。 可自从瑜帝掌权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了。 不仅仅是君臣之间的疏离,在长公主逝世的前几年,她经常满脸怒容的从宫里出来,因为各种事情与瑜帝发生争吵。 邱姑姑说,离世前两年,长公主常常夜不能寐,独自枯坐许久。 长期休息不好,她脾气变得暴躁,时常生病。 可怀上虞瑾风后,她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不再望月长叹,反倒变得爱出门,每日都要出门采买。 邱姑姑以为这是孕期所致,并未多想。 江小月却不这么认为。她细细盘问,终于从邱姑姑的回忆里拼出了长公主出行的规律。 她分明是借着采买之机与人私下会面。 等到月份大了不便行动,出门采买的人便换成了驸马虞峥。 江小月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长公主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第245章帝陵 关于瑜帝和长公主因何争吵,邱姑姑并不知情。江小月却能猜到几分。 在冯老口中,长公玉遇事有章法,行事有温度,高傲却不跋扈,最难得的是能体察民情。 这虽是他一人之词,但这么多朝臣愿意追随长公主,定有其魄力所在。 再看看如今的瑜帝,单从东江连环杀人案与太子中毒一案便能看出,他不是明君。 放任官员侵地、买官,对瓦依族灭族一案视而不见,归根结底,是根本没把老百姓当人看。 这样的两个人,有分歧是必然的,争吵也是必然的。 镇上大户人家争家产,尚且要学会在长辈面前卖乖,何况一国之主。 只是前期装的再好,家产一到手,所有的伪装都会卸去,看不顺眼的通通轰出去,这就是现实。 瑜帝忌惮长公主,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她,却待虞瑾明兄弟极好。 要说心疼这两个孩子从小没了娘亲看护,偏又对虞峥入道观不闻不问。 他身为一国之主,又是虞瑾明的亲舅舅,若真有心,完全可以出面逼虞峥回公主府。 这太奇怪了!这里面一定有事! 一旁的叶明霜见江小月一直皱着眉头,正欲开口,对方突然拍桌而起。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叶明霜忙问:“忘了什么?” 江小月神色复杂地看过来:“我有一个猜测,那铜柱里的女干尸,很可能是赤阳长公主。” 她一时竟忘了九宫令那特殊的能力。 它让江小月看到了许多亡者生前的记忆和执念,而与虞峥有纠缠,又同圣上有关系的逝者,不就是长公主吗! 虞瑾明身为人子,当然不会将母亲与邪阵干尸联想在一起。可她身为旁观者,之前明明想过这一点,事到临头竟然忘了。 “怎么可能!长公主葬在帝陵,谁敢动她的棺木!”叶明霜本能地反驳。 可震惊过后,她冷静下来细想,长公主逝世时三十三岁,育有三子,这两条与姚仵作的验尸结论是吻合的。 再者,他们在铜柱里发现棺木,便有杀手冒险潜入石窟企图烧毁尸体,这足以证明棺中女尸的身份非同一般。 叶明霜心慌的厉害,攥紧拳头道:“不行,我得去找虞瑾明!” 说完再也待不住,当即奔出屋去。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监察司。 虞瑾明兄弟正在用饭,也不知是今天的第几顿,只感觉这兄弟俩突然黏糊的很,总忍不住给对方夹菜。 两人齐齐看过来时,叶明霜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决定等两人吃完再说。 果然,虞瑾明听完江小月的原话,瞬间面沉如水,额头青筋暴起,本能地反驳:“简直胡言乱语!” 虞瑾风反应更激烈,听到江小月把母亲说成那具女干尸,撸起袖子就想找叶明霜干一架。 叶明霜倒退一步:“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大人,您知道江小月的本事。” 无需多言,叶明霜清楚,只要虞瑾明冷静下来,就会像她一样越想越可疑。 因为他那不安的神情已经无法掩藏。 屋里静了下来,叶明霜识趣地不再出声。 虞瑾风看着大哥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愣愣地站在一旁。 无数片段在虞瑾明脑中闪过:瑜帝的试探,提起女尸时虞峥的回避,还有他口中所谓的大机缘...... 虞瑾明突然一把夺过承翼手中那叠密报,翻到温玄昨夜秘密入宫那条记录时,颓然地倒退一步。 祭台的事温玄果然有参与,铜柱内发现方棺的消息便是他告诉瑜帝的。 他之前调查过,温玄与虞峥并无私交,虞峥可使唤不动他。 虞瑾明沉下脸,看向叶明霜:“她说这话,可还有其他依据?” “九宫令传言能通阴阳,长公主与虞峥关系紧密,又是逝者。另外,江小月怀疑长公主死前在谋划一件大事,虞峥极有可能知晓内情。” 叶明霜将江小月整理的那份邱姑姑口供递过去,待虞瑾明看完,主动请缨道: “帝陵距瑜都不过七十里,沿途驿站换马,明日午后即可返回,属下请命即刻出发。” 虞瑾明重重地吸了口气:“不行。” “为何?”叶明霜拔高了声音。 虞瑾明幽深的目光扫向弟弟虞瑾风:“有一件事我刚刚才想明白,铜柱藏棺一事是温玄告诉圣上的。 那晚圣上将我召进宫,是调虎离山。放火的几名黑衣人,很可能是圣上派来的。” “不可能!”虞瑾风无法接受一向疼爱自己的舅舅会做出这样的事。 叶明霜也满目震惊:“圣上知晓女尸身份,那更加验证了江小月的怀疑。” 话已至此,虞瑾明不再隐瞒,将宫里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可惜虞峥尚在昏迷中,若是在昨日,他定会直接冲进刘宅问个明白。 “......沈冕安排祝方潜入九宫会,很可能是圣上授意,只是沈冕起了贪念,想将九宫令据为己有,也因此惹恼了圣上。 现在看来,九宫令和祭坛背后的主谋,大概率是当今圣上。帝陵有禁军看守,若......” 虞瑾明声音一哽,哑着嗓子道,“若那女尸真是我母亲,此去帝陵必会惊动圣上,届时,我们恐怕会跟沈冕一样,被羁押在宫里,有生命危险。” 虞瑾风还是不愿相信,可经历了虞峥一事后,他没有再像往常那般冲动咆哮。 “那除了进帝陵,还有别的法子能证明吗?”叶明霜也顿感头大。 尸体烧得只剩下一半了,还能找出什么!虞瑾明想到当时的场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去。”虞瑾风忽然出声,“我昨天在宫里喝成那样,大约是哭了。娘娘以为我想母亲,一直在安慰我。我这时提出要去帝陵祭拜,不会有人怀疑。” 少年眸中盛满坚毅。 虞瑾明忽然发现,那个爱闯祸的弟弟不知何时已褪尽稚气,长成了大人模样。 “好,我们先商议一下,怎么查。” 翌日,虞瑾风进宫,提出要去帝陵祭拜母亲。 想到尚在昏迷的虞峥,瑜帝并未起疑,但为防万一,还是派了一队禁军随行监视。 帝陵依山势开凿而成,气势极为宏伟。 瑜国的公主无论出嫁与否,死后皆陪葬于帝陵。 先帝在位时正值战乱,陪葬的功臣就有数位。 祭拜只能在外沿宫室,安置逝者棺椁的内部墓穴入口已经封堵,不许任何人进入冒犯。 “我想陪母亲说会话,你们都下去吧。”虞瑾风轻抚着石碑上的刻字,缓声说道。 他鲜少有这般沉静的时候,带队的殿前指挥使看了眼四周的石壁,未发觉异常,颔首退了出去。 第246章惊雷 殿外站着禁军,殿内只有虞瑾风一个人,和那块刻着母亲名字的石碑。 他跪了很久,一直没有开口。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可真到了这里,他发现根本不需要伪装。 膝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外偶尔探头的禁军只消看一眼他的背影,便能感受到他的难过的情绪。 午饭过后,殿前指挥使魏昭武看着一动不动的虞瑾风,心生不忍。 “都跪一个时辰了,”他低声对身旁的罗观说,“要不,你进去劝劝。” 为免圣上起疑,这次来帝陵,虞瑾风只带了罗观一人。 罗观近来守在石窟内研究机关暗道,颇有心得,正等着对方开口。 他顺势起身,端着早已凉透的饭菜走进去。 虞瑾风按照计划,一把打翻了托盘,碗碟摔得粉碎,饭菜溅了一地。 “给我拿酒来!别来烦我!” 喝斥声传到殿外时,罗观狼狈地退了出来。 虞瑾风常出入宫中,他那泼皮性子禁军们早有耳闻,众人看向罗观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他们以为小虞大人心情不好,拿底下人出气,完全没注意到罗观提进去的两个酒坛。 一个装的是酒,另一个装的却是铁器。 一进殿,虞瑾风便打开其中一坛,醇厚的酒香四溢,让外头的人更加放松警惕。 他灌了一口,给罗观使了个眼色,随即便开始骂骂咧咧地刁难这个跟班。 罗观则打开另一个坛子,取出事先藏在里头的铁钎与手锤。 昨夜他们仔细推演过,万一,万一那具女尸真是长公主,那当年虞峥是怎么把尸体偷出来的。 虽然长公主逝世时,虞瑾明只有十二岁,但当年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停灵七日,他身为长子便守了七日。夜间从不偷懒,只在白日小憩两个时辰。 白天灵堂人来人往,有邱姑姑他们守着,虞峥想在下葬前偷走尸体,还不被人察觉,几乎不可能。 更何况下葬前,最后一次瞻仰遗容,那是虞瑾明第一次直面死亡。 棺中母亲那张灰败的脸,他永生难忘。 所以封棺前,尸体没有被调包。那就只能是在下葬后动的手。 皇家陵寝都是提前修建,身份不同,规制也不同。 内室除了棺椁便是满室的陪葬物,为免被盗,通往墓穴内室只有一条通道。 安葬结束后,工匠会从那条通道离开,随即放置封门石、浇铸铁水,使其与山体铸为一体。 若虞峥一开始便打尸体的主意,断不会劳心费神地挖盗洞,毕竟这是皇陵,不是几天功夫就能挖通的。 他只需买通匠人留一道生门。等所有人离开后,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尸体。 此刻虞瑾风负责警戒,他时不时骂上两句,让外头的禁军放松警惕,罗观则去寻找那道生门。 昨夜他们已拿到了陵寝的建造图纸。 罗观很快找到了那条被封死的主道,在主道一侧的石壁上反复敲击试探,终于发现有一处回音略有不同。 他凑近细看,发现了一道极隐蔽的窄缝,当即取出工具,顺着缝隙向外撬动,竟真的撬下一块石板。 在昏暗的巷道中,这块石板的颜色纹路与周围浑然一体,若非有心推敲,很难发现。 罗观小心地将石板移到一旁,露出后面一条被土石回填的侧道。 道中并没有灌铁水,土质也不紧实,很容易就能挖开。 他赤手扒了几下,发现要钻进一个人并不难,只是土沙一旦扒出,再想回填难免留下痕迹。 正当他准备折返向虞瑾风禀报时,忽然在尖尖的岩石断茬处发现了一截手指长的灰色布片。 那布片埋在土中多年,虽已泛白,质地却仍能辨认,那是裹尸用的细麻! 这墓室里只有长公主的遗体。 罗观小心地将布片拾起,面色沉重地走回祭室。 虞瑾风刚灌下一口酒,抬眼便看见了他。 “像个木头一样,傻站着干嘛,再给老子拿酒!”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酒碗砸碎在地上。 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罗观不能一直待在殿里不露面,需隔一阵便出去晃一圈。 罗观心领神会,走近后悄悄将那布片交到虞瑾风手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从地上捡了块碎瓷,将上头残留的酒液抹在身上,这才低头出了祭室。 殿前指挥使魏昭武见他一身狼狈地走出来,不禁皱眉。 这得喝到什么时候。 他主动开口:“这里是皇陵,又是长公主的长眠之地,虞少司这般醉酒胡闹,要不要通知虞司使,请他来劝劝?” 罗观苦着脸道:“这位爷的脾气您还不清楚,谁能劝得住。昨儿在陛下面前都醉得不成样,何况是在这里。” 他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魏指挥不若让人去收拾几间屋子,今晚且得熬呢。” 他说罢摇着头去提酒了。 酒是提前备在马车上的,魏昭武见罗观又拎出来两坛,心中起疑,谁家祭奠带这么多酒。 他拦下罗观:“这什么酒啊?闻着挺香。” “魏指挥想喝。”罗观当即大方地递过一坛子,“虞少司喝多了根本不识数,这坛就送给大人。” 魏昭武一愣。旁边的禁军却是直勾勾看过来。 他们在这站了大半天,无所事事,肚子里的馋虫早被祭室飘出的酒香勾起来了。 见对方不接,罗观直接将酒坛放在地上,自言自语道:“这可是好酒,陛下赏的,我也倒一点。” 说罢取下腰间酒壶,当着众人的面灌满,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们,酒坛里头没有猫腻。 同时大家都偷喝了酒,自然谁也不会告发谁。 魏昭武检查完酒坛后,悄悄跟着罗观走进墓室。 从殿门望去,地上瘫着一双腿,虞瑾风应是靠在墓碑上。 罗观微躬着身子,刚好把虞瑾风的脸挡了个严实。 魏昭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显然已经喝多了。 整个祭室被酒香萦绕,何其荒唐。魏昭武不禁想:这少年连醉两日,到底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他扫了眼地上空地的碎瓷,环视石室没发现任何异常,便又悄声退了出去。 实际上,虞瑾风接过酒坛的那只手正在发抖,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愤怒与恨。 罗观回头确认魏昭武已经离开,才上前扶住虞瑾风。 “大人千万冷静,我们的事还没做完。” 虞瑾风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要杀了他!” 说完他望向母亲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红肿一片。 仅凭罗观一人,是无法挖通那条小道的,他们早有计划。 方才罗观拿酒时,已给了承翼信号,他就藏在陵墓侧后方的山林中。 却不想,承翼还未行动,天际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音。 乡野间常有老话,雷不劈无怨之魂,这旱天雷不偏不倚正劈在长公主陵墓的正上方,震得碎石簌簌而落。 这是天意。 第247章尴尬 这是天意! 虞瑾风和罗观对视一眼,罗观迅速跑向方才那条侧道,将现场伪造出被惊雷震落的样子。 雷声未断,一道闪电劈中了后山的高木,火光腾起时,倾盆大雨紧随而至,火势尚未蔓延便被浇灭。 紧接着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先帝陵寝塌了,塌的恰好是朝向魏昭武这一侧。 一行禁军目堵了全过程。 “大人,这怎么办?”禁军心下一惊,再没人去看那酒坛。 陵寝塌陷绝非吉兆。 “你们进去保护小虞大人,我去那边看看。”魏昭武说完步入雨中。 瑜帝派他来,只交代看着虞瑾风,别让他陵寝乱来。在魏昭武心里,先帝陵寝分量更重。 黑云压境,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愈发辨不清前路。方才还天清气朗,此刻已是风雨飘摇。 负责帝陵值守的折冲都尉带士兵赶到,立即命人抢修,莫让雨水倒灌进墓室。 魏昭武上前帮忙,刚撑起一块雨布,随行的禁军便跑了过来:“魏指挥,那边也塌了!虞少司像疯了一样,您快去看看!” 魏昭武一愣,折冲都尉闻言后也看了过来。 待雨水问题暂时解决,二人便急匆匆朝着长公主陵寝赶去。 所有禁军都堵在祭室里,里头传来罗观苦口婆心的劝慰声。 “大人,您别挖了,属下求您了,再挖下去手要废了!” “滚开!” 一行人闯进去,就看到罗观被虞瑾明一掌震开,半边脸青紫,鼻血直流。而虞瑾风半个身子已钻进了石壁中。 “这是怎么回事!”魏昭武惊声问道。 一旁的禁军忙不迭将原委道出:“方才那声巨响之后,小虞大人让我们检查墓室,就发现此处石壁被震落。 里头像是土石填充的,还发现断口锋利的石刃,应是人为开凿的。然后这老头说这是盗洞,很可能是盗墓贼留下的。” 禁军指了指身旁一位老者,那是帝陵的守陵人,在这守了半辈子。 那禁军接着道:“小虞大人本就喝了很多酒,听后便徒手往里挖,没多久就挖出了裹尸用的细麻。” 禁军面色复杂,望向虞瑾风背影时充满同情。 身为人子,母亲墓穴大概率被盗,还挖出了裹尸布,任谁遇上这事都无法冷静,何况他还喝了那么多酒。 魏昭武弯腰看去,虞瑾风不停刨土的双手早已染血,怕是指甲盖都要翻过来了。 “不能由他这样下去。”他上前欲将人打晕,却被旁边的折冲都尉拦下。 “你不怕他事后找你算帐?” 魏昭武想到圣上对虞家兄弟的看重,又想到瑜帝的吩咐,一时陷入两难。 若平日瑜帝做戏做得不那么真,底下人也不至于这般纠结。 “我有办法。” 折冲都尉命人去拿工具,俯身道:“小虞大人,下官是负责帝陵防卫的折冲都尉,让下官来挖吧,有工具挖起来更快。” 虞瑾风未回头,手上动作未停,仿佛没听到一般。 “他喝多了。”魏昭武心烦意乱,忙吩咐下属回瑜都报信。 罗观也捂着半边脸弯腰劝导,可虞瑾风赤红着眼,就是不停。 眼见那洞越挖越大,一名麻利的士兵眼疾手快钻了进去,抄起铁锹一顿刨,效率顿时快了不少。 虞瑾风终于回神,却仍不肯退出来,只是一把夺过那士兵手中的铁锹。 众人见他目眦尽裂、愤怒至极的模样,再没人敢上前劝阻。 帝陵塌陷的消息传回瑜都时,那条小道也挖通了。 折冲都尉看到通道旁就有铁水浇铸的痕迹,心下闪过一个猜测,这条小道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能做到此事的人并不多,他没有声张,只是在虞瑾风带头闯进内室后,只放了魏昭武一人跟进去。 “这里是长公主长眠之地,闲杂人等不得侵扰。” 他横身挡在洞口,拦住罗观等人。 罗观意味深长地看向他:“这位大人,敢问名讳?” “在下邓川,任帝陵折冲都尉一职。” 罗观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多时,魏昭武神色慌张地跑出来,外头轰隆隆的雨声不停,烛火映着他惨白的脸色: “墓室被盗了,长公主的遗体不见了!” 不止遗体丢失,墓中陪葬的金饰、金器也全都不翼而飞。 看到空棺的那一刻,虞瑾风因情绪过于激动,直接晕了过去。 验证了结果,也有了见证人,罗观不再逗留,带着虞瑾风返回瑜都。 然而刚到城门口,一行人便被禁军统领拦下。 瑜帝要见虞瑾风,即刻进宫,连治伤的时间都不给。 这分明是起了疑心,同时也印证了祭台一事确是瑜帝的手笔。 虞瑾明看着弟弟双手染血、狼狈昏迷的模样,心疼得红了眼眶。 想到沈冕的下场,他不免心生担忧,却不能表露分毫。 在世人眼里,圣上仍是那个疼爱他们的舅舅,外人只会认为圣上让虞瑾风进宫是为了让太医替他治伤。 这时候他若跳出来阻拦,反倒坐实了圣上的怀疑。 更何况先帝陵寝塌陷关乎龙脉,母亲墓穴被盗更是事关重大,身为长子,他此刻理应立刻赶赴帝陵,而不是守在弟弟身边。 虞瑾明看着虞瑾风被带进宫,当即回监察司集结人手,留叶明霜在瑜都主持大局。 出发前,他撤销了对江小月的通缉。 确认母亲尸骨被盗的那一刻,江小月便不再是敌人。 他把之前从高府偷的那幅沈半青的画像给了叶明霜。 叶明霜当即拿着画像赶到别院。 这些天在裴仙人的细心照料下,江小月的伤已好了大半。若非葛先生看得紧,她早就溜出去了。 叶明霜将先帝陵寝塌陷、长公主遗体被盗一事如实道出。 现在几乎可以判定,那铜柱内的女尸就是长公主。 瑜帝显然知道这一点,虞瑾风此番进宫生死难料。 “对了,虞瑾明还给了我一幅画,让我交给你。” 叶明霜大大咧咧地将画卷展开,画中红衣少女沈半青明媚娇艳的笑靥瞬间占据了几人视线。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江小月不禁问道:“这画像怎会在虞瑾明手里?” 葛先生和高柯皆是一愣,随即满脸尴尬。 葛先生心想,自己私藏官妇画像,还被这么多人撞见,实在不成体统,只怕他们误会自己对沈半青还存着念想。 实际上他只是舍不得这幅画,或者说,舍不得少时的那一点怀念。 他下意识看向高柯,却见对方同样一脸不自在。 因为高柯看到画像才猛然想起,她忘记把画放回去了。 这些日子她同葛先生同住一个院,闲时谈棋作画,忙时分析案情,日子过得充实。 偶尔回高府也是拿完东西便走,压根没进过卧房,完全忘了这事,自然不知画作已被偷。 第248章挥之不去的念头 高柯不想承认,她偷偷翻看过箱笼里所有画作,甚至曾拿着沈半青的画像,对着铜镜暗暗比较过。 一个从不在意容貌的人,破天荒地审视起自己的长相。 这些事,断不能让他人知晓,尤其是葛先生,否则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她脸上涌起一阵热意,光顾着尴尬,完全忘了此刻最好的化解之法是反将一军。 只需质问葛先生为何私藏官妇画像,便能将矛头转移,可她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柯这副神态落在葛先生眼里,哪里还不明白,对方分明已经知晓自己那段过往。 葛先生有些恼怒地瞪了江小月一眼:不是一早嘱咐了要保密! 心虚之下竟也忘了细想虞瑾明此举的用意。 江小月顺势看向叶明霜,发出同样的质问。 那箱笼交由高柯保管一事她是知情的,此刻见葛先生与高柯皆是一副心虚逃避的模样,稍加思索便已猜得七七八八,只觉二人愈发般配。 叶明霜还不清楚小姨的心思,皱着眉头,目光在小姨与画像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江小月率先打破尴尬:“看来虞瑾明已经知晓先生的真实身份,他偷这幅画,应是想借此逼我现身。 只是没等到发作时机,便已知晓了祭坛的真相。” 说回正事,葛先生轻咳一声:“身份暴露本就在预料之中,他撤销通缉、将画归还,便是不想再与你为敌。”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地看向江小月:“这九宫令牵扯到瑜帝和长公主,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 高柯和叶明霜闻言也看了过来。 江小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觉绑在左大臂上的九宫令愈发硌人。 葛先生再次开口:“你的仇人还剩下沈冕和钩屠,以及参与作案的那两名守卫。 按现在的情形看,沈冕多半活不成了,那两名守卫折磨了虞峥五年,虞瑾明也不会放他们活着离开监察司。 只剩下一个钩屠,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把重心放在他身上。” “可......”叶明霜欲言又止,这毕竟是皇家内部的斗争。 江小月明白,先生不想她涉险,只希望她能早一点离开瑜都这个是非之地。 人心易变,虞瑾明一时的示好并不代表以后会安全。 她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只是站起身:“沈冕被扣押了两日,沈家怕是已乱作一团,正好去探探钩屠的现状。” 葛先生在心里叹了一声,没再阻拦。 江小月在脸上捣鼓了一阵,简单易容后,同叶明霜一道赶往沈府。 沈冕出事,沈承光还被关在城郊,此时沈府无主事之人,二人便径直去了后院。 刚靠近院墙,一道黑影便从旁边的屋檐跃下。 江小月神色一紧,叶明霜忙上前一步,挡住来人的目光。 自从虞瑾明知晓祝方身份后,就一直派人盯着沈府,来人正是监视的司察苗霖。 “叶少司,您怎么来了?”苗霖认出叶明霜,忙上前见礼。 叶明霜直言道:“沈冕被陛下扣在宫里,我过来看看。沈府可有异动?” 苗霖摇头。 叶明霜皱眉:“他们没有向北境传信?” “没有。” “宫里头有来人吗?” “也没有。” 江小月和叶明霜齐齐望向那院墙。天刚黑,沈府安静地有些反常。 “四娘子沈南清可在府内?”叶明霜想起自己那个死对头。 “在,除了失踪的沈承光,沈家无人外出。” 叶明霜觉得不对劲。当初她要进沈府搜查,沈南清不惜和她大打出手也要拦她。 如今沈冕被困宫中,以沈南清的脾气,怎么可能乖乖待在府里等消息。 她故意朝着院墙方向多走了两步,作势要攀墙而入。 苗霖忙上前阻拦:“司使大人有令,暗中监视,不得惊扰。” 恰在这时,院墙里远远传来女子尖锐的喝斥声。 “我祖父乃先帝亲封的一品军侯,配享太庙!我父亲是镇守北境的大将军,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 叶明霜和江小月对视一眼,声音虽小,仍能听出说话的是沈南清。 苗霖一顿,忙解释道:“沈侍郎被困宫中后,四娘子一直想进宫求情,被其二嫂沈冕之妻骆氏拦下,二人先前已吵过两次了。” 这话叶明霜并不信。沈南清虽骄纵,世家贵女的教养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可能对着长辈说出那样的话。 但她没有揭穿,只是反问:“你刚刚还说沈府没有异动。” “妇人之间的争吵也算吗?”苗霖额头已冒出细汗。 “你第一天进监察司吗!衙内多少情报是从后宅妇人的闲聊中获取的,这还用我教你!”叶明霜语气骤然严肃。 苗霖忙低头认错。 “那钩屠呢?他可在府中?”叶明霜又问。 苗霖一怔,回想过后立即单膝跪地:“属下失职,昨日沈冕进宫,钩屠随行在侧。但夜里沈府马车折返时,并未见他归府。” “这么说,人是失踪了?” “属下有罪,未及时上报,请叶少司责罚。” “行了,你的职责只是监视,人丢了也算不到你头上。去,把最近几日的监视记录拿给我。” 叶明霜说罢,又吩咐起江小月:“你回衙门,让人查一下钩屠的籍贯与房产。” 江小月会意,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轻身跃上屋檐,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折返。 叶明霜拿到记录文书,仔细翻看,给江小月争取时间。 待时候差不多了,才带着文书离开。 她一走,苗霖便召来下属,低声交代了几句,转头朝皇城方向奔去。 江小月跟在他身后,亲眼看着他进了宫门,才回头与叶明霜汇合。 “苗霖竟是圣上的人!那不用说,这份监视记录肯定是假的,难怪一直抓不到沈冕的把柄。”叶明霜捏紧文书。 江小月道:“沈家不是不想往北境送信,是不能。府内早已被瑜帝控制。” 叶明霜拉着江小月往监察司赶:“得立刻通知虞瑾明,顺便查查钩屠的情况。” 江小月没有挣脱。实际上她早已查过钩屠。对方同沈冕一样,在瑜都无亲眷,名下无房产。 但她还是跟叶明霜回了监察司。 九宫令她一直贴身带着,心里有个念头一直挥之不去。 铜柱里的女尸就放置在验尸房,女尸的身份,九宫令背后的秘密,或许她一试便知。 ??最近嘴巴里壁长了一个超级大的溃疡,直径得有5毫米,吃东西都痛的那种,已经喝了两天粥了,还没见好,疼得脑瓜子嗡嗡的。 第249章更重要 叶明霜将消息递出去后,就带着江小月进了监察司。 江小月全程低着头,扮作随行的普通司卫。 卷阁内,叶明霜找出钩屠的卷宗,他有人命官司在身,那只断手就是官府判决的刑罚。 对于这种危险人物,监察司向来格外留意。 叶明霜看得认真,不时在一旁记下关键信息,江小月却频频望向验尸房的方向,心不在焉。 葛先生说的没错,长公主和瑜帝之间的纷争是皇家的事,掺和进去只会引火烧身。 爹娘的死,九宫令或是诱因,但真正下杀手的是沈冕和祝方。 是沈冕背叛瑜帝,抢夺九宫令,才致虞峥落水,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若她执意将瑜帝、虞峥也视作仇人,那她自己就没有错吗? 是她最先发现了水里的虞峥,是她贪玩私藏了九宫令。 世间因果,道不清说不明,父母从小教导她做个好人。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往后能否心安。 冯老说,长公主若还在,瑜国朝堂绝不是现在这番模样。 她不在意朝堂,只是看到同为普通人的瓦依族被屠戮殆尽,石阿朵被当作牲畜贩卖供人享乐,谁来替他们申冤。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刘奇。 刘叔不为家仇所困,杀人只为替那些被抢去田地、无辜枉死的百姓报仇,他父亲的案子,至今未曾昭雪。 或许查清九宫令背后的隐情,就可以逼虞瑾明重审旧案。 虽然他现在处境也不妙,但尚有转机。 江小月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正当理由。 五年前她捡起九宫令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把她卷进这场风波。 她心一定:“叶明霜,我想去趟验尸房。” 叶明霜扭头看她:“你要看那具女尸。” 江小月点头。 叶明霜立即放下手中卷宗,拉着她出门。片刻后,二人已站在验尸房前。 “你都不问原因?” “我相信你。”叶明霜往里瞅了一眼,“正好夜里人少,做起事来也方便。” 除了门口的守卫,验尸房内空无一人,姚仵作早已下衙。 那半具干尸不在陈尸间,而是同石阿澜一起存放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 江小月看着那被烧得只剩一半的干尸,颅骨都只剩下半截,本能的皱起了眉。 “需要我做什么?”叶明霜问。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叶明霜一怔,二人四目相对。 叶明霜试图从江小月眼中找到动机。 江小月则心下思量,叶明霜为她数次顶撞虞瑾明,还不计后果地帮她,她是否该向对方透露些许九宫令的事。 “你不会毁尸灭迹吧?”叶明霜小心确认。 “当然不会,这对我百害而无一利。我只是有件事需要确认。” “那......” “有结果我一定如实相告。” 叶明霜扫了一眼台子上的干尸,犹豫片刻,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谢谢”。 江小月真心诚意地道谢,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半盏茶后,江小月一脸颓然的瘫坐在地。 怎么回事?她什么都没看到,闭上眼只有浓重的黑气环绕,时间一久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叶明霜等不及推开门,就看到江小月满头冷汗,脸色微白地坐在冰凉地砖上。 “怎么了这是?” 江小月摇头,不知如何开口。 叶明霜瞥了眼完好无损的尸骨,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对方那份挫败。 “不急,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地上凉,先起来。” 江小月摇摇头,这股冷意可以让她更清醒。 她回想着以往数次经历,又想起山洞里做的那个梦。 是因为遗体残缺不全吗?可上次潘沐都成功了。 她记得当时从地下水道捞出的那颗头颅,遗体虽不全,颅骨却保存完好。 若是完全失去作用,那些环绕的黑气又该怎么解释。 她把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想到钦天监的人曾说过,那些被镇压在祭坛下的阴魂就是聚阴阵法的基石和养料,怨念越深,效果越好。 难道说,是因为那座祭台吸取了这具遗骨的阴魂? 她不由想起初次踏入祭台时心慌昏迷的感受。 片刻后,江小月缓缓抬头,一脸郑重地看向叶明霜。 叶明霜见她这副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小。 “你还想做什么?”她谨慎开口。 “我想带着这具遗骨,去一趟祭坛。” “什么!”叶明霜以为自己听错了,险些跳起来。 江小月忙又补充:“最多一个时辰,用完就还回来,保证不会损坏分毫。” “不行!”叶明霜断然拒绝,走到门口环顾四周,确认安全才压低声音道,“我拦你不是怕挨罚。你知不知道,长公主陵寝被盗,意味着这具尸骨很可能就是虞瑾明的母亲。 尸骨本就烧的只剩下一半,造成这种局面的还是他的父亲和舅舅。这兄弟俩正憋着火,这种时候你撞上去,那就不是通缉,而是追杀了!” 她直接拉着江小月起身:“这事没得商量,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 说罢埋头往外走。 验尸房很安静,只有她的沉闷的脚步声。 江小月疾行一步,抵住门。眼底那层迷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 “如果我告诉你,通过这具尸骨,我有办法查清九宫令背后的隐秘,你还拦我吗?” 叶明霜怔怔地看着她,不懂她要怎么查。 尸骨早已验过,那石窟和祭台也挖了个遍,为什么非要把这尸骨运回祭台,难道归位后这尸骨能开口说话不成! 不知怎的,她脑中突然闪过那张解毒的药方。 前阵子大雪,江小月高热昏迷,葛先生情急之下向高柯承认自己不会医术。 这事高柯同叶明霜提过。 叶明霜不想节外生枝,也没向虞瑾明禀报,只想着等事情结束后再找机会问问江小月。 此刻听到这种奇怪的话,便想起这回事来。 “就跟那张解毒药方一样吗?” 江小月别开目光:“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但现在只有虞峥一人知晓内情,他昏迷未醒,且藏身之处又被瑜帝知晓,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说罢不等叶明霜回答,便一脸笃定地再次开口:“我觉得虞峥必死。” 叶明霜一怔:“虞峥若有危险?可虞瑾明出发前,没跟我说要加派人手。” “他不能这么做,或许也不想这么做。对他而言,虞瑾风的性命更重要。” 第250章无量寿佛 叶明霜意识到,如今的虞瑾明兄弟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崖底,万劫不复。 别说此时虞峥昏迷未醒,就算他醒着,虞瑾明也得斟酌审问一事。 而这一切,本就与江小月无关。 叶明霜沉默许久。下定决心后,她走到门边,把门从里面闩上。 “一个时辰。”她表情严肃,冒险做出这个决定,希望早日查明真相,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天亮之前,必须把遗骨放回到这张台子上。” “好。” 两人说定后,叶明霜出门找人掩护,江小月则小心地将遗体移到旁边的担架上。 从苗霖一事来看,监察司充斥着各方眼线。 她们没有走正门,而是提前调开巡卫,带着遗体从侧门离开。 只是没想到,刚抵达玄梦观,正准备进入石窟,外头便传来动静,罗观回来了。 罗观陪着虞瑾风一同进宫,一入宫门便被禁军拿下,此番同行的十几名禁军也是同样的待遇。 他们被带到刑室拷打,盘问关于帝陵坍塌一事。 从白天审到晚上,罗观的供词与禁军所言皆能对应上,那只藏有铁器的坛子早在半路就处理掉了。 查不出问题,他们便放罗观出了宫。 罗观不想一身伤让家人担心,便回了玄梦观。 近段时间为了方便调查,他一直住在观中。 见状,叶明霜让何青与江小月先下石窟,自己转身出了西厢院,迎上罗观。 月黑风高,周围只有呼呼刮过的北风。 “叶少司?”罗观满脸诧异,“这么晚,您怎么在这?” 叶明霜并未回答,反问道:“虞瑾风呢?他怎么样?” “属下进宫后便再未见过虞少司。”罗观面有忧色,一瘸一拐地走近。 叶明霜双眼一眯,宫里的人竟然动刑了,看来圣上并不相信帝陵塌陷是个巧合。 她转头,神色警惕地望向四周。 虞瑾风还在宫里,圣上这时候放人,怕是有试探的意思,周围多半有人监视。 想到此,她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监视者发现移尸一事。 她上前扶住罗观,不容对方推辞。 “我扶你回屋休息,你这得上药。”她拔高声音,给罗观递了个眼色。 进了屋,她立即蹲下身,趴在窗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罗观点亮烛火后,她才起身。 “你被跟踪了。”叶明霜面沉如水,“在宫里,他们都问了什么?” “怎么可能......”罗观刚想狡辩,对上叶明霜刀人的眼神,话头立即一转,“就问陵寝塌陷的过程,那几道雷真是绝了,老天都在帮我们。” 罗观知道叶明霜可信,便也没有隐瞒,小声道出事实。 二人正说着,屋门被守夜的司卫敲响。 “罗大人,何护卫抬着副担架去了祭台,感觉怪怪的。” 石窟里有司卫日夜值守,江小月二人抬着担架进去,不可能避开所有人。 罗观一早便吩咐过下属,石窟内有任何动静都要上报。 叶明霜抢先答道:“是我让他们送去的。” 屋外司卫一听到叶明霜的声音,隔墙见礼:“属下见过叶少司。” 罗观想到外头的监视者,帮着解释了一句,暗示自己知情:“那是引火爆破用的硝石,你们离远些。” 他一直在石窟里四处挖掘,企图找到更多线索,这个借口再合理不过。 守夜司卫退下后,罗观看向叶明霜,压低声音问:“叶少司,敢问担架上为何物?何青去祭台做什么?” “此事我会跟虞大人交代的。你过来,把上衣脱了。”叶明霜不想解释,指着靠窗的软榻。 罗观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日虽不把叶明霜当女子看,却也无法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这点伤不碍事,不敢劳烦叶少司。” 叶明霜懒得啰嗦,拽着罗观的肩膀将人一把提溜到软榻上,从怀中取出伤药放在软榻中央的小几上。 她略一偏头:“你是想我上手,还是你自己来。” 罗观余光瞥向窗上二人的影子,顿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满脸不自在地褪去上衣,露出满身鞭痕。 叶明霜面色平静地给他上药,修长的手指略显粗鲁地拂过伤口,眼神却投向窗外,心不在焉。 看着男子精壮的上半身,她眼中毫无羞涩之意,一心只想着多拖延一会,拖到江小月办完事。 罗观身体崩直,完全不敢看叶明霜。 二人各怀心事,无关男女情爱。 可他崩直的脊背投射到窗户上,却像是面对心爱之人的紧张,尤其二人刻意不去看对方的行为,更平添了几分暧昧。 这一幕不止监视者看了去,夜间巡逻值守的司卫们也看到了。 石窟内,江小月与何青已来到祭台前。 那副外观黢黑,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方棺就安置在祭台下,旁边有两名司卫值守。 被拆的面目全非的铜柱静静地矗立在中央,其表面雕刻的纹饰已不复先前庄严。 因叶明霜的关系,衙中司卫对何青一向客气。 见其深夜到访,忙拱手见礼,眼睛却瞟向被白布覆盖的担架。 何青拿出叶明霜的腰牌,命二人暂避,只道罗观与叶明霜稍候就到。 司卫没有怀疑,略一迟疑,拱手退下,上去禀告。 很快,祭台只剩下何青与江小月两人。 江小月径直走到铜柱前。 这一次,那股阴冷的感觉消散了许多,直至她手抚上铜柱,熟悉的阴冷气息才再次涌上。 她让何青帮忙,先将方棺挪回到铜柱下方。 棺体有一部分已烧得焦脆,无法立起,只能尽量靠近铜柱。 之后,两人又将担架抬到方棺中。 何青全程配合,没说一句废话,等一切安置妥当才道:“我去警戒,忙完你喊我。” 江小月点头,等人走后,她径直躺进了方棺。 安静的石窟里,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照着面目全非的祭台与被开膛的铜柱。 铜柱下,那半截黢黑的棺材中伸出一双腿,轻轻晃动着。 何青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场景,惊得险些滑倒。 她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转念想到这里是道观,又改口向三清赔罪,念了句无量寿福。 第251章异动 一刻钟后,夜色笼罩下的玄梦观后山突然鸟雀惊飞,鼠兔乱蹿,连马厩里的马匹也无端嘶叫起来,显得焦躁不安。 屋里的叶明霜和罗观听到动静,立刻跑出去查看,值守司卫正费力安抚着受惊的马匹。 “这是怎么回事?”罗观问道。 值卫司卫同样一脸茫然:“属下也不知,突然就这样了。” 罗观转头,却见叶明霜正望向西厢石窟的方向,顿时想到了何青。 他环顾四周:“马儿最是灵性,怕是有人暗中窥探。去,再调一队人来,加强巡逻。” 正好牵制一下暗中的监视者。 玄梦观的主事之人是他,出现异常四处巡查也是常理,他可以光明正大进入石窟。 跟踪者无法进入,叶明霜也没理由拦他。 罗观打定主意,装模作样的四处查探一番,顺势入了西厢院。 叶明霜不动声色地跟了进去,一入石窟便直接动手。 罗观没有防备,他武功本就不敌叶明霜,又不敢真下死手,没过几招就落了下风,被叶明霜擒住。 “叶少司,你这是作甚?”身为虞瑾风的心腹,罗观直觉不对。 叶明霜不语,只是望向漆黑的甬道。 祭台处,外界的动静何青一无所知,只觉得等待的时间愈发难熬,偏偏江小月那边一点声响都没有,让人心焦。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看过去,江小月已不知何时自棺木中坐起,正怔怔地望着那铜柱。 场景略显诡异,但看到睁着眼睛的江小月,何青还是心下一松,略显拘谨地走了过去。 事情应该是办完了。 她这般想着,小心翼翼地伸手拍了拍江小月的肩膀。 江小月回过头来,棕色的瞳孔中竟似飘着一缕黑气。 何青一怔,眨了眨眼,那缕黑气却已消散,对方瞳孔恢复如常,方才那一幕好像是错觉。 这感觉愈发诡异了。 “你......还好吧?”何青试探着开口。 江小月张了张嘴,好一会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扶我一把。” 熟悉的嗓音驱散了那股莫明的紧绷,何青扶着江小月站起身,这才发现对方身上凉得厉害,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回去吧。”江小月似是累极,不愿多说。 何青只得压下满腹疑虑,同她一道抬着担架往回走。 临近出口时,两人遇到了正僵持不下的罗观和叶明霜。 江小月不动声色地朝叶明霜微微颔首,叶明霜脸上立即浮现喜色。 罗观认出江小月后,目光便死死钉在那副担架上,沉声问道:“担架上为何物?” 他心中已有猜测,仍需亲眼证实。 何青闻言垂下头去,这不是她能插手的。 江小月看向叶明霜,示意她将罗观打晕。 叶明霜面现无奈,低声将罗观被监视一事道出。 来人是宫里的,杀不得,只有罗观把人引开,她们才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监视者不见罗观,断不会离去,拖得久了,还会引起怀疑。 罗观也看清了情势,不再挣扎,一屁股坐在地上。 叶明霜道:“我让你看,但你别激动,事后我会亲自去向虞司使解释。” 说完,她掀开了担架上的白布。 那半具焦黑的干尸映入眼帘,罗观手指向叶明霜,声音都在发颤:“你疯了!你明知这是......” 叶明霜不容他说完,已将白布重新盖好:“我会跟虞司使解释的。你若不想给他添麻烦,现在就出去将监视者引开。” 罗观的目光在担架与江小月之间来回游移数次,终是咬咬牙,选择了妥协。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绝不能让圣上知晓。 罗观与叶明霜一同离开石窟,步出西厢。 马厩里的马匹已恢复平静。 罗观命守卫去后山巡视,目光深沉,缓声开口: “叶少司,此番帝陵塌陷,马儿又无故受惊,属下深感不安,想回衙内查阅一番,看看可有先例?” “我也正有此意。” 二人故意说给监视者听,随后一起离开了玄梦观。 江小月体力已经恢复,出来前特意勘查了一番,确认无人监视,才与何青抬着担架悄然离开。 几经波折,总算在天亮前把遗体原样还了回去。 议事堂里,罗观始终盯着叶明霜,他已经打定主意,在虞瑾明回来之前,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去帝陵查看的不止虞瑾明,还有钦天监的人。 他们的职责是测算星辰、预示福祸,此番事前毫无预警,已令瑜帝大失所望。 此番勘查,确认陵寝无人为损毁,一切皆为天意。 瑜帝盛怒之下,杖罚了钦天监满署官员。 对虞瑾明,瑜帝铁青着脸安慰了几句,扬言定要抓住这伙盗墓贼,之后便让他把虞瑾风领回家。 这一回,伤心欲绝的虞瑾风骗过了瑜帝。 从头至尾,双方均未提及虞峥半字。 帝陵塌陷、长公主陵寝被盗的消息早已传开,邱姑姑等人本就等得心焦,见虞瑾风十指缠满纱布送回来,府中又是一阵慌乱。 府医诊治的时候,承翼带回了罗观的口信,虞瑾明这才得知昨晚玄梦观发生的事。 此刻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圣上的监视之下,再是愤怒,再是着急,也只能强压情绪,待府中诸事安置妥当,方才动身赶往监察司。 议事堂偏厅内,叶明霜和江小月直接在屋中央打了地铺补觉。 厅内透风,又未烧火盆,二人睡着睡着便不自觉地贴到一起。 二人身侧,何青与罗观一左一右对峙着。 何青往脸上涂了胡椒水保持清醒,罗观则灌了不少浓茶,二人一宿未合眼,皆在强撑。 直至虞瑾明踏入厅堂。 “大人您回来了!”罗观面上一喜,忙迎上去,“属下一直守着,她们......” 他指向地铺,却见江小月已坐起身,眼神清明,面上毫无困意。 若非鬓角散乱的发丝,罗观几乎要疑心她是在装睡。 二人隔空对视,这是自东江河岸一战后,初次正面交锋。 虞瑾明摆了摆手,罗观和承翼立即退了出去。 何青见状,忙上前叫醒叶明霜。 叶明霜打着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一见到虞瑾明,睡意全无,慌忙低头检视自己衣着,利落起身。 何青将被子抱走,江小月已在一旁落座,面色坦然。 虞瑾明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对上江小月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竟莫名平息了几分。 “说吧。”他撩袍坐下,声音冷冽,“昨夜你们去祭台做了什么?” ??快要结束了,感谢大家一直追读 第252章条件 监视者入不了内院,屋外承翼早已清场,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面对虞瑾风的质问,叶明霜也侧目看向江小月。 昨夜回到监察司后,罗观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原以为江小月把遗骨送回便会离开,以她的轻功,想避开监视者脱身并非难事。 可江小月竟径直潜入了议事堂,说要等虞瑾明回来。 这里可是监察司,她就不怕虞瑾明翻脸,将她生擒! 叶明霜一个劲给她使眼色,江小月全当没看见,还吩咐何青去打地铺。 当着罗观的面,叶明霜也不便多说。 见她这般气定神闲,索性横了心,舍命陪君子。 江小月饮了口热茶,驱散刚醒时残存的那点困意,抬眸迎上虞瑾明的目光。 短短数日,她和虞瑾明从结盟到敌对,可谓是一波三折。 “虞大人可有耐心,容在下作一幅画?” 作画?这都什么时候了! 叶明霜忙递眼色,生怕二人因这等小事争执,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虞瑾明凝视江小月片刻,他知对方不会做无用之功,沉默数息后,应允了。 上好的宣纸在书案上铺开,江小月执笔勾勒,笔尖毫无凝滞。 叶明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待画初具雏形,她不由微微皱眉。 这是......某个贵妇人的床榻? 榻制古拙,两面矮围屏,铺着的绫褥光素无绣,四角压着几方碧玉镇角,淡雅又不失华贵。 榻畔悬着一枚鎏金银香球,镂空的缠枝葡萄纹纤毫毕现。 江小月笔锋游移,被褥之上现出一只攥紧的手,指节纤细修长。 叶明霜看得茫然,不经意转头,却见虞瑾明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画纸,眼底已泛了红。 虞瑾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般失态,难道......这画中之人是赤阳长公主?! 叶明霜不由屏住呼吸。 不对,他们之前在公主府的书房见过长公主画像,江小月记忆极佳,若只是临摹,虞瑾明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难道是昨夜...... 叶明霜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江小月。 少女正全心绘画,微垂的眼睫轻轻闪动,鼻头小巧圆润,还存着几分稚气。 她行事之老练,能力之出色,总让人下意识忽略她的年纪。 叶明霜怔怔出神时,虞瑾明已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拳头。 江小月还未勾勒妇人面容,他却早已从画中陈设认出那是母亲的卧房。 他还记得,幔帐分了两重,外一重是雨过天青色的轻容纱,轻薄如雾。风从殿外穿廊过来,纱便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少时他与二弟捉迷藏,小家伙最喜欢躲在纱帘里,背朝外,以为扒在床沿、捂住眼睛,自己便看不到他。 念及早逝的二弟,虞瑾明神思渐渐飘远,目中江小月作画的身形也变得模糊起来。 待他意识到失态,猛地回过神,江小月已然搁笔。 画中那位面带威严又不失慈祥的妇人,正是他的母亲,而一旁服侍的那个侧影是孔嬷嬷。 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随着画作一寸寸清晰,压得他心头五味杂陈,一时竟说不出话。 叶明霜也才回过神。这是她第一次看江小月作画,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从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同时她也意识到,画中那些华丽的配饰无法凭空捏造,即便由邱姑姑转述,江小月也不可能准确地描绘出那些图样。 尸体真的开口说话了。 她喃喃道:“那遗骨.....真是长公主。” 此时已无需言语作答,一个眼神足矣印证一切。 江小月暂时安全了,这幅画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你想要什么?”虞瑾明终于找回声音,心里浮现一个猜测。 江小月将画笔搁回原处:“我要你替刘崇山翻案,同时将瓦依族灭族一案昭告天下。事了之后,不得阻挠我与先生离开瑜都。” “这两桩案子,非一朝一夕能办成。” 江小月扬起眉:“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 叶明霜嘴巴不由自主张圆了,心中暗暗喝彩,同时又默默同情了虞瑾明一回。 虞瑾明沉下脸。 江小月却觉一阵畅快,近日被通缉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然,她心里清楚,单凭一幅画还不足以震慑对方。 她看向虞瑾明,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忍: “长公主的死和虞峥有关,也和你们的圣上有关。她并非因生产伤及根本,而是有人长期在她的饮食中掺入相冲的药物,令她身子日渐虚弱。 下药之人,便是孔嬷嬷。” 一语惊起千层浪!江小月的话犹如利刃,将公主府最后一点体面彻底划破。 虞瑾明没有说话,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江小月,眼底的血丝顷刻间蔓延开来。 他原先只知母亲尸骨被盗,并未怀疑过死因。 可现在,江小月却告诉他,母亲不是病死,而是被虞峥害死的。 还有孔嬷嬷......那个看着他长大,她曾母亲最信重之人。 公主府中资历最老的三人中,孔嬷嬷的威信还在邱姑姑之上,仅次于曲管家。 这三人自幼服侍母亲,若换作旁人这般说,虞瑾明定会认为对方是在挑拨离间。 可对方是江小月,方才那幅画已经证明了她的本事。 “虞——峥!”他咬牙挤出这两个字,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尝到了一线腥甜。 前几日对虞峥被囚五年的那点怜悯,此刻真令人作呕。 江小月知道这事一捅破,虞瑾明肯定不好受。 昨夜她得知真相后,也久久未回神。 当初入公主府调查,三人中邱姑姑对虞峥最是敬重,她还曾偷偷跑去玄梦观,江小月一度怀疑过她。 而孔嬷嬷反倒显得疏离,多年来从未与虞峥私下见面,长公主在世时便是如此。 江小月看着虞瑾明,再次开口:“邱姑姑曾说过,长公主去世后,虞峥疑心其死因,在府中大肆搜查。如今想来,那应是在借机销毁罪证。 关于长公主的死,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得自己去查。 至于其他的,你完成那两件事,我便将所知尽数相告,而后离开瑜都,永不踏足。” 江小月终究是要走的,叶明霜心头一酸,瞥向虞瑾明的目光也暗含担忧。 父亲很可能是谋害母亲的凶手,这事换作谁都接受不了。 屋里陷入死寂。 江小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却不急着喝,给虞瑾明留足消化情绪的时间。 二人多次交锋,她相信以虞瑾明的才智,很快就会将那些遗漏的细节串连起来。 虞瑾明的脸色几度变幻,眼眶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没有眼泪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悲痛。 半刻钟后,他才平静下来,哑声开口,说的却不是母亲的事: “钩屠在我手里,可以交给你处置。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江小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直视他。 虞瑾明没有立即道明,而是看向叶明霜:“叶少司,你去外间等吧。” 他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叶明霜没动,转头去看江小月。 她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江小月看向隐忍的虞瑾明,事关重大,他应是不想把叶明霜牵扯进来。 “你先出去吧,我不会有事。” “我又不是担心你。”叶明霜闷声回道。 自东江河一战后,她早已认定虞瑾明不是江小月的对手,她想留下,是怕虞瑾明情绪失控。 第253章何其讽刺 江小月扭头,放下茶盏,轻轻握住了叶明霜的手。 “为了叶家和高家,此事你最好躲着走。” 可你说过会告诉我的。叶明霜眉心一拧,目光里满是质问。 江小月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叶明霜看懂了对方的用意,看了眼虞瑾明,终是让步,起身去了外间。 她一离开,虞瑾明便朝江小月走了过来。 江小月没有动,只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横刀。 二人之间仅余半步距离时,虞瑾明俯下身,泛红的眼眶定定地看着她,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 “九宫令在你手里吧。” 语气笃定,不是疑问。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贪婪掠夺之意。 十五年前母亲病逝时,江小月尚在襁褓。除了传说中能通阴阳的九宫令,他想不到别的解释。 这个念头一旦坐实,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江小月在验尸房无端晕倒、那张来历成谜的药方,全都说得通了。 “你不用紧张,其实,我很感激你。” 虞瑾明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喉头微动,声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在这个昔日争锋相对的敌人面前,他竟没能控制住情绪。 “若不是你,我还被蒙在鼓里。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我也不想要那东西。 我只想知道,他们想用九宫令做什么?” 他们指的自然是虞峥和瑜帝,如今再念出这两个名字,虞瑾明已经无法强装平静。 对于这个问题,江小月有所预料。 自从得知长公主的死与遗体被盗的真相后,她便断定,虞瑾明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愚忠。 退一步讲,就算判断有误,她通过九宫令看到的,也远不止这些。 遗诏的内容、金库的位置,这些才是真正的底牌。 何况,九宫令不是谁都能触发的。 她坦然地迎上虞瑾明的目光:“你母亲手中握有一份先帝的遗诏,一旦公开,足以威胁瑜帝的皇位。十五年前,瑜帝急于夺回这份诏书,这也是他们暗害你母亲的原因。” 果然如此。 看来这就是虞峥口中的那桩大机缘了。 通过这两天的调查,虞瑾明对母亲已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嘴角浮起一抹苦涩,不觉间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 “我母亲或许当年确有威胁,可十五年过去了,早已时过境迁,朝中也再无她的旧臣。” 江小月微怔:“朝局方面,你自是比我清楚。 如今上头那位还没有完全打消对你们兄弟的疑心,此时不是揭露真相的最佳时机。” 两人语气平和,竟像是相识已久的友人,有商有量。 仔细想来,他们之间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今晚,我让叶少司把钩屠带给你。”虞瑾明站起身,步履沉重地向外走去。 江小月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同情。 虞瑾明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照常处理完当日公务。 即便愤怒令他四肢发麻,全身僵硬,他仍旧坚持到放衙时辰,才拿起那幅画,起身归府。 踏出议事堂,他远远地望向验尸房的方向。 还不能去收殓,母亲的遗骨还得再放一阵子,他甚至不能去探望。 他在心里默念:“母亲,您再等等我。” 回府的路上,街头巷尾处处是交头接耳的百姓。 帝陵塌陷影响甚大,民间已生出不少灾祸流言,连去寺庙烧香祈福的人都比往日多了许多。 一入公主府,虞瑾明便直奔弟弟虞瑾风的院子。 虞瑾风躺在榻上,因着瑜帝和遗骨的事,他整个人恹恹的,邱姑姑正端着碗汤,低声哄他进食。 屋里再无旁人。 虞瑾明已尽力平复了情绪,却终究与平日不同。 邱姑姑一见他,便眉心一蹙。 “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已搭上虞瑾明的额头。 “倒是不烫。”邱姑姑目露担忧,“盗墓贼的事您也别太焦心,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虞瑾明扯了扯嘴角,却实在挤不出笑容。 好在邱姑姑没再追问。 他顺势问起孔嬷嬷,邱姑姑却说她病了。 虞瑾明立即唤来承翼,请郎中给孔嬷嬷诊治,照例让小厨房炖了补品,往孔嬷嬷和邱姑姑屋里各送了一份。 那补汤里加了安神的药材,等孔嬷嬷深夜醒来时,已被五花大绑,押到了虞瑾明的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斜打在虞瑾明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孔嬷嬷跪在地上,茫然的表情下藏着最深的恐惧。 对上虞瑾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公主府里丰衣足食,长公主在世时便待她极为亲厚,虞瑾明更是视她如长辈。 虽是奴身,她这些年过的日子,却比寻常官家的主母还要滋润几分。 此刻看着面沉如水的虞瑾明,她调整好情绪,刚要开口探问,一旁的承翼已将画像展开,平铺在她面前。 画像上的赤阳长公主宛若真人。 孔嬷嬷心中有亏,目光从她自己的侧影掠过,便定定地看着榻边矮几上那壶花茶。 她四肢本能地向后缩,似乎是想离那幅画远一点。 虞瑾明眸光愈发深沉,缓声开口: “你没成过亲,无子嗣,父母已故,但你还有一个弟弟。你弟弟交代了,说会过继一个孩子到你名下,因为你曾救过他的命......” 白天承翼已经查明,孔嬷嬷的弟弟当年犯事被抓进京兆府,后来有贵人出面将他保了出来。 那个贵人是谁,承翼短时间没查到,但用来撬开孔嬷嬷的嘴,这些线索已经够了。 孔嬷嬷在公主府养尊处优十余年,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根本熬不住刑讯。 不到两刻钟,她便瘫软在地,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那年她弟弟犯了事,被虞峥捏住了把柄,从此她便成了虞峥的一枚暗子,负责监视长公主的一言一行。 那时长公主忧思过重,总是夜不安枕,太医诊过之后开了几道药膳方子,其中有一味乌灵参,可补元气、安神定志。 用其炖鸡汤,味道醇厚回甘,极是顺口。 长公主素来不喜药味,对这鸡汤倒能接受,所以府中隔三岔五便炖上一回。 每回长公主用过鸡汤,孔嬷嬷便会适时捧上一壶花茶,说是清香解腻。 那茶本是清心去躁的方子,只因多添了一味碧瑶藤,便与乌灵参药性相克,日积月累地毁人根基。 两味药皆无毒,初服时人反而会觉得精神见长,面色也红润起来。 可时日一久,便会渐渐萎靡,浑身乏力,日益消瘦。 按虞峥的算计,只需半年便可将人拖死。 谁料长公主恰在那时怀上了虞瑾风。 有孕之后,她突然闻不得油腥,鸡汤根本咽不下去,孕中前五个月精神反倒见好。 可后来,那碗鸡汤又被端上了桌。 在虞峥的算计下,长公主生下虞瑾风后,身体便彻底挎了。 虞瑾风生来体弱,长公主便让邱姑姑亲自照看,身边只留了孔嬷嬷一人伺候。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就被虞峥变相囚禁了。 在孔嬷嬷的配合下,公主府无人察觉异常,直至长公主病逝。 虞瑾明也想起来,母亲病了之后,虞峥一直不让他去探望,说是怕过了病气。 他之前竟然从未怀疑。 一直立在暗处的承翼,听到最后,攥紧的拳头已止不住地发抖,恨不得一拳砸穿孔嬷嬷的脑袋。 “所以,那壶掺了碧瑶藤的花茶,你端了整整一年。” 虞瑾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一丝怒意。 方才审问时,他甚至还能平静地追问细节。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承翼分明看见,虞瑾明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紫檀木地板上。 这份压抑到极致的平静,终是让孔嬷嬷彻底慌了。 她重重地磕头,泪流满面地哀告,说自己是被虞峥逼迫的。 “被逼的。”虞瑾明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虞峥也说他是被逼的。 那时他察觉圣上态度有异,还曾暗自庆幸,一度信了虞峥的鬼话,可怜他被囚禁了五年。 如今想来,他真是愚蠢至极! 虞瑾明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暴戾与自我厌恶。再睁开时,已恢复了监察司司使的冷静。 “找人看着她,不许她跟任何人接触,若有人问起,就说她病得很重,不能吹风。” ??这两章改得太久了 第254章汤泉宫 通过孔嬷嬷的供述,虞瑾明已经有了大致推断。当年的事要么是瑜帝率先得知遗诏,买通虞峥下手。 要么是虞峥主动向瑜帝告密,背叛了母亲。 孔嬷嬷只是一把刀,她并不知虞峥的动机,但长公主暗中联络老臣一事,她是知晓几分的。 那时长公主和虞峥常议事至深夜,邱姑姑也提到过。 后来长公主月份大了不便外出,便是虞峥替她四处走动。 从这一点来看,更像是虞峥主动告密,瑜帝方才知晓遗诏的存在。 孔嬷嬷全程未提及瑜帝,并不知其也卷入其中。 但瑜帝未必不知是她下的药。所以眼下,还不能处置孔嬷嬷。 虞瑾明端坐于书案前,直到承翼折返,仍旧是同一个姿势。 承翼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塞进他掌心。 “无碍。邱姑姑那边怎么样?” “没查到任何问题,她应是不知情的。” 承翼顿了顿,面上涌起一抹异色,“不过,属下在她屋中搜出了虞峥与长公主的字帖。她似是常常临摹,书稿都堆了几个箱子,且大多是临摹虞峥的笔迹。” 虞瑾明擦拭着掌心已干涸的血痕,淡淡道:“看来江小月的直觉没错,她确实对虞峥生了情愫。此事我曾问过她,她当时满面羞怒地否认了。” “属下翻过那些书稿,大多都是一两个月前的,近期反倒没有。或许邱姑姑自己都未曾发觉,以为对虞峥的敬仰之情与对长公主的感情一般无二。” 承翼并非有意帮邱姑姑开脱,只是经孔嬷嬷一事,他暗中查遍了公主府上下所有人,邱姑姑确实是待虞瑾明兄弟最好的那一个。 “也许吧。她身为母亲的贴身女使,若不是被这份情愫蒙蔽了双眼,当年又怎会毫无察觉。” 虞瑾明微微抬眸,谈及邱姑姑时,语气中再无往日的温和。 承翼心头愈发沉重。 公主府除了两位小主子,再无其他长辈。往日出了什么事,还有邱姑姑帮忙劝慰。 如今,即便邱姑姑与此事无关,怕是也难回到从前了。 “邱姑姑还审吗?”承翼小心问道。 她那份补汤里同样下了安神药,此刻正昏睡未醒。 “审。若无问题,就将孔嬷嬷所做之事告知于她,让她帮着遮掩,应付府中其余人等。” 是夜,虞瑾明在书房枯坐至天明。 清晨洒扫的下人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就看到邱姑姑从孔嬷嬷房中走了出来。 一名性子活泼丫鬟凑上前去:“姑姑,孔嬷嬷还好吗?” 虞瑾明兄弟在府中的时间不多,下人管束本就宽松,邱姑姑素来和善,底下人都愿与她说笑。 邱姑姑掩下眸中那抹悲痛,语气如常的回道:“她腿疼,近来都得卧床休养。年纪大了便是这样,你们莫去打扰她。” 孔嬷嬷为人严厉,底下人轻易不会往她跟前凑,但为防万一,邱姑姑还是多叮嘱了一句。 与那丫鬟闲话几句,她便照例往虞瑾风院中去了。 小丫鬟望着邱姑姑的背影,喃喃道:“奇怪,姑姑什么时候长了那么多白头发。” “你还不知道!长公主的墓被盗了!陪葬的金器、连棺椁上的描金云纹都被贼子刮了去! 姑姑定然难过得很,孔嬷嬷八成也是为这事病的。” “难怪小郎君也......” 这些年,瑜帝一直派人盯着公主府,近年更以护卫之名赐下不少侍卫宫女。 几位主事之人的异常自然也传进了瑜帝耳中。 只是墓穴被盗一事越传越玄乎,人人都以为这满府的变故,根源在于此。 瑜帝盯着公主府,虞瑾明也盯着宫里的动静。 他的线人已亲眼确认,沈冕中毒身亡,死亡时间正是他进宫面圣那日。 是瑜帝赐下的鸩酒。 瑜帝压着这个消息秘而不发,显然是忌惮驻守北境的沈朔方。 虞瑾明立即命人打探军中动向,发现瑜帝已派出钦使昼夜兼程赶往北境,这是要将沈家一网打尽。 沈府已在瑜帝掌控中,再无机会向北境传信,沈朔方多半还不知瑜都这场变故。 或许他可以给沈朔方去信,告知沈冕的死讯。 这个念头刚升起,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他不能因一己之私,打破边境二十年来的安宁,让边民身陷战火。 若沈朔方因此叛国、兴兵南下,那他又与虞峥有何区别。 虞瑾明还不知道,钩屠在被抓之前,已遵照沈冕指示,往北境寄了一封信。 入宫那天,沈冕临行前便写好信,信中将他囚禁虞峥、犯下欺君之罪的前因后果尽数写明。 他交待钩屠,若他一个时辰未出宫,便将此信寄出。 若是顺利,他自会再修书一封向父亲报平安。 在沈冕心里,想过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囚禁,可惜,他终究是低估了瑜帝。 钩屠便是在寄出信件后,折返宫门时被承翼擒下的。 彼时虞瑾明留了个心眼,没把人押进监察司,而是关在了外头。 这几天忙于帝陵之事,还没时间审,就把人交给江小月了。 别院中,钩屠终是尝到了江家父母临终前那份绝望。 对他,江小月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彻夜的折磨过后,钩屠心中那个悔。不是后悔杀了江家父母,是后悔不该踏入庆国。 祝方全程旁观,看得心惊胆颤,又主动吐出了不少旧事。 见祝方这般识时务,钩屠终究没能撑住,招供了。 虽然祝方也是一身伤,但至少眼下不必再受皮肉之苦。 除了沈冕犯下的种种罪行,钩屠还招供了寄信一事。 此事关系重大,叶明霜立即拿着口供去见虞瑾明,商议是否该将此事上报。 不管如何,他们都不愿边境再起战事。 就在二人商量时,司卫来报:谢芸娘求见叶明霜。 芸娘便是当初发现石阿朵的那名妇人。 自罗御史将石阿朵送还后,石阿朵和小桃便一直在监察司养伤。 芸娘知道后每天都会炖了汤送来。 这事叶明霜知道,还特意吩咐过底下人不要为难她。 “你找我有何事?”叶明霜看着堂下妇人。 自丈夫伏法后,芸娘一改往日阴郁,皮肤白净了,人也精神了许多。 “民妇今日在街上看见了那个管事,就是黑市里经营水鬼生意的那个人。” 叶明霜微一敛眉:“被我揍过的那个?” “正是他。” 那日在黑市救下石阿朵和小桃后,叶明霜便抄了那处铺子,那管事被司卫揍了一顿,关进了京兆府大牢。 “想必是交了赎金,被人保出来了。” 芸娘在瑜都生活多年,这种事自然听说过,但她来见叶明霜,并不是因为这个。 “民女看见他押着两名姑娘上马车,正是大人那日一并救下的。他定是又将她们抓了回去,还在做那劳什子水鬼营生。” 当时与石阿朵一同获救的,还有另外三名姑娘,核实户籍后便放还归家了。 叶明霜眼中腾起一抹怒色:“看到他们往哪里去了吗?” “马车进了城西的汤泉宫。” 叶明霜霍然起身:“你可看清了?” “那边只有那一处大院,民妇绝不会看错。” 汤泉宫是瑜帝即位第五年下旨修建的,周广百里,是瑜国最大的皇家园林。 苑内放养珍禽异兽,种植天下奇花异草,七十多座离宫散布其间,极尽奢靡。 园中还凿了一座仙池,池中砌有像征海外仙山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岛。 叶明霜即刻派人去查,很快便得到回报:那名管事竟摇身一变,成了汤泉宫的采办,专为瑜帝搜罗身怀奇技之人。 他将黑市水鬼那套把戏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汤泉宫,甚至修了一座更大、更难的水池, 那两名姑娘便是被他抓回来供皇室取乐的。 而这一切,皆是奉了瑜帝的旨意。 第255章扭曲 距离沈冕被赐死,已过去整整三日。 这三日,瑜帝无心政事,积压的奏疏堆满了御案。 与沈冕交好的几位朝臣数次进宫请见,先帝陵寝塌陷急需抢修,大祭亦需尽快安排以慰民心。 又逢年底,各地雪灾、旱情的奏折一股脑涌进瑜都。 桩桩件件等着瑜帝拿主意,他却躲进了汤泉宫。 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瑜帝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力不从心了。 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哪怕是初登基那年,面对指手画脚的长姐、步步紧逼的老臣,都不曾像现在这般闹心。 那些试图改变他、反抗他的人,最终都归于黄土。 他登基十九载,四海升平,朝局安稳,对此他一直颇为自得。 可自太子中毒身亡之后,糟心事就像身上那些伤痛般,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他老了。 他承认,处死沈冕确有几分冲动,但对付欺君者,他绝不轻恕。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皇姐与遗诏。 沈家,已经不甘于只做一介臣子了。 殿中,一个赤着上身、面覆七彩的技人正在喷火。 硫磺味的火焰一团团腾起,将瑜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斜靠在御座上,眉间郁色丝毫不减:“就没有点新鲜的东西。” 往常他总能在这些奇技淫巧的表演中放松下来,今日却不行。 那火焰每次窜起,他都觉得要燎到自己身上,那股不时逼近的热浪令他愈发烦躁。 卢公公忙挥手遣散殿中表演的艺人,躬身上前: “陛下,上回提到的水鬼,今日已在排练了。您若不怕辛苦,老奴陪您去看看?” 对于新奇的东西,瑜帝素来不缺兴致。上次虞瑾明上报后,就勾起了他的好奇。 他瞧着新院落牌匾上“人鱼阁”三个大字:“这名字倒是比水鬼吉利。” 院内露天水池刚注满水,清澈见底。池底铺了一层鹅卵石,游动时不会激起沙尘。 两名女子身着特制的鱼鳞纱裙,一黑一白,齐齐扎入水中。 如今已是冬月,露天的水池温度极底,二人却不受影响,如两尾刀鱼疾速向前滑行。 她们在水中首尾相连、互相追逐,仿若八卦图上那两个圆点活了,转动起来。 一旁的汪采办见瑜帝露出笑意,立刻放下水池上方悬着的铁圈,并摇响铜铃。 两名女子应声同时奋力跃出水面。 嘭! 她们本该从铁圈中轻盈穿过,却因两个铁圈距离过近,又不熟悉场地,失误撞到了一起,溅起的水花泼到了瑜帝的龙袍上,洇出一大片污渍。 “陛下饶命!” 所有艺人、内侍、宫女都吓得面如土色,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池中那两名女子撞得不轻,沉底后方才缓过神,立即满面痛苦地从水池中爬出,颤抖着跪地请罪。 她们并非全是害怕,更多的是冷。 为追求美感,这鱼麟裙又薄又贴身,轻若无物,勾勒出周身每一处线条。 冬夜里北风一吹,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根本止不住地抖。 穿白裙的那个,肩头已青紫一片,正是因为方才那次撞击。 “再演一次。”瑜帝忽然开口。 两名表演者还未反应过来,汪采办已快步上前,拽着二人便往水池里推。 转身时,他用凶狠的目光警告二人。这可是他出人头地的绝佳机会,若再出纰漏,他绝不轻饶。 在黑市时,这两名女子便在汪采办手下讨生活,最清楚他的手段。 可方才那一撞已耗去大半力气,肩头的疼痛未消,北风又吹得她们浑身僵冷。 没等她们在水中舒展开肢体,汪采办便迫不及待地摇响了铜铃。 那铃声如同催命符,二人几乎全凭本能跃出水面,可这一次,却只堪堪碰到铁环,便又重重坠入水中。 废物! 汪采办咬着牙跪下赔罪,卢公公却抬脚踢了他一下。 “既是排练,多试几次也无妨。” 汪采办闻言微微抬首,看见瑜帝那双明黄色的靴子仍朝着水池方向,未挪分毫。 他不再犹豫,再次摇响铜铃。 没人叫停,铃声便一刻未歇。 水中那两名女子早已力竭,跃出水面的高度越来越低,离铁环也越来越远。 可瑜帝不开口,谁也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再无力跃出水面,脱力地漂在水中。 瑜帝这才大发慈悲,命宫人将她们拖上岸。 上岸后的二人连下跪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两条搁浅的鱼,瘫在冰凉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看着她们浑身颤抖、挣扎求生的样子,瑜帝忽然想到了十五年前。他的皇姐临终前,也是这样虚弱。 曾经她居高临下,质疑他坐不稳这江山。如今她早已化为枯骨,而自己依旧是这天下之主。 瑜帝低低地笑了一声,心头郁结竟一扫而空。 “演得不错,就是这发梢粗糙了些,配不上这人鱼的称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谢陛下夸奖,奴才定全力督促她们勤加练习、悉心改进。” 方才还战战兢兢的汪采办顿时大喜过望,一颗心直冲云霄。 瑜帝离开没多久,卢公公便亲自带着赏赐的金银玉饰来了。 “能让圣上中意,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你先前已夸下海口,如今却连个铁圈都钻不利索,下次若还是这般,咱家可帮不了你。” “奴才谢老祖宗提点。”汪采办立即塞了个荷包过去。 待卢公公走远,他才收起满脸贪婪,回头望向地上那两个不成器的女子,轻啐一口:“废物!” 他捏着下巴暗自盘算。 不能指望这二人,她们本就不是最出色的。 得想办法把那个疤妹(石阿朵)抓回来,以她的本事,定能哄得圣上龙心大悦,届时说不定自己还能混个官当当。 汪采办正打着如意算盘,江小月和承翼已悄然潜入了汤泉宫。 一行人中,他们二人的轻功最出众。 两人虽未亲眼看到水池中那一幕,一路潜行却已听见数位宫人谈及此事。 江小月寻到那两名女子的厢房时,她们正紧紧抱在一处无声啜泣,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看着突然闯入的黑衣人,两人没有尖叫,只是将彼此抱得更紧,略显警惕地看向来人。 江小月径直问道:“是那个姓汪的把你们抓回瑜都?” 听见是个女子声音,二人怔怔对视一眼,灰暗的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他以我们家人性命相要挟,逼我们签下死契。” 即便素不相识,她们还是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反正已是绝境。 第256章该拿的一分也不能少 这两位姑娘与家人团聚两日,姓汪的便寻上门来,身旁还跟着官差,硬逼着她们签下了卖身契。 这一回,他手续齐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小月顿时意识到,若无官府插手,姓汪的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人。 当初一并获救的共有四人,剩下那位姑娘和石阿朵一样无父无母,无处可寻,反倒逃过一劫。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二人眼中燃着期望,江小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端掉黑市窝点的叶明霜,便只剩下罗御史和京兆府。 照眼下情形看,京兆府就是那个汪采办的帮凶,而罗御史为明哲保身已将石阿朵还给了监察司。 若贸然将她们救走,瑜帝定会猜到是叶明霜所为。 她那个刚正不阿的性子,朝中无人不知。 “现在还不行。” 二人明显失望,却并未失态,反倒提起了石阿朵。 “我二人能力平平,在黑市时就不得汪管事青睐,他定会去找疤妹。若可以,麻烦你知会她一声,让她躲好,千万别被抓到。” “好。”江小月心头一酸,又道,“我朋友懂些医术,让他帮你们看看伤。” 二人摇了摇头。 这样的撞击伤在黑市时便是家常便饭,她们早已习惯,况且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招来汪管事的警觉。 江小月不再多言,这里是瑜帝的行宫,她无法给出任何承诺,只能让二人暂且保重,说她会想办法解决此事。 这话并非随口敷衍,她心中已认真盘算过,有了初步计划。 若此计能成,便可替瓦依族平反,又能从根上断了这人鱼表演的苗头。 瑜都人最爱跟风,瑜帝喜欢赏石、血墨,城中的文人雅士便争相效仿。 一旦所谓的人鱼表演传扬出去,城中势必兴起一股风潮,那些瓦子酒楼定会竞相效仿,届时不知得有多少渔家女子要被困在这方水池之中。 从汤泉宫出来,江小月与承翼一道回了监察司。 承翼走正门,她则从后窗跃入议事堂。 虞瑾明见她来,毫不意外,抬手请她入座,主动给她斟茶。 一切好像回到了二人翻脸之前,甚至比那时还要融洽几分。 叶明霜瞧着江小月从容不迫的模样,只觉自己前段时间的提心吊胆都白瞎了。 这两人的交往,在朋友与敌人之间来回切换,既透着成年人的圆滑世故,又诡异地带着几分稚童才有的爽快。 只有稚童才能在打完架、吵完嘴之后,转脸便搭肩勾背,相处和谐。 承翼静立一旁,将汤泉宫的情形如实禀来。 “陛下怎能宠信那种奸商!”叶明霜愤愤不平,想到那两名女子的遭遇,更是气闷。 虞瑾明早对瑜帝失望透顶,倒不觉得意外了。 江小月道:“我有一计,或能从根缘上解决此事,又能逼他重查瓦依族一案,若利用的好,或许还能牵出刘崇山侵地案。”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们可以利用帝陵塌陷,散播舆论。同时,我去当这条人鱼,去吓一吓宫里那位.......” 这天夜里,瑜帝难得睡了个好觉,翌日神清气爽地临朝,主动提及帝陵修缮一事。 他命工部拟个章程,核出所需银两与工期,再着钦天监与礼部择定吉日,待修葺完毕后举行大祭,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随后又钦点了几位大臣,命他们先统计各地灾情,再议拨款事宜。 众臣各抒己见,唯有户部齐尚书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国库账面早已亏空,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瑜帝早年广修行宫,又喜爱收集天下奇珍,每一样皆耗费甚巨。 旁的暂且不论,单汤泉行宫一处,所养花匠、池户、技工、兽师、采办等日常维护人员便有两千余人,日常开销就是个无底洞。 瑜帝登基十九载,边境未起战事,国库却存不下银钱,倒把先帝留下的丰厚家底败个精光。 齐尚书不敢在朝堂上提及此事,怕惹瑜帝不高兴。 明知会挨骂,他还是在散朝后硬着头皮,揣着账本去了紫宸殿。 果然,没等他开口,瑜帝便先发了脾气: “一说拿银子就跟朕哭穷!你管着偌大的户部,就不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什么都指着朕,朕要你这个户部尚书有何用!” 国库亏空,瑜帝又岂会完全不知。 他与长公主之间的矛盾,便是从大兴土木、广修行宫开始的。 只是那时国库充盈,他每次问户部,得到的答复都是府库充盈,陛下无忧。 他自认为先帝历经战乱尚能攒下余银,如今太平盛世更当无虞,是以早年间挥霍起来毫无节制。 直到登基十年之后,他才渐渐发觉不对。 那时为了填补亏空,朝中便开了卖官鬻爵、预征赋税的先例,瑜帝知道后,选择了无视。 还有一桩事,瑜帝始终不曾警醒。 他耽于享乐,疏于朝政,许多事务都交由大臣处理。 如此一来,身边的近臣、宠妃、宦官便自发结成了利益之网,中饱私囊,本该流入国库的钱,大半落进了私人口袋。 就拿官员占地一事来说,为何人人效仿,实在是利头太厚。 一个五口之家的官员能坐拥百亩田产,比一座几十户人家的村子占地还多,却只需缴纳五口人的赋税。 权贵富得流油,普通百姓却越过越苦,还要提前催征赋税。 齐尚书哭诉道:“陛下,江南富庶的州县,赋税已收到十年之后了,微臣实在是没法子了!” 卢公公见瑜帝马上要发作,忙上前扶起齐尚书,打圆场道: “齐大人,陛下正为帝陵一事烦心,税收的事您多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城中那么多富商,您同其他大人商议商议,总归会有法子的。 这秋粮赋税已征收完毕,腊月便要入库了,届时有了这笔钱,窟窿不就填上了。” 齐尚书苦着脸回道:“可年关正是花钱最多的时候,官员俸禄、军饷、祭祀、各府赏赐......微臣只怕那笔银钱还不够。” 话未说完,一只茶盏便从上方砸了下来。 齐尚书不敢再提。 瑜帝压着怒意道:“如今不是战时,军饷可以拖两个月,年底宗室、勋贵和朝臣的赏赐也可以商量着减半,后宫缩减开支,宴会尽可取消,这些哪一样不是办法。 你有工夫在这儿哭穷,不如拟个章程出来!国库归你管着,你还指望朕给你变出银子不成!” 这话年年说,哪一年当真做到过。 宫里每月添置的物件只多不少,每回到了宴席上,赏赐便似不要钱一般往外洒。 齐尚书知道瑜帝真动气了,这些念头自然不敢宣之于口,只得诺诺应下,回府翻出去年的折子,重新誊抄一遍便交了上去。 银钱只能自己想法子。 他召来幕僚,从邻近州府挑了几家背后没有官员势力作保的富商,寻个由头抄没家产,便能充入国库。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只是如今许多富商都学聪明了,账面与家中都不存放现银现粮,成效远不如从前。 至于赈灾,直接处置掉一批人,便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朝臣们将手头的差事分派下去,便同往年一样,该拿的抽成一分不少,该赴的宴席一场不落,享受着当下的好日子。 没有人觉得这个年底与往年有什么不同。 帝陵塌了,那是天意;国库空了,那是户部的事;百姓苦了,那是他们命贱。 他们端着酒杯,在暖阁里谈论着帝陵修缮能从中捞上几成,谈论着今年腊月的赏赐会不会真如圣上所言减半。 减半也无妨,反正从别处也能补回来。 没人会想到,那几道惊雷是砸在帝陵,也是砸在瑜国的脊梁骨上。 在虞瑾明暗中推动下,瑜都很快流言四起。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压低嗓门的闲话,说帝陵塌陷并非天灾,而是天谴。 官员圈地残杀百姓、太子私设青楼活取妇人紫河车,最终被毒杀,那些曾经被强压下去的惨案,再度被人提起。 有人说这是上天给的警示,这些冤屈积得太厚,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天怒人怨的舆论持续发酵,瑜都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 随后便闹起了鬼。 屠戮瓦依族的主犯之一——禁军千户范济,在沈冕出事后,便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会殃及自己。 一日夜里,他竟披散着长发,大半夜赤脚跑到街上,朝着那条没有尽头的长街,嘶声喊着自己做过的恶事。 屠戮瓦依族、残杀老弱妇孺、贿赂上官,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临街百姓听了去。 瓦依族一案罗御史曾当朝上奏,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也不知是哪个官员多嘴说了出去,两天不到,瓦依族灭族一事便传遍了瑜都的大街小巷。 一同被关注的,还有沈冕。 只因范济发疯时,几次提到他是受沈冕指使,于是,越来越多人注意到大门紧闭的沈府。 ??感谢的打赏,这一章有2900字,就算加更了,感谢感谢。顺道求求月票,看在我最近还算勤勉的份上,月票都砸向我吧 第257章假意寻死 沈家被推上风口浪尖,是瑜帝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暗中控制沈府,对外只宣称沈冕出京办差,本意是想等北境那边有了准信,再查抄沈家。 沈冕在工部留下的公务,早有人接手。 朝堂上少了沈冕这个人,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溅起一圈涟漪便再无动静。 大臣们都默契地选择装傻,明哲保身。只因沈冕犯下的那些事,沈家迟早要被清算。 经此一事,这些大臣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满朝文武,又有谁是真正干净的,若将来轮到自己,是不是也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外头流言愈演愈烈,沈府家眷却始终闭门不出,紧闭的大门前聚集了不少好事之徒。 时间长了,沈府被禁军暗中控制的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宫中,瑜帝正为此事大发雷霆。 他派出的钦使才出发不久,沈冕的死讯眼看就要捂不住了。 若这消息抢在他前头传到沈朔方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内侍进来禀报:虞瑾明来了。 瑜帝扬了扬眉,转头看向一旁的卢公公,问起了虞峥。 自那日卢公公见过虞峥后,刘宅便由禁军接管了。 卢公公垂首答道:“虞驸马仍未苏醒。自那日后,虞司使再未登门,父子二人未曾碰面。” “你说他是刻意避嫌,还是真忙忘了?”瑜帝这话自然是指虞瑾明。 他不想父子二人碰面,可虞瑾明真不去,又忍不住疑心虞瑾明是否另有盘算。 卢公公深知瑜帝多疑的性子,主动说起公主府近况: “小虞大人一直卧病在床,久不见好。公主府那几个老奴也病恹恹的,都是受了陵寝被盗一事所影响,虞司使怕是也为此事焦头烂额。” 说着呈上一份折子,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虞瑾明这两日的行踪。 “老奴听说帝陵那边没查出什么线索,盗墓贼至今毫无头绪。虞司使这两日一直两头跑。” 瑜帝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命人宣虞瑾明进殿。 看到虞瑾明眼下的乌青,其身形也清减不少,心头更放心了。 虞瑾明此番进宫,是要禀报钩屠的事,顺势再逼瑜帝一步。 当听到那个钩屠已将信寄出去时,瑜帝果然面色大变。 “叶少司发现钩屠去向不明,向微臣禀报了此事。她带人全城搜捕,在城西胡人客栈找到了他和祝方。 昨夜微臣连夜突审,一开始他们态度顽固,怎么都不招。微臣只能动重刑,费了大半夜才撬开二人的嘴。 如今这二人已无法自主行走了。” 虞瑾明呈上供词,上面清楚记着沈冕在修建水坝及各处工事中如何欺上瞒下、两头敛财,受贿数额触目惊心。 像瓦依族这样的案件竟非个例,这些年但凡想告发沈冕的苦主,全被灭了口。 瑜帝并不在乎祝方二人的死活,只盯着那份口供,越看脸色越青,看到钩屠供出的寄信经过时,额头青筋直跳。 虞瑾明又道:“微臣已派人出京追截,但信已寄出数日,且未走官方驿站,追回的可能微乎其微。” “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冕!”瑜帝一掌拍在案上,眼中杀意迸现。 舆论已不可控制,再拖下去,等沈朔方拿到信,便会反客为主,打着朝廷残害忠臣的旗号起事。 “那名瓦依族遗孤何在?”瑜帝开口问道。 “叶少司见其可怜,留她在监察司治伤。”虞瑾明如实回禀。 瑜帝沉默片刻,下旨将此案交给虞瑾明,命他以最快速度查清瓦依族被山匪灭族一案,以及荆山县治水修坝贪墨案。 想到那个被献祭的瓦依族异瞳少年时,他顿了顿,“至于瓦依族与九宫会的牵连,这毕竟关乎你父亲,按理你该回避,但此事关系北境安宁,除了你,朕不放心交给旁人。 在拿到虞峥的口供之前,先不要对外提及九宫会。” “微臣遵旨。”虞瑾明垂首领旨。 出了皇城,承翼驾着马车在外等候。 虞瑾明掀帘而入,车厢里江小月一身旧布裙端坐其中,迫不及待望向他。 “怎么样?” “一切如你所料。” 闻言江小月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倒是虞瑾明眼中掠过一抹赞赏。 此计妙处在于,圣上并非被人说服,而是被舆论推动。 在范济当街招供的那一刻,瓦依族的案子就注定不可能再轻飘飘地揭过去。 圣上要给沈冕定罪,就绕不开这一桩灭族惨案。 “此事还多亏你,扮鬼扮得惟妙惟肖!” 虞瑾明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晚江小月扮鬼的模样,把叶明霜和彩环激动得够呛。 江小月笑了笑,见得多了,自然比寻常人多些经验。 “那我现在就去东江河,实施下一步。” 马车经过闹市时,她悄悄下了车。 两天前,江小月去见了石阿朵,说起自己在江边借住的那五年。 得知父母与几位亲长的尸骨被捞上岸妥善安葬,石阿朵瞬间红了眼眶。 从江小月口中听到庵堂的老尼、县衙的书吏,还有族中外嫁的婶子,知道他们都还惦记着自己,石阿朵终于在心头寻回了一丝久违的归属感。 在黑市的五年,身体上的折磨远不及心灵上的煎熬。 她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没有来处,也看不见归途。 所以当江小月提出,要通过她混入汤泉宫时,她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 这几日,汪采办为找石阿朵费了不少心思,哪怕她脸上的疤痕有碍观瞻,他也能想其他方法遮盖,毕竟像她这样水性极佳的女子实在难寻。 他通过京兆府打听到人在监察司,便一直派人在外头盯着。 虞瑾明进宫后,石阿朵随芸娘回了家,随后便独自一人来到江边。 她凭栏远眺,神色凄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在她的身后,汪采办带着两名打手悄然靠近,伺机动手。 而在汪采办身后,彩环和叶明霜也关注着这一切。 江小月赶到后,叶明霜立即摘下叶片衔在唇间吹响。 石阿朵听到暗号,没有半分犹豫,纵身跃入江中。 水花溅起,她没有挣扎,任由江水漫过头顶。 汪采办猝不及防,冲到岸边时只看见对方四肢舒展,面朝下静静漂在江面上。 石阿朵原以为身子会下沉,能吓一吓汪管事,可她常年待在水里,身体早已有了本能。 什么都不做,自然而然就浮了起来。 以她的水性,自然淹不死,但若一心求死,那就另当别论了。 汪采办一时心急,未觉蹊跷,只气急败坏地推搡着身旁的打手,催他们下水救人。 两名护卫扑通跃入江中,溅起四尺高的水花,笨拙地向石阿朵扑腾过去。 石阿朵察觉身旁动静,在水波的掩护下,悄悄调整姿态,顺着水流缓缓朝江心漂去。 第258章入汤泉宫 石阿朵不配合,两名护卫在水里折腾了半天,连拖带拽都没能把她弄上岸,自己反倒被冰冷的江水耗尽了力气。 冬月的江水寒得刺骨,湿透的绵衣紧紧贴在身上,让两人的动作愈发笨重狼狈。 他们缺乏经验,若是一开始便褪了绵衣下水,或许人已经拉上来了。 汪采办站在岸上,看着两个废物在水里瞎扑腾,急得直搓手。 恰在这时,江小月从此处经过,听到呼救声便跑了过来。 汪采办回头一打量,衣着朴素,面色蜡黄,一看就是贫苦人家出身。 “你可会凫水?”他问。 江小月盯着他那身体面华贵的衣赏,点了点头,却未行动,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汪采办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板递过去:“把那小姑娘救上来,这钱就是你的了。” 江小月眼睛一亮,却没有伸手去接,只道:“水太凉了,我不想下去。” 是不想,而不是办不到。 汪采办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皱眉问:“那你要多少?” 江小月扬起下巴:“一吊钱,少一文都不行。” 汪采办一听反倒乐了,他还以为多少呢。 “行行行,你快下去把人弄上来。” 江小月见他应了,这才脱下外袍,纵身跃入水中。 入水的那一瞬,水花极小,汪采办眼睛微微一眯。 他在黑市经营水鬼表演多年,是不是行家,看入水的水花便能知晓。 看着江小月如游鱼般下潜,他眼底多了一分算计。 江小月游到石阿朵下方,将她轻轻驼在背上,托着往岸边游去。 石阿朵感应到江小月的气息,也不再挣扎,片刻工夫二人就到了岸边。 汪采办刚想夸赞两句,却见江小月又转身去帮那两个还在扑腾的护卫。 原来一吊钱是救三个人的价钱。 他轻笑一声:穷决定了眼界,这样好的敲竹杠机会都抓不住。 他转念一想,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等江小月上岸讨要报酬时,开口道:“这里是二两银子,你能拿到,就都是你的。” 抬手便将碎银扔进了江里。 “你有病吧!”江小月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几息之后,她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单手拧着衣角的水,一双眼睛不时狠狠瞪向汪采办,而紧握的右手掌心里,正是那二两碎银。 东江河水极深且浑浊,水下视线极差。 这么几块碎银子她竟全捞了回来。汪采办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像是见到了稀世珍宝,脸上的笑也堆得谄媚起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月白了他一眼,裹紧绵外袍,撅着嘴扭头便走。 “别生气嘛,小姑娘。方才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这样,我请你吃烧鸡,给你赔罪,怎么样?” 江小月脚步微微一顿,舔了舔嘴唇:“我还要多两个鸡腿。” “可以,小问题。” 汪采办笑着追上去,回头给两名护卫递了个眼神,让他们看好石阿朵。 反正已经知道石阿朵的住处,眼下搞定这个奇兵才是关键。 他心中洋洋自得,大师说的果然没错,他要转运了,想什么来什么,他仿佛已经看到气派的别院、如花的美妾在向他招手。 隐在暗处的彩环和叶明霜目送二人走远,相视一笑。 “她的伤没事吧?”彩环问,这么好玩的人可不能有一点损伤。 “放心,她是我见过最皮实的人。” 她们早已给江小月安排了假身份:一个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四处跑腿挣钱的小姑娘,连住处都安排妥当了。 叶明霜已同那对母女说好,只需帮忙演一出戏,就免费替她医治。 虞瑾明还安排了街面上的探子扮作左邻右舍,在外围打掩护,即便姓汪的事后派人打听,也查不出破绽。 汪采办跟着江小月回到“家”,看着破旧的屋子、病卧在榻的老母,觉得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又见小姑娘将包好的烧鸡递到妇人嘴边,自己一口未动,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 孝顺好啊!孝顺的孩子最好拿捏。 汪采办当即表明身份,说自己是汤泉宫的采办,专为瑜帝办差。为报救命之恩,可以带江小月进汤泉宫做事。 接着便搬出那套哄骗人的老把戏,说什么进了汤泉宫,母亲的药钱立马就能解决,若能得圣上青眼,明年便能换个好住处,等到了年纪放出来,凭这段经历还能攀上一门好亲事。 看到江小月面露欣喜之色,又话锋一转,说汤泉宫不是谁都能进的,必须身家清白,还要签下身契。 说完便欲擒故纵,抛下诱饵起身告辞,说先回去看看有无空缺,故意晾对方一晚,让她先急上一急。 出了巷子,汪采办立即派人去左邻右舍打听,确认了江小月的身世来历,这才喜滋滋地回行宫。 未至宫门,便见两名护卫匆匆来报:他们送石阿朵回谢家时,听到她对芸娘提起了瓦依族一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最近范济撞鬼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同瓦依族一案也传开了,汪采办自然有听说。 得知石阿朵与此事有关,他立即歇了招揽对方的意图。 如今有了更好的替代者,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倒不用过分执着了。 翌日,汪采办再次登门。 江小月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在那些天花乱坠的许诺中,勉为其难地签了身契。 两人各怀心思,汪采办以为她不识字,却不知她早在画押前就已看穿了契书上那几处猫腻。 就这样,江小月跟着汪采办进了汤泉宫。 人鱼阁内,原先那两名女子正在水池里训练。 熟悉了两天后,她们已经能顺利地钻过铁圈。 但若只是这样,还不足以令陛下开怀。 江小月睁着圆圆地眼睛,望向水池中披着轻纱的女子,故作好奇地问道:“您找我来,就是做这个吗?” 对于未来的摇钱树,汪采办难得有了耐心,轻声细语地解释何为人鱼。 江小月听完兴致勃勃地跑到水池边,一脸单纯地冲水中二人招手:“两位姐姐好,你们穿这么点衣服,冷不冷啊?”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水中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睁大眼睛,看向来人。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那晚闯入她们屋子的蒙面女客? 江小月背对着汪采办,飞快地对二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汪采办只当她们是对新来的人感到惊讶,并未多想,心里反倒暗自得意:不愧是他,这么快就解决了问题。 “她是新来的,你们先带她熟悉熟悉。” 江小月直接下了水。 池水是引的活水,底部铺了卵石,竟比江水还要冷上几分,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入水时仍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两名女子立即围过来,用身体替她取暖。 其中一人道:“我叫于惠,她叫杨葵。” 第259章入梦 于惠和杨葵不敢多言,压下翻涌的激动,只寒暄了几句,便领着江小月入了水。 江小月本就水性极佳,又兼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入水便如鱼归大泽,身姿轻盈得不像凡胎,直教于惠和杨葵看得怔住。 短短半日,她便已练熟了大半动作。 汪采办惊喜不已,愈发觉得自己眼光毒辣。 他一心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哪里还顾得上细想这背后的蹊跷,反倒兴致勃勃地设计了几个复杂的动作,亲自盯着江小月一遍遍演练。 没过多久,卢公公便传来消息,瑜帝已启驾往汤泉宫来了。 汪采办抑制不住的激动,对着江小月足足叮嘱了两刻钟。 江小月没有让他失望,一场表演行云流水,取悦了瑜帝,他也拿到了比上次更丰厚的赏赐。 事后,他装模作样的扔给江小月几两碎银,便兀自捧着那堆金玉器物,畅想起了锦绣前程。 回到厢房,于惠和杨葵满肚子话想问,江小月却不想过多解释,只让二人再耐心等上两天。 她所谋之事,一旦泄露便是欺君之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当天夜里,瑜帝歇在了汤泉宫,江小月便开始了行动。 入宫前,虞瑾明给她看过汤泉宫的地图,知晓瑜帝最爱在仙池畔的暖阁里歇息。 今夜没有嫔妃随行,正好方便她行事。 暖阁里,鎏金香炉里静静吐着安神的龙涎香,池面上水气氤氲,月光洒在池中的假山之间,倒真有几分海上仙山的模样。 瑜帝倚在凭几上,半阖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他不曾像先帝那般勤勉熬夜批折,却染上了同样的毛病,夜里极难入睡。 回想着方才人鱼跃上半空的曼妙身姿,他模糊地想,若在这仙池中演上一回,该别有风味罢。 “下次,让他们来这试试。”他缓声吩咐了一句,却未听见卢公公的回应。 瑜帝皱起眉头睁开眼,刚想出言斥责,却发现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卢公公不见了,守夜的内侍也不见了,连远处巡逻禁军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四周静得可怕,只余池水轻轻拍打石岸,一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往上爬。 忽然,一阵冷风灌入暖阁,烛火齐齐矮了一截,齐齐弯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在向什么人俯首称臣。 瑜帝眯着眼,只觉脑中一阵昏沉,待意识稍稍清明,却见池面上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极浓,正从水面一寸寸蔓延至岸边。 他想撑着凭几坐直,却发现十指使不上半分力气,不是被绑住,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压制,动弹不得。 浓雾之中,一个人影缓缓从水面升起。没有水声,像是雾气自己凝聚成了人形。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素色罗衫,衣料上织着极细的银钱暗纹,在幽暗的烛火下隐隐泛光。 你是何人? 瑜帝开口喝问,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女子缓缓飘近,脸色惨白惨白的,在那种惨白的印衬下,五官显得极为怪异,尤其那泛着紫意的双唇,像是淤积了多年的死气。 当瑜帝看到女子鼻翼那颗痣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皇姐生前最常穿的,便是这样的素色罗衫。 记忆里的皇姐与眼前逼近的身影重合起来,瑜帝终于面露惧色。 她停在水面之上,翻涌的雾气时隐时现,脚下没有一丝涟漪,像是踩在一面无边镜子上。 她没有看他,只是环顾四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满眼的失望。 “你还是不肯听劝,”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记得,你第一次修建行宫,我们便大吵了一架。你说国库充盈无需担忧,花出去的银子都能挣回来,江山在你的治理下定能蒸蒸日上。” 她终于把目光落在瑜帝身上。 瑜帝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这确实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他对皇姐的感情一直很矛盾。他敬她,同时也恨她。恨她那样出色,把自己映衬地如此平庸。 朝中大小事务他都会找她拿主意,可后来她越管越宽,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她都要置喙,连纳个妃子都要横加阻拦。 他只能除掉她。 可长姐真的死了,他竟会感觉空虚,愈发怀念起二人相处的时光,甚至连每一争吵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对虞瑾明兄弟有利用,但在某些时候,也把把皇姐的感情寄托在他们兄弟身上。 “十九年,”她说,“你花了十九年,把家底全败光了,如今国库空虚,赋税预征到了十年之后,卖官鬻爵成了常例,官员圈地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你都知道吗?” 瑜帝突然笑了。 还是这副说教的语气,还是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 十五年前,就在紫宸殿,皇姐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警告他,那时的他不以为然,如今一切应验,他却仍不肯认输。 “朕还有机会补救。”瑜帝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干涩的不像自己。 如今天下太平,只需缓上两年,便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大不了,他不添置新物件就是了。 “父皇说的果然没错,那时我还说他是杞人忧天,结果却搭上了自己的命,还有他们的命......” 女子声音萎靡下去,四周雾气变得更浓了,在她身后凝聚成更多的人影。 那些人影随风聚,随风散,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了一角赤色官袍。 他们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像一片不该落于人间的乌云。 瑜帝感觉到了那些视线,鄙夷的、失望的、沉默的,他情绪忽然就失控了: “别提他,”他嘶声道,声音里夹杂着压抑已久的愤怒,“既决定传朕皇位,为何又留下那样的遗诏!还有你,竟敢联络老臣,妄图废帝! 若不是虞峥告诉朕,朕还蒙在鼓里,以为我们之间只是口角之争。 你可曾想过,若你成功了,朕会是什么下场?一个被废的皇帝能有什么好下场,这一切都是你们逼的!” 江小月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目光斜瞥向侧后方,虞瑾明就藏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学着长公主的语气说道: “我从未想过致你于死地,我只是不愿父皇打下的江山,败在我们这一代手里。我答应过父皇,有生之年定要护住大瑜。 即便当年事成,这皇位依旧会传到你儿子手上,你仍可做个闲散的太上皇。 可你看看,你那几个儿子,如今被你养成了什么样子!太子为敛财私设衔春邬,取活妇人紫车河,最终自食恶果。 三皇子浪荡成性不学无术,还与后宫丽妃纠缠不清.......” 她停了停,声音忽然变得极冷,“五年前你能用一个公主和亲,换来庆瑜两国安稳。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把你那几个公主,一个一个都送出去?!” 第260章惊吓 制定计划时,江小月与虞瑾明特意翻遍了长公主留下的书稿,又与邱姑姑、冯老深谈过。他们要站在长公主的立场上,来看待现在的瑜国。 要让瑜帝相信,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江小月今夜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的。每一句话的停顿与衔接,都精确地计算过时长。 浓雾继续翻涌,像一幅展开的画卷。画卷上没有山水,没有祥云,只有一张又一张模糊又空洞的面孔。辨不清五官,唯有一双双漆黑如墨、不见瞳孔的眸子,齐刷刷地望着他。 瑜帝暗暗咽了口唾沫,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就在这时,女子身后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他的五官比帝人清晰得多,却生着一只绿瞳、一只血瞳。 少年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仍带着稚气:“天生绿瞳有什么错!我的眼睛生来不同,就要被放干血,做成阵眼,葬在石窟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恶狠狠地盯着瑜帝,忽然飞扑过来。 瑜帝终于崩溃,他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凭几上,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睛,只觉得意识渐渐昏沉下去。 指尖感受到逼近的寒气时,他透过指缝向外望去。身着素衣的“长公主”一拂袖,裹着少年人的雾气瞬间消散,只余一阵不甘的哀嚎,从雾气深处隐隐传来。 她在保护我? 这念头刚冒出来,瑜帝便从指缝间看见一双手自“皇姐”身侧探出。 那双手没有皮肉,只剩又长又黑的枯骨,指甲还泛着幽幽绿意。 在那双手抓过来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瑜帝吓得猛然合上眼,耳边却响起“皇姐”一声轻喝:“刘少卿!” 寒意瞬间消散。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从指缝中望见那双枯槁的手缩了回去。 “我说的话你记不住,那就看看你的人造了什么孽!” “长公主”伸出手,一张纸从浓雾中飘然落入掌心,她没有打开,只轻轻向下一弹,眨眼间,那纸张便压在瑜帝常把玩的那方羊脂白玉镇纸之下。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身后的那些人影也缓缓退入雾中。 瑜帝迷迷糊糊地望着这一切,最终歪倒在凭几上,昏睡过去。 雾散了,烛火重新燃起,暖阁里恢复了先前的暖意和光亮。 卢公公端着醒酒汤走进来时,只见瑜帝蜷缩在凭几上,浑身冷汗,嘴唇发白,腋下的衣料早已被汗水洇透。 他轻唤了一声,瑜帝毫无回应,手指死死扣着凭几边缘,指节青白,旁边赫然出现好几道指甲刮出的痕迹。 “陛下!陛下!快来人!” 他大惊失色地扑上去,连唤了好几声,一边招呼人请太医,一边让人在附近警戒。 好一会儿,瑜帝才悠悠醒转,目光涣散地落在案上那张纸上。 他颤抖着将纸拿起,上面赫然是赤阳长公主的字迹,罗列着沈冕近年来的恶行,包括残杀瓦依族一族一事。还有其他大臣的恶行。 瑜帝想到了前几天瑜都城中的闹鬼传闻,想起那个被吓得当街招供的禁军千户范济。 他原先是不信的,只当有人在暗中装神弄鬼,所以不愿屈服调查瓦依族一案,他甚至一度怀疑过虞瑾明。 可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了一遭,那点笃定早已摇摇欲坠。 他扶着凭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外走。 卢公公见他脚步踉跄,连忙上前搀扶:“陛下,您有什么事吩咐老奴做就行了,您小心身子。” 瑜帝不予理会,只径直走到池边。 月亮倒映在池水中,北风吹皱了池面,池中假山矗立在原地,没有一丝异常。 他召来禁军统领问话,得到的答复是今夜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动。 “你刚刚去哪了?”他看向卢公公。 “您今夜饮了不少酒,老奴想着给您备份醒酒汤,老奴离过不过半盏茶功夫。” 瑜帝闻言颓然跌坐在地上。他想起当初温玄献策时,自己曾问过对方一个问题。 聚阴阵如此歹毒,若九宫令真有通阴阳之能,是否意味着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 那些阴魂,会不会因此缠上他? 当时温玄笑着回他,若阴魂真有复仇的本事,这世间谁还敢作恶?聚阴阵不仅是要将残魂聚拢到一起,更是要将他们永世镇压。 是因为铜柱被打开,阵法被破了,让他们跑了出来? 皇姐方才,是在护着我? 可一想到日后或许还会经历今夜这样的事,瑜帝便忍不住发抖。 卢公公见瑜帝脸色越来越差,慌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快去!去把虞瑾明叫来,现在就去。还有,让温玄去偏殿等我。” 卢公公连忙吩咐人去请虞瑾明,自己想去搀瑜帝起身,却发现他浑身瘫软,根本站不住。 他只能叫来小徒,两人合力将瑜帝架进内室更衣。 瑜帝像是还未从方才的惊惧中回过魂来,整个过程不发一语,只怔怔地由着卢公公褪去身上半湿的常服。 直到那身龙袍映入眼帘,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人衣袖的颜色,像是四、五品官员所着绯色官袍。 “刘少卿?”他若没记错,方才皇姐唤的是这个名字,难道是大理寺少卿? 他猛地抬头抓住卢公公的手:“上一任大理寺少卿可是姓刘?” “回陛下,上一任大理寺少卿姓顾,如今已升任御史中丞。” 瑜帝皱了皱眉:“那上上一任呢?” “这......” 十几年前的旧事,卢公公一时也记不真切,见主子面色不豫,赶忙下去查。 不多时便捧着一份泛黄的卷宗小跑回来:“陛下,十几年前确有一位刘少卿,因卷入一桩侵地案被判处流刑,在行刑前自尽了。” 瑜帝听到侵地二字,心中顿时明白了,这人多半死得冤枉。 “让人去查一下,这个刘崇山可还有家人在世。” 天亮时分,虞瑾明从汤泉宫出来,带回一道旨意:重查瓦依族一案,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彻查。 这次的遭遇,终于让瑜帝下定决心重审此案。只是他还是多嘱咐了一句,九宫会的事暂且保密。 刘崇山的事,则交到了卢公公手里。 刘家已无人在世,经过一番打听,卢公公查出刘奇不久前遇刺身亡的消息。 更令人心惊的是,刘奇的死,竟与那范济有所牵连。 卢公公当即要求提审范济。 虞瑾明自是不会拒绝,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范济自那夜被吓破胆后,数日未眠,精神早已濒临崩溃,许多事只需起个头,他便像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经过悉数供出。 瑜帝得知又是沈冕造下的孽,积压了许久的怒火再也按不住,当日便下旨查抄了沈府。 ??这几天脑子有点混沌,熬夜熬的,前面有一处设定改过了,是汤泉宫闹鬼后,瑜帝才决定重查瓦依族一案,仅被舆论裹挟,有些太过儿戏了。 第261章无人可用 禁军从外头围了沈府,抄出的金银一箱接一箱从库房里抬出来,沉甸甸地压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围观百姓的眼里。 位高如沈家,竟也落得这般下场,世人想起过世的沈老侯爷,一时唏嘘不已。 沈冕行事狠辣,向来不留活口,外间未有受害者登门,百姓反倒愈发同情沈府的女眷来,纷纷暗叹帝心难测。 就在众人围着沈府指指点点之际,一位曾跟随沈老侯爷征战多年的老将,忽然说了一番令人深思的话。 他说沈老侯爷身体一向康健,年过花甲仍日日练武,当年突然逝世,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沈家在都城百姓心中的分量之所以如此贵重,大半是因那位为国征战一生的沈老侯爷。 至于沈冕是个什么德性,百姓并不清楚,可那一箱箱从沈府抬出来的黄金白银,却是实打实抵赖不了的。 朝廷连年预征赋税,民间早已怨声载道,如今这股民怨很快就烧到了沈家头上。 查抄沈府第二天,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监察司门口。 马车里被绑着的人竟是沈崇光——沈冕那个失踪两个月的三弟。 原来,江小月将他从山洞移走后,一直寄放在城外一户猎户家里。 那猎户曾受过刘奇的恩惠,一直帮忙看着沈崇光,如今沈家落难,江小月便把他接了回来,送交官府审判。 沈崇光还不知沈家已遭大难,一见司卫便颐指气使地喝令对方去沈家报信,口中吵嚷着要报官。 抓他的刘奇、囚禁他的猎户,还有江小月和葛先生,这几人的模样都死死刻在他脑子里,他要这四人拿命来偿。 司卫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直接将人押进地牢,同沈府家眷关在一处。 沈家长女身为贵妃,暂时幽禁宫中。 沈半青虽是沈冕的姑姑,但外嫁诸葛家多年,暂时未受牵连。 沈崇光被司卫推搡着踉跄入牢,一路还在威胁恐吓,待到看见四妹沈南清那张憔悴的脸,顿时僵在了原地。 “四妹,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南清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栅栏边,身旁的妇人也紧跟着靠过来。 沈崇光环顾四周,这才骇然发现家中亲眷竟全数在此。 这时,叶明霜从甬道那头走了过来。 沈南清咬着唇,眼中迸出怨恨:“一定是你,你怪我毁你声名,一直怀恨在心!我二哥那样好的人,怎么可能杀人!是你故意陷害他,是你害死了他!” 沈家人下狱那日便已经得知沈冕的死讯。 这笔账,沈南清全算在了叶明霜头上。 叶明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四娘子,你把自己想得太重了。本少司忙得很,没工夫同你计较那点口角是非。” 说完便径自往地牢深处走去。 这次来地牢,是为了瓦依族的案子,要提审九宫会那批教徒。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忽然对旁边的司卫吩咐道:“沈崇光说他被一个猎户绑架囚禁两个月,那猎户没问沈家要一文赎金,也没伤他分毫,想来又是遭受沈冕迫害的苦主。 你随便问问,直接封卷吧。” “是。” ....... 瓦依族一案的审理进展顺利,虞瑾明已派人前往荆山县江边遗址。 与此同时,刘崇山的案子也有了进展。 卢公公查到,刘奇曾因东江河连环杀人案被抓进监察司,关了好些天,当时部分线索指向他就是凶手。 卢公公在核查那五名死者的身份时,赫然发现这五人身上均有侵地谋财的人命官司,其中为首的刑部邓尚书,更是刘崇山当年的顶头上司。 再往下深挖,一桩桩因田地被夺而家破人亡的惨事浮出水面。以致于民间竟出一种怪象。 百姓去寺庙进香,只盼自家田地能分到偏僻些的位置,地不要太肥,庄稼也不敢种得太好,生怕被哪个权贵盯上。 瑜帝看到此处,脑海中不觉浮现出那夜皇姐失望的眼神。 这些人,做事就不知道遮掩一些。 关于官员占地一事,瑜帝并非毫不知情。此风本就是宗室率先兴起,官员才开始效仿。 瑜帝放任朝中官官相护,纵容子女大肆敛财,才发展成如今这般地步。 可他就一双手一双眼睛,怎么可能事事周全。 还有那些宗亲贵族,都是蛇鼠一窝,会是蛀虫。 想到此,瑜帝只觉心头堵得厉害,他不可能处置掉所有人,可那晚的遭遇又让他无法再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刘崇山之死与刑部尚书有牵扯,刑部不能沾手,大理寺那边也不行。真到用人之际,他才恍然发觉,朝中竟找不出一个立场中正的大臣来。 “把卷宗送到监察司,让虞瑾明尽快查实。” 卢公公应了声“喏”,下去安排了。 回来时见瑜帝满脸疲惫,便试探着问道:“陛下,要不要去汤泉宫歇歇?” 若是往常,瑜帝肯定会应下,但如今想到那晚的遭遇,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那夜之后,瑜帝曾私下召见温玄,将亲身经历如实道出。 温玄皱着眉头思忖良久,却只回了三个字:“不可能”。 他说,经过聚阴阵数年镇压,长公主的残魂绝不可能出现在汤泉宫,更何况尸骨都已被烧毁。 他怀疑有人在暗中捣鬼。 可留在案上的那张纸,确是长公主的笔迹无疑。那女子说的那些话,都是长公主在世时亲口说过的。 若是有人装神弄鬼,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如今的瑜帝,已不如当年那般信重温玄。 毕竟当年温玄也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九宫令一旦出世,瑜帝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结果却是一场空,反倒生出不少事端。 如今他说得再笃定,瑜帝心里也只信三分。不过,他还是同意让温玄进汤泉宫调查。 汤泉宫中,汪采办满心期盼,没等来圣驾,倒先见着了温玄那张阴沉的脸。 温玄先是细细巡查了事发的暖阁与仙池,随后命汤泉宫总管太监把近两月入宫的新人,连同圣上见过的所有表演者,悉数召集到一处,要挨个盘问。 温玄眯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诸人。 江小月站在后排,隔着数人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那夜的帮手不少,那字是邱姑姑写的,她常年临摹长公主字帖,已有八分相像。 而身带绿瞳和赤瞳的“石阿澜”,则是由彩环扮演,用了裴仙人所制的药粉。 那晚虞瑾明派人调换了暖阁中的香料,一切都是在瑜帝意识昏沉之际完成的。 再加上长公主与瑜帝之间那些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对话,她有信心瞒过瑜帝。 至于眼前的温玄,她早有预料,已经拜托冯老帮忙了。 第262章不翼而飞 温玄的盘问方式颇为特别。 他并不追问事发时这些人在做什么,只是将他们一个个叫进凉亭,命其将手放在一只乌沉沉的圆盘之上。 隔着距离,听不清温玄问的什么,但每个人停留的时间都极短,大多不过三两句话。 整个过程很快,半个时辰便已筛了上百人,从中揪出两个私相授受的、三个私盗公物的。 看来,温玄擅察人心。 扮鬼那夜,江小月将九宫令带在了身上。此刻看温玄这般阵仗,不由心下一紧。 这聚阴阵本就是温玄的手笔,他应是最了解这东西的人,远远瞧着,那办圆盘也不像寻常之物,她是不是该把东西藏起来? 念头转动间,江小月只觉绑在左大臂的铜块愈发冰冷,沉甸甸地硌着皮肉。 她转首望向身旁的人,几乎人人都面色紧绷,局促不安。 这也正常,等了这么久,又不清楚温玄的意图,众人心中自是一番煎熬。 江小月默默数了数前面的人头,心下盘算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亭中温玄的脸色越来越差。 这时,一名小内监涨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维持秩序的总领太监面色不善地看过来。 只见小内监双褪夹紧,屁股微微后翘,分明是内急憋不住了。 总领太监也是过来人,最清楚这种滋味,再看看时辰,众人已在寒风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转身去向温玄请示。 就耽搁了一小会功夫,那小内监脚下已洇湿了一片。 一股臊味传来,小内监身侧二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撞上旁边的人,队列顿时一阵涣散。 总领太监黑着脸,只觉面上臊得慌,忙命小内监下去更衣。 江小月缓缓举起手,垂着头飞快瞥了总领太监一眼,露出几分局促。 “还有谁?” 话音一落,又有十几人举起手来。 总领太监挥手放行,江小月混在这些人中,朝净房走去。 这时候不能回厢房,也不宜耽误太久引人注意。她只能随着人流,行至墙根处那一排净房。 净门门口挂着厚棉帘子隔味,里头放着一排木桶,用过后便以草木灰盖住,再盖上盖子,里头异味倒不重。 只是这么多人同时如厕,面面相对,难免有些尴尬。 旁边有人趁机打听温玄的用意,那名已受过讯问的宫女低声道出,温玄问了她的生辰八字。 江小月暗暗记下,抬头望了望屋顶,只觉不妥,又听外头婆子高声催促,便趁机将那九宫令扯下,塞进墙角的灰篓之中。 净过手,快步返回队列,不多时,便轮到了她。 她低垂眉眼,看着自己的脚尖,缓步走进凉亭。 风从四面刮来,横冲直撞,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这亭子建在风口,夏天乘凉自是极好,但在这隆冬时节,却是极为遭罪。 她依礼轻轻福了一礼。 温玄见她恭顺,只随意瞥了一眼:“把手放上去。” 审了这么多人,他面上已现倦色。 江小月轻轻抬起手,这才仔细打量起桌上那只乌木盘。 方圆不过一尺,盘面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文。 她指尖刚靠近盘面,那根磁针竟猛地一颤,几个呼吸后才缓缓平复。 江小月心中暗惊,抬眸的瞬间正撞上温玄审视的目光。 他面上倦怠不知何时已一扫而空,像打量猎物一般盯着她。 她忙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情绪。 “报出你的生辰八字。” 江小月没有迟疑,报出身契上那个日子。 温玄掐指算了算,微微拧眉,旋即向总领太监招手,要来了江小月的籍书。 看了籍书后,他眉头并未松开,垂眸沉思片刻后,他让江小月拨动圆盘。 江小月只得照做。 圆盘缓缓旋转,发出极细的齿轮啮合之声。 底盘上的古文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圆盘阴影游移不定。 片刻后,圆盘戛然而止,磁针锋锐的一端正指着一个古怪印记。 温玄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抹怀疑:“你身带杀气,心里有桩旧事始终未放下。说,你入汤泉宫意欲何为?” 旁边的总领太监和人群中的汪采办闻言皆是面色一紧。 江小月一怔,忙道:“大人明鉴,民女一介小民,从未伤过任何人。若非汪采办慧眼,只怕来世也进不了这行宫。” 温玄不语,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这面相倒颇为奇怪,眉间似凝聚着一股死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江小月身上。 江小月不由得想起冯老初见她时,也曾说她命格怪异,生机与死气并存。 她定了定神:“民女确实捞过不少落水溺毙之人。” 听到这个回答,温玄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藏着什么。 他命人上前搜身,又派人去江小月的床铺搜查。 人群中汪采办看着这一幕,急得直搓手,这可是他刚栽下的摇钱树,可不能莫名其妙被人铲了。 近日接连得到陛下亲赏,他胆子大了不少,在汤泉宫内行事时也不像从前那般畏首畏尾。 他挤出人群,主动回禀道:“禀大人,捞尸、捞人就是她赚钱的生计,奴才也是因此才认得她......” 他将招揽江小月的经过一五一十道出,又提起她家中重病的老母。 江小月眼下这个身份确实存在。 一个靠力气养活病母的小姑娘,街坊四邻都说她那没良心的爹卷了家财,跟着一个妓子离开了瑜都。 汪采办将这段往事当众抖了出来。 被人搜身,又被当众揭开家丑,江小月故作羞怒,红着眼吼道: “他害得我娘一病不起!我找不到他,没法杀他,只能日日诅咒他不得好死!” 她赤红着双眼,与练习时判若两人。 这个身份曾经遭受的屈辱,恰好将她眼底那份杀意圆了过去。 几个婆子在她身上和住处搜了个遍,只搜出一些银两,再无其他。 一切看似完美掩过,可温玄紧皱的眉心并未松开。不知为何,他竟从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一丝说不清的威胁。 他与总领太监商议一番后,便以其心不纯、暗藏祸心为由,命人将江小月关进柴房。 江小月不敢轻易暴露武功,只能任由粗使婆子将她押走,绑在柴房的圆柱上。 想到仍藏在草木灰中的九宫令,她不禁暗暗着急,只盼天色快些暗下来。 天黑后彩环会潜入宫与她汇合,到那时行动也方便得多。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数着时辰,盯着窗外的天色。 今天是被关的第一天,按照惯例,是要饿一顿的,不会有人来送晚饭。 暮色终于落下。 江小月双拳握紧,内力一聚,猛地一崩,身上的麻绳断了一截,瞬间松脱。 重获自由后,她将麻绳藏入角落,捅破窗纸向外望去。 这院子是专门关犯了错的宫人,院中守卫不过四人,院门口两个,院中两个。 她瞅准空隙,悄无声息的撬窗离开,借着夜色遮掩,朝白日的净房摸去。 净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江小月一眼便望见了墙角的草木灰篓,顿时面色大变。 原本还剩下大半篓的草木灰,此刻竟已见了底,她伸手一探,九宫令果然不翼而飞。 第263章拖欠俸禄 江小月这两日在汤泉宫并未闲着,从宫中的衣食住行到守卫巡逻的时辰,都打听得七七八八。 她知道净房每日早晚会有粗使太监统一清理。 这处净房靠近花园,往来的人本就不多,她头一个怀疑的便是负责此处的粗使杂役。 若是被温玄搜得,此刻连同她在内的那十几人肯定已经遭受严刑拷打。 这般想来,她心定了定,先是在四周搜寻一番,确认无人蹲守监视,才往总领太监的值房潜去。 总领太监监管全行宫的人员调配及差事分派,值房是他日常理账之处。 虽不必事事亲为,但行宫中的每个人负责的活计与区域,他那里皆有册可查。 天色早已黑透,值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江小月悄无声息地靠近,轻轻一跃,攀住檐角,倒悬着身子向屋内望去。 只见总领太监端坐上首,底下坐着六名管事太监,个个埋头奋笔疾书。 若不是那一身内监的服饰,这场景倒像极了一群学子在挑灯苦读。 偶尔有人放下笔,揉一揉酸胀的手腕,灌两口醒神浓茶,又继续伏案疾书。 天都黑透了还在忙,江小月暗暗心急。 这时,左侧头一人搁下笔,捧着一份靛蓝封皮的厚册子站起身,走到总领太监面前。 “钱公公,这是十月份的卯簿和俸禄核销册,请您过目。” 总领钱公公接过册子,并未翻阅,只在封皮上轻轻叩了叩。 那人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禀报: “十月总俸禄合计纹银六千四百二十两,铜钱八百四十三贯。其中教坊首席和各部领班共三十二人,每我额外贴了三两深炭火银,合计九十六两,已单独列在末项。 十月请假挂卯者五十一人,病假十三人。这六十四人的多支部分会在十一月俸禄中扣除。 不过,十月放出宫八人,额外多付了一笔遣散费,是从咱们自己的应急银里垫的。当初说好,十一月请俸时一并补回。” 说话之人抬眸飞快地看了钱公公一眼,又低下头去:“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三了。” 瑜国实行的是月初发放本月俸禄。 每月初一至初五,各部将请俸文历报送户部审核,审核通过后再到指定仓库支领。 官员和宫廷人等,大约在每月上旬便能拿到当月的俸禄。 可自今年年初起,户部审核的时日便一月迟过一月。 本月初一便将请俸文历报上去了,户部收下后却迟迟未予批复。 拿不到批复,便无法去仓库支领钱粮。 这要是拖到月底,怕是真要自费买粮了。 瑜帝虽时有赏赐,可那些金银绸缎是从内库出的,不走户部的账,况且那些赏赐也是匠人凭本事挣来的额外犒赏,总不能尽数充公。 殿中安静了片刻。 钱公公将册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张平日里总挂着和气笑容的圆脸,此刻毫无表情。 “昨儿个我亲自跑了一趟户部,门都没让进,只说了四个字——库银未到,便将我打发了。” 底下六人一时都不知如何接话。 沉默片刻后,钱公公又问:“下头的人,可有着急催的?” “他们倒不敢催。只是前几日舞坊那边几个领班来打听过,问这个月的炭火银何时发。我推说户部核算耽搁了,暂时先挡了回去。” “推得了初一,推不过十五,”钱公公叹了口气,“下头两千张嘴,每天睁眼就要吃饭,兽苑那边豹子老虎更是一顿也少不得。 我过几日再跑一趟,实在不行,再去找卢公公说情。” 他双眼一眯:“户部那些官老爷看我们如同附骨之疽,下次去库房领钱粮,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别再领回那些成色不足的杂银来。” 几人低声商议了几句,很快又有一名算账的站起身,提及十月份的物料损耗:乐器、戏服、假发、妆盒,每月都要排新节目,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钱公公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半年前他便尝试开源节流,清退了一批年老力衰者以缩减开支。 可几个月过去,这开销一点没减,反倒因为来了新人又涨了。 躲在檐角偷听的江小月暗暗咂舌。 听着里头从一张损坏的小方桌,一路谈到柴炭、盐茶,仅仅一座汤泉宫,单月支出就如此惊人。她忽然理解了当年长公主的气愤与忧心。 她定是早早预见了今日这番局面,当年才会不惜与瑜帝撕破脸皮,拼了命也要阻止他修行宫。 这样一座行宫,建资本就是天文数字,后期的维护和保养更是一口填不满的无底洞。 江小月听着里头的叹息声,心中暗想,这位钱公公倒是比某些大臣还有良心,至少没有克扣底下人的俸禄。 一阵沉闷过后,屋里再次响起钱公公的声音。 “好了,今天就到这,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话语中隐含抚慰之意。 六名管事纷纷搁下笔起身,有人随口闲话:“那位温老大人致仕多年,怎的突然来了咱们这儿?” 钱公公立即截住话头:“做好自己的事,旁的不该问的少打听。天这么冷,温老大人的炭盆可安排妥当了?” “公公放心,库里还剩些上好的西京赤炭,已经让人送去了。” 七人陆续走出值房,落了锁。 江小月檐角又等了半盏茶,方才撬窗入内。 附近没有守卫走动,她小心翼翼地点燃烛火,从架上翻出轮值册。 粗使杂役是单立一册的,她很顺利便查到:十一月上旬,负责西苑几处净房的太监名叫袁三保,宫女名叫丁蔻。 虽说太监不会进女净房,但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翻看了近半年的记录,发现这二人一直负责同一片区域。 从花名册上找到二人住处后,江小月片刻不敢耽搁,立即赶了过去。 粗使杂役都集中挤在两座相邻的院子里,二更刚过,几十个号舍便齐齐熄了灯,只偶尔从厢房里传出一两声低语。 江小月隐在暗处,等到院中彻底陷入死寂,才轻身跃至院中。 刚摸到号舍门牌,朝着目标号舍走了不过十几步,便听到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轻响。 她反应迅速地向上一跃,抓住屋檐下一根横木,借力一翻身,便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见侧前方角落里,一名面方眼小的宫女鬼鬼祟祟地出了厢房,将门轻掩后,便头也不回地朝左拐去。 江小月等人走远后才无声落下,走到那处门牌前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东仆三巷七号铺——丁蔻的住处。 那名宫女很可能就是她。 江小月立即跟了上去。 那宫女出院后一路向北,尽头是一块荒地,有一小片矮竹林,林中早有人等候。 ??感谢的两次打赏,感谢感谢,今天双更 第264章心态变了 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江小月靠近的脚步声。 她躲在竹林另一侧,听着二人头碰头低声密谈。 “怎么样?各殿近日可有丢什么东西?那位温大人突然到访,莫非是因为此物?”那宫女迫不及待地问道。 仅此一句,江小月便知自己找对了人。 一个内监细柔的嗓音响起:“我问了,今日倒是揪出四个手脚不干净的,但偷的不是炭火就是值钱的玉器,没听说丢了铜器。 不过我打听到,温大人讯问中途,曾有十几人内急去过那处净房,依我看,藏东西的人必在其中。 你说,温大人是不是在找这东西?我们若把它交出去,他会不会赏咱们一笔银子?”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连这东西是谁藏的都不知道,万一那位大人反过来疑心是我们偷的,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话落,两人都沉默了。 那宫女叹了口气,幽幽道:“这要是块银子多好,还能换些炭。如今上头发下来的东西越来越次了。那麸炭烟又大,又烧不久,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被冻醒......” 江小月听两人吐槽了几句,确定他们没有将此事泄露出去,便钻入竹林,不等二人察觉,利落出手,嘭嘭两下将两人击晕。 她从宫女怀中一探,果然摸出了九宫令。 东西是拿回来了,可如何善后却是个麻烦。 这二人已见过九宫令,若向温玄告发,他定能猜到,届时难以收场。 当时一同离队有十几人,虽未登记在册,但只要互相指认,定有人还记得她。 可若直接将人杀了,两条人命无故消失,他们的身份同样会引起温玄的警觉。 江小月想了想,在地上抓了把泥,用指腹在二人脖颈间各抹了一道,又掏出两锭银子搁在他们身侧。 随即掏出一个药瓶在二人鼻尖晃了晃,自己闪身躲到一旁。 二人悠悠转醒,刚一清醒便惊慌地环顾四周。 方才什么都没瞧见就被人打晕了,此刻望着四周被风吹得乱晃的矮竹,只觉得每一片竹叶背后都像藏着一双眼睛,阴森森地盯着自己。 “刚刚...你的脖子!”丁蔻惊呼。 两人很快发现了对方颈间的泥痕。 “嘘——别说了。” 丁蔻一摸怀里,脸色骤变:“东西不见了。” 她双手在四周胡乱摸索,很快便摸到了那两锭银子。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默默靠拢。短暂的沉默之后,竟是齐齐跪下,朝着前方磕下头去。 “谢姑娘不杀之恩,谢姑娘赐银。我们发誓,绝不向外透露半个字。” 这两人身为底层杂役,在行宫里苦熬多年,相互扶持早已养出了默契。 暗处没有回应,他们便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磕了三个头,随后才神色慌张地爬起身,疾步往回走。 那银锭被二人分了,江小月远远看着他们回了各自的厢房,又在外头守了两刻钟。 不管二人是否入睡,厢房内再未传出任何动静。 江小月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居所,与彩环会面。 她在行宫里算作杂技师,待遇比粗使杂役好得多,与同为人鱼的于惠、杨葵三人合住一间厢房,还配了一间小花厅。 屋里,彩环等了许久,耐心几乎耗尽,若非她对汤泉宫地形不熟,早就闯了出去。 于惠和杨葵被她用布条塞了嘴,缩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二人目光中并无惧色,反倒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燃了起来。 困在黑市多年,放出去又被抓回来,一场大起大落之后,二人的性子变得愈发沉静,却也愈发警觉。 同时见到叶明霜身为女子,挥动刀枪教训那些败类时,她们心态已悄然发生了转变。 此刻看着彩环,她们终于明白,这两天夜里总有些动静是怎么一回事了。 江小月帮手越多,力量越强大,她们获救的机会便越大。 见江小月推门进来,于惠和杨葵面上俱是一喜。 彩环也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 江小月看到被绑的二人,眉心一蹙。 彩环忙道:“她们没对我动手,可乖了。” 我担心你对她们动手。 江小月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将彩环拉到屋外,先问外面的情形。 “监察司已查到不少实证,足以给沈冕定罪。还有沈府的几名幕僚和管事,都招了。虞瑾明让我给你带话,钩屠和祝方已死在地牢,让你安心。” 既有确凿证据,那两人便不必再留。 彩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关押虞峥的那四名守卫,也都秘密处决了。” 彩环不明白,四名守卫的死讯为何要特地稍给江小月,但她还是一字不落地把话带到了。 江小月一怔,当年闯进她家,杀害她父母的人里,就有那两名守卫。 虞瑾明是在告诉她,大仇已报,那些人,都死了。 彩环见江小月半天不说话,不由问道:“怎么,你认得他们?” 江小月摇了摇头,她并未见过那二人。 “另外,刘崇山的案子圣上已交由监察司重审,今天抓了不少人......” 江小月静静听着,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等彩环说完,她才将温玄前来调查一事说了一遍。 “你帮我催一催冯老,拖久了,我怕瞒不住。还有,”她掏出九宫令,一脸郑重地递到彩环手里,“此物私下交给葛先生,切记,不能让叶明霜和柯姨看到。你若办到了,我就教你打弹弓。” 彩环眼睛一亮,弯成两道月牙:“一言为定。” 说罢便欢欢喜喜地走了。 江小月在夜风中站了片刻,不禁暗叹。她都不记得答应过彩环多少事了,可直到今日,一件也没办成。 她忽然有些担心,这家伙日后独自漂泊江湖,会不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可转念一想,若有朝一日她真能将这些承诺一一兑现,那往后的十年光阴,怕是要和彩环一起过了。 她不由弯了弯唇角,好像这样也不错。 有柯姨,有先生,再加上她和彩环两大护法,那不得横行江湖! 她摇头笑了笑,转身回屋,脚步都不觉轻快了几分。 替于惠和杨葵松绑后,她低声交待了两句,便又趁着夜色潜回了柴房。 第265章低估了分量 江小月从院墙跃下,脚尖刚点地,便察觉不对。 墙角黑暗中藏着一道细微的呼吸声。 她顺势蹲下身,从地上摸起一石块攥在掌心,朝着那处角落逼近。 正要出手,那人却突然站了起来,半截身子暴露在月光下。 怎么会是他。 “汪采办。”江小月轻唤了一声,走近时不动声色地丢掉了手中的石块。 “你去哪儿了?”汪采办黑着一张脸,今日他算是开眼了。 这个看着乖巧本分的小姑娘,竟敢趁夜溜出去,一消失便是数个时辰。 他还指着她给自己挣银子,生怕她饿着,特意来送吃食,结果发现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人是他带进行宫的,要出了问题,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不知道这丫头犯了什么浑,也不敢告诉守卫,只能裹紧衣袍缩在寒风中苦苦等了数个时辰,祈祷对方快点回来。 汪采办搓着冻僵的手臂,浑身僵硬地走过来,横眉怒目地瞪着小心赔笑的江小月。 这要是在黑市,他定将她吊起打个三天三夜,让她跪着认清楚谁是主、谁是奴。 可这里是汤泉宫,圣上才夸过她技艺惊人,他再恼火也不能动粗。 江小月看着对方走路时腿脚都有些僵了,便知他等了许久。明 发现人不见了,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守卫,看来她低估了自己在汪采办心里的分量。 “我饿了,想去厨房找点吃的,结果迷了路。” 她随意编了个借口,目光落在汪采办手里的油纸包上,这才想起自午后便未曾进食,肚子极合时宜地咕噜一声。 “跟我进来!”汪采办转身向屋门走去,用力一推,却碰到了铜锁。 “汪采办,这边请。”江小月指着那扇被她撬开的窗户,率先翻了进去。 汪采办略显狼狈地爬上窗台往下一跳,险些崴了脚。 屋内一阵尴尬,他心头的怒气倒也随之消散不少。 屋里冷得厉害,比外头好不了多少。他皱眉环顾四周,把已经冷透的馒头递过去。 “事到如今你只有说实话,我才能想法子救你出去。这宫里可不比外头,把你杀了往乱葬岗一丢,你娘就只能在家里等死!” 他之前已经调查过江小月,不觉得她还藏着什么秘密,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诈一诈她。 “我真的没犯过事,就偷过几次酒楼的剩菜剩饭,掏过两个醉鬼的钱袋,这不算违律吧?正主都不知道。” “就这些?没了?” “没了。杀人放火我也没那个胆啊。” “我看你爬院墙倒挺溜!” 江小月讪笑了两声:“您看我凫水就知道我四肢有多灵便,那点高度的院墙,不算什么难事。” “你还自豪上了!” “小的不敢。”江小月垂下头。 她身量本就不算高,又偏瘦,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汪采办瞧着她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心中已信了三分。又细问了温玄盘问时的种种细节,可左思右想,也猜不透对方究竟是何用意。 想不通,就只能静观其变。 他把江小月绑回柱子上,又再三叮嘱她老实待着,这才离开柴房。 江小月就这样站着阖上了眼。 她本打算在地上躺一会儿,天亮前再把自己绑回去。反正这柱子不算粗,用嘴巴咬着绳子随意绕几圈糊弄过去就行。 如今汪采办替她把绳结打得结实,她只能硬撑着了。 天亮后,门锁响动将她惊醒。她抬眸看了一眼晃动的屋门,又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年轻就是好,这样都睡得着。”一名老嬷嬷调侃了一句,粗鲁地将她推醒。 “好嬷嬷,您是来给我送吃的吗?”她睁开腥松睡眼,含含糊糊地开口。 “都饿迷糊了。”那位嬷嬷喂江小月喝了几口水,又喂了半个馒头,便锁上门走了。 直到下午,再无旁人登门。 江小月双手在身后抱住圆柱,不时绷直双褪向上抬起,以防四肢僵硬,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此时的温玄正枯坐东厢房中。他非朝堂官员,手中无刑讯拷问之权,关押江小月全凭一时直觉。 他询问过那夜值守的禁军,得到的答复是陛下如往常一般在暖阁小憩,并无异常。 但卢公公离开的那段时间,暖阁里确实只剩下瑜帝一人。 若非那张纸条,他都要疑心陛下是把梦境当作了现实。 温玄百思不得其解,一整夜辗转难眠。天快亮时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竟给予了他新的方向。 既然他认为闹鬼一事系人为,那便倒推回去,看看要做这些事需要哪些条件。 其一,背后之人必须熟知长公主与陛下之间的恩怨纠葛。 其二,要想模仿长公主的字迹,必定接触过她的墨宝。 其三,不管是瓦依族还是侵地案,乃至朝中诸多大臣因侵地犯下的惨案,这些案子得有相当的权势与能耐,才能一一查清。 至于那些烟雾,既然禁军无一察觉,要么是范围极小,要么是陛下当时被下了药,产生了幻觉。 要做到这点又需对汪泉宫中的布防了如指掌。 至于陛下所说的那些与长公主之间的私密回忆,温玄是不全信的。 陛下今年四十有六,虽未到健忘的年纪,可他本就不是多聪慧之人,十几年前的旧事,怎么可能记得一字不落。 综合以上几条,温玄脑中骤然浮现出一人——监察司司使虞瑾明。 他是最容易拿到这些情报的人。 想到此,温玄霍然起身,一个疯狂的猜测涌了上来:若真如他所想,那虞瑾明定是已知晓了当年的事。 可长公主身死时,虞瑾明不过十二岁。陛下封锁了消息,清洗了朝中长公主的党羽。 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加上陛下刻意放出风声,将长公主与虞峥塑造成一对伉俪情深的眷侣。 这十几年来,但凡有人想起长公主,必会说到这段佳话,而那些被岽进黄土的功绩,早已无人记得。 不对,这个想法太荒唐了。要真是这样,虞瑾明岂不是要弑君?! 温玄变得坐立难安,这时,他派出去调查江小月的人终于回来了。 第266章点醒 虞瑾明早就部署好,温家管事查到的结果和汪采办所说一般无二,身份无疑。 温玄暂时搁下对江小月的怀疑,立即命管事去找儿子温崇礼,让他去监察司看一看,那具被烧得只剩一半的女尸。 “记住,别说是我让他去的。” 是温玄把铜柱藏棺的消息告诉瑜帝的,他一直暗中关注着后续,知道虞瑾明把那具女尸运回了监察司,却不知眼下是何情形。 温崇礼接到父亲的传信,只当父亲是想让他多积攒些案例经验,正好到了下值时间,便驱车去了监察司。 虞瑾明正在衙门里,听闻温崇礼来访,怔了一下才起身相迎。 两人寒暄了几句,温崇礼便问起铜柱之事。 虞瑾明如实相告,温崇礼便顺着话头提出去看一下那具尸骨。 虞瑾明应下了,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有些紧。 在去验尸房的路上,他无声地打量着温崇礼。 “温大人今日怎么想起此事了?” 温崇礼叹了口气:“帝陵一事陛下震怒,命钦天监上下准备大祭,忙得下官喝顿酒的功夫都没有。今日下衙,无意间瞧见司卫巡查,这才想起这事来。 下官资历尚浅,总想多看几个案例。” “原来如此。”虞瑾明微微颔首,朝身后的承翼递了个眼色。 温崇礼又问起瓦依族一案,虞瑾明挑能说的说了。 说话间二人已至验尸房。 姚仵作正在验尸,尸臭弥漫整个厅堂。 问起那具女尸,姚仵作抬手指向那间小屋。 两具干尸放在一处,虞瑾明没勇气看,只站在门外,假装看姚仵作验尸。 天空黑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等温家管事把消息送到汪泉宫,已是夜里。 得知虞瑾明并不阻止他人观摩尸体,且尸体就同其他死者一样,陈列在简陋的架子上,未有任何特殊。 这结果让温玄对虞瑾明的怀疑减了大半。 他曾去探望过虞峥,知晓虞瑾明心中恨意还在,虞峥当年离家出走的旧账仍横亘在父子之间。 看来虞瑾明还不知情,温玄这般想着,只是怀疑一旦滋生,便无法完全抹去。 不过,他知道瑜帝的脾性,在拿到确凿证据前,他不会将任何捕风捉影的猜测往上呈报。 夜里,汪采办竟又来送饭了。 这回不是馒头,而是热乎乎的枣糕。 江小月看他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与其说是送饭,不如说是来确认她有没有再跑出去。 汪采办毫不客气地撸起她的袖子,瞧见麻绳勒出的红痕,这才放下心。 至少说明她没离开过。 江小月一边咬着枣糕,一边含糊地问:“您可有帮我说情?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今日温老大人一直窝在东厢院,没出门。” “他不会把我忘了吧!那我岂不是要被关到死?”江小月吓得拔高声音。 “嘘——小声些,人虽没出门,但有个温府管事往他屋里跑了好几趟,定是还在查。” 汪采办也很郁闷,盯了一整天也没寻出半点端倪:“你说,他到底要查什么?” 江小月默默将这话记下,面上只道:“您都不知道,我一直被关着,怎么可能知道。不过,近日行宫里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汪采办摇了摇头:“我现在只盼着陛下早日驾临,届时要表演,他就不能再关着你了。” 提到表演,江小月动了动僵直的双褪:“那您先把我放下来吧,站了一天一夜,身子都僵了,陛下若来,我肯定跳不起来。” “瞧我这脑子!”汪采办一拍额头,忙出去找人去了。 没过多久,那两位嬷嬷便来给江小月松了绑。 江小月摸出身上的碎银递过去,随即软软地趴在草堆上,哑着嗓子道: “谢谢嬷嬷,我就不送二位了,实在困乏得很!” 说罢便闭上眼装睡。 青涩未褪的面庞配上这副可怜巴巴的语调,倒让人又怜又觉好笑。 两人摇了摇头,锁上门走了。 江小月小憩了两个时辰,直至子时过后才去和彩环碰面,说了温玄的事。 彩环也带来一个好消息,冯老已寻到人,明早便能入城。 翌日上午,冯老领着三人出现在京兆府衙门口。 这三人一开口便要状告前钦天监监正温玄和太子少师张舸,罪名是“借寿”。 京兆府尹上任不足两月,一听要状告朝中大臣,又是这等荒诞不经的罪名,当即命人把三人轰了出去。 岂料三人中那位神形憔悴的妇人竟就地撒起泼来,在衙门口哭寒,不一会儿就引来大批百姓驻足围观。 她赤红着双眼,声泪俱下的控诉起来。 这妇人自称是张舸的妾氏袁氏。 而站在她旁边需要人搀扶的男子,眼窝深陷、形销骨立,看着年纪与她相仿,实则是她与张舸的亲生儿子张乐善。 袁氏从怀中取出一个木雕人偶,大小不过三寸,背面刻着生辰八字,正面以朱砂绘就五官,腹部还有一个可开合的暗格。 见到这种邪气的东西,围观人群立时倒退了一步。 “张舸丧心病狂,竟让温玄在府中设下祭坛,从亲生儿子身上借寿。我儿十一岁就能文擅射。 一朝被那邪道算计,自此病痛缠身,日渐虚弱,如今不过弱冠,大夫就说......说他活不过一年了!” 一旁袁氏的弟弟将状纸展开,高举到众人面前。 围观百姓何曾听过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个个伸长脖子想将状纸看得更真切些。 状纸上将事情经过写得明明白白:张舸当年病入膏肓,大夫已吩咐预备后事,可温玄一入府,一切都变了。 温玄以做法驱邪为由,取了张乐善的血封入一盏油灯,之后又在张府设坛,他还将一张朱砂符偷偷塞在张乐善枕下。 法事过后,张舸的病竟奇迹般痊愈,而十一岁的张乐善却自此形销骨立,再未能恢复过来。 这些年张乐善一直在城外庄子上养病,遍访天下名医也不见好转。 袁氏原先并不知情,是冯老告诉她借寿之事,并且根据冯老说的方位,在张府的东南角挖出了人偶。 其中还有一对子母灯、一面铜镜、一道朱砂符,这些东西生生摧毁了一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这借寿之法极其阴毒,且很多限制,借寿之人必须是命格相合的至亲。 袁氏哑着嗓子道出她报官的真正缘由:她儿子已撑不过一年,而借寿之法会随着宿主身死而失效。 若张舸还想活下去,就会物色下一个借寿人选。 围观百姓面面相觑,人人眼中都是藏不出的骇然与惊愕。 京兆尹听得头疼不已,眼看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身旁书吏一句话点醒了他: “府尹大人,这温玄早已致仕,他那儿子虽在钦天监,但前几日才因帝陵塌陷遭圣上训斥。 那张舸更不足为惧,太子死得那样不光彩,张舸身为太子少师,教导不力之责难逃。圣上没处置他,只是不想别人诟病太子死因。心里定是早恼了他。 这种事传得极快,不用半日就能传遍瑜都,迟早传入圣上耳中。 咱们不能表态,也不能站队。有人递状纸,咱们就接着,能不能查,怎么查,让上头去定夺。咱这小脑袋,哪顶得起这么大的锅。” ??今天发了4500字,明天有点状况,可能一章,大家可以存两天再看 第267章通缉画像 就在百姓围着京兆府指指点点时,汤泉宫安静的表象下,亦是暗藏汹涌。 温玄既已对虞瑾明起了疑心,自此格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当年长公主身亡一事,他虽不知全貌,却也隐隐猜到同瑜帝脱不了干系。 以瑜帝那多疑的性子,在铜棺、帝陵塌陷之后,定会派人盯紧虞瑾明。 温玄不辞辛劳,几经辗转,终于拿到了虞瑾明近来的行踪记录,正逐条细看,汤泉宫的主事钱公公竟寻上门来了。 瑜帝已有整整三日未曾踏足汤泉宫,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钱公公心下难安,他们这群人可是指着陛下的恩宠过活,若这般冷落持续下去,户部那边怕是到月底都拿不到批复。 他简单寒暄之后,便一脸恳切的开了口:“老奴有个不情之请,温老可否告知奴才,您此番前来,究竟是要查什么?” 温玄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钱公公叹了口气:“不怕温老笑话,汤泉宫十一月的俸禄至今还未发下来,陛下又有三日不曾驾临,老奴心中实在惶恐。” 温玄抬眼,怔在原地。 他致仕已有三年,当年得瑜帝器重,赏的金银玉器不计其数,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这一点,单看温家那处临近皇城的大宅院便能知晓。 他从未想过,朝廷竟会拖欠俸禄。 “钱公公莫不是在说笑?” “这种事,老奴怎敢撒谎!户部那边本就瞧不上咱家这些奴才,若再失了圣心,怕是连活路都没了。” 以当今圣上的脾性,绝不会容许拖欠俸禄这等丑事传扬出去,损坏皇家颜面。 那些民间招募的艺技人还有可能放出宫,他们这些内监与宫女,怕是难善了。 瑜帝同温玄说起长公主显灵一事时,“长公主”曾提及国库空虚。 当时温玄并未在意,以为那不过是背后之人的夸大之辞。 可若户部连小小行宫内侍的俸禄都要拖欠......国库难道真的空了? 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五。 温玄微微坐直身子,细问起来。 钱公公也不怕丢人,就把十月份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温玄面色复杂的听完,又嘱咐道:“今日之言,切不可外传。” “老奴懂的,这事老奴从未对外说过,底下人也是不知晓的。” 见钱公公这般坦诚,温玄便也透露了些许内情:“十二那晚,陛下在暖阁歇息时做了个梦,关于长公主的梦。” 钱公公早年也是在宫里当差的,一听此言,面色一变。 他在宫里时便不爱听闲话,但长公主在世时与陛下争吵的事,他多少有过耳闻。 温玄曾是钦天监正,能让他亲自上门来查的,绝不是什么寻常的梦。 这可如何是好。 温玄的回答完全超出了钱公公的预料,他还以为是底下人办砸了差事,惹了陛下厌弃。 这种事情他不能问,沉默了几息,钱公公竟直接跪了下去: “温老,您是做大事的人,那些门道老奴不懂,但在这汤泉宫里,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老奴万死不辞,只求您在陛下面前替老奴美言几句。” “钱公公不必行此大礼。老身过来,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温玄示意他起身,话锋一转,问起被关了两日的江小月。 这次,钱公公没有任何偏袒,虽然说的仍是那些话,却多出不少细节。 初入汤泉宫时,江小月便展现了惊人的学习能力。 钱公公曾亲自去看过,见她身形灵活柔软,又擅跳跃,原以为她会舞,便将她唤到舞坊。 结果她完全是个生手,在跳舞这方面毫无天份。 但她力气大,性子又古灵精怪,很快就与那些舞姬打成一片,人缘极好。 许是初入宫廷,她对行宫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喜欢寻人说话。 这些细节放在一个刚入行宫的小姑娘身上,并不违和。可此刻落在温玄眼里,却更像是在打探消息。 “还有一事,老奴不太确定。”钱公公欲言又止。 “公公但说无妨。” “下面有人说,她是通缉犯。” “什么!”温玄腾地站起。 钱公公忙又道:“说这话的是个喷火匠人,也是新入汤泉宫不久,惯会说大话,又爱挤兑旁人。 汤采办带人入行宫之前,他也曾得过陛下赞一句好,只是后来修了那人鱼阁,他便像被打入了冷宫,再无表演机会。 以老奴看来,此人并不可信。” 若不是事关长公主,这等无稽之言钱公公绝不会提。但眼下是非常之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把那人叫来,我要亲自审。” 钱公公忙下去吩咐。 喷火匠人被带走时,院中一个小内侍匆匆赶到汪采办的住处,将此事原原本本告之于他。 汪采办能在黑市经营水鬼生意多年,靠的绝不是运气,他到汤泉宫没几日,就买通了好些人充作眼线。 他给江小月送枣糕,又使银子让婆子替她松绑,这不仅仅是照顾这棵摇钱树,更是一种试探。 那晚江小月说去厨房寻吃食,却迷路了数个时辰,汪采办并未全信。 事后他亲自走过那条路,从柴房到厨房仅需两刻钟脚程,当晚守卫既未发现小贼,也未察觉刺客,这一点就更让人起疑。 人是他领进来的,若真出了问题,他也得连坐,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 钱公公所说的流言,汪采办早就听说了。 他找过那个喷火匠人,用一块碎银撬开了对方的嘴。 喷火匠人说,他是在十月二十五下雪那天抵达瑜都,入城时瞧见守城士兵身后贴着一张女子通缉画像。 他初来乍到,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两眼。 后来他去瓦舍表演,因喷火技艺出众博得满堂彩,被汤泉宫的采办相中,这才入了行宫。 原以为能一飞冲天,可好景不长,他没高兴几日就坐了冷板凳。 在江小月表演获得赏赐那天,他曾去人鱼阁瞧热闹,当时便觉得江小月与通缉画像上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时候江小月风头正盛,他心里再酸也不敢乱嚼舌头。 后来江小月被当众关进柴房,他便落井下石,得意洋洋地当起了事后诸葛。 第268章小丫头片子 这喷火匠人不识字,并不知那通缉告示上写的是什么。 汪采办去城门看过,通缉画像早已撤去。但他花了点银子找守卫打听,得知十月底城门口确实贴过一张女子的通缉画像,是监察司下发的,前不久才撤销。 至于人是抓到了还是洗脱了罪名,守卫并不清楚,那画像也全部收回了,找不到副本。 汪采办直觉不对,便向行宫管事告了假,蹲守在江小月家对面。 他一直等到天黑,看到有邻居给江小月卧病在床的老母送饭。 他没有动,继续等。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一个形迹鬼祟的少年进了那座院子。 那少年在屋里待了约莫一刻钟,等他出来后,汪采办便跟了上去。 那人沿街走了半个时辰,最后才进了一家位置偏僻的木雕坊。 汪采办在原地驻足片刻,才装作行商走了进去。 那个少年正在劈木头,干着最累的活,眼睛却亮晶晶的,做事极为认真。 木雕坊管事迎上来,汪采办自称有笔大生意要谈,同对方吹嘘了半晌,才慢慢走到那少年面前。 “小子,活干得不错,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他不经意地开口。 不等少年回答,旁边的管事便笑呵呵地接道:“客官您看走眼了,她叫陈宝珠,是个姑娘。这孩子既孝顺又肯吃苦......” 汪采办死死盯着正在干活的陈宝珠,管事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想不到,他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骗得团团转。 这“陈宝珠”,正是江小月借用的化名。 怒火上涌,汪采办连戏都懒得再演,沉着脸拂袖而去。 木雕坊管事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陈宝珠却是目光微微一闪。 回到汤泉宫,汪采办心头怒火翻涌,恨不得立刻结果了江小月。 在黑市做营生多年,他手上早沾过人命。 可走到柴房附近,他又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他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不能让这个小贱人葬送掉眼前的一切。 而且,他手头暂时还寻不到能替代她的人。 他脚步一转,回了自己的厢房,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了一遍。 从江边偶遇到此刻,一桩桩一件件分析对方的动机。 既是通缉犯,她身上的秘密定然不少,她费尽心机混入汤泉宫,莫非是为了躲避官兵? 不对! 汪采办摇了摇头,不禁喃喃出声:“她怎么知道我能带她入汤泉宫?” 若对方一早便知他的身份,江边的一切都很可能是精心布下的局。 这个念头令他烦躁不已,可又不愿相信。 一个黄毛丫头,哪来的能耐布下这般复杂的棋局。 是误打误撞,她一直用陈宝珠的名号行走于瑜都,恰好被自己相中? 可若真是巧合,那位温大人,为何偏偏就抓了她! 汪采办觉得脑袋快要炸了。他已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却又不甘心面对最坏的结果。 温玄的那场审讯,江小月中途离场,会不会都另有玄机? 一整晚他辗转反侧,天刚蒙蒙亮便强撑着精神,让人去打听瓦依族案子和石阿朵的下落。 他煎熬了一宿,双眼浮肿,再不复昨日的意气风发。 也就在这时,小内监传来消息,喷火匠人被叫去问话了。 汪采办往小内监手里塞了锭银子,嘱咐他,喷火匠人一回来便立刻来报。 把人打发走后,他再也按捺不住,直奔柴房。 屋里,江小月正在用早饭。 虽是清粥咸菜,她却吃得津津有味,与两位嬷嬷有说有笑,全无被关押的困顿与焦虑。 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直冲汪采办脑门。 他为自己这些时日的愚蠢懊恼不已,对方那份冷静,那份从容,本身就不正常。 他右手一缩,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两位嬷嬷见是汪采办,笑着颔首见礼。 瑜帝两度钦点人鱼阁的表演,又是外头从未见过的奇技,行宫里的人自然高看汪采办一眼,连带着也不曾苛待被关押的江小月。 汪采办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怒意,但江小月抬眸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间的异样。 她一口饮尽碗底残粥,向两位嬷嬷道了谢,便迫不及待问道:“汪采办,我是不是能出去了?” 两位嬷嬷极有眼色快速退了出去。 汪采办关上门,确认对方走远后,他转身死死瞪着江小月,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眼白上的血丝清晰可见。 “您昨晚没睡好?”江小月望向他。 汪采办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自己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夜,她倒睡得踏实。 他直接道:“我已经去过木雕坊,见过陈宝珠,你到底是谁?” 江小月微微一怔,随即暗骂了一声虞瑾明没用,抬眸与之对视。 “这都被您发现了。”她笑了笑,脸上不见半分紧张。 这分明是在挑衅。 气性上头,汪采办握住刀柄的手猛地向前一刺,还未近身便觉手臂骤然一麻,眨眼间就被对方夺了兵器。 “你...你会武!” 汪采办踉跄着后退几步,旋即狠狠扇了自己一下,他真是蠢到家了。 江小月把玩着那把匕首,语调不紧不慢:“气性别那么大,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出了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说说吧,怎么发现的?” 有那么一瞬间,汪采办想夺门而去,直接告发她以求自保。 可他实在舍不得放弃眼下拥有的一切,他太喜欢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 如今他的事迹已在黑市传开,谁见了不得称他一句“汪大家”。 让他灰溜溜滚回黑市从头开始,他做不到。 他咬着牙,气鼓鼓地走到江小月对面坐下:“我怎么发现的不重要。现在有人将你被通缉的事报给了温玄,你的秘密藏不住了。” 监察司的通缉令他无从查起,但温玄定然有门路。 汪采办盯着江小月的眼睛,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他已经明白对方的镇定从何而来,就方才那一下来看,或许满宫的禁军也未必拦得住她。 “不想死在这儿,就老实交代,我在这行宫埋了不少眼线,可以替你周旋。只要你安分离去,我可以保证只字不提。” 原来坏在这上头。 江小月缓缓站起身,周身气势一放,开始考虑撤退的问题。 第269章下狠手 江小月心中清楚,冯老已带着人入了城,借寿一案足够让温玄焦头烂额好一阵子,再腾不出手来查她。 此事足以让他名誉扫地。 只是人鱼阁还未关闭,她答应于惠和杨葵的事还未做到。 原本是想通过瑜帝,让其对人鱼阁心生忌讳,从而关停,却没想到,上次装神弄鬼把瑜帝吓到了,再未登门。 她看着眼前的汪采办。石阿朵曾经说过,她被困水池五年,期间有三位姑娘被汪采办毒打后彻底消失。 叶明霜查过此事,只是找不到尸骨,又不知那三位姑娘真实身份,无从查起。 黑市里有一片深入地底的暗渊,是岩石裂出的一道缝隙。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或被暗杀的人,最终都被扔进了暗渊。 当初祝方也是打算把江小月扔下去的,那里的尸骨堆积了几十上百年,鬼都难寻。 就凭汪采办这些年造下的孽,江小月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同一时间,温玄也听完了喷火匠人的供述。 他让管事去查,带回来的消息一致,还多了一张边角破损的通缉画像。 “监察司要抓的人?”温玄看着画像上的女子。 管事点头称是:“守卫说上月底每个城门都有司卫驻守,查了好些天,阵仗不小,昨日还有另一人也在打听此事。” 说着掏出一锭银子。 这是管事花双倍银子从守卫那里换来的。 “那人贿赂守卫给的,属下瞧着像是官银,成色极好,便带回来了。” 温玄尚未看出门道,钱公公已一眼认出这是陛下内库的库银,他忙从怀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银锭来。 “这是陛下的赏银。” 那通缉画像他也仔细看了,确实十分相像。 行宫里听到这流言的人定然不少,但愿意为此花费银钱去查证的,可就不多了。 钱公公略一思忖:“昨日汪采办告假出宫,很晚才回来。找守卫打听的应该是他。 这么说来,他也是被骗了。” 想起汪采办那副市侩模样,又觉得以他贪婪的性子,未必做不出这等冒险的事。 顿了顿,钱公公又补充了一句:“那姑娘被关的这两日,汪采办常去探望,还送了吃食。” 一个收押之人,能随意探望,这事往根上论,是他御下不严。 说出来就是打自己的脸,但为了往后的生计,钱公公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沉寂片刻后,温玄终于开口:“钱公公,你去把那个汪采办叫过来。” 又转头对温府管事道,“你去查一下,这个被通缉的女子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回收通缉画像。” 等屋里只剩下温玄一人,他揉着眉心,烦躁之意涌上眼脸。年纪大了,这才两天便感觉力不从心,脑子也不如从前灵光。 线索越来越多,搅成一团乱麻。 这女子若真是监察司的通缉犯,那与虞瑾明便不是一伙的,他嫌疑反而小了。 若只是个寻常逃犯,那她身上那股子怪异又该作何解释?难道是他看错了。 温玄想不通,忽然有些后悔揽下此事,在家种种花、养养鱼多好,人还是得服老。 钱公公出了客厢,一面让人去叫汪采办,一边朝人鱼阁走去。 在看到通缉画像的那一刻,他便决定,要审一审与江小月接触的人,首当其冲便是与她同住的于惠和杨葵。 这二人与江小月的接触最为紧密。 至于为何不先找江小月,单看那天她面对温玄询问时,就知她心志坚定,不易突破。 水池边,于惠和杨葵正冒着严寒在水中练习。 天色灰蒙蒙的,从昨日起便是这副模样,这场雪将下未下,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钱公公开门见山,逼问她们有关江小月的事。 于惠和杨葵猝不及防,本能的心虚,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着训练时的锁事。 钱公公看出她们有所隐瞒,几番威胁无果,竟直接命人将二人倒吊在水池的铁环上。 建这水池时汪采办费了不少心思,上方两只铁环不仅牢固,还能升降。 宫人松开绳索,将她们头下脚上地浸入冰冷的池水之中。 钱公公知道二人水性好,也不着急,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池边静静品茶。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水中二人从最初的镇定渐渐开始挣扎,掀起水花。 一旁的宫人于心不忍,不敢再看,只偷偷拿眼去瞟那坐得稳如泰山的钱公公,心中暗暗吃惊。 钱公公一向待人宽和,便是有人偶尔损了物件也不曾要人赔过,今日怎的下这般狠手。 “公公。”执绳的宫人忍不住出声,他感觉绳那头的力道越来越弱了,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 钱公公终于抬了抬手。 执绳宫人立即用力将于惠和杨葵被拉到半空。 二人剧烈咳嗽着,脸色惨白如纸。 “想好了吗?”钱公公冷冷开口。 “奴婢...奴婢不知公公要问什么。” 被吊起的那一瞬间,于惠和杨葵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份决心。 除了那个人,没有人会救她们,也没有人会在意她们。 只有宁死不开口,方能换来一线生机。 又是两轮过去,倒吊的二人手臂直直垂下,紧闭的眼帘似已昏死过去。 宫人正想请示是否还要继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谈笑声,听着人数还不少。 “不瞒殿下,这人鱼表演全瑜都独一份,陛下看中的东西岂会是俗品。”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可不是嘛,钱公公颇为重视,这会正亲自盯着她们训练呢。殿下小心门槛......” 话音戛然而止,一行人齐齐停住脚步。 三皇子登门时,管事特意询问过钱公公的行踪,得知他在人鱼阁,还以为是在监督训练,所以直接将人领过来了。 钱公公往日宽和的声名一朝崩塌,谁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三皇子最先反应过来,嘴角一勾:“你们这训练方式倒很是新颖。” 他径直往里走,身后跟着一大帮宗室重臣子弟,皆是慕名而来。 看到这一幕,有人眼里闪烁着兴奋,有人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还有人没心没肺地上前,打量着被吊之人玲珑有致的身躯。 原来,随圣驾的小太监们早将人鱼阁的表演传了出去,三皇子今日特意叫上这许多人来开眼界。 满院宫人齐齐跪下,钱公公忙从座上起身,擦了擦额角冷汗,强作镇定上前行礼。 三皇子也不追问缘由,只命宫人摆座,说要一睹这人鱼的风采。 钱公公连声应是,赶紧让人把于惠和杨葵放下来送回厢房,又召来行宫医官。 “把她们给我弄醒!三皇子还等着看她们表演。” ??求求月票 第270章失踪 医官扒开二人的眼皮细看,又按压胸腹助她们排出积水,二人却始终毫无反应。 他目光扫过二人脚踝上被绳索勒出的血痕,到底还存着几分恻隐之心,小心翼翼地回道: “公公,这二人一时半刻怕是醒不过来了,闭气时间过长,尚无法断定脑损程度,恐有瘫痪之虞。 即便用药强行催醒,也是如提线木偶一般,无法自主行动。” 此言一出,屋内宫人纷纷垂下头去。 执绳的宫人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后脊发凉,再不敢往榻上多看一眼。 汤泉宫一向安宁,钱公公素来好脾气,今日怎会这般失了分寸。 外头戏台已搭好,三皇子一行人皆已落座,若拿不出表演,众人不敢往下想。 钱公公头一回如此失态,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去客厢找汪采办,看看温大人问完话没有!他是掌事的,表演时必须在场。” 内侍小跑着去了,返回时脸色却更难看了:“汪采办不见了!他没有去客厢,屋里也没人! 还有,温老大人方才走了,是小温大人亲自来请的,听说温家出了大事!” 一连串变故砸下来,钱公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温玄那头暂且顾不上,眼下最要紧是把三皇子应付过去。 “门卫可曾看到汪采办出宫?” “没有,宫门那边问过了,他没出宫,可人就是不见了!” “去柴房。” 钱公公再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往柴房赶去。 两刻钟前,就在江小月考虑是否要撤离时,虞瑾明忽然现身,一掌击晕了汪采办。 “抱歉,是我的人办事不力,没注意陈宝珠偷溜回家。我已经派人将她们母女送出瑜都了。” 好在陈宝珠敢作敢当,发现出了纰漏,今天一早便找到叶明霜主动坦白了。 江小月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有个喷火匠看过我的通缉画像,就算没有陈宝珠,我这身份也藏不住。” 虞瑾明又道:“温玄已经怀疑我了,我怕他顺藤摸瓜查到你之前的事,你要不要先走?” 陈宝珠是他监管不力,那通缉画像也是他的手笔,说到底,江小月身份会暴露还是因为他。 虞瑾明觉得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刘崇山案和瓦依族案只需再多些时日便可昭雪。 江小月却摇了摇头:“温玄已看出我身上有异,我若此时离开,反倒坐实了他的猜想。 况且我答应过于惠和杨葵,要救她们出去。” 这两个名字让虞瑾明微微一怔,缓了缓才记起是那两名与石阿朵一同获救的女子。 “你......” 他想劝,却深知眼前之人年纪虽小,主意比谁都正。 “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这个人我必须带走,他知道得太多了。 承翼留给你,彩环也在宫外,有事让承翼通知她。”檐角黑影微晃,承翼无声落地,朝江小月拱手。 虞瑾明最后看了江小月一眼,提着汪采办消失在墙外。 汤泉宫中有他的眼线,运一个人出去并不难。 他一走,承翼便凑到江小月跟前:“有件事我憋好久了,一直想问你。” 江小月挑了挑眉:“什么事?” 承翼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偷学了我的轻功?” 江小月微微一怔。 承翼又逼近半步,压低嗓音:“你使的轻功步法里,分明掺了我独门秘笈落叶无痕的步子!” 看对方如此认真,江小月想起五年前被他掳走踏叶飞花的场景,不禁失笑。 “那日在公主府书房,你说要同我比试,就是因为这个?” “是。” 江小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坦然承认:“赖师父教我轻功时,我把你的步法揉进去了,做了点小小的改进。” “你就看过一次,就记住了?”承翼仍旧不敢相信,见四下无人,干脆与她就地切搓起功法来。 “我曾经还想收你为徒呢......”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小月抬眸之际,承翼已掠出房间,反手锁上铜锁,跃上檐角。 此刻江小月还不知道于惠和杨葵已遭了刑讯,见钱公公领着一群人闯进来,她故作惊惶地起身,拖着脚镣上前行礼,铁链拖动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那日婆子虽将她从柱子上解下,却在她脚上另加了一副镣铐。 “我俩走的时候,汪采办还在。”说话的正是那两位嬷嬷。 她们在屋里搜索一圈无果后,退到了人群后面。 “你们先出去。” 大型表演都需一定的准备时间,即便时间很紧,有些话钱公公还是要提前问清楚。 门从外面带上。 江小月抢先开了口:“公公也是因为通缉画像的事来的?” 钱公公目光微闪:“你知道?” “汪采办刚跟小的说了。小的没见过那画像,但小的可以立誓,绝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那一定是个误会。” “汪采办怎么说?” “他也惊着了,昨天在外跑了一整天,想找监察司的人问个明白。 可监察司那种地方哪是寻常人进得去的。他今早特意跑来问我,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几时走的?” “有一阵子了,不到半个时辰吧。”江小月故意含糊地挠了挠头,拖动镣铐往前挪了半步,“反正有一会儿了。” 钱公公看着她那微微泛黄的脸,想到刚刚紧锁的铜锁,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 他目光扫过她抬起的那只手。 “你手上怎会有这么多老茧?” “这些啊,”江小月大方地将双手摊平,让他细看,“小的是靠双手挣饭吃的,什么力气活都干,手上茧子自然就多些。” 她掌间的厚茧不仅多,还杂乱。 有练弹弓磨出来的,有练刀留下的,还有伐木劈柴的痕迹,几重茧痕交叠错落,又常在水里泡发,一双手看上去粗糙不堪。 钱公公心中愈发没底:“听说你还会捞尸?” 江小月眼睛一亮:“是啊,我还很厉害呢!那些泡胀的尸首旁人都不敢碰,全是我一具一具驮上岸的。活的一贯,死的五贯! 很少有人肯听我说这些,他们都嫌晦气。公公我跟您说,这里头可有不少讲究,您知道什么叫死倒么,那尸体是立在水中的......” 江小月秉持着素日那副健谈的性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躲在檐下的承翼听着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少时捞尸的种种细节,即便隔着一道门,也能想见钱公公此刻脸色有多难看。 听说净身之人最厌恶污秽,也不知这位钱公公今日还能不能吃得下饭。 钱公公之所以没有打断江小月,是想从她的话中寻出破绽。 来时的路上他心底曾闪过一个念头:若这女子真是杀人放火的通缉犯,那她混进行宫,莫不是要行刺。 可江小月桩桩件件全都是事实,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细节,非亲身经历者绝不可能说得那般真切。 这就是她与陈宝珠相似的地方,也是虞瑾明挑中陈宝珠的原因。 “公公,三皇子派人催了!”门外催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江小月的讲述。 ??今天是4500啊,求月票 第271章还要再来 三皇子?那个与丽妃不清不楚、骄奢淫逸的三皇子? 他竟然还安然无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跑来看表演。 江小月心头冷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飞快地琢磨起钱公公亲自登门的缘由。 他耐着性子听自己东拉西扯这么久,应是在权衡什么。 看他那神情,或许已见过自己的通缉画像,这点事对温玄来说应该不难。 不过一场表演而已,即便汪采边被虞瑾明带走了,人鱼阁还有于惠和杨葵,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江小月猛地抬眸,眼中掠起一抹厉色,而钱公公已行至门边。 “给她打开。” 那名嬷嬷上前,解开了她脚上的镣铐,推着她往外走。 钱公公在前边开路,用命令的口吻道:“温老大人有事先回府了,今日三皇子一行人想看人鱼表演,你去准备一下。” “那于惠和杨葵两位姐姐呢?她们也一起吗?”江小月故意问道。 “没有她们,只有你。” “那汪采办可会在旁指挥?”她又问。 钱公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善。 江小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没一个人演过。” 往日面对瑜帝那两次表演,她虽是主角,但于惠和杨葵会在水里辅助她。 当时钱公公在旁边陪着,自是清楚。 只是他现在心情很不好,不想多作解释。 一行人匆匆赶到人鱼阁,七手八脚替江小月换上鱼鳞裙,敷粉描眉,又在面上贴了几片细碎珠钿,便马不停蹄地将她押到池边。 江小月肤色偏黄暗沉,当时赶制这身裙子时,汪采办特意挑了件提亮的藏青色料子,沿边缘以银丝勾出云纹,跃动之际银光流转,会随观者的角度与人鱼的动作变幻明暗。 她小步小步地挪到池畔,一瞬间满座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其中好几张面孔她曾在酒楼见过。 她故作紧张地吸了口气,翻身跃入水池,水花一溅,人已潜了下去。 钱公公向三皇子赔笑颔首,随后蹲在池边,朝水中的江小月招了招手。 待她浮出水面后人,他压低声音嘱咐道:“还是以铃声为号,就跟平常训练一样,你别紧张。” 江小月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那两只铁环,眉头微蹙:“这铁环位置不对吧,怎么架得这样高?” 钱公公目光一闪:“等下会调低的。” 方才一路走来,江小月看到了太多同情的眼神,人鱼阁内的气氛也与往常截然不同。 不是紧张,而是人人眼底都压着忐忑。 上回瑜帝亲临也不曾这样过。 江小月觉得不对,便多留了几分心。 除了这高得蹊跷的铁环,入水前她还瞥见池边石缝里嵌着几处滴溅状的暗红,那分明是血迹。 此刻再对上钱公公闪躲的目光,她心里已有了答案:于惠和杨葵出事了。 她沉入水底,让冰凉的池水漫过头顶。 她需要冷静一下,是故意搞砸这场表演,还是先顺势而为。 水面平静如镜面,迟迟不见动静。 岸上有一贵女忍不住站起身:“人怎么还不出来?”说着便走到池边。 江小月自水中仰头,正与那贵女四目相对。 对方见她看来,有意无意地拍了拍腰间的玉坠。 江小月浮出水面,目光扫过那枚玉坠——那是叶明霜的东西。 “还真能憋。”贵女轻笑出声,意未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本郡主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后方三皇子等人哄堂大笑,有一男子拍着扶手嚷道:“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池中是只王八呢!” 四周的嘲笑声让江小月想起了国库空虚的现状,再看看这些穿金戴玉、肆意嘲弄旁人的宗室子弟,当真是讽刺。 叶明霜没有阻止,说明此行有作用,这一瞬,她做了决定。 她扶着池壁的卵石游向另一头,凑到脸色铁青的钱公公跟前。 “公公,您还记得上次给陛下表演时的曲子吗?” “当然,乐师已就位。” “汪采办不在,我还不算熟练,只能劳烦您摇铃了,您留心听鼓点。” 排练了几日,江小月对汪采办那一套早已烂熟于心,表演的节奏也刻在了脑子里,可她不能表现太过聪明,只能点到即止地提醒一句。 钱公公见她被人嘲笑欺辱也没闹情绪,微微颔首,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或许她就是野草般的孩子,会紧张会胆怯,却不会轻易被折断。 表演很快开始。 钱公公头一回摇玲,节奏生涩得很,好几次都没卡在节拍上。 江小月不动声色地小幅度调整着跃出水的频率,这场表演虽远不及平日训练时的状态,可对这群头一回见的看客而言,已足够蒙混过关了。 一曲罢,满堂喝彩。 不知是谁先掷出两个十两的银锭,紧接着发钗、玉饰、镶宝石的匕首,越来越多的东西砸向水池。 只有三皇子面色不豫,深谙音律的他早就听出这场表演的问题所在。 他合上折扇,目光沉沉地望向钱公公。 “本来应该更好。” 钱公公忙跪下请罪:“殿下恕罪,这人鱼阁原先的采办今日出宫未归,一时赶不回来,老奴这才临阵顶上。” “原来是这样,那这次便饶了你,明日我再来,你可得预备好了。” 三皇子站起身,最后瞥了池中江小月一眼,转身大步而去,“走,去兽园,看看本皇子豢养的那头白虎。” 江小月将散落池中的赏赐一一捞起,用宽大的袖摆兜住,爬上岸来。 北风迎面灌进湿透的纱裙,她狠狠打了个冷战,看着四周投来的复杂目光,却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这些要分给于惠和杨葵两位姐姐,是她们教会我的。”说完顾不上换衣裳,披了件袄子便往厢房跑。 钱公公不发话,没人敢拦,也没人敢出声。只是不少人暗暗转头望向人鱼阁二楼厢房。 于惠和杨葵就躺在那里。 守门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站成了两尊没有表情的石狮。 目送江小月跑出大门,钱公公使了个眼色,两名嬷嬷立即跟了上去。 他转身登上二楼厢房,于惠和杨葵仍未苏醒,脸上倒已有了几分血色。 医官说再歇一夜,明早应当能醒。 江小月又一次被关了起来,这一回不同的是,她被关在了自己的厢房里。 那两个嬷嬷就守在屋里,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不许任何人靠近。 钱公公召来下属,命他们在行宫之内逐院排查搜索汪采办,除了三皇子等人去的百兽园,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又派人去打探温家的事,不多时便传回了消息。 借寿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温玄与太子少师张舸已被传唤至京兆府配合调查,据说是瑜帝亲自下的旨意。 风雨欲来,近来瑜都出了太多事,死了太多人,搅得人心惶惶。 天色阴了数日,这场大雪终于赶在冬月十六落了下来。 第272章平静背后 一大早,江小月就被带到了人鱼阁。 池边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那两名嬷嬷看了她整整一天一夜,夜里睡觉都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胳膊,总有一人睁着眼睛,就怕她像汪采办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钱公公望了望泛着寒意的池水,到底没让江小月下水,只命乐师在一旁奏曲,他则与江小月用手势卡着节奏排练。 不过若三皇子等人真的登门,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赶她下水。 雪越下越大,乐师们手指冻得通红,却不敢停。直练了小半个时辰,钱公公才放他们去烤火。 他一直留意着江小月,发现这丫头确实扛造,好像一点都不怕冷,竟还有闲心蹲在一旁捏雪球。 而他自己那双老寒腿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望着漫天纷飞的雪花,他不禁皱起眉头:这种天气,三皇子当真还会来吗? 可不管他来不来,暖阁里的炭火得提前烧上,茶点也得先备着。要是人迟迟不到,这些东西还得一波一波换新的,烧的都是银子。 等了半天未见人,钱公公只得派个宫人上门去问。结果发现三皇子的住处被禁军围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明白今日三皇子肯定没有看表演的心情了,于是大手一挥,让所有人进屋歇着烤火。 当天晚上,宫中传出消息:瑜帝下旨,将三皇子萧靖宁从宗室除名,贬为庶人,即日逐出瑜都。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众臣还没反应过来,禁军已押着三皇子及其妻妾子嗣出了城。 三皇子的不学无术与荒淫骄奢人尽皆知,可他不是今天才变成这样的,以前一直如此,瑜帝从未管束过,怎的突然之间就成了严父。 原先太子犯下那样的罪行,都祸不及家眷。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钱公公却收到宫中旧友递来的小道消息:丽妃暴毙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钱公公瞬间明白过来,一时百感交集。 汪采办人尚未找到,三皇子不来也是好事。 现在陛下的心情定然极差,不知何时才会再驾临汤泉宫,户部那边怕是只能厚着脸皮去求卢公公了。 还有温玄,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近来真是不太平。钱公公正一脸愁苦,底下宫人来问,江小月该如何处置? 人是温玄抓的,如今他自身难保,怕是没有心力再管此事,可她身上的疑点还在。 “先关在厢......”话说到一半,钱公公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汪采办神秘消失,温玄官司缠身,这两人都是在调查江小月之后出的事。 怎会这般巧。 钱公公在宫里见过太多勾心斗角,那些流言他向来不怎么信,只看结果对谁有利。 不管是不是他多心,这个人,最好别惹。 他面色一肃:“放了吧,人鱼阁那两个,也一并送回厢房。” 于惠和杨葵是被人抬进厢房的,一见江小月好端端地站在屋里,两双眼睛立时亮了。 看她不像受了苦的样子,二人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两位嬷嬷放下人就走,江小月探出门外,见果真无人看守,这才回房问起二人这两日的遭遇。 于惠和杨葵倒不在意那点皮肉之苦,毕竟在黑市时,更残忍的惩罚都受过,她们更关心江小月是否洗脱了嫌疑。 “这么说,他们不再怀疑你了?” 江小月点点头,她心中其实没有完全放松,却不想让她们跟着瞎担心。 于惠和杨葵笑了,笑意直达眼底。 大雪下了一日一夜,白雪镶红墙,碎碎坠琼芳,整个宫殿都蒙上了一层雪白,一树一瓦皆可入画。 行宫里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得像檐下那排冰锥,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钱公公给所有人放了假,没有再催训练,只是命人每日早晚去一趟宫门,看看有没有宫里的消息,再看看户部那边有没有批复。 江小月一直待在厢房照顾于惠和杨葵。 她们被抬回来时,脚踝上的勒痕青紫发黑,医官留了药膏,说至少得养上十日。 她便揽了端饭倒水的活计,每日在厢房与小厨房之间来回跑。 偶尔出门撞见隔壁院子的宫女在打雪仗,被拉进去扔了几个雪球,她也不推辞,笑得比谁都大声。 有一回一个舞坊的小姑娘被雪球砸中了后颈,冰得直跳脚,追着江小月绕院子跑了三圈,最后两人一起栽进雪堆里,头发眉毛全白了。 日子看似平淡祥和,无人再提温玄,无人再提那张通缉令,也无人再提针对于惠和杨葵那场审讯,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这种诡异的、被统一遗忘的平静,反倒让江小月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经过一段时间的试探,她发现这些宫人似被敲打过,对她既客气又疏离,只会在暗处露出打量的眼神。 看来周围的所有人都成监视自己的暗子。 钱公公从未放下过对她的怀疑,只是不再干涉。 如今汪采办的失踪在行宫里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有人猜他得罪了贵人被秘密处置了。也有人说他是被黑市的仇家找上了门。还有人说他怕被江小月连累,连夜跑了。 钱公公没有辟谣,只是将汪采办经手的账册和采买单子尽数封存,又临时提拔了一个老成些的内侍暂管人鱼阁。 自三皇子被处置后,那日来过人鱼阁宗室勋贵子弟人人自危,再无人敢提及那场人鱼表演。 因为一无所知,那些人甚至疑心是不是那场人鱼表演触怒了龙颜。生怕那日的事被人翻出来,自己也遭到清算。 钱公公到底没能等来户部的批复。 十一月二十那天,他亲自跑了一趟卢公公的住处,回来时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卢公公应下了,说会寻个时机在陛下面前提一提汤泉宫的开支。 夜里,江小月替于惠和杨葵换过药,正要熄灯,却听见外头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不动声色地将烛台搁回原处,手指已扣上了藏在枕下的匕首。 第273章意外暴露 听到脚步声的那一瞬,江小月已翻身坐起。 于惠和杨葵觉浅,一点动静便跟着醒了。 江小月示意二人别出声,赤着脚无声地挪向门边。 她三天前就在屋外留了暂避的记号,门外绝不会是彩环。 才下了雪,夜间太冷,她早让承翼回了监察司,也不会是他。 江小月贴在门后,听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等了片刻,她才将门推开一道窄缝向外望去。 廊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内侍的背影向远处走去,显得格外单薄。 她回身穿好鞋,低声嘱咐于惠和杨葵先睡,拉开门悄悄跟了上去。 那小内侍一路低头疾行,拐进了一处早已废弃的绣楼。 楼里还聚着几名内侍,见他进来便围拢上前。 “怎么样?听到什么了?” 小内侍摇了摇头:“一连盯了好几天,依我看,汪采办的失踪与她们没什么关系。” 江小月隐在暗处,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是钱公公的人,不料竟是汪采办买通的线人。 这些内侍收了银子,事情还没办完,金主却凭空消失了,他们心中不安,才盯上了江小月、于惠和杨葵三人。 屋里几人还在唉声叹气:“好不容易碰上个大方的,还指着能过个好年呢。” “可不,这个月的月钱还没个影,这差事愈发难熬了。” 汪采办大方?江小月听得心头冷笑,得了那么多赏赐,只丢给她几两碎银,这也能叫大方。 看来这些人并非对汪采办有多忠心,不过是手里没有积蓄,日子难捱罢了。 她正欲离开,又听一人道:“袁三保那家伙最近发了横财,偷偷躲起来啃猪蹄下酒,莫非他也收了汪采办的银子?” “怎么可能,他一个倒夜香的杂役,能有什么用处。” 袁三保就是那个打扫净房,见过九宫令的两名粗使杂役之一。 江小月心头一紧,默默蹲回原处听了一阵,确认几人并未对袁三保起疑,方才无声地退出了绣楼。 行宫看似闭塞,实则四处透风,得让承翼去跟虞瑾明说,加快进度了。 ...... 温玄近来很不好过。 他跟京兆府的人解释,他只是给张舸做了一场寻常不过的祈福法事,是张家人求他他才去的。 那木偶、子母灯和铜镜皆是法事所需,至于木偶上为何刻了生辰八字,他一概不知。 仅凭这些东西,京兆府无法定罪,只能放人。 相较于民间的喜闻乐道,这案子在瑜都的权贵圈中却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 温玄年轻时帮人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借运、改命,甚至给人下恶毒的桃花颠,一桩桩一件件全被人翻了出来。 这不仅恶毒,更有违天道。 朝臣官妇几乎人人都有耳闻,一时间,温家在瑜都官宦士族中顿时成了避之不及的所在,连温崇礼在钦天监,都受了不少讽刺与冷眼。 可私底下,却有另一批人,在听说了这些邪术之后,偷偷往温府递拜帖,想约温玄私下见面。 温府后院中,温玄看着案上那些帖子,全都是瑜都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暗自冷笑,世人总把这世道想得太高尚,被夫子口中的仁义道德蒙了眼,以为人心向善。 其实,真正关乎切身利害时,谁也不比谁干净。 只是这么多事情,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坑害他! “大公子还没回来吗?”他面色不善地问一旁的管事。 管事垂着头,小心回禀:“大祭一事陛下盯得紧,钦天监好几位大人都宿在衙署,大公子自然也不能例外。” 管事不敢说真话。 父子俩因借寿一事大吵过后,温崇礼便再未踏进家门一步。 温玄沉着脸,却见管事欲言又止:“还有事?” “您上回命老奴去查那位女通缉犯,有消息了。” 温玄一听是此事,眉心微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下里里外外都不安生,他哪还有闲心管这事。 可素来极有眼色的管事却没退下,反倒抿紧了唇,一副事关重大的模样。 温玄心中微微一动:“有什么事,必须让我知道?” “这位姑娘是从南边来的,老奴怀疑,她是庆人。” 只这一句,温玄连日来的倦意一扫而空。 他坐直了身子:“仔细说。” 管事从头禀来。 他先从那张通缉令查起,江小月当时被通缉的罪名是挟持朝廷命官家眷,后来撤案,卷宗上只写已结案。 这种事在瑜都并不罕见,堂下和解,罚钱了事皆是寻常,本不值得深究。 但管家多留了个心眼,辗转找到了那位被挟持的官家小姐,详加询问,又顺着线索摸到了叶家,发现叶明霜多次与通缉令上的女子同行,举止亲近。 查到这里时,管事一度以为这女子是监察司暗中培养的线人。 可就在这时,他意外发现了另外两张通缉令。 “老爷可还记得,五年前您命老奴留意南边的动静。当时老奴曾回禀过,虞瑾明离开庆国,回到瑜国地界之后,曾向南境诸城及边关各处关隘下发了三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罪名是盗窃官银,命当地监察司分部留意这三人,一旦遇到即刻抓捕。” 温玄颔首,他当然记得。当年就是他力主虞峥携九宫令前往庆国。 结果虞峥一去不返,九宫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怕圣上迁怒,才特意派了人去南境查探。 而这盗窃官银不过是虞瑾明找的借口,他要抓的是三个庆人。 “五年前属下曾带回这三人的画像。” 管事从袖中取出三张泛黄的画像,双手呈上。 纸张已旧,墨迹却清晰,两名中年刀客,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少年眉眼稚嫩,一双眼睛里却暗藏汹涌恨意。 温玄接过画像,目光一扫,便停在了那张少年的脸上。 他是前钦天监监正,布阵观相,无一不精。 少年微微凸起的眉骨,小巧却笔挺的鼻梁,那双圆眼——两张面孔在他脑海中瞬间重合。 他认得这张脸,就是他在汤泉宫揪出的那个人鱼。 温玄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当年九宫令和虞峥同时消失后,圣上曾宣他进宫,将他一通训斥,他也从中得知了一些细节。 虞峥失踪前,在庆国犯下过命案。 他缓缓抬头,看着身旁得力的管事,声音都带了几分不常见的激赏:“你是天才!你怎么会想到去查五年前的事?” 管事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强忍着激动回道:“老奴发现,虞瑾明在城门贴出那女子通缉画像的同一天,重启了对这两名刀客的排查。 而撤下城门通缉令之后,对那二人的排查也同时停止。 老奴觉得这其中定有蹊跷,便顺着这条线往上翻,才在五年前的旧档里找到了这些。” 管事顿了顿,其实他并未认出江小月就是那画中的少年。 他只是怀疑,而温玄的反应坐实了这一点。 ??最近状态太差了,写得也不满意,大家多见谅啊 第274章凡夫俗子 温家管事怀疑江小月的庆人身份之后,立刻意识到她入汤泉宫所用的身份是假的。 他当即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原以为一个外邦女子冒名顶替,总该留下些破绽。 可令他费解的是,这假身份竟查不出丝毫纰漏。 在瑜都城里,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虞瑾明。 如今的监察司,早已是虞瑾明一个人的天下,从司卫到文书,无不对他俯首听命。 也就是他,能有这样的手段将一个庆国女子从头到脚包裹得密不透风。 可这里头有个矛盾。 虞瑾明追了这个庆国女子整整五年,两次下发通缉令,边境关隘都发布过画像,分明是不抓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怎么忽然之间,通缉犯就成了他倾力庇护的盟友。 那通缉是真的,如今的庇护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节点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促使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 温玄缓缓合上卷宗,闭上眼,试图把所有线索碎片串联。 石窟与祭台暴露,牵出九宫会往事;铜柱内方棺被发现,紧接着便是帝陵塌陷、长公主遗体被盗一事曝光;还有突然被赐死的沈冕,陛下那样器重他,又有沈贵妃在宫中、沈将军在北境,他犯了什么事,能让陛下一声不坑地直接赐下鸩酒。 而陛下在汤泉宫受惊之后,立刻重启了瓦依族和刘崇山两桩旧案的调查。 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就是一个局,一环扣着一环,步步紧逼。 而他,似也是局中人。 他意识到,虞瑾明或许已经知晓长公主逝世真相。 温玄睁开眼,眸中杀意凛然。 他不管虞瑾明和那个庆国女子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了儿子的仕途、温家的未来,他必须站出来。 借寿一案已经让儿子在钦天监抬不起头,若任由虞瑾明继续下去,温家也会被清算。 毕竟当年的事,有他的一份。 “让人盯紧汤泉宫,盯住那丫头。备车,我要进宫。” 这一次,他不需要直觉,他有证据。 温玄自侧门出府,管事跪坐在车帘旁,面上仍带着几分犹疑,眼下温家这处境,陛下愿不愿意见,很难说。 温玄却浑然未觉,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这事若成了,温家又能重攀高峰。 温府离皇城很近,片刻就至宫门。 通报的内侍进去不过片刻便折了回来,面无表情地传了话:陛下请温老先回去。 温玄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没想到瑜帝连见都不愿见他。 借寿一案早传进宫里,权贵圈中那些传言更是添油加醋,将温玄描绘成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妖道。 温玄作为瑜帝曾经最宠信的大臣之一,所有的财富地位都是瑜帝给的,如今他出了事,连带着朝廷的名声也遭到玷污,瑜帝只觉他愈发碍眼。 更不要说,汤泉宫闹鬼一事他查了数日,什么都没查出来。 当初九宫令是他出的主意,事没办成,还给朝廷留下北境这个大祸患。 没一件事办得明白,此时瑜帝早已忘了温玄从前的功劳,只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不中用,连带着对温崇礼也多了几分厌弃。 温玄不死心。 他四下扫了一眼,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通缉令,想让内侍转呈瑜帝。 一旁的管事顺势递上一只香囊,里面装的全是金叶子。 不料内侍接了金叶子,通缉令却看都未看,直接摆手挡了回来。 “温老还是请回吧,如今陛下还念着旧日情分,若真惹得他老人家烦了,怕是会连累到温大公子。 您有什么话,不如等陛下消气了再说。” 温玄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内侍转身消失在宫门深处,半晌没有动弹。 回到了马车里,他越想越不甘心,他让管事调转马头,往汤泉宫的方向去。 陛下常去汤泉宫,钱公公与卢公公私交不错,他可以通过钱公公往宫里递信。 只要话能传到卢公公耳里,必定能传到陛下跟前。 行进途中,温玄一直在想江小月这个人。 管事并未查到庆国发生的事,他只能从瑜帝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江小月应是与虞峥犯下的那桩命案有关。 初次见面时,他就在对方身上察觉到杀气,他没有看错,她就是来瑜都报仇的。 一个长相、身姿都不出众的小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获得虞瑾明的信任。 若她生的俊俏些,就算是男子,也能往感情之事上猜。 毕竟虞瑾明已经二十有七,瑜都这个年纪尚未成婚的贵公子,少之又少,没点怪癖反倒不正常。 若说江小月手中有虞瑾明想要的东西,堂堂监察司司使,又是长公主的嫡长子,即便要那天上月,也会有人替他去摘。 除了长公主身亡一事,温玄想不到其他。可一个小小庆女,哪来的渠道查到这些绝密。 温玄想到在庆国失踪的虞峥,这时前方发生拥堵,马车停了下来。 温玄掀开帘子,街边小贩的闲谈声传进他耳中。 “你听说了没,撞鬼那千户被判了死刑。” “真的假的!那不是疯话,真灭了人全族?” “你还不知道,就是沈老侯爷的长孙指使的!老侯爷那么磊落的人,居然会有这样不肖的子嗣。我听说啊,” 那小贩压低了嗓音,“老侯爷就是被这个孙子气死的。” 小贩说的是撞鬼的范济。 温玄听到这里,眸光骤亮,他真是老了。都是撞鬼,躲在暗处的人用的明明是一样的套路。 外人不知情就罢了,他既知瓦依族真相,又知晓陛下受惊一事,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气恼之余,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当时他听说范济撞鬼,只当对方是捱不住良心的谴责,出现了幻觉。因为他并不认识范济,自然也不了解他的为人。 仔细想来,如果是同一人所为,为何两次都能成功? 范济会发疯是因为有人戳穿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陛下会相信,因为那些话长公主真的说过,因为那就是长公主的字迹。 温玄之前还认为是瑜帝记忆错乱,对号入座。 现在他明白了,这两次事件之所以能如此成功,因为那个“鬼”真的看到了那些往事。 她通过九宫令看到了! 九宫令就在那个庆女身上! 温玄陷入巨大的狂喜中,他是对的,九宫令真的能通阴阳。 那些蠢笨无知的凡夫俗子,根本不知道他又多厉害。 还有当今圣上,也是个目光短浅的,若非投胎在皇室,比他那蠢笨固执的儿子还不如。 温玄像个疯子般,时而皱眉,时而狂笑。 一旁的管事开口了:“可您搜过身,她身上没藏东西。” 第275章冲动 温家管事并不知九宫令之事,只知此物牵连甚广,几方势力都想拿到这东西。 他对江小月持有九宫令一事颇有怀疑,毕竟五年前她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 “若东西真在她身上,虞瑾明为何不直接抢?” “你以为虞瑾明是凭什么走到今天的,凭他长公主嫡长子的身份?” 温玄轻哼一声,“自他掌管监察司后,监察司的风评都变好了。 更何况九宫令与长公主之死息息相关,他既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怎么可能还会替陛下寻那东西。” 温玄并不知道遗诏和金库的存在,他只知道,长公主手里握着瑜帝想要的东西。 “可这些都只是推测,”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 陛下如今对老爷已是大不如从前,若是猜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步踏出去,不是人上人,就是阶下囚,像现在这般中庸度日,其实挺好的。 受到质疑,温玄并不恼:“你可还记得,我曾为虞峥卜过一卦?” 管事微微颔首。 “生机在南方。”温玄说起当年的卦象,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得的笑意。 他早就算过,虞峥并非天命之人,但他确有潜质,再加上长公主对他的那份情意,事成的把握有九成九。 可就差这么一点都不行,虞峥就是做不到。 当时卦象显示南方尚存一线生机,谁能想到,竟真让虞峥找到了。 这一切都是天意,结果早已注定,布局之人又怎会被局中棋子所左右。 马车继续向前,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踢踏作响,铿锵有力,正如温玄此刻的心情。 管事又问:“那老爷觉得,东西藏在哪里?” “此刻空想无益,把人抓回来,还怕审不出来!” 温玄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不过虞瑾明不得不防,尘埃落定前,此事千万要保密。” 不多时,马车在汤泉宫门前停下。 守门的禁军认得温府的马车,上前时眸光颇为复杂,在温玄步下马车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真看不出来,这位满面慈祥的温老大人,私底下竟是那样的人。 因为之前温玄是带着瑜帝口谕来的,禁军没敢拦他,只是不巧,钱公公进宫去了,为了十一月那份迟迟不发的俸禄。 温玄便径直去了上次借住的客厢等候。 等待的过程中,他问起江小月近日的动向。 宫人不敢隐瞒,如实禀报了汪采办失踪与江小月解禁一事。怕温玄生气,还特意解释放人是因为三皇子要看表演。 可温玄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勾起唇角。 “如此甚好。”放松戒心,更利于抓捕。 宫人一脸错愕,却也没有追问。 又等了约莫两刻钟,钱公公迟迟未归,温玄面现不耐之色。 他想起汤泉宫除了钱公公这个主事之人,还有两位得脸的管事公公,便让人去请。 不料那二人竟借故称忙,避而不见。 很明显,这二人是听说了近日那些留言,不愿与温家扯上关系。 温玄气恼之余,不禁怀疑钱公公久久未归,是不是也在故意躲他。 想到钱公公前些日子求他时那副姿态,再看看今日。 “好,很好!”他咬着牙,心中冷笑,如今温家还好端端立着,这些人便已换了这副嘴脸。 来日定要让他们知道,轻视温家是什么下场。 “去,把那陈宝珠给我带过来。” 陈宝珠正是江小月用的化名。 温玄被一再轻慢,已是急了,全然没注意到旁边管事递来的眼色。 宫人迟疑未动的模样更令温玄恼火。 “怎么,我儿如今还是钦天监监副,我也还是朝廷恩养的老臣,连见个奴才都见不得了?” 此言一出,宫人只得硬着头皮去叫江小月,同时派人赶去宫里知会钱公公。 技艺人所居的庭院内,江小月正同于惠、杨葵二人在廊下散步。 雪停之后天气放晴,西边天际泛起一抹橘红。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橘红色的光晕斜落在她们肩头,映进三双眼睛里。 杨葵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我在黑市五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天。” “等到春暖花开,每天都是这样的好天。”江小月笑着接了一句。 二人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江小月看宫人神色匆匆地朝自己走来,眉头微挑。 得知是温玄要见自己,她下意识扫了眼承翼藏身的地方。 温玄怎么还有闲心来汤泉宫,难道是想曲线救国,借此讨回圣心。 藏身檐角的承翼同样疑惑,他迅速作出反应,潜出宫将消息递给守在外围的彩环。 这座行宫他早已摸遍,客厢距离不近,他能在他们到达前追上。 路上,江小月问起钱公公。 宫人如实回道:“要见姑娘的,只有温老一人。” 能出面替钱公公招待温玄,这位宫人自然不是寻常奴仆。 他两头都客气,也间接透露了钱公公明哲保身的态度。 厅堂内,温玄正来回踱步,已无初次相见时那份淡定从容。 江小月跨过门槛的瞬间,正好与他目光撞个正着。 温玄那双眼睛里陡然焕发光彩,那里头藏着迫切、渴望,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江小月心中一紧,他怎会露出这种眼神。 就算他已猜到是自己假扮长公主吓唬瑜帝,表露出来的也该是高高在上的鄙夷,或是查明真相后的自得。 这情绪不对。 她敏锐地察觉到,不止温玄态度变了,就连他旁边管事的眼神也与上次截然不同。 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她得尽快弄清楚这变故是什么。 她上前见礼。 “又见面了。”温玄笑着开口。 他潜意识里已不再将江小月视作仆役,而是当成一个深藏不露的对手。 看到她还乖乖待在汤泉宫里,他只觉一切尽在自己掌握。 目光扫过对方身后敞开的镂空格子门,温玄心头竟生出一股冲动,想直接将人抓回温府。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早年所见的画面——监察司抄家抓人、铁索横门,鸡犬不留。 他身躯一震,不能冲动,监察司眼线遍布,他没有实力与虞瑾明硬碰硬。 若贸然逼问打草惊蛇,虞瑾明随时能将这丫头转移。 温玄猛然意识到,把人叫过来实在太过冲动,即便试探得再隐秘小心,也可能被对方察觉。 眼下他最大的优势,便是江小月还不知他已经看穿了她的老底。 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温玄久久未曾开口,身旁的管事忍不住低咳一声。 温玄回过神来,突然想到方才宫人提到的汪采办。 那家伙失踪了,正好拿来当个由头。 第276章博弈 温玄入汤泉宫调查时,人鱼阁作为新近挂匾的宫殿,在他的重点调查之列。 他早已查清了汪采办的情况,知晓此人在黑市非法经营多年,手底下并不干净。 他定了定心神,缓缓开口:“我听说汪采办失踪了,他最后见的人,是你?” 江小月声音平和的回道:“小的当时还被关在柴房,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事您可以问钱公公。” 温玄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茶沫:“我怀疑此人有问题,你只需告诉我,他失踪前都跟你说了什么?” 江小月眉心微蹙,这事她数日前就解释过了,那时温玄正因官司缠身,不知道倒还情有可原。但这会都进了汤泉宫,怎么还要多此一问。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将此前对钱公公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猜测温玄的真正用意。 温玄听她说完,又问:“我听说跟你同住的那两个姑娘,跟着汪采办好些年了,她们可曾提过关于汪采办的事?” 算是圆过去了,一旁的温家管事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还好老爷不算太糊涂。 江小月便说起在黑市中被汪采办惩罚后消失的那几位姑娘。 这些事石阿朵等人获救后都曾在口供中一一道明,算不上什么秘闻。 温玄却表现得很在意,追问起诸多细节。 盘问完江小月之后,温家管事又命人去传于惠和杨葵。 江小月步出客厢,看似随意的抚了抚额前碎发,手指不经意的扫过耳际。 这是她与承翼约定见面的暗号。 回到居所,她看着宫人将于惠和杨葵带走,转身回了厢房。 承翼已先一步潜了进来,待门关严实了,才从房梁上悄然跃下。 江小月简短说了一下方才温玄的问话,以及自己的担忧,随即吩咐道: “我要温玄自汤泉宫回府后的所有动向,还有他身边那个管事,近几日做过什么,去过哪里,都要查。要快!” “好。” “另外,你身上有没有现银,或是银票?” 承翼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叠小面额的银票递过去,也不问缘由。 “回头我让叶明霜还你。” “不用,我家主子之前就吩咐过,全力配合你行事。” 这点银子实在不值一提。 承翼走后,江小月换了身宫女衣裳,揣着银票悄悄出了门。 她找到汪采办先前买通的那几个线人,说温玄正在调查汪采办,自己受汪采办之托,找他们帮个忙。 那几人起初将信将疑,但见江小月能精准的找到每个人,又拿出了数张银票,收了钱便也不再有顾虑。 汪采办识人无数,挑中的这几个线人虽是洒扫倒茶的普通宫人,却都身处消息密集之地。 且经他亲自考察过,不必再另外花时间试探。 果然,这几人动作麻利,消息来的比江小月预料中更快。 温玄入汤泉宫后的一举一动,尽数报到了她耳中。 “温玄本是来见钱公公的,没等到人中途才提出要见我。这是他回温府之后首次踏进汤泉宫。” 江小月喃喃自语,脑中飞快梳理着时间线。 十五那天清晨,汪采办揭穿她假身份时,温玄正在讯问那名喷火匠人,已经知道了通缉令的事。 随后他便因借寿一案去了京兆府,此后七日再未踏足汤泉宫。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二。 汪采办能查到的事,温府管事必定也能查到,或许还能想办法弄到一张废弃的通缉令。 如果温玄真想以此挽回圣心,明明自己身上的疑点更多,扮鬼的也是女子。 可他却要查汪采办,说他有问题。 这明显不是真话。 想起方才温玄看自己的眼神,江小月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加浓重。 虽然温玄对汪采办做下的那些恶行表现出正常人该有的愤怒。 但一个能布下借寿、改命、镇压无辜亡魂的妖道,又怎会因几个姑娘被虐待而义愤填膺。 他从来不是一个怀有悲悯之心的人。 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江小月此刻无比笃定。 半个时辰后,于惠和杨葵回来了。 问询她们的时间比江小月足足多出一倍。 温玄命她们将与汪采办相识的数年经历一一道来。 大多时候是二人在叙述,温家管事在一旁奋笔疾书的记录。 杨葵还留意到,她们离开时温玄并未离去,正吩咐宫人去催一催钱公公。 天色眼看着就要暗下来了,看来今日他不见到钱公公是不会罢休的。 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先把钱公公截住,打乱他的阵脚总不会错。 江小月让于惠和杨葵替她遮掩,自己悄悄潜出了宫。 高家在汤泉宫附近有一处私宅,彩环他们都驻扎在此处。 “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大事?” 葛先生率先迎上去,这是自江小月入汤泉宫后,首次冒险出宫。 “眼下还不好说。”江小月径直走到叶明霜面前,“帮我个忙,寻个正当理由将钱公公扣在外头,短时间不要让他回汤泉宫。” 叶明霜略一思忖:“这个容易,只是扣不了太久。他毕竟是汤泉宫的主事之人,时间长了,宫里那边瞒不住。” “先扣下,等承翼那边的消息......” 话音刚落,承翼已走了进来。 他看到江小月,略微一怔,随后便将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嘴上说道: “今日温玄入汤泉宫前,还去了趟宫里。不过,陛下没有见他。” 文书上记载着温玄近日的动向,他往往于京兆府、与长子温崇礼发生争执,桩桩件件皆记录在案。 关于那名管事的记录反倒不多,只查到他在调查通缉令一事。 江小月一页页翻看,眉心越蹙越紧:“他没有去下屯巷,也没查陈宝珠。他怀疑我,却没有去查我的假身份,这太合常理了。” 陈宝珠母女虽已离开瑜都,但下屯巷一直有司卫暗中看着,温府的人从未靠近过那里。 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猜测——不去查她的假身份,是不是因为,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来自庆国。 她下意识地看向葛先生。对方眼里同样有担忧。 第277章拖延 其他人显然还未想到这一层。 承翼又道:“守宫门的禁军瞧见,温玄想让通传内监转交一份文书,被对方拒绝了。 因隔了一段距离,那文书又折了好几层,没看清是什么。 不过那禁军瞥见风吹的一角,纸质看着粗糙泛黄,不像官宦之家惯用的宣纸,倒像是麻纸,像是上了年头的旧物。” 叶明霜听后微微皱眉:“莫非他是想通过钱公公把文书转递进宫?这般着急,应该是极要紧的东西。” 葛先生眸中忧色更浓:“眼下对温玄来说,设法扭转温家的处境才是头等大事,他断不会做无用之举。这般急不可耐,只能说明那文书非同小可,或许能助他翻身。” “可他如何断定钱公公一定会帮这个忙?”承翼想到汤泉宫那两名管事对温玄避之不及的态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直脾气的彩环在一旁听得头大如斗: “想这么多做什么!那文书既然有威胁,偷出来看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净在这瞎耽误功夫。” 其他人顾忌多,彩环从不多想,她没办法同时处理两件事情。 承翼眼睛一亮:“温玄没能见到陛下便直接去了汤泉宫,东西肯定还在他身上。 只是将人打晕了窃取,岂不是等同于不打自招?” 众人齐齐看向江小月,这才发觉她已许久未曾开口。 叶明霜上前一步:“你想到什么了?” 江小月缓缓开口:“瑜都富裕,监察司下发的通缉令与海捕文书,用的都是由藤皮制成的藤纸。”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和温玄有何干系。 这时,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但在物资缺乏的边境,官府多是用麻头、破布等原料制成的粗黄麻纸。” 众人回头,虞瑾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走向众人,继续解释道:“这种纸结实耐造,造价低廉。 通缉画像要求线条简练,纸张不能太洇墨,粗麻纸表皮本就涩滞,反倒很适合快速勾勒逃犯的面部特征。” 他走到江小月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想起五年前那张通缉令,眼底浮现一丝歉意。 曾经的逃犯江小月点了点头:“虞大人果然博闻广识。” 在荆山县衙时,她就见过自己的通缉画像,用的正是麻纸。 叶明霜率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份文书,很可能是一张通缉令。” 江小月颔首。 “你的那张通缉令!”承翼参与过五年前的行动,终于明白过来。 可叶明霜不知道五年那张通缉令,还以为是上月底那张,便立即反驳:“监察司的通缉令用的可不是麻纸。” “这个稍后再解释。”虞瑾明转向江小月,“我已经让人去核实了。温玄作为祭台的缔造者,极有可能知晓五年前的事。 若这温家管事五年前曾离开过瑜都,且时间对的上,那你的身份便极有可能已经暴露。” 虞瑾明比江小月更早察觉到温玄的反常。 他一直盯着温府,温玄在宫门等候召见时,他就收到消息了。 他让人一查,才发现这管事不简单。 他见了被挟持的那名官家女。同时,还有官员借故查了近一个月监察司的通缉、暗访名单。 这份名单中就有江小月的两位师父,赖声飞和刘闯。 虞瑾明和江小月想的一样,温家管事不查陈宝珠这个假身份就是最大的破绽。 虞瑾明顿了顿,语气微沉,“若一切证实,这事便是我当年埋下的隐患,理应由我来善后。 你若想此时离开瑜都,我即刻让承翼安排你出城。” “这么严重?”听到出城二字,彩环眼里哪还有半分担忧,满满的全是激动。 叶明霜虽不了解内情,却毫不妨碍她挺身而出:“不用劳烦大人,我高家的人自己能安排。” 说着暗戳戳地暼了葛先生一眼。 气氛瞬间轻快了几分。 江小月出言安抚:“眼下还只是推测,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她转而问起瓦依族和刘崇山两桩案子的进展。 虞瑾明自怀中取出调查汇总递过去:“你看看吧,本就打算今晚让承翼交给你的。” 刘崇山牵扯的侵地案已寻到三名幸存的苦主,案情脉络尽数理清,证据也已齐全。 涉案官员均已关押,不日便能公示天下,为死去的刘崇山一家正名。 而瓦依族一案,司卫已根据范济供述的地点,挖出了那五十余具遗骨,正在逐一分拣勘验。 只待前往荆山县调查取证的司卫返回,证据链完整后就能结案,不过预计要到年后了。 江小月面上现出满意之色。 虞瑾明又道:“按照我们的计划,我已埋下数条暗线,人鱼阁裁撤是迟早的事。 另外,我收到消息,瑀州大旱,因灾情不及邻近的永城严重,不在此次的赈灾之列,已饿死不少人。 而户部还在催缴秋粮赋税填补窟窿。” 短短几句话,道不尽瑀州百姓的绝望。 北境的消息迟迟未到,虞瑾明虽未明说,但谁都听得出,世道怕是真的要乱了。 江小月看向葛先生,对方冲她点了点头。 “好,把温玄解决了,我就离开。” 她与叶明霜、高家来往过密,若事实当真如她猜测的那般,不仅虞瑾明脱不了干系,叶家和高家也会被她连累。 她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置于险境。 “看来你不相信我能解决。”虞瑾明看着她,眸光深沉。 江小月不想做无谓的争执,立即岔开话题,商量怎么应对温玄,她不能离开太久。 等一行人敲定应对之策后,她立即动身返回汤泉宫。 往外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她还未告知虞瑾明遗诏和金库的位置。 对方好像也没想起这回事,直至踏出院门,始终未问起九宫令。 他就不担心一朝事败,再没机会开口。 还是说,他根本不想知道九宫令背后的隐情。 回到汤泉宫前,承翼凑近小声告诉她: 前几日,虞瑾明已将真相告知了虞瑾风。 可虞瑾风压根不相信,那个一向疼爱自己的舅舅会是杀母仇人。 他吵着要进宫,要找瑜帝对质。 虞瑾明只能把人绑了,如今正在闹绝食。 江小月叹了一声,罢了,再找机会吧。 这边温玄等到天色完全黑透,也没见钱公公回来。 他不知道,钱公公在宫门落锁前就出了宫。 只是在半道卷进了一桩意外踩踏伤人事件,作为重要“证人”,他被留在了现场。 第278章拿命来 就在钱公公被扣留的一个半时辰里,虞瑾明已经拿到了温家管事家眷与邻里的供词。 这位管事姓赵,贞徽十四年确曾离家大半年,日子对得上。 他家里人说是替温家巡视商铺、扩充货源,返家时还带了墨玉城特有的鱼干。 墨玉城正是瑜国与庆国接壤的城池,荆山县就在墨玉城辖内。 事情已然明朗,这位赵管事当年曾奉温玄之命,往南境调查过。 那时江小月刚刚逃脱,她的通缉令正满天飞。 确认了这一点,虞瑾明不再犹豫,当即下令行动。 此时的温玄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正因钱公公迟迟未归而大发雷霆。 一旁的赵管事早就预感不对,想劝主子回府,可几次开口,温玄就是不肯离开。 他说夜长梦多,迫不及待地想把叛徒二字钉死在虞瑾明和江小月的脸上。 可这是外头,不是在温府,也不是在宫里。 赵管事担心有危险,温玄却还有闲心命宫人去准备晚膳。 菜品端上来,远不及从前,温玄又将传菜的宫人训了一通。 事实是因为俸禄迟迟未发,整个汤泉宫都在缩减开支。 赵管事看着温玄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在心里叹了一声。 老爷这辈子过得太顺了,被人捧得太高,临到老了就变得格外固执,听不进劝。 他笃定自己占着先机,可先发制人,虞瑾明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晓。 赵管事劝不动,只能暗中命人回府调集人手前来接应,以备万全。 此时汤泉宫外,彩环和承翼早已暗中潜伏。 时机一到,一名京兆府的“巡卫”敲响了宫门。 钱公公被扣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温玄耳中。 门卫知道温玄一直在等钱公公,索性直接将人领到他跟前。 赵管事冷眼看着那巡卫,直截了当道:“老爷,这事不对,京兆府的人何时这般硬气了,竟敢拦钱公公!” 他逼视着对方,“谁让你来通报的?” “是钱公公,他让我帮他递个消息。”巡卫说着,下意识瞥了眼胸口。 在赵管事的逼问下,他交出一块库银,说这是钱公公给的辛苦费,自己是偷溜出来报信的。 温玄此时才意识到事情有变,看到巡卫腰间的令牌,他并未起疑,只当是钱公公有求于他,才特地派人回来传话。 赵管事却心存质疑,可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钱公公被扣,很可能是虞瑾明授意。 对方或许未知全貌,却已有所警觉。 想到凭空消失的汪采办,他只觉这汤泉宫也未必安全。 他不露痕迹地瞥了主子一眼,眼底已现出不满。 就不该把江小月叫过来。现在好了,打草惊蛇了。 赵管事心有怨怼,却不敢表露分毫,只一脸凝重道:“老爷,情况不对,咱们先回府吧。” 温玄不再坚持,依言起身,可看到赵管事递来的那身内监制服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怎么能穿这种下等腌臜的衣赏! “这还是旧的,谁知道那裆口沾过什么脏东西!”他捂着鼻子,满脸嫌恶,毫不遮掩。 一旁侍候的内监闻言垂下头,眼底闪过一抹阴毒。 他们的残缺与不堪世人皆知,还偏要拿来取笑。 赵管事一心只想着赶紧脱身,没留意到那内监的神色:“老爷,您就忍一忍,眼下这汤泉宫说不定已被监视。 咱们跟着巡卫走正门,扮作接应钱公公的宫人,这样他们肯定以为您还在客厢里等着。” 温玄眼前一亮:“那我们出去之后,可以先去见钱公公。” 他满脑子还是通缉令可翻身的事。 “出去再看。”赵管事只觉心累。 好不容易伺候温玄换上了内监服侍,他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挑了两名身量体形与他们主仆相近的内监,命人护着从角门先行离宫。 无论钱公公被扣的消息是否有人故意传回,一旦察觉到危险,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从侧门、角门这类隐秘处脱身。 可他偏要反其道行之,走正门。 那名巡卫走在最前,温玄与赵管事垂道跟在后面。 温玄心中仍是膈应,每走几步便忍不住把身上的袍子往下扯。 赵管事只得轻声咳嗽提醒,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出了宫门,长街空空荡荡,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原本并不反常,行宫附近向来禁止高声喧哗,入了夜更是安静。 可这份安静落在此刻的温玄与赵管事眼里,却凭空多出几分紧张。 温府的护卫为何还没到,明明一个时辰前就传了信,这会早该到了。 赵管事微微蹙眉,冒险吹动口哨,黑暗中很快响起同样的哨声。他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地。 一行人缓步前行。 温悬坐惯了软轿和马车,哪里走得动,才过了一条街,额角便已沁出了细汗。 他停住脚步,语气仍带着惯常的高高在上:“这里应该安全了。来个人,背着我走。” 说着就去解身上的内监外袍,这衣裳他是一刻也不愿多穿。 旁边的内监纷纷低下头,只有那名巡卫一脸单纯地望过来。 他们都收了钱,来陪温玄演这出戏。 “老爷,您再忍忍。”赵管事低声劝道。 虽说温家护卫就守在暗处,他心底却仍未完全放松。 若背着走,岂不成了活靶子。 温玄把脸一横,扬声喊了一句,藏在暗处的温家护卫立时现身。为首之人正是掌管温府防卫的霍教头。 赵管事与霍教头平级,见他都现身了,也不好再劝,只能看着温玄换回自己的衣赏,爬上一名年轻护卫的背。 又过了一条街,离温府越来越近,路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赵管事刚松了口气,一张巨网忽然从天而降,瞬间将他们罩在网下。 网绳中掺了少量兽筋,护卫一刀下去,竟只斩断一角,还余下的仍藕断丝连。 “温玄,拿命来!”一声怒喝自黑暗的巷子里传出,十几名蒙面人从四周蹿了出来。 屋顶上、窄巷里,这些蒙面人身着同样的灰色棉服,早已恭候多时。 ??实在抱歉,因为回了趟老家,又得了流感,所以停更了几天,抱歉抱歉。 ?另,感谢书友的500点币打赏 第279章人已至 赵管事就守在温玄身旁,立刻用身体护住对方。 他一家老小都在温府做事,温玄绝不能出事,尤其不能在他身边出事。 混乱间,护卫胡乱挥舞的长刀划伤了同伴,赵管事自己都避之不及挨了一下。 他怒喝出声,护卫们才稍稍冷静,边反击边割开渔网。 赵管事余光瞥见街上受惊奔逃的行人,愈发觉得不对。 虞瑾明怎会蠢到在大街上伏杀他们,再看这些蒙面人,一个个出手毫无章法,好似只会闷头冲锋的愣头青。 他快速思索着对策,旁边的温玄却吓得死死箍住了身下护卫的脖子。 可怜那年轻护卫一边要躲避蒙面人的攻击,一边还得仰着头,时不时将温玄往上颠一颠,免得自己被活活勒死。 一名温家护卫被踹倒,赵管事跟着一个踉跄。他仓皇间抬头,透过渔网的破口,正看见那蒙面人脚上的靴子。 那是乌皮六合靴,靴尖微翘,靴筒紧束,分明是官宦子弟最爱着的样式。 他心中一惊,再一细看,发现穿此靴的竟还不止一人。 杀手怎么可能穿得起这般昂贵在靴子! “当街杀人,你们可曾想过在朝为官的父亲!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赵管事厉声喝道,话音未落,便对上一双双杏眼。 蒙面人中确有几人身形一滞,可那双杏眼的主人在听到“父亲”二字后,眼中杀意更盛,提刀便朝赵管事刺来。 可惜他武功不济,那一刀被温家护卫轻易格开。 “你是张家四郎!” 赵管事认出了他,眼前的蒙面人正是太子少师张舸的庶子。 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场刺杀,是针对温玄的报复。 借寿一案让张舸与温玄名声扫地,但温玄之所以这么快被释放,全因张舸向京兆府提供了有利于温玄的口供,将法事一责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 温玄不过名誉受损,张舸却被瑜帝以治家不严的罪名罢了官。 张舸这样做自然不是出于道义,而是一场交易。 他帮温玄脱罪,温玄再给他做一场法事,反正他庶出子女多的是。 看来,张家人已经知道此事。 眼前这些蒙面人,恐怕都是曾受到迫害的受害者。 赵管事看着这些武力平平的刺客,心头的紧绷稍减。 以双方实力,及伤亡情况来看,他们绝对能撑到巡夜士兵赶到,他还能趁立下一功。 这般想着,他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温玄面前,露出臂上的伤口,口中慷慨激昂: “老爷小心!你们这群反贼,休想伤我家老爷分毫!” 温玄看着赵管事单薄的肩背,心头涌起一阵热意,感动不已。 “砍下温玄首级者,赏千金。”张家四郎一声怒吼,场面瞬间更加混乱。 就在这时,彩环身着灰色棉服,悄然从巷子里蹿出,混入刺客队伍。 她不动声色地穿过混乱的人群,转眼便到了赵管事跟前,扬手直直刺出一剑。 赵管事对刺客武功已有成算,看那剑平平无奇,丝毫不躲,一旁的温家护卫轻轻一挑,原本直指他胸膛的剑尖便被挑高至肩头。 赵管事偏头躲过,得意的嘴角刚扬起,那卸去力道的剑尖却陡地一转,一股劲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剑尖斜斜地向上挑去。 他只觉脖颈一凉,一股热流便落到了肩头,血腥气瞬间涌来。 他大惊失色,慌忙回头,温玄仍趴在护卫背上,一只手死死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汨汨涌出。 完了! 这念头升起的同时,赵管事只觉自己脖颈也传来一阵刺痛,他抬手一抹,满掌猩红。 那柄剑同样划开了他的脖子。 意识模糊间,他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极速靠近,一双小手探入他的衣襟,飞快摸索着。 身旁的护卫已不知何时已尽数倒下,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体轰然倒地的那一刻,那道模糊的身影已趁乱蹿入暗巷,消失不见。 而混在温家护卫中的那两名内监,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一剑刺来时,他们故意往前挤了挤,将温玄送到了剑下。 他们清楚地看到温玄被杀的全过程,也看到了来人从温玄胸口顺走了一张文书,但他们并不打算说出来。 “温玄死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灰袍刺客如梦初醒,立时作鸟兽散。 半刻钟后,巡卫营匆匆赶到,戒严后立即派人通知京兆府。 刺杀发生时现场有不少目击者,可近来民间将温玄传得神乎其神,如妖似鬼,那些人生怕多看一眼便会被摄去魂魄寿数,无一人敢上前施救。 看到温玄倒地后,更是转身便走,生怕被波及。 不过,温家护卫并未死绝,有人听见了赵管事喊出的那句“张家四郎”。 京兆府立即赶赴张府,却发现张舸早已气绝身亡,张家四郎也不知所踪。屋子里只留下一个刻着他生辰八字的木偶人及一盏铜灯。 其母曾姨娘三日前便去了城外庄子,官兵赶过去时,早已人去楼空。 此案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翌日上午便传遍了全城。 世人皆说,张舸贼心不死,欲再施借寿邪法,结果被庶子反杀,温玄也做了刀下亡魂。 一切皆应了报应二字。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惋惜。 钱公公在得知此事后,却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 可猜测归猜测,一向明哲保身的他并不打算深究,只是在面对江小月时,眸光愈发复杂了。 那晚彩环趁乱杀了温玄和赵管事,从温玄怀里摸出了江小月五年前的通缉令。 温家已无备份,但赵管事当年从南境带回的三张通缉画像中,赖声飞和刘闯的那两张还藏在温玄的书房里。 温玄死后,其长子温崇礼回府操办丧事,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这份卷宗,以及夹在卷宗里的通缉画像。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祭台之事竟出自父亲之手。 他心惊之余,不由想到京兆府尹说过的话。 刺杀发生当晚,城门就已戒严,可搜遍全城也没找到张家四郎的踪迹。 京兆府怀疑其已离开瑜都,此案恐怕要成一桩悬案。 温崇礼自知父亲做了不该做的事,可身为人子,父亲之死他不得不究。 他召来温家护卫,仔细盘问父亲遇害当日的行踪,由此获悉了宫门口那一幕。 他看着手中麻纸绘成的通缉令,陷入沉思。 若他没有猜错,父亲拿走的那张文书应该也是张通缉令。纸张材质类似,就算不是,定也有所关联。 可京兆府给他看过父亲的遗物,只有一块玉佩和一方私章,再无其他。 那张文书是被人拿走了,还是父亲转交给了旁人? 卷宗中写得明白,这通缉令是五年前虞瑾明下发南境各处的。 这事难道与虞瑾明有关? 父亲带着文书去见圣上,是否与祭坛有关? 管家说,父亲那日出门时面带笑意,一扫近日阴霾,还饶有兴致地吩咐他晚膳备一道蟹酿橙。 他只有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想起这道菜。 为解心中谜团,温崇礼亲自去了汤泉宫。 宫人们都说没见过什么麻纸画像,但他意外得知,刺杀发生前,赵管事正在调查汤泉宫中一名女技人,而父亲正是离开汤泉宫后出的事。 温崇礼只觉眼前迷雾重重。张家四郎他见过,不过是个毫无建树的庶子,文不成武不就,凭他的本事,怎么可能杀得了父亲。 父亲因自己造下的孽而死,张家四郎也必须承担杀人的后果。 案发后,他一直派人盯着张府,又派护卫全城搜寻张家四郎的下落。 他低头打量着这两张陈旧的通缉令,决定用其探一探路。他找画师临摹出数份,分发给属下,命他们暗中留意。 他本没抱多大希望,只想弄明白父亲生前究竟在查什么。 岂料画像发下去的第二日,下面便传回消息,有人在城门口看见了画上之人。 ??今天一共是4600字 第280章入宫 虞瑾明早已撤销对赖声飞和刘闯的搜捕,江小月也没想过,两位师父会在这时候抵达瑜都。 赖声飞和刘闯进城时,温府的人就守在城门口。 两人一露面,立刻被认了出来。除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些,这两位老刀客的样貌几乎没怎么变。 他们胡子拉碴,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看便知是外来者。 画像只显粗犷,真人却浑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势。 温府的人瞧见二人腰间的佩刀,不敢贸然动手,只得远远跟着。 温崇礼得知消息后也犯了难。父亲遇刺的教训摆在眼前,府里养的那些护卫打探消息还行,真要动起手来,是不够看的。 父亲书房里的那份卷宗只提了祭台和虞峥前往庆国,若没看到那份卷宗,他或许会去找虞瑾明帮忙。 可眼下,他还能求谁。 就在这时,京兆府派人来报,抓到了两名帮凶。 原来发现乌皮六合靴的不止赵管事一人,京兆府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了被温玄迫害的胡、祝二人。 二人被抓后坦然认罪,承认参与了那场刺杀。 他们和张家四郎一样恨极了温玄,可刺出那一剑的人,他们并未注意到。 当时已经杀红了眼,直到听见有人喊“温玄死了”,才注意到温玄已双目紧闭浑身是血。 至于其他的蒙面人,他们并不认识。 这二人是在数日前接到张家四郎的邀约,今日收到集合的消息便赶赴了埋伏地。 敢在大街上公然伏杀,虽是夜里,那张家四郎怕是一早就打定主意,无论成败都会逃离瑜都。 京兆府越查越觉得这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刺杀偏偏成功了。 那贯穿温玄和赵管事颈项的一剑干净利落,这让京兆府不得不怀疑这场刺杀另有隐情。 只是主谋张家四郎已外逃,再多猜测也无法证实。 就在温崇礼与京兆府官员碰面时,一辆马车停在了温府大门前。 温府大门敞开着,门口还站着几名京兆府的官兵,门房探头想看清来的是谁,就见赶车的两人掀开车帘,从车里抬出一只破篓子,将篓里的油纸包一股脑全砸向温府大门。 那油纸包里包的是烂菜叶、烂鸡蛋,落地后炸开,腥臭难闻。 那车夫扔完便跑,京兆府的官兵追出去,只在转角处找到那辆被丢弃的空马车。 偌大的马车说弃就弃,背后之人显然很富贵,估摸着也是受过温玄荼毒的人。 京兆府官员满脸尴尬,表示会追查到底,便匆匆告辞。 温崇礼望着大门前一片狼藉,过路行人指指点点,脸色黑到了极致。 父亲纵然有万般错,可人都已经死了,这些人还想怎么样,要整个温府陪葬吗! 温崇礼气血上涌,冲动之下,拿着那份旧卷宗便直奔宫门。 以他的能力,对那二人进行跟踪追捕都太难,可这卷宗里曾提及陛下,五年前父亲还是钦天监监正,深受陛下信重。 前段时日父亲入汤泉宫,也说是奉了陛下密旨。 或许陛下会知道内情。 为了查清父亲遇刺的真相,温崇礼已经顾不得会否触怒龙颜。 宫内,瑜帝正端坐于紫宸殿中,眉头深锁。 不过半月,他整个人已瘦了一大圈,衣袍都宽松不少。 堂下站着兵部与户部两位尚书,正在商议瑀州暴乱一事。 瑀州今年旱情不及邻近的永城严重,不在赈灾之列,可也饿死了不少人。 在户部这里,不是赈灾的郡县,就得如期缴纳赋税。 地方官员照例派人催缴,与百姓发生冲突,打伤了人,激起民变。 地方官员出兵镇压,聚集的民众却越来越多,渐有乱军之势。 瑀州知州不得已,只得暂停催缴,试图安抚百姓。 谁知临近的几个州城得知后,个个借机叫苦,纷纷推迟缴税。 原定月底到京的税粮税银,至今只收到三成,户部还眼巴巴等着这笔银子度过年关。 “就没有其他法子了?瑜都那么多富户!”瑜帝语带怒意,话已说得很直白了,反正殿里也没有外人。 户部尚书一脸苦色。前两年库房吃紧时,宰一条大鱼能缓三四个月。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个月他连抄了三家,总共才得了二十几万两白银,差的实在太远。 以前是不抓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抓了也填不满窟窿。 频繁动手的后果已然显现,不少富商早已举家迁出瑜都,银子也不往钱庄里存了。 户部尚书禀完,抬眸看见卢公公正拧眉深思,又想起汤泉宫催俸一事。 钱公公几次进宫求卢公公帮忙,都有人辗转把消息递到了他耳中。 与其等着被动挨训,不如把难题直接抛给圣上。 “老臣实在想不出法子了。不瞒陛下,汤泉宫十一月的俸禄至今未批复发放,钱公公寻了微臣数回,微臣实在拿不出这笔钱,都没脸见他了!” 户部尚书跪地叫苦。那笔银子库房当然拿得出,但他不愿给,库里的钱,是留给朝臣的,那些阉人凭什么。 卢公公眼皮一跳,转头正撞上瑜帝询问的目光,只得老实点头:“此事老奴听钱公公提过,他还同老奴说了几个节用的法子。” 汤泉宫养着上千名技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裁撤一批,瑜帝对此心知肚明。 “一共多少银子?”他从不过问这些开销。 户部尚书忙道:“汤泉宫共计两千零四十六人,十一月俸银六千八百七十两,铜钱九百三十二贯。” 这个数字他早已倒背如流。 瑜帝脸上浮现一抹轻蔑,淡然道:“十一月的先从朕的私库出。吩咐下去,自下月起,汤泉宫所有人俸禄减半,让钱公公拟个遣散名单呈上来。” 自那夜见过皇姐后,他再未踏入汤泉宫。六千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既失了兴致,断然没有再养着这些闲人的道理。 只是逢年过节、祭祀大典、招待外宾时,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卢公公连忙谢恩,命人去给钱公公送信。 而瑀州的乱局已波及邻近州县,不能再任其蔓延。 瑜帝下旨,命兵部出兵镇压,反抗者就地击杀,要让其他州城看看拖延缴税的下场。又命户部务必在腊月二十封印之前,将秋粮赋税如数收齐。 户部尚书一脸难色,却也不敢再泼瑜帝冷水。 第281章迎风客栈 温崇礼在宫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瑜帝召见。 温玄之死,瑜帝也心存怀疑,否则根本没心情见温崇礼。 温崇礼呈上那两张通缉令和卷宗,瑜帝一看便明白了。 他虽未见过赖声飞与刘闯的通缉令,却听虞瑾明提过当年被通缉的三人,知道其中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眼下缺失的,正是那小姑娘的通缉令。 瑜帝没有直言,只问道:“你觉得你父亲之死,与这桩旧事有关?” 温崇礼颔首:“微臣查到,臣父遇刺当天,曾携带类似文书入宫请见。但遇害之后,那份文书却不翼而飞。微臣怀疑,是有人盗走了。” 瑜帝反问:“温玄遇刺是在夜间戊时,他出现在宫门时还未至午时。这中间有近五个时辰,你怎么确定他没有把文书交给旁人?” 温崇礼听到这话,心头反倒一喜。陛下知道得如此清楚,显然是已查问过此案。 “微臣不能确定,但父亲离家时情绪明显很是亢奋......” 他将自己的怀疑尽数道出。有些瑜帝已经知晓,比如温玄在汤泉宫的所作所为,以及他调查人鱼技人一事。 有些却是头一回听说,就如那张遗失的通缉令。 瑜帝并不知温玄当年也派人去了南境,他奇怪的是,温玄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翻出那几张通缉令,他入宫请见,莫非是为了此事? 思及此,瑜帝心头微微一沉:“那两人如今在何处?” “城南的迎风客栈。” “他们竟敢入住客栈?” “微臣命人查过,他们登记的是南境荆山县县民,应是假身份。” 人刚好就是南边来的。 瑜帝沉吟片刻:“此事朕知道了,你回去再找找,看你父亲还有没有留下旁的线索。” 温崇礼退出殿外时,正巧看见禁军统领应召入殿。他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几分。 有禁军帮忙,那两人应是跑不了了。 禁军统领入殿后,瑜帝却久久未出声。 他还没想好,是即刻将这两人抓了,还是先派人盯着,顺藤摸瓜。 无论走哪一步,监察司那边都瞒不了太久。 帝陵塌陷确是天意,与虞瑾明兄弟无关。 但温玄若真是因为那张通缉令而死——仅凭一张折叠泛黄的麻纸,幕后之人便能迅速制定刺杀计划,还能助张家三郎逃出瑜都。 这般雷霆手段,瑜帝第一个想法的就是虞瑾明。 他这个外甥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很清楚的。 “陛下。”卢公公轻唤一声。 瑜帝从思绪中抽离,缓了缓才吩咐道:“寻两个生面孔,去盯住那两人,记住,绝不能被监察司察觉......” 禁军统领领命,一脸难色地退了下去。 瑜帝又看向卢公公:“你同汤泉宫那边说,今日务必把遣散名单交上来。” 宫中的旨意很快便到了汤泉宫。 要遣散哪些人,钱公公心中早有定数。 原本人鱼阁不在裁撤之列,可经历了汪采办失踪、温玄遇刺后,他每次看到江小月,心里都犯怵,只求离这些麻烦越远越好。 于惠和杨葵经过上次审讯,脚伤一直未愈合,她们的身契又捏在失踪的汪采办手里,正好借伤势为由一并清退。 很快,宫里的旨意便传开了。 听说俸禄要减半,宫人们心中不满,可得知还要遣散一批人,立时无人再敢出声。相比收入变少,他们更怕丢了这份差事。 当晚,江小月便从承翼手中拿到了完整名单。 除了各院筛减了小半人手,人鱼阁因为主事汪采办的失踪,全员皆在遣散之列。 她暗暗松了口气,开始着手准备离开事宜。 是夜,瑜帝也看到了这份名单。 卢公公在一旁候着,见瑜帝目光落在人鱼阁那几个名字上,还以为主子不高兴了,忙解释道: “那人鱼阁的采办前些时日无故失踪,钱公公为了查清缘由,对下头的人动了刑。如今有两人伤势沉重,仅剩一人也撑不起一场表演了。” 看到这份名单时,卢公公也是最先关注到人鱼阁,他下意识想把人鱼阁诸人从名单中剔除。 毕竟,人鱼阁的缘起,是瑜帝听说黑市水鬼案后起了猎奇之心,且两场表演都得了赏赐,这样独一无二的表演没了实在可惜。 可转念一想,那可是钱公公!是同期入宫的人中胆子最小、城府最深,也最会明哲保身的那个。 他畏畏缩缩一辈子,明知此事可能惹怒陛下,还是把这几个名字写了上去,定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卢公公不清楚真相,但他了解钱公公,就算被问责,也是钱公公首当其冲,于是这份名单原封不动的呈到了瑜帝面前。 瑜帝盯着那几个名字,双眼微眯。 自那夜见过皇姐后,他对水上的表演确实心存隔应,可若不闻不问,反倒显得凉薄让人起疑。 他淡淡开口:“一个大活人,在朕的行宫里凭空消失,让京兆府去查查吧。” 卢公公应下,却见瑜帝将批复过的名单递了回来,上面未改一字。 这是同意放行了。 他掩下纷杂思绪,低头下去安排。 消息传回汤泉宫时,京兆府的人也奉旨赶到了。 江小月再次被叫去问话,钱公公全程配合,随即命人将名单张贴出去,拟定三日后离宫。 夜里,迎风客栈,丙号厢房。 赖声飞和刘闯二人挤在狭窄的卧榻上,清点着为数不多的盘缠,聊起白日打探到的消息。 “......这瑜都怎么这么乱,死的人比靖南城还多!” 身为刀客,二人常年往返于两国边境,杀人越货、黑吃黑的事见过不少,可今日听到的闲话,却彻底颠覆了他们对瑜都的认知。 衔春邬活取人胎、官员圈地屠民、几十名勋贵齐齐中毒身亡、帝陵遭了雷击,任何一桩放在庆国,那都是要诛九族的。 再看瑜都,繁华依旧,贵人们照旧吃喝玩乐,街上四处张贴着开春花神大赛的告示。 这座披着繁华外衣的都城,不知吞了多少血肉,真正是吃人不吐骨头。 “哎!你有没有发现。”刘闯拍了拍赖声飞的肩,压低嗓子,“这几桩大案,全是九月之后冒出来的。小月是盛夏启程来的瑜都。那时日头大,路却好走,九月必定能赶到瑜都。” 赖声飞瞪大眼:“你是说,这些案子都跟小月有关系?” ??实在抱歉,断更了这些天,故事已经到尾声了,感谢大家,真心感谢。 第282章抓个文官问问 赖声飞和刘闯年轻时就想收个徒弟,无奈一直没遇着好苗子,直到年过不惑,才在靖南城遇到江小月。 在江边那五年,他们看着江小月从一身蛮力练到轻功卓绝,最后武功超越自己。 在他们心中,江小月就是全庆国,不,全天下最厉害的少年。 葛先生教她的那些验尸断案的本事,二人听得头大如斗,偏她过目不忘,这让两位师父既惭愧又骄傲。 所以当刘闯发现瑜都频发大案的时间,与江小月抵达瑜都的日子刚好重合时,二人当即就认定,这些案子中,江小月一定掺和了。 这种笃定没有来由,只是对她能力的绝对信任。 他们原想着去找跟这些案子有关的人,觉得这些人中,一定有人见过江小月。 可打探一圈,听到好几种说法。 而这些案件的受害者死的死、残的残,勋贵中毒和帝陵塌陷一事,更是无从打探。 想找到一个知晓内情的人,也不容易。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哪儿找人。 赖声飞一拍床板:“要不,像在荆山县那样,潜进京兆府翻卷宗去,那里肯定有线索。” 刘闯翻了个白眼:“你拿瑜都跟荆山县比,你知道卷宗放在哪吗!荆山县一年到头记录在案的也不过三五桩命案,瑜都一个月都不止这个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外头都快打起来了!” 赖声飞想到一路进京看到的受灾流民,想到道旁草席裹着的弃尸,胸口像块压了块石头,又沉又堵。 他只想尽快带江小月回庆国。 转头扫见床头那挂泛黄的帘帐,上面还绣着寓意平安的月季,更觉刺眼:“就这么一间破屋子,也敢收八百文。” “有得住就不错了,再找不到人,咱们连露宿街头的资格都没有。我可听说,巡逻士兵见着流民乞丐就抓,天知道把人送哪了!” 刘闯叹了一声,他们的盘缠撑不了几日了,等银子花光还没找到人,只能冒险去接活了。 赖声飞最耐烦动脑子,分析半天耐性早磨没了:“刚才在监察司,你就不该拦我。那么多司卫,随便抓一个审审不就清楚了。” 街上都在传瓦依族的案子是监察司在审,苦主是个小姑娘。 江小月进京用的正是瓦依族遗孤石阿朵的身份,二人一致认为,那苦主多半就是她,人可能就在监察司。 于是打听了一圈后,两人就赶到了监察司门前那条大街,蹲了许久,既没等到江小月,也没看见虞瑾明。 赖声飞当时就想随机抓个司卫回来盘问,被刘闯拦下了。 “你别忘了,虞瑾明发过咱俩的通缉令。就你这张方脸,二十年前就长这样。” 刘闯有自己的考量,五年前发在边境的通缉令未必有人记得,但司卫是跑腿的,接触这些最多。 见赖声飞要反驳,他又道,“事情肯定要问,但得挑个当官的、年轻的,普通司卫未必知道石阿朵这个名字,也未必知晓内情。 若直接提小月的名字,怕打草惊蛇。” 白日打探时,刘闯曾特意绕到京兆府,看过衙门口的告示栏,没发现关于江小月和葛先生的线索,这说明他们藏的很好,他不能拖后腿。 白日黄昏时分,两人在监察司门口守了一个时辰,出出入入全是一水的玄袍,刘闯愣是没挑出个合适的目标。 临近饭点,眼见着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巡逻的司卫频频侧目,二人只得先回了客栈。 听刘闯解释完,赖声飞腾地起身:“那咱们现在过去盯着。” “夜都深了,你觉得瑜国还能有点灯办差的官?”刘闯语气里满是讥诮。赶了四个月的路,他见够了瑜国官僚的丑态。 “石头堆里还能刨出玉来,你怎么确定这坏坯子里头,就没一个成器的?” “呦!老赖,能说出这话,这五年的字没白练。”刘闯笑着打趣,拍了拍赖声飞的肩。 “去去去!你走不走?” “走,就是可惜这八百文。” 二人再次出了客栈,踏入夜色中。 街角巷口,一个挑货郎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挑上扁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街边酒馆里,一个手拎酒壶的醉汉也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远远缀在后头。 瑜都没有宵禁,不少铺子还点着灯。 挑货郎跟了半刻钟,发现那两人又是奔着监察司去的,便回头冲那醉汉使了个眼色。 醉汉会意,拐进小巷报信去了。 赖声飞和刘闯初入瑜都,并未感觉到紧张,压根没想过自己一进城就被盯上了。 他们没有绕弯路,径直赶到监察司外,翻身跃上旁侧茶楼屋顶,居高临下地盯着衙署大门。 见仍有司卫进进出出,刘闯低声调侃了一句:“呦,这玉还挺多。” “这些都是跑腿的,迫于生计罢了,未必真心。上梁不正下梁歪,瑜国官场都烂成那样了,还能指望底下人一腔赤诚。” “老赖,你是真有长进了,说话都不一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倒也不难捱。 冬夜没有蚊虫,只是寒气越来越重,赖声飞搓了搓手,往掌心里哈了口气。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停在了衙署门口。 武人出行多是骑马,乘马车的多为文官。 二人立时来了精神。定眼一瞧,那车夫跃下马车,摆好脚踏,垂首静立一旁,摆明是在等人。 没过多久,两名年轻男子从衙署内走出来。 昏黄的灯笼映照着为首男子身上的官服,深绛红劲装,衣缘压着银丝革带,胸前绣着不知名猛兽。 看着与寻常司卫相似,官袍质地制式却高了不止一等。 “就是他了。”刘闯眼睛一亮,“看着弱不禁风,这么晚才下衙,定是文书一类的职官,知道的事肯定不少。” 二人毫不迟疑,身形一展,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暗处,禁军统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大人,他们要对王少司下手。” “别慌,再看看。” 马车里坐的正是少司令王言枢。 监察司三位少司令,叶明霜忙于江小月的事,虞瑾风受了打击在家休养,衙内一应杂务都压在了王言枢头上。 这些天,他几乎天天临近三更才回府。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街巷,刘闯自旁边的屋檐处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车辕上。 车夫还未来得及尖叫,便已软软倒了下去。 车厢内正闭眼小憩的王言枢只听一声闷哼,豁然睁眼,正对上一双凛冽的眸子。 蒙面人距他不过一尺,马车只微微一滞,便又继续向前。 车夫显然出了事,外头却还有人稳稳地控着缰绳。 “你们对我的车夫做了什么?”王言枢面上不见丝毫慌张,只蹙着眉头沉声问道。 “大人放心,他只是晕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在下只想问几句话,问完便走。” 赖声飞道了声“冒犯”,一把握住王言枢的手腕,探出他不会武功,又顺手摘了他的腰牌,隔着车帘递给了外头的刘闯。 第283章她没受伤吧 刘闯借着街边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腰牌上那个“王”字。 他想起白日里打听到的消息,隔着车帘问道:“你是王言枢?” 王言枢眸光微闪,没有答话,目光在蒙面人脸上游移。 赖声飞见他这副表情,直接道:“还在这蹦心眼子,肯定是他没跑了。” 车外的刘闯再次开口:“王大人不必惊慌,我二人并非歹人,只想向你打听一位故交。” 王言枢看着自己被扼住的手腕:“你问吧。” “瓦依族的案子是监察司在审,敢问原告可是石阿朵?” 王言枢明显一怔。 这副表情落在赖声飞眼里,顿时就坐实了二人猜测。他激动得差点拔高嗓门:“老.....他肯定知道!” “你别打岔。”刘闯压低声音轻斥一声,“王大人?” 王言枢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蒙面人,缓缓点头:“是,你们认识她?” “她是不是生得有些黑,个头不高,一双眼睛溜圆?”赖声飞抢着问道。 王言枢与江小月打过交道,之前东江河道排淤,那些老水手都头疼的猪腐尸便是江小月捞上来的,他印象深刻。 当时她用的正是石阿朵这个名字。 一听这形容,他便知蒙面人说的就是她。 他不清楚对方来意,决定先试探一番:“你是她什么人?” 这话等于变相承认了。 赖声飞迫不及待问道:“她现在人在哪?” 蒙面的黑布掩不住他脸上的笑意,扬起的弧度在黑布上扯出道道褶皱。 王言枢看着这个喜形于色的蒙面人,不动声色道:“人就在衙署。” 这也不算说谎,真正的石阿朵确实在监察司。 赖声飞手上一用力:“那我们现在调头,你把她喊出来,我们便放了你。” 王言枢吃痛:“不行,此案关系重大,她现在不能离开监察司。” “那你带我们进去。” 王言枢有一瞬间的错鄂。他不过随口寻个由头,对方竟真信了,还想跟他进监察司。 他故作为难,心里却想着,这二人看起来没有恶意,也没什么城府,就是不知是不是装的。 “这恐怕不妥。”他没把话说死,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真敢跟他进衙。 车外刘闯低咳一声,他比赖声飞多几个心眼,并未全信,接过话头问起了瓦依族一案的细节。 王言枢看着落下的帘子,外头这个倒还有些脑子,他索性大方磊落地聊起案子来。 江小月的特殊,他是知道的。 作为虞瑾明的心腹,江小月被通缉时,他便已知晓部分内情,对她在玄梦观祭台一案中的作为也一清二楚,也知晓她的庆人身份。 说实话,初闻时他心情很复杂。后来虞瑾风归家休养,虞瑾明时常坐在议事堂出神,案上的卷宗也不看了。 王言枢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倦怠,还发现他望向宫城时,眼神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曾问过虞瑾明,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昔年唐太完本是秦王,行玄武门之事后登基,后世却多称其为明君。你说,这天下到底该守君臣名分,还是该守万民生机? 若你发现陛下的所作所为已然害了万民,你又当如何?” 虞瑾明问这话时,目光直直盯着王言枢的眼睛,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些年他们查贪腐、改弊政,满怀抱负,誓要肃清这满朝贪腐,还瑜国一个清明。 可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瑜帝又总是包庇,他们始终难有寸进。 但从前,虞瑾明从没想过放弃。 王言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当时的答案是:谁能让百姓活,他就对谁尽忠。 两人谈完的第二天,虞瑾明送来一沓厚厚的卷宗,全是他这些年暗中替瑜帝办下的大案。 盐铁茶酒的官商勾结、工事舞弊、司法受贿、克扣军饷,桩桩都是惊天大案。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其中一些涉案人至今仍在朝中任职,高官厚禄,安稳无虞。 这样的大案,王言枢竟未听到过一丝风声。可见这些年,虞瑾明一直在为瑜帝的私心善后。 “陛下是我嫡亲舅舅,他说这是权宜之计,为了朝局安稳,为了瑜国太平,有些事不可追之过深。”那日虞瑾明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嘲讽。 可笑他以前真相信了这套说辞。 朝廷病了,病入膏肓。因为瑜帝的纵容默许,如今卖官鬻爵都不算罪了,大瑜律例形同废纸。 王言枢的心态从那时起彻底转变,也渐渐明白,虞瑾明为何对一个庆人如此看重。 不过江小月是庆人,这两个蒙面人说不定也是,还是先稳住他们,脱身后去找虞瑾明商议。 王言枢稍加思索,编了一套九分真一分假的说辞。 “我第一次见她,是九月份在东江河。她下水捞尸,那些老水手都头疼的腐尸,她眼都不眨一下......” 他耐心地讲起初见江小月时的情形,从东江河案说到玄梦观祭台上的干尸,说她水性好、功夫好、弹弓打得准。 这些细节俱是实情,更容易让人相信。 赖声飞也渐渐放松戒备,几次出声附和,甚至不自觉地松开了对王言枢的挟制。 当然,江小月与虞瑾明江边比试、被通缉的那一段,被他隐去了。 “......阿朵很聪明,功夫又好,要不是她,那些枉死的冤魂还不知要被压多少年!” 王言枢语气里带着读书人惯有的温和,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 在他的叙述里,江小月俨然成了他信重的伙伴。 这份欣赏大大取悦了赖声飞,他眉眼飞扬,黑布蒙脸都掩不住的骄傲。 车外的刘闯听到那些细节,也终于确定对方说的就是自家徒儿,心里的疑虑彻底打消。 他勒住缰绳,让马车停下,掀帘钻进车厢:“她没受伤吧?” 语气已不复方才的冷硬。 “伤了三回。”王言枢刻意顿了一下,见二人面色骤紧,齐齐看过来,又忙道,“二位放心,衙内有医女,都调养好了,还开了滋补的方子......” 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说起叶明霜给江小月熬汤的趣事。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江小月这个名字,松缓下来。 说完这些,王言枢锤了锤发麻的腿,身子往车壁上一靠,神态闲适地再次问起:“你们是阿朵的什么人?” 此刻他靠在车壁上,倒像主人在待客。 这放松的姿态感染了赖声飞和刘奇,他们不禁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说起来,小月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刘闯甩了甩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含糊答道:“我们看着她长大的。” 王言枢也不追问,扫了一眼二人腰间的佩刀,点了点头:“她有一把相似的横刀。 二位既是她的长辈,见面之事我可以安排。只是这个案子牵扯甚广,她的一举一动有人盯着,不能随意离开监察司,最快也要等到明日才能安排。 在此之前,我须先向她确认二位的身份,得她同意才行,若有什么信物交给我转递,更好。” 这一番谨慎又周到的安排让刘闯颇为满意,对方若答应得太爽快,他反倒会迟疑。 “这个自然。你告诉她,我带了宝翠婶做的蜜煎梅子,明晚在宝月楼门口等她。” 宝月楼与监察司隔着两条街,距离不算近。 ??刚刚看到,好像有书友发了月票红包,突然多了几十张月票,有心了,感谢。 第284章不关我的事 三人交谈时,马车一直停在偏巷深处,外头只有昏迷的车夫歪靠在车壁上。 一直暗中监视的禁军见车夫一动不动,以为出了人命,急忙将情况报给了禁军统领。 车厢里三人刚商定见面时辰,外头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刘闯神色一变,掀帘一看,马车已被手持长枪的士兵团团围住。 “中计了,他在拖延时间!”刘闯狠狠剜王言枢一眼,同赖声飞双双跃出车外。 他们背靠着背,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言枢百口莫辩,当他看见禁军统领亲至时,眼睛倏地瞪大了。 这不是巡城的禁军,这是陛下的亲兵,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一直在跟踪这二人? 他立即环视左右,沿街屋顶上果然伏满了弓箭手。 这么多人,定是一早就备好了,方才蒙面人挟持马车的全过程,怕是都被看在眼里。 “大胆贼子,竟敢刺杀朝廷命官,给我放箭!”禁军统领一声令下,箭声破空。 赖声飞和刘闯拔刀格挡,乱箭之中,枣骝马中箭吃痛,发狂前冲。 马车剧烈颠簸,王言枢整个人向前栽去,慌忙抓住车壁才稳住身形。 前方禁军挥刀一斩,马前蹄齐断,马身轰然倒地,车辕向下一沉,辕头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车尾高高翘起。 王言枢被甩出车外,落地时吃了一嘴的泥,下巴也擦破了。 很快有禁军抢上前来,将他拉到一旁。 他看着禁军峰拥而上,瞬间将蒙面人的身影淹没。 麻烦了,这二人多半跑不掉了。 他还没弄清楚蒙面人和江小月的关系,万一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江小月的庆人身份绝不能在这个时辰暴露。 禁军统领大步走过来:“王少司,你没事吧?” 王言枢咳了几声,扶着旁边的老槐树缓缓摆手。 他拍打着衣袍上的尘土,脑子飞速转动着:一会对方问起,自己该如何回答。 他怕蒙面人说错话,也怕自己的说辞与蒙面人对不上,更怕连累虞瑾明。 正揪着一颗心时,就看到包围圈中的士兵像绽放的花朵一般,向四处跌散。 两名蒙面人中的方脸男子面巾已不知去向,露出真容,他右臂上插着一支箭,过招时还不忘恶阴狠地瞪向王言枢。 王言枢脊背一凉,看着那张方脸竟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眼见禁军被打得节节败退,他又暗暗松了口气,目光转向街口,只盼虞瑾明早些收到消息赶过来。 就在这时,赖声飞从人群中挣脱出来,长刀一挺,直逼王言枢面门。 王言枢连连后退,直至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不能出声解释,只能冲对方摇头。 刀锋逼近的刹那,一杆长枪破空而来,“铮”地一声格开长刀。 刀兵相交火花四溅,王言枢本能地闭上眼睛,身子往旁边一缩。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两个蒙面人已跃上屋檐,眨眼便没入夜色中。 他心头一松,瞥见禁军统领欲回头看他,立即身子一歪、双眼一闭,就地装晕。 这个时候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多说多错,还是等虞瑾明到了再作计较。 王言枢听着渐近的脚步声,脑子里浮现蒙面人离去前的眼神。 他真的太冤了,这事真不赖他啊。 没过多久,他被人背了起来,耳边还响起车夫的声音。 看来人无大碍。 马车毁了,有人背着他一路疾行。 他趴在那人背上,一动不敢动。 约莫两刻钟后,他被放到了床上。 身下被褥略显粗糙,屋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应是一间久无人居的空厢房,不是监察司,也不是他家府邸。 禁军统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去看看胡太医到了没有。”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 对王言枢来说,每一息都格外煎熬。街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虞瑾明该收到消息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又过了片刻,屋门被人推开,没人通报,只响起一个细柔的嗓音。 “黄统领,你怎么回事,提前设伏都能让人跑了,陛下很生气。” 是卢公公。 王言枢身体瞬间绷紧,心直直沉了下去。 “是我轻敌了。公公放心,我已调集三千人手沿街搜捕,他们受了伤,跑不远。” 黄统领说着,展开了那两张通缉令。 卢公公问:“确认是他们?” 黄统领应了一声,又说:“只是还没弄清楚他们为何要绑王少司。我还没来得及问,人就晕过去了。” 卢公公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王言枢的额头和鼻息,淡淡道:“王少司不是胆小之人。” 黄统领倒未多想:“这个时辰才下衙,许是累着了。” 说着又凑近卢公公:“公公,下官有一事不明,这二人本是监察司要抓的通缉犯,陛下为何要瞒着监察司?” “想活得久些,就收起你的好奇心。” 王言枢听到“通缉犯”三个字,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想起来了,那张方脸,是庆人赖声飞。 上月底,虞瑾明发下江小月通缉令的同一天,还翻出了两张五年前的通缉令,密令暗中寻找,赖声飞就是其一。 他竟把如此紧要的事给忘了! 当真是熬夜熬得久了,记性都变差了。 等到床前二人走开,一道柔和的烛火照在脸上,王言枢才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瞥见两个身影背对着自己坐在屋中的圆桌前,这才敢将眼皮掀得更开一些。 卢公公的指尖正点着那两张泛黄的通缉令。 王言枢心头一凛,陛下怎会有这两张通缉令? 边境分号发布的通缉令是一式两份,分号留底,原稿送京。 这两张通缉令全瑜都只有监察司保存着一份原稿。 衙内文书签发全由他经手,近来并未有人调阅过往卷宗,卢公公手上的通缉令从何而来? 陛下在防备监察司,分明是对虞瑾明起了疑心,必须尽快通知他。 王言枢心里正着急,外头忽然响起士兵的通传。 “大人,监察司的虞司使找过来了。” “这么快!” 卢公公和黄统领对视一眼,面色一凝。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