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儿细刺儿锐(民国 强取豪夺) 作者:马蹄糕 他初见她是在霞飞路的大光明影院碳弧灯的强光,穿过十六毫米的胶带卷轴放映机的马达轰隆作响温热幕布渐显出她含笑的脸??过后每一次同她抵死缠绵,水乳交融他都以为终是惊鸿常留,却忘了以情则至苦上海滩电影皇后 ? 狠厉无情活阎王女非男c女主有家有室有女儿 ======================================== 第1章 金谷年年(1)(1 / 2)   一场秋雨一场寒。   霞飞路的法国梧桐薄染黄意。   包红头巾的印度阿三挥舞交通棒,口上的气力似夜里吮吸白俄娼妓的乳尖般持久,口哨在嘴腔发出绵绵的、不尽的、示意通行的长音,一辆英国产的黑奥斯汀汽车飞驰而过,积水扬落,射溅在东洋女人樱色的小纹和服,女人惨叫连连,低下头,展衣摆,看丝织的麻叶有无印上污痕。   奥斯汀刹车,后门洞开,笑嘻嘻走出一中年男子,只不过须臾的功夫,俩人便手挽手,笑盈盈一同挤上后座。   这男的应该有妻子。   这女的或许有丈夫。   这样的狗男女,应该丢去黄浦江填猪猡。   杜鸣筝恶狠狠想。   她垂下头,伸手拢了拢羊毛的流苏披肩,还是觉得冷,她从明星影片公司大楼的窗玻璃后走到门口,想叫人来烧暖气管子。   手还没有完全扭开门把,门口骤然闪进一高大挺拔的男人,没等她叫,便眼疾手快捂住她嘴,将她狠狠地往房间里拖拽。   他不顾她的拼命挣扎,蛮力将她压抵在沙发,一只手撕扯她的旗袍盘扣,另一只手却不紧不慢顺着她光滑凝玉的大腿根流连揉掐。   杜鸣筝吃痛,可却从这痛意里恢复出丝缕清醒的意识,鼻尖强迫漾着对方的气息,霸道的淡麝香香草的味道,是上月生日她随手在先施公司买来送他的香水。   她蓦地放弃挣扎,躺在那儿,如一条濒死的鱼,瞳孔涣散,任由男人将她扣子解尽,露出白皙软嫩的大片胸口。   “呵,不闹了?”   男人抬起头,居高临下审视她。   他摘下头顶的礼帽,一张三庭完美的脸足以轻松胜过上海滩所有中外男星。   杜鸣筝转过头去,不理会男人开始舔弄她的脖颈,她不想提醒他,这里是明星影片公司的配音室,随时会有录音师和职员进来。   提醒他有用吗?   他要干她,从来不管地点。   她是他的猎物,禁脔,囚禁品。   他想何时何地在她身上宣泄这份肆意的快感,她都只能跪地臣服。   “下次戴肚兜,水红绣鸳鸯的那件,我喜欢看你的乳肉从肚兜里露出来,很骚。”   男人声音冷漠,即使在这种时刻都听不出半分情欲的熏染,命令她穿肚兜就像他命令手下去杀人。   杜鸣筝看着自己的文胸被男人暴力剥开,丢弃到眼前。即使现在是民国,但大多数的女性还是用束胸布来压平胸部,穿西式内衣的,少之又少,凤毛麟角。   但自从她同新新百货签了一年期的广告,替他们进口的Parisian Corsets做宣传后,全国许多女性都意识到胸衣的重要性,穿戴起带衬托的胸衣,更加傲然地展现身体的曲线美。   男人的大掌捧起一团绵馥馥的乳肉,开始肆意揉搓,玉雪似的山峰落下绯红的印痕,她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叫出声,可是男人却越来越用力。   炙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喜欢这样揉你么……”   杜鸣筝闭上眼,不说话。   似是对她不回应的惩罚,男人伏下身,发梢大喇喇刺着她胸口,酥麻痛意从乳尖直漫到心坎,杜鸣筝仰起纤长雪颈,乌发漫散开来,红唇紧咬,被迫受着这份耻辱。   她虽是闭着眼,但完全不想同他面对面,便把脸转向沙发,睫毛颤抖着。 ↑返回顶部↑ 第2章 金谷年年(h)(1 / 2)   杜鸣筝唇角微弯。   明明她今日脂粉未施,但偏儿她一笑,便如一支倚风自笑的秋水芙蕖,纵然世间有千万种妩媚神采,也难敌她这不经雕琢的清韵。   她低下头,轻轻言:“怎么舍得你死。”   玉石俱焚,她从来不怕。   但舍不得丈夫同女儿,要白白受她连累,成为凄凄惨惨的黄泉客。   男人紧盯她眼,似想从中研究出一篇新闻,半晌,也只是冷笑着慢慢往她下体探去,完全不在乎抵住胸膛,随时能令他一刀毙命的利刃。   杜鸣筝敛起下半张脸的笑,白藕一般的臂荡下,垂在鹅绒沙发,手里的水果刀落在寸来厚的缠枝羊毛地毯,一点声响都无。   她咬紧嘴唇,脊背绷紧,忍受着男人对她的侵犯,他修长的指骨抠着她软腻的花肉,不一会儿便沁出水。   睫毛掠起莹莹的水汽。   她痛恨自己的身体,痛恨这种最原始的反应。   “想要什么姿势?”   在杜鸣筝眼里,陆维帆流氓一般的人,倒偏喜欢在这种时刻讲究起英国人的绅士风度。   杜鸣筝催促:“随你,请你快些,我夜里七点要参加美琪戏院爱国电影义影周的开幕式。”   她不想和他讨论这些细节,每次和他上床,她只当被狗咬了,既是被咬,她只求速战速决。至于这只狗怎幺对付她,她不在乎。   他爱用什么姿势,都随他。   为了争取时间,杜鸣筝直起身子,低头,主动给他戴上透明的橡皮保险套。   男人扶住她纤腰,圆润的硕大开始往她血珠上摩擦,一波波滚烫炽热的温度冲击着她每缕意识,没有几下,泛滥成灾。   杜鸣筝情动,喘着气,如一颗绯色的虾子。   “想要什么姿势?”   “随便,陆维帆……随你。”   “随我?”   他一壁闲闲说着,却没有停止挑逗与撩拨,一下一下,不止歇地刺激着血珠,不时失控地顺着温热溪水滑向绵绵的花口,瞬间充盈的快感,让她几乎浑身颤抖。   彼时,室内夕阳斜照,男人笼在黄昏的温柔中,眉目如画。他见她被情欲折磨得痛苦,似大发慈悲,淡淡一笑,齿光粲然:“再给你一次机会,想要我怎么搞你?”   杜鸣筝难受得浑身发软,男人的坚硬还是抵住她血珠磨蹭,她觉得自己似一尾离岸的鱼,几尽脱水而亡。   夜幕初上,情欲似潮水退却。   步出明星电影公司,法租界的霞飞路早已是流光溢彩,整条街衢霓虹次第,睡到下午才醒的书寓名媛纷纷打扮一新,穿上巴黎新到的秋装新品,挽着小开姘头,头颅朝后仰得起劲,斗鸡般踩着细高跟,咯咯咯去仙乐斯舞厅和小姐妹们别苗头。   杜鸣筝周身酸软,靠在一盏伶仃的路灯旁,纤指夹着一根飞马牌香烟。   在远东第一大都市,十里洋场的上海滩,女士抽烟非但不奇怪,相反还是摩登与优雅的象征。月份牌上的美女总是和香烟广告为伴,就像月饼盒上总是画着孤影的嫦娥。于是上海滩的各路女人,上到贵夫人交际花,下到巷子口的野鸡,都爱吮上两口,以展魅力。   杜鸣筝不爱抽烟,但自从认识陆维帆后,她便喜爱上烟草,不同夹了花香果香的女士香烟,她爱抽劲烟,那种带有明显苦涩感的尤为钟爱。   辛辣的烟雾白蓬蓬地浮动在夜色间,先施公司门前几个女学生留着Bobo Head,穿了略收腰线的蓝灰旗袍,嘻嘻哈哈。杜鸣筝的视线看过去,猜想她们一定是过两条街圣玛丽亚女中的学生,因为只有洋派的学校才允许女学生显露腰身。 ↑返回顶部↑ 第3章 金谷年年(2)(1 / 3)   些许是为了照顾在场佳丽,调酒师三份姜汁汽水兑一份威士忌。   杜鸣筝抿了一口,姜汁的气泡只在舌尖晃了一下,慢吞吞得像落了温的红茶,完全没有意想中的辛辣刺激,不禁柳眉微簇。   “女子读书是一种浪费,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依我看,对女子而言,只需要像东洋人一样,有专门培养新娘子的花嫁学校,老师教她们如何管理家中下人,伺候男人,招待宾客,其他一切免了。娶妻求淑女,哪里指望娶个女博士回屋里厢,再者真要娶回家,那就等同于请了龙王爷做上宾,等着她在屋里兴风作浪!女子无才便是德,啊是讲讲额呀?”   说话的人是金玫瑰,芙蓉面柳叶眉,铅粉擦得面孔雪白,红唇油汪汪,穿件西式的包臀鱼尾裙,当真像一朵浓艳的玫瑰花。金玫瑰是华新影片公司的演员,因为这一年多来梅子衿的票房一跌再跌,她作为同公司的“后起之秀”倒是得公司另眼相看,窜升得很快。   金玫瑰没有读过大学,只有一张买来的高中文凭,她是百乐门舞小姐出身,对于读书的女学生那向来是万分厌恶。她最好全中国的女人都和她一样不读书。   听了她的高论,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摇晃着酒杯:“玫瑰小姐是少说了一样,起码护士科要保留下来,不然以后生病在床,见不到年轻漂亮的女看护,我们做男子的可就要伤心了,一伤心这病如何能好呢?”   一番话说的金玫瑰咯咯发笑,染了红蔻丹的指尖跳舞一般,按在男人肩膀:“你们哪里是生了病需要人照顾,明明是瞧见女看护年轻漂亮,想要领回家,脱掉衣裳,照顾着照顾着便照顾到床上去了。”   那中年男子闻着金玫瑰身上甜迷迷的脂粉香气,咧出牙笑道:“这也是我们做男子的天然的怜惜之情。玫瑰小姐怎么好忍心责怪鄙人呢?”   在场的男人皆赫赫发笑。   坐在远处沙发的陆维帆,没有顺着人群的笑声望去,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吧台边的杜鸣筝。   他好奇这女人会如何反击?   他知道杜鸣筝是完全的新女性,向来认为只有职业女性才能给自身、家庭、国家带来进步。   宴客厅灯影斑驳,烟雾缭绕。   “女子读书是一种浪费?那依某些人的意思,女子就该在家中,料理家务,等候出嫁,顶多再去学校进修护理科,以便在丈夫生病时,候在病榻边养眼?”   因着杜鸣筝开口,室内嘈杂骤然化为安静。   她环顾四周,一字一字冷声道:“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让爱国电影受到愈多的人关注。国难当头,众志成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乱世需要更多清醒有学问有技能的人,而不是等着出嫁的花瓶。”   杜鸣筝花瓶两字咬音极重。   金玫瑰霎时脸蛋子烧得通红,她知道杜鸣筝向来和她不同,她的演出费全部用去买名牌皮包,买钻戒项链,而杜鸣筝却捐资,要求在上海多所大学,如上海女子文理学院,复旦大学等设有女性专项奖学金。   金玫瑰不敢反击,只好可怜巴巴望向方才那位和她一同发表高论的中年男子,想要他一杀杜鸣筝的风头,替她出气。   毕竟她金玫瑰好歹也算是叫得上号的女明星,怎么可以就这样当众被人凌辱嘲弄?   她晓得这中年男子是何人,他姓程,手里握有春申纺织公司,生意做得很大,这样的角色自然不会害怕杜鸣筝。   杜鸣筝看向那中年男子,不客气怼道:“程先生身为实业家,纺织厂里又多是女工,却如此看低女性,实在是好笑。我看趁着大学招考在即,程先生应进校修读一番何为《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好好领会‘男女平等’四字的份量。若是程先生仍觉难以理解,不妨也去纺织厂里呆上几天,看看那些女工是如何用双手撑起家庭、工厂、国家的运转。到那时,程先生或许就不会再说出这般可笑的话语了。”   金玫瑰见杜鸣筝训孙子一样训斥程老板,忍不住唇瓣上扬,哪个有头有脸的男人可以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这程老板定会反击,一场好戏就要开锣。   然而谁料这程老板却也和她一样,红涨着脸皮,尴尬地嘻嘻赔笑着。   身边有人悄悄地交头接耳。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电影皇后,就是敢这样当众骂人,丁点面子都不给。这姓程的,往素在家中作威作福,土皇帝一般,家中姬妾谁惹他不开心就是一窝心脚,现竟立在杜鸣筝面前一声都吭不出来,像个逊鸟儿似的,挨骂挨训小学生都不如。”   “你懂什么?你也不看杜鸣筝现在是何等的风头正盛,一呼百应。要是惹她不开心,对着记者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这春申的股价还不知道要跌成什么样子。这老程那里是怕她?明明是怕自己身价不保,成为穷光蛋。”   程老板望向杜鸣筝,脸颊稳住笑靥,讨好道:“鄙人多喝了两杯酒,吐出一些污言秽语,徒惹杜小姐不快。鄙人现在即刻捐款壹万元,以资助女子的进学。”   他说着,从长袍内侧的暗袋取出支票簿子,当场写下一个数字,交给宴会厅的侍者。   一旁的金玫瑰看呆了。 ↑返回顶部↑ 第4章 金谷年年(3)(1 / 3)   满地鲜红,更是激起在场人士的拼命反抗。   英籍总巡捕长Richard Graham见场面失控,举臂朝上空拼命放枪,意欲镇压。   砰砰砰不间断的枪声,令民众吓得尖叫四窜。   “大家快逃!”   “跑啊,英国佬要杀人了!”   恰巧这时,一队手持霰弹枪,深目高鼻的外国人冲进会场。他们穿着橄榄棕色的长袖军装衬衫,橄榄棕色长裤,脚蹬深黑军靴,头上戴着一色的橄榄棕船型帽。   立刻有人认出,这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制服,便朗声重复大喊:“英国佬杀人了!美国人派兵来保护我们了!大家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不少人因着这话,便躲到美国大兵的身后。这是一队来租界执行特别任务的美国士兵,本来任务结束,要当即返回虹口驻军处,但接美国总领事馆告知美琪戏院发动暴乱,要求协助,便由虹口的团长通过话机下达军命,令他们立刻前往美琪戏院。   总巡捕长Richard Graham见来者并非是工部局的巡捕,华人又不断朝他们那里挤,似有图谋,当即扬声喝令英方巡捕:“All suspects.Indiscriminate arrests,now.(所有在场者都是嫌疑人。现在开始无差别抓捕。)”   因着总巡捕长的最高命令,英方巡捕开始无差别抓人,美国海军陆战队带队的队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开始宣布士兵不要激烈对抗,但几个回合下来,已有美国士兵受伤趴倒在地。他冲开重重阻碍,想要找Richard Graham问个清楚,但英国人向来是傲慢的,并不搭理他。   一楼局势彻底失去控制,二楼的达官贵人、阔佬,明星们也在急急寻找出口离开,很怕这场冲突会波及到他们。   黑暗的闷热窒息之中,杜鸣筝莹白手腕一重,被人紧紧握住。   “跟我走。”耳畔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五分钟后,面前已变成开阔的柏油马路,室外深秋的寒凉与方才美琪戏院的火光冲天完全是另一幅天地。   提前安排的黑西装保镖守在出口,一路护卫他们安全离去。   江风翻涌,吹皱一晕纤月。   杜鸣筝站在游艇的船尾甲板,旗袍下摆绣着的白茉莉花被晚风微微波荡。   黄浦江上货轮来往如梭,新式的蒸汽货轮,一片片乌篷船像合拢的芭蕉叶,浮在江心。秋天一夜静无云,水微茫,夜极深,能听到隔壁邻船的外国水手用很生硬的上海话在讨女人开心。   对岸的外滩建筑在夜色里高高矗立,霓虹灯一层一层迷蒙地镀上,十二点了,海关大楼的自鸣钟准点奏起英国民谣Westminster Chimes,紧挨着的汇丰银行,门口的一对铜狮子伏在台阶酣睡。   码头,做夜活的工人们是不知歇的蚂蚁,来来回回搬运货物,汗水浸透粗布蓝衫,夹杂咸湿的江风,是穷人的气味。   杜鸣筝低下头,手指紧握栏杆,掌心潮湿。深秋的风拂在脸颊,带着夜露的湿冷。   美琪戏院的冲突还萦绕在她脑海,巡捕的呵斥、慌乱的人群、撞翻的座椅、孩童的惊叫,交错破碎。   “雪做的?不怕冻。”   肩膀被人揽在怀中,男人拿了羊绒的大衣外套将她整个人罩起来。   这般小心翼翼。   杜鸣筝抬头看向他,同她久久不能释怀的担忧不同,他脸上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嘴角挂着一星懒散的笑,仿佛美琪戏院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落在袖口的一点点烟蒂,风一过,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你早知今晚美琪戏院,会有日本特务闹事?”   男人不答,只是垂眸一颗颗将她大衣上的贝壳扣子扣好,接着问:“向安今天怎么不在。”   “他妹妹今天过生日。”   男人冷笑一声,挑眉道:“噢,去和妹妹吹蜡烛了。” ↑返回顶部↑ 第5章 金谷年年(4)(1 / 2)   陆维帆的陆公馆位于法租界的福开森路,一幢四层欧式风格的花园洋房。   清晨时分,晓光浮在赭红漆木百叶窗,杜鸣筝手挡额间,睁开眸,见自己是在陆公馆的主卧,略一动,浑身软绵绵地无力。   昨晚被那男人压在游艇内舱要了数次不算,回到公馆,又在床上百般蹂躏,最后实在体力不支,伏他怀里,眼帘半垂,昏昏乎乎,任由他肆意。   床头柜搁着一封信,信封字迹锋芒凌厉,写着她的小名“筝筝”。   杜鸣筝冷着脸打开信封,玫瑰粉信纸上是用法语写就的艳情诗,诗里详细描述了昨夜她与他的声色犬马,气得杜鸣筝立刻将信纸撕得粉碎,狠狠扬在废纸篓。   折腾一晚不算,还有时间体力写这些玩意。   这男人果然是变态。   转进衣帽间,选了条珠灰丝绒的高立领旗袍,梳洗毕,推开门,往旋花楼梯走,一路上女佣正在晨扫,见到她便停下脚步,低头轻轻地唤道“太太早安”。   在陆公馆以外的地方,陆维帆同意和她做两条互不相识的平行线,但在陆公馆,却要求所有男仆女佣唤她太太。   杜鸣筝真真觉得好笑,他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这栋屋子,前前后后到底有多少位太太?不然这些女佣何以叫得这般得心应手,率以为常。   杜鸣筝下楼,只见西式的长方形餐桌,除了陆维帆,还端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玄底细丝驼绒长袍,景泰蓝宁绸马褂,虽是坐着,身子却只占半张凳子,极为恭敬。   彼时英美公共租界的管理部门是外国侨民主导的行政机构工部局。工部局的最高决策机构是董事会,董事会一共设置九个席位,其中英籍董事占五席,美籍董事占二席,日本董事占一席,华人董事占一席。遇无法解决的事体,便由董事会九位成员公开投票表决。   杜鸣筝当即认出,这便是那工部局唯一的华人董事,孙鸿卓。   她又瞥了眼陆维帆,他天阔云闲地靠在椅背,白衬衫锢着紧实胳臂,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指尖银勺拨动杯中热咖啡,烟雾袅袅,比起对方的拘束,十足的上位者姿态。   那孙先生看到杜鸣筝先是一愣,随之立刻站起身。陆维帆见他动作突然,转身回望,目光落在楼梯,堂堂的一副美人景致,杜鸣筝的素面朝天,落在他眼里却是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这样的好看。   他赶忙拉过她手,视若珍宝地介绍:“我太太。”   这孙先生不亏是商界大风大浪滚过来的人,面上看不出一点讶异,仍是笑孜孜的,朝她点头,殷切地唤着陆太太好。   即使知晓她是大名鼎鼎的电影皇后杜鸣筝,在南京有家室有丈夫有女儿,现在和其他男人居住,也这样毫无芥蒂地同她打招呼,这般情真意切,当真初次见面一般。   然而这番堂然皇之的介绍,打破了杜鸣筝和陆维帆此前的协议。杜鸣筝当然不理,兀自在餐桌前坐下,女佣执着玻璃壶上前,为她斟上满杯牛乳。   陆维帆伸手在杜鸣筝脸颊捏了一记,而后看向孙鸿卓笑道:“我太太小孩脾性,孙先生勿怪。”   孙先生笑得愈加灿烂,不住点头:“陆先生这般爱妻,陆太太这般淑雅,当真琴瑟和谐,令人欣羡。”   淑雅。   杜鸣筝冷笑。   原来和别的男人噶姘头,也可以算作淑雅。   她瞄了一眼桌面晨报,套红大字标题写着“义影夜血流成河,公共租界上演英美对峙”,下面紧跟副标题“韦伯利六响对温彻斯特霰弹,英国枪怒指美国枪,大开眼界”,报道主笔第一句话便力开奚讽“租界文明沦落至此境,令人叹息!”   整起事件剔除了闹事的日本特务,爱国群众,倒是全力攻击公共租界掌权的英国人和美国人,大有让他们狗咬狗之意。   本来英美双方共同同意,板上钉钉的华商特别税,看来也要因此搁浅。毕竟谁都不想在此关头,再得罪华人,让对方坐收渔翁之利。   果然只听这孙先生讲道:“昨夜工部局真是上演了一出好戏,英国人和美国人吵得不可开交。依着陆先生的意思,明朝下半日工部局关于此事投票,我届时应该哪能做呢?”   陆维帆搁下咖啡杯:“倒是不急表态。我手头有些股票还要运作。” ↑返回顶部↑ 第6章 金谷年年(5)(1 / 2)   回过头去看,倒是一位年纪不大的青年。   那青年望着她慢慢笑了,上前一步:“谢谢杜小姐出手相救。”   杜鸣筝点了点头,报以真诚的微笑:“这是应该的,你们爱国,自然也得有人保护你们。”   青年脸颊笑容愈深,从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因着这动作,掌心伤口又渗出血来,连带雪白的名片亦带上鲜红的指痕。   杜鸣筝却不嫌弃,仍旧接了过来,见上面写着复旦大学,后面跟着谢尘嚣三字。   “我来上海念书前,常听人说上海滩有一位电影皇后,堪称神女,今见了杜小姐却觉得那些传言未曾一实。杜小姐,请问我可以直呼你姓名吗?这样我们便成了平等共进的同志。”   杜鸣筝点点头,见他胳臂的血又微微地渗出:“请好好照顾自己,早些去医院包扎伤口吧。”   告别了谢尘嚣,杜鸣筝朝家的方向前行,走近四川路北段,往素热闹的一条街,今日却不见半星人影,她警惕地停下脚步。   面前忽地一暗,涌过一抹暖意,替她遮挡住呼啸的冷风。   她抬头去看,倒不意外,是陆维帆。   又隐隐绰绰见到一些人影,不必说,定是他派人清空把守住了整条街。   “我这样信守诺言,电影皇后倒是不开心,早知如此,不如去南京路昭告天下,反正也是一样的臭脸。”   杜鸣筝白他一眼,张口就开嘲讽:“这样随便封街禁止人来,影响了生意,工部局少了许多税收,想必谁对你都没有好脸色吧。”   陆维帆嗤笑一声,舍不得风口里和她争,牵紧她手往巷子深处走。   经过一家小吃店,店门口招牌上画着一只水缸,上面一只线条粗粗的鸭子,再上面一条小狗。   这是有名的宁波汤团店,缸鸭狗。   老板名叫阿狗,因不会写字,便只在招牌上画了三样自己熟悉的物什,谁料倒是在一群霓虹闪烁的招牌中,另辟蹊径,惹得不少路人食客驻足进店,又因做的宁波汤团,皮薄馅满,甚得上海人欢喜。   杜鸣筝倒不爱他家的汤团,但钟意他家自制的浆板,也就是甜酒酿,特别在这金秋时节,里面会多一勺黄灿的桂花。   陆维帆带她进店落座。   杜鸣筝皱眉:“你大动干戈,就为了带我来吃汤圆?”   陆维帆不理会她的质问,只是又走了出去,旁边恰是华安西饼店,他向店员要了一玻璃瓶的热牛乳,一碟巧克力曲奇,回到店里,又问老板要了两只杯子,给杜鸣筝倒了半杯温热的牛乳。   “吃汤团前,先喝点牛乳,不伤胃。”   见杜鸣筝抿了一口牛乳,这才放下心:“只惦记着跑去救人,空了一天肚子,我可舍不得。”   杜鸣筝知道他是得了消息,却没想到竟会这么快,转念一想,他陆维帆是什么人,就连简任级的内政部司长,都是他的眼线来源。   店里除了老板,亦有一位小女孩,手里抱着一个装了沙子的布娃娃在玩。   见了桌上的牛乳,脆生生道:“牛……牛奶!”   陆维帆笑了,把自己未动的牛乳递给小女孩。那小女孩丢开布娃娃,双手捧着玻璃杯,喝了白绒绒的一胡子。   他笑着转过脸,见杜鸣筝还是不太开心,眼光若有所思,手里拿着一块曲奇,却不往嘴里送。   “张嘴!”   杜鸣筝回过神,陆维帆已然捻了块儿饼干递到她嘴边。 ↑返回顶部↑ 第7章 金谷年年(6)(1 / 2)   一句话果然让杜鸣筝忍不住唇角弯弯,今日一切倦意和痛意立刻消除得一干二净。   按照南京的老规矩,新生儿三岁前不得离开家乡,但不用问也知道,这次沉老太太同意让女儿来上海,定少不了自己丈夫在内的百般周旋。   一夜好梦,连带第二天去片场都是艳阳高照的好心情。   杜鸣筝目前在拍的是同好莱坞合作的电影《春光马戏团》,算是好莱坞今年的重工之作,根据美国近年来最畅销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   故事讲的是一位美外交高官驻沪任职,在“春光马戏团”邂逅了空中飞人柳映春,被她的冷艳孤绝所吸引,顷刻间忘记了自己的家室,也忘记了自己所效忠的帝国。   柳映春这个角色,有为数甚多的武戏,导演为此足足等了杜鸣筝将近两年,从她刚怀孕伊始,一直等到她产后复出。无论期间有多少女明星跃跃欲试,暗度陈仓,他皆摇头拒绝。   “Liu Yingchun, no one but the queen of the silver screen, Miss Du, can bring her to life.”(柳映春这一角色,非杜鸣筝不可。)   因着导演在 《Photoplay》封面专访里说的这一句话,电影未开拍,便先声夺人,引起国内外的巨大期待。每个人都好奇电影皇后会在这部戏里施展怎样的魅力与光彩。   饰演女二的演员是金发碧眼的纽约人,热情洋溢,按照自己英文名发音,起了个中文名字,叫洋多莉。她说她是洋人嘛,要学习中国人的不能忘本,再者刚踏上这片土地,别人都笑眯眯唤她洋盘,她觉得很是亲切。不过杜鸣筝仍唤她多莉,毕竟洋盘在上海话代表骂人。   杜鸣筝刚走进片场,多莉便拥上前,送了个大大的香吻。   “密斯杜,今日好像很开心?”   杜鸣筝知晓她近几个月交了个北平来上海的公子哥做男友,天天你侬我侬,国语已说得相当纯熟,比起不会四声,只会高低音的外国人,听上去着实要悦耳许多。   杜鸣筝笑着回道:“是的,我的丈夫和女儿下周就要从南京到上海了。”   “怪不得密斯杜笑得这么开心,一笑起来,用你们中国的古话来说,简直是仙女下凡。”多莉感叹,“密斯杜的丈夫一定很爱你,情比金坚,女儿一定也是乖巧怡人。”   杜鸣筝被她说得忍不住一乐:“多莉,你的国文是真好,成语用起来得心应手。”   多莉叹了口气:“还不是我最近交的男朋友,恐怕我未来和他父母交流不畅,硬是把他从小上课的teacher,从北平请了过来,专门来上海给我上课,听说那位teacher在古时候是榜眼还是探花?真奇怪,这读书好怎么和眼睛和花朵有关系呢,弄不清楚,反正我现在白天拍戏,夜里还要上课。连去仙乐斯跳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了。”   “这是中国男人的责任感,他想和你长久地在一起,所以这般关注你和他父母的关系。”   “真的?”多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睫毛微闪,愈发像洋娃娃。   杜鸣筝点头:“真的,我丈夫也是这样,当初带我去见他祖母,紧张得不得了,深怕老人家不同意这门婚事。”   “那老人家后来同意了吗?”多莉深吸一口气,替杜鸣筝紧张。   杜鸣筝颔首:“虽然经历了一些小小的波折,但好在他一直站在我身边。”   多莉惊叹了一声,由衷替她开心:“能始终守护在爱侣的身边,陪伴她,支持她,我知道这就叫忠贞不渝。密斯杜和您的丈夫都是忠贞不渝的人。这样的人理应得到爱情之神丘比特的神箭助力。”   忠贞不渝。   听到这四个字,杜鸣筝的脸霎时变白,不过擦了颊腮,仍旧滟红一片,多莉并没有注意到,笑盈盈拉着她手说话。   一时,场务过来请她们做拍戏准备。   这部电影有着不少猛兽动物的真实出镜,不过今天这场倒是文戏。   杜鸣筝扮演的女主和男主在咖啡店初次相识。   为了得到真实的演出效果,并没有在剧场搭篷子,而是选了上海最热闹的咖啡店。   场务来请她们就位,多莉还“咦”了一声,问:“这么快就好了吗?不是之前还有家剧组在拍吗?”   场务回道:“他们的女主演一直未到,所以咖啡厅老板先让我们拍,说不要耽误了时间。” ↑返回顶部↑ 第8章 金谷年年(7)(1 / 2)   “密斯杜,你干什么去。”多莉在杜鸣筝身后嚷道。   杜鸣筝快步走到梅子衿处,挡在她身前,看向金玫瑰,眸光清冷:“金小姐现在是华新影片数得上的演员,也是大众口里熟知的明星,怎么,什么时候自己嘲讽自己成了种潮流了吗?”   金玫瑰见到来者是杜鸣筝,一时语塞,只喃喃了一句鸣筝姐,面露尴尬。   她万万没想到,杜鸣筝居然会替梅子衿打抱不平,要知道早几年,和杜鸣筝争得最不相上下的便是梅子衿。着名的娱乐报纸《晶报》上,总是报道她们的不和。要不是电影从默剧时代走到配音时代,观众嫌弃梅子衿说台词的声音粗粝如老妪,越来越嫌弃她,导致票房逐渐冷淡,这电影皇后的宝座,杜鸣筝未必能坐得这般舒泰。可今日,她居然帮梅子衿说话。   方才在一旁乐呵的服装师,向来最喜欢和金玫瑰一搭一唱,欺负弱小,现在见到气场强大的杜鸣筝,早吓得没有影儿,想要悄悄躲在金玫瑰后面,金玫瑰才不乐意杜鸣筝这口毒气哈自己身上,忙将那服装师推出去,语带抱歉:“鸣筝姐是误会我了,那些混账话都是这人说的,与我无关。”   杜鸣筝正欲反驳,导演和男主却围了上来,多莉更是拉住她手,连声问怎么了。   杜鸣筝见这场景,闹起来并不好,便用一口流利的英文朝男主演询问是否可以跳拍,咖啡厅让给其他剧组先拍,他们可以和多莉一起拍在大街上的戏份。这男主虽是美国人,却向来以绅士自居,很不愿意见到女性争吵,现在他有机会助力平息波澜,当即一口应允。   如此方才认为梅子衿耽误大家时间的人,也不再抱怨,跑去搬抬器械,做开拍准备。往素看不惯金玫瑰横行霸道的华新小职员们,围观整场冲突后,旁敲侧击互相交头接耳表示,今天算见识了电影皇后的魅力,锄强扶弱,岂是那些专爱欺负人的宵小所能比上一二的。   一边的金玫瑰听了这话,立刻朝他们飞去几个眼刀,却又不敢得罪杜鸣筝,只好借故去拍戏就位,离开原地。   一直拍到晌午,咖啡厅这场戏才算拍完,杜鸣筝为了表示感谢,早让向安去过了一条横马路,日日宾客盈门的湘菜馆子买腊味合蒸和奶汤蹄筋回来加菜,有着比往日客饭好吃几倍的餐食,整个《春光马戏团》剧组道谢声笑声络绎不绝。   杜鸣筝排队领了饭菜,比起其他明星在剧组的耀武神威,要求有独处的休息室,最顶级的厨师提供吃食,五六个助理跟随伺候,她却万事从简,亲力亲为。   她在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打开饭盒,默默吃了起来。晌午的阳光落在地上,寂然无声。   直至一道暗影凝落桌旁。   她抬头看去,是梅子衿。   俩人默默相望,倒是梅子衿弯了下唇,朝她先笑了下。   杜鸣筝有些许微微的震撼,梅子衿是冷美人,向来以冰山面目示人,又想起方才她在剧组为着自己迟到的主动示歉,倒不知这些日子的经历,给她带来了何样的摧残。   梅子衿淡道:“只是想来向你道声谢,自古锦上添花多的是,雪中送炭却是万里无一。”   杜鸣筝站起身,不知说什么,只是问:“你吃饭了吗?”   对着杜鸣筝这份惺惺相惜的好意,梅子衿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离开。   杜鸣筝喊住她:“其实现在有许多优秀的配音演员,可以把配音工作交给他们。那样并不会玷染艺术,每个人完成每个人擅长的部分。”   杜鸣筝知道现在观众之所以对梅子衿的接受度低,是因为观众们认为梅子衿的声音和面容有着严重的割裂感。他们无法接受。   梅子衿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无奈,更多的却是坚定:“我追求的艺术是完整的,如果他们无法接受我的声音,那也不必接受我的演出。不过我热爱表演,总是要演下去,直到台下一个观众也没有。”   下午剧组收场,出了咖啡厅,倒见到陈燃在那儿等,见她走近,恭恭敬敬唤了声筝姐。   杜鸣筝厌恶陆维帆,连带他的亲信,亦得不到她的好脸色,好在陈燃已然习惯。   他说道:“帆爷下周末要去松江,在那儿过上几日,想要筝姐陪着。”   杜鸣筝一口拒绝:“我整个下周以及下下周都没有空。”   陈燃怔愣片刻,回道:“筝姐怎么决定是筝姐的事,我只负责替帆爷向筝姐传话。”   不知道是不是杜鸣筝拒绝陆维帆,惹他不快,竟连着五六日都没来找她。难得清闲,不被狗咬,又加之丈夫女儿马上要来上海,杜鸣筝心情愉悦。至了星期天,周妈领着小菊早把家里擦拭得窗明几净,玻璃窗上还用彩纸剪了小兔子、小小狗、伸着长长触角的小麋鹿,极是喜庆。   杜鸣筝站在梳妆镜前,穿戴一新,正要出门去上海北站,却见小菊白了张脸,走到二楼卧室门口,对她道:“少奶奶,楼下有人找。”   “是谁?” ↑返回顶部↑ 第9章 金谷年年(8)(1 / 2)   沉云昭穿着雨过天青色的袍子,长身玉立,眉目似画。   几个龟公大概知道来了位厉害的角色,搞不好是杜鸣筝的丈夫,在南京当医学教授那位儿。   霎时立在原地,不敢作声。   周妈一片混乱里,仿佛看见了救命的光,泪滴滴朝着自家少爷扑过去。   “皇天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少爷来了!少爷快来帮帮少奶奶,这些不知哪来的流氓,竟敢找上门来,欺负到咱家少奶奶的头上。”   沉云昭早立在杜鸣筝身前,替她挡着一切风雨,朗声质问:“你们是谁,为何要来骚扰我的妻子。”   到底是出声望族,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唬得那些龟公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的勉力镇住慌乱,笑着回:“大少爷这是误会了,哪里是骚扰,只是我们客人让我们来请杜皇后去赴宴,喝喝酒唱唱曲,都是极文雅的活动呢,并不是大少爷想得那般不堪。”   沉云昭是世家子弟,向来教养优卓,但此刻听到对方把杜鸣筝当作书寓里的长三对待,脸色骤冷,一字一字追问:“你们客人是谁?”   这群龟公当然不敢报出客人的名讳,扭扭捏捏之间,早有法租界的巡警,持着警棍,走了过来。这里是高级别墅区,有外国巡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巡逻,以保障达官贵人们的安全。   外国巡警操着纯熟的国语,朝杜鸣筝和沉云昭问道:“是否需要帮助?”   杜鸣筝看了一眼巡警,忍下满肚子的愤懑,呵斥那几个龟公赶紧离开。   领首的龟公见当官的外国人来了,杜鸣筝的丈夫也在,自然是讨不到什么好处,只好灰溜溜地领着手下人走开。   巡警知道杜鸣筝是名人,见她如此处置,可见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因此也不好说什么,便也跟着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骚扰你,怎么不和我说。”大门阖闭的刹那,沉云昭立刻问道。   杜鸣筝也着急:“怎么就你一个人?贝贝呢!”   他知道在她心里,女儿的份量有多重,忙笑着解释:“下了火车,一路上要看花,要看云,要看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我实在等不及,先行一步。她有奶妈们陪着,不用担心。”   听到丈夫如此说,杜鸣筝悬着的心方安了一些,但还是讲道:“以后要一直守在她身边,上海滩五湖四海的坏人太多,贝贝不能受到一点点伤害。”   “好,我保证。”他嗓音轻柔,摸着她发安抚。   杜鸣筝方点点头,回着他先前的提问,故意带了一副好笑的语气:“那些堂子里的龟公,常爱做这些事,去各个女明星家里邀角,好给自己书寓找篇新闻来上,搏一搏出位的名气,这在上海并不少见。”   虽听杜鸣筝这样说,沉云昭还是放不下心来:“我明天去见一下二伯父,让他多多照顾你,让巡警留神,不准再让这群人靠近。”   沉云昭的二伯父刚从南京调任上海,任市政的秘书长。   杜鸣筝知道丈夫担心自己,心里却蓦地针儿刺般轻疼,只是面上依旧笑他:“兴师动众。”   哪里忍得住在家等,杜鸣筝早让司机将汽车开出来,同沉云昭一道去接半途中的女儿。   “两个多月没见,不知道贝贝还认不认得我。”   男人微笑:“怎么会认不得,儿童房贴满你的海报,每晚都抱着她在你海报前,教她认妈妈。”   “真的么?我不信,你那么吃她的醋。”   自从生下贝贝,最多怨言的便是自己丈夫,常说现在女儿排第一,他倒成了第二,嚷嚷着要将女儿塞回去。   “我的沉大教授,这话可万不能让你的学生听到,不然觉得沉教授这是失心疯,竟连把婴儿塞回母体的话都说的出来。下学期准没有人选你的课,成了光杆司令。”   他却不恼她的打趣,低垂头,贴着她鼻尖,温存问:“就只有贝贝一个好不好,只有她一个孩子。” ↑返回顶部↑ 第10章 金谷年年(9)(1 / 2)   进了包间,老板早安排最伶俐的男女侍应生,在门口守着,以防招待不周。   要了热水,给贝贝冲奶粉喝。   看着小人儿窝在怀里,吃奶的时候闭着眼,睫毛一闪一闪,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杜鸣筝觉得心都要化了。   “吃饭了,再不吃要凉了。”沉云昭一壁笑,一壁夹了饺子进她瓷碗。   桌面菜上的差不多,可是她只顾着女儿,却连筷子都不动。   奶妈上前,把孩子抱走,喝完奶了,拿了一把拨浪鼓,在她面前嘟嘟叮叮打,她黑珍珠般的眼珠子随着拨浪鼓转,一转,小嘴又呵呵笑,伸着手去抢鼓。   杜鸣筝夹起水饺,咬了一口,油香湿润,咸肉鸡蛋粉丝馅,是六安的特色。   “你倒是很爱吃。”沉云昭笑道,索性又夹了一个给她。   总觉得她最近又瘦了,想必是拍戏太过劳累。   “向安向宁是霍邱人,有一次向宁煮了饺子送到剧组。第一次吃,真好吃。”   霍邱是六安下属的一个小县城,民风淳朴洁净,就连食物亦是简简单单,本色天然的好味道。   她又接着道:“不过听她说这个粉丝不是上海常见的那种绿豆细粉,要红薯粉做出来的才香。”   沉云昭笑道:“听向宁来信说,六安的锅巴也非常不错,等会我们点来试试。”   “好!”杜鸣筝一口答应。   她和沉云昭在一起,仿佛两个人都成了孩子,对一切新玩意儿都起着浓浓的好奇心。   听到沉云昭和向宁通信,她下意识嘱咐:“向安说,向宁最近总是温习至深夜,是不是你这位老师太过严厉?她的身体,不能熬夜。”   “想考国立中央大学的医学院,自然得付出努力。”沉云昭微笑,又佯装吃醋:“简直要嫉妒她了,得你如此殊爱。”   她给他夹上一筷子他素日爱吃的沙炒银杏果,笑道:“沉大教授,是醋坛子做的吗?谁的醋都吃。”   “当然,不分男女老幼,我得是你心中的唯一。”   听了这话,她笑起来,颊腮斜飞上两朵红云。   两个人都忘记了方才家门口的那番不愉快,只是对着彼此的脸庞,开开心心地吃饭。   包房门口传来敲门声,老板捧着一张笺子,满面笑容走进来。   沉云昭接过笺子,看了一眼:“陆维帆?他倒也在这里。”   杜鸣筝的笑霎时僵在脸上,但也只是一秒,继续笑道:“噢,倒是很巧。他怎么会给你送笺子?”   沉云昭说道:“我也不清楚。”   即使他在南京,也知道十里洋场上海滩的陆维帆,是如何长袖善舞,手眼通天。杜鸣筝现今在上海,他自然不愿得罪此等人物。   害怕这种黑白两道通吃的人,血气重,会吓到自己妻女,便主动对杜鸣筝道:“我去见一下他。”   杜鸣筝听了这话,一颗心似被油煎般,立刻起条件反射,握住他的手,连声说:“不许。”   却是她这话刚落了嘴,门却开了,这间包房是朝南的,金光满室,倒是因着开门,廊道起了一丝寒风,朝她面颊扑来。   她心里几乎是恼怒,可是沉云昭已站起来,非常自然地含笑走了过去,主动打招呼:“陆先生!难得,难得,若知你在此,我必早去拜访。” ↑返回顶部↑ 第11章 金谷年年(10)(1 / 2)   租界的持枪证向来矜贵非常,许多达官贵人为了求得一两张证护平安,除了奉进之余,皆要被工部局明里暗里活剥掉一张皮。   杜鸣筝看了一眼陆维帆身边,不知他今日是否有意低调,只带了四五个保镖。她知晓他身边人人都携枪,过了明路的,且每把枪的保险都是打开状态。   她敢不去吗?   跟随保镖鱼贯离开包间,她被径直带进来了旁边的包厢,包厢里清清冷冷,桌面上只有一杯咖啡。   保镖守在门外,里厢唯剩她和陆维帆。   她正要开口质问他,却是被他抢了个先。   “怎么喊你出局都不肯?”男人高大清梧的身形,半坐在桌面,伸手随意地扯了扯领带,唇角倒是悬着笑。   方才离得远,现在两人共处一室,很容易闻见他身上那股子甜津津的脂粉香气,不必说,定是刚从花柳繁华地的书寓街过来。她咬了下唇,强忍住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可是不能,她要是敢这样做,陆维帆这种神经病,不知会当着沉云昭和孩子面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体。   “噢,成哑巴了?”他依旧望着她笑,“杜皇后方才和丈夫不是畅聊得很开心么?怎么一到我面前就熄火了呢。”   杜鸣筝深吸一口气:“陆维帆,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来,杜皇后,说说看,我怎么欺人太甚了。”   他舌尖勾了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继续道:“杜皇后和丈夫出双入对,可是对于我,却连同游松江都不肯,好像该说欺人太甚的应该是我。我以为是陈燃不会办事,请不动你,想来书寓里的外场是这方面的好手,结果灰溜溜地滚回来。杜皇后,真是让我在朋友面前好丢面子,人人都盼凤凰一样,等着,结果却连凤凰羽毛都见不到一条。”   杜鸣筝白着一张脸,冷声反击:“陆维帆,我并不是你豢养的娼妓,没有陪你见客,讨你欢喜的这则义务。”   “既然杜皇后没有这则义务,我是有什么义务,还是脑子有病,来这里瞧杜皇后全家团聚。杜皇后要是觉得自家和和美美,惹全上海滩男女老少艳羡,就该去美琪戏院舞台上公演合家欢,不要光在我一个人面前展示。”   “陆维帆,你是有病么?是我请你来的么!”   男人哂笑一声,突然想到什么般,立刻问:“你和别的男人生孩子,起名叫贝贝,照这个意思,大抵还要二贝,三贝,四贝,和羊一样成群的孩子,请问杜皇后,是这个意思么?”   虽被对方猜中心思,但杜鸣筝也不得不佩服,这男人真够无聊的,竟然能够从一个细枝末节的名字,思路开远,联想出去那么多。   “我和我丈夫是合法夫妻。我们的孩子更是名正言顺,取任何名字都不会,也不该给别人带来困扰。”   装饰典雅的包厢因着杜鸣筝这句话,霎时冷成冰洞,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杜鸣筝只看到男人的脸在偏光的日头下一分一分沉了下去,变得凝黑,直至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他方如梦初醒,轻笑道:“合法夫妻,名正言顺。好,这几个字说的真好。希望杜皇后不会为了今日这番话而悔恨终生。”   杜鸣筝平生最痛恨别人威胁,但此刻也只得道:“我丈夫女儿这段时间都会在上海,我不准你和你的人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算好声好气,但也并不打算同他闹僵。   陆维帆这种人是疯子,何时发疯说不定,发疯到何种程度更是无人可知。   “不准?我要是偏偏要呢。杜皇后真是厉害,随随便便限制别人的人生自由,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杜皇后是我的妻子呢。”男人两道英挺的眉宇舒展开来,饶有兴致追问她。   杜鸣筝被他这句话问倒了。   是啊,他要是偏偏要呢,她可以如何对付他?不是什么都对付不了,还要白白拖累丈夫和女儿。   她想了下,至少目前阶段,她并不打算同他鱼死网破。因为水里的那张网是她,网里的那条鱼亦是她,而这个男人却是立在岸边,干干净净,连手都不会湿。   陆维帆瞧着她惨白着一张脸,失魂地立在房间中央,蓦然地有些心疼,觉得不该吓唬她,又见她今日穿着桃红的蝴蝶褶旗袍,真是艳动心魄,闻得见香气一般,往常她在他面前总是穿得暗影影,珠灰、月白、淡蓝……以为她是喜欢这样的简静,没想到在心爱的人面前,也是喜欢小妆弄影,我见犹怜。想到这里,又气极,不过到底是心疼压过了怒火,他伸手,微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他望着她眼眸,主动给她台阶下,软着口气:“如果答应杜皇后的条件,有什么奖励呢?”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包间响起拨浪鼓的声响,叮叮嘟嘟叮叮。 ↑返回顶部↑ 第12章 乱生春色谁为主(h)(1 / 3)   “干什么?当然是干点我爱干的事。”   男人漫不经心的声响,落入杜鸣筝耳畔,轰隆如雷霆万钧。   没想到,这世间真有人可以畜生至此。   不管场合、不管时间,脑海里唯余发情二字。   陆维帆本意只是逗弄逗弄眼前女人,偏儿此时隔壁包厢拨浪鼓声又传了过来,叮叮嘟嘟叮叮。   他见她的柳叶细眉因这声音,微颦,又释。   霎时胸腔里妒意陡升,火焰翻腾。   他知晓她是演技卓越的电影皇后,情绪收放自如,何时哭,何时笑,何时动情,何时决绝,皆于她一念之间。但方才因着担心丈夫女儿的蹙眉,却完全是下意识的担忧。   他厌恶她在自己面前,心里还惦着别人。   极端厌恶!   他低沉着嗓音,盯着面前这张娇艳旖旎的脸儿,近在咫尺,却又恍若天涯。   他一字一字顿道:“刚见你和你丈夫、女儿在一起,我不开心,很不开心。所以我现在需要你,非常需要你。”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锢紧她纤腰的手,走到窗台边,高大挺拔的身姿沉沉立着。   杜鸣筝不知道自己原地站了多久,又或者没站多久,男人戏谑的嘲讽便轻悠悠荡了过来:“杜皇后,你知道那种事我是要做很久的。如果再不抓紧点时间,待会你的医学教授丈夫便会寻过来,大家就都不好下台了。”   杜鸣筝垂在身体两侧的柔荑,微微生颤。   她整张脸发灰,声音很轻:“陆维帆,你不要逼我。”   男人冷笑一声:“我若逼杜皇后的话,早就命人抬两口大小棺材来了,还会给机会让杜皇后在这里用骚浪身体取悦我,来换取丈夫女儿的一息尚存?”   骚浪。   取悦。   一息尚存。   是啊,此时的她和书寓街的娼妓长三有何区别。她们是为了钱,她是为了丈夫女儿的命。礼义廉耻不是不懂,而是选择权从不在自己手中。   陆维帆瞧着女人面孔子由灰白变得潮红,最后又变得灰白。   她慢慢走了过来,不带一丝星微的表情,手往他腹部下方探去。   他抓住她右手,柔弱无骨,冷滑似镜。   他将她手伏在唇边,落下缱绻一吻,语带温柔:“衣裳不自己脱吗?我手劲大,上次在片场把你裙子扯坏,顶多是不连戏。这次再弄坏衣裳,恐杜皇后回去倒不好和丈夫交差。”   杜鸣筝抬眸冷冷睇他一眼,似没有灵魂的魅影,静静地脱尽身上衣物,直至一件无剩。   陆维帆瞧着眼前赤裸身体的女人,肌肤莹白,周身都在发光,真像希腊璧上绘着的神女。美丽的胴体可以饶恕一切罪罚,亦可以勾起一切的罪恶。   他俯身,叼住一颗圆润的樱红,肆意玩虐。   杜鸣筝忍住全身蚁噬般的酸楚,男人青青的胡茬,刺着她白馥馥的乳儿,啧啧啧的声音,荒唐的在室内交响,包厢金色的窗帘布紧紧拉着,唯有一丝斜了的日头晒进来,落在杉木地板,不动声色。   男人的掌心伸了进去,探到一丝湿润。 ↑返回顶部↑ 第13章 乱生春色谁为主(1)(1 / 2)   杜鸣筝步履匆匆,赶回包厢。   眼前一阵炫目的清明,与方才昏暗情欲的室内相比,这里到处是洒金般的阳光。两边丝绒窗帘大开,露出窄窄的鸡油黄的窗棂。   沉云昭正抱着贝贝,见她推门而入,笑道:“来迟了,没见到她方等你时候,那小表情,小动作,简直比荧幕上的卓别林还要厉害。”   “是么。”她极其坦然地笑了一下,走过去,接过女儿,搂在怀中,紧紧抱了一会儿。   她抬起脸,微笑说:“我们走吧。”   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了。   沉云昭有霎时的一震,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去和陆维帆打声招呼。”他对她的提议,向来是百分百同意,没有例外。   男女侍应生鱼贯进入,喜孜孜排队领赏钱。这是沉府的规矩,无论是去做客,亦或是出门吃饭,照例要赏一赏人。   听闻沉云昭要去面辞陆维帆,餐馆老板忙走进来,笑道:“今日真是贵客盈门,把我欢喜得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刚陆先生走前说临时有极紧要的事,要赶去处理,因此不得空来和沉教授话别。万请沉教授见谅,下次必当面赔罪。又托我和杜小姐说一声,一个月后再见。”   “一个月后再见?”沉云昭两道优雅得如同古代贵公子的眉棱轻轻皱着。   杜鸣筝自自然然“嗯”了一声,笑着解释:“写这个本子的编剧还在国外,要一个月后方坐轮船回来。我们定了一个月后再研讨剧本。”   沉云昭轻轻吁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两个人刚走出餐馆大门,正准备上汽车,远远地便有阵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杜小姐,居然在这里碰到你,实在是太巧了。”   杜鸣筝顺音望去,竟是孙鸿卓,旁边一位气度优雅的女士笑吟吟挽住他胳臂,女子上了年纪,髻上略微有些银丝,大概是他的发妻。   “孙先生。”杜鸣筝微微颔首,没有一丝慌乱,即使他曾在陆维帆的家中见过她,知晓她是陆维帆众多姘头中的一个。   “这位一定是杜小姐的先生,国立中央大学的沉教授,真是久闻大名。”   沉云昭约莫等了一会儿,方伸出手,含笑道:“幸会,我对孙先生也一向敬仰得很。”   孙鸿卓这才伸出手,重重地摇撼了一阵。   西洋的握手礼中,先伸手者为尊。   孙鸿卓是工部局唯一的华人董事,向来巴结他的政客富商,如过江之鲫,这次见了沉云昭,竟意外地先降低姿态。   俩人站着寒暄了一会儿,孙太太则是俯下身,逗弄奶妈怀中的贝贝玩。   杜鸣筝倒是不担心孙鸿卓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毕竟这种人精,场面子上的事,定是做得比谁都妥帖。她对陆维帆的用人路数,还是清楚的,是绝不会用辨不清风向的老实疙瘩。   “这些时日,美国人、英国人闹得不可开交,连带我也在工部局忙得团团转……”   孙鸿卓正絮絮说着,旁边的孙太太忙打断他,笑道:“就忙着四处诉苦,打扰杜小姐和沉教授一家团圆。人家小夫妻好不容易团聚。”   团聚两字听得杜鸣筝心里泛酸,但仍是勉励站着,头微微有些发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上海秋季午后的日头竟这样烈,晒得她几乎难以站立住。   “可惜沉教授来上海,一定有要事要忙,否则我必登门拜访,现在的时日,实在太适合同一二挚友持螯赏菊。”   沉云昭淡笑道:“孙先生雅兴极好。下次若和夫人有机会到南京,请允我略尽地主之谊。敝府几株绿菊,倒不坏。”   听到沉府有难得一见的珍品绿菊,孙鸿卓话匣子打开,谈意又浓了不少,直至旁边孙太太佯装咳嗽了好几声,方笑着依依不舍与他们告别。   至了晚间,贝贝洗好澡,在暖粉色的爬爬垫上玩积木,把一一块块水果积木很认真地拼在一起。 ↑返回顶部↑ 第14章 乱生春色谁为主(2)(1 / 2)   他的吻从额间,慢慢落至她细长莹白的脖颈,热灼的唇一点一点往下移,所到之处皆成了春浅时节破壤而出的碧草,不动声色粘住上舞的飞蝶。   杜鸣筝身子轻颤了一下。   收拢翅翼。   “怎么了?”即使再细微的动作,他也能够立刻察觉。   沉云昭止住再进一步的动作,眼里方才迷离的欲望,霎时被关切所填满。   杜鸣筝记得陆维帆临走前,在包厢交代的那一番话。他是完全把她当作一副私藏的簪花仕女图,毫无顾忌、毫不留情地在仕女脸颊,襦衫之上的大片胸口,高髻旁的芍药、海棠、菡萏、牡丹,留下无数艳红湿淋的题跋和款印。   杜鸣筝把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语气很淡:“云昭,我累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大抵换了其他男人,分别许久,此情此景,总要念上一句扫兴,而她的沉云昭,只是笑着摸了摸她发,说道:“那我把贝贝送出去。我们休息吧。”   她仍旧坐在暖粉的爬爬垫上,仰脸看着丈夫抱起女儿出了卧室门。沉云昭高挺劲瘦的背影,贝贝两只小白藕似的胳臂越过他宽阔的肩,低垂着头,黑色的额发抵住眼睛,手里攥着一嘟噜紫葡萄积木,非常努力地想把果梗和果实拼接在一起。   杜鸣筝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也不知沉云昭是何时回来的,她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察到男人身上嘶嘶嘶冒着的热意。她如同一具犯了错被冰冻千年的女尸,急需这股热意来洗心革面,转世为人。她把整个身子都陷进了他的怀抱。   窗外似下了极大的暴雨,雨声潇潇,她和着不绝的雨声,一晚上接连地做噩梦,梦里全是那间金碧的包厢,和陆维帆低头用力的侧脸。   翌日上午,杜鸣筝和沉云昭一道去拜访他的二伯父。   沉云昭的二伯父名沉屏,字开远,现居住南京政府名下福煦路的一栋花园洋房里。   即使二伯父离开南京至上海赴任并没有几日,但沉云昭到了上海,自然要第一时间去拜会。昨日是晚了,又见杜鸣筝有些疲倦,但今日是怎么都推迟不得。   临出发前,贝贝闹着要和奶妈同坐一辆小汽车,于是这辆汽车只剩杜鸣筝和沉云昭俩人。   汽车后座,沉云昭对杜鸣筝笑道:“来了上海,总觉得好像在看一部加速电影,怎么每个人走路都那么快?”   杜鸣筝微颔首,淡道:“南京有权气笼着,慵懒一些也能食饱肚子,但在上海滩讨生活的人,外表看起来五光十色,却是一步都慢不了,不是怕慢一步,错过了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而是生活实在艰难。今日不努力,明天饭碗就要被敲掉,那么一家人都要流离失所。”   在上海滩,上到达官贵人,下至匹夫走卒,脚步匆匆,无一例外。租界生活成本高昂,可为了举家过活,只能留在此地。   男人眸色认真,缓声说:“政府有意改变此境,特别是华界,要在华界成立新的警察局。”   “新的警察局?”杜鸣筝冷声,“他们是也意识到现在华界的警察局只是个空壳,那些本犬对着洋人极尽谄媚,但对穷苦人,恨不得敲骨吸髓。”   沉云昭滞住笑意,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他知晓她向来嫉恶如仇。   “嗯。听几位伯父说,政府想要效仿日本和德国的警察系统,在华界设立警察局和警报亭,全部重新换一批受过新式训练的专业人士,并且想和租界谈拢条件,允许以后罪犯逃往租界后,警察可以持证进行抓捕,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任由他们在华界犯了罪,只要逃往租界,便万事大吉,一笔勾销。”   杜鸣筝叹气:“难度不小。”   如若放以前,或许租界的宗主国们还会卖南京政府这个面子,但自从九一八事变后,南京政府的步步退让,让各个国家认为这完全是个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愈发地不放在眼里。   “是,所以政府初步的意思是想让陆维帆来主导这件事。”   “陆维帆?”杜鸣筝大骇,简直不敢相信。   华界几乎所有黑道暗地里都有陆维帆一份手脚在参与,现在让他来推动警察局改制,不等于羊入虎口,将整个华界的实际掌控权全部送予他。他将成为华界名副其实的皇帝,而这又会反哺他在各大上海租界的能量。   “是初步有这个意思,听说子超楼里为了这件事吵得很凶,分成两派,一派认为上海的治安是当务之急,陆维帆有银钱有人马,外语流利,和法国人关系又相当好,说服让渡一点治安权不是难事,只要法租界松口,英美公共租界就会让步,只要治安好转,便会有外国人来投资,重新估计这块地皮的价格,待稍后局面安稳,顺势找个由头踢掉他,另一派则认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姑息养奸,反而会茁壮他陆维帆的势力,尾大难掉,到时候就不易对付了。”   杜鸣筝听得又气又无奈,她没想到南京政府那群人竟会昏庸地想要利用陆维帆。他这个人向来无家,无国,无情,无义,眼里唯有利益二字,想要用了他,再甩开,真是异想天开。   “二伯父,他是什么态度。”杜鸣筝问。 ↑返回顶部↑ 第15章 乱生春色谁为主(3)(1 / 2)   沉云昭正欲说什么,汽车已然在洋房前停下,沉云昭领着妻女安静下车。   门房殷切小跑,拉开雕玉兰花的乌油铁门。   当然可以将汽车直接开进去,不过他是子侄,一切仍是要合乎理数。   杜鸣筝记得第一次去沉府,沉云昭对着满堂的长者介绍,这是他的伯父叔父们,让她有些许微微的震惊,知道沉府是南京的望族,却没料到人丁如此兴旺。后来弄清楚了才知晓他们那一支,嫡亲的只有大伯父、二伯父。   大伯父一直在南京守着祖业,未走从政这条路。二伯父则是早年入家塾苦读,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入南京时务学堂,毕业后早早入仕,为政府效力。   管家领着进入会客厅,这管家是同二伯父一道从南京来的,因此很熟络,对他们笑道:“二老爷临时有件公务,在二楼书房打电话,少爷和少奶奶需要在此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沉屏方从旋花楼梯慢慢走下,他今日没有去政府办公,因此没有穿西服,只穿了件深灰杭线长袍,外面罩着品蓝团花马褂,鼻尖夹一副镜片雪亮的金丝框近视镜。刚过知天命的年纪,但沉云昭望他,总觉得他没有太老,自二伯母走后那一年他霎时仿佛老了十岁后,他的长相似乎就再没有变过。   “老太太可好。你大伯父、大伯母可好。”他站着问。   沉云昭低头回:“祖母一切都好,大伯父、大伯母也都好,就是都挂念着二伯父,特别是祖母,说是上海入了秋,天冷得极快,已命人在家给二伯父打点过冬的大氅,大概不假时日,便会送到。”   沉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让老太太这般担忧,是我做儿子的不孝。”   问候完毕,沉屏方撩袍坐在一张桃花心木的凳子上,沉云昭和杜鸣筝上前各自问了好,奶妈抱着贝贝也上前问了好。沉屏命人拿厨房早就备好,刚出烤炉的饼干给贝贝吃。   沉云昭这次前来上海,也是适逢国立中央大学放秋假。   沉屏端起茶盏,茶水碧透,是能入药的六安茶。   他抿了口,问:“秋假不算长,也不算短,这十多日光阴你是如何计划的。”   “这两日倒无事,但从明日起要去仁济医院,他们新成立了小儿心脏科,已邀我许久。”   沉屏“嗯”了一声,看了眼在吃饼干的贝贝,正色道:“事业重要,妻女也重要,有功夫多陪陪他们。”   沉云昭笑着颔首。   大抵情种只出生在大富之家。杜鸣筝初入门,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仅是伉俪情深的大伯父、大伯母。更是正值盛年,便立志永不续弦,成为鳏夫的二伯父。也正因如此,相比于其他男人视事业为唯一,二伯父则更看重家庭。时常教导沉云昭好好珍惜光阴,陪伴家人。   沉屏又抬起茶盏,抿了口茶水道:“昨天你们屋门前的事,我已知晓。那个书寓我连夜派人去查问,但外场、内场、几个管事的老鸨嘴都很紧,探不得消息局票是出自谁之手。我正想……”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久不出声的杜鸣筝忽然开口,轻声道:“二伯父初来上海,搭理这些芝麻小事,倒怕有用心的人瞩目。左右并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书寓为了博名气,这些事不说司空见惯,也是常有之的。二伯父无需劳神搭理。”   沉屏略思索,追问:“昨日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意外的事体么?”   沉云昭思忖:“并未有其他特别之事。”   沉屏略一点头,淡道:“也可,这件事先暂且搁置。”   杜鸣筝听闻此言,紧着的心略微放松。昨日发生的事,未曾透露,二伯父这里就得知消息,并已着手处理。时日长久,难保他不会发现她和陆维帆有首尾。   沉云昭说:“希望二伯父可以和警察局吩咐一声,加强地方巡逻。上海滩三教九流的人实在可怖,这次是我在,若只有鸣筝一人,后果不堪设想。”   “这方面我会打点。”   说着,适时管家来请入席用午餐。   绕过十二扇的乌木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海南降香黄檀的西式长方桌。沉屏虽贵为高官,但向来崇善勤俭,午餐又是家宴,因此只略摆了几色菜。   沉云昭知晓二伯父虽刚来上海没多久,但想来见他、送礼的人趋之若鹜。饭没吃多久,管家已然捧上一迭厚厚的浅黄色见客单,上面宾客姓名、职业、身份、来求何事,注得清清楚楚。沉屏翻看几张,指了一个做事稳妥的清客,令他去处理。又不一会儿,有小丫鬟托了一盘子酒香浓溢的鸭蛋上来,凝玉般的蛋清裹着蛋黄,晶莹剔透。   “这糟蛋是打哪儿来的?”沉屏问。 ↑返回顶部↑ 第16章 乱生春色谁为主(4)(1 / 2)   出了二伯父家,刚上车,沉云昭立刻问:“为什么刚阻止我呢?二伯父没有权力干涉你的任何选择。鸣筝,你不需要为了我而向二伯父妥协。”   沉云昭想如果当初将她娶回家,有所顾虑,那唯一的顾虑就是害怕高门大户的生活会给她带来束缚。   杜鸣筝望向面前的男人,见他眉宇皱起,非常关切地看着自己。霎时,只觉胸腔里那颗紧绷着的心,整个舒展开来。   她摇头:“没有为了二伯父而妥协,是我本来对那个本子也不满意,不然也不会约了一个月后等编剧回来,再研讨剧本。你知道的,我对本子的要求向来非常高。如果只是漂亮的花瓶的角色,那就完全没有出演的必要。”   “真的?”   “真的。”   他这方点头:“好吧,若是你自己心愿,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然我必要同二伯父理论。鸣筝,我不许你在我身边受一点点委屈,一点点也不可以。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的意愿,逼迫、胁迫你做任何决定。”   杜鸣筝耳畔听着男人这番每个字都铿锵坚定的话语,视线里是他执着深情的目光。她想到方才乘车去二伯父家,连汽车都不开进去,到了门口就要下车,一路步行至主楼。他在长辈面前这般坚持礼数,但现在为了她,却不惜可以去同平日最敬爱的二伯父争论。思及此,不由泪眶泛酸,强忍了好一会儿,方没有令眼泪珠子滴落。   午后,杜鸣筝要赶去片场,为下午的戏开拍做准备。   第一次来到《春光马戏团》剧组,沉云昭在吉斯菲尔路的静安面包房买了许多蛋糕、咖啡,恰值中秋将近,又买了几大盒苏式鲜肉月饼。   整个剧组的人皆上来笑吟吟分享吃食,咖啡的香气混着笑声,在片场上空飘散。   往素最爱甜食的多莉,这次却没去分食蛋糕,只围绕抱着贝贝的奶妈打转。   贝贝也笑盈盈望向她,两颗黑水丸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小红嘴唇上弯,发出嘿嘻嘻的笑声。   “好可爱!”多莉由衷惊叹,忙求一旁的杜鸣筝,“密斯杜,能不能让我抱一下,就一下嘛,拜托,拜托了。”   杜鸣筝见她这幅模样,实在不忍拒绝,便让奶妈将贝贝给多莉抱一会儿。   “少奶奶呐……”奶妈嘀咕,显然的不乐意。   毕竟对于她们这种深宅大院里的人,哪里见过披着长发又不梳,没有规矩的外国佬。这样不梳头发的长毛不是都被打死了么。对,就太平天国那会儿,全都死了。   “少奶奶。”奶妈又喊了一声。   杜鸣筝笑道:“无妨。多莉很稳妥呢。”   奶妈这才不情不愿的将贝贝交给多莉。   多莉小心翼翼,像接过稀世珍宝一般,接过软乎乎的贝贝,搂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撒手。   杜鸣筝在一旁微笑,漂亮的金发少女搂着黑头发的贝贝,谁说不同种族的人只能打仗呢,这般和谐,简直不输给任何一副圣经里的名画作。   奶妈和几个丫鬟却没有这般放心,各个张开双手,忐忑地在下面护着,像连缀成的一张渔网,生怕多莉一个不小心,手一松,她们家的小小姐便摔落下来。   多莉是美国人,天性大大咧咧,哪意识到他们这些门道,抱着贝贝左逛右逛,看摄影器材,和小老虎、小狮子打招呼,急得奶妈丫鬟们像条小尾巴一样跟住她团团转。   “少奶奶!”奶妈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这时,多莉方不情不愿将贝贝重新送进奶妈怀抱,嘴里感叹道:“我小时候只觉得芭比娃娃,最可爱最漂亮,但现在看来,不及贝贝一分,要是贝贝能够量产就好了。”   一番话,说得连一旁的男主演都哈哈笑起来,说她太贪心。   杜鸣筝去找沉云昭的时候,有两个女职员走在她前面,一路嘀嘀咕咕的讨论。   一个儿悄悄说:“这就是南京大名鼎鼎的沉教授么,果然温润如玉,和电影皇后很般配呀。我从来以为金童玉女都是烧给死人的,没想到这世上居然真的有!而且还这般恩爱。”   “嗳?瞧你这话说的。”另个儿扑哧一笑,接话道,“他们的爱情故事极浪漫,南京城无人不晓,你想纵使贵为电影皇后,想要嫁入这般门第的家庭,也要受十分的磋磨。不过这位沉教授相当爱妻,好像当时抗住了许多家庭压力,才将电影皇后娶过门。”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