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 作者:九月流火 唐嘉玉曾以为自己是团宠,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爱她,直到不明不白死于兵变,她才知道原来她乃先帝公主,唐宅里的父母、丫鬟乃至她的心上人都是权臣心腹假扮,她以为的甜宠日常,其实是他们在执行任务。 唐嘉玉..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1)   《折戟》   作者:九月流火   【简介】   唐嘉玉曾以为自己是团宠,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爱她,直到不明不白死于兵变,她才知道原来她乃先帝公主,唐宅里的父母、丫鬟乃至她的心上人都是权臣心腹假扮,她以为的甜宠日常,其实是他们在执行任务。   唐嘉玉重生回十五岁,这一年,唐家正为她大办及笄宴,贵宾满堂。唐父放话,愿散尽家财为她求一如意贵婿,无论她看上哪位儿郎,都定让她如愿。   唐嘉玉心里冷笑,眼睛一转,越过青梅竹马的表兄、皎如皓月的白月光,指向人群最外围的少年,一个看似除了皮囊身无长物的穷小子。   全家人面面相觑,劝她三思,唐嘉玉却很坚决,宁愿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嫁给对方。他们以为她不知来人身份,只是贪图好颜色,然而唐嘉玉再清楚不过了。当初她在乱兵中丧命,亲眼看到他鸦衣白马而来,只一箭就镇住了叛军。   ——未来一战成名,被全军奉为少年英主,现河东节度使唯一的儿子,李昭戟。   既然想利用她夺天下,那就看他们肯不肯下血本,让少主陪她演戏喽。   ·   李昭戟一直看不上父亲的计划,天下自该从他马下征伐,何须死物助力?直到有一天,他被迫接下一个特殊任务。   假扮穷小子,入赘给那位麻烦、矫情、能作的前朝公主,扮演很爱她。   这自然是假的,可是最后,却是他甘心折戟,束手就擒。   *古代版《楚门的世界》,每天18点更新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甜文 爽文 正剧   主角视角唐嘉玉李昭戟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结~入赘给公主扮演很爱她   立意:爱是被看见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5年古言组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 ↑返回顶部↑ 第2章 嘉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所有人都(1 / 3)   第1章 嘉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所有人都……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所有人都在演戏,你的父母、朋友、忠仆乃至心上人都是假的,要怎么办?   唐嘉玉从未想过,她的世界会在一夕间倾覆。在此之前,她像话本里的女主角一样,过着幸福顺意的生活。   她生于富商之家,唐父经商多年,积累下一副不大不小的家业,虽不至于挥金如土,但也足够唐嘉玉锦衣玉食一辈子。唐母去世多年,但唐父顾念发妻,没有续娶也没有纳妾,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唐嘉玉没有庶出兄弟姐妹,自小便独享所有人的宠爱。她容貌昳丽,乌发雪肤,明眸皓齿,像一枝富丽荣华的牡丹,美得生机勃勃,内有青梅竹马的表兄为她鞍前马后,外有高门显贵的幽州少主为她魂牵梦萦。   唐嘉玉每日都在烦恼,追求者太优秀了怎么办,他们为了争夺她的注意力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实在让她很难办。   唐嘉玉如此满意自己的万人迷人生,直到有一天——   她发现身边人好像都是安排好的。   而那些男人,都在假扮爱她。   那本是升平九年很普通的一天。   这一年,淮南节度使高秉被部将所囚,淮南大乱,饥民相杀而食。张俭占益州,僖宗朝权倾朝野的保父田佑贤兵败被杀。朝廷无力阻止藩镇内战,只能在胜负已定后,象征性地走一个授旌节流程。   这一年,关中大旱,河东受灾尤为严重,军中无粮,人心动荡。赤丹人南下劫掠,云州告急,而在这个关头,河东节度使李继谌还病倒了,已有半月不见客。   这一年,唐嘉玉十七。   今年冬来得急,十一月突然降了场大雪,唐嘉玉感染风寒,今日终于恢复了精神。她换了一身八破红白间裙,宝花纹兔毛褙子,发髻束以红色发带,行走间红白相错,环佩叮当,宛如一尾锦鲤。   生病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多了几分西子捧心的韵致,唐嘉玉满意地放下镜子,问:“我养病期间,外边有什么动静吗?”   折夏就跟在她身后,这么简单的问题,折夏却很明显地愣了下,脸色微变,支支吾吾。唐嘉玉又问了一遍,连其他丫鬟都朝这边看来。   枕春忙走过来,不动声色撞了折夏一下,从百宝阁取下一个箱子,说:“娘子,表郎君得知您病了,担心得不得了,这几日东西就没断过。”   唐嘉玉扫过木箱,里面珠花钗环、胭脂水粉、吃食零嘴应有尽有,是每个小娘子都不会讨厌的东西。表兄对她一如既往地好,但年年都送这些,未免令人厌倦。唐嘉玉随意拨弄两下,不甚满意,问:“还有呢?”   唐嘉玉好像看到枕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仿佛对她的轻慢态度不满,但唐嘉玉眨眼,枕春依然温柔笑着,哪有丝毫不敬:“王公子知道娘子怕闷,特意从幽州运来一只云雀,说是赤丹草原上的神鸟,能歌善飞,娘子要看看吗?”   唐嘉玉起了兴趣,说:“拿来看看。”   斩秋提来鸟笼,然而枕春口中的草原灵鸟看起来却恹恹的,不断用头撞笼子。唐嘉玉瞧见它都撞出了血,心疼道:“这是怎么了?快叫郎中来。不。”   唐嘉玉眼睛转了一圈,心血来潮说:“备车,我去幽州使院,亲自去请教王郎。”   唐嘉玉口中的王郎便是幽州少主王榕。王家五世为将,王榕的祖父王晋在一次兵变中成为幽州节度使,因知礼守节、相貌英俊得到齐宣宗赏识,甚至娶到了宣宗的女儿寿安公主。有了皇亲这一层身份,在遍地草莽的藩镇中,王家高贵得独树一帜。   王榕是王晋和寿安公主的长孙,现幽州节度使的嫡长子。他谢庭兰玉,松风水月,自幼聪悟,才出生就得到了朝廷封赏,是才俊中的才俊,佳婿中的佳婿,听说甚至是不少长安贵女的联姻对象。   唐嘉玉和王榕的相遇纯属偶然,唐嘉玉那日也像今天一样心血来潮,非要出门买李记家的汤饼。走至武威街被人群拦住,才知河东节度使李继谌邀请幽州少主来并州做客,那日正好是王榕入城的日子。   五大三粗的士兵拱卫其侧,王榕坐在车中,颀长单薄,色如泠月,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忧郁。唐嘉玉抬头一瞥,惊为天人,从此心心念念想让王榕做她的夫婿。   唐嘉玉知道肯定有人要说她不自量力,唐家虽有点小钱,但门第之别有如天堑,王榕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商户女?但是,唐嘉玉深信自己是不同的,她聪明、美丽、人见人爱,从小到大遇到的人无论男女,每一个都喜欢她,她想要的东西没什么得不到。所以,王榕一定会爱上她。   唐嘉玉对自己的魅力无比自信,大胆地去王榕出没的地方偶遇,谁劝都拦不住。“偶遇”了那么几次后,果然,王榕主动对她搭话,时不时往她府上送信,再也无需劳烦唐嘉玉出府追逐他了。   唐嘉玉对自己的择婿进展非常满意,至于府上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占有欲超强的表兄姜钧……嗯,也先钓着。王榕虽好,但毕竟是幽州节度使之子,兴许齐大非偶。她可是有家业要继承的,不到最后一步,不宜打草惊鱼。   屋里众人听到唐嘉玉要亲自去幽州使府,都吃了一惊,枕春和折夏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拉住唐嘉玉:“娘子,不可。一只鸟而已,让王府送个训鸟师来即可,何须您亲自走一趟?”   “是啊,外面正乱着……” ↑返回顶部↑ 第3章 怀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1 / 3)   第2章 怀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唐嘉玉用力掰魏成钧的手指,然而纹丝不动。唐嘉玉心里拔凉,她真的是公主?   从商户女到公主,阶级堪称飞跃,唐嘉玉本该高兴,但一个从小长在并州的公主,却不太妙。   她又不是皇子,圈禁她有什么用处?她为何会出现在河东?而现在,这些乱臣贼子又为何要争夺她?   唐嘉玉想不明白,颠簸中看到唐广成领着侍卫匆匆而来,唐嘉玉大喜,对父亲高呼:“阿父,我在这里,快救我!”   唐广成看到魏成钧抓着唐嘉玉,果然勃然大怒,厉声斥道:“魏成钧,节度使视你如亲子,少主有的,你分毫不差,你竟忘恩负义,背叛主上!魏贼,现在悔过还来得及,放下她,等少主回来,我会求少主留你一命。”   魏成钧哈哈大笑,声音忽而转得阴鸷:“笑话,我哪里不如李昭戟,凭什么事事都须他施舍?如今李继谌已死,节度使金印和凌云图都在我手里,李昭戟怎配和我争?”   唐嘉玉不禁拧眉,节度使金印如玉玺一样,是藩镇主帅的身份象征,魏成钧夺金印她能理解,但凌云图是什么?   唐嘉玉不知,但唐广成显然是知道的。唐广成脸色大变,深深看了唐嘉玉一眼,对身后的护院家丁下令:“放箭,诛杀逆贼,一个不留!”   唐嘉玉大惊,忙喊道:“阿父,还有我!”   然而,爱女如命、对她有求必应的父亲只是远远望着她,声音冷酷陌生:“老臣看管皇女不力,自会以死谢罪,但凌云图不能落入逆贼手中。与其让你为魏贼所用,不如杀了你,让凌云图永远失传。”   唐嘉玉不可置信喃喃:“阿父……”   她的声音淹没在乱雪中,箭如雨下,蝗虫般铺天盖地,魏家亲兵连忙举盾护在唐嘉玉身前。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知多少条人命作盾,唐嘉玉被架到廊柱后,好歹有了喘息的余地。   鲜血融化了雪水,浸透唐嘉玉的绣鞋。寒意攀着骨缝而上,冻得她浑身冰凉。   父亲要杀她?   魏成钧这边的人接连折损,魏成钧狼狈不堪,恨声道:“庞诚在唐府扮了十四年的富商,我以为他功夫已彻底生疏了,没想到排兵布阵的能力竟丝毫不减当年!”   “庞诚曾是李继谌麾下虎将,不容小觑。”看起来是谋士的人在旁提醒魏成钧,“少将,代州传来密报,李昭戟听闻云州告急,前日带了三百亲兵去云州督战,若他得知李继谌死讯,恐会转道回并州,不可不防!”   李家三代盘踞在河东,势力根深蒂固,要不是边关告急,牙城内的鸦军都被调去北方支援,而魏成钧又有李继谌外甥的身份,趁人不备将忠于李继谌的将领全部杀死,也钻不了空子。   但夺下并州,不代表能守住并州,更不代表魏成钧能顺利成为河东节度使。李昭戟不除,魏成钧就一日不得安稳。   魏成钧听到那个名字,戾气横生:“他只有三百人,能成什么气候。我已埋伏了两千人马在半道截杀他,定万无一失!”   魏成钧一口咬定万无一失,谋士皱了皱眉,道:“少将,为防夜长梦多,须得赶在李昭戟得到消息前,控制城外大营,接管并州驻军,方为上策。时间紧迫,不能在这里耽误下去!”   魏成钧何尝不知,幸好他早有防备。魏成钧沉着脸放出一枚信号弹,顷刻淹没于风雪中。   似乎没什么用处,唐嘉玉想法刚落,院墙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庭院里的人被气浪冲击,不分敌我,都狼狈地摔倒在地。   魏成钧这个疯子,他竟然推来了火炮!   唐嘉玉被士兵护在最里面,但也被炸得脸颊漆黑,咳嗽连连。她虚弱地撑起身体,顾不上害怕,手脚并用爬过尸体,藏到新的掩体后。唐府高墙被强行轰开,外面的街道冲来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谨慎停在箭矢范围之外。   一名少年被五花大绑着推搡至阵前,唐嘉玉本来不解这个少年是谁,然而唐广成看清少年的面容,脸色大变:“茂绩!”   唐嘉玉愣怔,哪怕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依然瞬间猜到了此人身份。   原来父亲有真正的儿子,名茂绩。   士兵将少年嘴里的布团取下,少年梗着脖子不肯出声,旁边的魏家亲兵手起刀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下少年的一根手指。   少年痛喊出声,唐广成双目通红,目眦尽裂:“休伤吾儿!” ↑返回顶部↑ 第4章 初见 李昭戟(1 / 3)   第3章 初见 李昭戟   云层一叠叠压下来,果然又下起了雪,天色迅速变暗,才申时就黑得看不清人影了。   魏成钧发动兵变,血洗节度使府,派亲军接手牙城,并已说动王榕帮他取得朝廷认可,看似大局已定,但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群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两千精兵对三百人,怎么看都稳赢,为何这么久都没消息?”   “将军少安毋躁。”谋士说道,“从滹沱河谷到并州,骑马最快都需三日。算算时间,差不多明日斥候就带喜讯来了。”   “最好如此。”魏成钧语气不善,“王榕那边呢,给朝廷的表写好了吗?”   谋士有些无奈,武将多是草莽出身,哪怕李继谌已经很注重下一代的教育了,魏成钧和李昭戟依然对四书五经不屑一顾。要怎么告诉魏成钧,面圣的文书要层层流转,需斟词酌句,不是砍人头一样吩咐了就能落地。   谋士委婉道:“王少主还在润色,将军再耐心等等。”   “你们文人磨磨唧唧,就是麻烦。”魏成钧嗤声,看在自己即将成为河东节度使的份上,才勉强忍了,“待我成为节度使后,再迎娶唐嘉玉,我便能像王家一样,世代显赫,长久统治河东。大齐天命已尽,如果唐嘉玉能解开凌云图,有大齐开国皇帝的藏宝助阵,天下也迟早都是我的。”   谋士看着魏成钧,到底没敢劝什么。然而魏成钧统一天下的大梦很快就撞到了南墙,兵卒匆匆跑来禀报:“将军,不好了,后院起火了!”   魏成钧被打断,不虞眯眼:“哪个地方?”   “金狼堂。”   魏成钧脸色骤变,那不是关唐嘉玉的地方吗?他立刻起身:“调一百虎狼军进来,跟我走。”   魏成钧赶到金狼堂发现,火势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烟大,最重要的是,火似乎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果不其然,唐嘉玉已不在屋里,魏成钧下令搜,没一会士兵跑来禀报。   “报,将军,这里有发现!”   魏成钧看到从墙角拖出来的守卫尸体,面色凝重,唐嘉玉那娇生惯养的性子,杀得了人?忽然,他狠狠一怔。   不好!   魏成钧快步回到铁鹞堂,打开密匣,里面的凌云图已经不见了。魏成钧目光阴鸷,能神不知鬼不觉溜入节度使府,熟悉铁鹞堂布局,并且知道凌云图密匣开关的,必是内鬼。上午唐宅逃出去两个武婢,庞诚兵败后,魏成钧见庞诚已活不成了,就没有补刀,想来是那两个武婢后面折返唐宅,庞诚还有最后一口气,将凌云图的密匣地点告知。   呵,找死。   魏成钧脸色阴沉得吓人,咬着牙道:“追。”   .   黑夜中的节度使府大得令人恐惧,魏成钧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偌大的府邸被杀得空空荡荡,这才方便了唐嘉玉和斩秋、簪冬声东击西。   但魏成钧也不是蠢的,追兵很快从四面八方涌来。再这样下去就走不了了,斩秋用力将唐嘉玉推到里面,横刀拦在月洞门外,显然没打算活着离开。   “簪冬,带着娘子快走!”   唐嘉玉跑得简直要咳血,她看到斩秋为她们挡住追兵,有些无措:“斩秋?”   春夏秋冬在她七岁时就来到身边,这么多年名为奴仆,实际上和朋友差不多。虽然朋友只是唐嘉玉单方面认为,对她们而言,她只是任务而已。   但斩秋和簪冬杀了守卫,一路护着唐嘉玉逃跑,现在斩秋更是毫不犹豫舍弃自己殿后。李继谌到底给了她们什么好处,哪怕李继谌死了,都能让她们悍不畏死地执行任务?   唐嘉玉心情复杂,而簪冬果决多了,她只是朝斩秋背影扫了眼,就立马拉着唐嘉玉跑。   簪冬带着她,七拐八拐竟闯入一个佛堂。佛像慈眉善目、无悲无喜注视着风雪,簪冬掀开贡品桌,用力敲击一块地砖,灰尘簌簌落下,佛像竟移动起来,慢慢露出夹墙里的一条密道。 ↑返回顶部↑ 第5章 重生 原来是你(1 / 3)   第4章 重生 原来是你   窗外风声呜咽,王榕写完一行字,握拳,微微咳嗽。   老仆取来狐裘,披在王榕身上,轻声劝道:“少主,歇一歇吧。魏成钧的表书再急,也不能累坏了您的身子。”   王榕浅淡地勾了勾唇角,将写了一半的《请授河东节度使表》递到火舌里,亲眼看着他一晚上的心血化为一堆灰烬:“我没打算写。”   准确说,没打算帮魏成钧写。他一整晚删删改改,上表辞文已大致拟出来了,至于荐的是魏成钧还是李昭戟,尽可再等等。   老仆没明白:“少主的意思是……”   “河东要乱了。”王榕说,“魏成钧想杀舅自立,李昭戟也不是吃素的,并州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管好府里下人,莫管闲事,我们哪方都不站。王家有皇亲这层身份在,除非河东想反了,不然不会动我。等决出胜利者后,无论魏成钧还是李昭戟,都会需要我向朝廷上表,请赐长安本色。”   老仆想明白关窍,躬身道:“少主聪悟。大长公主若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王榕苦笑,聪悟?左右逢源,殚精竭虑,最终也只能在夹缝中谋生存,算什么真聪明。   急促的马蹄声从墙外传来,已吵了许久。王榕瞥了眼窗外风雪,问:“今夜外面也太不安生了。又发生了何事?”   老仆派伶俐的小厮去外面打听,过了好一会,小厮才顶着一身雪回来:“禀少主,外面口风很紧,打听不出来,只知道虎狼营似乎在抓一个人。”   “抓人?”王榕拧眉,什么人值得如此大动干戈,连虎狼营都出动了?若说最近有什么特殊……王榕心中浮起一个人影,总是清冷倦怠的眼眸瞬间瞪大:“莫非魏成钧在找齐兴公主?”   老仆也是今日才得知齐兴公主的存在,远嫁长安的娘子有血脉存世,当然是喜事,但……老仆看向王榕似有不忍的眉眼,表娘子再重要,也比不过少主。哪怕大长公主在世,也会这样选的。   “少主。”老仆劝道,“虎狼营找的兴许是李继谌亲信,或是军中细作。齐兴公主一介女流,怎么可能穿过使院、牙城重重守卫,逃到内城呢?少主既已拿定主意,关起门来静待结果就好,勿要节外生枝。”   王榕当然知道,逃出来的不一定是唐嘉玉,他在这个节骨眼派人出门,很容易惹火上身。但,万一真是她呢?   王榕眉心紧锁,眼中笼着一层薄薄的寒烟,他难以抉择之际,又一个小厮快步跑来,急声道:“少主,城门惊变,李昭戟带着鸦军进城了!”   “什么?”饶是王榕也大吃一惊,“他驻守代州已有半年,两日前带着亲兵去云州督战,哪怕他听到李继谌死讯半路返回,最快也要三日。李昭戟便是通鬼神之术,也不可能今夜就赶到!”   谁都觉得不可能,可是李昭戟偏偏就出现在宣和门下,创下了新的急行军神话。   魏成钧气截杀李昭戟的精兵成事不足,气斥候不及时传信,气外城守卫临阵倒戈,但再生气,此刻也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情况。   外城的五千步槊兵,两千弩手,甚至城外的骑兵营,很可能都已倒向李昭戟。牙城关键岗位都是他的人,带着虎狼营退守牙城,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但魏成钧又不甘心放弃唐嘉玉和凌云图。凌云图是一张藏宝图,据说是大齐开国皇帝为后人留下的退路,万一遇到不孝子孙或天灾人祸,拿着凌云图去寻宝藏,里面的东西可以帮李氏后人再度成为天下之主。开国皇帝的私藏,哪个男人能不心动?   至于唐嘉玉,她的公主身份还有点用处,而且李继谌曾在醉酒后吐露,王昭仪留下的书信中提到过凌云图的秘密,但只语焉不详说,等嘉玉长大了就懂了。因为这一句话,李继谌养了唐嘉玉十七年,虽然唐嘉玉表现得十足一个女纨绔,实在不像知道藏宝图解法的样子,但,万一呢?   唐嘉玉和凌云图,就像钥匙和锁,缺一不可。   魏成钧拿定主意,立即拿出曾经温柔小意的表兄架势,试图将唐嘉玉拉拢到自己阵营:“嘉玉,刚才我是担心你出事,对你说话急了些。还不快过来,你忘了李继谌是怎么欺骗你的了?李家父子一丘之貉,李昭戟可是从一开始就主张杀了你,永绝后患。”   魏成钧一边说,一边暗示亲信。亲信会意,悄无声息隐入黑暗。   李昭戟听到魏成钧诱哄唐嘉玉,嗤笑一声。他单手勒着缰绳,丹凤眼狭长凌厉,眼珠黑湛,锋芒毕露,令人不敢逼视。他的眼神落到唐嘉玉身上,没什么温度,漫不经心道:“原来是你。留下凌云图,人,无所谓。”   唐嘉玉下意识抱紧卷轴,只觉得心都凉了。和氏璧被各诸侯争来抢去,没人在意和氏璧的想法,而她这个人形和氏璧更惨,这两个男人甚至都不在意她的性命!   魏成钧也好,李昭戟也罢,哪一个都不能选。   唐嘉玉做出一副柔弱无害的样子,看向她买定的赢家——李昭戟,楚楚可怜说:“我愿意交出凌云图,我只想回家,望少主成全。”   说完,她不等对面反应,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用力扔向街中心,自己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李昭戟和魏成钧都认出包首上独特的花纹,双方一触即发,兵马齐动。 ↑返回顶部↑ 第6章 及笄 一切所得,必有标价(1 / 3)   第5章 及笄 一切所得,必有标价   枕春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将朱红锦边扯平。枕春摸着手中细密整齐的祥云刺绣,心中忍不住艳羡。   及笄三加三拜,行礼前须穿象征少女的缁布采衣,以简单朴素为主。唐嘉玉性喜奢华,平日的衣服颜色越鲜亮越好,这套缁布采衣显而易见只会穿一遍,然而哪怕如此,衣缘都缀着锦绣,上面的珍珠随便一颗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生逢乱世,不必奔波逃命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运,而唐嘉玉还能肆意挥霍富贵。   她看着唐嘉玉坦然接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心里的不平疯狂滋长。凭什么呢,如今藩镇势强,长安势弱,便是真正的公主都不一定能过上这种日子,唐嘉玉一个先帝公主,凭什么?   唐嘉玉并没有空关注一个丫鬟的想法,她端着一副骄纵无脑的大小姐做派,其实心思早不在及笄宴上了。   她在想以后。   听魏成钧和王榕的对话,她丢于僖宗南逃路上,生母为王昭仪。是李继谌将她带回河东,掩人耳目,不惜凭空打造一个唐宅,安排了这么多人全天候演戏,只为了让她相信自己是唐嘉玉,安心留在宅子里,不要上进,不要出门,更不要敢对河东节度使生出反抗之心。   难怪唐嘉玉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喜欢她,因为,这个世界是围着她转得呐。   没人会做赔本的买卖,李继谌在她身上砸了这么多钱,那就说明她能带来的回报远远更高。他在期待什么呢?   经历过前世后,唐嘉玉再也不相信因为她美就可以无条件被世界偏爱了,一切所得,必有标价。唐嘉玉思来想去,她无法被其他女子取代的,一是僖宗公主这个身份,二就是凌云图。   唐嘉玉也是死前才知道,原来她早就见过凌云图。在她十二岁时,对她素来纵容的唐父突然请来一个夫子,说要教她画画,哪怕唐嘉玉兴致寥寥,唐父也坚持让她学。   夫子让她临摹各类稀奇古怪的异兽,反反复复就那几种,每画一种还要让她写感想,无聊极了。唐嘉玉最开始还耐着性子学,后来在街上看到王榕,注意力完全转移,这门课就不了了之。   唐嘉玉看过凌云图真迹后,恍然大悟。她上课的时候就觉得唐父和夫子有些奇怪,现在她明白了,夫子让她画的就是凌云图,只不过拆成一块块的,生怕她得知全貌。夫子让她写课后感悟,唐父也每日殷切问她上课有何收获,就是期待她发现凌云图的破解门道,然后告诉他们。   是的,凌云图上一个字都没有,其上以祥云为底,绘诸多奇兽,要不是卷首写着《凌云图》,唐嘉玉都怀疑这是哄小孩的画本。难怪李继谌多年都解不开凌云图的秘密,确实挺莫名其妙。   唐嘉玉不知凌云图代表什么,但王榕说得凌云图可得天下,并且是放在她襁褓里的,说明凌云图对大齐皇室定十分重要。还有王昭仪的亲笔书信,这不只是她生母的遗物,更是唯一能证明唐嘉玉身份的物件。   唐嘉玉不可能留在河东等死,她要去长安,去寻她真正的亲人。但仅凭她自己是不够的,她还得带走凌云图和王昭仪的信,长安才会相信她,接纳她。   然而李继谌又不傻,怎么可能把真迹交给她呢?更麻烦的是王昭仪的信件,她甚至不知道放在何处。   唐嘉玉心里想着事,动作慢吞吞的,丫鬟也不敢催她。一阵玉碎声传来,珠帘被掀开,姜婵也不等通报,板着脸走到内室。   “怎么梳妆这么慢?你莫非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外面宾客都来齐了,你却不见踪影,没得叫人笑话。”   姜婵也不问缘由,上来就劈头盖脸骂唐嘉玉。如果是往常,唐嘉玉肯定就认错了,毕竟姜婵为了照顾她都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如此恩情,不亚于半母。   但现在,唐嘉玉想到姜婵为了给自己女儿谋前程,不惜将她骗出唐宅,心中不住冷笑。背主之仆,人人得而诛之,春夏秋冬虽然都是李继谌派来的眼线,但斩秋和簪冬誓死效忠主家,唐嘉玉心里其实是尊敬她们的,而姜婵、枕春和折夏,她们能背叛李继谌就能背叛唐嘉玉,绝不可重用。   唐嘉玉能给姜婵体面,就能收回。姜婵呼来喝去太久,恐怕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姜婵如往常一般训斥完唐嘉玉后,莫名觉得屋里气氛不太对。唐嘉玉没有像以前那样乖乖认错,围上来嬉皮笑脸哄她开心,而是闲适坐在镜前,细细比对螺子黛,像是没姜婵这个人一样。   斩秋、簪冬一个捧镜一个递东西,一副听凭唐嘉玉差遣的模样,枕春和折夏瞥了姜婵一眼,垂眸不语,默默看笑话。   按唐宅里的身份,姜婵是陪嫁嬷嬷,比春夏秋冬这四个丫鬟高,但按真实品级来说,她们常伴唐嘉玉左右,可比姜婵得用多了,也就庞诚能压她们一头。   姜婵算什么东西,仗着是节度使府老人,来唐宅执行任务还处处摆老夫人的谱,枕春和折夏看不惯她很久了。   姜婵自认资历老,唐嘉玉从未给过她难堪,她也越来越由着性子来。但这一回却闪了腰,姜婵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被晾在原地,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十分下不来台。   她意识到自己说话失了分寸,但她顺意惯了,放不下身段道歉,只能硬邦邦替自己找补:“娘子,今日是及笄礼,主君请来众多观礼贵宾。让贵客久等,未免失礼。”   “原来姜妈妈知道礼数。”唐嘉玉细细描眉,从镜中浅淡瞥了姜婵一眼,“我还以为,什么人都可以闯进我的闺房大喊大叫呢。” ↑返回顶部↑ 第7章 招婿 愿散尽家财,为小女求一如意贵婿(1 / 2)   第6章 招婿 愿散尽家财,为小女求一如意贵婿……   唐嘉玉像只蝴蝶,张扬地飞远了。李昭戟和魏成钧不约而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才收回视线。   李昭戟轻笑了声,意味不明道:“表妹。呵,表兄,你该不会演戏太久,渐渐演成真的了吧?”   “怎么可能。”魏成钧冷嗤,决然道,“舅父的交待我铭记于心,不敢懈怠,我怎么会对她动真心。”   李昭戟不置可否:“那就好。她终究是长安来的贵客,公主选婿眼光何其之高,一旦她得知身份,怎么会甘心居于河东野莽之地。表兄不会被她蛊惑,再好不过。”   李昭戟本来在云州练兵跑马,他爹非要将他叫回来,回来后使院却又无人,听说今日是那位及笄,李继谌将大部分人手调去唐宅做戏去了。   李昭戟早就知道唐宅藏了位公主,但阵仗大成这个样子,连他都要受冷落,是不是也太夸张了?李昭戟换了身下人衣服,偏要来唐宅看看,里面养了位何方神圣。   可惜,也不过如此。   李昭戟不掩话语中的敌意,魏成钧皱眉,听着莫名不喜:“她一介女流,自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旦成了婚便是夫家人,她还能抛夫弃子吗?”   公主乃天子之女,性情难免骄纵些,但李家的公主放眼历史都胆大得独树一帜。李昭戟想到唐嘉玉那些堂姐、姑姑的做派,笑了笑,冷声道:“普通女子是如此,但李家那些娇客可未必。给夫家戴绿帽稀松平常,便是杀驸马的,也不在少数。远的不说,就说幽州,自从寿安公主嫁过来后,王家内外完全被打造成长安的狗腿子,要不是幽州这些年没落了,王家便是给皇帝练兵了。我一直不解,父亲为何要大费周折为她打造一个骗局,直接将她关起来,有利用价值就留她性命,没有便杀了她,岂不更好。”   魏成钧道:“她毕竟是公主,万一走漏风声,到底不好。何况,若把她关押起来,她猜到自己身份,只会存心作对,怎么可能说出凌云图的秘密。”   李昭戟不屑:“你们真的信凌云图?如果太祖留下的护国宝藏真的有用,李家皇帝何至于两次丢弃长安,狼狈南逃?”   “太祖十五岁退突厥,十八岁攻占长安,二十七岁平定四方割据,三十一岁收复漠北,麾下能人无数,文治武功便是放眼历代都少有人能及。”魏成钧说起齐太祖的事迹,忍不住目眩神迷,心生向往,“他给李家后人留下来的藏宝图,可不是普通宝藏,里面说不定有能迅速打造出一支神兵的兵槊铠甲、兵书秘笈、金银珠宝,要不然,皇室也不会代代流传,奉为国宝。”   李昭戟心里冷嗤,他当然渴望成为下一个齐太祖,但是,男儿当靠自己建立功勋,指望别人祖宗留下来的遗产起家,算什么能耐?   李昭戟讽刺道:“建功立业的方式,就是一群人来欺骗一个小娘子?”   魏成钧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李昭戟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说话直来直往,从不在意人情世故。李昭戟自然是磊落坦荡的,可是作为他身边的人,却时常被他的坦荡刺痛。   魏成钧笑了笑,道:“舅父广招能人,和门客、谋士研究了十五年,什么都没发现,唯一的线索就是王昭仪遗信中说,凌云图等嘉玉长大就懂了。除了从唐嘉玉入手,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何况,舅父虽然骗她,但也并未亏待她,她的吃穿用度比真正的公主也不差多少了。”   李昭戟轻哼一声,他当然看出来了,父亲天天骂他养马败家,但他花的钱,可远没有唐嘉玉多。   李昭戟乘着不爽来,亲眼看到后又觉得他和一个小娘子较什么劲。李昭戟环顾四周,冷不丁问:“她生日在今天?”   魏成钧点头:“她生母在信中写了她的生辰八字,连嘉玉这个名字,也是她母亲起的。”   李昭戟生辰就在不久前,和唐嘉玉没差几天,他怀疑他爹完全忘了这件事。李昭戟不至于介意这个,但他还是觉得费解:“生辰而已,为什么要办得这么大?”   魏成钧以一种很无语的表情看着李昭戟:“表弟,她今年就满十五了。”   李昭戟第一反应是她和自己同岁,然后是莫名其妙:“所以呢?”   魏成钧叹气,李昭戟今年十五,平日不是扎在军营里舞刀弄枪,就是捣鼓他那几匹马,对男女之事……看起来完全没开窍。   魏成钧无奈挑明:“女子及笄就能嫁人了,舅父下令大办,一是做戏做全套,二是为了让她收心,待在宅子里待嫁,别再往外跑。王榕的意外出一次就够了。”   李昭戟语气散漫,随意道:“她看上王榕了?也未尝不可,正好以成婚的名义让王榕久留并州,幽州就完全成为我们的傀儡了。”   “不行。”魏成钧想都不想,一口否决。他看到李昭戟饶有兴致挑起眉梢,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大了,连忙找补:“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舅父的意思。舅父听到她对王榕一见钟情,大发雷霆,决不允许她嫁给王榕。所以今日舅父派了这么多士兵来唐宅,无论她看上谁,都好过王榕。”   这是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幽州左右摇摆,见风使舵,怎么比得上亲信可靠。但是,藩镇属下造反长官、亲信背叛旧主的事还听得少吗,唐嘉玉毕竟有公主身份,如果真让亲信娶了唐嘉玉,一旦诞下有皇室血统的孩子,无论多忠心的属下,迟早会生出二心。   所以,最佳选择其实是让唐嘉玉嫁给李继谌的后人,这也是魏成钧要亲自上阵,来唐宅扮演唐嘉玉表兄的原因。在李继谌为她拟定的剧本里,唐嘉玉应该和表兄日久生情,亲上加亲,谁能想到她出了趟门就看上了王榕,并且不顾女子矜持追着王榕跑。李继谌怕唐嘉玉频繁出门暴露身份,只能强迫王榕回应唐嘉玉,并在书信中暗示对唐嘉玉有意,暂时稳住她。   故而今日除了是唐嘉玉及笄宴,同时还是招赘宴。李继谌特意让王榕来观礼,就是为了让唐广成当众,尤其是当着唐嘉玉、王榕的面宣布招赘。以王榕幽州少主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入赘,唐广成就是要用这件事彻底斩断唐嘉玉的妄想,让她乖乖选节度使安排好的男人,以后招赘在家,安安分分,不要再出门惹是生非。 ↑返回顶部↑ 第8章 拒绝 让我娶她,绝无可能(1 / 2)   第7章 拒绝 让我娶她,绝无可能   李昭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冷冰冰直视那个女子,唐嘉玉对着他暧昧一笑,毫无羞涩,竟全然是一副“能被我看上是你的福气,你不可能拒绝我”的笃定。   李昭戟都气笑了,是他小瞧这个女子了。她不止有色心,还色胆包天!   正堂里也狠狠静了静,等众人反应过来,顿时像炸了锅。庞诚脸颊抽了抽,眼中的慈父泪再也装不下去。   他这些年谨遵节度使之命,对唐嘉玉哄着宠着,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庞诚也搭梯子给她摘。选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节度使说了,只要不是王榕,尽可能顺着她,哪怕不是魏成钧也无妨。毕竟唯有唐嘉玉选到自己满意的人,才会和夫婿倾诉秘密。   但节度使可没说,如果唐嘉玉选中了他的公子,该怎么办。   庞诚头皮发麻,勉力强撑着,对唐嘉玉说道:“嘉玉,这位郎君你从未见过,对他的家资、品性也全无了解,招他为婿是不是太武断了?”   多可笑,他刚刚才逼她现场做决定,现在却说选一个陌生人太武断了。唐嘉玉摆足了骄纵千金的架子,满不在意道:“阿父,你不是说让我随便挑吗,我就要他!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郎,品性能差到哪里去。反正我们唐家有钱,何必在乎男方家资?”   “可是……”   “阿父,你看他衣服破旧,可见勤俭持家;他肩角都洗开线了,却没人给他补衣服,可见未有婚配;他和唐家相差悬殊,依然上门观礼,可见是个知礼数、懂报恩的。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唐嘉玉抱着庞诚的手臂摇晃,不依不饶道,“你明明答应我了,随便我挑。我就要嫁他,如果不是他,我宁愿终身不嫁!”   李昭戟心情复杂,唐嘉玉好像在夸他,但好像又不是。庞诚见少主表情越来越莫测,生怕唐嘉玉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装作头疼送客:“这是唐某家事,不足为外人道。诸位慢走,恕不远送。”   这场及笄宴,开始得宾主尽欢,结束得莫名其妙。“宾客”们离开唐宅时,各个表情微妙,他们扫过冷着脸的李昭戟,想笑又不敢。   魏成钧追了那么久都搞不定的大小姐,少主只露了一面就能让公主携万贯家财主动求婚,果然,还是少主不同凡响。   李昭戟被看烦了,冷冰冰瞪回去,偷摸交换视线的士兵赶紧装不知道。李昭戟心里憋闷,他活了十五年,无论习武还是打仗都顺风顺水,连赤丹人都不能给他气受,今日却被一个女子调戏了,他还不能发泄回去。   李昭戟冷着脸上马,重重夹马腹,照夜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过。   李昭戟在城外跑了三圈,胸中那股憋闷终于消散了些。天色已到昏黑,李昭戟带着满身尘土回府,他走向铁鹞堂,发觉亲卫看他的表情有些怪。李昭戟暗暗皱眉,推门,便听到父亲在里面不可思议问:“什么,她对昭戟一见钟情,非他不可?”   另一道声音是庞诚,听起来也很犯愁:“属下劝过,反复警告她少主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但她铁了心,就要嫁给少主。”   铁鹞堂陷入死寂。守门亲卫被迫听了一耳朵八卦,想继续听又不敢,只能清了清嗓子禀报:“少主回来了。”   庞诚转身,给李昭戟行礼:“参见少主。少主,属下那些话只是为了打消唐嘉玉的……”   “没聋,听见了,你不用再重复一遍给我。”李昭戟冷冷打断庞诚的话,他走入铁鹞堂内厅,斩钉截铁道,“让我娶她,绝无可能。”   说完李昭戟想到什么,短促笑了声:“不对,甚至不是娶,而是入赘。”   李继谌听到这两个字深深皱眉:“胡说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将来要继承节度使之位,开疆拓土,发扬军威,怎么可能入赘给一女子?”   李昭戟看到父亲还没鬼迷心窍到让他牺牲色相,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不过,就算父亲真的逼他,也别指望李昭戟会低头。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勉强他。   李昭戟道:“我早就说过此计不妥。长安势弱,我们只需练兵囤粮,迟早可取而代之。何必费尽心思找什么凌云图?”   李继谌扶额,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唐嘉玉偏偏看上了李昭戟,若不同意,那前面做的事情不都打了水漂?   庞诚前后看看,道:“少主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真的入赘,但属下觉得,少主堂堂男儿,多一个女人也不妨碍什么。少主不妨编一个假身份,陪她做一会戏。她是僖宗唯一的后代,若能诞下有河东血脉的男婴,节度使便又多一个筹码。若少主着实不喜她,只需让她有孕,将来打发到偏院里做个妾室,正妻自然要留给德才兼备的贤妇。”   李昭戟越听眉峰拢得越紧,庞诚早年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带头冲锋,也算一名虎将,如今怎么变成这样?李昭戟冷冷道:“我既不喜欢她,为何要招惹她?无论她是不是公主,任何一个女子,都没有蓄意让人怀孕再贬她做妾的道理。如此行径,和畜生何异?”   庞诚几乎是被李昭戟明着骂了一通,他脸色涨红,低头请罪:“少主恕罪,是属下想岔了。”   李继谌想到他从马车里发现唐嘉玉时,她才四天大,奶娘为了保护她中箭而亡。李继谌从尸山血海里翻出她,小小那么一只,弱得随时会断气,但看到他,还是咧开嘴对人笑。   因为那个笑,这些年李继谌几次在杀她和留她之间动摇,最终都让她待在唐宅,继续做那个一无所知但无忧无虑的富商千金。有些时候做个痴儿也挺好,什么都不知道,才能一辈子平安快乐,无忧无难到终老。 ↑返回顶部↑ 第9章 痴情 她宁愿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嫁给你(1 / 2)   第8章 痴情 她宁愿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嫁给你……   李昭戟以为这只是一个荒唐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   那时,他这么以为。   唐宅。   唐嘉玉换下繁重的大袖礼服,指挥着丫鬟整理沁玉园,衣裳、首饰、书本、古玩……恨不得连地上的蚂蚁都翻出来清点一遍。小厮进来禀报主君回来的时候,唐嘉玉正让人擦拭她的笔墨纸砚。   唐嘉玉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折腾的都是下面的丫鬟。折夏不知道唐嘉玉又想干什么,抱怨道:“娘子,这些画纸很久不用了,您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自然是因为很快就要用到了。唐嘉玉笑了笑,说:“马上就要成亲了,以后还得给姑爷置办东西呢,我屋里共有多少财产,总得有个数。你们继续晾画,我去给阿父问安。”   丫鬟面面相觑,唐嘉玉已经叫起姑爷了?可那是少主啊。   她们怎么敢让唐嘉玉独自行动,纷纷说要陪唐嘉玉去守拙堂。唐嘉玉想了想,点了斩秋陪她去。   她要想逃离河东,必须得有自己人在外面替她打点,但她被困在唐宅里,根本接触不到外人,谈何发展自己人?她思来想去,还是得从身边人下手,如果能策反身边的丫鬟,她的逃亡大计会轻松许多。   枕春、折夏能背叛李继谌就能背叛她,不可信任。斩秋和簪冬身手好,忠诚高,危急关头靠得住,是唐嘉玉的重点观察对象。   身边跟着丫鬟,唐嘉玉不得不全程做戏。她装出春心萌动的样子,一路蹦蹦跳跳往守拙堂跑。   “阿父!”   人未到声先至,守拙堂下人们赶紧调整表情,浇花的、扫地的,各自去忙,等唐嘉玉跑进来后,他们装作才发现的样子,热情问好:“娘子安。”   所有人都对她很好,所有人看起来都喜欢她。唐嘉玉心里冷笑了声,毫不示弱回以一个灿烂的笑。   唐嘉玉进屋,发现不止庞诚,魏成钧也在。看他们严肃的表情,想来已经对好说辞了。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不可能答应,她本也没指望一个回合就能拉李昭戟下水。但她还是装作欢欣雀跃的样子,扑到庞诚身边问:“阿父,怎么样?李郎他同意了吗?”   上午唐嘉玉当众指李昭戟为婿,庞诚不同意,但宾客是他请来的,让唐嘉玉随便挑也是他亲口说的,庞诚难以收场,只能语焉不详说他对那个男子了解也不多,只知道对方姓李,家里很穷。一直都很现实的唐嘉玉这回却转了性,一口咬定不嫌弃男方穷,她只在乎爱。   庞诚怎么劝唐嘉玉都执迷不悟,庞诚没办法,只能借口去打听李家家境,下午出了趟门,实则去节度使府请示李继谌。唐嘉玉心知肚明,陪着庞诚继续往下演。   庞诚深深叹了口气,一脸凝重,道:“嘉玉,为父也不忍让你失望,但为父下午去李家看了,那个小子家徒四壁,四处欠债,穷得除了那张脸什么都没有。”   “那正好呀。”唐嘉玉眼含笑意,天真又慷慨说道,“咱们家有钱,他欠了多少,我替他还。”   庞诚微哽,暗暗对节度使和少主道了声对不住,继续沉重道:“他不止穷,家风听说也不好。他父母早逝,叔伯邻居没有一个愿意和他来往,听说祖上似乎还犯过什么事,三代不得入仕。他们家就是个无底洞,周围女子都对他避之不及呢!嘉玉,为父把你当掌上明珠一样宠到大,怎么能让你嫁给这样的人?你再想想,换个良人吧。”   “是啊,表妹。”魏成钧颇为不爽,阴沉着脸说道,“你就见了他一面,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嫁给他?天底下比他更好的男儿有的是,你何必舍近求远?我和你青梅竹马,相伴多年,还对你一片痴心,你都看不到吗?”   唐嘉玉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眼中蒙上一层水光,说:“表兄,你这些年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可是,我只是把你当兄长。等你将来遇到那个人就会明白,有些人,你看到他第一眼,便知道他是命中注定。”   庞诚皱眉:“那王榕呢?你去年也说对王榕一见钟情,今年又对新人说命中注定。你不过是知好色则慕少艾而已,一年一变,能有多少真心。还是姜钧最可靠,你们兄妹多年,是剪不断的血缘关系,相互知根知底。你嫁给他,为父最放心。”   其实庞诚说得没错,唐嘉玉喜欢的只是王榕出身高贵、容貌出众的光环,而非他这个人。只见了一面就动心的爱,能有多么深刻?   至于李昭戟,连动心都说不上,报复而已。但是,谁都有资格指责她,唯独庞诚没有。   唐嘉玉前世一心一意孝顺父亲,而庞诚呢,可有过哪怕一瞬,真的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想来是没有的。这一世,她再也不稀罕任何人的爱,她要回长安,她要得到公主应有的尊荣,她要将她前世受到的伤害,千倍百倍回馈给这些人!   唐嘉玉想到升平九年那场雪,眼睫微眨,无需演戏,眼泪自然而然滚落下来:“阿父,是不是如果我是个男儿就好了?我可以上阵打仗,可以建功立业,再不济都能娶一房喜欢的妻子,替家族传宗接代。可我偏偏是个女儿,不能读书入仕,也不能习武从军,完全是唐家的负累。”   庞诚和魏成钧见唐嘉玉哭了起来,都是一愣。庞诚听到唐嘉玉的话,脸色微变:“你怎么会这样想?是谁在你耳边说这些混账话?” ↑返回顶部↑ 第10章 绝食 今夜之事,无须告诉父亲(1 / 3)   第9章 绝食 今夜之事,无须告诉父亲   意思意思行了,唐嘉玉自然不可能真的绝食。   唐嘉玉蒙在被子里,春夏秋冬围在床边,像哄小孩一样劝:“娘子,您吃点吧,您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当心饿坏了身子。”   唐嘉玉脸埋在枕头里,似乎在哭,实则借着动作掩饰,悄悄从被子里摸糕点。   不好,屯的糕点吃完了。唐嘉玉可没打算真饿着自己,绝食这场戏差不多该收官了。她费力支起身,突然晃了下,丫鬟们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子!”   唐嘉玉气息奄奄问:“阿父同意了吗?”   斩秋瞧见唐嘉玉脸色苍白、随时要晕厥的样子,叹息道:“娘子,先吃点吧。主君得知您不肯吃饭,十分着急,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枕春也戚戚然道:“是啊,若是您饿出什么岔子,最后挨罚的都是我们。”   唐嘉玉眨了眨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都怪我,还要连累你们。”   都虚弱成这样了还担心她们受罚,哪个铁石心肠能不动容?唐嘉玉虚弱无力地靠在丫鬟臂弯里,在她们的殷殷劝说中,半推半就喝了碗羹汤。其实唐嘉玉还想吃,但为了后面的戏,只能忍痛说道:“我实在没胃口,都拿下去吧。你们也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丫鬟相互对视,簪冬紧张道:“娘子,您该不会寻短见吧?”   “我不会。”   唐嘉玉越这样说,春夏秋冬越不敢留她一个人待着。这正合唐嘉玉心意,要是她们走了,唐嘉玉演给谁看?过了一会后,唐嘉玉披着斗篷,恹恹靠在窗前,丫鬟站在屋角,远远看着她。   唐嘉玉有一搭没一搭翻着面前的书,整个人写着郁郁寡欢,生无可恋。唐嘉玉看着面前的话本,心想照这个进度,一会她可以自然而然翻看画册,大概晚上就可以动笔画画了。   唐宅都是李继谌的人,她插翅难逃,要想破局,唯有把水搅浑。李继谌会在两年后病逝,魏成钧意图反叛,但如唐嘉玉预料,他失败了,最后的河东节度使是李昭戟。她要想离开唐宅,讨好庞诚、姜婵或春夏秋冬是没用的,她得搞定最终做主的人——未来的河东之主,李昭戟。   但李昭戟贵为少主,想靠近他并不容易。要想逼李昭戟入场,她得演一出大戏。   第一个阶段,绝食,核心是逼。但威胁容易起反效果,要软硬兼施,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才容易撬开李昭戟的心防。   所以唐嘉玉打算开始第二个阶段,画画,也就是诱。唐嘉玉前段时间让春夏秋冬收拾房间就是为了这一步,她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点心,忽然提笔作画,目的性也太强了。她要创造环境,让众人看来她是为了排解苦闷,百无聊赖之下才重拾画笔。   唐嘉玉为了保持自己为情所困的人设,无论丫鬟端来多少她爱吃的饭菜,只碰一点点就说自己没胃口了,庞诚、姜婵都来看过,唐嘉玉不为所动。到了晚上,果然她饿得睡不着。   春夏秋冬孜孜不倦拿着她最爱的点心,劝她多少吃点,唐嘉玉索性将她们都赶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唐嘉玉一边倚在窗前装情圣,一边在心里怒骂,等她到了长安,恢复了公主身份,一定要将这些乱臣贼子碎尸万段,以报今日挨饿之仇!   唐嘉玉拿着画笔,在纸上细细勾勒李昭戟眉眼,默默想着以后要怎么折磨他。可能是她的恨意太强烈,唐嘉玉学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画技并不精湛,但笔下的少年却面若明月,眼若寒星,俊得很有灵韵。   唐嘉玉入迷地看着画像,心想她可真棒,多年没拿画笔,依然下笔如神。   她是天才!   然而在别人看来,她看着画纸似悲似嗔,沉默不语,却是一副深爱画中人不能自拔的模样。   秋风吹过,满城林木连成潮水,沙沙声不绝,落叶裹挟着夜风飘坠,像一场迟来的花雨。一枚红叶落在画卷上,唐嘉玉轻轻拂去,抬头关窗时,她怔住了。   一个少年坐在对面的树梢上,不知看了她多久。   唐嘉玉顿了下,问道:“你是来看我的吗?”   她饿了太久,不需要装,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幽魂般的哀婉气质。李昭戟看到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叹了声,从树上跳下来。   他很费解,今日他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实在不得其解,便来问罪魁祸首。李昭戟双手撑在窗沿前,居高临下审视着唐嘉玉,问:“你喜欢我?”   唐嘉玉仰头看着他,轻轻点头。 ↑返回顶部↑ 第11章 私奔 唐宅后门,盼君至(1 / 3)   第10章 私奔 唐宅后门,盼君至   第二日一早,唐嘉玉心情很好,破天荒吃了一碟天花饆饠。丫鬟对唐嘉玉的异样并不细究,画筒里多了一卷人物画,上面精心扎着丝带,非常显眼,但屋里下人人来人往,没一个人碰那张画。   这么多别扭的地方,也就前世唐嘉玉被蒙在鼓里,才察觉不出不对劲。   唐嘉玉一整天都在涂涂抹抹,但总是画了一半就不满意扔掉,很快屋里全是废纸。斩秋轻轻将红豆酪放在案上,蹲身,任劳任怨收拾。她拿起几张废纸,无意扫到上面的涂鸦,瞳孔剧震。   斩秋拿着那几张纸起身,不动声色问:“娘子,这些画明明很好,为何要扔掉?”   唐嘉玉像是画累了,把笔一丢,伸懒腰道:“随手画的,心烦,不想要了。”   斩秋上前为唐嘉玉揉捏肩膀,瞥过她笔下画作,道:“这些神兽有意思,娘子怎么想出来的?”   唐嘉玉打了个哈欠,将草稿团成一团,随手扔掉:“想到了随便画画。头疼,我要睡了,别让人来烦我。”   唐嘉玉踢掉鞋,跌到床帐里,埋头就睡。斩秋见唐嘉玉许久没有动静,蹲身,捡起了那张纸团。   纸上画着一些鸟兽,形状却非常奇异,看起来像马却长着白首、虎纹和赤尾,状如龟却鸟首虺尾,还有长着牛头的鱼,九条尾巴的羊……稀奇古怪,笔迹潦草,谈不上多么高明,但每只兽的模样、大小、位置,竟和凌云图一模一样!   凌云图上无一字,唯有一些长相奇异的怪兽,分布得毫无规律。军师来府上授课时,特意打乱了顺序,让唐嘉玉临摹。唐嘉玉并未看过完整的凌云图,怎么会画出和凌云图一模一样的布局?莫非,这些神兽暗中有某种规律,而唐嘉玉已经窥到了?   斩秋悄悄看了唐嘉玉一眼,唐嘉玉躺在罗帐里,似乎已经睡着了。斩秋将那团纸收到袖子中,轻手轻脚出门。   关门声响起,已经睡着的唐嘉玉立刻睁开眼睛。她回头看,果然,地上那团纸已经不见了。   唐嘉玉挑挑眉,翻了个身,舒舒服服摊在床上。   可惜她回来得太晚了,教她画画的夫子已经离府,她只能亡羊补牢。不过,撞见李昭戟已经是极大幸运,她不能贪心。   昨夜李昭戟出现是个意外,她声称绝食后,魏成钧这个狗东西都没来看过她,唐嘉玉压根没想过李昭戟会来。唐嘉玉惊讶片刻后,马上入戏,表演一个陷入爱河、不可救药的恋爱脑大小姐。   她自认为演得很到位。可惜这位少主年纪虽轻,心防却很重,她的一番剖白并未能让他爱上她,但,激发他的愧疚就够了。   昨夜见到了李昭戟,今天唐嘉玉赶紧趁热打铁,抛出诱饵。她前世见过真正的凌云图,复刻并不难,但这里面有什么玄妙她就不懂了。所以唐嘉玉装了一会,赶紧跑来睡觉,生怕再多说两句就要露馅。   唐嘉玉盯着帐子上摇摆不定的流苏,心想不知节度使府是何光景,李继谌会信吗?   ·   节度使府。   皱皱巴巴的草图很快放到了李继谌案上,李继谌看着上面稚嫩拙劣,但能明显看出神兽特征的墨迹,问:“她只画了这一张吗?”   “有很多。”斩秋回道,“有山水,有风景,有诗词,还有……少主的画像。大部分是发泄乱涂的,唯有少主的肖像,每一幅都认真描摹。”   李继谌当然知道唐嘉玉为了李昭戟闹绝食的事,他以为唐嘉玉只是心血来潮,晾一晾就好了。但看这架势……莫非她对昭戟是真心的?   李继谌这个父亲内心复杂。如果是普通女子,自己儿子惹出这种事,总是要负责的,但,对方偏偏是皇帝的女儿。   他身为父亲,很清楚李昭戟看似冷淡高傲,其实内心赤诚,一旦被他认定为自己人,就推心置腹,毫不设防。李昭戟之前并未有过女人,在情爱一事上可谓一张白纸。若是他被李氏女所骗……   李继谌想了又想,到底不舍得让独子冒险。李昭戟是河东的未来,他的正妻关系到各方势力,不能轻率。已有好几家名门闺秀递到李继谌面前,李继谌挑来挑去,对谁都不甚满意,唐嘉玉和贤良淑德不沾一点边,是万万不行的。   李继谌收起那张草图,道:“引着她继续作画,看看究竟是凑巧,还是她确实勘破了凌云图的规律。过段时间你们想办法制造机会,把夫子送回去。”   斩秋行礼:“是。”   “别让她再寻死觅活了,成什么体统!”李继谌拧眉道,“她要是我的女儿,我非把她腿打断!我最厌烦长安贵族唧唧歪歪、伤春悲秋那套做派,她在北地养了十五年,怎么一点健壮气魄都没学到,竟为了个男人绝食?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返回顶部↑ 第12章 不爽 我不会嫁人,我会一直等你(1 / 3)   第11章 不爽 我不会嫁人,我会一直等你   唐嘉玉倚在窗边打络子,看到枕春满脸喜色从外面回来,和人说了会话,若无其事回耳房去了。   唐嘉玉心里冷笑,知道她那封专门写给魏成钧的信,已经传出去了。   晚饭时分,唐嘉玉院外突然来了许多侍卫,唐广成不知为何改变主意,本来已经解了的禁足又严起来,不许唐嘉玉出门一步。   外面有人看守着,做什么都不方便,丫鬟们抱怨纷纷。而唐嘉玉这个苦主只是应了声,对此仿佛没什么意见。   她能有什么意见,私奔是天底下最傻的事情了,她才不会干。她在信中约定的时间地点,是故意写给魏成钧看的。   唐嘉玉身边错综复杂,丫鬟们看起来关系融洽,姊妹情深,实际上心怀鬼胎,各为其主。唐嘉玉刚好利用她们的身份,制造信息差。   因为,她真正送给李昭戟那封信,约的是昨天夜里呐。   昨夜,亥时初。   唐嘉玉披了件斗篷,在后院紫藤花架下来回踱步,李昭戟到底会不会来,她完全没把握。   眼看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唐嘉玉站在藤架下,心一点点沉没。秋夜月朗星稀,寒风瑟瑟,满庭落木萧萧作响,像在嘲笑唐嘉玉自作多情。   看来他不会来了。   唐嘉玉拢紧了披风,被指尖的凉意冻到。夜晚不好好睡觉,费尽心思跑出来等一个浑小子,真是脑子有病。唐嘉玉转身往回走,本就心气不顺,没走两步还被什么东西咣当砸到后脑,痛极了。   唐嘉玉愤怒地转身,发现地上果子滚动,对面树上一个少年屈膝坐着,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抛着绛红晚果。   显然,刚才砸她脑袋就是他的杰作。   “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你居然没发现?”   唐嘉玉要气炸了,混账,他早就来了,故意不做声,就是想看她笑话!唐嘉玉弯腰捡起果子,用力朝他扔去。   李昭戟挑眉,显然没料到唐嘉玉还有这么泼辣的一面,上次一见,他还以为她是善良好欺、逆来顺受那一挂呢。   她有脾气,却似乎更有意思了。李昭戟都不屑于躲,悠然坐着,唐嘉玉的果子都没挨着他的脚便坠地了。   李昭戟嗤笑一声,手中果子轻轻一投,再一次精准命中唐嘉玉额头:“不止眼睛不好,准头也不好。”   砰地一声,听声音都知道砸得不轻,李昭戟等着唐嘉玉爆发,然而唐嘉玉捂着额头站了一会,默不作声坐到台阶上,捡起果子擦了擦,咔嚓一口吃了。   李昭戟意外,唐嘉玉专心吃果子,他砸一个她就吃一个,完全不搭理他。   这样下去,倒显得他一头热了。李昭戟很没有意思,主动跳下树,问:“好吃吗?”   他刚走近,一个果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中他,她竟然在袖子底下藏了一个。唐嘉玉抬起脸,得逞一笑,将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恨恨扔向他:“不好吃,酸死了!”   李昭戟第一次被砸是掉以轻心,要是再中招就白活这么多年了。李昭戟轻而易举躲开,不满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谁让你砸我头!”唐嘉玉愤怒地瞪他一眼,语气委屈极了,“疼死了。”   她的尾音拉长,娇娇气气,显得像是李昭戟的错,明明她也砸了他!唐嘉玉背着身体,李昭戟也冷着脸不说话,过了一会,他忍不住探身去看她:“真的很疼吗?”   唐嘉玉深知见好就收,她似嗔似怨横了他一眼,换了新话题:“你来了怎么不和我说?我都以为你不会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责骂、威胁、求饶,李昭戟都知道怎么应对,唯独她委委屈屈说担心他,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在他过往人生中,没人这样和他说话,父亲会斥责他冒进、冲动,属下只管执行他的命令,没人会和他说,我担心你。   李昭戟怔了片刻,疑惑道:“你担心我什么?” ↑返回顶部↑ 第13章 做戏 我去唐宅扮演唐嘉玉的夫婿(1 / 2)   第12章 做戏 我去唐宅扮演唐嘉玉的夫婿   铁鹞堂静了静,侍从都惊讶地看着李昭戟,连李继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去做什么?”   “去唐宅扮演唐嘉玉的夫婿,诱骗她解开凌云图。”李昭戟神色淡淡,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既然目的是套出秘密,找一个她喜欢的人,更容易让她敞开心扉,不是吗?”   这就是事实。李昭戟心里那股不爽可算找到了出口,唐嘉玉亲口说喜欢他,哪怕他并不在意这个女子,也轮不到别人来算计。   尤其那个男人是他的表兄,一个事事都要和他明争暗斗的应声虫。   魏成钧脸色骤然变差了,碍于李继谌在,勉强笑着道:“表弟之前不是很厌恶此女吗?”   “我只是厌恶虚情假意,并非厌恶她。何况……”李昭戟看向魏成钧,眼中笑意稀薄,暗藏冷锋,“人随时都会变,不是吗,表兄?”   魏成钧脸色难看,李继谌的心腹谋士段泽却笑起来,说:“如果少主愿意,当然再好不过。你和齐兴公主相貌登对,身份也匹配,说不得也是一桩良缘。”   李昭戟一脸高冷地纠正:“只是做戏,谈不上什么良缘。我去也可以,但有条件。”   “少主但说无妨。”   “第一,这件事不要大办,消息控制在唐宅内,反正也用不了几天,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   “这是自然。”段泽说道,“少主的正妻是整个河东的事,我们自然不会声张出去,影响少主未来娶妻。”   “我倒无所谓。”李昭戟说,“我哪怕有过婚配,也没人敢挑剔我,但她是女子,传出去世人终究对她更苛刻。第二个要求,假成婚,不同房,我不会和她住在一起。”   段泽意外,李昭戟竟然主动要求不同房。段泽挑挑眉,道:“新婚夫妻不住在一起,未免怪异了些。”   “既然是演戏,就虚假到底。等解开凌云图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李昭戟神色漠然,淡淡道,“但我们为了凌云图如此欺骗她,终究是河东对不住她。等此间事了,为她置备一副丰厚的嫁妆,让她去嫁喜欢的人吧。”   段泽忍不住提醒道:“可是少主,她喜欢你。”   李昭戟极冷淡又理所应当地应了声:“但我不喜欢她。她不会是我未来的妻子,还是让她另寻良人吧。”   段泽笑而不语,少主果然年轻,重情重义,不懂情爱,却又太看重情爱。如此少年意气,难怪唐嘉玉会对他一见钟情。   段泽更乐见这个结果,这比他去唐宅里假扮唐嘉玉夫子有用多了。而且,段泽作为给唐嘉玉当了两年绘画夫子,又亲眼看着少主长大的人,他有预感,等少主去了唐宅,恐怕未必做得到今日所言一般冷酷绝情,郎心如铁。   就算生了感情也无妨,唐嘉玉是大齐公主,这本身就是政治资源,尽可取来用之。之前节度使同意魏成钧去接近唐嘉玉,段泽就一直很警惕。   人的感情,是最大的变量。   段泽见李继谌、魏成钧、李昭戟三个主事人都冷着脸,有意调节气氛,笑道:“有少主出马,就不用属下腆着脸去扮夫子了。属下才疏学浅,再教下去,实在掏不出什么东西了。节度使,您看如何?”   李继谌从李昭戟发话开始就一直拧着眉,脸色严肃,一言不发。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恍然拍了下手:“没留意时间,都已经到这个点了。说好了今日烤羊,我忘了吩咐厨房,不知道他们开始烤了没?”   李昭戟听明白了,起身道:“我去看看。”   魏成钧也跟着告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铁鹞堂,庭中秋风渐劲,树影萧萧,李昭戟和魏成钧在门口分道,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些客套、圆场的话,各自转身,背道而驰。   侍从鱼贯退下,等铁鹞堂只剩下段泽和李继谌时,段泽才问:“主公沉默不语,似乎并不赞同少主的提议?”   李继谌叹气,道:“昭戟是个重情之人。我就是怕他被女色蛊惑,所以当初才将唐嘉玉搬出节度使府,建了唐宅,将她单独养在外面。”   段泽想到往事,目露了然。   广明元年九月初六,刘英容在云州生下李昭戟,就在同一天,皇帝南逃的消息传来。第二天,李继谌就率领骑兵南下勤王,开启了他的成名之路。所以李继谌对李昭戟非常有感情,这不只是他和爱妻唯一的孩子,更是他一路出生入死、称雄争霸的见证者。这个孩子,是他的吉兆。   而李继谌刚到关中,就捡到了唐嘉玉,并携有皇室秘宝凌云图。李继谌一方面觊觎凌云图,另一方面又很警觉,他不相信自己能如此好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祥瑞和诅咒总是同时出现的,这很可能是凶兆。 ↑返回顶部↑ 第14章 入局 绝不可对她动真心(1 / 3)   第13章 入局 绝不可对她动真心   这才是李继谌花大量人力物力,非要用商户女这个身份欺骗唐嘉玉的真实原因。她身上背负着所有枭雄梦寐以求的皇权正统,僖宗的圣旨也印证,凌云图的宝藏是一定存在的,但帝王心意却属意幽州王氏。李继谌抛出这道圣旨也不是,继续藏着也不是,只能先养着唐嘉玉,不敢让她得知自己的身份。   段泽想了想,道:“在主公多年打压下,幽州兵弱,早已无力逐鹿天下。僖宗圣旨中明确说了,生男皇子登基,生女让外孙登基,公主监国。说明僖宗最在意的是让自己的血脉回到皇位上,无论男女,都好过宦官扶立的新帝。这一点想必天下英雄都看得出来,如今圣旨、公主和凌云图都在主公手上,河东又兵强马壮,等来日争夺天下,哪有人敢对少主指指点点?”   李继谌怎么舍得这样委屈独子,他冷嗤一声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谁知道他有没有留下另一道密旨,等藩镇帮唐嘉玉起兵,推翻当今皇帝后,再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确实有可能,但谋士和父亲的立场是不同的,段泽看到的是整个河东的利益。段泽道:“等到了那一步,主公想必已攻入长安,拥立新帝,便是密旨现世,谁又斗得过主公呢?主公,属下知您爱子心切,不忍少主受伤害,但这份圣旨是天赐良机,不容错过。唐嘉玉原本喜欢王榕,但看到少主后,便对少主痴心一片,怎知这不是天意?紫微星动,已从幽州王氏,落入了河东啊。”   李继谌有点被说动了,段泽趁热打铁道:“何况,只要主公毁掉这封圣旨,唐嘉玉就再无价值,但凌云图宝藏却是实打实的。大业面前,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现在少主对唐嘉玉无意,而唐嘉玉喜爱少主。只需提醒少主不要动心,利用唐嘉玉的爱意套出秘密,待河东事成,便如少主说的那样,放唐嘉玉离开,各自男婚女嫁。唐嘉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财富。”   李继谌想到他钻研了十五年却一无所获的凌云图,不得不承认皇室打仗不行,但论起心机算计,实在是行家。   李继谌一直觉得凌云图不是完整的藏宝图,凌云图更像是母本,是锁,必须结合钥匙,比如说是一组数字,才能读取出藏宝的真实地址。但这份秘钥,很可能被王昭仪毁掉了。   李继谌不清楚广明元年宫闱内发生了什么,据他推测,应是僖宗趁乱送妻儿离开,将皇族代代相传的凌云图密码告知王昭仪,期待自己的血脉借幽州之力复辟。可惜王昭仪还没回到幽州就遇到了截杀,在动乱中产下女儿。   那时候王昭仪已经意识到她没法亲眼看着孩子长大,若将解密方法告知亲信,万一仆人拿到宝藏后杀了她女儿,或者偷龙转凤怎么办?所以王昭仪索性毁了密码,将秘密以某种形式藏在唐嘉玉身上,并在书信中语焉不详暗示,利用世人的贪心,确保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王昭仪做完这一切后,让奶娘带着孩子走,她独自引开追兵。但奶娘一行人还是被追兵追上了,李继谌恰巧在附近,误以为追兵是张朝叛军,围攻过去后捡了个大漏。哪怕李继谌察觉到王昭仪的算计,也不得不按照她期望的那样,将唐嘉玉带走并养大。和开国皇帝的宝藏比,养大一个女孩所需要的花费,实在微不足道。   李继谌让丫鬟检查过唐嘉玉身体,再三确定唐嘉玉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所以王昭仪到底把密码藏在了哪里呢?   李继谌默了片刻,缓缓道:“有没有可能,连唐嘉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开凌云图。王昭仪死时她才刚出生,一个婴儿,能知道什么?”   “但这个秘密一定和唐嘉玉有关。”段泽道,“王昭仪身为母亲,会不惜一切为孩子考虑,就算唐嘉玉未来无心复国,一个女子有巨额宝藏傍身,也好过没有。她定会把凌云图另一半秘钥,以某种形式告知唐嘉玉。王昭仪的绝笔信中说,等唐嘉玉长大就懂了。她说得长大,很可能是女子成婚嫁人。无论怎么看,唐嘉玉的枕边人,都是最容易窥见真相的。”   李继谌也是这样猜测的。没有了唐嘉玉,天下之大,他们不可能猜出藏宝之地,但唐嘉玉偏偏看中了他的儿子,如果想套出宝藏,就得让李昭戟牺牲色相接近她。   李继谌叹息,如果李昭戟不愿意,他绝不会让儿子做以色事人这等事。但李昭戟同意,他再拦着,倒显得他没有大局观了。   河东终究要交到李昭戟手里,让他早点和皇室中人打交道,或许,也是好事。   李继谌无声叹了口气,道:“唤昭戟过来吧。”   段泽大喜,拱手:“属下遵命。”   李昭戟进入铁鹞堂时,就已经知道父亲要和他说什么了。李昭戟见怪不怪停在案前,给李继谌行礼:“父亲。”   李继谌肃着脸,问:“昭戟,你真的愿意去唐宅,扮演唐嘉玉的……夫婿。”   很明显,父亲本来要说赘婿,硬生生改成夫婿。李昭戟已经能平静接受这个词了,从容颔首:“是。”   他不喜欢想很多,已经决定的事情,没必要翻来覆去纠结。他说出那句话其实是一时冲动,要不是魏成钧明晃晃的算计太令人烦躁,李昭戟根本不会控制不好情绪。但既然都说出来了,李昭戟也没打算反口。   唐嘉玉喜欢他,无论他怎么对唐嘉玉,都是李昭戟的事,轮不到其他男人插足。   李继谌见李昭戟回答得坚定,越发忧心,恨不得耳提面命:“她的身份注定和我们对立,你要记住,你是去执行任务的,和你去赤丹后方潜伏没有区别,绝不可对她动真心!”   李昭戟点头:“我明白。”   “我会让人给你另外安排住处,记住,不得和她私从过密,更不可和她有夫妻之实。你的任务是套出凌云图解法,要多引着她论画。一会我让段泽来,他为你量身定制了一套套话技巧。”   李昭戟啧声,十分嫌弃:“啰嗦。”   “别不当回事。”李继谌想了想,还是没告诉李昭戟圣旨的事,只是虎着脸道,“她能引得成钧为她争风吃醋,还能引起王榕注意,绝不是个简单的。李家的女儿惯会玩弄人心,你要当心她。”   李昭戟想起夜空下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心中不屑。她那样愚蠢的人,哪来的能耐将魏成钧玩弄于股掌,恐怕是魏成钧心怀不轨吧。以及分明是父亲强行逼王榕回应,要不是父亲,唐嘉玉和王榕本该毫无交集。 ↑返回顶部↑ 第15章 婚礼 长命富贵,多子多福(1 / 2)   第14章 婚礼 长命富贵,多子多福   庞诚说了婚礼从简,但这场婚礼的简单程度,或者说敷衍程度,还是超乎唐嘉玉预料。   庞诚选了半个月后的吉日,十一月初二。那日下起了碎雪,天色昏暗,寒风呜咽,走廊里简单挂了几个红灯笼,就是唐嘉玉婚礼。   李昭戟换上了绛红礼服,比她想象中还要俊美,但他却远远站在红绸另一边,始终不动声色和唐嘉玉保持距离。唐嘉玉握着团扇,低头下拜时,依然没有实感。   没有请帖,没有宾客,没有六礼,甚至坐在高堂上的也不是她的父母,这怎么能是婚礼呢?   当然不是。她只是多了一个攻略对象,并未成婚。   唐嘉玉拜完庞诚和姜氏的牌位,庞诚装模作样告诫了新婚夫妻两句,就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入洞房。   唐宅冷冷清清,也谈不上闹洞房,催妆、下婿、却扇等一应流程都省了。李昭戟和唐嘉玉对坐,枕春、折夏跪在两旁,奉上同牢饭。唐嘉玉浅浅尝了一口,对面比她还早放下筷子,斩秋、簪冬上前,递来合卺酒。   唐嘉玉拿着半个葫芦,忍不住抬眸,看向红线对面。李昭戟喉结微动,将酒一饮而尽,冷淡放下。红色婚服被他穿得挺拔清艳,他双眼皮细而长,眼尾略微上翘,眼珠黑湛,冷淡而俊秀。   他察觉唐嘉玉停顿,探究地朝她看来,唐嘉玉垂下眸子,将合卺酒饮尽。   丫鬟捧来小巧的金剪子,姜婵从唐嘉玉发髻中分出一缕头发,剪断发尾,枕春递来李昭戟的头发,姜婵将两缕头发挽为同心结,道:“礼成,永结同心。”   立刻有仆妇对着两人洒下金纸五谷,高声唱喏道:“长命富贵,多子多福。”   五谷砸在身上,有些疼,但唐嘉玉和李昭戟谁都没躲。两人各怀心事,仆妇刻意欢笑着说吉祥话,此情此景,“多子多福”这样的祝词,显得太过讽刺了。   婚礼所有流程都走完了,任务已经完成,李昭戟没必要再待下去。他起身,屋子的重心骤然拔高,唐嘉玉抬头望去,金纸从他身后洒落,一如那日在城门,她中箭倒地,他端坐马上,两人同淋雪,共白头。   李昭戟没什么情绪,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他大步转身,满屋丫鬟仆妇垂首行礼。唐嘉玉看着他毫不留恋往外走,突然出声:“等等。”   众人皆惊,姜婵皱着眉看向她,不满她有失体统。唐嘉玉不管周围人眼光,她吃力地站起身,顶着花树博髻、满头珠翠,走向李昭戟。   丫鬟们看着这出格的一幕,枕春皱眉,想要拉住唐嘉玉,斩秋却悄悄拦住她们,示意听少主安排。   唐嘉玉走到李昭戟身前,李昭戟镇定自若,心里却想若她藏了匕首,这个距离已足够暗杀他。他想法未落,却见唐嘉玉踮起脚尖,拂上他的肩膀。   李昭戟低眸,这才意识到刚才撒帐时,他肩膀上沾上了金纸。但花钗实在太重了,唐嘉玉身体晃了下,李昭戟不得不伸手扶住她,免得她穿着青绿礼衣摔倒在自己婚礼上。   唐嘉玉将那张金纸取下来,对着李昭戟敛衽行妻礼。她双眸盈盈如水,里面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夫君,你也早点休息。”   李昭戟只好拱手回礼:“多谢。”   等李昭戟走后,唐嘉玉扶了扶发钗,累得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道:“卸妆吧。”   李昭戟身为少主,早就吩咐过不喜欢人跟随,他走出新房,没人敢跟在他身后讨嫌。他停在回廊处,展开手心里的纸条,看完后眉心皱得更紧。   “仍约旧刻,在你房间等我。”   唐嘉玉散了发,舒舒服服洗了澡,换上了家常衣裳。唐嘉玉吩咐熄灯,循惯例,这就是唐嘉玉要睡了,除了值夜的丫鬟,其他人都鱼贯往外走。唐嘉玉却主动叫住斩秋,说:“斩秋,今夜你来守夜吧。”   折夏意外地停下动作,斩秋看了眼唐嘉玉,沉默地领命:“是。”   斩秋和折夏就这样临时换了班。唐嘉玉坐在床帐里,手心化了花露,仔细擦在肌肤上。她余光扫到人都退出去了,一把掀开纱帐,跳下地道:“斩秋,快帮我换衣服,我要出门。”   斩秋问:“都这么晚了,娘子要去哪里?”   唐嘉玉飞快套上外衫,将头发从衣领中拢出,长发像流水一样划过,在烛光下宛如上好的绸缎:“去找郎君。” ↑返回顶部↑ 第16章 洞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1 / 3)   第15章 洞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   李昭戟长这么大,虽不是个挥霍享受的人,但也从未为钱财忧心过。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和他谈钱。   李昭戟惊讶过后,反倒放松下来。这些日子唐嘉玉表现得痴心不二,但李昭戟心里一直绷着一条线,他和唐嘉玉不过三面之缘,真的会有人爱得这么深吗?唐嘉玉现在主动和他要金子,李昭戟心里那根线终于找到了着力点。   这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连着唐嘉玉在他心里都真实起来。李昭戟也不再客气,直说道:“幸好,你还没有蠢到无药可救。”   唐嘉玉高高扬起下巴,骄傲道:“我才不蠢!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阿父果然妥协了,从小到大,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说完,她瞪了李昭戟一眼,嗔道:“你别只说不动,我的金子呢!”   李昭戟当然没打算收女人的钱,那些金首饰他确实带来了唐宅,打算找机会还给她。但这个院子是下人收拾的,李昭戟扫视一圈,还真不知道首饰放在了哪里。   李昭戟只好道:“在屋里,但我忘了放在哪里了。”   洞房花烛,春宵苦短,唐嘉玉和李昭戟挽着袖子,在新房里翻箱倒柜,不失为一种很新的洞房过法。唐嘉玉一边翻找,一边抱怨:“你屋里好冷。”   李昭戟衣袖束起,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线条,没有丝毫畏冷的样子。他瞥了眼坐在箱笼上吃果子,除了动嘴几乎没出过力的唐嘉玉,忍不住道:“是你太虚了。瞧瞧你身上的肉,都是软的。”   这话唐嘉玉就不爱听了,她咬掉最后一口果肉,将果核丢向李昭戟:“我这叫温香软玉、冰肌玉骨,你懂什么!”   李昭戟瞧着地上的果核,他不懂温香软玉,但唐嘉玉看起来也不懂贤良淑德,反正他是没见过哪家闺秀像她这样。   李昭戟打开一个箱屉,看到眼熟的颜色,松了口气:“找到了。”   唐嘉玉赶紧跳下来,跑过来检查:“让我瞧瞧……我的披风怎么被你搞成这样子了!”   李昭戟看着被他用来当包裹的女式披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怎么了,不是你塞给我的吗?”   唐嘉玉用力瞪了他一眼,心疼地拿起自己的蜀锦披风,抱怨道:“美人赠你衣物,你不应当好好挂起来,日夜焚香,睹物思人吗?你居然拿来垫箱底?”   李昭戟都听笑了,故意道:“美人?是谁?”   唐嘉玉愤怒瞪他,气鼓鼓地清点自己的宝贝。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像极了草原上一种鼠兔。李昭戟突然手痒,戳了戳她脸颊,唐嘉玉诧异地看过来,李昭戟若无其事收回手,说:“以后收好了,不要再干这种蠢事了。幸亏你遇到了我,如果换成其他人,你能被骗得渣都不剩。”   “都说了我不蠢。”唐嘉玉不乐意地甩甩脸,她看着手里的东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了,又哭又笑的。”   “难怪戏文里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她抱起披风,笑着在李昭戟面前晃了晃,“果然值千金。”   唐嘉玉进来后,要么和他斗嘴,要么顾影自怜,李昭戟像面对一个男人一样怼她,轻松自在,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但她说出这句话后,李昭戟呼吸微滞,意识到她到底不是男人。   唐嘉玉却恍若未觉,她从一堆首饰中翻了翻,拿出一对金雀衔玉钗,将其中一支递给李昭戟:“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钗,金雀比肩,永不分离。这一支给你,金不断,此情不渝。”   唐嘉玉的指尖触到李昭戟手心,他像是被上面的凉意所惊,飞快缩手:“我要首饰做什么,你自己留着吧……”   唐嘉玉拽住他手腕,强行将金雀钗塞到李昭戟手里,攥紧他的手:“我们是夫妻,日后连墓穴都要共享,何况一对钗?我得回去了,明日见。”   唐嘉玉走后,屋子总算清净下来。李昭戟盯着手心的钗,耳边久久环绕着唐嘉玉的话。   夫妻生同衾,死同穴,除了寿命,共享一切。是啊,他巴不得她如此待他。   她只需要将凌云图的秘密告诉他就够了。   李昭戟随手将金雀钗扔到箱屉里,告诉自己只是完成任务而已,必要时逢场作戏,收下这支金钗仅是为了骗取她的信任。   他亲自出马,最多一个月就能套出秘密,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见。 ↑返回顶部↑ 第17章 惊马 前世救了她的那个男人!(1 / 3)   第16章 惊马 前世救了她的那个男人!   唐嘉玉搂住李昭戟手臂时,李昭戟感受到骤然贴上来的柔软,半边身体都僵硬了。按说李昭戟早已习惯了身体接触,习武打仗时同伴之间要相互照应,拉一把或者勾肩搭背很正常,但那种身体接触,和唐嘉玉的似乎不一样。   至少没有哪个男人会突然扑上来抱他。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没有人会抱他了。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属下对他亲厚但恭敬,他没有亲兄弟,表兄弟魏成钧与他面和心不和,李昭戟光想想这些人上来拉他的手都浑身膈应。   但唐嘉玉不同,她像没骨头一样,好好走着路都会靠到他身边来,李昭戟很想提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路上李昭戟还能不动声色和她保持距离,但进了守拙堂,她变本加厉,然而很奇异的,当着魏成钧的面,李昭戟没有躲。   唐嘉玉的触碰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相比之下,他更厌恶魏成钧得寸进尺的眼神。为了这么点事大动干戈不值得,李昭戟用眼神示意庞诚不要管,他按住唐嘉玉的手,安抚道:“岳父也是为了你好,不要任性。”   果然,李昭戟开口,闹大小姐脾气的唐嘉玉就收敛起来,气咻咻道:“好吧。秉文,你就是心地太好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和我说,我给你撑腰!”   庞诚坐在主位,神色复杂。少主命他不要多事,唐嘉玉一口一个我给你撑腰,庞诚倒像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唐嘉玉到底为什么觉得少主会受欺负,庞诚想到少主杀敌时的手段,怀疑自己不认识“心地太好”这几个字。   庞诚没料到有了少主,行事反而束手束脚起来,他不好再像以前那样管教唐嘉玉,只好沉着脸,借坡下驴道:“嘉玉,你看看,为父宠了你十五年,你还不如姑爷懂事。”   唐嘉玉反握住李昭戟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气鼓鼓道:“他是我相中的男人,自然哪里都好。”   庞诚瞥见那两人相扣的手,一时不知是少主拱了他家的白菜,还是白菜拱了他家少主。庞诚只想眼不见为净,飞快道:“有了女婿,我的担子也可以慢慢卸下来了,以后唐家毕竟要你们夫妻当家。城西有一家米粮铺子,我让掌柜将账本交给姑爷,先练练手,日后再逐步接手唐家的生意。嘉玉,放开姑爷,他要去办正事了。”   唐嘉玉暗暗眯眼,这些年庞诚借口宠女儿,从未让唐嘉玉操心过唐家的生意,美名其曰女儿要娇养,因此唐嘉玉才没发现唐家是个巨大的骗局。现在庞诚让李昭戟接管生意,想必管铺子是假,让李昭戟可以随时随地消失才是真吧。   唐嘉玉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出门机会,她抓紧了李昭戟的手,道:“你前两天还嫌弃秉文嫌弃得不得了,今日就要让他管铺子,你会这么好心?我要和秉文一起去!”   庞诚忍不住皱眉看向唐嘉玉,虽说他也没把唐嘉玉当女儿,但她也太胳膊肘往外拐了吧,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这样怀疑父亲?   难怪世人都说女生外向,这样的女儿生来有什么用!   庞诚沉了脸呵斥:“唐嘉玉!”   “你还凶我,果然你心中有鬼!”唐嘉玉丝毫不退让,斩钉截铁道,“秉文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们休想欺负他!”   说完,唐嘉玉转头,深情款款看着李昭戟:“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有我在,绝不让任何人轻辱你!”   唐嘉玉的恋爱脑程度超乎了所有人想象,庞诚和李昭戟对视,李昭戟微不可见点头。庞诚心里暗暗骂了句,面上装作无奈,叹气道:“罢了,女儿大了不由人,你想去就跟着一起去吧。”   唐嘉玉大喜,像刚才的顶撞没发生过一样,笑靥如花对庞诚道谢:“谢谢阿父,我就知道阿父最好了。”   李昭戟虽然来唐宅执行特殊任务,但军营里的事也不能扔开,所以庞诚找了个管铺子的由头,让李昭戟随意出入唐宅。不过,唐家名下也确实有一个米粮铺子,养唐嘉玉的花销实在太大,节度使府不能一直往里贴钱,所以李继谌给唐家置办了一些铺子,这间米粮铺就是其中之一。掌柜是李继谌自己人,其他伙计都是民间招募的,他们只知东家姓唐,高冷神秘,对其他事一概不知。   唐嘉玉跟着李昭戟走入丰年粮铺,她看着柜台后打瞌睡的伙计和稀稀落落的客人,心里砰砰直跳。这些人站姿散漫,身形松垮,说明不是士兵假扮,而是真正的普通人!她终于接触到真实的世界了,她离逃离牢笼又近了一步。   掌柜听说李昭戟来了,连忙从后堂赶过来。他快步行到前厅,看到跑堂在柜台后一晃一晃打瞌睡,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东家来了,还不快起来!”   跑堂伙计被吓醒,睁眼看到店中站着一对相貌非常出色的男女,呆呆愣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掌柜又催促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赶紧行礼:“小的见过郎君,见过夫人。”   掌柜没想到唐嘉玉也来了,他十分紧绷,既怕怠慢了少主,也怕被唐嘉玉看出端倪来。他陪着笑,小心翼翼问:“今儿不是报账的时候,东家怎么来了?”   唐嘉玉看到跑堂的样子,心知他大概把李昭戟认成东家了,以为她只是少夫人。唐嘉玉笑着开口,说:“我不常过问父亲的生意,昨日成了婚,父亲有意将家里生意交给我们,让我带夫婿来认认人。”   跑堂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漂亮得像牡丹花一样的娘子才是正经东家!跑堂赶紧对着唐嘉玉弯腰叉手:“原来是娘子,小的刚来不久,有眼不识泰山,娘子勿怪。”   唐嘉玉很满意跑堂的上道,笑了笑,说:“我和夫婿同心同德,夫妻一体,要是让我知道谁敢仗着夫婿不懂生意欺瞒于他,无论是新人老人,我必饶不了你们。”   大小姐出面,强势为自己的赘婿撑腰,伙计一边阿谀应好,一边忍不住向李昭戟投以羡慕的目光。   娘子有万贯家财,长得美若天仙,还对他无微不至。这个小白脸命怎么这么好呢!   掌柜知道李昭戟的真实身份,欲言又止看向少主。李昭戟被瞩目惯了,但这是他第一次作为赘婿接受众人的目光注视,这种感觉……很新奇。 ↑返回顶部↑ 第18章 霍征 她的眼神让李昭戟很不爽(1 / 2)   第17章 霍征 她的眼神让李昭戟很不爽   李昭戟只是转身离开一会,唐嘉玉就遇到了危险,真是不让人省心。李昭戟放开唐嘉玉的胳膊,正要交待她小心些,却发现她一直看着马背上的男子,丢了魂一样。李昭戟眯了眯眼,看向前方。   他刚才听到嘶鸣声立刻回来救唐嘉玉,没空留意旁人,现在才发现,驯马的男子身份低微,但下盘沉稳,根骨上佳,腿上功夫还不错。   但也仅是不错而已,离出色还差得远,男子身上唯一能称得上优点的,大概是脸还算端正。李昭戟曾听军营中人说荤话,某些贵妇人就偏好这样的情人。李昭戟挑剔地扫过对方全身,不知道这种人有哪里值得特别关注。   李昭戟的目光静静落在唐嘉玉身上,她似乎被吓傻了,一动不动看着那个男人。那种眼神让李昭戟很不爽,比得知魏成钧想强娶她,还令人不爽。   惊马的动静引来许多注意,百姓们看着这边,指点纷纷。   “谁家的马跑出来了,幸亏拽住了,差点出事。”   “是啊,看着还是个富贵人家的娘子呢。”   客栈掌柜快步跑过来,对唐嘉玉不断赔礼:“对不住娘子,客人的马惊了,没伤着您吧?”   唐嘉玉缓缓摇头,如果是往常,她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但现在她心思全在霍征身上,没功夫找掌柜麻烦。她定了定神,问:“多亏这位壮士救了我。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霍征将马驯好,跳下马背,背着手沉默地站在一边,像一粒灰尘一样,安分守己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唐嘉玉突然问起他,不止客栈掌柜意外,连他自己亦十分吃惊。   这样美丽的小娘子,看着就知出身不俗,她身后的年轻郎君多半是她的亲眷。他们两人郎俊女美,气度出尘,和他生来就有天壤之别。   她怎么会想知道他的名字呢?   客栈掌柜吊梢眼飞快扫过霍征,里面的意味着实算不得友好。客栈掌柜生怕低贱的马仆攀上贵人,他立刻挡在霍征身前,满脸堆笑,对唐嘉玉奉承道:“一个仆人,贱名不值得污娘子耳朵。马会跑出来本就是他照看不周,救下娘子是他将功折罪。”   唐嘉玉瞥了眼掌柜,凉凉道:“他至少还将功折罪,但你们客栈管理不善,险些让马在街上伤人,又该当何罪?要是我告到官府,你们客栈便别想开下去了。”   掌柜脸色一僵,拿捏不准这位娘子是什么来头,意欲何为。唐嘉玉再次看向霍征,脸上绽放笑意,柔声问:“如果没有恩人,我今日不死也残,敢问恩人大名?”   掌柜无法再拦着,用眼神示意霍征上前行礼。霍征看着掌柜凶巴巴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知道接下来他又不得安生了。他上前一步,垂头行着并不标准的礼节:“在下霍征,不敢当娘子的恩人。便是没有在下,您身后的郎君也会护您周全的。”   李昭戟目光冰冷,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算他识相。   唐嘉玉才不这样想,前世他送她一程,今生他又救了她一次,如此大恩,定是李家列祖列宗保佑她。唐嘉玉正缺人手,她刚看到霍征就动了将霍征收为己用的心思。原本唐嘉玉还愁,外城兵卒有那么多,她去哪里寻找霍征,没想到阴差阳错,上天将他再一次送到她身边。   看来霍征是两年后从军,成了外城最底层的一个马卒,现在比前世提早两年,他并未入伍,只是客栈养马的一个短工。他是自由身,想要人就容易多了,但她身边都是眼线,想在唐宅里塞一个马夫,恐怕唐宅众人不会同意。   大事未成,不宜打草惊蛇。唐嘉玉再不甘心,也只能问清楚了客栈名称和霍征住所,道谢后上车离开。   她坐上马车,一直在想怎么将霍征收过来,一路格外沉默。李昭戟把玩着逐渐变凉的炒栗子纸包,幽幽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凉了,扔掉吧。”   簪冬连忙上前接东西,但少主并不把纸包给她,簪冬望着少主脸色,又扫过唐嘉玉,默默缩到角落里,只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唐嘉玉回过神,心想什么凉了?她望着李昭戟玉一样的侧脸,那尊玉像依旧高傲冷淡,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但仔细看他眉头压着,便知大少爷不高兴了。   而且,很不高兴。   唐嘉玉怔了怔,猛地意识到她专心构想未来,这一路疏忽了李昭戟。她立刻绽出笑意,主动坐到李昭戟身边。李昭戟高冷地往旁边挪了挪,唐嘉玉不气馁,再一次跟过去,直接靠到了李昭戟身上。   “多谢夫君。”她从李昭戟手中接过纸包,解开绳子,一边捏栗子一边抱怨,“刚才都吓死我了,我好半天都恍恍惚惚的。要不是那个壮士相救,我以后就见不到夫君了!”   她费力捏开一枚栗子,但并没有自己吃,而是喂到李昭戟嘴里。李昭戟躲开,并不肯吃,唐嘉玉放柔了声音,撒娇道:“你看,我剥得指甲都劈了,我自己都不舍得吃!”   簪冬抬眸望了眼,默默垂下眼睛。唐嘉玉忍着鸡皮疙瘩,眨巴着眼睛,水汪汪看着他。李昭戟还是抬着下巴,凛若冰霜,但唐嘉玉再往他嘴边递栗子仁,他便顺势吃了。 ↑返回顶部↑ 第19章 誓言 若有违背,天打雷劈,孤独终老(1 / 3)   第18章 誓言 若有违背,天打雷劈,孤独终老   李昭戟在画篓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   唐嘉玉从小厨房回来,吩咐丫鬟们摆桌布菜。她看到李昭戟站在案前,走过来道:“郎君,你在看什么,该吃饭了。”   李昭戟展开手中的神兽像,问:“这画上的东西,你从哪里看来的?”   唐嘉玉扫过画纸,心道终于来了。她面上端着笑,天真烂漫道:“前两年阿父为我请了一位教画的夫子,我和夫子学的。郎君,怎么了?”   枕春停在珠帘外福身:“娘子,饭摆好了。”   “好。你们出去吧。”唐嘉玉打发走丫鬟,轻拽着李昭戟的手,将他拉到饭桌前,“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是用我独家秘方做的茶羹,你尝尝?”   唐嘉玉主动盛了羹汤,喂到李昭戟嘴前。李昭戟不爱吃甜食,但唐嘉玉期待地看着他,他只好勉为其难抿了一口。没想到入口后,味道出乎意料得清香。   唐嘉玉期待问:“怎么样?”   李昭戟淡淡点头:“尚可。”   唐嘉玉立即笑出来,眼睛弯成一双月牙:“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些都是小厨房的拿手好菜,要是哪里不合你口味,你和我说,我让他们再改进。”   唐嘉玉不断给李昭戟夹菜,生怕他饿着。李昭戟心想唐嘉玉脑子蠢钝,在吃喝玩乐上倒有些独到之处,包括她今日指点粮铺掌柜,也说得头头是道。若她投生在普通人家,未必不是兴家之福。   可惜,她是一个生于王朝式微、乱世将起的公主。   唐嘉玉只顾照顾李昭戟,自己都没吃几口,李昭戟差不多饱了,不动声色提起正题:“你知道你父亲为何强烈反对我们吗?”   唐嘉玉暗暗打起精神,她保持着笑意,睁大眼睛,懵懂摇头:“不知。不是他嫌贫爱富吗?”   李昭戟笑了笑:“是,但也不是。”   唐嘉玉不解:“郎君此话怎讲?”   “你当真要听?”李昭戟意味不明盯着她,“若我说出来,恐怕你就不会想嫁给我了。”   “我对郎君的心,海枯石烂,水滴石穿,至死不变。”唐嘉玉眼含秋波,道,“何况,我已经嫁给郎君了。便是郎君想甩开我,此生也不能了。”   两人对视,李昭戟眸光冷峻,而唐嘉玉笑容真挚,含情脉脉,仿佛面前是悬崖她也会无怨无悔跳下去。最终是李昭戟先撤开视线,说:“我的祖父,是山匪。”   唐嘉玉眸光怔了下,险些没维持住表情:“啊?”   他这是来哪一套?   “我的祖父,曾经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贩私盐、杀朝廷官差,种种杀头的事,他都做过。”李昭戟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唐嘉玉的表情,等待她露出厌恶、惧怕、反感等神色。唐嘉玉像是呆住了,突然沉着脸站起身,李昭戟心中嗤笑,果然,还是装不住了吧。   唐嘉玉快步跑向外间,李昭戟抿了口茶水,心道这种时候才想起跑,未免太蠢。   唐嘉玉当然不会跑,她推开窗户,借状深吸一口气。   李昭戟还是不相信她,看起来要从她的感情攻势里抽身,不愿意陪她演新婚夫妻的戏码了。   这可不行,她不能让他走。她预感到接下来是一场硬仗,唐嘉玉装作查看环境,调整好表情,用力关好门窗。   她噔噔噔跑回来,一把将李昭戟手中的茶盏夺走。   李昭戟意外,抬眸朝她看去。唐嘉玉肃着脸站在他面前,数落道:“这么隐秘的事情,你怎么不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就直接说了?万一被人听到,跑去官府告密,你会被抓走的!”   李昭戟惊讶,挑眉道:“你不害怕?” ↑返回顶部↑ 第20章 书肆 我正在想你(1 / 3)   第19章 书肆 我正在想你   腊月初六, 唐嘉玉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暖炉,颤颤巍巍伸脚够车凳。李昭戟站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 将她拦腰抱起, 端下马车。   唐嘉玉连忙扶住李昭戟肩膀:“夫君, 当心。我今日穿多了, 可能有些重。”   总之绝不会是她吃胖了, 都是衣服穿得多。   李昭戟放她到地上, 轻嗤:“就你这点分量, 再来两个也别想累到我。”   唐嘉玉拽了拽狐裘,悠悠横了他一眼:“除了我,你还想抱谁?”   李昭戟噎住。唐嘉玉心里嘲笑,一个月了, 还是这么木头,她稍微调戏两句就说不出话了。唐嘉玉伸出被袖炉烤得热烘烘的手, 捏住他耳垂:“我心里只有郎君,你心里也只许有我。”   李昭戟扫过后面垂头耷眼的丫鬟和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咳了一声, 压低声音说:“有人在,别胡闹。”   “我帮自己夫婿取暖,哪里胡闹了。”唐嘉玉踮起脚尖,将两只手都捂在他耳朵上, 心疼地说, “瞧你,让你陪我坐车你不坐,非要骑马, 脸都冻红了。”   距离李昭戟编出自己的土匪家世已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来,唐嘉玉每日去书肆,翻书帮李昭戟找藏宝图,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几乎走遍了并州每一家有书的地方,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二手书肆了。唐嘉玉长这么大从没有如此认真过,要不是春夏秋冬全天跟着她,庞诚简直怀疑唐嘉玉换了一个人。   没办法,既然做戏就要做到极致,唐嘉玉忍着无聊帮李昭戟找书,一副痴心模样。李昭戟心防极重,想取得他的信任,得耐心。   但唐嘉玉也不会完全讨好李昭戟,男人可不能惯,她要的是李昭戟爱上她,为她所用,可不是给李昭戟当老妈子。唐嘉玉也在不着痕迹培养李昭戟爱她的习惯,爱不会无缘无故产生,男人投入越多,就会越喜欢。   她既费腰又费脑地帮他找书,李昭戟凭什么闲着?所以这一个月唐嘉玉要求李昭戟每日送她去书肆,中间李昭戟可以离开,但晚上必须亲自来接她,要不然她就不回家。   李昭戟最开始还觉得麻烦,经常很晚才来,他来晚了唐嘉玉也从不指责,只是暗暗按住肚子,装作饿得胃痛。这么几次后,他来接她的时辰越来越固定,有些时候他会先送她回家,然后自己再出去“看生意”。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会渐渐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对她好。到那时,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迎面刮来一阵寒风,唐嘉玉冻得瑟缩一下。李昭戟拢紧她的毛领,说:“我习惯了,不觉得冷。你快进去吧。”   唐嘉玉望着他,关切问:“粮铺又有事了吗?”   李昭戟含糊应下。丰年粮铺按照唐嘉玉的设计重新装修了,生意确实变好了一些,又撞上年底,家家户户都要清账,所以经常需要李昭戟去照应。   ——这是李昭戟提供给唐嘉玉的理由。   唐嘉玉将暖手炉塞给李昭戟,李昭戟不肯要,唐嘉玉强硬挂在他的蹀躞带上:“别太累了,对自己好一点,差不多就歇一歇吧。宣德街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炙羊做得很好吃,今天你早点结束,我们一起去吃。”   “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回去……”   “不。”唐嘉玉坚定地看着他,道,“我等你,无论多晚都等。”   唐嘉玉在丫鬟的陪伴——其实是包围下,进入书肆,开始新一天的解谜。等她走远后,侍卫立刻牵来另一匹骏马,恭敬垂首:“少主。”   李昭戟接过缰绳,他本来想把蹀躞带上的累赘扔掉,但手指碰到犹带着唐嘉玉体温的铜炉时,顿了顿,放下了。   罢了。要是扔了回来还得和她解释,少一事吧。   李昭戟翻身上马,侍卫还没看清楚,少主已化作一道箭矢,刺破劲风碎雪飞驰了出去:“看着她,不得有失。”   城外,骑兵营。   临近年底,哪怕今年收成并不像百姓期待的那样好,但终究过年了。并州城内张灯结彩,年味渐浓,对军营来说,这种阖家欢乐的日子却是最危险的时候。   河东是四战之地,北有赤丹虎视眈眈,东有骑墙摇摆的河朔三镇,西有内战不休的振武军,南边还得防着长安洛阳。历史上在除夕前后发动偷袭的例子数不胜数,越到年关越要加强戒备,防止敌袭,但一昧紧也不行,将士们操练了一年,需要犒劳犒劳下边人,论功行赏,拉拢人心。   李继谌这些年大部分精力用于处理政务,军营的事便渐渐交给李昭戟。李昭戟前几日去检查了外城,今日轮到骑兵营。 ↑返回顶部↑ 第21章 王榕 她在外面私(1 / 3)   第20章 王榕 她在外面私   “僖宗是懿宗第五个皇子, 既非嫡,也非长,却十二岁即皇帝位与柩前,诸位客官可知为何?”   大堂里陆陆续续响起捧场的声音:“因为他聪明过人, 有治世之才?”   席间有人嗤笑:“新帝继位什么时候看才德了?定是因为他受宠。”   “恐怕是母族势大, 前面几个皇子斗不过他。”   食客议论纷纷, 说书先生拈着胡须, 摇头道:“非也非也。他生母只是一个普通宫女, 早早病逝, 莫说外戚支持, 便是位份都是死后才被封了个美人;懿宗共有九个儿子,他夹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满十岁后皇子按惯例封王, 他得封号普,可见他在懿宗面前也没有多少宠爱;他本人资质平平, 没听说在诗书上有什么建树,玩乐倒非常擅长。朝中没有任何势力支持他,但最后皇位却落到了年仅十二岁的他头上, 个中缘由,便在于……”   说书先生吊在关键的地方,下面人不满,他卖够了关子, 才一拍惊堂木道:“在于他是宦官养大的。”   大堂静了静, 随即爆发出更嘈杂的抗议声:“怎么可能,皇帝传位多大的事,岂容几个宦官肆意妄为?”   “是啊, 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   说书先生面露嗤色,道:“原因偏偏就这么荒诞。懿宗末年,神策军由宦官把持,甚至能操纵宰相任免。懿宗九子中,普王年幼好控制,且由宦官养大,十分倚赖宦臣,进入了神策军左军中尉田佑贤的眼。田佑贤为了让普王登基,杀光了他的兄弟,只留下六皇子吉王、七皇子寿王,因为这两个皇子和普王一样,年纪尚幼,少不更事,其母出身微贱又早死,没什么威胁。普王即位后,果然十分信任倚重田佑贤,朝政大事听凭田佑贤做主。长安里如果谁想做官,就得向田佑贤送礼行贿,只要送得够多,伯爵侯爵也不在话下。朝廷赐下绯袍或紫袍,都不需要向天子请示,田将军随手写张纸条便可做主。”   大堂里没多少人吃饭了,都被说书先生描绘的离奇事迹吸引去注意力:“堂堂大齐,多少男儿矢志报国,竟容得一个去了势的宦官如此猖獗?”   “天子保父,便是臣子剖出了心撞断了颈,又怎么惊动得了禁宫里跑马的少年天子?”说书先生道,“僖宗沉迷玩乐,整日只知道和禁卫军在宫内打马球,哪管外面民怨滔天?张朝叛军从曹州一路打到洛阳城外,一旦洛阳失陷,长安危矣,而这种时候,僖宗却在后宫和田佑贤打马球取乐,并下令,赛场中人,无论出身,取得前三名者,便可成为剑南三川节度使。”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都忍不住深深叹息:“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既治蜀后治。剑南土富人繁,表里山河,内外险固,乃避祸护国之地,剑南节度使是何等重要的职位,却通过击球赌三川这种荒诞的方式决定。唉,国有此主,苍生之祸啊!”   食客们也跟着叹息,有好事人问道:“后来呢?”   “后来,洛阳被张朝叛军攻陷,其实当时长安深沟固垒,囤粮充足,又有各路节度使赴长安勤王,只要天子固守长安不出,未必不能抵住叛军。但僖宗贪生怕死,叛军未至,他便听从田佑贤谗言,带着禁卫军逃往蜀中,弃长安百万百姓于不顾。明明再坚持半个月,节度使便带着救兵抵达关中了呐!”   堂下唏嘘者甚众。并州的说书先生敢公然在酒楼议论先帝的不是,可见河东反心,昭然欲揭,连并州百姓都对朝廷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唐嘉玉终于听到了自己亲生父亲的事迹,却是从路人口中,以这种方式知悉。唐嘉玉听得气闷,但包厢内李昭戟静静喝茶,漠不关心,枕春几个丫鬟听得津津有味,哪怕外面人在说她生父的坏话,唐嘉玉都无法表现出来,更无法将手里的点心扔到说书先生身上,让他闭嘴。   唐嘉玉愤怒、痛苦,也觉得茫然。她的父亲,真的是这样的吗?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继续:“因天子弃城而逃,长安不攻自破,张朝占领长安后,纵容手下烧杀劫掠,不知酿下多少悲剧。长安遭此大难时,逃亡的天子竟然还有心思游玩,他在蜀地寻欢作乐,醉酒后遣散侍从,独自泛舟游湖,不慎落水溺亡。堂堂天子行事如此荒唐,无怪乎臣子给他拟谥号时,定了僖字。国之不幸,国之不幸呐!”   唐嘉玉忍无可忍,起身说:“包厢里有点闷,我出去走走。”   李昭戟和丫鬟们一起看向她。唐嘉玉也觉得自己的行动太招眼了,但她实在没法再听下去,再在这个包厢待着,她会窒息。   李昭戟探究地看着她,最终没说什么,道:“好。外面鱼龙混杂,带好丫鬟,别乱走动。”   春夏秋冬自觉上前,唐嘉玉拦住她们,说:“我就在门口透透气,没必要带这么多人。斩秋,你和我出去吧。”   唐嘉玉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快步走出包厢。枕春先是意外,随后露出不满,斩秋飞快对李昭戟行礼,随后低头追上唐嘉玉。   唐嘉玉已经没心思关注四个丫鬟的平衡了,她只想逃离这一切。唐嘉玉走到回廊上,对斩秋说:“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不要跟着我。”   斩秋应是,缀在后面,维持在一个能看到却不打扰的距离。这并不是唐嘉玉想要的清静,但斩秋已经是最把她当主子的人了,唐嘉玉无声苦笑,她这个公主,活得还不如一个民女自由,简直奇耻大辱。   唐嘉玉在走廊上漫无目的行走,楼下说书先生嗓门嘹亮,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他的声音。唐嘉玉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哪怕拼着暴露也要让说书先生闭嘴时,旁边的包厢门打开,王榕走出来,朝着楼下扔下一袋钱:“够了,下去吧。”   说书先生接住钱袋,掂了掂里面的份量,笑呵呵对着王榕一拱手,依言退下。   耳边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停了,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问:“说书先生说得不好吗,公子为何将他打发走了?”   王榕瞥见旁边是唐嘉玉,有些意外,但还是维持着君子之姿对唐嘉玉颔首,不卑不亢说:“我的姑母王昭仪乃僖宗之妃,僖宗既是尊又是长,为尊者讳,不可失礼。何况,朝廷是非,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此处人多眼杂,还是谨言为好。” ↑返回顶部↑ 第22章 吃醋 听说在我之(1 / 3)   第21章 吃醋 听说在我之   李昭戟默然看着那两人拉扯, 不期然想起魏成钧曾说过,唐嘉玉本来想嫁王榕,只是明面上王榕是幽州少主,而她仅是商户女, 门第之见不可逾越, 她才退而求其次, 选择其他人。   他是那个其次。   李昭戟之前对此嗤之以鼻, 王榕也配和他比?就算唐嘉玉真的属意王榕又怎么样, 做戏而已, 谁在乎。反正他们迟早要分道扬镳, 她之前喜欢谁,之后要嫁谁,与李昭戟何干?   李昭戟早就明白,但他看着唐嘉玉主动拉住王榕, 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依然觉得扎眼。   枕春见少主脸色不善, 主动站出来表现,说道:“主上对她太好,将她惯得骄纵轻浮、不知体统, 竟当众和外男拉拉扯扯。奴婢这就去提点她。”   李昭戟狭长的凤眼扫过,枕春谄媚地叉手,李昭戟脸色疏淡,目如寒星, 说出来的话却如平湖惊雷:“背后说主子的坏话, 这就是你为奴婢的体统?”   枕春吃了一惊,连忙跪下,冷汗涔涔:“奴婢不敢, 奴婢只是想替少主分忧。”   李昭戟扫过后方低头垂手的折夏、簪冬,不止说给枕春听,同时也是敲打另两人:“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潜伏有功,父亲不会亏待你们,但不代表你们就可以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了。拎不清自己身份的人死得最快,明白吗?”   折夏、簪冬大气不敢喘,跪下应诺:“奴婢谨记少主教诲。”   李昭戟居高临下睥睨她们,淡淡道:“做戏要先自己信了,别人才会信。你们真正的主子是她,我只是她的夫婿。你们应该唤我,郎君。”   “诺,郎君。”   唐嘉玉此刻过得也很煎熬,凌云图的秘密就在眼前,如果她暗示王榕两句,王榕那么聪明,或许可以猜出她的身份,将书悄悄送给她,助她复兴大齐?   唐嘉玉话到嘴边,几乎都要说出来了,王榕见唐嘉玉欲言又止盯着他,暗暗皱眉,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唐娘子,你还有事吗?”   唐嘉玉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垂下了肩膀。王榕始终秉持礼数,不因她是“商户女”就怠慢她,表兄人这么好,她怎么能将他扯入这趟浑水中?   她和他关系并不算亲近,只是在酒楼偶遇,如果指名道姓借山海经,太过明显,到最后恐怕既拿不到书本,还会打草惊蛇。王榕在并州为质本就危险,她不能牵连王榕。   母本一事,还得徐徐图之。   唐嘉玉松开手,后退一步,努力用轻松的语气道:“是我最近太沉迷画艺,激动之下失了礼数,公子勿怪。来日若有机会,我想向公子讨教画技,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唐嘉玉极力表现得只是随口一提,但落在别人眼里,便是一副强颜欢笑、余情未了的样子。王榕笑了笑,并不应下,带着侍从下楼走了。   唐嘉玉收回笑意,像打了一场仗,浑身都虚脱了。她想起李昭戟还在包厢里等他,心事重重往回走,斩秋等在不远处,见唐嘉玉回来,默默跟上:“娘子。”   唐嘉玉心不在焉点点头,她顿了顿,抚了下衣袖,忽然急道:“不好,我的手帕不见了,定是走路时掉了。那方帕子是我亲自绣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被人捡到就糟了,你快去刚才那个地方找。”   斩秋不疑有他,立刻去王榕和唐嘉玉说话的地方寻觅。唐嘉玉站在栏杆上,不断提示:“往前,再往前。”   斩秋回头:“娘子,您说什么?”   唐嘉玉放下心,楼里这么嘈杂,她和王榕说话时声音也不大,这个距离怎么都听不清了。唐嘉玉装作才想起来,抬高声音道:“我想起来了,出门时我拿的是另一方帕子,不用找了,快回来吧。”   唐嘉玉带着斩秋回到包厢。隔扇门推开,李昭戟坐在座位上,旁边放着空茶盏,另外三个丫头侍奉在侧,位置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李昭戟听到声音,慢条斯理回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剑眉微挑,眸光幽黑,看不出情绪。唐嘉玉捏了捏手指,若无其事坐到他身边:“我在看他们酒楼为什么生意这么好,看入迷了,都没注意时间。等以后我们攒够钱了,也要开一家酒楼,生意定然比醉仙楼还要红火。”   李昭戟紧盯着唐嘉玉的脸,轻轻笑了笑:“好啊。”   唐嘉玉心虚,怕李昭戟继续追问,环顾四周道:“怎么还不上菜?他们就是这么招待贵客的?”   李昭戟给丫鬟使了个眼色,簪冬出去,很快跑堂就端着菜肴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跑堂殷勤道:“烤羊可是我们家招牌,小的为二位客官分羊……”   “不必。”李昭戟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不紧不慢扎入滋啦作响的羊肉,顺着骨头将一条条肉分离。他的动作随意中带着些狠劲,仿佛剔的不是羊腿,而是人骨。 ↑返回顶部↑ 第23章 旧情 借的是书,(1 / 3)   第22章 旧情 借的是书,   李昭戟吃肉不喜欢蘸料, 吃得便是食材本身的鲜美,用调料盖上,岂不是本末倒置?但唐嘉玉喜欢,李昭戟陪她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但他等到最后, 唐嘉玉都没给他调新蘸碟。   李昭戟暗暗看向她, 她吃得嘴唇红润, 脑门挂着细汗, 十分满足。或许, 是她吃得太高兴了, 所以忘了给他调新蘸料?   李昭戟觉得一定是这样,反正他也不喜欢蘸料,他才不在意。   唐嘉玉借着吃饭狠狠发泄了一番怨气,酒足饭饱, 终于觉得解气些了。李昭戟看她吃完了,给她倒了盏解腻的茶, 说:“这几日辛苦你了,以后藏宝图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唐嘉玉心中咯噔一声, 李昭戟这是要过河拆桥?唐嘉玉还没拿下李昭戟,怎么肯让他抽身,问:“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昭戟不甚在意,都已经知道书本在谁手里, 剩下的无非就是把它找出来, 随便派几个士兵就能完成。李昭戟道:“小事,你不用操心。”   “你的事怎么能是小事?”唐嘉玉严肃地看着他,问道, “你该不会打算去王府里偷吧?”   李昭戟微微一哽,偷?他和王榕要东西,还用得着偷?就算明抢,幽州又敢说什么呢。李昭戟不想让唐嘉玉知道这种事,含糊道:“差不多吧。”   唐嘉玉肃着脸道:“王家有那么多书,你怎么知道藏在哪里?他父亲可是幽州节度使,万一被他们发现,送你去见官,你下半辈子就毁了。我们才刚刚成婚,我可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李昭戟没法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能叹气道:“没事,就凭他们,还抓不住我。”   “不能冒险。”唐嘉玉握住李昭戟的手,苦口婆心劝道,“听说王榕祖上有皇室血脉,和官府根蟠节错,不知道有多少人脉。我们现在连这本画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果你贸然行动,惊动了王家,不就相当于告诉别人,这本书有门道吗?”   李昭戟心中微微一凛,这倒也是,他差点疏忽了。直接和王榕要书容易,但万一王家也知道凌云图的事,这样一来,不就提醒他们关窍在山海经了吗?   李昭戟看向唐嘉玉,她杏眸圆瞪,双瞳剪水,毫不掩饰其中的关切担心。她不知他的身份,那些担心显得可笑,但她有些时候确实能想出妙计巧招。   李昭戟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唐嘉玉不动声色道:“我今日说了以后想向王榕讨教画技,我倒觉得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和王榕走动,等他习以为常后,再和他提出借书。”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那道声音又来了,她想接触王榕,真的是巧合吗?李昭戟眯眼,意味不明打量着她,唐嘉玉双眸如鹿,清澈见底,真诚地看着他。   李昭戟半真半假调笑:“你想向王榕讨教画技,该不会帮我解忧是假,借机和旧情郎眉来眼去是真吧。”   唐嘉玉装作生气,沉着脸背过身:“我和他清清白白,你要是不相信,大可和我一起去,看看我对他还有没有私情。”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的背影,目光难掩怀疑,忽然他发现唐嘉玉的肩膀抖了抖,似乎哭了。李昭戟一惊,起身去看她:“你哭了?”   唐嘉玉转过身体,不肯看他:“我好心帮你想办法,你还怀疑我。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被官府抓了我也不管了。大不了你死了,我去找新的夫婿!”   李昭戟脸色冷峻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唐嘉玉愤然起身,眼里泪水打转,像一汪湖泊,又像一把火,看起来凶神恶煞,内里却是委屈巴巴的,“你几次三番怀疑我的情意,还不允许我生气了?我不管,反正等你一死,我就去找下家。”   李昭戟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委屈成这样,他也没法再讲理。李昭戟叹气,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但被唐嘉玉甩开。她拒绝他的触碰,李昭戟心里也不爽了,强行扣住她的肩膀:“好了,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这些事,以后再议。”   唐嘉玉意思意思挣扎了下,就顺势靠在李昭戟肩上。灯火暗处,她眸光清明,哪有分毫泪意。   ·   醉仙楼偶遇过后,唐嘉玉暗暗留心了好几天,李昭戟都没有再提起藏宝图的事。唐嘉玉泄气,看来,她无法再接触王榕了。   真是可恶,她竟白白给李继谌当了垫脚石。不知道那本山海经里写着什么,万一他们真的借此破解了凌云图,她岂不成了大齐的罪人?   唐嘉玉一方面觉得不至于,皇室宝藏不可能设置得如此简单,另一方面她又担心,万一事情就是这么巧,真让他们碰上了呢?唐嘉玉被两种猜测折磨得寝食难安,她想去李昭戟那边打探消息,但松风阁无人,她每次去,下人都说:“郎君去外面谈生意了。”   唐嘉玉铩羽而归,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该不会,再也见不到李昭戟了吧? ↑返回顶部↑ 第24章 借书 她只是因为(1 / 3)   第23章 借书 她只是因为   唐嘉玉再次醒来时, 连她自己都不抱希望,却意外在屋里看到了李昭戟。李昭戟坐在不远处的榻上,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唐嘉玉醒来, 他不着痕迹将案牍遮掩好, 起身向唐嘉玉走来:“感觉好点了吗?”   唐嘉玉假装没发现他的动作。这一病是心病, 其实唐嘉玉已经好多了, 但并不妨碍她将三分病意装成七分。唐嘉玉虚弱点头, 哑着声音开口:“水。”   经历了喂药后, 李昭戟对类似的事情已经可以举一反三了, 他没有叫丫鬟进来,而是自己去倒了盏清水,坐到床边亲手喂她喝水。   看来她睡了很久,热水已经放凉了, 对病人来说并不是很适宜入口,但驯男人需要在对方做对一件事后及时给予奖励, 他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这是需要巩固的行为,所以唐嘉玉并没有指责他水凉了, 而是软软倚靠在他臂弯,一口饮尽。   抛开事实不论,她确实渴了。   唐嘉玉连喝了两杯水,喉咙才终于舒服过来。她喝水时已经注意到,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春夏秋冬、姜婵庞诚等人都不在,简直是绝佳的蛊惑……谈情说爱的时机。   先不说李继谌未必破解的了凌云图,就算真解开了, 她也只能这么做。宝藏再重要,也不如活着重要,她只能靠献出凌云图线索来换取信任。拿下李昭戟,才有机会施展下一步。   唐嘉玉指挥着李昭戟,将靠枕调整得舒适一些。她舒舒服服靠在引枕上,拉着李昭戟的手,含情脉脉开演:“夫君,我睡着的时候,你一直在守着我吗?”   虽然实际确实如此,但让她说出来,李昭戟还是羞恼了。他高傲不羁地冷着脸,不在意道:“没有,正好有些账册要看。”   “哦。”唐嘉玉软软应了一声,失望道,“原来,你不是特意为我留下的呀。我还以为,夫君也担心我呢。”   李昭戟指尖动弹了下,哎呀女人怎么这么麻烦!李昭戟冷着脸将她的靠枕调整好,别扭说:“那你就少生病。”   唐嘉玉心里暗笑,心知再逗就要毛了。她适时地转移话题,柔弱无骨地靠在他肩上,问:“夫君,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我问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向。你是不是去冒险了?”   李昭戟听到前半句话神色微凛,她在打探他的行踪?但听到后面,李昭戟眨了眨眼,意识到唐嘉玉误会了。   生病就是最好的滤镜,如果平时唐嘉玉问这种话,无论多小心措辞,李昭戟都会觉得她在逼问、指责他。但一个发着高烧、委屈巴巴问你去哪里了的小美人,谁会忍心怀疑她的用心呢?   更别说她是个大美人。   军中最忌讳泄露行踪,李昭戟最近做的事情也确实不宜告诉她。李昭戟不欲解释,只是淡淡道:“没有。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唐嘉玉仰头,眼角被高烧蒸得通红,像雨打海棠,霜降牡丹,高高在上的名花忽然在人后露出脆弱易碎的一面:“我以后会赚很多钱,会开酒楼,办粮仓,让唐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宝藏我们不要了,好不好?我问了所有人,他们都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平安。我担心得要命,却不敢在人前多问,生怕给你带去危险。我再也不想急得发疯却无能为力,甚至连你出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你们家藏宝图有多少钱,我赚给你,宝藏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李昭戟愕然片刻,终于明白从指尖到心口流窜的那股陌生感觉是什么。   是心疼。   “你以为我去王榕府上取书了?”   唐嘉玉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吗?”   李昭戟沉默,他确实这么干了,但并不是他亲自去,即便被王榕发现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但在唐嘉玉眼里,他一个无权无势,甚至需要仰仗女方家资生活的赘婿,去打节度使之子藏书的主意,确实够胆大包天的。   哪怕如此,李昭戟依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急病了?”   “你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我当然会担心。”唐嘉玉抿着唇,眼尾红红的,自责道,“如果那日我没遇到王榕就好了。哪怕解不开藏宝图,至少,你不用拿命去犯险。”   李昭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陌生的情绪。除了母亲,没人会时刻惦记他在做什么,而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也有七年无人挂念他的行踪了。   但她的担心又和母亲显然不同。母亲是聪明的、强大的,在他面前始终是保护者的姿态,而她会手足无措,会急到病倒,会软软靠在他肩膀哭,总是需要他来保护。   李昭戟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像是丝线束缚住他的手脚,他自然觉得麻烦,但她如此娇弱忧虑,他又能怎么办?   李昭戟说:“你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我只是去外面……见几个人,趁年关走动一些关系,都是小事,忘了和下人说,没想到惹得你这么担心。书的事我已经有办法了,没有危险,你不用害怕。”   唐嘉玉知道她继续接触王榕的计划是彻底破灭了,不过能激起李昭戟的愧疚之心,也不算白病一场。唐嘉玉露出惊喜之色,问:“当真?” ↑返回顶部↑ 第25章 除夕 昭戟和灿华(1 / 2)   第24章 除夕 昭戟和灿华   这个念头马上就被王榕否决了。怎么可能, 这两人风牛马不相及,何况,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好说。   仰慕王榕的女子有很多,唐嘉玉只是其中一个, 充其量更大胆一点, 敢明目张胆制造各种“偶遇”。王榕原本没将唐嘉玉一个商户女放在心上, 但唐嘉玉追了他没两次, 李继谌竟然亲自明示他, 让他给唐嘉玉回信, 无论她要求什么都礼貌回应, 不能让她再追着他在外跑。   王榕堂堂幽州少主,被迫对一个商户女嘘寒问暖,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李继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王榕屈辱之余,免不了揣测唐嘉玉的身份, 她是李继谌的外室女,风流债, 或者养女?   王榕被李继谌要求去参加唐嘉玉及笄宴的时候,非常担心李继谌要强迫他娶唐嘉玉。李继谌碍于刘家和李昭戟的颜面,不敢让外室生的女儿入府, 那么给外室女找一门显赫的夫家,就是最好的补偿方式了,并且能趁机控制幽州,可谓一箭双雕。   王榕一万个不愿意, 幸好, 唐嘉玉在及笄宴上另生幺蛾子,竟然指中了李昭戟入赘。其实王榕不太理解,如果他猜得没错, 唐嘉玉应该是李昭戟的妹妹,莫非他们兄妹之间……   王榕不解,但唐嘉玉终于不再缠着他,这是好事。不用再低声下气对一个私生女表演爱意,王榕如释重负。   及笄宴散得仓促,王榕并不知后续,但李昭戟眼高于顶,李继谌也不是那么荒唐的人,无论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和李昭戟有什么关系。李昭戟突然对画册感兴趣,多半是替他养在外面的女人找的吧。   思及此处,王榕看李昭戟的表情微微变化。外界盛传李继谌对其妻刘氏一往情深,哪怕妻子病逝他也不愿续娶,将所有爱倾注给独子,李昭戟也没有辜负父母期望,勤勉上进,洁身自好,有明主之相,坊间甚至有话本说李氏父子都是深情专一的情种。然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李继谌依然在外面养了外室,女儿都和李昭戟差不多大了。而李昭戟不愧是亲生的,也有学有样,小小年纪就私下养女人,在外却装洁身自好的名。   这对父子,可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啊。   李昭戟发觉王榕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他面不改色,直接看回去,王榕垂下眸子,客套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主客气了。”   李昭戟目的达成,也不想和王榕废话,这壁画连一眼都懒得多看:“突然想起军营里还有些事,王公子慢慢赏画,我先走一步。”   唐嘉玉的想法确实是条路子,以讨教画技的名义借书,隐蔽又自然,但没必要非要让唐嘉玉接触王榕,李昭戟出面也是一样。   无关紧要之人,还是和她保持距离为好。   王榕微微拱手示意:“少主慢走。”   李昭戟要的东西,哪怕是私事,也没人敢怠慢。岁末,幽州使者队伍送来贡赋,其中一车用樟木箱装着李昭戟要的书。王榕也非常懂事,李昭戟既然私下找他要,便是不想闹到台前,王家侍从单独将这箱书和一盒年货糕点送给少主当岁礼,并未列上礼单。   李昭戟穿着玄色锦袍,束银冠,腰系金带,脚踩乌色六合靴,整个装扮富贵逼人又英武凛然。李昭戟修长的手指握着山海经,一页页翻过,面如寒山,看不出神色。李湛卢将王榕送来的其他书堆在一起,道:“少主,这些搭头,属下便扔了。”   “等等。”李昭戟从书上抬眸,眸光清凌,“谁许你擅作主张?放下,我自有用处。”   李湛卢十分惊讶,少主转性了,竟喜欢看书了?但少主这么做定有深意,石琥连忙放下,将画册整齐垒好:“是。”   李昭戟翻完一遍,发现这本书就是单纯的山海经,和他在书市上买的通行本文字完全一样,并未有多字、少字或换字。他也没完全指望王榕,这段时间派人去长安书市搜罗,买到了同一版山海经。此书虽然来自禁宫,但长安世面上也有少量流传,对比之下,可以确定王榕并未动手脚,这就是原版。   迄今为止唐嘉玉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并未和王榕勾结。她在酒楼听到了凌云图的线索,立刻就来告知李昭戟,可见她对他完全忠诚,并无二心。   之前,是他太多疑了。唐嘉玉的异常表现应该只是因为喜欢他,毕竟他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热烈地喜欢。   李昭戟想到那个女子,喟叹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按了按眉骨。   绘图一致,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凌云图母本。凌云图暗示的一定是一个地址,如果凌云图是一串密码,山海经是母本,图上异兽应该会以某种方式对应成文字,但具体是如何对应的呢?李昭戟盯了一下午,眼睛都看花了,也不得其法。   宝山近在眼前却找不到路,真是如鲠在喉。   而李昭戟更理解不了的是,哪怕这么烦的时候,他竟然还是有一点想见她。   “少主。”李湛卢小声提醒,“金狼堂设了除夕家宴,节度使和姑夫人已等您许久了。”   李昭戟放下手,认命地起身。他还是去打打杀杀吧,这类动脑筋的事,还是交给段军师头疼吧。   “带着东西,走吧。” ↑返回顶部↑ 第26章 团圆 你的事,永(1 / 2)   第25章 团圆 你的事,永   这一顿团圆饭, 李昭戟吃得心不在焉。节度使府没有女主人,李鸢自然觉得责无旁贷,年夜饭菜单是她亲自拟的。每上一道菜,她就要强调一遍自己的功劳苦劳。李昭戟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但没几道合胃口的菜肴, 不期然想到了唐嘉玉。   她在吃穿玩乐上颇有想法, 这一个月陪着她到处逛街, 李昭戟也尝了不少美食, 胃口日渐挑剔。而且, 李昭戟从未在唐嘉玉面前说过自己的喜好, 但沁玉园小厨房准备的菜肴越来越合李昭戟口味, 再看李鸢置办的年夜饭,要么太咸要么太腻,大部分菜都是魏成钧爱吃的,实在倒胃口至极。   李昭戟没吃几口就不想吃了。魏成钧围在李继谌身边扮孝子, 李鸢、魏灿华母女一唱一和配合,没人注意到李昭戟几乎没吃。饭后, 李鸢命下人收拾饭厅,他们几人移步后堂,要打叶子戏。   李鸢的丈夫已病逝多年, 她虽然守寡,但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兄长,魏家根本没有人敢怠慢她。但李鸢不爱待在魏家,经常带着一双儿女来节度使府小住, 除夕、中秋这类节日不用说, 她定要摆足了排场,美名其曰怕兄长孤单。   李继谌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又年纪轻轻守了寡, 李继谌对李鸢非常怜爱,只要不涉及军政大事,李继谌都由着李鸢去。节度使府这么大,只有他们父子两人未免太空旷,妹妹带着儿女过来一起过年,热闹热闹也是好事。   李鸢肆无忌惮插手使府后院内务,李继谌身为兄长不介意,李昭戟作为侄子,却腻烦极了。忍一顿饭还不够,竟然还要和这群人待一晚上吗?   那母子三人恐怕恨不得将李家的牌匾摘下,换他们魏家人进来住吧。   下人摆好了桌子,李鸢和李继谌说着话,魏成钧和魏灿华簇拥在侧,好一副舅甥承欢图,李昭戟游离在外,倒像个外人。魏灿华看到李昭戟远远站着,娇声道:“表弟,我筹算学得不好,不会算牌,你快来帮我。”   李昭戟冷冷看了魏家兄妹一眼,说:“父亲不许我玩物丧志,这类东西我没碰过,恐怕帮不了表姐。我先回去睡觉了,父亲,姑母,告辞。”   段泽也打了个哈欠,跟着起身:“我也看不懂,就不扫诸位的兴了。主公,属下先行告退。”   走出金狼堂,寒风如刀片一般凛冽刺骨,吹散了那股阴魂不散的香气。李昭戟深吸一口气,终于觉得身上舒坦了。   段泽双手拢在袖中,悠然问:“少主机敏聪慧,尤擅筹算,哪怕没学过,区区叶子戏恐怕也难不倒少主。少主为何不愿留下?”   李昭戟冷嗤:“就凭他们,也配浪费我的时间?”   “除夕本就是阖家欢乐的日子,不和亲人消磨,时间还要用来做什么?”   李昭戟神色微顿,有一种微妙的被看穿的感觉。段泽也不说穿,笑眯眯转移了话题:“少主应该有东西要给我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军师。”李昭戟使眼色,李湛卢上前,将怀中锦盒呈给段泽。段泽接过,有些意外:“这么重?”   “共有三本书。”李昭戟解释道,“一本寿安公主陪嫁带来的禁宫藏书,一本流传最广的通行本,一本我从长安书坊淘来的同版山海经。我已对比过一次,三本书的文字相同,并无错漏,军师可以再检查一遍。我想了一下午不得其门,军师比我聪慧,凌云图的破译之法,就交给军师了。”   段泽翻开书,当他看到里面和凌云图相同的插图时,由衷道:“少主才是真正的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我想了十来年都没有进展,少主才一个月就找到了凌云图的突破口,段某自愧不如!”   “军师过誉,要是没有唐嘉玉提醒,我不可能发现这些,真正立功的是唐嘉玉。”李昭戟说道,“看来我们都猜错了,其实凌云图是钥匙,特定版本的山海经是锁。接下来只需解开钥匙和锁如何对应,宝藏就是我们的了。”   听起来容易,但密码之所以是密码,就在于外人哪怕拿到了母本和密文,也无法解码。段泽叹了口气,说:“段某尽力为之。如果实在没有头绪,还得请少主帮忙。”   李昭戟都说了不得其门,还能怎么帮忙?段泽没有说破,但李昭戟已经听懂了。   奇怪,一个月前他嗤之以鼻,天下自该从他马下征伐,何须死物助力?更别说让他用美色迷惑先帝公主,简直是奇耻大辱。但现在再听到类似的暗示,他竟然已经不生气了。   李昭戟握拳咳了一声,说:“军师这是什么话,都是为了河东。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段泽发现李昭戟走的不是后院方向,竟像是要出门,大惊:“今日可是除夕夜,少主要去哪里?”   李昭戟大步流星,斗篷在夜风中如墨云翻涌:“去跑马。”   是的,去跑马,只不过跑马途中顺便经过了唐宅,顺便进去审查一番任务进度。李昭戟要进门时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穿着河东少主的衣服!   但回节度使府换衣服也太麻烦了,李昭戟扫过李湛卢,突然道:“把你的外衣脱下来。”   李湛卢狠狠一惊:“啊?”   “废话什么,脱。”想见的人就在前方,李昭戟耐心奇差,“放心,不会白拿你的。把紫燕牵到僻静处,仔细照看,别让无关人等靠近。” ↑返回顶部↑ 第27章 守岁 只愿岁岁如(1 / 3)   第26章 守岁 只愿岁岁如   唐嘉玉的人生准则就是只动嘴不动手, 让她说好听的话可以,让她干活,不行。   李昭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小厨房里,手上沾满了面粉, 笨拙地捏面皮。唐嘉玉站在他旁边, 手把手教他:“馅料放在中间, 不要太多, 会把面皮撑破。然后从角上捏褶子, 像这样捏成元宝。”   一个捏得……很结实的元宝出现在李昭戟掌心, 唐嘉玉眼睛都不眨, 鼓掌道:“郎君做得真好。我第一次做的时候,远没有郎君学得快呢。”   李昭戟在唐嘉玉的赞美声中越来越自信,他端详自己的作品,虽然稍微失之精巧, 但英武雄健极了。李昭戟越看越满意,道:“做饭也没什么难的, 为什么会有人做不好呢?”   “他们哪像夫君这样聪颖好学。”唐嘉玉随口说着瞎话,飞快将另一张面皮塞到李昭戟掌心,像哄三岁小孩一样夹着嗓子道, “照这样下去,郎君的厨艺很快就能赶上我了,这让我情何以堪?”   李昭戟压着嘴角,仿佛有人和他比赛一样飞快将新的牢丸包好, 语气淡淡道:“这很难吗?”   唐嘉玉笑着将另一张皮放到他手里:“郎君这么聪明, 当然感受不到普通人的难。这一个包得真好看,比厨娘都不差。”   最后的结果是,唐嘉玉吃上了李昭戟亲手包的元宝牢丸。   李昭戟很快吃完, 不知道是不是亲自参与的缘故,他觉得这碗牢丸比龙肝凤髓都好吃,一碗热腾腾的牢丸下去,胃从里面熨帖起来,浑身都跟着发热。李昭戟抬头,看到唐嘉玉坐在对面,她脸上还沾着面粉,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的发丝垂落在颈间,灯光洒在她皮肤上,宛如观音玉像。她张嘴咬了一口,似乎被烫到了舌尖,一边吹气一边继续吃。   她现在不施粉黛,没有首饰也没有华服,但李昭戟就是觉得她好看极了,有一股家的温柔。他印象中的母亲,就是这样的。   唐嘉玉艰难地吃完一个牢丸,抬头见李昭戟望着她不动,问:“怎么了?”   李昭戟回神,摇摇头,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慢点吃,小心烫。”   唐嘉玉晚上其实吃过了,但和李昭戟在厨房折腾了一圈,她竟然又饿了,煮了那么多汤中牢丸被他们两人一扫而空。唐嘉玉揉了揉肚子,忧心忡忡道:“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多,我该不会吃胖吧?”   李昭戟安慰:“没关系,胖就胖了。”   唐嘉玉一噎,隐晦地瞪了他一眼,嘴上娇娇道:“胖了就不好看了。”   “也不一定吧。”   “要是我不好看了,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不会。”   唐嘉玉几番引导,李昭戟硬得像块石头一样,油盐不进。唐嘉玉彻底失去了耐心,咬着后槽牙道:“说我不胖,很好看。”   李昭戟终于恍然大悟,顺从道:“你不胖,很好看。”   唐嘉玉大度地忘了前面那段不解风情的对话,对他羞怯一笑:“谢谢郎君。”   唐嘉玉正在揉肚子,外面突然响起爆炸声。唐嘉玉狠狠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抓李昭戟的衣袖:“怎么了?”   李昭戟扶住她的肩膀,看了眼窗外,说:“子时了,百姓们在庆祝新年。”   唐嘉玉无声呼了口气,做饭折腾了太久,她都忘了时间,她还以为又有人打进来了。李昭戟见唐嘉玉害怕,主动起身关窗,唐嘉玉看着夜空中争奇斗艳的烟花,忽然道:“夫君,我们去放爆竹吧。”   李昭戟一怔,完全跟不上唐嘉玉的脑回路:“啊?”   唐嘉玉却起了劲,兴致勃勃扑到他身上:“真的,你陪我去吧。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放过爆竹呢!”   以唐嘉玉的身份,火药这么危险的东西,当然不会让她碰。李昭戟本能觉得不安全,道:“太危险了,你一个小娘子,还是不要玩这种东西了。”   “小娘子怎么了。”唐嘉玉不服气道,“我可是土匪后人的娘子,要不是官兵和叛徒,我现在还在山上做压寨夫人呢。堂堂压寨夫人,连爆竹都不敢靠近,怎么帮你服众?”   李昭戟无奈地看着她,他胡扯的身世,她竟还演上瘾了。唐嘉玉见李昭戟还不松口,抱着他的手臂来回晃:“夫君,你陪我去嘛!” ↑返回顶部↑ 第28章 礼物 没眼力劲,(1 / 3)   第27章 礼物 没眼力劲,   李昭戟送唐嘉玉回屋, 他以为这一天胡闹到现在总该彻底结束了,没想到唐嘉玉却在卧房门口叫住他,支支吾吾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要进来看看吗?”   她目光躲闪, 脸颊微红, 李昭戟愣了一下, 也为难起来。   她说的礼物, 不能是……   这不好吧。无名无分, 不能做这种事。   李昭戟尴尬地捏了下手, 努力用她不会误会的说法, 委婉拒绝道:“你我还年轻,这样做不好。”   唐嘉玉眨了眨眼:“你嫌我的衣服做得不好?”   李昭戟:“不是,我只是……等一下,衣服?”   是的, 唐嘉玉所说的礼物,是一件衣服。   唐嘉玉拿出自己在成衣店订的圆领袍, 说:“你的衣服总是不合身,你常在外面跑生意,没有一身体面的行头不行。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衣衫, 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亲自和绣娘说了要求,亲手摸了布料,怎么就不是她亲手做的呢?   李昭戟没想到唐嘉玉这么用心,他原本的服饰太奢华了, 他来唐宅都是临时扒别人的衣服, 当然不合身。她竟然注意到了,甚至亲手为他做了衣袍。   李昭戟摸着衣料上细密整齐的针脚,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她得缝多久才能做好这么齐全一身衣服, 而他这段时间忙着找书,完全没来看她,更不用说为她准备新年礼物。   李昭戟叹气:“这种事找外面的绣娘做就行了,何须你亲自动手。”   唐嘉玉默默把双手藏起来,生怕他看出来她手指上没有针眼。唐嘉玉笑着推他肩膀,无形中默认了李昭戟的说法:“你快进去试一试,现在改还来得及。”   李昭戟去屏风后换新衣。唐嘉玉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喝茶。她知道李昭戟穿出来肯定好看,他个子高,骨相生得非常优越,肩宽腰细,四肢修长,但并不显得瘦弱,唐嘉玉借各种机会增加身体触碰时,能摸到他臂膀上肌肉紧实,腰身劲瘦有韧劲,抱上去很舒服。但当李昭戟真的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唐嘉玉还是被惊艳到了。   李昭戟咳了一声,衣服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一样,他总是想扯扯肩膀、袖子,手脚放在哪里都别扭:“怎么样?”   唐嘉玉最开始的惊艳是真的,后面便半真半假装了下来。她尖叫着扑上去,抱住李昭戟的腰:“夫君真好看!”   这话不算假,反正花的也不是唐嘉玉的钱,唐嘉玉出手十分舍得。她挑了十几种锦缎,最后选了金陵的挖花纬锦,墨紫色的锦衣上,以银线织以联珠鹿暗纹,富贵又低调。布料都选了这么贵的,唐嘉玉对成衣细节也非常挑剔,腰身放量是她特意改过的,哪怕是衣领、袖口内沿等看不到的地方也缀有绣花,成品质量好得能送去当贡品。被李昭戟这个衣服架子穿在身上,流光溢彩,庄重中透露出华丽,英气中流露着清艳,唐嘉玉这一扑扑得非常真心。   这是唐嘉玉送李昭戟的第一份礼物,她斟酌了许久,最后选择送衣服。食物吃完就没了,弓箭武器她不懂,金银器皿无论多贵重他都不会戴在身上,但衣服不同,赠衣本身就有亲密意味,唐嘉玉相信除了她,再没有人给李昭戟送过衣服。   其实送鞋袜也可以,但鞋袜太实用了,不够显眼。唐嘉玉要的,是他只要穿在身上,就会时时刻刻想到她。   既然花了钱就要拿到好处,适当使用一些心机,哦不,策略,不过分吧?   李昭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她也太不矜持了,李昭戟接住她,面上端着宠辱不惊的端肃范儿,嘴角悄悄上翘:“让你看衣服,又不是看我。这身衣服华而不实,一点都不实用,以后不要做了。”   唐嘉玉心里道了声好的,嘴上花言巧语不断:“那怎么能行,我夫君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甩出那些权贵子弟不知多少条街,怎么能不好好打扮?以后夫君的衣物我都包了,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李昭戟垂眸看着唐嘉玉,眼中神采复杂。她太爱他了,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都让李昭戟觉得有负担。李昭戟很想告诉她,不要这么喜欢他,他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可是他不能说,他的任务就是让她爱他。李昭戟望着全身心沉浸在幸福中的唐嘉玉,不由心生愧疚。他无声叹气,问:“我回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准备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唐嘉玉眼中飞快闪过得逞,鱼上钩了!唐嘉玉双臂绕过李昭戟脖颈,亲昵地靠在他身上,眼眸亮晶晶道:“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想你多陪陪我。夫君,不如你教我骑马吧?”   骑马?   这是一个超乎李昭戟预料的答案。她不要金银珠宝,不要绫罗绸缎,甚至不是给父兄要官职,而要学骑马?   唐嘉玉发髻未挽,长发松松在身后系着,灯光打在她侧脸,细腻白皙得宛如瓷器。她的眼睛潋滟水润,亮如星辰,似嗔似怨地埋怨他,身体却是全然依赖的姿态:“你总是在外忙生意,都没有时间陪我。我喜欢的事你不懂,外面的事我也不懂,我们都没什么话可以说。要是我学会骑马,就能离你更近一点了。” ↑返回顶部↑ 第29章 马行 她对钱的兴(1 / 2)   第28章 马行 她对钱的兴   李昭戟是一个守诺之人, 只要允诺了,无论多荒唐,他都不会赖账。过了初七,西市开张后, 李昭戟就带唐嘉玉去挑马。   并州养马传统悠久, 先秦时便是宜马之地, 齐太祖从这里起兵, 退突厥, 攻长安, 乃大齐龙兴之地。天下平定后, 齐太祖十分重视并州,在并代二州屯田,设陇右牧监,繁育出大量战马。尽管如今大齐国力衰微, 朝廷形同虚设,但历代节度使也十分注重并州马政, 李继谌根基迁到并州后,更是积极引入塞北马种,厉兵秣马, 枕戈待旦。他还垄断军马,严控民间马匹,并州商坊虽有马贩子,但筋骨、步态、外形、毛色完全不能入眼, 至少不能入李昭戟的眼。   李昭戟带着唐嘉玉逛了好几天, 都无功而返。不止是李昭戟眼光高,买马其实不是问题,李昭戟尽可悄悄牵一匹军马出来送给唐嘉玉, 但买马之后养在哪里,才是问题。   唐宅本质上是一座囚笼,高墙重门,回廊深深,根本没有开阔的地方可以改成马厩。   这个马厩,是指李昭戟心目中的马厩。唐宅里其实有马厩,后门处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养了两匹马,一匹套车用,另一匹以备不测。万一唐嘉玉乘车出去了,庞诚有急事要出门,也能调度得开。只是那两匹马都老了,莫说李昭戟,连唐嘉玉都看不上。   如果换成其他人,买匹小马,回去和老马挤一挤算了,毕竟只是哄女人开心而已。但李昭戟是一个爱马之人,如果饲养环境太差,骏马活动不开,莫说马,他自己就先受不了了。   唐嘉玉陪伴在侧,充分扮演一朵温柔可人的解语花,不催促也不喊累。她越懂事,李昭戟心里就越难受,“算了”这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李昭戟的为难之处,唐嘉玉当然知道。她就是因为唐宅难以养马,所以才坚持要学骑马。   其一,她日后逃离河东,去往长安一路翻山越岭、山水险恶,不能处处指望别人保护,多学一些傍身技能总没错。不止是骑马,她还要学射箭、跑步、暗器、擒拿,一切能让她强大起来的东西。她再也不要当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只能哭着等待别人来救她。她要变得强大,既是心智,也是身体,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其二,她需要人手在外照应,为她置办逃跑所需物件,将来上路,她也需要一个保镖压阵。这个人,唐嘉玉相中了霍征。   霍征拳脚功夫不错,为人机警,一身力气,在底层跌打滚爬,社会经验丰富,唐嘉玉将来逃跑,正需要这样的人领路。最重要的是,霍征前世救过她,品性十分靠得住。   这样的人才,留在河东做养马卒多可惜,若加以培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等她回到长安,可以引荐霍征去禁军当个将尉,如果霍征真的能闯出一番天地,将来也会是她的助力。   当然,这已经是非常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唐嘉玉先要担心自己。   唐宅里全是眼线,如果让霍征进入唐宅,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她得想办法把霍征安插在外。正好霍征擅长养马,唐嘉玉便想在唐宅外购置一个跑马场,再以养马为由,顺理成章将霍征要过来。   霍征现在是自由人,看客栈掌柜的嘴脸,给他开的工钱应该不高。把霍征挖过来不是难事,但难在如何让李昭戟同意。   怎么开口,才能既不引起李昭戟怀疑,又能达成目的呢?   两人各怀心事,马挑来挑去也挑不出结果,马贩子的眼神从热切变成失望。唐嘉玉带着帷帽,百无聊赖等待,斩秋、簪冬寸步不离守在她身后。外面忽然又进来一个人,马贩子听到有客,伸长脖子张望,看到来人顿时一脸晦气:“郑大郎,怎么又是你?”   反正也无事,唐嘉玉回头打量这个男子。他已过而立,皮肤却依然白皙细嫩,但神态萎靡,宿醉未醒,看起来又老又年轻。他身上穿着蜀锦锦衣,乍一看很气派,但花样是十几年前的款式,颜色对他的年纪而言过于老气,肩膀处宽大臃肿,套在他身上并不合身,恐怕是长辈旧衣。   这多半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祖上阔过,穿得起最上等的蜀锦,但在十年内快速败落,如今落魄到连仆人都快养不起了。若他身边有伶俐的丫鬟,哪怕是旧衣也可以改得合身些,怎么都不至于在正月露怯。   唐嘉玉只是扫了眼,并未放在心上,很快就收回视线。反倒是郑大郎,看到唐嘉玉眼睛都直了直,从头打量到脚。   郑大郎少时流连富贵红尘,看女人的眼光非常毒辣。这个女子虽然带着帷帽,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仅从身段就知这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她身上的衣服、配饰恰到好处,贵而有品位,隔着帷帽,朦胧可见脖颈修长,面庞精致,露在外面的双手像葱白一样纤长无暇,可以想象她的肌肤定然也冰清玉润。   好一朵人间富贵花,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唐嘉玉感受到郑大郎的视线,懒得搭理。李昭戟却突然从骏马旁走过来,牵起唐嘉玉的手,身形刚好挡住郑大郎的打量。   “怎么不带袖笼,冷吗?”   李昭戟的声音清淡平静,但唐嘉玉研究他这么久,马上就听出来他不高兴了。   唐嘉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位祖宗又怎么了?男人真奇怪。   李昭戟明晃晃宣誓主权,郑大郎自然感受到其中的警告意味。他扫过少年腰间悬挂的障刀,修长流利的手臂线条,讪讪收回眼。   原来美人已经成婚了,可惜,明明还这样年轻。   被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威胁,郑大郎觉得很丢面,他为了找回场子,故意高声嚷嚷道:“孙二,听说你这边新来了一批骏马。把你们家最好的宝马牵来,给我看看。” ↑返回顶部↑ 第30章 养你 我赚钱养你(1 / 3)   第29章 养你 我赚钱养你   “娘子, 您小心些。”   簪冬将房门推开,被里面的灰尘呛得咳嗽。唐嘉玉却丝毫不介意,甚至摘下帷帽,亲自上手摸门窗墙壁。   斩秋警惕地守在门口, 簪冬跟在唐嘉玉身后, 亦步亦趋。   郑家没落多年, 也就郑大郎住的地方有仆人打理, 其他房间里久无人住, 又阴又冷, 乍一看晦暗不堪。但唐嘉玉眼睛尖, 透过灰扑扑的外相,看得出这座宅子用的都是上等材料。   她原本担心前院有天井,会显得昏暗逼仄,太过压抑, 没想到玉庄占地面积远超唐嘉玉预料,整个庄子呈“日”字形, 前院中央说是天井,其实是一个非常广阔的庭院,庭院四周环绕着房间, 共上下两层,上层主人住,下层客人住,大小不一, 上下层有楼梯相连。庭院东北和西北都开了角门, 穿过角门是一排下人房和厨房,再往后便是开阔平坦的驼场,两边还搭着木棚, 饲料槽等一应俱全。   郑老太爷应当是参照西域的建筑,将自家庭院修建成这样,和中原的风格大不相同,却很符合商队的需求。她粗粗估量,光木材、石料造价就得三百贯,再算上地价、人工,郑老太爷至少得为这座宅子花了六百贯。   若当年全盛时,这座宅子拍出一千贯,想来不成问题。   可惜商队一旦败落,这座宅子在寻常人看来就怪模怪样,有违礼教,难怪这么久都没卖出去。   但唐嘉玉就喜欢不一样的东西。在唐嘉玉眼里,玉庄的缺点,恰恰就是它的优点。   一个没有后院,反而带着一大片空地的庄子,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她直接要霍征,无论找多么可靠的理由,都会显得很突兀,以李昭戟的精明肯定会起疑心。但如果她相中了这个庄子,想盘下来做生意,那李昭戟和庞诚等人只会觉得她骄纵任性。   反正唐嘉玉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她就是眼高手低,想一出是一出,怎么了?   前院可以改成酒楼,后院养得了骆驼就能养马,正好改成马场。到时候她招揽一大批掌柜、跑堂、小厮,其中混入一个养马的奴仆,谁会注意到呢?   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是把他藏在森林里。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把他藏入大海。   顺便,她还能开酒楼赚钱。   唐嘉玉脑子已经疯狂转起来,赚钱的点子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前院出入方便,视野开阔,缺点是没有屋顶,很多食客恐怕不愿意露天吃饭。既然缺点改变不了,那索性换一个方向,将缺点变成特点。唐嘉玉计划把一楼客房和庭院打通,招待吃堂食的散客,中间布置一些花草竹林,走闹中取静、自然雅致路线,和普通酒楼区别开。唐嘉玉连宣传语都想好了,返璞归真,亲近自然,足不出户看万里河山。   二楼的房间是主人房,更宽阔华丽,便改成包厢,招待贵客。醉仙楼包厢虽然豪华,但酒楼的味道太重了,唐嘉玉偏偏要反其道行之,将二楼包厢打造成家一样的氛围,茶桌、床榻、文房一应俱全,让客人感觉不像来了酒楼,而像去朋友家做客。   甚至每个包厢可以做成不同主题,比如粟特主题,包厢里可以用挂毯、胡床、铜器装饰;沙漠主题,包厢可以布置成帐篷样式;还有江南风情、长安气象,可以着重文人墨客的偏好。   后院本是驼场,可以直接改成马场。唐宅地方小,她正好找理由将自己的马养在这里,这样她就可以借着骑马的名义常常出门了。等招人时,她稍微动些手段,将霍征安排到马厩养马,她来骑马时就能顺理成章接触。   马场要改成独门独户,和酒楼连而不通。她来练骑马时,马场就包场,不对外营业;她不练骑马时,马场也不能闲着,可以接打马球的生意。不过会打马球的人终究是少数,她可以在后院加上射箭、锤丸、投壶等大众项目,这样吃、玩、住都能在她的酒楼完成,只要进来,客人就可以在她的地盘消磨一天,还怕他们不花钱?   总是参照同行,开一模一样的酒楼有什么意思,她要让别人来模仿她。   唐嘉玉越想越满意,脑海里已大概有了雏形。玉庄名字中含玉,简直上天注定是她的产业,唯一的问题就是,玉庄还不属于她。   唐嘉玉将房间窗户推开窄窄一条缝,观察楼下。庭院中,郑大郎正带着李昭戟卖力介绍,李昭戟不冷不热,反应平平,郑大郎说十句,他兴许会回一个字。   这也是唐嘉玉特意安排的,留李昭戟和郑大郎商谈,她装作不懂生意的样子,四处走动。世人大都觉得这么大单的生意肯定是男人做主,而李昭戟又是一个冷淡性子,对开酒楼完全不感兴趣,郑大郎哪怕说出花来,李昭戟都无动于衷。这么一来,郑大郎肯定觉得他们购买意愿不大,不免会着急、气馁。   做买卖也是战场,谁急了,谁就会在心理博弈中落于下风。恐怕郑大郎说干嗓子也想不到,两人中拿主意的是唐嘉玉,对玉庄感兴趣的,也是唐嘉玉吧。   唐嘉玉开窗的动作非常轻,只有尘土被簌簌惊动。李昭戟明明隔了大半个庭院,却突然回头,精准地看向缝隙。唐嘉玉躲在窗后,被捉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唐嘉玉仿佛一个不尊礼教,偷偷打开窗户窥探俊俏男客的小姐,而李昭戟,就是那个惹小姐犯错的狂徒。   唐嘉玉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她顺势对他抛了个媚眼,双手举过头顶,比心。   李昭戟挑眉,不理解唐嘉玉又想玩什么把戏。郑大郎口干舌燥地回头,发觉李昭戟眉眼含笑看着后方。郑大郎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位郎君高傲、冷漠、话少,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但现在,郑大郎竟然在他眼里看到了温柔? ↑返回顶部↑ 第31章 动心 少主该不会(1 / 3)   第30章 动心 少主该不会   为了养你。   李昭戟默了默, 心情有些复杂。   他一直都知道她喜欢他,但她竟动情到这个地步,大言不惭要养他。他可是河东少主,养妻儿绰绰有余, 哪用女人花钱?   她真把他当成那些无能的赘婿了?李昭戟心里嫌弃, 但嘴角忍不住上翘。   李昭戟道:“我与你……成婚就是为了让你安享富贵, 你在家里写写画画, 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无需操心钱财。”   “可是我喜欢你啊。”唐嘉玉现在说情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环住李昭戟手臂, 认真道,“我不想你太累,我也想替你分担一些。”   李昭戟三天两头不着家,庞诚的说法是李昭戟去外面谈生意, 作为赘婿,许多事当然要他亲力亲为。唐嘉玉可能因此觉得李昭戟胜任不了, 想替他兜底?李昭戟无法告诉她真实原因,只能叹气:“我并不累,外面的生意一切正常, 你不用担心。”   “钱又不嫌多,再多一门赚钱的产业,以后我们孩子就能轻松了。”唐嘉玉掰着手指和他一起算,“酒楼也就前期开张费些心思, 我只需要出钱出图, 之后就让粮铺掌柜来盯着工匠,等修好之后再让阿父聘个有经验的账房、掌柜,以后的事都有专人操心, 累不着我。平时我在家里等你,等你有空闲,我们就来马场骑马。反正场地都是自家的,想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不用担心撞见外男。据我估计醉仙楼一天能净赚一千文,如果我们能有醉仙楼一半的客流,大概两年半就能赚回买宅子的钱,再除去翻新、装修、桌椅、伙计成本,大概三年,酒楼就能盈利了。如果我们生意做得好,比醉仙楼还红火的话,回本时间还要更短!”   唐嘉玉本意是打消李昭戟的顾忌,暗示她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妻,每次来马场都有他的陪同,不会招惹是非,酒楼掌柜也尽可安排他们的人,总之这是一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   反正说话而已,为达目的唐嘉玉什么都敢许诺,至于等酒楼真的开起来她会不会照做,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但说到后面,唐嘉玉忍不住在心里默算流水,越说越激动。她的眼睛里像燃烧着一团火焰,整张脸都因此生动起来,活色生香,明艳逼人,让人移不开视线。   李昭戟其实依然不赞同,但她说得这样高兴,可见是真的喜欢。他怎么忍心亲手熄灭这团火?   李昭戟心软了,退步道:“如果你喜欢,那就去做吧。回头我多给你找几个管家,酒楼的事交给下人打理,你无须抛头露面。”   唐嘉玉眼睛倏地发亮,无比真心地抱住李昭戟:“夫君你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支持我!就是阿父那边不好交待,他定会觉得我乱花钱,胡闹。”   唐嘉玉噘着嘴,眼尾似有似无瞄他,李昭戟听懂了唐嘉玉的暗示,接话道:“没关系,我去和岳父说。”   唐嘉玉满意笑了,既然事情已经办成,她毫不留恋扔开李昭戟的手,立刻转身:“谢谢夫君。我这就去和郑大郎签定房契,别出了什么变数。”   唐嘉玉走出来,眉飞色舞,让斩秋赶紧回府找唐家的契书。商场上什么阴招都有,为防郑大郎在房契上动手脚,还是用他们自己家的模板吧。   唐嘉玉则趁这段时间再和郑大郎拉锯拉锯,万一还能小砍一刀呢?   可惜郑大郎也是富贵人家长大的,他见唐嘉玉这么执着价格,便知道他们想买,并不肯松口。唐嘉玉小刀无果,颇不甘心,忽然她灵机一动:“你这宅子在牙行挂了牌吧?牙行一般是十抽一,我帮你绕过牙行,省了多少功夫,你不应该表示表示?我也不多要,再便宜总价半成,你要是不肯,那我就去找牙行。到时候你还得给牙行分钱,到手的更少。”   郑大郎瞪大眼睛,天呐,这个女子还是人吗?雁过拔毛也没有她这么拔的吧!   唐嘉玉坦然让他瞪,多瞪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但便宜的钱可是实实在在的。李昭戟靠在廊柱上,不经意地弹了下刀。郑大郎听到利刃摩擦刀鞘的声音,莫名觉得眼眶发凉。   这夫妻俩一定是土匪吧!   郑大郎虽然憋屈,但也不敢再瞪唐嘉玉,咬着牙道:“行。”   最后,唐嘉玉以四百三十七贯钱,收获一座宅院。买卖房屋需要报官申牒、验勘契税,她全推给李昭戟,节度使公子的身份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唐嘉玉无事一身轻,高高兴兴去逛街,直到天黑才满载而归。   李昭戟陪她逛了一天,连他都有些累了,而唐嘉玉依然兴致勃勃,毫无倦色。李昭戟诧异问:“这一下午你就花出去十几贯,何必和郑大郎计较那些钱?”   “那不一样。”唐嘉玉正色道,“该省省,该花花。”   唐嘉玉瞥见庞诚身边的小厮等在门口,立刻扶住额头,无障碍开演:“郎君,我忽然头疼,兴许是受风了。你替我向阿父请安,我先回去养病了。”   说着,唐嘉玉身体摇晃,险些当场晕倒。李昭戟无奈地扶住她:“小心,看路。”   唐嘉玉这个样子,谁敢碰她,小厮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嘉玉回沁玉园。等唐嘉玉走远后,小厮为难:“少主,庞将军很生气,说务必将娘子请去守拙堂。这……” ↑返回顶部↑ 第32章 囤粮 上次救我那(1 / 3)   第31章 囤粮 上次救我那   果然搞定了李昭戟后, 后面每一步无惊无险,很快官府印契,唐嘉玉拿到了盖了官印的红契。可惜,上面的名字还是唐广成, 唐嘉玉看着房契, 心里默默发誓, 迟早有一天, 她要拥有写着自己名字的产业。   过户手续落定, 今日是拿钥匙的日子。郑大郎已拿到了钱, 将祖宅里的东西能折卖的折卖, 不能折卖的死当。唐嘉玉去时,看到杂役乱糟糟往外搬家具,当年驼铃千里的辉煌,如今只落得个人去楼空的下场。她暗自叹气, 不免唏嘘。   郑大郎连细软都没带,只是将祖宗牌位带在身上, 搭了个商队前往长安。唐嘉玉看着他忐忑又茫然地站在路边,眺望长安,心里藏着难言的羡慕。   什么时候, 她可以踏上长安的归程呢?   可是当下,她不能让唐宅的人生疑,甚至不敢多看商队一眼。下人前来禀报,说玉庄里都腾干净了, 唐嘉玉点头, 带着帷帽走下马车。迈入大门前,唐嘉玉回头,对郑大郎说:“郑兄, 如今年岁不好,流匪遍地。你孤身在外,要多加保重,勿轻信于人。”   郑大郎怔了怔,听出来她在提醒他藏好钱财,不要露富,小心被商队杀人越货。郑大郎正了色,对唐嘉玉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谢娘子。郑某在此,祝娘子生意兴隆,得偿所愿。”   他行礼时,隐约可见当年挥金如土、年少风流的富家公子模样。唐嘉玉敛衽回礼,随后在丫鬟簇拥下走入玉庄,郑大郎也斜跨坐上车队,摇摇晃晃奔向他的长安梦。   两人就此别过,唯有玉庄矗立原地,迎接新一任主人和过客。   新掌柜田绪迎上前,恭敬道:“娘子,搬东西时小人都盯着呢,没有差错。这里到处都是灰尘,小心污了您的鞋,娘子先回宅院歇着吧,这里交给小人打理就好。”   田绪是庞诚找来的掌柜。唐嘉玉知道玉庄掌柜定要安插李继谌的人,能藏一两个自己人就很好了,唐嘉玉不可能绕过唐宅将酒楼收为已有。既然改变不了,那就省点事吧,唐嘉玉装不懂,直接让庞诚为她挑选掌柜,一副对父亲毫不设防、一心一意为家族奉献的大孝女模样。   庞诚很快就找到了田绪,唐嘉玉知道,这定然又是庞诚的某位同僚。唐嘉玉懒得探究田绪的背景,她环视一圈,说:“你去准备祭祀,我四处看看。”   说完,唐嘉玉就朝楼上走去,显然,她只是通知,并不是征求田绪的意见。   田绪拦不住唐嘉玉,他又不敢上手拉扯公主,只能追在唐嘉玉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玉庄毕竟是郑大郎的祖宅,变卖祖产、收拾家当需要时间,唐嘉玉没有催促,给郑大郎留了一个月整顿。但交接定在今日,却是唐嘉玉特意选定的。   今日是二月初一,乃中和节。中和节是一个本朝特有的节日,问世并不久,却是齐德宗亲自设立的,旨在扫除天宝之乱的晦气,重振朝纲,鼓励农商,祈求丰收。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德宗赐名中和,便是希望国家能从战乱中恢复,天地和谐,农事顺利,国运中兴。在这一天,皇帝会亲自率文武百官祭祀句芒神,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规模非常宏大。   地方州府也要举办相应的祭祀活动,皇帝的其他诏令藩镇可以不理会,但和农桑相关的事,没人敢怠慢。河东作为最有希望争天下的强藩,李继谌自然将中和节视为重中之重,因此今日牙城内也会举办隆重的祭祀仪式。   李昭戟是少主,定然要出席祭典,魏成钧野心勃勃,也不肯缺席这么重要的露脸场合。庞诚腿脚不好,最近变天,正是他腿疼的时候,而姜婵就更简单了,唐嘉玉为她安排了许多琐事,让姜婵再无精力关注其他。   成功将所有人都支开后,唐嘉玉便“不得不”独自出门。唐嘉玉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事事都要亲自过问,吹毛求疵,角度之刁钻,把田绪问得不断擦汗。   唐嘉玉原本担心庞诚找来一个莽夫,只会打打杀杀不会灵活变通,把她好好的生意给办砸了。幸好,田绪虽然灵活不足,但还算踏实沉稳,勤劳能干,不是偷奸耍滑之辈。   不会动脑,只会执行,死脑筋也有死脑筋的好处,这样的人前期调教费功夫,但等章程制定好了,后面她就能省心了。唐嘉玉暗暗记下,她不止要画装修图纸,回去后还得写一份酒楼掌柜指南,从如何开门迎客到房间角落打扫到什么程度,都要规定好。厨子也不能指望田绪,得她亲自挑。   少给她赚一分钱,她就叫田绪来问话。来啊,相互折磨啊!   等唐嘉玉下楼,供桌已经摆好了。祭品是唐嘉玉提前安排的,供桌前摆着城隍、土地和关公。唐嘉玉点燃三炷香,当仁不让站在最前方。   祭祀其实不该由女子主祭,但,谁让她的父亲腿痛不方便出门,夫婿在外忙生意,今日恰巧无法回家,她作为独女,只能勉为其难撑起一家之主的职责。   唐嘉玉握着香,平举在额前,望着面前长髯怒目、雄健威武的关公,心中默念。   大齐列祖列宗保佑,愿她得忠勇之士追随守卫,护她早日回归长安。   祭了神后,便可以正式动工了。扫灰这种事唐嘉玉才没兴趣参与,她让田绪留在玉庄监工,她则带着春夏秋冬四人,乘车去往丰年粮铺。   粮铺掌柜郭原远远望见唐嘉玉的马车,还没见到人,头已经在疼了。他拍了拍脸,摆出一脸笑模样,上前恭敬地把那位祖宗迎下来。   “娘子,您怎么来了?” ↑返回顶部↑ 第33章 谎言 那个马奴怎(1 / 3)   第32章 谎言 那个马奴怎   三月, 春光明媚,万象更新,杏花、梨花次第盛放,远远望去如云似雪, 正是并州一年难得的好时候。   唐嘉玉换了一身绯色骑装, 外袍翻领对襟, 高腰束带, 窄袖及膝, 袍身织着浅金色宝相花纹, 领口、袖缘缀以青绿色联珠对鹿织锦, 下方裤脚塞入乌色六合靴,鞋尖微微上翘,看起来轻便又灵巧。唐嘉玉特意将腰身做了收窄,蹀躞带佩以璎珞, 一眼望去高挑窈窕,明艳逼人。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穿着这一身出来, 哪怕等了再久也毫无怨言了。唐嘉玉蹦蹦跳跳跑到李昭戟身边,问:“郎君,你是不是久等了?”   李昭戟摇头:“没有。”   “终于要学骑马了, 昨天晚上我都激动得睡不着觉,今天稍微起迟了一点点。下次我尽量快一点。”   “无妨,没有等很久。”   其实等了很久,但人就是这样, 等得多了, 慢慢就会觉得这很正常。李昭戟第一次等唐嘉玉梳妆时快烦死了,但现在他已经能很平静地想,她昨天睡晚了, 今日难免稍迟一些,她已经很尽力了,为什么要催她。   今日李昭戟难得愿意陪唐嘉玉坐车,从唐宅前往玉庄马场。经历了一个半月改造,马场已初具形态,虽然撒下去的草籽还没长起来,不能开门营业,但自家人去跑跑马不成问题。   前几日傍晚,李昭戟突然牵来一匹骏马,说是路上偶遇胡商,他看马成色不错,就顺便买下了。唐嘉玉也不问他哪来的胡商,高高兴兴收下,养在马场。今日便是她第一次学骑马。   这也是中和节后,唐嘉玉第一次来玉庄。她买酒楼动作太大,不敢再引起李昭戟疑心,这段时间便老老实实装怨妇,在家里等着李昭戟。哪怕她对玉庄的翻新进度挠心挠肺,也不出家门一步,只是定期叫田绪、郭原来唐宅问话。   唐嘉玉从新修的北门进入马场,一下车便眼前一亮。马场开阔平整,东墙马棚、食槽干净整洁,井然有序,两匹骏马在里面悠闲地甩着尾巴,西南角上靶子一字列开,威武整齐,很是有模有样。   唐嘉玉很满意,不枉费花了她这么多钱。李昭戟对生意并不干涉,完全让唐嘉玉发挥,唯独对马场指手画脚,翻新马场所需钱财直线上升,远远超出了唐嘉玉预计。幸好是李继谌出钱,唐嘉玉心疼了一会,也就由李昭戟去了。   现在看来,一分价钱一分货,诚不欺人。唐嘉玉绕着墙欣赏她的产业,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郑家为了方便照顾骆驼,在主楼后修了一排下人房,与驼场直接相接,现在唐嘉玉将那排下人房改成厨房,并在马场和厨房之间砌了墙,仅在东南角开了扇角门。从酒楼可以走独立夹道进入马场,但角门一关,马场就是单独的天地,客人从北大门出入,草料和马粪从东门运送,与酒楼连而不通,互不影响,可以相互单独营业。   就像现在,前面的酒楼还在施工,但角门一关,就不用担心闲杂人等冲撞到唐嘉玉。唐嘉玉翘首眺望着前面的酒楼,恨不得透过墙看到装修进展。   到底什么时候能给她赚钱呐?   李昭戟在马棚叫她,唐嘉玉恋恋不舍收回视线,敷衍地回了声:“来了。”   唐嘉玉刚靠近马棚,视线立即被一匹白马吸引走。她方才忙着看马场,都没注意到马棚多了一位老相识。   这不是前世她死那天,李昭戟如鬼影般攻入内城时所骑的白马吗?唐嘉玉中箭倒地,痛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朔风凛冽,乱雪洋洋洒洒,李昭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地俯视她。   那匹马通体雪白,目光如炬,哪怕踩在尸山血海里,也不影响它的洁白高贵,唐嘉玉绝不会记错。   马通灵性,唐嘉玉久久凝视着照夜,照夜感受到唐嘉玉不算友好的打量,打了个响鼻,四蹄躁动起来。李昭戟拍了拍它的鬃毛,回头意味不明看向唐嘉玉:“你见过它?”   唐嘉玉回神,敛去眼中的神色,笑道:“没有,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马,忍不住看入迷了。郎君,这也是你和胡商买的马?”   既然她已经替他找好了理由,李昭戟顺势点头:“是。”   唐嘉玉发出赞叹声,一脸期待道:“这匹马真漂亮,跑起来肯定很快吧。”   李昭戟点头,比夸他还要浑身舒泰。是的,照夜确实很漂亮,奔跑起来也风驰电掣,日行千里。李昭戟心里得意,道:“你水平太差了,不能骑它。旁边那匹小母马才是你的。”   唐嘉玉笑容微微凝滞,是的,她知道这是事实,但这个死男人会不会说话?   有些人的脸明明无一处不好,只可惜长了张嘴。   唐嘉玉暗暗白了李昭戟一眼,走到属于她的小母马旁。这匹马被李昭戟说得像下等马,但它乌黑亮丽,通体无杂毛,唯有蹄腕生白毛,如碎冰踏雪,唐嘉玉和它湿漉漉、圆乎乎的眼睛对上,立刻就爱上了。   真是一个漂亮的妹妹,不比男人强多了?让那个狗男人下辈子和马过吧。 ↑返回顶部↑ 第34章 占有 那个姓霍的(1 / 2)   第33章 占有 那个姓霍的   唐嘉玉看到霍征, 确定他果真被招到马场,心中大定。她的归家大业已顺利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还远吗?唐嘉玉突然爆发出无尽勇气,慢慢直起身体, 但上半身依然很僵硬。   唐嘉玉不能暴露霍征的特殊, 假装看不见他这个人, 问李昭戟:“它怎么动来动去的?”   她一眼都没有看向那个男子, 遇到困难也是第一时间向他求助, 李昭戟的心情略微好转。他最后扫了霍征一眼, 转身解开照夜的缰绳。他像是特意给什么人展示, 不用马镫,飞身上马,不疾不徐和干净利落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唐嘉玉坐在最佳观赏位,被迫看到了全程。唐嘉玉想到自己刚才的狗爬样子, 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谄笑着拍手:“郎君, 你上马真好看,好厉害。”   她忙着捧场,无意识松开了缰绳, 归星甩了下头,唐嘉玉身体猛地摇晃。她吓得尖叫一声,手忙脚乱想抓住什么。   “稳住。”   “不要怕。”   两道声音同时出现,李昭戟居高临下, 冷冷扫了霍征一眼, 继续说道:“只要你腿收紧,马就不会乱跑。肩膀下沉,夹腿, 试着让它往前走。”   唐嘉玉按照李昭戟的指示,试着照做。但她疏于锻炼,腰腹、腿没有力气,她又过于害怕摔下马,动作始终畏畏缩缩,不得要领。   照夜都等烦了,不耐烦地打响鼻。李昭戟单手握着缰绳,非常费解:“你使劲啊。”   唐嘉玉声音打颤:“我使了,但是它不动!”   在唐嘉玉再一次尝试时,霍征牵着马往前走。唐嘉玉惊慌地握紧了缰绳,很快发现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霍征牵着马走走停停,配合唐嘉玉的动作,唐嘉玉逐渐领悟到发力方式,胆子大起来,身体也慢慢放松。   渐渐地,唐嘉玉敢试着小步慢跑,她兴奋不已,回头得意地朝李昭戟挥手:“我学会了!”   唐嘉玉穿着红色骑装,皮肤雪白,在阳光下笑得明媚张扬,简直浑身都在发光。少女明艳夺目,替她牵马的黑衣男子沉默稳重,这副场景落在李昭戟眼里,说不出的扎眼。   李昭戟眸光沉沉,手指不知不觉攥紧,照夜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忽得放开脚步,疾冲而去。   唐嘉玉正打算让霍征牵得再快一点,突然一阵疾风袭来,唐嘉玉抬头,看到李昭戟骑马朝她冲来,眼看就要撞上了,他竟还不减速。唐嘉玉吓得呼吸骤停,两马几乎相撞,李昭戟忽然勒缰立马,急停在一步之遥。   归星果然十分温顺,哪怕这种时候都只是轻微地踱步,并未发狂。但照夜就不一样了,它的马蹄高高举起,嘶鸣一声,近乎擦着霍征的衣角落地。霍征被迫后退两步,被溅了满身尘土,十分狼狈。   照夜重重打了个响鼻,乌黑如炬的眼睛神气十足,没有丝毫歉意。它那用鼻孔看人的神态,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唐嘉玉后知后觉感到害怕,沉了声音问:“郎君,你在做什么!”   她话音又急又重,颇有几分质问的意思。她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指责他?李昭戟越发不爽,他冷着脸夹了下马腹,照夜快步小跑,逼到归星身边。唐嘉玉都来不及反应,只觉腰上被一股强势的力量禁锢住,随即她就被从马背上拎起来,放到另一匹马上。   要是有节度使府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掉下巴。少主的宝贝马碰都不让人碰,莫说骑!但现在李昭戟却主动将唐嘉玉抱到自己马上,和他共乘一骑。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吓人!   马鞍坐两个人还是有些挤了,唐嘉玉紧紧贴着李昭戟的胸膛,全身无意识绷紧。这个距离过于近了,她像是完全被李昭戟圈住,极大地侵入了她的安全空间。唐嘉玉都能听到身后人响亮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很快唐嘉玉意识到那不是李昭戟的心跳声,是她的!唐嘉玉脊背紧绷,努力和身后人拉开距离,但这样一来她没有支点,坐立不稳。唐嘉玉靠也不是,不靠也不是,羞恼道:“还有人呢,你胡闹什么!”   李昭戟感受到怀中人像兔子一样紧张发颤、手足无措,愉悦地笑了。李昭戟没有低头看霍征,但故意驭着马从霍征面前走过,漫不经心道:“你我是夫妻,天经地义,有人又怎么了。”   李昭戟小腿发力,轻磕马腹,照夜立刻迫不及待跑了起来。马上空间就这么大,李昭戟动作时,长腿不可避免碰到唐嘉玉的腿,唐嘉玉窘迫得脸都红了:“你……你别乱动!”   其实李昭戟也有些后悔,以前没带人骑过马,他不知道会挨得这么近。她的头发似有似无蹭过他脸颊,痒得要命,她不知用了什么香料,从脖颈里幽幽散发出来,一个劲往他鼻腔里钻。她的脊背在细微打颤,热度透过衣服,源源不断渗到他身体里。   贴得也过于近了。她还怪他乱动,他还想让她不要乱动呢!   李昭戟本来都要放她下去了,她这么一说,他就要和她对着干,故意问:“我乱动哪里了?” ↑返回顶部↑ 第35章 射箭 专心。(1 / 3)   第34章 射箭 专心。   唐嘉玉用力鼓掌, 手心都拍红了,眼中的赞叹、仰慕几乎要溢出来。李昭戟心里颇为得意,面上却毫不在乎:“多大点事,大惊小怪。”   唐嘉玉看着李昭戟尾巴都快翘起来的样子, 深知他最吃这一套, 捧场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郎君长得好看, 身姿英武, 骑术高超, 连射箭也俊极了。我虽没见过其他人射箭, 但郎君挽弓的英姿, 比寺庙里的天王像还要威严华美,那些王孙公子怎么能和你比?郎君,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李昭戟本着一张俊脸,心道她夸人也太肉麻了, 连威严华美这种词都出来了。不过他眉峰扬起,黑眸湛湛, 分明又很受用唐嘉玉将他类比为天王。   李昭戟又拿起一根箭,明明是很简单的射箭动作,他偏偏要很花哨地开弓瞄准:“其实很简单。”   唐嘉玉忙不迭起身, 趴在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捧脸,一脸星星眼看着。李昭戟从四岁起拿箭,射箭已如呼吸一般自然, 但此刻他忍不住沉肩扩背, 像初学射箭那样,关注自己的姿势标准不标准。   应当是非常完美的。   李昭戟手指撒放,弦声嗡鸣, 他还维持着射箭姿态,过了一会才缓缓放下。   箭羽飞驰,精准射入同一个点位,力道之大,竟然将前两支箭震了下来。李昭戟心中不无遗憾,这把弓弓力不够,要不然能将旧箭劈开的。   身边果然传来了唐嘉玉没见识的、夸张的惊叹声。唐嘉玉眼睛晶亮黑润,期待问:“郎君,你射箭好厉害,可以教我吗?”   李昭戟矜贵颔首:“可以。”   唐嘉玉立即跑过去,像小尾巴一样,围着他寸步不离地转:“郎君,要怎么握弓?哇,弦好紧,我拉不开。”   她学着他的样子,试着拉开弓箭,但她没练过武,连发力姿势都不清楚,全凭一股蛮劲硬拉。李昭戟怕她伤到自己,上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调正:“身体侧面朝向靶子,脚与肩同宽,用背发力。”   唐嘉玉手臂力量不足,下意识供腰借力,李昭戟动手前就已经察觉到这样不妥,但他还是将手放在唐嘉玉小腹,微微用力:“收腹。”   唐嘉玉吃了一惊,下意识要躲,弓弦失了力气,猛地回弹。李昭戟及时拉住弓弦,才免得她手臂被弦擦伤。   他明明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还能正着脸色,义正辞严教训她:“专心。”   唐嘉玉吃了暗亏,抿着唇,十分气闷。李昭戟却仿佛从中得到了乐趣,借着纠正动作,光明正大占唐嘉玉便宜。   他们家的家传箭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学的,是她先求他的,他略微收些报酬,不过分吧。   “身体回正,不要将支点压在一条腿上。”   唐嘉玉今日穿的是胡服,紧紧勾勒出她的身形,玲珑窈窕,纤秾合度。李昭戟手放在她侧腰,她明明已经照着他的意思调整了,他的手却停留不动,甚至隐隐有向下滑的趋势。   唐嘉玉忍无可忍,问:“郎君,当初你学射箭的时候,夫子也是这样教的吗?”   李昭戟轻笑一声,垂眸看她,上挑的丹凤眼明亮无辜,流氓得明明白白:“不是你让我教你的吗?我夫子教我的时候,可比现在严厉多了。我没有责罚你,还亲手为你纠正动作,实在是一个温柔尽责的好夫子,你应该领情才是。”   唐嘉玉冷冷道:“手脚这么不干净,你要是我夫子,我早就禀明长辈,把你辞退了。”   李昭戟笑了,双臂环绕过她,握住她的手。唐嘉玉拼尽全力也只能拉开一点的弓弦,霎间绷成满月,唐嘉玉甚至担心弓身会从中折断。   而李昭戟看着却气定神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这个姿势唐嘉玉像完全被他圈禁,隔着春衫,她几乎都能感受到他劲瘦有力的胸膛肌肉。   唐嘉玉慌乱,想离他远一点,但她全身都被他圈住,还能躲到哪里。李昭戟脸颊贴在她耳侧,说:“好好学,看箭靶。”   唐嘉玉告诉自己女子成事不拘小节。哪怕她被关在深宅里,也知道河东节度使擅射,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阵前可取敌方将领首级,令敌军闻风丧胆。李昭戟的箭术是李继谌亲手教的,年纪轻轻就有神射手之名,前世,她分明已经领教过了。   她是公主,就应该让天下最好的夫子教她。李昭戟定是想用区区美色乱了她的道心,让她无法学到李家箭法的精髓。   哼,奸诈狡猾的乱臣贼子!她偏不让他如意!   唐嘉玉暗暗深呼吸,调整好心跳,专注看着箭靶。李昭戟感受到她的变化,只需要低眼,就能看到她睫毛乱颤,红唇紧抿,脸颊涨得通红,却还勉力装作不在意。 ↑返回顶部↑ 第36章 惩罚 她犯了错,(1 / 3)   第35章 惩罚 她犯了错,   他语气傲然, 目中无人得让人不得不信。唐嘉玉心里像弓弦一样,嗡鸣阵阵,久久难以平静。   如果李昭戟箭法真的像他说得这样精准,那么前世, 那一箭为何会被她躲开?   或者说, 他原本就不是在射她, 而是射她身后的人?   可惜偷袭的人离她更近, 李昭戟看到对方举弓弩, 射杀了对方, 而对方也扣动了扳机, 同样带走了唐嘉玉的命。她前世,竟死的如此冤枉?   然而哪怕她能逃过一劫,等李昭戟清理完叛军后,又会怎么对待她呢?她可是亲眼看到, 李昭戟眼都不眨杀了魏成钧。   唐嘉玉隔着料峭春夜,无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骄傲赤诚, 口是心非,还是心机叵测,杀人不眨眼?   她真的能驯服这样一头危险的幼狼, 得到他的信任吗?   李昭戟放好弓箭,回头看到唐嘉玉定定望着他,眼神幽暗莫测。李昭戟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她初遇霍征时便是如此表情, 后面还失神良久。   李昭戟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唐嘉玉飞快收敛好神色, 熟练地摆出拿乔姿态:“没什么,就是太累了,走不了路。”   李昭戟挑眉:“你不是刚才还说想回家了吗?”   “都怪人家太饿了。”唐嘉玉哎呀一声, 软软往李昭戟的方向倒,“饿晕了。”   李昭戟看着她拙劣的演技,都不看地面就敢假摔,他只要让开一步,她摔在地上,够她疼几天了。然而李昭戟的手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稳稳当当接住她。   李昭戟叹气,很是无奈:“你到底要怎么样?”   “谁让我惯会用歪门邪道。”唐嘉玉不客气地环住他脖颈,颐指气使道,“抱我回去,我就不生气了。”   李昭戟心想他堂堂少主,岂能被她呼来喝去?今日明明是她理亏,她都敢拿乔,要是惯了她这一次,以后岂不是更过分?   唐嘉玉见他竟然犹豫,她偏要强人所难!唐嘉玉趁李昭戟不注意,拽住他的衣领,试图像往常那样偷袭。她就是要看他明明嘴硬但羞红了耳朵,最后被她玩弄得团团转的样子!   但这一次,唐嘉玉偷袭时,李昭戟忽然低头了。他双眼皮窄长,眼尾微挑,不笑时显得凌厉有神,比方说现在,那双眼睛明亮如炬,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她,似乎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唐嘉玉瞪大眼睛和李昭戟对视,莫名从中嗅出一丝危险的意味。唐嘉玉逐渐怂了,手指圆滑地转变了立场,装作为他整理衣领,硬着头皮道:“风好大,我好像迷了眼睛。郎君,你去牵马,我先回车了。”   说完,唐嘉玉就揉着眼睛走了,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李昭戟看着她像兔子一样溜走,越走越快,好像背后有洪水猛兽。   唐嘉玉跑出一段路,暗暗松了口气,正庆幸自己蒙混过关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她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唐嘉玉吓了一跳,惊慌抓住对方的衣服,看清劫匪的脸后气焰逐渐降低:“你……你做什么?”   “你不是饿晕了吗,我抱你走。”   唐嘉玉有些后悔起了这个话头,尴尬道:“不用麻烦郎君……”   “不麻烦。”李昭戟看着唐嘉玉一笑,“省得娘子生气。”   唐家的马车停在门口,李昭戟抱她上车后,竟然一弯腰也跟进来了。唐嘉玉意识到不对,连忙往里躲,可马车里就这么大,哪跑得过李昭戟手长腿长。李昭戟一手拽住她,扣住她后颈,朝她嘴唇吻了下去。   真的吃入嘴后,李昭戟发现比他想象的还要甜一点。早知道何必盯一天。   事不过三,她已经偷袭亲了他两次了,若不报复回去,他河东少主的颜面何存?   李昭戟用犬牙咬了咬她的下唇,唐嘉玉吃惊,牙关微启。李昭戟才发现里面还有洞天,正要去里面探查一番,唐嘉玉已羞愤地推开他。她嘴唇红得靡艳,肤白胜雪,眼睛沁满水光,不可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未合紧的车帘,欲言又止,羞愤恼怒,在昏暗的车厢里夺目又诱人。   李昭戟突然就懂了活色生香这四个字。 ↑返回顶部↑ 第37章 寿宴 弃了他选李(1 / 3)   第36章 寿宴 弃了他选李   日暖风和, 绿肥红瘦,枝头渐渐变得郁郁葱葱。庞诚的生辰到了,唐嘉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正的生辰,但作为一个大孝女, 总得表现一番。哪怕并非整寿, 庞诚说了不必大办, 她依然亲力亲为, 置办了一场极其丰盛的生辰宴。   可惜再丰盛的筵席, 也出不了唐家的门。这一天没有客至, 只有庞诚、唐嘉玉、魏成钧, 今年还多了李昭戟。   唐嘉玉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魏成钧了,但他毕竟名义上寄住唐家,庞诚过寿,不好不邀请他。唐嘉玉亲自去魏成钧的院落递帖子, 魏成钧并不在家,据他的小厮说是出去访友了。好拙劣的借口, 唐嘉玉心里嗤笑,面上装模作样关心了两句表兄行踪,将帖子交给小厮才走。   她无所谓魏成钧来或不来, 不来更好。可惜庞诚生日那天,表郎君恰巧访友回来了。   彼时唐嘉玉正在厨房亲自盯着席面,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高高兴兴道:“表兄回来了!快请表兄去守拙堂, 将郎君叫来, 替我招待表兄片刻,酒菜马上就好。”   守拙堂内,李昭戟、魏成钧、庞诚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相顾无言。李昭戟本来不愿意来,但传信的丫鬟说,唐嘉玉让他帮忙招待客人。招待客人,李昭戟莫名被这四个字取悦了,破天荒同意给个面子。   要知道,哪怕李继谌叫李昭戟去作陪客人,他都爱答不理。谁让唐嘉玉亲口说魏成钧是“客人”呢,李昭戟作为她的夫君,岂能不尽地主之谊。   但这样干坐着实在无聊,唐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李昭戟百无聊赖,随眼瞥见旁边的棋盘,说:“席面还需一段时间,不如我和表兄手谈一局?”   庞诚如释重负,连连说善极,吩咐丫鬟们上前布置棋具。   李昭戟和魏成钧对坐,庞诚在旁边观战。李昭戟先落子,魏成钧紧追而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棋子却穷追不舍,无声中透露着一股凶险。   两人落子都很快,李昭戟大开大合,魏成钧阴险诡谲,没一会已过了几十招。庞诚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棋品见人心,少主和少将军之间棋风迥异,但为何杀意都很重?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何故如此生分?   一时间,守拙堂只能听到落子的轻响,忽然,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一道清脆的声音也不管打不打扰,径直闯入堂中:“夫君,我来了!”   李昭戟拈着黑子,正要落子,指尖微微一顿。   魏成钧察觉到他的分神,沉着脸朝他看来。   李昭戟心思早就不在棋局上了,但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迎出去,显得太掉价了。李昭戟笔直着脊背坐在原位,脸色冷峻淡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来人,唯有余光不断朝后瞟。   唐嘉玉风风火火跑进来,瞧见三个男人在一处下棋,笑着走过来:“阿父,郎君,表兄,你们在做什么?哎,你们在下棋?”   唐嘉玉也不管有没有人邀请她,非常自在地脱鞋上榻,拎着裙摆,坐到李昭戟身边。她裙幅宽大,身上挂了许多佩饰,玉佩、璎珞、香囊随着她走动叮当作响,李昭戟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压住她裙摆。唐嘉玉十分自然地靠在他臂膀上,问:“郎君,你和表兄谁赢了?”   “一局过半,尚未分出胜负。”   “怎么想起下棋?”   “久等无聊,打发时间。”   唐嘉玉睇他一眼,勾唇笑了:“看来是我不对,让郎君久等了。下次我一定早点过来,省得郎君无聊。”   如果是其他女子,最后一个到场时,一定会安安静静走入,在角落里揣摩一会话题,再不经意融入大家。但唐嘉玉不是,不管她什么时候来,不管里面人原本在做什么,只要她来了,世界中心就得围着她转。   守拙堂原本只有清净的落子声,她一来就热闹起来,所有丫鬟都忙碌着,按照她的吩咐搬这搬那。魏成钧看到她旁若无人地和李昭戟说话、调情,绷紧了手指,恨不得将棋子捏碎。   唐嘉玉确实存了刺激魏成钧的心,故意在人前表现对李昭戟的深情,但两个人熟稔是装不出来的。丫鬟端来茶水,奉在各位主子手边。魏成钧心里憋闷,掀开茶盏抿了一口,一眼瞅见李昭戟的茶汤颜色与他的不同。   魏成钧又望了眼旁边,确定他与庞诚的茶水一样,唯独李昭戟独树一帜。许是魏成钧的目光太明显,连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庞诚问:“姑爷的茶水颜色似乎有异。”   “是啊。”唐嘉玉脱口而出,“郎君近日喉咙不舒服,我为他煮了薄荷玫瑰茶。”   李昭戟似是为了印证唐嘉玉的说法,微微咳嗽一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李昭戟的动作落在魏成钧眼里,简直做作极了,魏成钧不由捏紧了茶盏。   经这么一提醒,魏成钧再打量,发现李昭戟身上多出许多累赘。他的荷包换成了石青泥金,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匹骏马,蹀躞带上镶着红玛瑙,样式新颖,夺目异常,魏成钧再定睛一看,唐嘉玉今日也带了一套红玛瑙首饰,看工艺,分明是同一个师傅打的。 ↑返回顶部↑ 第38章 青梅 我们以前是(1 / 3)   第37章 青梅 我们以前是   李昭戟瞥见唐嘉玉的表情, 挑挑眉,未说话。庞诚遗憾,咂了咂嘴里的酒味,恋恋不舍。   唐嘉玉对他言听计从, 按理他表现出喜欢此酒, 唐嘉玉还不得立刻赶上来孝顺?庞诚等着唐嘉玉开口献酒, 但唐嘉玉好像看不懂他的暗示一样, 说道:“阿父, 母亲祭日快到了。母亲因为生我落下了病根, 而我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每每想起我都愧疚难安。我想去寺院给她供灯祈福,为她好好办一场法事,阿父觉得呢?”   寺庙人多眼杂,时不时有上香的权贵之家, 庞诚从不允许唐嘉玉去寺庙。庞诚不愿多事,还是用以往的借口搪塞道:“寺里三教九流都有, 你一个姑娘家,被外男冲撞了怎么办?姜钧这几日有事忙,我腿脚也不太舒服, 等过几日我清闲下来,再陪你去。”   又来了,每次唐嘉玉想出门游玩,庞诚都用缓兵之计推脱, 等着等着, 自然就没了后话。幸好现在她成婚了,唐嘉玉环住李昭戟,道:“阿父, 你腿脚不舒服,好生歇着就是,这点琐事,岂用麻烦你和表兄?我让郎君陪我去就好。”   庞诚一怔,看向李昭戟,虽未言明,但目光清清楚楚写着让李昭戟拒绝。李昭戟看懂了庞诚的暗示,但他低头,看到唐嘉玉期待又渴望的眼神,第一次觉得残忍。   她努力做一个好女儿、好妻子,母亲去世这么多年,她依然记着亡母祭日,诚心尽孝。可是,她的父母是假的,亲人是假的,连喜怒哀乐也是假的。   她供奉的、怀念的,其实并非她的亲生母亲。她真正的父母,寒衣无人祭,污名满天下。   可是,这是唐嘉玉的错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何错之有。那是李继谌的错吗?父亲将她从乱兵中救出,锦衣玉食将她养大,虽然目的不纯,但论迹不论心,旁人不会做的比河东更好。如果她长于宫里,未必能活到成年。   李昭戟心里叹息,用对错来评价政治,实在愚蠢。先辈所为他无从置喙,他只求无愧己心。   李昭戟说:“正好,我也有先人祭日将至,要供长明灯。我让人打听打听兴国寺哪日清闲,反正顺路,我带她一起去。”   唐嘉玉瞪大眼睛,喜出望外。庞诚和魏成钧也纷纷露出惊讶之色,庞诚沉了脸,不赞同地提醒:“姑爷是不是忘了正事?你还有生意要忙。”   “我知道。”李昭戟神色平静但坚定,打断庞诚剩下的话,“为母尽孝,其情可悯。再忙的事,也不差耽搁这一日。”   ·   从守拙堂出来后,唐嘉玉沉默走在回廊上,忍不住瞥身前的人。   在饭桌上时,庞诚明显不同意唐嘉玉出去,但李昭戟一意孤行,之后庞诚脸色就很不好看。   这个少年骄傲高冷,嘴上较着劲,行动上其实一直顺着唐嘉玉。就像一枚蚌,外表坚硬冷酷,拒人千里,一旦撬开了壳,内里却是火热柔软的。   唐嘉玉可以和他虚情假意,相互利用,但他终于如唐嘉玉所愿走了心,唐嘉玉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唐嘉玉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踌躇开口:“你……”   正巧李昭戟也在同时说话:“你……”   两人声音戛然而止,唐嘉玉垂下眸子,李昭戟清了清嗓子,问:“你想说什么?”   唐嘉玉捏紧手指,那片刻的愧疚很快就被压下去,唐嘉玉抬眸,重新戴上了温柔体贴的面具:“我想问问郎君,你要供奉的是哪位先人,我好一起准备香烛。”   其实供长明灯是李昭戟为了带唐嘉玉出门找的借口,但刘英容的祭日确实快到了,李昭戟也不算说谎。正是因此,庞诚才会无奈松口。   李昭戟说:“是我母亲。她忌辰在五月四日。”   唐嘉玉心中一惊,五月四日?这么巧,唐母姜氏的祭日也是五月四日。   她知道姜氏必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甚至这个人是否存在都存疑。但一年这么多日子,庞诚等人即便要编,为何正好和节度使夫人忌辰撞在同一天?唐嘉玉心生疑虑,试着问:“你母亲……阿娘去世多久了?”   她口吻转换得太过自然,李昭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叫他的母亲为阿娘?李昭戟发现他对此并不抗拒,顿了下说了真话:“八岁。我记得每年端午阿娘会编五色丝,在五月四日晚趁我睡着,系在我手上。她扎得特别结实,第二天我怎么拽都解不开。小时候很是厌烦,没想到自她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过端午了。”   唐嘉玉心中狠狠一惊,下意识去看手腕。李昭戟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唐嘉玉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说:“我母亲忌日也在五月初四。我都记不清她的脸了,但我记得,她也会编很漂亮的长命缕,长长一条绑在我手上,末端还缀着铃铛和艾草。”   李昭戟眼神骤变,意味不明审视她。唐嘉玉自顾自说完,看到李昭戟脸色不对,忐忑道:“郎君,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返回顶部↑ 第39章 竹马 原来很小的(1 / 4)   第38章 竹马 原来很小的   月白风清, 浅银色的月光幽幽洒在鸱尾上,哪怕初夏的风都吹不开节度使府的严酷肃杀。   正厅放着巨大的沙盘,李继谌握着一枚玄铁骑兵棋,门口传来整齐的“少主”问好声, 李继谌也并不抬头。   李昭戟心里想着事, 一路行色匆匆, 眉心紧锁。他快步走入金狼堂, 看到李继谌, 立刻问:“父亲,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她?”   李继谌在沙盘一角观望很久, 缓缓放下一骑,问:“她是谁?”   李昭戟扫过沙盘,李继谌落子之处正是长安。若长安知道河东竟有这么详尽的舆图,连山丘、河流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恐怕很多人都要睡不好了。李昭戟冷静下来,用眼神示意守门士兵:“退下。”   士兵们整齐退场, 关上门后,厅中只剩李继谌、李昭戟父子。没有外人,李昭戟也不绕圈子, 直截了当问道:“唐嘉玉三岁之前是不是住在我们府上?唐母,是否就是阿娘?”   李继谌听到早逝的妻子,手上动作微顿,很快坚定地在河朔三镇落下第二枚铁骑棋子, 不答反问:“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有区别吗?”   怎么能没有区别呢?李昭戟上前,道:“这么重要的事, 父亲为何从未和我提过?”   “提了你想干什么?”李继谌不动声色,语气沉沉,“什么都不提,你都已经一个月宿在唐宅,若是告诉你前尘,你还记得节度使府才是你的家吗?”   李昭戟哑然,有些心虚,但这又不是多大的事,父亲已经发现,也省得他遮遮掩掩。李昭戟很快调整好心态,坦然道:“住在内城,出入更方便,军营的事儿子从未懈怠过,父亲尽可叫人来问。”   李继谌自然早就问过了,要不然,李昭戟的腿还能安安稳稳留到今日?李继谌拿了一枚新的棋子,走到沙盘西边,眼神像鹰隼一样,梭巡着割据势力交错纵横的关内道,语气不虞:“去时你说过什么,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李昭戟道,“我从未忘记过自己身份。”   李继谌冷嗤一声:“那另一条,绝不可对她动真心呢?”   李昭戟抿了抿唇,否决的话竟没有一口气说出来。他缓了语气,道:“她已经交出凌云图解法,她一无所知,百依百顺,一心当一个贤妻孝女,对河东毫无威胁。战场上还不杀降将呢,她既然献出了开国宝藏,我在无伤大雅的范畴里让她好过一些,也是施展河东的仁义。她的身份,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哦?”李继谌冷笑,“那你纵容她折腾酒楼、骑马,还要带她去寺庙,也是出于仁义?”   李昭戟面上不动如山,心头却阴沉下来。不久前他才在饭桌上答应唐嘉玉的话,现在竟然已经传到父亲这里来。是谁告密,庞诚,丫鬟,还是魏成钧?   春夏秋冬一直跟在唐嘉玉身侧,没有时间离府,魏成钧虽不是个好东西,料想他也不至于这么长舌。那就是庞诚?   李昭戟知道这是庞诚的任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举恰恰证明庞诚对父亲忠诚。但是李昭戟仍然难掩怒气,心底有一股被冒犯的不爽。   他已经拍板的事,庞诚还要传给父亲,庞诚是什么意思?李昭戟整日和唐嘉玉待在一处,岂不是她和他说了什么,他们都要一字一句记下来汇报?   节度使府养了庞大的幕僚属官,李昭戟一想到唐嘉玉跟他撒娇卖痴的情态要被这么多男人看,就极为不爽。哪怕直接递过来给李继谌看,也不行。   李昭戟压下心头不悦,说:“旁的娘子能做,她为何不能?至于去寺庙,则是为母亲供奉长明灯。母亲临终前都郁郁不乐,心结难解,她有此孝心,难道也是错吗?”   提起刘英容,李继谌彻底没话了。李昭戟既然敢说,想必已经查出来了,刘英容葬礼时,李继谌曾密令姜婵带着唐嘉玉来节度使府,在刘英容棺椁前上了三炷香。李继谌既然这样做,显然知道刘英容去世前放不下的心结是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些难言的愧疚,李继谌让唐宅里也供奉刘英容的牌位。虽然化名姜兰姜氏,但那个女孩每年祭拜焚衣时,英容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吧。   李继谌被亡妻扰乱了心绪,手中战棋久久无法落定。李昭戟两指拎起一枚铁骑棋子,转了一圈握在手心,毫不犹豫,笃定地砸在一处。   不在南下长安的必经之路关内道,却在齐州。   父亲既犹豫不定,那就由他替父亲走了。   李继谌朝他看来,李昭戟目光如炬,斩钉截铁,眼睛里燃烧着李继谌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却暌违已久的野心和大胆:“父亲,关内毗邻长安,所有武人都想据为已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群狼环伺,哪怕再肥的肉抢下来也得不偿失,不如另辟蹊径,向东发展,夺下齐州。”   “齐州水陆兼备,屏护漕运,从幽州、魏博南下,经齐州可通往扬州、江宁等富庶之地。若得河南道,再得江淮,便是没有长安,天下也在父亲手中。”   · ↑返回顶部↑ 第40章 佛寺 今朝未过,(1 / 3)   第39章 佛寺 今朝未过,   李昭戟并未食言, 四月最后一天,他“做生意”回来,带唐嘉玉来兴国寺上香。   前半夜下过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清亮, 屋檐滴滴答答坠下水珠, 这座军事重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竟有了几分水乡的温柔朦胧。街边已响起吆喝声, 唐嘉玉掀开车帘, 看着繁忙有序的市井, 鳞次栉比的瓦舍, 生机勃勃的初夏,心情无比飞扬。   一位郎君骑马走在前方,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秀, 不像是乱臣贼子,竟像是某位世家郎君出行一般, 一路走来引来不少注目。唐嘉玉在车中看他,也忍不住为他的身姿心折,恍惚间他们像是做了经年夫妻, 在一个春末夏初、雨后初晴的日子,来古刹给亡母上香。   可惜她的恍神很快被一道古板的声音打断。   “娘子。”姜婵端坐车内,脸色八字纹深得像刻痕,不赞同说, “凡为女子, 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娘子身为女眷, 怎么能在路上掀帘,被凡俗粗鄙之人看了面容?”   此行是去给姜母供奉长明灯,姜婵是姜母的陪嫁丫鬟,唐嘉玉绕不过去,只能带着姜婵同行。姜婵自己也是伺候人的奴婢,理应最知道底层人讨生活的不易,她却鄙薄市井百姓是粗鄙之人,一副高人一等之态。   唐嘉玉难得出门一趟,不想被姜婵影响心情,但也不会惯着姜婵。她放下帘子,淡然道:“大家都是两只手两条腿,王孙贵族是人,布衣百姓也是人,有什么区别?硬要说起来,百姓靠自己的双手双脚赚钱,王孙贵族却不事农耕,四体不勤,分明该百姓看不起贵族才是。”   姜婵被唐嘉玉的歪理呛住。简直没大没小,不知体统,哪个有德行的小姐敢顶撞长辈之人?姜婵板起脸,要再教训唐嘉玉几句,唐嘉玉已闭上眼睛养神了。   姜婵一腔话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只能不甘心地咽下。   李昭戟知道唐嘉玉在看他,他正挺直了肩,打算不经意秀一下骑术,她却将帘子放下来了。李昭戟心情马上就不好了,驭马过去,打算听听车里能有什么好的,能比他都好看。   习武之人耳清目明,隔着一道车厢并不影响听力。他听到了唐嘉玉那番惊世骇俗的发言,意外地挑挑眉,反而觉得她更有意思了。   他内心也对血统论不屑一顾,哪有谁天生高贵,无非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祖辈在王朝更迭时立了功,占据了财富名望后,掐断别人向上爬的途径罢了。现在乱世又起,比世家拳头更大的新势力崛起,连皇帝都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再讲寒门高门,属实贻笑大方。   但光有拳头是不够的,没有农民种田,没有商贩流通货物,收不上税来,皇帝都是笑话,何况下面所谓的王孙贵族?李昭戟对四书五经嗤之以鼻,但也得承认,书上很多道理都是对的。   没有民,何来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多么简单的道理,夺天下的秘诀,一早就写在史书扉页。   但唐嘉玉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在不同寻常。李昭戟忍不住朝车帘内看去,车轮辚辚,布帘飘动,隐约露出里面女子素净的衣袖,纤白的手。李昭戟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了解唐嘉玉。   她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他其实一无所知。   兴国寺很快到了,唐嘉玉刚掀开车帘,李昭戟已站在一旁。唐嘉玉习以为常伸手,让李昭戟扶着她下车。   姜婵跟在后面,深深皱眉,道:“娘子,男尊女卑,夫尊妻卑,你应当侍奉郎君,岂能让郎君扶你?”   唐嘉玉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李昭戟却看了姜婵一眼,越发用力地握住唐嘉玉的手,说:“我与娘子情况不同,不必讲究老学究那一套。入土之人说出来的话,既不合情也不合理,管他做什么。”   姜婵见少主竟然如此纵容此女,越发气得倒仰:“郎君,尊卑有别,你连礼法也不顾了吗?”   李昭戟彻底不耐烦了,他这个少主当得是有多失败,这些人一个个都来质疑他的决定。前有庞诚,现在还有姜婵。   李昭戟冷下脸,道:“按礼法我是她的赘婿。我和夫人出行散心,也要你们教吗?”   姜婵被李昭戟冰冷杀伐的目光所慑,听到他脱口称呼唐嘉玉为夫人,姜婵心中更惊。   不是说好了来唐宅做戏吗,少主这是做什么?   唐嘉玉很满意李昭戟在人前维护她,他性子冷,脾气傲,私底下总要唐嘉玉哄着,但对外却很有担当。李继谌在妻子死后再不续娶,不像其他男人嘴上讲真爱,实际上又搞多子多福那一套,李昭戟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说不定未来也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唐嘉玉心情忽得有些低落,她拽了拽李昭戟衣袖,轻声说:“郎君,这是佛门净地,算了。”   李昭戟又看了姜婵一眼,终究没再发作,拉着唐嘉玉往寺庙里走。兴国寺沙弥们守在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贵客,唐嘉玉报上家门和来意,沙弥挥了挥手,说:“长明灯在大悲殿,施主请自便。”   唐嘉玉也不计较沙弥的冷淡,她被人监视了十六年,巴不得没人理她,让她自由行动呢。   今日客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散客,唐嘉玉走到大悲殿,没有等待就供上了两盏长明灯。 ↑返回顶部↑ 第41章 偶遇 里面是哪家(1 / 4)   第40章 偶遇 里面是哪家   枕春和折夏已不知道跑去哪里, 门前无人守着。唐嘉玉朝四周张望,确定无人注意这里,她穿上鞋,从后窗轻轻跳下, 悄悄跟上姜婵。   姜婵心急如焚, 根本没注意身后。唐嘉玉隔着一条走廊, 看到姜婵走到后花园里, 抹着眼泪抱住一个少女。两人抱头哭了一会, 携着手在凉亭里坐下。   姜婵毕竟是河东节度使府老人, 很有防范意识, 她和少女的见面地点选在寺庙后花园,这里四通八达又一览无余,藏不了人,一旦有人来了, 她和少女立刻能分头离开。   唐嘉玉无法靠近,只能藏在花墙后, 远远张望。她听不清姜婵和少女对话,大致依据两人说话的情态猜测。   那个少女看起来十八九岁,梳着双环髻, 身上衣着鲜亮,容貌只能说一般。若仔细看,隐约能在少女的鼻子、嘴上看到姜婵的影子。   唐嘉玉思及前世被魏成钧掳走前听到的话,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想必, 这就是姜婵的女儿——姜果了。   看姜果的衣着打扮, 定在大族里做侍女。前世姜婵不惜出卖唐嘉玉,向魏成钧求恩典,可见姜果很可能在魏家。   所以, 今早兴国寺沙弥在门口等待的贵客,就是魏家?   不知姜果侍奉的是魏家哪一位主子?   另一条回廊有沙弥说话声传来,听脚步马上就要转到这边来,唐嘉玉不敢久待,赶紧原路回房。姜婵和姜果同样被沙弥惊动,姜婵难得见到一次女儿,母女没说两句话就要分开,万分舍不得,但她不敢拿命赌,若她私会姜果的事传到节度使耳朵里,她和姜果都性命难保。   姜婵忍着泪,依依不舍和女儿告别。她回到香房,轻手轻脚推门,看到唐嘉玉睡得脸颊酣红,气息绵长,她留在门口的头发丝也并未拉断。姜婵松了口气,旋即生出浓浓的不甘心。   她为了给家人谋一个好前程来了唐宅,被迫和女儿分离,连姜果长大都没看到,却要侍奉一个无关的女子。唐嘉玉自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姜果只比唐嘉玉大三岁,却什么都没有。   姜婵想到前途未卜的女儿,不甘地捏紧了手指。   唐嘉玉忖度时间差不多了,适时午睡醒来,枕春、折夏也姗姗回来。唐嘉玉让丫鬟为自己梳头发,故意试探:“后殿壁画着实精妙,一会我想去后殿看壁画,仔细观摩一会。”   枕春手指微顿,唐嘉玉在镜子里,静静看着枕春、折夏对视一眼,绞尽脑汁想借口:“娘子,奴婢刚才听到师父说,后殿闭门,不再接待客人了。”   “哦,是吗?”唐嘉玉道,“那就去花园看看花吧。”   “花园人多眼杂,恐怕冲撞了娘子。娘子既已给夫人供了长明灯,在寺里待着也无事,不如回府吧。”   唐嘉玉便确定了,兴国寺确实来了一位贵客,一位她不能撞上的贵客。唐嘉玉心里笑了声,他们不希望她见,她还偏要见了。唐嘉玉慢悠悠扶了扶发髻,折夏讨好道:“娘子,这是您最喜欢的元宝髻,衬得您娇俏灵动、十分可爱呢。”   “是吗?”唐嘉玉微微一笑,毫无预兆变了脸,“可是兴国寺乃佛门清净之地,梳元宝髻岂不是显得我很俗气?拆了,换一个。”   “啊?”枕春、折夏傻眼,她们梳发髻时明明问过唐嘉玉的意思,她怎么说变就变?但唐嘉玉就是如此娇蛮任性,姜婵也拿唐嘉玉没办法,众人只能将头发拆开了重梳。   没一会,李昭戟也派人来了,催唐嘉玉回府。唐嘉玉不慌不忙梳着头发,道:“让郎君稍等,我在梳妆,马上就好。”   当李昭戟听到“梳妆”、“马上就好”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皮控制不住跳了跳。李承影小心翼翼道:“少主,要不小人再去提醒提醒娘子?”   “不用了。”李昭戟熟练地坐回座位上,气定神闲,“催也没用,回头她还要生气。你让人盯着路口,别让魏灿华闯进来,也不许魏灿华去打扰她。”   “是。”   昨日李昭戟让人拿着他的名牌,给兴国寺递了话,说今日他要来上香,让寺里别放太多人进来,平民散客就罢了,别的大户人家不要再接待。兴国寺当然不敢违逆河东节度使的公子,今日一整天都在翘首期待少主大驾。   李昭戟口信是派属下送来的,他不信神佛,不常来寺庙,所以主持并不认得李昭戟的脸。兴国寺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节度使府的人,焦灼难安。主持等人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到,他们压根没多看一眼的商户女,旁边便护卫着李昭戟。   李昭戟本来将一切安排得很好,没想到魏灿华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得知他要来兴国寺,也巴巴赶过来了。李昭戟坐在香房内干等,越等心头火气越旺。   他本就答应好陪唐嘉玉游玩,她梳妆也只是为了漂漂亮亮见他,有什么错呢?都怪魏灿华多事,打扰他和唐嘉玉出行。还有兴国寺的沙弥,捧高踩低,阴奉阳违,也可恶至极。   李昭戟冷声问:“不是告诉兴国寺不要放其他人进来吗,他们就是这么办差的?” ↑返回顶部↑ 第42章 赘婿 我看中的人(1 / 4)   第41章 赘婿 我看中的人   魏灿华听说李昭戟今日要来兴国寺, 连忙出来偶遇。可惜她在寺中等了许久,根本没有找到表弟。   兴许是表弟临时有事,不想来了?   魏灿华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颇为失望。回府时马车还很慢, 路上挤满了贱民, 她就更烦了。   魏灿华忍无可忍推开车窗, 正要让士兵清路, 突然注意到街边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男郎, 不正是李昭戟吗?   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对方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明显是女子。   魏灿华忍不住凝神细看,这时街上一伙人走过, 挡住了视线,等魏灿华再往那个方向看去, 李昭戟已经不见了。唯有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还在轻轻摆动。   魏灿华拧眉,是她看错了吗?不是说表弟不近女色, 他为何会陪女子逛街?   有人背着她,捷足先登了?   魏灿华光想想这个可能就觉得妒火中烧,她让车夫停在那辆马车前,居高临下发话:“不知里面是哪家的女眷?”   魏灿华特意留下了转圜余地, 如果李昭戟真在里面, 听到她的声音自会出来相见。要是女方门第高贵,她或许能高抬贵手,留对方做个妾室。   可是丫鬟却说, 她们的主子只是个商户女。   区区商户女,魏灿华心中冷嗤,立刻变了态度。她懒得再费口舌,下令道:“掀开帘子。”   魏灿华心想她乃魏府娘子,未来的河东节度使夫人,一个低贱的商户女能见到她的脸,是对方的荣幸,他们还不得立刻出来谢恩?然而她说完后,对面却迟迟不动,甚至车边的侍从也紧绷起来,那个丫鬟说道:“魏娘子,我们小姐乃女眷,此处人多眼杂,不方便见客。”   魏灿华意外了一瞬,勃然生怒:“不过一个商户女,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知道我是谁吗?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枕春、折夏面露土色,欲言又止,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李昭戟听着魏灿华大放厥词,话里话外轻贱唐嘉玉的身份,脸色越来越差。   姜婵看看李昭戟,又看看车外,如坐针毡,后悔不迭。早知道她就不给姜果传信,撺掇表娘子来兴国寺了。不,都怪唐嘉玉,要不是她磨蹭那么长时间,他们怎么会正好撞上表小姐!   在场众人,大概唯有唐嘉玉这个商户女本尊是高兴的。用身份来轻贱一个人,是最蠢最低级的攻击,有什么好生气的。   唐嘉玉今日只是试探,如今结果已出,她不能让李继谌的戏真的唱不下去,便开口解围道:“魏娘子息怒,小女万不敢怠慢魏娘子,只是小女貌丑,在父亲主持下招了个赘婿。我这赘婿甚为美貌,小女平日万不敢让他面见贵人,生怕他起了二心。如果娘子要强掀车帘,我这赘婿跑了倒无甚要紧,万一影响了魏娘子的名声,岂不是罪过?”   “美貌的赘婿”李昭戟眉心抽了抽,一脸不可思议看向唐嘉玉。唐嘉玉按住他的手,柔柔道:“要是魏娘子还是感兴趣,小女这就带他下车拜见娘子?”   魏灿华听到车里竟然是一个商户女和赘婿,诧异了一瞬,心生鄙薄。   真是世风日下,好好的儿郎,竟然甘心给女子入赘。哪像她的表弟,文武双全,英武俊美,一身傲骨,乃是天生的王者。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他们的异样。原来是这个女子自卑,害怕赘婿见到魏灿华这样才貌双全、家世高贵的贵女,所以才藏在车中不肯现身。魏灿华扫过四周,心底怒气稍平。凭表弟的心气怎么会入赘,要是有人当面说他是赘婿,他定会拧断对方脖子。旁边的马也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凡马,表弟怎么可能骑这样次的马上街。   她竟然会把一个赘婿看成表弟,真是对表弟的侮辱。   魏灿华大倒胃口,更不想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让表弟误会。魏灿华冷嗤一声,关上车门,高高在上道:“走。”   唐嘉玉在车内道:“恭送魏娘子。”   魏灿华的车驾擦着他们的马车,张扬而过。等车轮声远去后,唐嘉玉掀开窗帘,静静望向前方。   果然,她在随行丫鬟中,看到了姜果。   唐嘉玉面色不动,电光火石间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上午兴国寺还清清静静,中午这位魏娘子忽然闯进来,盛装出行,招摇过市,不像是给先人上香,更像来找人。   她找的是李昭戟,唐嘉玉非常确定。 ↑返回顶部↑ 第43章 犯忌 将少主调去(1 / 2)   第42章 犯忌 将少主调去   刘英容忌日要到了, 李鸢照例来节度使府操办。她走入金狼堂,看到李继谌脸色不佳。李鸢心知肚明,装作不觉,说:“兄长, 嫂嫂的香烛我已准备好了。”   李继谌看见妹妹, 脸色好了些, 说:“有劳你了。你管着魏家一大家子, 还要操心节度使府的琐事, 这些年你两头跑, 实在辛苦了。”   这两年李继谌越来越感觉到力不从心, 案牍上的公文多得办不完,哪还有时间打理节度使府内务,李鸢着实给他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   李鸢走到李继谌身边,熟练地给李继谌捏肩膀, 说:“你我一母同胞,兄长何须如此客气。阿兄, 怎么了,可有人惹你生气了?”   在妹妹面前,李继谌能放心卸下节度使的威严, 短暂露出一个年过不惑的父亲的疲惫:“是李昭戟的事。”   李鸢装作惊讶:“秉文审慎明理,热忱率性,最是孝顺不过,他怎么会惹兄长烦心?”   李昭戟, 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昭乃光明, 戟乃战神之兵,李继谌担心名字中武功杀戮太重,又亲自为他取了“秉文”做字, 希望他文武双全,光明磊落,成为一代明主。   李继谌对李昭戟非常严厉,从来不苟言笑,还不如对魏成钧亲厚随和。但李鸢却知道,在李继谌心里,李昭戟的事胜过一切。   李继谌冷哼一声,道:“他就是太率性了,才会被人拿捏。方才姜婵来密报,说昭戟对唐嘉玉越来越纵容,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为她买酒楼、送名马,不顾大局带她去寺庙,甚至在大街上就和她嬉笑亲近。他耽于儿女情长,被女人左右,长此以往,恐成祸患。”   李鸢知道她让姜婵说的话起效了,现在只需要她添最后一把火。李鸢故意装作偏袒李昭戟:“怎么会,秉文不是会被女人蛊惑的性子。一只小猫小狗养久了都有感情呢,何况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从未有过女人,难免会热血上头。阿兄,你想想你刚遇到嫂嫂的时候是什么样?未经人事的少年人,都是如此。”   李继谌想到他和刘英容初遇,眸色稍暖,随即却深深沉肃下去。   庞诚之前便写过好几封信禀报少主的异状,但李昭戟信誓旦旦说他心有成算,李继谌就没有插手,但现在姜婵也来进言,甚至详细描述了李昭戟和唐嘉玉相处的情态。一个人兴许是多疑,两个近臣都这样说,李继谌不得不警觉。   少年怦然心动,控制不了自己手脚的感觉,李继谌当然清楚,他遇到刘英容时,所作所为可比李昭戟冲动激烈多了。但是,刘英容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正是因为李继谌懂,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李昭戟的苗头非常危险,必须掐断。   李鸢仔细观察李继谌的神色,从细微处看出来李继谌已经被说动。李鸢心喜,继续煽风点火道:“秉文之前在云州不是很好吗,不如再让他去云州散散心,跑跑马,过两个月就忘了。正好,灿华也好些年没回去了,魏家好些长辈还在云州,她也得回老宅尽一尽孝道,等以后订了亲,就不好走动了。我这边走不开,依我看,不如让秉文和灿华一起去云州。他们年龄相仿,能玩到一起去,又是嫡亲的表姐弟,让秉文护着灿华出门,我也放心。”   回云州探亲祭祖,为何魏成钧不去,而要魏灿华一个女子去?李鸢和魏成钧就忙成这样,只能让魏灿华一个未婚女子单独出门?李继谌没有深究,他不能让李昭戟继续沉沦美色,而赤丹近期也不安生,频频骚扰边关,让李昭戟去云州走一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李昭戟未必要娶魏灿华,但李继谌私心里希望儿子能多照应妹妹家,将来等他走了,魏成钧、魏灿华便是李昭戟仅剩的亲人。让李昭戟和魏灿华培养培养感情,未尝不好。   李鸢喜形于色走了,过了一会,李昭戟迈入金狼堂。   “父亲,你找我?”   李继谌淡淡应了声,他扫过李昭戟,注意到李昭戟腰上挂着一个眼生的荷包。   其实李继谌并不眼熟李昭戟的配饰,他很少关注儿子穿什么,少主的衣食住行自有下人打理,哪需要李继谌过问?实在是那个荷包太扎眼了,李继谌不注意不行。   绣的歪歪扭扭,配色却又张扬霸道,绝不会出自普通绣娘之手。那么是谁做的,已经不言自喻。   若说李继谌原本还有三分犹豫,现在已下定决心,必须让李昭戟去边关冷静冷静了。李昭戟注意到李继谌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已然意识到李继谌要说什么。   李继谌见他意会到了,也不再多话,单刀直入道:“魏灿华要去云州探亲,你护送她去,陪她在那边住一段时间。等魏灿华想回了,你再送她回来。”   这话平平淡淡,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李昭戟脸色彻底冷下去,道:“魏灿华想去就去,但我和她非亲非故,让我护送她是什么道理?魏成钧和魏府家将都是死人吗?”   “不得无礼。”李继谌沉了脸,“臣明和灿华是你的表兄表姐,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是我想咒他,这于礼不合。”   “你还知道礼法。”李继谌道,“那你在唐宅里,为何行差踏错,与女子卿卿我我?你当时立下军令状,亲口说只是去执行任务,不可和她私从过密,不可和她有夫妻之实,更不可对她动真心。你自己算算,你犯了多少?”   “我和她没有夫妻之实。” ↑返回顶部↑ 第44章 藕断 是时候和她(1 / 3)   第43章 藕断 是时候和她   唐宅里, 唐嘉玉在小厨房试了一上午菜,试得她鼻子都要失灵了。她出门散步,顺便放松一下自己的嗅觉,走到松风阁时, 突然发现里面人在往外搬箱子。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下人自作主张, 没有李昭戟首肯, 谁敢动他的东西?   李昭戟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搬走了?   唐嘉玉心里慌成一片, 却还勉力维持着镇定, 上前询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厮们看到唐嘉玉, 各个垂眸,不敢抬头和她对视:“郎君有急事,要马上出发,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 让奴等取几身衣服。”   “你们哪知道他喜欢穿那身,我来收拾吧。”   “不敢劳烦娘子费心。”小厮垂着头, 看似恭敬,却非常坚决地将唐嘉玉拦在外面,“郎君特意吩咐了, 让娘子安心在家享福,无需操心。”   唐嘉玉的心沉下去。这好比是迎头棒喝,他们两人感情渐入佳境,他明明越来越听她的话了, 再给唐嘉玉半年, 唐嘉玉说不定就能接触到凌云图了。为何他如此突兀地要离开?   唐嘉玉手脚冰凉,却还要告诉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昨日在兴国寺李昭戟还好好的, 今日就要分开,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和他的事被有心人闹到李继谌面前了,李继谌大怒,不许李昭戟再见她,凭唐嘉玉对庞诚和姜婵的了解,这很有可能。   另一种,也是最糟糕的可能,就是李昭戟意识到危险了,要趁感情不深,强行抽离。   第一种可能她看似落于死局,但不破不立,说不定也是好事。节度使府的人率先发难,那就是主动将李昭戟推到和她一个阵线。李昭戟那么高傲的人,外界越拦着,他越要得到。唐嘉玉只需要温柔小意,不哭不闹,摆足了痴情怨妇之态,李昭戟迟早会回来。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就比较麻烦了。但人心时刻在变,唐嘉玉不信李昭戟的心是石头做的,能一点裂隙都没有。   唐嘉玉拿定主意,顷刻平静下来。她扫过搬东西的小厮,冷静寻找着破局之处。李昭戟自己没来,而让底下人搬行李,以唐嘉玉对李昭戟的了解,他占有欲和领域感极强,不会允许外人碰他的东西,所以在场一定有他的亲信。   唐嘉玉很快留意到一个新脸。唐宅的人很固定,唐嘉玉多少能混个脸熟,但此人不同,他年轻强壮,目光湛湛,手上有习武痕迹,必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而且他一直躲避唐嘉玉的视线,唐嘉玉隐约记起,似乎在兴国寺见过此人。   就是他了。   唐嘉玉一脸哀怨地站在走廊上,士兵们不敢惹唐嘉玉,只能小心翼翼绕路。李承影更是极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钻入地缝,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他刚走出两步,唐嘉玉随手一指,正好指住他:“你,过来。我问你,郎君何时要走?”   李承影人都麻了,硬着头皮停下:“小的……不知。”   唐嘉玉红了眼睛:“多要紧的生意,连回家一趟都来不及。他要去哪里?”   “小的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们有何用?”唐嘉玉垂下脸,看着像是擦泪。李承影心惊胆战,全程低头,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因此他并没有发现,伤心欲绝的唐嘉玉眼中并没有泪。唐嘉玉很庆幸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斩秋和簪冬,唐嘉玉做完了姿态,指向簪冬,说:“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回去为郎君拿些体己。”   李承影心中一惊,忙道:“娘子,郎君说了这一趟非常紧急,要立刻出发,不能耽搁……”   “我就回去拿些东西,能耽误多久。”唐嘉玉不等他说完,转头就走,“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唐嘉玉快步回到沁玉园,她怕被枕春等人看出端倪,都不敢露出急切、慌张。幸而斩秋是个话少的,全程像个锯嘴葫芦一样,没有将唐嘉玉的行踪泄露给其他丫鬟。唐嘉玉微微放心,但大白天人多眼杂,她没法给李昭戟写信,只能匆匆拿些东西。   旁的小娘子送夫婿出远门,大抵是亲手做鞋袜、吃食,甚至还要亲自去寺庙求个平安符,而唐嘉玉的思路就简单粗暴多了,她打开妆奁,拿了几块金锭塞入荷包。   有了钱,什么东西买不到。做鞋袜付出的时间、心血是无法量化的,但钱可以。   还有什么,比给钱更能代表她的爱?   唐嘉玉将小金库还原藏好,走时犹豫了片刻,打开最里头的锦盒,取出一条五色长命缕,一并放在荷包里。   刘景祁走后,李昭戟一人在房间里看兵书。灯火微微摇晃,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抱拳道:“少主,东西都搬回来了。” ↑返回顶部↑ 第45章 丝连 可是,他们(1 / 3)   第44章 丝连 可是,他们   李昭戟动作很快, 但魏灿华还是看到,他在看一封信。他眼神温柔,唇角含笑,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看向那张薄薄的纸时, 神态有多欢喜。   他在看谁的信?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 不由分说扎入魏灿华心脏。李昭戟看信时温柔缱绻, 抬头看到她后立刻变得公事公办, 态度转变之剧烈, 让魏灿华想闭着眼睛自欺欺人都无法。   魏灿华勉力做出一副撒娇姿态, 道:“表弟,我并非有意擅闯书房,只是中秋要到了,李府只有你一个人, 空空荡荡的,哪有过中秋的样子?伯母让我来, 邀你去魏家过节。”   李昭戟不假思索拒绝:“多谢魏表姐好意,但中秋我要去巡视军营,琐务繁忙, 恐难抽身。”   魏灿华嘴角笑意冷却,是难以抽身呢,还是不想抽身?魏灿华突然留意到李昭戟换了一身衣服,通身是素雅的墨紫色, 不知道用了什么布料, 看着沉静内敛,在光线下却有流光转动,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精致贵气。他腰上蹀躞带用的是皮革, 形制对他的身份来说有些低了,但革带上镶着红玛瑙,质地不俗,和他的衣服竟有种交相辉映、浑然天成之感。   魏灿华眼尖,注意到李昭戟的衣领、袖口内侧还有绣花。如此细腻精致,不是李昭戟一贯的风格。魏灿华笑着问:“表弟这身衣服好看,衬得表弟丰神俊逸,宛如天人。这是使府哪位绣娘的手艺?”   李昭戟低头看向衣服。这是除夕唐嘉玉送他的新年礼物,凭唐嘉玉的绣工,能不能做出这么精美的衣服,李昭戟不愿意细想,反正就是她亲手做的。   他搬出唐宅时,李承影等人不知内情,将这套衣服也带来了。李昭戟发现后懒得纠正,那箱衣物又跟着搬到了云州。今日他更衣时,鬼使神差换上了这一套。   衣服而已,穿哪一身不一样,刻意避着显得像他放不下她。   但这是他和唐嘉玉的事,容不得一个外人窥探,李昭戟淡淡说:“我接下来有军务要办,魏表姐还有其他事?”   他简直明摆着送客,魏灿华不甘心,再一次尝试:“表弟勤勉谨慎,事必躬亲,如今云州上下无不称赞。但表弟也该放松一二,莫累坏了身子。过几日我想去城外骑马,表弟要一起去吗?”   “军营忙,恐怕来不及,祝魏表姐玩得尽兴。”   魏灿华口中苦涩,他甚至都没问哪一天就说自己忙,连借口都懒得找。原本明明不是这样的,虽然李昭戟对她不亲厚,但也算恭敬友好,自从来云州后,他的态度就一落千丈,简直称得上避之不及。   为何?舅舅硬逼着他送她来云州探亲,打扰了他和某个人团聚,所以他迁怒于她,连表姐弟的面子情都不愿意维系了吗?   这个人,就是给他做衣服的女人吧。他刚才视若珍宝的信件,是不是那个女人写来的?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李昭戟在意至此?   李昭戟冷淡,魏灿华再厚的脸皮也待不下去,匆匆找了个借口就尴尬告辞。等走出院门,魏灿华又羞又气,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落下。   她和魏家族亲久不来往,她来云州有什么亲可探?还不是为了和他单独相处,她才忍着路途颠簸、气候不适,不远千里来到云州。可是李昭戟是怎么对她的?不理不睬,冷若冰山,将她的真心扔在地上践踏!   魏灿华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咬牙道:“收拾行囊,我这就回并州去!云州吃的不好,住的不好,一嘴风沙,我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温声劝慰:“娘子,云州多少闺秀对少主虎视眈眈,您要是走了,不就便宜其他女人了吗?”   魏灿华眼泪挂在脸上,呆住了。是啊,云州纵有千般不好,但唯有一处,民风开放。哪怕是贵族女子,也可不戴帷幔、不带侍从独自出门,骑马逛街,自由自在,没人觉得奇怪。如果回了并州,她哪还能由着心意找李昭戟?   丫鬟已经从李鸢口中得知少主在并州有女人,夫人费尽心思将少主调来云州,就是为了离间少主对此女的感情。丫鬟见魏灿华听进去了,苦口婆心劝道:“娘子,少主喜欢谁不重要,最终谁能成为李少夫人,才最重要。现在少主身边无人,娘子正该趁此机会温柔小意,趁虚而入,怎么能和少主置气?男人都是三心二意的,凭您的品貌,只要您肯放软身段,还怕少主不动心?”   魏灿华渐渐被说动了,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弃李昭戟,所以才希望丫鬟给她个台阶下。李昭戟的身份在河东已是顶尖,便是放眼天下,比李昭戟身份尊贵者有之,但同时集齐年轻俊美、手握实权、品性优良的,再没有第二人。长安都想用联姻拉拢河东,魏灿华和李昭戟一起长大,怎么甘心看着他被另一个女人抢走?   李鸢从小就告诉她,她是天生凤命。谁敢破坏她灿烂华贵的人上人命格,她就让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魏灿华平静下来,眼泪渐渐止住,里面流露出和魏成钧一般无二的残忍狠辣。   “传信给阿兄,让他帮我留意,给表弟寄信的人,是谁。”   ·   李昭戟在书房看舆图,突然听到士兵禀报,说在城外发现了赤丹人踪迹。李昭戟立刻上马,去城外查看。 ↑返回顶部↑ 第46章 中秋 征家贫,尚(1 / 3)   第45章 中秋 征家贫,尚   尊重都是自己赢来的, 唐嘉玉最初买玉庄时,没人觉得她能赚钱,大家只是给李昭戟一个面子,哄着她玩罢了。谁都没想到, 玉庄真的让她经营起来了。   玉庄刚开张时, 装修和菜肴并非寻常酒楼样式, 生意非常惨淡, 许多人都劝她要不改成醉仙楼那样, 莫要标新立异。但唐嘉玉坚信自己的路子没错, 照猫画虎, 学的再像也只能捡剩饭吃,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和任何酒楼都不一样,反过来便是,一旦客人习惯了玉庄的服务, 就再也看不上其他酒楼了。   唐嘉玉便也迎着嘲讽声下注,利用赌约, 公开和醉仙楼叫阵。别当唐嘉玉不知道,醉仙楼找了不少人抹黑他们,玉庄最初名声那么差, 和醉仙楼脱不开关系。是他们先来招惹她的,那就别怪唐嘉玉踩着醉仙楼上位。   原本并州没多少人知道玉庄,但玉庄和醉仙楼的赌约爆出来后,许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尝试, 唐嘉玉紧接着在玉庄内举办品酒会、赛诗会、擂台赛, 在各式各样的争议、夸赞、谩骂声中,玉庄彻底扬名。   现在连巷尾小孩都知道,去其他地方吃饭是客人挑酒楼, 而玉庄要反过来挑客人,只是点菜尽可随意,但如果点酒,酒量差的,即便有钱也买不了玉庄镇店之宝——琼玉夜。   不出一个月,连节度使都听到了琼玉夜的大名,派牙兵来买了一壶。李昭戟没送过去的酒,以另一种方式让李继谌品尝到了。   玉庄开张第二个月时,生意转亏为盈,日收入节节攀高。到了月末,唐嘉玉和田绪算账,仅七月一个月,玉庄就盈利五十贯。这还受限于琼玉夜产量上不来,如果不限酒,利润还要翻倍。   八月才过半,玉庄营业额已经超过七月。照这个趋势下去,玉庄回本根本用不了三年,恐怕一年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这么强的置业生金能力,便是权贵人家听了也要眼红。如今唐嘉玉走在唐家,底气十分硬,至少和生意相关的事情,没人敢再反驳她。   今日八月十五,才辰时,玉庄就已经忙碌起来。所有包厢都订满了,大堂也一座难求,还有些大户人家订了席面,让他们送到家里。   唐嘉玉戴着帷帽走入玉庄,一路上所有人见了她,都立刻停下问好。   “娘子,您来得可早。”   “娘子中秋安康,财源广进。”   “给娘子请安。”   唐嘉玉笑着颔首,所有问好的人她都一一回应。她先在大堂环绕一圈,看节令装饰布置得是否得宜,然后去二楼检查包厢,之后去了厨房,亲手检查灶台是否干净,瓜果蔬菜是否新鲜。   唐嘉玉巡视一圈,大致满意,笑意盈盈说:“今日中秋,各位还要在此忙活,实在辛苦了。我为大伙置备了礼盒,里面是月饼、糕点之类的小玩意,劳烦田掌柜叫几个人手,去车上搬下来。枕春,折夏,你们帮田掌柜分东西,莫遗漏了。”   众人一听,都喜气洋洋。东家虽然严苛,但对人总是笑模样,赏赐也十分大方。这样一个年轻漂亮又出手阔绰的东家,谁不喜欢?听闻唐娘子要给大家发礼盒,从跑堂到厨娘都喜笑颜开,一时也忘了唐嘉玉之前对他们是多么吹毛求疵。   枕春、折夏乐得干这种讨喜的事,一个分东西,一个记名单,忙得不亦乐乎。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站在一旁,有人领了礼盒,上前对唐嘉玉道谢,唐嘉玉也十分平易近人,温声细语和他们闲话家常,从老人到小孩,关心得面面俱到。   田绪在一边听着,不得不感慨唐嘉玉会做人。她这样恩威并施,玉庄上下定对她感恩戴德、服服帖帖,能极大避免偷窃酒方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田绪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少主娶了唐嘉玉也不错。节度使有兵权,再联姻一个武将之女已经没有意义了,少主沉稳擅战,但性子稍嫌冷硬,唐嘉玉会赚钱又善笼络人心,刚好弥补了少主的短处,两人在一起,未尝不是一对佳偶。   随即田绪想到唐嘉玉的身份,自嘲一笑。少主的婚事,哪用他操心,是他僭越了。   很快所有人都领到了礼盒,玉庄到处洋溢着欢喜。唐嘉玉看到剩了一盒,问:“是谁没领,怎么多了一盒?”   枕春手忙脚乱找名单:“不应该啊,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谁听不到?”   唐嘉玉这时装作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应当是马场。那边离得远,恐怕没听到消息。”   枕春和折夏说了大半天话,早累得口干舌燥,枕春不满道:“是谁这么不合群。”   唐嘉玉见状善解人意地抱起礼盒,温声说:“你们忙了一上午,实在辛苦了。你们在这里喝口茶,润润嗓子,马场那边我去送。”   枕春其实不愿意跑,但她坐下休息,却让唐嘉玉代劳,实在不成体统:“怎么能劳烦娘子!还是奴去送吧。”   “无妨。”唐嘉玉温柔说道,“你我情同姐妹,你帮我做事,我怎么能不心疼你?顺手的事,我去便是。”   唐嘉玉给足了她体面,枕春飘飘然应下,心安理得享受小姐待遇。唐嘉玉款款下楼,帷帽之下,眼眸一点波澜都没有。 ↑返回顶部↑ 第47章 东窗 女人的把戏(1 / 3)   第46章 东窗 女人的把戏   唐嘉玉忙起生意, 完全把李昭戟忘了。她想到李昭戟小心眼又记仇的样子,心想这下肯定很难哄。   债多了不愁,反正已经迟了,也无所谓再多迟几天。唐嘉玉先去睡了个午觉, 等醒来后, 才不慌不忙给李昭戟写信。   一旬一封, 过节还要加更, 实在是个沉重的负担。早知道当初她就不写这么勤了, 现在骑虎难下, 想偷懒都不行。   唐嘉玉抓耳挠腮写完, 天色已晚。唐嘉玉打了个哈欠,将信压在书里。等明日递给李昭戟的小厮,这次的公差就算应付完了。   第二日,唐嘉玉刚醒来不久, 庞诚派人过来传话,说有事找她。唐嘉玉没有多想, 简单梳妆后就去了。直到进门,她看到魏成钧似笑非笑坐在一旁,庞诚手边, 放着一封很眼熟的信。   唐嘉玉心倏地沉下去。唐嘉玉回头,枕春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她下意识躲闪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唐嘉玉心中冷笑一声, 面上还是镇定大方, 施施然给庞诚行礼:“阿父。”   砰得一声,庞诚重重拍桌子,怒斥:“你还有脸来见我!”   唐嘉玉面色不变, 甚至露出些许疑惑:“阿父,怎么了?”   庞诚见她还在装傻,拿起那封信,用力扔到地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你学了十六年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唐嘉玉弯腰,从地上捡起信件,从容地弹去上面的灰尘,说:“这是我给夫君写的家书呀。怎么了,有何不妥?”   唐嘉玉本来就是做戏,哪有那么多甜言蜜语哄李昭戟,后面的信都是随便扯家常,凑够字数就赶紧寄走,恐怕君臣奏对都比这封信有感情,便是递到节度使面前,也挑不出毛病来。   唐嘉玉装傻到底,倒把庞诚噎住了。节度使已经下令,不许少主再接触唐嘉玉,而唐嘉玉还偷偷给少主写信,简直是十恶不赦!魏成钧将信递给他后,庞诚怒不可遏,立刻叫唐嘉玉来问责。可是,唐嘉玉一口咬定李昭戟是她的夫君,她给自己夫君写信,何错之有?   庞诚被唐嘉玉的逻辑绕住了,他又不能暴露少主的真实身份,只能另找罪名:“女子要贤德、庄重,你背着长辈给男子写信,不尊礼教,不知廉耻,简直给父母蒙羞!”   庞诚提到了父母,唐嘉玉的火气也被勾起来了,他凭什么敢提她的父母?唐嘉玉不肯低头,不卑不亢道:“敢问父亲,秉文不是外男,而是我的夫君,我给夫君写信,究竟触犯了哪条王法?我反倒要问问,我的私人书信,是怎么出现在父亲手里的?莫非是哪个背主之仆乱翻主人的东西,偷看书信还外传?我们唐家即便是商户,也容不得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父亲,表兄,依你们之见,这个人揪出来后该怎么罚?”   唐嘉玉目光如炬,一寸寸逼视过来,枕春和折夏神色越来越不自然。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姜婵的声音。   “是老身找出来的。”姜婵掀开帘子,板着脸走到堂下,道,“老奴负担娘子教养,不敢怠慢,是老奴不小心在娘子屋里发现的。娘子要罚,便罚老奴吧。”   姜婵算是唐嘉玉的教养嬷嬷,她翻唐嘉玉的东西,不止无罪,还能倒扣唐嘉玉一个不守妇德之名。枕春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彻底过了。   唐嘉玉扫过同气连枝的姜婵、庞诚、枕春、折夏,最后目光落在上首气定神闲的魏成钧身上。她算是明白了,她惹到了小人,这一出是要给她教训呢。   魏成钧看到唐嘉玉孤弱无依的样子,心情大悦。她弃了他,一心攀附李昭戟,可李昭戟能为她做什么,她还不是要来求他。   魏成钧不慌不忙开口:“我是看着表妹长大的,表妹明明最乖巧温顺不过,怎么会干这种事?我看并非表妹之错,而是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教唆的。酒楼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表妹听多了见多了,难免疏忽了礼教。要我说,酒楼表妹还是少去,咱们家又不是没有男人,哪用一个女人打理生意?”   唐嘉玉一怔,勃然大怒。魏成钧这个狗东西,他竟然想吞她的玉庄?   真是卑鄙小人,贪得无厌。   唐嘉玉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和魏成钧针锋相对:“玉庄是我一手盘活的,我为玉庄殚精竭虑的时候,你们谁都不管,现在玉庄赚钱了,你们倒想起自己是男人了?”   “嘉玉,不得无礼。”庞诚沉着脸呵斥,“你身为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从今日起,你待在家里反省,生意上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凭什么?”唐嘉玉仗着他们不敢对她怎么样,强硬道,“阿父,你究竟是我的父亲,还是别人的父亲?你因为旁人三两句话就对我又骂又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找一条白绫,去地下寻阿娘算了!”   如果唐嘉玉有个三长两短,庞诚必是极大失职,光李继谌那关他就过不了。庞诚听到唐嘉玉居然用性命来要挟他,脸色微变:“你敢!”   “父亲不妨试试,我敢不敢。”   庞诚气得胸膛起伏,指着唐嘉玉说不出话来,唐嘉玉眼眸清亮,寸步不让。屋里下人跪了一地,魏成钧扫过斩秋、簪冬,说:“姑父莫急,别气坏了身子。表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能将信件送出去?定是有人助纣为虐。” ↑返回顶部↑ 第48章 事发 少主回来了(1 / 3)   第47章 事发 少主回来了   “娘子!”丫鬟快步跑来,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少主来了!”   魏灿华正在打叶子戏,闻言倏地站起来:“当真,表弟怎么会突然过来?”   “千真万确。”丫鬟喜不自胜道, “二门的人亲眼所见, 少主还特意问了娘子的住处。”   魏灿华只觉得飘在云里, 美好得不似真实。她反应过来, 立刻道:“快, 为我梳妆更衣。”   魏灿华才刚刚坐到镜子前, 外面就传来一道清朗冷淡的声音:“魏表姐在吗?”   来不及重新梳妆了, 魏灿华匆匆涂了口脂,装作午睡刚醒,娇娇柔柔走出去:“我刚睡醒。表弟什么事这么急?”   魏灿华精心准备出一副美人初醒的慵懒姿态,然而李昭戟根本没有注意, 他只是扫过魏灿华全身,确定她手脚都齐全, 便说道:“最近天气晴朗,正适合赶路。表姐出来这么久,是不是该回家了?”   魏灿华大吃一惊, 回不过神来:“怎么这样突然?母亲说过年前回去就好,这才九月,不着急吧。”   李昭戟却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他眼睛都不眨说道:“云州天气变化莫测, 可能前几天还好好的, 过一两日就会飞快转冷甚至下雪,雪最大的时候没过膝盖,车马难行。保险起见, 最好现在就走。”   魏灿华听得愣怔,虽然她觉得九月下雪也太早了,但事关天相,谁说得准呢?李昭戟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权力,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九月十日出发,你还有三天收拾行装。”   说完,李昭戟转身就走了。魏灿华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片,许久后终于反应过来。   他专程跑来魏家,就是为了让她出发回并州?   为何如此着急?   自然是李昭戟等不了了。   他等到八月底,唐嘉玉还是迟迟没有消息,李昭戟按捺不住,给并州亲卫去信询问。亲卫说,并未收到唐宅来信,甚至送信的陈六也许久不见了。   李昭戟收到回信,一晚上心神不宁。几乎彻夜没睡后,李昭戟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回并州一探究竟。   李昭戟其实知道应无大碍,有父亲在,她至少是性命无虞、衣食无忧的。但是,她这四个月稳定送信,无一次遗漏,为何会突然杳无音讯?她是生病了,遇到了难处,还是发生了什么?   反正父亲说了,让他护送魏灿华来云州探亲,如果魏灿华想走了,他还得全须全尾护送回去。他觉得,魏灿华现在就挺想回家的。   ·   陈六休养了近一个月,勉强能下地行走。幸而少主不在,松风阁没多少事情,如果在军营,他这样的伤势继续操练,恐怕这条命就要交代了。   他将主屋擦了一遍,提着脏水走出后门,倒入排水渠。不远处有异响,陈六警觉抬头,看到对面树后,有人对他挥了挥手。   包厢内,博山炉徐徐升起云雾,一道修长的黑影立于窗前,默然看着对面迎来送往、热闹非凡的玉庄。   “少主,陈六带来了。”   李昭戟回身,陈六见真是少主,连忙抱拳:“参见少主。”   他动作时牵到了伤处,低低嘶了一声。李昭戟落在眼里,对李承影示意:“看座。”   陈六大惊,忙道:“少主不可,属下愧不敢当。”   李昭戟最近听了太多不可、不能、不许,他掀衣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我现在说话,是没人听了吗?让你坐就坐。”   陈六感受到李昭戟情绪不善,不敢再多话,小心坐在李承影搬来的椅子上,上面甚至细心地垫了软垫。   李昭戟将茶放下,淡淡道:“说吧,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返回顶部↑ 第49章 两清 此后桥归桥(1 / 3)   第48章 两清 此后桥归桥   秋风无情, 一夜起来层林尽染,满地萧萧。杂役拿了扫帚,在秋寒中打着哈欠扫地,家丁被哈欠传染, 也有些困。他甩了甩头, 勉力打起精神。   身后木门突然从里侧拉开, 唐嘉玉站在秋光下, 妆容精致, 气势凌人:“让开, 我要出门。”   家丁一个激灵, 马上清醒了。   庞将军吩咐了让唐嘉玉禁足,前几天刚打过陈六三十棍,家丁怎么敢放唐嘉玉出门?   家丁默默握紧了兵器,说:“娘子, 家主有令,命您在沁玉园修身养性。”   唐嘉玉当然不会干强闯这种蠢事, 她淡淡瞥了家丁一眼,道:“我原本打算去拜见父亲,既然你不让我出门, 那你替我去通禀,我有要事相商,劳烦父亲来沁玉园吧。”   说完,唐嘉玉便用力甩手,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家丁差点被门拍在脸上, 他摸了摸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娘子这又是做什么?   唐嘉玉气焰太嚣张,家丁不敢赌, 左思右想后还是来通禀庞诚。庞诚听后,深深皱眉。   唐嘉玉又在闹什么把戏?他让她闭门思过,她不好好反省,又想做什么?   庞诚不相信唐嘉玉能有什么要事,但少主回来了,哪怕少主没来唐宅,但仅他回来了这件事,就足够让唐宅众人在和唐嘉玉相关的事情上,慎之又慎。   庞诚最终还是忍着不耐,亲自去沁玉园走了一趟。   唐嘉玉坐在堂屋里,不慌不忙喝花露。庞诚看到她这个样子,越发气不顺:“说吧,有何事?”   “给阿父请安。”唐嘉玉虚虚行了个礼,平铺直叙道,“阿父,你应该解除我的禁足。”   庞诚颇愣了愣,都气笑了:“我还真以为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秋收时分,要购粮了。关乎唐家全族生死,还不够重要吗?”   庞诚怔住了,实在猜不到唐嘉玉在搞什么花样:“你在说什么?”   “那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唐嘉玉道,“中秋时我看粮铺的账本就觉得不对劲了,八月正是粟、黍收获的时候,粮价应当一日比一日低,为何河东道、河北道的粮价不降反涨?我不敢大意,让郭原去更远的地方购粮。算时间他差不多回来了,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带来了河北、河南乃至关内道粮食旱损,今年秋税极有可能收不上粮的消息。”   哪怕庞诚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听着这几个字都心惊。唐嘉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出不了闺房一步,却平淡说着千里之外的局势:“北方连年干旱,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更糟。秋冬还看不出端倪来,等明年春天,粮价飞涨,人心动荡,整个北方都要乱起来。玉庄经营得不好,无非是不赚钱,但阿父可还记得,丰年粮铺供的是河东军。北方旱损,营田收不够粮食,就要去淮南甚至江南买。淮南晚稻九月收,一旦上市必会被当地富户疯抢,囤积居奇。我们是外乡人,本就不占优势,又要考虑远道运输的减损甚至安全问题。我这就要去和郭原商量此事,父亲执意将我禁足,要是郭原买不到粮,或者去得晚了粮价被抬高,父亲敢对粮铺最大的主顾涨价吗?节度使怪罪下来,唐家谁担待得起?”   庞诚会冲锋陷阵、上阵杀敌,但论起经济民生,他却一窍不通。唐嘉玉这一番话把庞诚砸得云里雾里,但他也知道粮食乃一方根基,要是吃不饱肚子,再骁勇的士兵也于事无补。庞诚有些底虚,强逞道:“郭原干了许多年了,路子都是熟的,怎么会收不上粮?”   “要如此说,打仗还需要将军做什么,士兵都操练惯了,让他们自己冲不就行了?”   这个比方让庞诚彻底说不出话来。他看唐嘉玉半晌,怀疑道:“这该不会是你为了出门,危言耸听吧?”   唐嘉玉笑了,她确实有夸大的成分,她和郭原也早就商量好了,她出不出现影响不大。但世道即将大乱,还真是事实。   今年无论如何能从淮南调粮,等明年淮南的局势也乱起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唐嘉玉说:“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难道非要等各地饿殍遍野,粮食涨到一千文一斗,才开始着急吗?”   最终庞诚也没有解开唐嘉玉的禁足,而是匆匆出门去了。唐嘉玉将剩下半壶花露慢悠悠饮尽,不见丝毫失望。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返回顶部↑ 第50章 入局 不过一个贪(1 / 3)   第49章 入局 不过一个贪   镜中美人如玉, 唐嘉玉将发梳插入鬓边,丫鬟们围绕在侧,由衷为她高兴:“恭喜娘子,不止禁足解了, 也拿回了玉庄。”   唐嘉玉抿唇笑笑, 温软道:“表兄有事要忙, 无暇分心, 父亲这才让我暂管几日罢了。”   说是这样说, 但唐宅中人谁不清楚魏成钧的身份?唐嘉玉能毫发无伤从魏成钧手中夺回产业, 足以证明能耐。名义上是暂管, 但以后,不会有人敢和唐嘉玉争抢了。   时近深秋,天气越来越萧瑟,尤其早晚, 已经颇有寒意。斩秋为唐嘉玉系好披风,簪冬熟练地去拿手炉, 唐嘉玉却叫住她们,说道:“你们挨了板子,要好好休养。你们两人就在家里静养吧, 不必跟我出门了。”   斩秋和簪冬一起怔住,斩秋道:“这怎么能行?娘子,小伤而已,不妨碍。”   “伤筋动骨, 哪有小伤?”唐嘉玉道, “我就去玉庄巡视一圈,带枕春和折夏也一样。”   斩秋还是坚持道:“枕春和折夏只有两人,遇到事都调度不开, 不安全。奴婢还是随娘子一起去吧。”   唐嘉玉见斩秋执意,无奈道:“自家生意,熟门熟路的,哪有什么不安全?那就让姜姨和我一起走吧,省得再被人拿名声说事。”   斩秋心中飞快闪过一丝别扭,唐嘉玉不喜姜婵并不是秘密,前段时间唐嘉玉的书信失窃,姜婵虽然认下了,但究竟是谁动的手脚,娘子心中真的没猜测吗?唐嘉玉竟然要同时带姜婵、枕春、折夏出门?   但斩秋再细想,往常也有唐嘉玉懒得大张旗鼓,只带两个丫鬟出门的先例。斩秋和簪冬受了伤,唐嘉玉好心让斩秋、簪冬休养,换成带枕春、折夏出门,是斩秋不放心,唐嘉玉才无奈带上姜婵。这一番行动合情合理,好像没什么问题。   斩秋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终究暗暗留了心。唐嘉玉每日睡醒了才慢悠悠出门,有时回来得早,有时回来得晚,路上看到了好吃的还顺带买点,吃喝玩乐,谈笑无忌,似乎没什么异样。   这样四五天后,斩秋的心慢慢放下,兴许,是她想多了吧。唐嘉玉就是前段时间被关烦了,逆反心起,借着玉庄查账的名义外出玩乐。唐嘉玉不带斩秋和簪冬,也只是出于善心,想让她们好好养病。   唐嘉玉贪图享乐的浅薄不止麻痹了斩秋,渐渐也让姜婵松懈下来。唐嘉玉行踪稳定,每日去玉庄后说是算账,但账本看不了几页,大部分时间都在包厢里听戏、看话本,或者叫人过来聊聊天,变着法消磨时间。   实在是一个肤浅的一眼就可以望穿的小女娘,虽然在做生意上有些小伶俐,但士农工商,商乃最下等,姜婵本能地看不上。姜婵的心思活动起来,唐嘉玉整日没什么正事,没必要全天盯着,她就是离开一段时间也不妨碍。她又有快半年没见姜果了,或许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让姜果来酒楼相见。   姜婵自以为她的动作很隐秘,然而,一个母亲要见女儿的兴奋是遮掩不住的。沁玉园里,唐嘉玉望了姜婵一眼,不动声色,照常出门。到了玉庄后,唐嘉玉停在楼下,随和地和跑堂聊天,跑堂热络道:“娘子,长安花订出去了,您今日得换一个包厢了。”   长安花是玉庄最大最豪华的包厢,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意。唐嘉玉随口问:“是哪位客人?”   “这不知道,只知是某位贵人家的娘子。”   唐嘉玉来玉庄查账,查一天就换一个包厢,美名其曰亲身体验包厢还有哪些不足。所有包厢中她最喜欢长安花,昨日和前日她都在长安花待着。但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既然长安花今日有客,唐嘉玉换一个就是。唐嘉玉点点头,道:“那就把阳关月给我收拾出来吧。”   “哎,得嘞。”   聊完包厢后,唐嘉玉又笑盈盈和众人说了些闲话,方才的话题马上就淹没在家长里短中。但今日唐嘉玉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折身往马场走去。   这段时间唐嘉玉出门,李承影都混在侍卫堆里,全程跟随。唐嘉玉带着乌泱泱的人走进马场,她照例去看归星,亲手给归星喂果子。唐嘉玉轻轻皱了皱鼻子,说道:“归星身上什么味,这么呛人。我本来想上马骑一圈呢。”   唐嘉玉语气里说不出的遗憾,这自然是霍征这个马倌的失职,霍征忙道:“小人原本想给归星洗澡,但它脾气傲,不许旁人近身。是小人办事不力,坏了娘子的兴致,请娘子责罚。”   唐嘉玉摆摆手,十分和气:“听说好马都有脾气,它不让你近身,又不是你的错。罢了,明日再骑也一样。”   她转向唐宅带来的侍卫,问:“你们谁会洗马?”   唐宅侍卫们都迟疑了,洗马谁都会,但这不是普通的马,这是少主带来的名驹。最终,是李承影上前一步说道:“属下愿意试试。”   其余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少主带来的马,也就只有李承影这个亲信敢近身了。他不应承,其他人哪敢出头?   唐嘉玉看到李承影,也没有露出特别的神色,说:“你动作要小心,别伤着归星。最近天气有点凉了,洗完要赶紧擦干,别把归星冻病了。”   众人听着都有些无语,马又不是人,哪有这么娇贵。李承影说道:“属下明白,一会儿会拿热水为它擦洗,洗完正是下午日头最足的时候,保准将马伺候得舒舒服服。”   听他的语气,显然是很有经验了。唐嘉玉放了心,走前经过霍征,无意道:“这是我的人,信得过,你有事找他就好。” ↑返回顶部↑ 第51章 失踪 唐娘子被魏(1 / 2)   第50章 失踪 唐娘子被魏   跑堂应下, 二话不说往后院跑去。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响亮的鸣锣声,戏台上班主吆喝道:“各位看官,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将军到底是娶了门当户对的表姐, 还是娶了活泼美丽的蛮娘, 掌握在各位看官手中。从现在开始投票, 一炷香后, 得票最多的名字, 就会成为《青梅》下半场戏的女主角。”   二楼最豪华的包厢, 魏灿华叫来跑堂,气愤道:“岂有此理,最终赢家当然该是表姐,一个平民女子, 也配入将军府的大门?下去告诉那些戏子,让表弟选表姐, 要不然我就封了你们酒楼!”   跑堂一脸为难:“娘子,玉庄规矩向来是哪位角色得票最多,下半场就演谁的戏份, 小人也没办法呀。”   魏灿华回并州后,正百无聊赖,姜果在她耳边说并州新开了一座酒楼,这几个月贵女都喜欢来这里小聚。魏灿华正愁无处打发时间, 就过来看看新鲜。进来后, 正好撞上玉庄演歌舞戏。   戏中男主是一位英武俊美、家世高贵、百战百胜的将军,他的姑姑有一女,和他年龄相仿, 门当户对,两方家长有意撮合,本来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但在订婚前夕,将军奉命出征,不慎落入敌军陷阱,被一个民女蛮娘所救。将军在养伤期间,渐渐被蛮娘的聪明能干折服,这时他突然发现,蛮娘竟正是多年前被抄家的世叔之女。   世叔出事前,他们两家非常要好,将军幼时经常跑到世叔家,找世叔的女儿玩。两方父母曾笑言要订娃娃亲,可惜后面世叔突然出事,他们一家离开京城,将军也失去了青梅的下落。怎料多年后在乡野重逢,她化身蛮娘,并救了他一命。将军心潮澎湃,决心带蛮娘回京城,却在将军府遇到了表姐。   一方是门当户对、谈婚论嫁的表姐,另一方是家道中落,却有童年情谊和救命之恩的蛮娘,这两个女人该如何抉择,将军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偏偏卡在这种地方,歌舞戏暂告一段落。这个剧情就够气人了,更气人的是,竟然可以根据投票决定后续女主。   将军的设定和李昭戟极相似,而姑姑家的表姐,不正是魏灿华么!魏灿华不知不觉沉浸戏中,越看越气。魏灿华搬出身份威胁,但跑堂只一昧说他是跑腿的,做不了主,东家定下的规矩不能改。魏灿华气得不轻,但也意识到和这个小人物纠缠没用。一炷香很快就要过去,要是真让那个民女做了将军夫人,魏灿华颜面何在!   魏灿华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规矩只说谁得票多谁是女主角,可没说一个客人只能投一票,她带来这么多丫鬟、侍卫,还怕压不倒蛮娘的票数?   说干就干,魏灿华立刻下楼,气势汹汹杀到投票处。投票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四周有花树遮挡,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情形,魏灿华转过隔挡,看到案台前有一个女子,正在写字。   魏灿华上前,扫了眼投票所用的纸笺,说:“这些纸笺我包了,都投表姐。”   那个女子回眸,惊喜道:“好巧,原来我们是同好。”   魏灿华这才留意到这个女子,惊觉此女乌发雪肤,唇红齿白,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魏灿华素来厌恶比她好看的女人,但此女同样支持表姐,魏灿华难得生出些好感,愿意和她说两句话:“那是当然。婚姻要讲究门当户对,先来后到。蛮娘一介贱民,用了不上台面的手段勾引郎君,连妾都不配,竟还想做正妻?简直贻笑大方。”   唐嘉玉应和道:“可不是么,我简直要被这出戏气死了。要是我的夫君在外行商半年,突然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还说和此女有故人情谊,让我好生安置,我非得和他和离。幸而,秉文不是这样的人。”   魏灿华本是随意听着,待听到秉文二字,怔了下,脸色骤变。   魏灿华再也想不起戏文了,她死死盯着唐嘉玉,问:“你说,你夫君叫什么?”   “秉文呐。”唐嘉玉笑着说道,“他姓李,字秉文。怎么,娘子竟认识他?”   魏灿华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从头到脚,缓慢扫过唐嘉玉。   唐嘉玉穿着紫色襦裙,黄色圆领衫,外罩织锦褙子。魏灿华一眼就注意到唐嘉玉的长裙,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布料,上有挖花联珠鹿暗纹,显得沉静典雅,但在光线下走动时,又有银光流动,逐花异色,灿若云霞。   这样的布料,魏灿华曾在李昭戟身上看到过。他是一身墨紫色圆领袍,而唐嘉玉身上是同样花纹、同样工艺的浅紫色长裙。   她脖颈上带着一套红玛瑙项链,光泽明艳,夺目非常。唐嘉玉注意到魏灿华的视线,笑着抚上项链:“这是我和夫君的定情之物,我的是一套头面,他的是一条腰带,是同一块玛瑙做出来的。他五月份就出门做生意了,到现在也没个回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唐嘉玉说着低低叹气,目露哀愁,我见犹怜。魏灿华太阳穴突突地跳,问:“你的丈夫,是个商人?”   “是啊。我和他偶然相识,我见他一表人才,就将他招赘至我们家。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在外忙什么生意,但他一忙完了,就会回唐宅找我团聚。去年他忙到除夕后半夜才回来呢,今年不知道他能不能赶回来过年。”   去年除夕李昭戟竟和此女在一起?是了,魏灿华突然想起来,去岁除夕时她邀李昭戟打叶子戏,他借口要睡觉拒绝了,之后魏灿华就再未见到过他。原来,他出了府,陪另一个女人去了。   许多事情都解释通了,李昭戟对她冷淡回避,并非错觉,而是他已有金屋娇娘。李昭戟五月去云州,而唐嘉玉的夫婿五月出门“做生意”,李昭戟视若宝贝的信件,其实是唐嘉玉写来的。   难为他如此小心,编造了一个假身份,将唐嘉玉养在节度使府外。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呢?等正妻过门后将唐嘉玉扶为妾室,还是让唐嘉玉继续做外室,里外置两个家?   唐嘉玉像是没察觉到魏灿华糟糕的脸色,她抚上小腹,娇羞又爱怜说道:“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忙。等这次他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多陪我。希望书上的香方有用,能助我怀上孩子。哪怕以后他不在我身边,好歹有个念想。”   “孩子”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让魏灿华从几乎发狂的嫉妒中倏地清醒。魏灿华面色古怪地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沉浸在幸福中,并未注意到魏灿华的眼神。   魏灿华虽然还没嫁人,但也知道内宅里有些不入流的争宠手段,用催情香算计郎君,有这么几次后便能怀孕。唐嘉玉长相好,身段也好,她和表弟又都年轻,表弟未必防得住。万一真让她得逞,她就生下了李昭戟的长子。 ↑返回顶部↑ 第52章 清白 她若失了清(1 / 2)   第51章 清白 她若失了清   李承影耳畔嗡鸣, 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少主定要掀了天。   李承影不敢大意,收敛了玩闹之心,肃容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 唐娘子叫我去前院, 我亲眼看着她跟着魏府娘子出门, 然后就没有再回来。”霍征不敢耽误, 三言两语将利害交代清楚, 疾声道, “我去追魏府的马车, 你去叫人来。到时候在玉庄会合。”   姜婵和女儿好生说了会话,依依不舍分别。她走在回廊上,想到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见到女儿,不禁对唐嘉玉生出怨气。   都怪她, 要不是因为唐嘉玉,他们一家何至于骨肉分离, 想见不能见?   姜婵推开包厢门时,心中依然愤懑不平。她拉着脸,环视一圈, 竟没看到人。   姜婵吃了一惊,不由退出去看门牌。是阳关月,难道唐嘉玉换了包厢?   姜婵正纳闷间,折夏揉着肚子回来了, 两人在门口相遇, 都脸色微变。姜婵沉着脸道:“不是让你照看娘子吗,你又去哪里偷懒了?”   折夏被腹泻折磨,虚脱得几乎要了半条命。她听见姜婵不分青红皂白, 上来就指着她偷懒,心里怨气横生。   姜婵还敢骂她偷懒,姜婵一来玉庄就不见了,到底是谁偷奸耍滑?   折夏不满,不由顶撞了两句:“我突然腹绞痛,娘子是知道的。哪像姜嬷嬷,身娇体贵,万事不管,连我们何时病了都不知。”   姜婵心里忽得打了个突:“你身体不适,那是谁跟着娘子?”   折夏满腔抱怨中,猛地划过一阵灵光。不好,枕春伤了脚,她频繁跑茅房,娘子身边岂不是无人?折夏连忙跑进包厢,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惊得脸色大变:“娘子呢?我上次回来,娘子就在这里调香。”   姜婵眼皮狂跳,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冒虚汗。这几个小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明明吩咐了让她们寸步不离守着唐嘉玉!但此刻即便把折夏打死也于事无补,姜婵忍着怒,询问折夏经过。折夏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再阴阳怪气,将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到来。   玉庄婢女、枕春、折夏依次因各式各样的意外离开,姜婵听着都着急上火,时机也太寸了,怎么这么多意外都撞在了一起!姜婵压着狂蹦的心跳,说:“娘子可能只是下楼透透气,门口有人看着,娘子出不了大门,应当还在玉庄内。先不要声张,你我分头寻找。”   折夏也知道害怕了,跟丢了公主乃是死罪,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将娘子找回来,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折夏颤声应好,和姜婵悄悄在玉庄内寻找。   她们找遍了唐嘉玉常去的几个地方,毫无收获。姜婵眼看兜不住了,只能跑去向田绪求助。   田绪听到唐嘉玉不见了,大惊失色。他不同于姜婵等内宅女眷,他马上意识到事情极可能超出了掌控,哪还敢有侥幸心理。他立刻发动全酒楼寻人,没一会从一个杂役口中问到,他一刻钟前看到唐嘉玉跟着魏府娘子出去了。   田绪的心彻底沉入冰窖。   前段时间魏成钧想私吞玉庄,后来少主发话,又还给了唐嘉玉。凭魏成钧的气性,恐怕一直记恨于心。魏灿华身为魏府唯一的娘子,又对少主情根深种,而少主和唐嘉玉的情况,他们都心知肚明。魏灿华将唐嘉玉带走了,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这是女娘之间开玩笑。   往好一点想,魏灿华想吓唬唐嘉玉一顿出气,往坏处想……田绪不敢再想下去。他叫来人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发动所有人,去找魏表小姐将唐娘子藏到哪里去了,一旦找到地方,不惜一切代价救娘子出来。还有,千万瞒着少主,万不能让少主知晓!”   此时此刻,银枭堂内。   李昭戟听到唐嘉玉被魏灿华掳走了,脸色大变,倏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李承影深知闯了大祸,不敢抬头:“娘子今日去玉庄查账,让属下洗马。属下之后便在马场准备,并未守着前门。下午时霍征忽然过来,说娘子叫他去前面办差,但他过去时,娘子正在送一位华服女子出门,让他在原地等待,之后娘子就没再回来。霍征察觉有异,赶紧来通知属下。他说看到那伙人戴着魏家的腰牌,听他形容,那位华服女子的特征和魏表娘子极其相似,应就是魏娘子无疑。霍征去跟踪马车了,让属下回来找人,之后在玉庄门口会合。属下不敢自专,特来禀报少主,请少主治罪。”   他当然该罚,但显然不是现下。李昭戟扯下披风,二话不说往外走:“叫二十个人手,跟我走。”   “是。”   ·   唐嘉玉是被一盏冷茶泼醒的,她恢复意识,双手被缚,眼睛被黑布蒙住,后脖颈还一抽一抽地痛。显而易见,她被绑架了。   魏灿华众星捧月坐在高椅上,等着这个女子露出惊慌、求饶、崩溃等丑态,这么漂亮的脸糊上眼泪鼻涕,恐怕也是丑的吧。然而,唐嘉玉只是从泼了茶的地方挪开,镇定自若开口:“你们是何人?我家里有钱,只要你们放了我,无论多少赎金,我父亲都会送来。” ↑返回顶部↑ 第53章 英雄 没事,我来(1 / 3)   第52章 英雄 没事,我来   唐嘉玉不顾一切奔向李昭戟。癞头男人眼睛被烧得通红, 头上鲜血横流,宛如恶鬼。这一切,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癞头男人忽然发难。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让这么漂亮的美人陪他上路, 不亏。   唐嘉玉忽然被一股横力拽了回去, 癞头男人举着手, 像疯了一样朝她的脖子掐来。唐嘉玉手里已没了防身武器, 惊慌失措, 下意识缩成一团。   腥臭的口气扑到唐嘉玉身上, 她吓得呼吸都要停了, 忽然她的肩膀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住,唐嘉玉向后倒,落入一双冰凉的臂膀中。面前的癞头男人被一脚踹中腹部,像断线的风筝朝后飞去, 重重撞到墙上,又弹落下来, 翻了两圈,不再动弹了。   唐嘉玉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无意识发抖。李昭戟看到唐嘉玉衣领被扯开一快, 露出里面晶莹雪白的肌肤,他眼角都红了,立刻解下披风,罩在唐嘉玉身上。   要是他再晚来一步, 后果……他都不敢想!   唐嘉玉怔怔看着李昭戟, 终于反应过来,大哭着扑入李昭戟怀中:“夫君,你终于来了, 我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唐嘉玉拽着李昭戟的衣服,哭得浑身发颤,毫无美感可言。李昭戟却像是心尖被人攥住,哭得他一阵阵心悸。李昭戟抱紧她,手掌在她背上轻拍:“没事,我来了。不会有事了。”   手掌下的脊背单薄纤细,李昭戟惊觉,她怎么瘦了这么多?李承影不是说,她每日照常吃饭吗?   他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怎么能弃她于不顾!   压抑已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越控制,反弹越凶猛。李昭戟手臂收紧,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对不起,我来迟了。”   唐嘉玉哭得站都站不稳,她仰头,双手拽着他衣服,泪水涟涟道:“我要回家。我不要再在这里,带我回家!”   “好。”李昭戟用披风把她裹紧,打横将她抱起。   门外,魏府家将跪了一地,鸦衣士兵握着长刀,冷雨从青中泛黑的刀刃滑落,宛如一群杀人幽灵。魏灿华被雨水打湿,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哪还有白日的趾高气扬。她看到李昭戟,连忙上前:“表弟,这是误会!都是下面人做的,我丝毫不知情!”   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大步从人群中穿过。听到魏灿华的话,他步履未停,淡淡道:“既然是下面人自作主张,今日在场的除了魏灿华,其余人等,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魏灿华脚下跌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昭戟。身后传来利刃入肉的声音,惨叫声此起彼伏,浓稠的血腥味立刻蔓延。脚下的雨水变成了红色,越流越多,连鞋底都变得腥重黏湿。   魏灿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觉得她一定在做一场噩梦,要不然,她怎么会梦到地狱。   身后雨夜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屠杀,李昭戟大步流星,不为所动,唯有看到怀中女子时会流露出些许小心,他拢紧了披风,生怕她沾上一点雨水。   已有马车停留在外,李昭戟抱着唐嘉玉上车,霍征站在马侧,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李昭戟看到他,难得露出一点好脸色,说:“你今日做得很好。”   是霍征最先发现唐嘉玉被带走了,也是他跟踪魏灿华的马车,最先找到唐嘉玉被关在何处。霍征派一个乞儿去玉庄传信,他继续盯着魏家别院。李昭戟带着骑兵赶到,阵仗惊动了里面的人。魏灿华本想套车从后门溜走,被守在外面的霍征射杀了拉车的马,魏灿华险些栽到泥水里,这才被李昭戟人赃并获。   可以说,今日要不是霍征机警,事态还要比现在糟糕许多。   霍征扫到隆起的黑色披风,无法再看,只能垂下眼睛,默然盯着地上水坑:“这是小人该做的。”   李昭戟没有再说,长腿一跨,抱着唐嘉玉迈入车厢。   车门关上后,唐嘉玉像小兔子一样,从披风里探出头来。这辆马车并不是她惯坐的马车,空间比唐家马车宽敞,木头也更名贵一些,她环顾一圈,问:“夫君,我们要去哪里?”   李昭戟说:“不用怕,我带你回家。”   唐嘉玉瓮声瓮气应下,委屈说:“你去哪里做生意了,写信你不回,问你身边的小厮,他们也一问三不知。后来阿父和姜姨说我主动巴着郎君,不守妇道,给家族蒙羞,下令将我禁足。今日又发生了这种事,等回去,他们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李昭戟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了这些事,但是亲自听唐嘉玉说,冲击感远非冷冰冰的文字可比。李昭戟手背上绷出青筋,有怜惜,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愤怒。   庞诚和姜婵诚然可恶,但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真正明明有能力却不作为,让她落入孤苦无依境地的罪魁祸首,在于他。   李昭戟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触之惊心。李昭戟用力将她的手包住,源源不断为她提供热量:“不会的,你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怎么敢对你生气。” ↑返回顶部↑ 第54章 救美 以后我在哪(1 / 2)   第53章 救美 以后我在哪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 万象萧条,凉意像要钻到人骨头缝里。姜婵养尊处优多年,很久没有受过这种罪了,她打了个哆嗦, 几乎就要熬不住了, 这时身后一阵沉稳有节律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都浑身一肃, 姜婵连忙打起精神, 躬着身子行礼:“少主。”   李昭戟将唐嘉玉安置好, 等她睡下后, 才往前院走来。这么一耽搁,时间已过去许久,李昭戟的怒火渐渐平静,头脑反而越发清明。   盛怒之下, 很多决定都是情绪性的,如果他平静下来之后依然没改变主意, 那就是他的真实所想了。   李昭戟踏碎雨水,大步迈入正厅,鸦军训练有素把守住院子各要害。夜雨昏沉, 他们又一身黑衣,像幽影一样,沉默,但致命。   他们虽然只有二十人, 但在场无人敢小觑。唐嘉玉在玉庄出事, 田绪自知自己的罪名最大,率先请罪道:“属下疏忽,犯下大错, 请少主降罪。”   李昭戟淡淡瞥了他一眼,问:“你罪在何处?”   阴寒的雨夜,田绪背上却有冷汗冒出,他不敢抬头,道:“属下怠忽大意,治下不严,没留下更多人照看娘子,致使娘子走失……”   李昭戟短促地笑了声,懒得听田绪讲完,看向姜婵:“姜嬷嬷呢,你觉得你罪在何处?”   姜婵斟词酌句,心惊胆战回道:“老奴罪无可恕,不该带娘子出门……”   嗡地一声刀鸣,李昭戟抽刀,重重刺入身旁的桌子。雪白的刀尖穿过木板,在昏暗里反射着金属冷光。内外一起噤声,李昭戟目光如剑,缓慢扫过田绪、庞诚、姜婵及众仆从,冷声道:“你们可真是好样的,一个个玩弄心机,欺软怕硬,一出了事就往她身上推。田绪,你既然发现她被魏灿华带走,为何不来禀报,反而特意吩咐人瞒着我?如果今夜我没赶来,你打算如何收场?还是说,在你心里,魏家人的喜恶,比我这个少主重要?”   田绪浑身一震,立刻跪下请罪:“属下糊涂,但属下绝没有这样的念头,望少主息怒!”   “还有你。”李昭戟目光扫向姜婵,姜婵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若筛糠。   “姜氏,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带她出门,又为何不在她身边?”   姜婵没想到少主已经都知道了,她嘴唇嗫嚅,吓得只知道磕头:“少主恕罪,老奴知错了!望少主看在老奴伺候过老夫人的份上,饶老奴家人一命!”   庞诚吃惊地看向姜婵,意识到今日之事不全是姜婵所述的样子,恐怕姜婵也不干净。莫非姜婵趁着出门,偷偷去见家人了?简直胡闹,她这是要拖着他们所有人一起死!   李昭戟按了按耳朵,太吵。他看向剩下几人,都懒得质问,吩咐鸦军道:“姜婵、枕春、折夏不遵军纪,玩忽职守,目无尊卑,还毫无悔改之意。拖下去,按军法处置。”   枕春、折夏吓得连声求饶,姜婵大惊,膝行爬向李昭戟,还没碰到李昭戟衣角就被鸦兵拦住:“少主,老奴知错,望少主看在老奴伺候过节度使府三代人的份上,饶老奴这次!老奴夫婿为救节度使而死,老奴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膝下就一个女儿,老奴死了,她可怎么办……”   庞诚看着于心不忍,他和姜婵共事多年,虽然平日也有龃龉,但终究有几分面子情。何况他也有家室,很能理解姜婵思念女儿的心。唐嘉玉最终也没有出事,何必为了一个外人,闹得自己人离心?   庞诚劝道:“少主,姜婵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她毕竟伺候过老夫人,夫妻二人都为李家立下汗马功劳。她是节度使亲自指派到唐宅教养那位的,少主若发作她,节度使面子上也不好看。”   庞诚不提李继谌也就罢了,他特意提及节度使,李昭戟心头火气更甚。庞诚这是什么意思,拿父亲压他?   他去云州就是这几人搅和的,要不是他们,今日之事根本不会发生!李昭戟有意掀过前篇,就事论事,他们还敢主动提!   李昭戟冷着声音道:“庞将军这是怪我是非不分?”   庞诚低眼:“属下不敢。”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鸦军拔刀,拦在来人面前,魏成钧停在门口,傲然望向正堂:“表弟好大的威风。”   李昭戟看到魏成钧,心中冷笑。他还没找魏家算账,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李昭戟淡淡给鸦军递了个眼色:“放他们进来。”   魏成钧撑着伞,阔步穿过前厅。枕春知道姜婵有功劳簿倚仗,她可没有,此刻窥见魏成钧,枕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向魏成钧爬去。   “少将军,救我!”   这个蠢货!魏成钧皱着眉踢开她的手,就像根本不认识枕春一般,居高临下说:“就是你贪图自己享乐,害主子受惊?这样奴大欺主的刁仆,还留着做什么?”   枕春怔忪看着他,不理解魏成钧为何突然变脸。魏成钧身后的侍卫冷不丁抽刀,从背后一刀穿过枕春心口。 ↑返回顶部↑ 第55章 喜欢 我要带她去(1 / 2)   第54章 喜欢 我要带她去   节度使府。   夜雨萧萧, 一灯如豆,李继谌坐在案后,摇曳的烛火映得他眼神晦暗,神色不明。   李昭戟站在大堂中央, 冷静而坚决道:“魏灿华今日敢将人掳走, 辱人清白, 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她跋扈惯了, 再不管束, 必成祸患。”   李继谌头疼, 一边是外甥女, 一边是儿子,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李继谌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道:“她不知唐嘉玉身份,若她知晓, 谅她也不敢如此猖狂。”   “魏灿华不知,魏成钧难道不知道吗, 魏夫人也不知吗?”李昭戟道,“退一步讲,如果唐嘉玉不是公主, 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就活该让她被人践踏?法不阿贵,父亲既然想图谋大业,如果连外甥女犯错都不能一视同仁, 何以治天下万民?”   李继谌盯着李昭戟, 道:“你口口声声法不阿贵,到底是为大局着想,还是为了给她出气?”   “为何不能两者兼而有之?”李昭戟话锋一转, 道,“父亲知道姜婵今日在做什么吗?她偷偷去见自己的女儿姜果,没守在唐嘉玉身边,这才被钻了空子。”   李继谌道:“此乃母女天性,虽然违反了军纪,但有情可原。她的丈夫毕竟为救我而死……”   “治军最重要的就是赏罚有度,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者也。军法一破,军心则散。”李昭戟说道,“何况,父亲为何不想想,魏夫人为什么要将姜果要到自己身边,贴身伺候魏灿华?今日姜婵只是偷偷泄露唐嘉玉行踪,来日,会不会泄露军事机密?”   李继谌肃然道:“她敢!”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姜婵也好,田绪也罢,他们分明已经做出来了。”李昭戟步步紧逼,道,“长此以往,河东究竟是李家的河东,还是魏家的河东?”   今夜这事闹得够大,段泽身在牙城内,都听到了少主英雄救美的故事。段泽一直在侧旁听,听到这里,他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少主不全是为女人出头,他如此大动干戈,主要矛头还是冲着魏家。李继谌始终对妹妹一家心怀不忍,但段泽却抱着和李昭戟一样的看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魏家嚣张跋扈,若不管控必成大祸。不如趁着谋害公主这个由头,夺走魏家的权。   段泽思定,开口道:“主公,少主言之有理。今夜这事闹得这么大,如果主公不严惩相关之人,岂不是昭告军中,魏家之尊荣,比少主更甚吗?哪怕魏家并没有二心,经此一事,被有心之人煽动,恐怕都不得不被裹挟上歧途。如果主公真的疼爱魏夫人和外甥,越发不该纵容此事。犯小错而不严罚,便是害他们呐。”   段泽跟了李继谌多年,一张口就能说到点子上。李继谌被说动,叹气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后续我来处理。”   李昭戟其实不甘心,父亲说是会处理,李鸢来哭一哭,难保他不会重拿轻放。但父亲已经发话,李昭戟到底还不是河东节度使,只能遵命。   说完正事,就可以说私事了。李昭戟理了理袖摆,轻描淡写道:“过两天我去云州,我要带唐嘉玉走。”   李继谌和段泽一起看他,李昭戟声音平静,眼神也平静。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一时昏了头,他想得清清楚楚,要带走唐嘉玉。   眼看李继谌脸色越来越难看,段泽忙道:“此事之后唐宅大换血,人手不足,而且位置也暴露了,公主本就该换一个地方。让少主带她去云州……不容易被人找到。”   哪怕才思敏捷如段泽,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李继谌懒得听这些屁话,他紧盯着李昭戟,问:“为何?”   “一个男人要带走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原因。”李昭戟振振有词道,“自然是我喜欢她。”   李继谌眉心猛跳,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连忙推李昭戟出去:“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禀报主公,劳烦少主先走一步。”   李昭戟轻哼一声,完全不觉得自己错了,梗着脖子走出大堂。李继谌看着他那个样子,气得本能想找鞭子。   “主公!”段泽赶紧按住,苦口婆心劝道,“少主已经长大了。少年人情窦初开,你越是棒打鸳鸯,他越是执迷不悟。不如让他去吧,他得到了,才能勘破情障。何况,齐兴公主毕竟差点被人辱了清白,此事还牵扯了魏家,她再待在并州,恐怕是非不断,让她去外地避避风头也好。”   “看看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李继谌气急,猛地眼前一阵发白,双耳嗡鸣。过了许久,他才听到段泽在他耳边急切唤道:“主公,主公!您怎么了?快叫郎中来!”   李继谌晕眩劲依然未散,却本能道:“不许叫人!我没事。”   李继谌的身体关乎着河东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是不对劲,越不能叫郎中。段泽见状,心中深深忧虑。但段泽又忍不住抱有侥幸之心,李继谌这些年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身体强健得一年都不生一场病,他才四十一,怎么会说倒下就倒下呢? ↑返回顶部↑ 第56章 识破 重新招赘,(1 / 3)   第55章 识破 重新招赘,   唐嘉玉睡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天还是阴的,但雨已经停了。   一场秋雨后,天气乍寒, 冷得像是入冬了。   唐嘉玉换了柔软温暖的兔绒褙子, 靠在榻上, 小口小口喝姜汤。簪冬为她端来早膳, 斩秋拿来一个暖炉, 放在唐嘉玉脚下。   “娘子, 坐起来吃, 当心积食。”   唐嘉玉扫了眼,从今天早上起,屋里就只有斩秋、簪冬两人,格外清净。唐嘉玉倚着引枕, 慢慢坐正,随口问:“枕春和折夏呢?”   簪冬正在往小几上放碗碟, 闻言手顿了下,默默垂下眼睛:“回娘子,枕春和折夏不回来了。”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 问:“那姜姨呢?”   “姜嬷嬷年纪大了,想告老回乡,投奔远方亲戚去,主君已经允了。”   “是吗, 何时的事?”   “昨天夜里。娘子还睡着, 他们就没来打扰娘子。”   唐嘉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府里其他不见了的人。这一顿饭吃得寂静又压抑,唐嘉玉没吃多少, 她放下筷子,斩秋和簪冬上前,沉默地收拾碗筷。   平日四个人做的事情,如今只剩她们两人,立刻变慢许多。唐嘉玉盯着斩秋、簪冬的动作,忽然说:“屋里有些冷,再准备一盆炭火吧。枕春和折夏走得仓促,把她们两人常用的东西拿过来,寄给她们,她们多少能用得顺手些。”   斩秋和簪冬对这句话潜藏的含义不置可否,垂眸应诺:“是。”   经历昨日的事情后,无论多忙,斩秋和簪冬都会留一个人陪着唐嘉玉。唐嘉玉也不说什么,兀自去书架前整理话本。   唐嘉玉知道,枕春和折夏已经没了,姜婵被调离唐宅,前途未卜,但听话音性命保下了。陪伴多年的人就这样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中,唐嘉玉却很平静,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绝情。   姜婵、枕春和折夏已经投靠魏成钧,迟早会为了魏成钧而出卖她。她不杀她们,她们就要杀她,唐嘉玉先下手为强,没什么好假惺惺的。   枕春、折夏伴随她多年,最了解唐嘉玉的脾性,在这一局中,枕春、折夏环节的破绽是最大的。现在她们两人死了,最关键的证人没了;而昨日李昭戟忙着救她,并未关注香炉,一晚上过去,名为催情香实为迷香的香粉早就烧完了,最关键的物证也没了。   人证物证俱已湮灭,唐嘉玉只需要毁掉剩下的痕迹,谁能证明,这一场连环局是她有意为之?   唐嘉玉虽然一直在攻克李昭戟,但她从未奢望过用情来操纵这个男人。不可能的,在江山和美人面前,没有哪个男人会选美人。有了权势,多得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想他所想、忧他所忧,甘心为他做替身的都一大把。床帐一拉,又有什么区别?   唐嘉玉知道自己的斤两,李昭戟不可能背叛他的阵营,为了她冲冠一怒,与自己的父亲、臣子为敌。她充其量只是一簇小火苗,烧的时间长了,迟早会熄灭。但如果这簇火苗落对了地方,恰好引燃蓄势已久的火山,也有惊天动地之威。   新的狼王一日日长成,而老头狼尚在,一个狼群里同时存在两位狼王,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能避免权力冲突。李继谌亲近魏家,除了没有少主的名义,魏成钧在待遇上等同李昭戟。李昭戟对此不满已久,魏家,就是天然的导火索。   李昭戟这次爆发不只因为唐嘉玉,本质上是他和魏成钧,或者说和李继谌的权力之争。   庞诚代表了老一辈武将的想法,表面上叫李昭戟为少主,其实心底总觉得李昭戟年轻,并不把李昭戟当回事;姜婵代表的是功臣,仗着功劳簿大肆巩固自己的利益,利益多了,私心便也重了,不愿意听从李昭戟号令;田绪则是中层新兴势力,因为李继谌重用魏成钧,他们便也巴结魏成钧,多少有些左右逢源、看情况下注的意味。李昭戟对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不满,唐嘉玉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不满拧在一起,放大,引爆。   那次兴国寺之行帮了大忙,唐嘉玉窥见了姜婵、姜果、魏灿华、李昭戟这条线,想到一招借力打力的连环计。   唐嘉玉以身入局,主动创造机会让魏灿华掳走她,再借李承影之口将李昭戟引来。唐嘉玉虽然准备了迷香,但魏灿华狠毒疯癫,唐嘉玉其实很难控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幸好,李昭戟很快赶到,破门而入的时机刚刚好。   男人的占有欲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他冷落唐嘉玉,试图和唐嘉玉分开,但当他看到别的男人染指唐嘉玉,立刻就变得怒不可遏。尤其唐嘉玉楚楚可怜,看起来完全被人算计,毫无还手之力。   而算计唐嘉玉的人,还是魏成钧的妹妹,魏家人给他内定的妻子。魏成钧越护着自家人,旁人越试图粉饰太平,李昭戟就越不可能善罢甘休。   情爱这粒火星子,引发了权力之火,最终烧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李昭戟和魏成钧的矛盾提前爆发,唐嘉玉也被挑到明面上,成了李昭戟的人。   欺负先帝公主和欺负李昭戟的女人,这就是两个概念了。李昭戟哪怕为了自己的颜面,这一次也会维护唐嘉玉到底。 ↑返回顶部↑ 第57章 自由 他忍不住在(1 / 3)   第56章 自由 他忍不住在   唐嘉玉坐下, 等着李昭戟又编一套身世出来。没想到李昭戟一开口,却道:“我的父亲是河东节度使,我是他的独子,名昭戟, 字秉文。”   唐嘉玉意外, 他竟然如实相告了?唐嘉玉拿不准这小子是真的这么好骗还是另有后招, 将信将疑演戏道:“真的吗?那去年我及笄时, 你为何会穿得破破旧旧, 为何会答应招赘?还有, 阿父明明去你家里查了, 为何阿父没有发现你是节度使府的公子?”   李昭戟愿意坦白自己的身份,但并不想让她意识到她的家世全是假的,半真半假道:“节度使府有心遮掩,你父亲即便掘地三尺, 又有什么用呢?”   “你为什么要遮掩?”唐嘉玉问,“如果阿父知道你和节度使有关系, 莫说他,便是我也不会招你入赘了。”   这是实话,想一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有女儿的人家都觉得齐大非偶,找个门当户对的老实人,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够了。但此时此刻落在李昭戟耳朵里,却有些刺耳。   他们的感情充满了欺骗, 但他却忍不住在欺骗里寻求真心。如果他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身份坦诚以待, 她其实根本不会选他,是吗?   那她会选谁呢?明明她知道王榕的身份后主动追着王榕跑,他也是少主, 且比王榕更加有权势,为何换成他,她就避之不及?   李昭戟抿唇,幽幽道:“为什么?”   唐嘉玉瞳仁清亮,理所应当道:“嫁人哪有招赘舒服?阿父都说了,以后家产都是我的,我又不缺钱花,何苦嫁到别人家伏低做小、曲意逢迎,得给夫婿纳妾,还得养着他的庶子庶女!不如招一个年轻俊秀的郎君入赘给我们家,他这辈子都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家里所有人都顺着我,我不用受气,还能和夫婿长相厮守,多好。”   原来是这个原因,李昭戟心里微妙的不爽恢复平衡,但还是忍不住刺了下:“如果没有我,你会选谁呢?听说你之前对王榕非常痴迷,那时候你就没想过,王榕不可能入赘给你吗?”   唐嘉玉当真想了想,唏嘘道:“那时候毕竟年轻,初遇时在茫茫人海中望见他,一眼惊为天人。我当时都觉得,如果能嫁给这样风度的郎君,即便要我离家远嫁,我也愿意。”   李昭戟脸色彻底黑下来了。他问这句话,可不是为了听她重温对王榕的怦然心动,早知道就不起这个话头了。   唐嘉玉瞥见李昭戟的脸色,噗嗤一笑,双臂环住他脖颈,身体柔柔地靠过去:“怎么,郎君吃醋了?郎君还没说,为什么要假造身份,装作穷小子入赘给我呢。要是遇到温柔可靠、俊俏又有担当的郎君,说不定我也愿意为他背井离乡,跟着他去边关吹风沙呢。”   花言巧语,李昭戟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但还是忍不住受用,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云州虽然远,但并不荒凉,没有那么大的风沙。那里民风淳朴,夏天有一望无际的草原,秋天有漫山遍野的山花,你应该会喜欢那里的。”   唐嘉玉心里啧了声,真是块梆硬的石头啊,她话都已经递到这里,他不顺势说些表心意的话,反而只听见“吹风沙”这三个字。唐嘉玉想听的话一定要听到,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让他对着自己,问:“为什么要装作穷小子和我成婚?”   李昭戟眼神游移,别扭道:“你那么蠢,没见两面就要将自己的私房钱交给男方做生意,太容易被人骗财骗色了。我被你蠢得看不下去……”   唐嘉玉突然倾身,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打断李昭戟没说完的话。李昭戟剩下的借口顷刻散了个一干二净,他定定望着她,眼神幽黑,平静又炙热。   唐嘉玉道:“话太多了,我记不住。我只想听四个字。”   李昭戟的回答是抬起她的下巴,用力吻了回去。唐嘉玉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缠上他,李昭戟搂紧唐嘉玉的腰,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游移,不知不觉,两个人倒在榻上,衣襟交缠,领口散乱,气喘吁吁。   李昭戟单手支着榻,唐嘉玉躺在他身下,双眸水润,乌发如云,唇瓣嫣红欲滴。这个情形,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审问状态。李昭戟进门时本来存着疑心,可是一见到她,情况根本不受控制,该问的话一句没问,反而和她滚到了榻上。   李昭戟挑起她一缕发丝,问:“你既然认得魏灿华,昨日在玉庄,为何要凑到她面前?”   “为了生意啊。”唐嘉玉缠住他衣领,缓慢摩挲上面的花纹,“她可是魏府的娘子,最不差的就是钱。如果能打点好她,她又能给我带来不少贵客。万一日后还有人和我抢玉庄,我搭上了她的线,好歹能多一条门路。”   “这么说,你是有意结识她?”   “也不能说有意。当时我在包厢里,闲来无事,楼下的戏正好告一段落,却没多少人投票。我为了捧捧场子,就下楼去角落投票,我刚写到一半,魏小姐就来了。我一回头认出了她,顺势和她套近乎。她说找不到门,我就亲自为她引路。谁能想到……”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一切都是巧合,唐嘉玉正巧下楼,正巧在投票处碰到魏灿华。就算唐嘉玉心思缜密,能将身边人都算计一遍,但她如何能操纵魏灿华出门的时机呢?   不,或许未必不能。只要掐准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牵动对方的情绪,就能预测她的行为。   李昭戟不经意问:“听玉庄的人说,那出戏是你亲自写的?”   “是啊。我找来许多话本,研究市面上什么样的戏码最受欢迎,发现男人喜欢的女人大致分两种,要么是门第高贵、能给他们助力的大小姐,要么是热情勾人、等着他们拯救的狐狸精。我便都编到戏本里,让两方人马吵。看客越代入,吵得越凶,我就越赚钱。”   李昭戟笑了,意味不明盯着她:“你倒是了解男人。我发现,你相当善于操纵人心。” ↑返回顶部↑ 第58章 云州 一晃多年,(1 / 3)   第57章 云州 一晃多年,   李家在云州有祖宅, 虽然不如并州节度使府广阔气派,但这座宅子见证了李家三代的崛起。李武安原本是个无名小卒,因平叛有功受封云州防御使,置下这座宅子。李继谌在这里娶妻, 李昭戟在这里出生, 十六年前, 李继谌就是从这里起兵南下, 驰援长安, 立下不世战功。李继谌以草根之身受封河东节度使, 李家的宅邸也从云州迁到了河东治所并州。   但云州乃军事要塞, 扼在阴山山脉和太行山脉的连接处,是赤丹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一旦云州失守,河北、河东甚至东都洛阳都将门户洞开, 同时云州本身也是重要的养马之地、互市枢纽。李家从这里起家,格外重视云州, 前几年李继谌无论多忙,每年总会抽时间来云州巡视,后来李昭戟能独当一面, 李继谌才不用两头跑。最近几年李昭戟住在云州的时间比在并州还久,因此李家老宅维护得很好,并未被风沙侵蚀,反而在岁月的洗礼下, 沉淀出边关独有的厚重古朴。   唐嘉玉从二门下车, 一路上好奇地张望。李昭戟给她介绍:“现在老宅里没人,许多院子都空着。这是正厅,穿过正厅后是主院, 以前我祖母住着,也已闲置多年了。正厅往东是议事厅,有单独的门通行街外,出入方便,万一深夜有事,也不用惊动里面的女眷。我现在就在议事厅的厢房住着,议事厅往后是演武场,再往后是马厩。从正院耳房后穿出去是一个小花园,连接马厩和西跨院,花园里面还有一座花厅,我没怎么去过,一直上着锁,如果你喜欢,回头我让人收拾出来。西路的布置更精巧些,有走廊连通,说是给父亲和我娶妻准备的。西跨院前面的两个院子都可以住人,目前都空着,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朔风凛冽,白雪茫茫,墙角屋檐被素白覆盖,树木更是只剩空荡荡的枝干,唐嘉玉一路走来,并没有觉得异常,直到她穿过主院,站在西院回廊,一股熟悉感猛然击中她。   唐嘉玉在廊下怔忪许久,指着白茫茫的庭院,问:“这里,是不是种着玉兰花?”   李昭戟顺着唐嘉玉的手指看去,也倏地沉默了。过了良久,他道:“是的。母亲很喜欢那棵树,但三岁后,我们搬去并州,玉兰无人照料,慢慢枯死了。母亲去世后,父亲就下令将树砍了。”   原来这里曾经是刘英容的住所,唐嘉玉环顾四周,慢慢从记忆深处瞥见更多影子。   她曾经在玉兰花树下玩,树下系着一架秋千,她荡起来时,看到玉兰花绽满枝头,宛如一只只圣洁的白鸽。记得有一次阿娘给她做了一个老虎模样的风车,她非常珍爱,每日带在身边,爱不释手,但被小兄长抢走了。她气得在回廊上追他,记忆中的回廊长得似乎跑不到尽头,然而如今一看,不过几步路。   当年追打玩闹的小孩,一转眼变成了锦衣貂裘的大人,并肩站在回廊下。唐嘉玉隐约听到两个小童欢笑着跑过她身边,四季呼啸而过,再一回神,哪有手欠的小郎君,她身边唯有李昭戟。   唐嘉玉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晶莹洁白,像极了记忆中的玉兰花。唐嘉玉看着雪花在掌心消融,低声道:“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庭院中也有一株玉兰树,上面还有一个秋千架,早春开花的时候,极美。可惜,后来我在唐家再也没找到过相同的玉兰树,连这里的花也被砍了。”   李昭戟手心攥紧,自然也想到了童年。三岁之前,他和唐嘉玉就在这个小院子里长大,两小无猜,无忧无虑。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和她竟然又回到了此处。   李昭戟回头望向她侧脸,说:“如果你喜欢,再种一株就是。”   唐嘉玉摇摇头,目光怀念又冷静:“即便再种一株,也不是原本的玉兰了,有些东西还是让它留在童年吧。郎君,我想住这个院子,可以吗?”   这里曾经是母亲的院子,现在她选中这里,李昭戟难以形容心头的感觉,仿佛某个漏风的地方,被一块琉璃恰恰好补住了。李昭戟颔首,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当然可以。”   既然选定了落脚之处,接下来就可以收拾东西了。李昭戟走得着急,通知唐嘉玉之后,没两天就要出发。唐嘉玉娇生惯养,讲究极多,林林总总的小玩意摆满了屋子,但出发时,她却没有一点犹豫纠结,满屋子摆设几乎什么都没带,说走就走。   这一路又是早起赶路又是严寒颠簸,她也一点苦没叫,听从安排,任劳任怨。她将自己的东西省得不能再省,但唯有三样,是她坚持要带走的。   金银、归星,和负责为她养马的霍征。   唐嘉玉态度配合,李昭戟也不好计较车队里加了个人。何况,她是为了带归星,才不得已带上了霍征,合情合理。李昭戟盯了两天,见她一心赶路,和霍征没有任何交流,这才慢慢放下心。   如今安顿下来,发现什么都缺。斩秋正拧了湿帕子擦拭屋里,唐嘉玉叫来簪冬,问:“归星和霍征安置好了吗?”   “按娘子的吩咐,安置在马厩了。”   唐嘉玉点点头,很自然地转了话题,询问云州有哪些买东西的地方,再没有问过霍征。   然而,斩秋、簪冬也是外地人,对云州一问三不知。唐嘉玉回头,看了眼门外洋洋洒洒的雪,心知今日势必无法采购了。她问了厨房在何处,换上狐裘出门。   她刚一行动,斩秋、簪冬便跟上来。她走出院门,立即有两个小厮走上前询问:“娘子,您要去何处?”   唐嘉玉扫过两人肤色、虎口,温柔笑道:“我想去厨房。”   “娘子要去厨房做什么,小的可以代劳。”   “给郎君做饭。”唐嘉玉眼如星辰,笑着道,“郎君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好好吃过饭,我看着心疼极了。我手艺虽然粗浅,为他做一碗热汤饼还是使得的。”   没一会,唐嘉玉的话就传到李昭戟耳朵里。李昭戟沉默了一会,说:“让她去吧。以后这种小事,不必禀告我。”   亲兵心里犯难,这个任务实在高深,什么叫小事,什么叫大事呢?他琢磨着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被少主叫住。   李昭戟脸色冷峻,眼睛盯在公文上,漫不经心道:“把厨房烧暖和一点,还有,路上雪滑,不要让她提东西,莫摔着。” ↑返回顶部↑ 第59章 新家 天下只知节(1 / 2)   第58章 新家 天下只知节   唐嘉玉套车出府, 在云州城内转了一个下午,彻底熄了从这里逃跑的心思。   云州和并州不同,并州作过三朝都城,并且是大齐陪都, 人口繁多, 商贸兴隆, 而云州一直处在和游牧民族交战的第一线, 高墙深垒, 斗拱雄大, 建筑多以实用防御为主, 举折平缓,气势恢宏。   北有赤丹,南有河东重兵,西有打成一锅粥的藩镇流匪, 东有政权摇摇欲坠的幽州,唐嘉玉只是想要自由, 并不是想找死。她留在云州,安全无虞,衣食无忧, 闲来还可以调戏嘴硬心软的李昭戟,如果逃跑,那可不好说能活多久。   当下不是最佳时机,再寻机会吧。   不过这一下午未尝没有收获, 唐嘉玉发现云州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荒凉边塞, 反而文化灿烂。这里曾经是北魏都城,遗留着大量宫室、古寺、园林宫苑,草原上许多东西不能自产, 只能从云州购买,商贸也有一种质朴的繁荣。   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唐嘉玉坐在车中,心想她的玉庄要是开在这里,必然大赔特赔。不过,玉庄要是能开在扬州,恐怕会比并州更赚钱。   听说那里是大齐最温柔富庶、最一掷千金的好地方,什么时候,她可以去扬州看一看呢?   唐嘉玉在街上转了一下午,大致搞清楚云州哪块地富,哪块地穷,哪里是居民坊,哪里是市场。她暗暗记在心里,打算明日带着人上街采购,仔细探一探商市的底细。   这一路舟车劳顿,又是风沙又是严寒,实在辛苦,唐嘉玉回宅子后,泡了个热水澡,很快就睡了。第二日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指点她不守规矩、有失体统。   没人管束的日子可真美好,唐嘉玉慢悠悠梳妆打扮,厨房送来了云州特有的小吃。唐嘉玉含了块干乳酪在嘴里,问:“郎君呢?”   “郎君一大早就出去了。”   唐嘉玉哦了一声,没有问李昭戟去了哪里。她再一次庆幸自己明智,昨天趁李昭戟在家拿下了管家对牌。她不一定真的要管,但她必须拥有这个名头,让李家众人意识到,她不是个好欺负的。开头威立足了,后面才会越过越顺心。   唐嘉玉用完午膳,带着人上街。李昭戟看起来被上次的事情吓到了,给她配了许多侍卫,出行时前呼后拥,好不威风。唐嘉玉按照昨日踩好的点,先去西市买布料。她在里面试衣服,店铺前门、后门都把守着侍卫,斩秋、簪冬更是寸步不离。唐嘉玉一边试衣一边腹诽,李昭戟搞出这么大阵仗,一会还怎么讲价?   虽然花的也不是她的钱,但唐嘉玉只要想到自己买的比别人贵,她就难受。唐嘉玉不敢多买,只挑了两身,但她去结账时,意外发现和昨日她打听到的物价差不多。   掌柜是一个皮肤黝黑、腰身粗壮的中年妇人,她看着唐嘉玉,带她走到另一件衣服面前,说:“你挑的那两身是羔羊皮,轻便好看,但不耐用。云州的冬天很冷,而且很长,这是狐皮,更适合你。”   唐嘉玉当然知道狐裘更好,她是怕店家宰她,所以故意选了两身便宜的,打算一会派侍卫悄悄来买狐裘。没想到妇人十分实诚,并没有看她是外地人而故意宰客。   这间店面不大,两边满满当当挂着衣服,妇人既是裁缝,又负责招待客人,柜台后有两个男子,中年男子坐在地上缝制皮衣,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拿尺子裁布料,看起来分别是妇人的丈夫和儿子。   敢在前店制衣,可见确实是真材实料,童叟无欺。唐嘉玉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消散,有些惭愧她以恶意揣测妇人。唐嘉玉试了试狐裘,果然暖和又轻巧,价钱也比中原便宜太多。唐嘉玉很满意,一连买了两套羔羊皮袄裙、一件狐裘、一双鹿皮靴、一件猞猁皮帽子。   妇人的手虽然粗糙,但非常有力,利索地帮唐嘉玉拿衣服、打包。唐嘉玉在试衣时嘴也没闲着,没几个回合就打探出来,这位妇人是云州人,但原本并不住在城内,而在周边村落,二十年前她因饥荒逃到城里,给一位刚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的寡妇打下手,后来这位寡妇成了她的婆婆。如今这位妇人也长到了婆婆的年纪,儿子继承了他们一家人的手艺,如果不生战乱,他们家的店可以一直开下去。等儿子娶了媳妇,能做出更多衣服,日子可以预见会越来越兴旺。   妇人难得说起往事,刹不住话茬。她说道:“我的婆婆是个非常能干、非常强壮的女人。当时她没了男人,名下又有一个店铺,许多人都劝她改嫁,她却说,如果她嫁了人,店铺岂不是给了新夫家,她还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她硬是不肯改嫁,拉扯着儿子,用棍子打跑一波又一波来占便宜的地痞无赖,将衣铺经营了起来。那时候我快饿死了,什么都不会,她的店铺正起步,其实并不需要人,但她却执意要招我去店里帮忙。后来她死前,我拉着她的手问她,为何那么多流民,她独独要招我。她说因为我凶,伯伯让我将馍让给弟弟,我不给,他们过来抢,我非常用力地推倒了弟弟,宁愿将馍喂狗也不给他们。她觉得我这么凶,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被人欺负,适合做他们家媳妇,所以她就招我去做工。”   妇人用力一拽,将布打了个结实的结,说:“女人啊一定要身子骨强,有脾气,别人才会怕你。我们云州娶妇要娶强悍能干的,你还是太瘦了,要多吃些。”   唐嘉玉和这位妇人素不相识,甚至不久前她还防备着这个女人。但此刻,唐嘉玉忽然感受到一种扎实、厚重,像土地一样宽广的力量,注入她体内。   这位妇人,她的婆婆,或许还有不久后她的儿媳,这三代女人没读过书,不知四书五经,也不纤细窈窕,和诗文里宣扬的美人背道而驰,唐嘉玉此刻却觉得妇人的面庞极美。唐嘉玉想起来,刘英容便是云州人,能上阵杀敌,能带军民守城,丈夫不在家时,她就是云州军主帅。如果刘英容在世,恐怕也会像面前的妇人一样告诉唐嘉玉,女人要健康,要强壮,不要管男人喜欢什么。   唐嘉玉想,李昭戟说得对,她确实很喜欢云州这个地方。   斩秋要上前,唐嘉玉拦住,亲手接过妇人递过来的布包。她走前忽然回头,问:“这件黑狐裘,有主了吗?”   唐嘉玉手指指向柜台后,妇人丈夫正缝了一半的皮衣。妇人摇头:“还没有,但这是男子的款式。”   “正是要男款。”唐嘉玉走上前,亲手试了试狐裘的成色,满意道,“这件衣服我要了,但尺寸需要改一改。还需几日可以完工?”   妇人今日一连卖出好几件衣服,狐裘更是大单,这位娘子一口气要了两件,足够他们家过一个好年。妇人脸上露出笑容,说:“正常需要三日,我让他赶一赶,两日也可以。”   “好,那我两日后来取。” ↑返回顶部↑ 第60章 日常 驯男人日常(1 / 3)   第59章 日常 驯男人日常   不出三日, 唐嘉玉已将云州主要的地皮逛了一圈。她取了狐裘回来,问:“郎君回来了吗?”   “尚未。”   唐嘉玉心道李昭戟可真是毫无自觉,忙起来就完全不管她,明明两人住在一个府邸, 却像陌生人一样, 很难见上面。如果李昭戟和她没关系, 唐嘉玉才懒得搭理他, 但李昭戟的好感直接关系着她的计划能否成功, 唐嘉玉还是得费些心思, 改变这个局面。   她不想一直主动去维系一个男人, 她的精力很珍贵,不该全花在男人身上。她得把李昭戟这块朽木雕琢成主动绕着她转的向阳葵。   首先,得培养李昭戟和她见面的习惯,让他生活里处处都是她。唐嘉玉吩咐为她守门的小厮:“等郎君回来, 你们让郎君来西院一趟,就说我有大事找他。”   小厮面有难色, 他们何德何能,能“让”少主做事?然而唐嘉玉已风风火火走了,小厮苦着脸, 不知该怎么办。   冬日天短,没一会,天色便全黑了。李昭戟顶着风从军营回来,利落下马。负责守着唐嘉玉的士兵迎上来, 支支吾吾, 欲言又止,李昭戟看出来他们有话说,主动问:“怎么了?”   “唐娘子让属下传话, 请少主往西院走一趟,她有大事找您。”   李昭戟问:“什么大事?”   “属下不知。但唐娘子今日去了衣铺,为您取了那件黑色狐裘。”   李昭戟猜到她的大事是什么了。李昭戟啧了声,有点后悔让眼线什么事都和他禀报,这本该是她准备给他的惊喜。   李昭戟犹豫了瞬息,还是决定先去唐嘉玉那边一趟,再回房处理公务。取件衣服而已,应当耽搁不了多久。   李昭戟走入西院,丫鬟们见到他,连忙停下来问好。有一个丫鬟掀帘子朝屋里禀报:“娘子,郎君来了。”   李昭戟心想这才过了多久,李宅里的丫鬟就帮着唐嘉玉通风报信了。他还来不及介意,屋里就传来欢快的呼声。唐嘉玉跑出来,像一团火一样,不由分说冲到李昭戟身上,捂住他的眼睛:“闭眼,不许看。”   李昭戟无奈,也不再计较丫鬟盯梢,道:“你又做什么?”   “别管,快闭上眼!”   李昭戟其实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唐嘉玉这么高兴,他也不好扫她的面子,只能配合地弯腰,由着她捂着自己眼睛,走入屋里。唐嘉玉将李昭戟拉到斗篷前,猛地松开手,笑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看,喜不喜欢?”   李昭戟先是看到她张扬明媚的笑脸,然后才看到后方的黑色斗篷。狐毛色泽均匀,油光水滑,确实是上等狐皮,李昭戟只看了一眼,视线就又回到唐嘉玉身上:“狐裘我有的是,你给自己买衣服就好,何必管我。”   唐嘉玉心想她每天做了什么,果然会有人禀报给李昭戟。她只做不觉,嗔怪道:“那怎么能行,不是我置备的,我怎么能放心?我走到哪里都想着夫君,遇到可靠的皮毛店,第一个念头便是忧心夫君穿得够不够暖和。就是不知,夫君在外面有没有想我?”   唐嘉玉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试衣服时只关心自己,哪想过男人。但和那位妇人聊天后,唐嘉玉深受触动,起了习武的心思,这才想到是不是该给李昭戟送件礼物,讨好一下,然后让他帮她找骑射师父。   云州是军事重镇,商业薄弱,但民风尚武,会骑马射箭的女子遍地都是。唐嘉玉在这里做生意挣不到多少钱,也没有必要。她的生意将来带不走,只能为她逃跑攒些傍身钱,而有李昭戟这棵摇钱树在,捞钱其实并不困难,相较之下,强身健体才更紧迫。   趁着云州天高皇帝远,她要练好骑马、射箭,最好能再学一些拳脚功夫。至少以后到了外面,她要有力自保。霍征虽好,但如果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霍征身上,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飞入另一个牢笼。   有求于人,唐嘉玉的嘴就极甜,给足了男人颜面。李昭戟心里颇为受用,她时刻惦念着他,而他这几天忙着公务,没来看她,对比之下,李昭戟不免有些愧疚。   李昭戟嘴硬说:“你我就在一座宅子里,走两步路就到了,有什么可想的?”   唐嘉玉幽怨地睨了他一眼:“那你都不来见我。我想去找你,又总是担心你忙,怕打扰了你做正事。”   “你想来便来,没什么打扰的。”   “那夫君能带我去参观一下东院吗?听说后面有个演武堂,我都不敢去。”   李昭戟心情正好,十分好说话,当下便带她往演武堂走去。唐嘉玉进入演武堂,立刻发出没见识的“哇”声,双眼闪闪发光。   这是李家自己的演武堂,里面挂着的都是李继谌、李昭戟、刘英容用过的兵器,等闲决不允许外人进入,但唐嘉玉一脸惊叹,满眼崇拜,李昭戟心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何况,唐嘉玉也不算外人。 ↑返回顶部↑ 第61章 乱起 风起于青萍(1 / 2)   第60章 乱起 风起于青萍   李昭戟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 随口问:“何事?”   “最近我在置办年货,发现这个年可真不好过,这几天粟、麦、豆子、稻米都大幅涨价,粮食涨, 鸡鸭牛羊肉都跟着涨, 去街上转一圈, 一会一个价, 真是看得吓人。粮食涨价倒也罢了, 但我发现有几样东西, 涨得很奇怪。”唐嘉玉拿来账册, 给李昭戟指向陡然升高的几行,“看,火油、硝石、硫磺、药材、大豆。大豆可以说是跟着粟、麦等粮食一起涨起来的,药材也可以理解为富户担心明年春天生乱, 提前准备,但火油、硝石、硫磺, 为何会涨这么多?”   李昭戟没接触过内务,对价格并不敏感,他道:“腊月东西多多少少都会上涨, 再加上今年收成不好,大家囤货过年,才会如此吧。”   唐嘉玉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她立刻拿出前几年的账本, 翻出这几样的花销, 说:“如果是每年自然涨价,涨幅应当是均匀且重复的,但郎君你看, 八年前也遇到了干旱歉收,粟、麦、豆、稻从十月就在上涨,是像波浪一样一浪浪涨起来的,其中豆子涨幅和粟差不多,远没有今年的涨幅猛。但火油、硝石这几样不同,是短期之内,猛地翻了好几番。我这段时间和妇人们聊天,她们说八年前同样经历过饥荒,春夏粮价才叫疯涨,她们至今心有余悸,但不记得火油、硝石、硫磺也涨价了。我特意去了火油铺子,装作买油,暗暗询问,伙计说今年火油行情好,冬日运送火油不易,但市面上一直有人买,价格自然要涨。药材也是,药铺掌柜也说今年冬天一直有大单采购药材,云州本来就缺药材,存货不足,剩下的自然要涨价。”   李昭戟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问:“你从哪里问到的?”   唐嘉玉说了店铺名字,李昭戟记下,打算一会让亲卫去查。他望着唐嘉玉,简直像是不认识她,问:“你刚来云州,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家主母,你以为是好当的呀?”唐嘉玉道,“要了解府上有多少人口,要了解各家货源,还要随时比对市场价格。价低了要买进囤货,价高了就卖出去换新粮,价钱便宜也不是闷着头瞎买,囤哪些食材、囤多少,都是学问。囤多了不新鲜,一家老小吃了后不满意,囤少了不够吃,到时候就得高价去市场买,往年惯例花十贯,而到我手上花了十五贯,婆母或夫婿怪罪下来,我如何交待?”   这确实是李昭戟不了解的领域,小小一方后宅,竟有这么多讲究?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表情,笑道:“郎君,后宅管理起来,可不比军营轻松多少。别小看这一本薄薄的帐子,叶落而知秋,许多大事,就是从一个个异常的数字、一方方坍塌的家宅里掀起来的。”   李昭戟很惊讶唐嘉玉的敏感度,他收了轻视之心,问:“依你之见,这些异常意味着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唐嘉玉说,“但如果我是商人,怎么能赚钱,我就做什么。如果市场上货物多,我卖不出去,就只能降价;如果货物少,我运来多少卖出多少,那就由我定价,我必然要大赚一笔,所以价钱会猛涨。火油、硝石、硫磺居高不下,只能说明,市面上有人在大量采购这几样东西。云州地处边关,货运不像扬州、长安等地方便,也不及并州市场大,各家掌柜都是按往年惯例来备货,一旦某样物品的购买量超出寻常,价格就会短期内飞涨。生意场上,唯有钱是不会骗人的,钱的流向有异,背后的人便有异。”   唐嘉玉将账本一本本叠放在李昭戟面前,让他慢慢看,道:“我只是一个商户女,喜欢研究价钱,至于火油、硝石、硫磺、药材、大豆这几样能做什么,彼此之间有什么联系,我就不知道了。”   唐嘉玉不懂,李昭戟却懂得。火油、硝石、硫磺是打仗时火攻所用之物,药材用于伤兵治疗,大豆用于喂马。   如果只有一样还不好联想,但这几样同时出现,李昭戟立刻就想到,是不是有人在筹备战争?   其余藩镇有自己的城镇,就算他们手里货物不够,也可以分散到中原,一点点采购,不至于只盯着云州薅。如此依赖云州商市的,只有地处北方草原,无法自产物资的赤丹。   如果这是真的,那唐嘉玉可就帮了大忙。李昭戟看着灯光下像玉观音一样莹莹生辉的唐嘉玉,猛地把她拉过来,用力亲了一口,说:“你先睡,我有些事,得出去一趟。明日吃饭不用等我了。”   唐嘉玉应下,主动帮他取下斗篷,替他整理衣服:“把衣服穿好,别冻着了。”   李昭戟在唐嘉玉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大步出门。李昭戟出门后,丫鬟们才敢进来。簪冬问:“娘子,你们吵架了吗,郎君怎么又走了?”   唐嘉玉摇摇头,脸色沉静凝重:“没事,他只是出去查点事。准备沐浴吧,今年冬天不好过,明日我要提早半个时辰起床习武。”   李昭戟果然如唐嘉玉所料,一夜没有回来。第二天,唐嘉玉练得头发微湿,背生薄汗,她等汗干了,才裹着斗篷回西院。唐嘉玉换了身干燥温暖的家常衣裳,问:“郭原来了吗?”   “尚未。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路上难走,郭掌柜又押送着粮草,恐怕要迟几日。”   唐嘉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情沉重。看天色,恐怕还要下雪。   唐嘉玉让郭原运送的是她以私人名义购置的粮草,如果早知道她要来云州,唐嘉玉肯定早早就让郭原准备了。如今赶上下雪,徒增许多不便。   唐嘉玉这段时间除了习武,就在街上闲逛,她注意到每日入城的流民开始变多,巷尾也出现了翻弃物的妇孺老人,并且有越来越多之势。粮价猛涨,小康之家缸里还有余粮,但对于一些底层穷人、老弱病残,已经支撑不住了。   饥荒开始得比唐嘉玉预料得更早。这还是城里,云州城外的村庄,恐怕灾情更严重。饥荒提前,想必和这几场大雪脱不了干系。   天公何止是不作美,已经是赶尽杀绝。再有一个月就是升平九年,前世唐嘉玉身死之年,她很清楚,升平九年干旱没有缓解。雨季无雨,持续高热,旱情虽然不如升平八年严重,但经历了一年饥荒,无论民间义仓还是官府的常平仓都消耗殆尽,大家都期盼着第二年的秋粮救命,结果,又是一个干旱的春夏。   民间饥荒蔓延,哀鸿遍野,而同一年,赤丹趁机偷袭云州,李继谌病逝,魏成钧发动兵变,所有灾难都串在一起,整个河东都乱了起来。唐嘉玉虽然恨李继谌父子狼子野心,以下犯上,但她也得承认,这父子俩还算仁义,物质上并没有亏待她,如果河东换了主事人,唐嘉玉的前途就未卜了。   在她逃离河东前,她和李昭戟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旦河东大乱,唐嘉玉就算能摆脱李昭戟的控制,也无法活着走出河东。所以,如何度过升平九年的天灾人祸,不只是李昭戟的事,也是唐嘉玉的事。   郭原已经带着备用粮草在路上,她不知具体情形,急也没用,不如相信郭原。唐嘉玉拿出白纸,依据这几日她闲逛得来的信息,三两笔画出云州城的草图,按人口多寡、贫富,详细标注在图纸上。   唐嘉玉画得入神,直到丫鬟进来点灯,唐嘉玉才发觉已经到了晚上。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问:“郎君还没有回来吗?” ↑返回顶部↑ 第62章 真心 她既希望他(1 / 3)   第61章 真心 她既希望他   李昭戟早有防备, 他立刻闪身,躲过男子的偷袭,不想男子另一只手袖口又滑出一柄短刀,朝李昭戟要害袭来。李昭戟用手臂挡住, 冷风中立刻传来血腥味。李昭戟却眉眼不动, 膝盖抬起, 重重砸向男子腹部。男子吃痛闷哼, 李昭戟趁着他分神的刹那, 反扣住他手腕, 用力之大, 几乎要将男子关节掰断。   男子手中的短刀不受控掉落,李昭戟一脚将武器踢远,顺势反拧男子的胳膊。牙兵已训练有素围了上来,男子见刺杀李昭戟无望, 手中匕首举起,李昭戟见状不妙, 立刻要去夺他的匕首,但男子已毫不犹豫割断了自己喉管。   下手之利落,对自己之狠决,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内应已死,剩下的脚夫不过一个收钱的罗喽,审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李昭戟沉着脸,表情不佳, 李湛卢带着人上前请罪:“属下护卫不力, 罪该万死。”   李昭戟摆摆手:“这么忠心的死士,即便你们有防备,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属下无能。”   “将他的屋子再仔细地搜一遍, 他在城里很可能还有其他帮手。”   “是。”   牙兵领命而去。李湛卢看着李昭戟的伤口,担心道:“少主,您的伤……”   李昭戟扫了眼,平静地将伤口按住,强行止血:“无碍。你亲自带着人去搜查,这个脚夫也送到大牢,先关着。”   李湛卢还是不放心,劝道:“少主,这里属下看着就好,您还是回府处理伤势为紧。”   ·   李昭戟单手握着马缰,顶着寒风和失血回府。他刚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东院多了许多人气,风雪中,一盏橘黄的灯静静亮着,像海上的灯塔,等待着他归家。   守门士兵禀报道:“禀少主,唐娘子来了。”   李昭戟已经看到了,唐嘉玉穿着一身温暖柔软的家常衣服掀开帘子,她看到李昭戟,先是欢喜,等看清他胳膊上的布条,脸色骤变:“你怎么了?”   唐嘉玉不顾寒风跑过来,李昭戟将手缩到背后,道:“没事。”   唐嘉玉拉过他的手,看到伤势,大惊失色:“这还叫没事?快进屋,请郎中来!”   厢房里,烛影摇红,暖意融融。郎中为李昭戟包扎好,背着药箱退下。李昭戟没什么表情,但唐嘉玉坐在他身边,眼尾发红,眉心紧锁,仿佛受伤的是她。屋内侍奉的人感受到气氛,默默退出门外。   唐嘉玉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问:“疼吗?”   她侧脸白净,脖颈纤长,几缕发丝从她耳后滑落,是一种平日少见的温柔。她的动作轻之又轻,李昭戟却觉得有一股电流从那里窜过,挠得他心尖也酥酥麻麻的。   李昭戟手指动了动,叹道:“其实没事,要不了几天就好了。”   “别想骗我,我刚才都看到了,伤口那么深,都能看到骨头!今日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没事。”李昭戟安慰道,“今天去捉细作,和他过了几招。就是看着严重,其实没伤到要害。反倒是你,不是说让你不要等我了吗,你怎么又来了?”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一天一夜没回来,我怎么能安心?要不是我恰巧碰到,你是不是连郎中都懒得叫?”   李昭戟哑然,确实,他本来打算自己随便包扎一下,没想到碰到唐嘉玉,她大动干戈,硬是将郎中都折腾过来。   唐嘉玉虽然是演戏,但刚才看到他流那么多血,确实吓到了。唐嘉玉问:“晚上你用膳了吗?”   李昭戟这一日又是审人又是捉拿细作,哪顾得上,只在军营里匆匆吃了口干粮。李昭戟怕她忧心,说:“用了。”   唐嘉玉瞧着他的脸色:“我才不信。我给你煮了汤,一直在灶上温着,还有几样你爱吃的菜。你现在伤口还疼吗,要摆饭吗?” ↑返回顶部↑ 第63章 赈灾 我信你。(1 / 2)   第62章 赈灾 我信你。   唐嘉玉眸光清亮, 黑眸湛湛,认真且直白。如今天寒岁饥,粮价飞涨,云州城内还查出了赤丹的细作, 在这个内忧外患的关头, 连李昭戟自己都不确定云州能不能安然度过此劫, 她却如此坚定地信任他、支持他。   李昭戟眸色转深, 明显动容:“你不用哄我, 我心里清楚。云州粮价一日比一日高, 城外越来越多流民汇聚, 放他们入城,人数多了影响城内百姓,难免会滋生事端;若不放他们入城,一场雪就能冻死不少人, 到时候尸体遍地,军心动荡, 必生大乱。云州是祖父、父亲起家之地,是李家的根,父亲前两日连送了好几份信来, 询问我能不能稳住云州,要不然他派段军师来云州帮我。我既不愿意低头,又没有信心一定能处理好饥荒、严寒,这么要紧的关头, 竟有赤丹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而我一无所觉。眼高手低至此,哪担得起少主二字。”   “哪有?”唐嘉玉握紧了他的手,轻轻靠在他没受伤那一侧的肩膀上, “你害怕,是因为你仁慈,想保全更多的人。如果你是个昏聩平庸的二世祖,只要自己吃饱,把城门一关,外面的饿死骨与你何干?但你不是,所以你才会忧虑迟疑。在我心里,你是一个顶天立地、可信可靠的真男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只是我,云州的百姓,城里的士兵,还有你父亲,都相信你。”   她说了那么多情话,唐嘉玉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对李昭戟的认可却是真的。她发自内心觉得,如果李昭戟能度过劫难,成为河东的头狼,他会是一个比李继谌更好的领袖。位卑时奋发图强容易,但位尊时泰而不骄,还能看得到自己的错误、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却难多了。李昭戟有后者的心性,关键在于,这头幼狼能不能长大,能不能熬过继位前的寒冬。   唐嘉玉见李昭戟还是心情低落的样子,玩笑道:“何况,你还有我呢!让那什么段军师不用来了,你身边有我,哪还需要军师?”   “哦?”李昭戟垂眸,笑着看她,“唐军师有何高见?”   唐嘉玉也不谦虚,当真说道:“你要是请我,那可就捡到宝了。我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运气还好,想做的事从没有不成的。打仗我不懂,但我知道一点,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再厉害的军队,再高明的战术,都要先和钱说话。只要给我一本账本,哪怕对方主帅从军费里挪了一文钱去养小妾,我也能扒出来。”   李昭戟笑道:“你这可不像军师,分明是账房先生。”   “别小看账房先生,哪怕士兵再勇猛,粮草、铠甲、棉衣、药材跟不上,一样要吃败仗。比方现在,有位账房先生就算出了如何赈灾最省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识货的将军愿意高价聘贤。”   李昭戟挑眉,很是惊讶:“你连这都能算?”   唐嘉玉从袖子中拿出一叠纸,故意在李昭戟眼前晃了晃,做作道:“爱信不信喽。”   涉及到钱,李昭戟还真不敢小瞧唐嘉玉。她能仅凭几样物价变化推测出赤丹人的军事行动,嗅觉之敏锐,眼光之毒辣,恐怕连段泽都不如。她对赈灾的看法,李昭戟还真的很想听听。   李昭戟虚心问:“怎么说?”   “空口套白狼呀。”唐嘉玉睨了他一眼,“诚意呢?”   “只要我给得起,你随便开口。”   “这么大方,那如果我要你呢?”   一年前的李昭戟或许会窘迫,但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应对这种程度的调情:“这有何难,军师想要什么,烦请自取。”   “好啊。”唐嘉玉纤白的手指点了点李昭戟心口,眼若秋水,似笑非笑道,“那我要此生这里面只有我,少主敢不敢跟我交易?”   李昭戟深深望着她,片刻后道:“敢。”   如果他回得毫不犹豫,唐嘉玉还能和他继续调情,但偏偏他犹豫过,思索过,却说了敢。唐嘉玉忽然不敢接话,她怔了怔,将纸塞入他手中,笑道:“开玩笑的。能帮你排忧解难,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你要价?”   唐嘉玉又变回了善解人意、温柔贤惠的解语花,李昭戟却并不高兴,他更喜欢刚才她和他叫价的样子。李昭戟看了她一眼,悠悠道:“难怪宅子里的人都喜欢你,你这张嘴确实能说会道,甜如蜜糖。”   唐嘉玉娇媚一笑:“那你来尝尝,是不是甜的?”   她又来了,李昭戟颇有些恼怒,不整治她,他一军之主的颜面何存?李昭戟正要按住她一决高下,唐嘉玉却像鱼一样,滑溜溜地从他臂间溜走,跳到地上,笑着旋身:“夜深了,郎君要早些休息。来人,郎君要安置了。”   李昭戟气得不轻,然而丫鬟们已经推门进来,李昭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嘉玉披上衣服,挑衅地朝他眨眨眼,扬长而去。   李昭戟兴致刚被挑起来,罪魁祸首却跑了。李昭戟牙根咬紧,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让她好看。   李昭戟确实不想让段泽来,他刚和父亲闹了一场,当日说得信誓旦旦,转头就需要父亲的人帮他擦屁股,他的雄心壮志岂不是一个笑话?唐嘉玉以玩笑的方式给李昭戟递了台阶,李昭戟连夜看完唐嘉玉的手稿,意外觉得很可行。   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工整的格式,全然不符合官场文书的要求,里面只有算账。唐嘉玉详细计算了城内有多少百姓需要赈粮,哪些地方需要多设粥棚,哪些地方富户多,不能被他们骗粮;粥铺每日供米多少,如何在最节省米的情况下保证最多人不饿死;城外流民不能全部放进城,只能搭临时救济的棚子,花销几何,如何分配,更甚者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青壮年去做体力活,妇孺老弱可以做些手工活,一个月下来,多少能回些本钱。   赈灾,这件听着就让人心情沉重的事,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笔明知要赔却不得不做的生意,她甚至能腾出心思,筹划怎么样赔得最少。李昭戟从头到尾细细看完,彻底笃定段泽不用来了。   但落实到具体执行上,有些细节还需重新商榷。李昭戟囫囵睡了半晚,第二日一醒来就在等唐嘉玉,结果等来等去,始终不闻熟悉的环佩声。李昭戟派人去问,得知今日唐嘉玉告假了,不用来演武堂习武。 ↑返回顶部↑ 第64章 心结 前世今生,(1 / 3)   第63章 心结 前世今生,   然而, 再周密的计划,一旦动手实施,不比一张白纸好多少。唐嘉玉算得很好,时间、余量、损耗、人工都列出来了, 但开仓赈粮第一天, 每一笔账都不对。   首先, 维持秩序的人手不够。城内百姓挤成一团, 每个人都怕轮到自己就没粮了, 人像潮水一样往里涌, 里面的人出不来, 外面的人进不去。幸亏李家的鸦军在云州颇有威望,李昭戟派了亲兵过来,穿着黑衣的士兵往街口一站,威慑力十足, 再没有人敢往里挤。虽然大部分百姓没领到粮,但疏散及时, 并没有造成踩踏、失踪。   其次,排队时间太长。城外流民的任务很简单,排队领粥, 干活,再排队领粥。但等粥领到手,早已冰凉不说,时间已浪费太久, 根本没有时间做工, 就得排下一餐的粥了。   第三,管理混乱。在府衙里安排任务时,每个官兵都清楚流程, 说得头头是道,但等到了赈灾现场,灾民数量庞大,官兵霎间被冲散,顾此失彼,首尾失联,只能被动应付。有灾民没去做工却领了两三次粥,有的灾民干了活但一碗粥都没领到,短短一天怨声载道。   唐嘉玉听到禀报,头都大了。各式各样的账册送到案上,唐嘉玉翻了两眼,冷着脸放下:“糊弄谁呢,数量完全对不上。”   管事的都尉也很委屈,道:“少主,属下并未偷懒,只是兄弟们疲于奔命,一天下来嗓子都喊哑了,管着人不闹事就很不容易了,哪有时间记册子。”   今日李昭戟也在现场,明白外面混乱不堪,有些事不是士兵怠慢,而是实在有心无力。但他也明白为何唐嘉玉执意要登记造册,粮草出入如果管得不严,照这样下去,必滋生贪腐。   李昭戟道:“你们劳累了一天,我当然知道,但娘子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如今要紧的是如何解决问题,不要敌军未动,我们先内讧起来。”   都尉低头应是,唐嘉玉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急,询问都尉实际遇到的问题。李昭戟既了解唐嘉玉的计划,又明白现场情况,他也时不时补充些见解,没一会,唐嘉玉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她的整套流程过于繁琐,士兵听得似懂非懂,实际执行时可不是状况百出。百姓也好,士兵也罢,他们并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想看到简单具体的结果。   而且,她待在宅子里,不知实地情形,多少有些纸上谈兵。既然知道症结就简单了,唐嘉玉当即道:“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赈灾,我亲自盯着账本。”   都尉大吃一惊,他虽不知唐嘉玉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能住在李家祖宅,少主连议事都不避着,可见受宠。无论是妻是妾还是外室,叫夫人总没错。   都尉道:“夫人,外面遍地流民,乌烟瘴气,恐怕会冲撞了您。您有什么事吩咐我等去办便是,您千金贵体,不可涉险。”   唐嘉玉摇头:“我不知具体情形,吩咐再多也没用。这么冷的天气,每耽搁一天,说不定就要冻死许多人。生死面前,有什么贵不贵的。”   都尉被这番话惊得合不拢嘴,不由看向李昭戟。他原本以为这位夫人只是想搏个贤名,日后好在节度使府站稳跟脚,没想到她竟真的要亲力亲为。这究竟是一种新的争宠方式,就像那些皇后王妃意思意思给灾民舀两勺粥,回去便大肆和皇帝要赏赐,还是唐嘉玉真的心系民情?   李昭戟挥手,示意都尉先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李昭戟也不绕圈子,直接道:“你久居深闺,接触的都是丫鬟管事,便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如此。但人在饿极了的时候,眼睛都是绿的,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那副样子连上过战场的士兵都怕。外面恐怕会吓着你,你还是别去看了。”   唐嘉玉问:“那为什么你能去呢?”   这话将李昭戟问住了,他怔了怔,理所应当回道:“因为我是男子啊。河东这么多百姓,这副担子迟早要交到我手里,我当然该早点练手,担当起少主的职责来。”   “那为何女子不行呢?”唐嘉玉问,“我不去看,这些人就不存在吗?你是独子,要担当起你的职责,可我也是独女呀。以后我要将唐家的生意做到全天下,如果连家门口的赈灾现场都不敢看,还谈何富甲天下?”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想当天下首富。李昭戟很不可思议,问:“你又不缺钱,为何这样执着于钱?”   “那你为什么要打仗呢?你也不缺地,偏安一隅不好吗?”   李昭戟被绕住了,片刻后无奈道:“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唐家也没少了你吃穿,不知为何生出你这么一个争强好胜的滑头!”   “因为我是唐嘉玉呀。”唐嘉玉振振有词道,“从小到大无论我许什么愿都能实现,我运气这么好,又这么聪明,别人能做的事情,为何我不能?既然我能做,为何不能做第一呢?”   李昭戟心想她许愿总能实现,是唐宅众人在陪她演戏吧。但她这样生机勃勃,仿佛这世界从未让她碰壁,李昭戟也不忍告诉她真相。李昭戟总是拿她没办法,叹道:“你若执意要去,带好侍从,明日人多事杂,恐怕我不好照应你。”   “我不需要你照应。”唐嘉玉豪情万丈说,“我可是军师,我是去照应你的!”   李昭戟瞧着她自信又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好,那就有劳军师帮我了。”   第二日一早,李昭戟将唐嘉玉送到城内赈灾点,一下车唐嘉玉就被卷入洪流里,都没顾上和李昭戟说话。   昨夜唐嘉玉和李昭戟商量后,改进了流程,将赈灾场地分为领料区、验件区、给粮区,每个区专人负责专事,记账只负责记账,盖章只负责盖章,省得像昨天一样,记账的人跑去库房称粮食,发粮的人还要检验百姓交上来的农具合不合格。   之前李昭戟已经让士兵跟着坊正,挨家挨户登记造册,每户会有一本赈粮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户主及家中人丁数量、姓名、年龄、身体状况等信息。唯有户主拿着赈粮册去领原材料,领料区才会盖章,之后验件区会根据赈粮册上的名目、数量检查手工件,依质量优劣盖上、中、下等验讫章,之后户主便可凭赈粮册去给粮区领粮。 ↑返回顶部↑ 第65章 夫人 只要你想,(1 / 3)   第64章 夫人 只要你想,   云州城外。   呵气成冰, 朔风割面。空地上如八卦图一般分布着木棚,外挂毡布,按功能分为营房、工坊、厨房、库房、厕域。厨房里面做饭,外面搭着粥棚, 灾民们排在粥棚前, 翘首以盼, 终于分到一碗热腾腾的粥, 许多人都来不及找地方坐下便狼吞虎咽喝完了。这边最后一个人刚打到粥, 一队新的青壮年扛着镐、镢头、铁锸回来了。他们嗅到食物的香气, 眼睛直勾勾盯着粥棚。但哪怕他们饿得眼睛都红了, 也没人离队抢食,而是先去工坊归还了工具,领队按完手印后,一队人才往厨房跑去。   每一把工具都有编号, 每日出工时队长来工坊领取,收工时按队归还给工坊, 以防有人私藏铁器,引发暴乱。逃难民众中如果有会木匠、铁匠活的,便会被分到工坊, 修理工具、器械。   营房里,女人、老人们挤在一起,有的剥麻搓绳,有的编草鞋、织草席, 有彼此的体温取暖, 手里又动起来,仿佛也没那么冷了。孩子们聚在一处玩耍,蹦蹦跳跳, 仿佛没有烦恼。   老弱妇孺整天待在营地,没必要和疏浚河道的男丁抢吃饭时间,他们早就趁人少时吃过了。营区里还设有药房,如果谁家老人小孩突发疾病,也能应急。厕区设在下风僻处,要想如厕必须去厕区,严禁在营地内便溺。   唐嘉玉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城外赈灾形式比城内严峻多了,但秩序井然,宛如一个大型军营。   唐嘉玉难掩吃惊,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城内忙,从没来过城外,没想到李昭戟处理得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唐嘉玉一行人站在营地门口张望,很快有士兵跑过来询问:“何人擅闯营地?”   斩秋拧眉,正要呵斥,被唐嘉玉拦下:“我们是李府的人,劳烦门官传令给李将军,说家里有人给他送饭来了。”   唐嘉玉准确说出了他们的军职,士兵意识到此女身份不简单,他上下打量唐嘉玉,心中狐疑:“营中姓李的人有很多,你要找哪位李将军?”   唐嘉玉笑了,说道:“姓李,名昭戟,字秉文。应当是最大的那位李将军。”   李昭戟从营地里出来,果然看到门口站着一道明艳夺目的身影。她穿着红色八破裙,上系宋锦貂毛领褙子,外罩白色狐裘,一条蓝色腰带勾勒出她纤长的腰线,远远看去衣带翩跹,宛如神人。   外出做工的灾民陆陆续续回来,几乎每个男人经过时都会回头看她,她却毫无所觉一般,依然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衣饰张扬,神情自若,从不知低调为何物。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双眸弯成月牙,声音拉得又娇又长:“夫君。”   两边士兵正偷偷瞄唐嘉玉,闻言齐刷刷看向李昭戟,目光中惊讶、艳羡、恍然,不一而足。唐嘉玉心想她对李昭戟冷淡了几日,虽然不是她有意的,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暴力,现在要想把人哄回来,自然要在人前给足了李昭戟颜面。   有她这样漂亮的娘子亲自来营地为他送饭,多么有面子!然而李昭戟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看着更冷淡了,他停在唐嘉玉三步前,问:“你来做什么?”   唐嘉玉熟练地走到李昭戟身边,挽上他的手臂:“你好几日不回家,我担心你。今日可是除夕,去年你答应过我,每年新岁都要第一个祝我得岁安康,你忘了吗?”   士兵们看向李昭戟的目光既克制又谴责,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娘子,竟然还舍得不回家?李昭戟留意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知道唐嘉玉又在使手段。   分明忽冷忽热、避而不见的人是她,她反倒倒打一耙,在人前装可怜。李昭戟始终忘不了前几日她推开他的手时,眼神冷漠得如同仇人,现在她有了新目的,又要来撩拨他。   她把他当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解闷玩意吗?   李昭戟不为所动道:“去年的事,你居然还记得?我以为你这段时间忙着提携其他男人,早就忘了往昔呢。”   唐嘉玉心想她身边哪有其他男人,李昭戟的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随后她怔了怔,意识到他指的是霍征。   他倒是手眼通天,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看来他对她的戒心并未消除,她的一举一动依然在李昭戟监控中,幸好她没有轻举妄动。   唐嘉玉不解释,熟稔地胡搅蛮缠:“我一心为你分忧,这段时间都累瘦了,你不心疼我就罢了,竟还怀疑我!枉我亲手为你做了天花饆饠,不辞风雪,特意赶来城外陪你过年。”   李昭戟盯着她,他想听一个认真的解释,可她总是避重就轻,偷换概念。李昭戟时常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爱他,她总是在人前表现得对他痴心不二,比如现在,冒着风雪来为他送吃食。可是,当只有他们两人时,每次李昭戟想了解她的真心、真情、真实想法,她就会后撤。   他何曾伤害过她,为何那日他对着乱民射箭时,她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她一边说爱他,一边对他的信任又如此脆弱,难道她觉得他会瞄准她吗?   是否那才是她对他真正的想法,利用,需要,却也惧怕,忌惮。   这么一会功夫,越来越多视线朝这边看来,尤以男人居多。李昭戟明明知道这是唐嘉玉的套路,她就是故意用其他男人激他,但李昭戟终究败给了醋意,他侧身挡住其他男人的视线,扶着唐嘉玉上车:“到里面说吧。”   他的动作依然是护着她的,但唐嘉玉却觉得,这次李昭戟生气好像不一样。等李昭戟进入车厢,唐嘉玉毫不客气将自己的手塞入他掌心,熟练地推拉:“你怎么不关心我冷不冷?”   “那么多人为你鞍前马后,还用得着我关心?” ↑返回顶部↑ 第66章 愿赌 我愿赌服输(1 / 3)   第65章 愿赌 我愿赌服输   李昭戟眯眼, 立刻去看不远处的马车:“你怎么来了?”   “别看了,只有我,你父亲的人没来。”段泽道,“今年的饥荒、严寒比预想还要严重, 我不放心云州, 特意赶来帮忙。没想到少主和少夫人心有灵犀,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将云州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个首席军师不远千里, 舍出半条命来陪少主, 结果, 竟自作多情了。”   李昭戟见他不是受了父亲的指使,心中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并州没人看着, 小心魏成钧又卷土重来。”   “你是想要了我剩下半条命吗?”段泽气得咳嗽,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晕倒, “我为了帮你,一刻不敢休息,大过年的还在外赶路。结果你都不请我吃口热饭, 就要赶我走?”   段泽大老远赶来,不招待一番就送人走,确实有失礼数。但段泽曾经去唐宅扮演过唐嘉玉夫子,唐嘉玉认得他的脸, 如果带段泽回府, 被唐嘉玉认出来不好解释;如果在军营招待段泽……那样李昭戟也不能回府,今夜毕竟是除夕,难道他要和几个大男人一起守岁?   李昭戟百般不情愿, 相比之下,还是失礼吧。   李昭戟说:“如果军师不着急,不如我订一间客栈,军师休整几日再走?”   段泽看着李昭戟,得,李昭戟就差把“别来烦我”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段泽还讨什么嫌?段泽叹气,道:“罢了,并州那边离不了人。今日我早就到云州了,城里城外都看过,没什么需要我提醒的。既然你们这边无事,我就先走了。不过,听说云州的赈灾部署,那位殿下也居功至伟?”   李昭戟抿唇,不知从何时起,他不愿意听到旁人称她为公主、殿下,仿佛在提醒他两人之间终有鸿沟。李昭戟脸色冷肃,淡淡点头:“是。”   “不愧是龙子凤孙,她究竟是天资聪慧,还是心术过人,我竟也看不透了。”段泽一边冷得哆嗦,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有气无力道,“去年少主将此重任交予我,惭愧,我参悟了一年,始终不得其解。这件东西该如何处置,少主来定夺吧。”   李昭戟瞥见画轴上熟悉的花纹,暗吃一惊,眼眸骤然变得锋利:“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父亲的主意?”   “无论是谁的主意,最终能做主的,都是少主。”云州的风像刮刀子一样,段泽冻得受不了,双手赶紧缩回袖中,耸成一团。他转身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回头道:“少主,节度使的身体越来越不稳定了。有些事,少主早做打算。”   风声凛冽,段泽的痕迹顷刻被黑暗淹没。李昭戟看着手中的卷轴,眸光深邃,许久未动。   不远处马车上,唐嘉玉左等右等不见李昭戟,提了灯下车:“郎君怎么还没来,你们随我去找找。”   李昭戟回神,将凌云图收入袖中,面不改色走到光下:“我在这里。走吧。”   ·   马车停到二门,唐嘉玉迫不及待拉着李昭戟的手下车:“冻死我了,快回屋烤火。”   李昭戟的手臂飞快往后躲了一下,唐嘉玉回头,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你不下车吗?”   李昭戟袖子里放着凌云图,他这一路都在想要拿这张图怎么办,唐嘉玉刚才直接来抓他的手臂,他没有防备,反应才会如此大。李昭戟定了定神,说:“没有,你小心脚下,我自己来。”   唐嘉玉瞥了他一眼,不知他又哪根筋搭错了,并没有在意。李昭戟下车,目光朝东院看去,心想该把凌云图放在哪里?书房,侧厅,还是另找个隐秘之处?   唐嘉玉忙着烤火,她见李昭戟犹犹豫豫,一把将他拉走:“有什么事回屋再说,你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   李昭戟无奈,道:“我得先去东院取一些东西。”   “取什么?”唐嘉玉歪头,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冲他笑了,“哦,难道你偷偷给我准备了新年礼物?”   她见李昭戟不说话,意外道:“你真的准备了?我还以为你就打算编个草戒指打发我呢。什么礼物呀?我和你一起去取,我保证不看!”   她的话实在太密,李昭戟叹了口气,认命道:“罢了,先回房吧。”   西院早已经烧好了炭火,温暖如春,唐嘉玉捧着热姜茶,缓缓饮尽,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见李昭戟面前的姜茶只喝了半盏,诧异道:“你今晚怎么了,为何心神不宁的?你真的给我准备了礼物?该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少主。”窗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李昭戟让斩秋去开门,对唐嘉玉道:“你话怎么这么多?闭眼。”   唐嘉玉挑眉,觉得很不寻常:“到底是什么礼物,神神秘秘的。”   李昭戟屈指敲了下她的头:“别动歪脑筋,闭眼。” ↑返回顶部↑ 第67章 服输 一边冲动,(1 / 3)   第66章 服输 一边冲动,   升平九年, 取四海升平之意,却始于大旱、饥荒和严寒。元日正值最冷的时候,这个年过得没有任何喜气,家家户户忙着生计。   一日熬一日, 最寒冷的时节不知不觉过去, 井口消融, 河开雁来, 春天来了。   月白风清, 良夜清幽, 西院的正房却灯火通明。   缓解饥荒, 光靠赈粮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乃是恢复春耕,保障秋收。李昭戟如今越来越依赖他的“账房先生”,已经能坦然地在女子闺房里待到深夜。唐嘉玉在宽敞的书桌上算账, 李昭戟就支了一张小桌子,在她旁边看名册。   其实李昭戟可以将东西带回书房看, 但他现在越来越受不了东院的清冷安静,孤零零的,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一人。而在西院, 唐嘉玉能陪他吃饭、说话,有公务时,一盏灯照着两张桌子,两人各自忙各自的, 却又知道对方在。   李昭戟听着唐嘉玉噼里啪啦的拨算盘声, 初时觉得吵,听久了竟有一种踏实感,一晚上听不到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唐嘉玉拨算盘的尾音越来越快, 李昭戟便知道,她要算完了。   果然没一会,唐嘉玉猛地一拨珠子,伸开双手,用力活动肩膀。李昭戟上前为她揉肩颈,问:“怎么样?”   “算完了,常平仓的账都对得上。”唐嘉玉问,“你那边呢,灾民下一步怎么安置,有成算了吗?”   “差不多。”李昭戟说,“乡里有田的,就给他们一个月口粮和一袋谷种,安排他们返乡;无田的佃户、流民免三年赋税,去开垦营田。等春耕忙完后,趁农闲召壮丁去开渠引水、清淤河道,既能以工代赈,还能惠及秋收。”   唐嘉玉好奇问:“为何是一个月?”   “和某位奸商学的。若粮食多了,总有人偷奸耍滑,但春耕是一年农事最重要的时候,必须要保证青壮年的体力,所以一个月最合适,刚好够他们忙完春耕,却又不够他们偷懒挥霍。”   “孺子可教。照这样下去,奸商也要没饭吃了。”唐嘉玉深以为然点头,话锋一转道,“口粮和谷种白给吗?如今粮价八百文一斗,过几日还要再涨。如果是我,有人白送我粮食,我才不要累死累活种地。趁价高把粮食卖出去,等秋天饥荒控制住了,再花钱买现成的粮,不舒坦吗?”   李昭戟微哽,真正的奸商总能找到漏洞,变着法偷奸耍滑。在这方面李昭戟自愧弗如,虚心问:“先生觉得该怎么遏制此事?”   “以贷粮取代发粮。”唐嘉玉说,“有代价的东西,他们拿到才会更珍惜。而且这样一来,家里田好、借贷划算的,就可以安心种地,不必被强行拉去服劳役;家里田差或者壮丁多的,还能靠兴工多赚一份口粮。百姓很聪明的,把这些算计留给他们,他们自会算出最划算、最节省的方式。”   李昭戟颇受启发,他看着唐嘉玉在灯光下莹白的耳垂、璀璨的红玉耳坠,替她松肩膀的动作慢慢有了其他意味:“先生真是在世范蠡。要是没有先生,我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费多少心思。”   唐嘉玉抬眸,明眸善睐,波光流转:“少主报答先生的方式,就是在人家身上乱摸?”   其实李昭戟只是偷偷窃香,既然她这么说,那李昭戟就光明正大摸了:“是我不对,先生忍耐一会。”   唐嘉玉忍无可忍打开他的手,被痒得咯咯笑:“别胡闹!”   两人闹着闹着,最终胡闹到榻上。唐嘉玉袖子扫落一个画筐,卷轴咣当散落,凌云图一半压在唐嘉玉袖下,另一半滚到地上。唐嘉玉气息微乱,胸脯起伏,李昭戟单臂支在她身侧,目光盯着她雪白的肌肤、鹅黄的春衫,眸光渐渐变得幽深。   唐嘉玉心里暗暗骂了句流氓,下意识想遮掩,但忍住了,道:“郎君,夜深了。”   李昭戟眼神越发古怪:“你什么意思?”   “我是指夜深了,郎君回东院不方便,不如我让斩秋、簪冬将厢房收拾出来,供郎君休息。”唐嘉玉眸中水光潋滟,天真懵懂地看着李昭戟,“郎君想要什么意思?”   李昭戟微微眯眼,危险地看着她。她可真是好样的,竟然还敢挑衅他。李昭戟掌心压着唐嘉玉的腰带,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扯开。   李昭戟手指回蜷,指腹已经摸到那截柔软的布料,他几番动摇,最后还是放开,起身道:“不必了,我回东院睡。”   唐嘉玉拢住散乱的衣襟,慢慢坐起来,看着他整理好衣服,端肃出门。李昭戟关门时,看到她坐在榻上,云鬓逶迤,双瞳含水,悠悠看着他,李昭戟心里已经在后悔了。   但原则问题,不能马虎,李昭戟强行让自己转开目光,说:“你早些休息。明日我要出城,午食不必等我了。”   “那晚食呢?”   “若军中不忙,应该能早些回来。”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唐嘉玉道,“晚上我等你。” ↑返回顶部↑ 第68章 交锋 两个男人短(1 / 2)   第67章 交锋 两个男人短   两个男人之间的交锋短暂又隐秘, 除了当事人,在外界看来霍征老实巴交,少言寡语,公事公办, 无一处出格。但李昭戟就是看这个人很刺眼。   河道那边有士兵过来, 停在不远处, 等候李昭戟发话。李昭戟知道正事耽误不得, 但他这个人气性不好, 有些事不做, 他不舒坦。   唐嘉玉已下了马, 蹦蹦跳跳去旁边采野花。可惜今年干旱,曾经漫山遍野的野花,如今只有稀稀落落几朵,唐嘉玉踮脚去够溪畔的梨花,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夫人。”   唐嘉玉回头,看到一个少年骑着白马, 涉水而来,惊落棠梨浅白,杨柳陌陌。他摘下一支梨花, 对她说:“过来。”   唐嘉玉不明所以,刚踩着石头走近,李昭戟俯身将花枝插入她鬓角,手掌自然而然下滑, 扣住她脖颈, 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唐嘉玉脑中霎间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从哪儿学来这些勾栏做派,第二反应是周围还有好多人, 让她颜面何存?   李昭戟放开手,看到她薄红的脸颊、水润的菱唇,心里终于满意了,说道:“等我。”   李昭戟策马回身,后方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亲卫转身的转身,看天的看天,一个个忙极了。李昭戟却十分坦荡,驾马走过人群,朗声道:“走,去河堤。”   霍征垂着头,在人群中恭送李昭戟远去。   李昭戟走后,斩秋和簪冬就自动跟在唐嘉玉身后,不多看不多问,懂事极了。她们越这样,唐嘉玉越尴尬,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的目光意味深长。   唐嘉玉心里默默骂李昭戟,这个混账,流氓,辱她一世清名!唐嘉玉在溪边待不下去,勉力镇定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要去村里走走。”   除了李昭戟,唐嘉玉便是最大的主子,她说一自然没人敢说二。唐嘉玉伸手,霍征立刻将缰绳递到唐嘉玉手里,随后退下,一切做得行云流水,静默无声。唐嘉玉踩上马镫,长腿横扫,利落地坐在马上。   这一年,唐嘉玉也变了许多。她晒黑了些,但逐渐脱去娇弱,变得英姿飒爽、弓马娴熟。她和李昭戟说话也越来越没大没小,霍征亲眼见证着她的变化,恐怕唐嘉玉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和李昭戟说话的神态是多么鲜活。   唐嘉玉娇叱一声“驾”,像一直火红的雀,明灿灿飞入田野。斩秋、簪冬都会骑马,很快跟上,随后是李家的亲卫,最后,才轮到霍征出发。   霍征望着最前方的火红身影,片刻的功夫,她已经飞出半条路,中间滚滚人潮、层层壁垒,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哪怕霍征可以轻而易举超越前面的人,但他却知道,不能超,他也超不过去。   唐嘉玉越过山野、农田,渐渐,周围人烟越来越多,田间劳作的百姓看到她,都抬头问好。   唐嘉玉知道自己骑术还是半吊子,她怕踩踏禾苗,主动下马步行,对问好的人一一笑着回应。   天气转暖之后,唐嘉玉每天跟着李昭戟一起出城,一是来现场督账,二是练习骑术,三是熟悉地形。   坚持的时间长了,果然都有效果,如今她已经能骑马疾驰,走在外面熟脸越来越多,李昭戟对她的管控也越来越松懈。就算唐嘉玉要离开营地,只要带好侍卫,李昭戟也随她去。   李昭戟唯一有微词的,就是唐嘉玉将霍征安排到侍卫队伍里。唐嘉玉只做不知道,李昭戟便也不经意将李承影调过去。唐嘉玉如今出行,一左一右跟着斩秋、簪冬,后面还有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威风极了。   村子里的百姓见到唐嘉玉,十分热情,这里面当然有唐嘉玉嘴甜讨喜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李昭戟。   升平九年三月,云州的春雨迟迟未至,而农民的全副身家已经撒到地里,幸亏正月以工代赈时挖了一部分沟渠和灌溉井,让种子不至于一落地就枯死。哪怕如此,庄稼长势也很不容乐观,老农埋首田间,愁得日日看天。   农时就那么几天,一旦误了,幼苗枯萎,接下来一整年都没有收成。经历了一个冬日的饥荒,许多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如果再收不上粮,那便真要卖儿鬻女了。   田里百姓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李昭戟带领两旅云州军士,从御河开渠引水,和老天爷抢时间。来帮工者,日给粮一升。   之前灾民做的草鞋、麻绳、木筐等物派上了用场,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云州士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虽然招募了不少流民、百姓,但挖渠主力还是士兵。   两百士兵,算上流民,足有千人,这么多人驻扎于此,指挥难度不亚于一场战役,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民怨。但唐嘉玉这几日跟着李昭戟出入军中,亲眼看到云州士兵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连流民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军营就驻扎在不远处,但无一人进村骚扰百姓,踩踏农田。百姓听到云州军来帮他们挖渠,哪怕如今粮食如此珍贵,都有农民农妇做了饭,自发送到营地。   “令行禁止”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唯有置身其中,才知震撼。唐嘉玉百感交集,难怪李家不过一介草根,不出三十年便能名震天下,盘踞河东,连马背上长大的赤丹人都对鸦军闻风丧胆,不敢轻举妄动。有这样一支威武之师,怪不得李继谌有野心剑指长安,逐鹿中原。   王大娘看到唐嘉玉,主动招呼道:“娘子来了!老身儿媳在家煮了饭,要是娘子不嫌,去老身家坐坐?” ↑返回顶部↑ 第69章 斥候 你在哪里,(1 / 3)   第68章 斥候 你在哪里,   云州和赤丹交战多年, 李承影当然知道村里发现生人行踪鬼祟,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但他的任务是保护唐嘉玉,李承影犹豫:“可是我们要保护娘子……”   “我这里有斩秋、簪冬,出不了事, 你快去追人!”   李承影不再犹豫, 带着侍卫朝前方人影追去。经过这一耽搁, 前面两人已经跑出很远, 但那两人运气不好, 竟撞入一条死胡同。两个男子将墙边堆放的柴火推倒, 阻拦李承影等人, 他们则趁着空隙,蹬着墙往上爬。   李承影三步并作两步跃过柴火,拽住墙上男子的腿,将他强行拉下来。男子面露凶恶, 倏地从腿边拔出一柄刀,李承影和其他侍卫一拥而上, 一番打斗后才将男子扭着肩膀,押倒在地。   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跑过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场面。唐嘉玉扫过一片狼藉的小巷, 问:“我记得看到了两个人影,另一个人呢?”   李承影面露愧色:“他的同伙趁刚才打斗时逃走了。老五、老六,你们留下来保护娘子,剩下人跟我追……”   李承影的话音刚落, 巷口另一边传来挣扎声。唐嘉玉回头看, 霍征将一个男子双手反剪,押着脖颈走过来了。   原来刚才霍征并没有和李承影等人一起行动,他追过来见是条死胡同, 就绕到另一边埋伏,男子的同伴跳墙后,正好碰上霍征。   唐嘉玉听霍征说完经过,又惊又喜,连李承影都微微变色。他上下打量这个马奴,颇有些刮目相看。   两个男子被按着头跪在地上,唐嘉玉站在面前,问:“你们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藏在村里?”   两人面色黝黑,神情蛮横,被迫跪一个女人,十分不服气。一个男子说道:“我们是周围村的百姓,家里没粮吃了,来这里借些粮食。”   是这样吗?唐嘉玉盯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神情野蛮骄横,但一张口却能说流利的汉话,让人难以判断。这时霍征说道:“娘子,刚才此人撞到我时,无意爆了句粗口。”   霍征将男子的话学了一遍,后方侍卫立刻了然:“是赤丹话。”   这时李承影也掰开了两个男子的手,果然在他们指腹、虎口看到了茧子。唐嘉玉心里已有了猜测,但还是让簪冬叫王大娘媳妇来,问:“你可在村里见过这两人?”   王大娘媳妇盯着两个男子的脸,毫不犹豫摇头:“没有,村里人我都认得,从没见过他们。”   唐嘉玉脸色沉肃,说:“看来不会错了,他们不是汉人,是赤丹士兵。先找地方将他们关起来,等候郎君发落。”   村里疑似发现赤丹斥候,李昭戟很快就赶来了。李昭戟身上还溅着泥点子,大步走入村舍。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问细作,而是先朝唐嘉玉走来:“你没事吧?”   唐嘉玉起身,摇头:“我没事。”   李昭戟飞快扫过她全身,确定唐嘉玉并无受伤,这才沉着声音问:“人呢?”   “在柴房关着。少主放心,柴房里有兄弟看着,不会让他们咬舌自尽的。”   柴房门推开,里面两个男子被五花大绑,十分狼狈。骤然有光亮传来,他们抬头,看见李昭戟并无惧怕、激动,反而平静得出奇。   李昭戟示意士兵将两人嘴上的布条松开,问:“奉劝你们识趣点,少受些皮肉之苦。说,你们来左云村做什么?”   两个男子冷嗤一声,昂着头,并不答话。李昭戟看到他们的样子,并不动怒,甚至称得上温和地对唐嘉玉说:“柴房里闷,你先出去。一会我去找你。”   唐嘉玉明白了什么,安静转身:“好。”   唐嘉玉站在树下,一边为归星梳鬃毛,一边耐心等着。霍征垂着手,沉默地候在一旁。   唐嘉玉问:“刚才你为何能未卜先知,想起换一条路去堵人?”   霍征心想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他身份不如人,要想出人头地,就只能比别人多想多做。李承影率先带人冲进胡同,他就算擒贼再勇猛,功劳也不是他的,只能另辟蹊径。幸而他运气还算不错,当真蹲到一个逃脱的贼寇。   霍征道:“不敢当,属下只是习惯了多防备一手,侥幸而已。”   上次魏灿华被抓了个正着,也多亏了他在后门埋伏。一次两次可能是运气好,次次都能立功,就是能耐了。唐嘉玉点点头,说:“你沉稳警惕,屡立奇功,该赏。你想要什么赏赐?” ↑返回顶部↑ 第70章 破釜 他们想杀李(1 / 2)   第69章 破釜 他们想杀李   李承影拳头都要落下, 硬生生忍住。赤丹士兵面色愈发不屑,连斩秋等人都不解地看向唐嘉玉:“娘子,他们杀人放火,手上沾着不少汉人的血, 您不必对他们不忍。”   唐嘉玉根本无意辩解, 她紧盯着赤丹士兵衣领, 说:“把他衣服扒下来。”   啊?   两个赤丹士兵听得懂汉话, 以为他们兴起什么新型折磨人的法子, 脸色戒备, 护住衣襟, 一脸士可杀不可辱。李承影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也不想扒赤丹男人的衣服,但少主吩咐过,唐娘子的命令等同军令, 李承影还是忍着恶心,叫兄弟们按着手, 强行将两个赤丹男人的外袍扯下来。   李承影将满是汗腥味和血腥味的衣服递到唐嘉玉面前,他自己闻着都嫌弃,唐嘉玉却面不改色接了过来, 白净的手指将外袍抖开,看着里面的内衬。   李承影、霍征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但斩秋、簪冬看出来了:“这料子好生眼熟……”   “当然眼熟。”唐嘉玉看着精致的扎缬团花联珠马纹样,说, “王大娘说过, 扎缬马的手艺只有她会,前段时间她刚染好一匹布,晾了一晚上就丢了。原来不是丢了, 是被他们偷走了。草原上不能自给自足,尤其布料,远不如关内的布耐用、美观、舒服。赤丹以白、蓝为尊,王大娘用蓼蓝扎缬出的布品质好,又有马、鹿等纹饰,他们见之喜欢,就趁夜偷走了。”   李承影依然不知这有什么重要的:“蛮人不通教化,做出偷鸡摸狗的事,不足为奇。”   “糊涂!”唐嘉玉将衣服扔在地上,紧紧蹙着眉,急道,“他们知道王大娘家染布,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可见在村里蛰伏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如此,今日他们被我们追赶时,怎么会慌不择路撞入死胡同?”   霍征瞬间变了脸色,李承影脑子嗡嗡的,不敢置信:“娘子,您的意思是……”   唐嘉玉脸上血色褪尽,被一个恐怖的念头攫住:“他们是故意的!恐怕炸堤是假,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将李昭戟引去御河上游。”   比炸毁堤坝、破坏春耕更能彻底击垮云州的,是杀了李昭戟。   唐嘉玉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仿佛听到心脏被什么东西击碎的声音,浑身都抖得不像样。   “他们想杀李昭戟,李昭戟有危险!”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悚然一惊,地上的两个赤丹士兵忽然面露凶狠,暴起欲挟持唐嘉玉。霍征立刻挡在唐嘉玉面前,徒手接住两个赤丹士兵的动作。赤丹士兵没想到霍征力气这么大,单手竟然能将他们全力一击拦住。成败就在瞬息之间,李承影等人已经拔刀,从后面重重踹向他们膝盖,两个赤丹士兵踉跄,不等他们站稳,已被一把把雪白的刀刃架住。   斩秋和簪冬护在唐嘉玉身侧,目光警惕,手里亦握着短刀。局势转瞬被控制住,唐嘉玉看着两个赤丹士兵不甘、凶恶、再不复平静的眼神,知道她猜得没错。   赤丹人设了一个计中计,目标就是李昭戟。毕竟,谁会怀疑自己拷打审问出的情报呢?   李承影没想到赤丹人竟如此阴险,连他都无意间成了谋害少主的帮凶!李承影恨得眼睛血红,简直恨不得将面前的赤丹士兵扒皮抽筋。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三遍冷静、冷静、冷静,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还有得挽回。   这样暗示自己之后,唐嘉玉脑中真的清明下来,飞快整理出轻重缓急。   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稳定军心。渠上有流民,关外有赤丹人,一旦李昭戟出事的消息传开,云州大乱,赤丹人就能趁虚而入。恐怕这才是赤丹人的最终目的,毁一堤一村只能泄愤,他们的胃口,是整座云州城。   所以,李昭戟不能死,至少不能是现在。前段时间李昭戟和谋士商量挖渠时,唐嘉玉也在场,她看过御河的舆图。如果赤丹人要炸堤坝,下手的地方有很多段;如果他们炸堤是假,真正目的是杀李昭戟,那么适合他们埋伏的河段就没多少了。   云州沿线有烽火台,如果赤丹人大规模入关,烽火台不可能毫无反应,所以赤丹埋伏的人手应当不多。但赤丹此举破釜沉舟,不能成功,便是彻底和李继谌结仇,所以此行来的必然是精锐死士,哪怕人少,也不容小觑。   不远处河岸驻扎着二百士兵,但李昭戟走前已经挑了五十名精兵,剩下的人要管理流民,稳定治安,已经没法调动了。若回云州搬救兵,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现在已经快天黑了,等一会日头完全落下,山路会更难走。   唐嘉玉心里已大致有了排查地点,既如此,不如赌一把。唐嘉玉很快下定决心,吩咐道:“我们兵分两路,李承影,你熟悉军中情况,你拿着令牌去云州调兵支援,我去找李昭戟!”   唐嘉玉将李昭戟的令牌递给李承影,李承影吓了一跳,不肯接:“娘子,太危险了,还是属下带人去找少主吧,您拿着令牌回云州。”   唐嘉玉摇头,李昭戟虽然将令牌交给她,但唐嘉玉明白,云州军真正听令的是李昭戟,而不是一块死物。唐嘉玉去了也支使不动人,没有意义,不如去救李昭戟。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李昭戟真的回不来了,李承影等人亲眼见到唐嘉玉为了救少主不顾生死,此后才会信服她,唐嘉玉才能间接控制云州兵权。   但是这样的控制非常薄弱,随时可能引起哗变,届时新帅为了立威,肯定会杀唐嘉玉祭旗,前世的事很可能提前重演。李昭戟这个狗东西,他最好活着!   唐嘉玉肃着脸道:“现在赤丹人还不知我们已识破了他们的计划,这是我们的机会。你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假扮成村民也不像,反而容易引起赤丹人的警觉。我是女子,换上村妇的衣服,更容易掩人耳目。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李昭戟那边只会更危险,你若真的想救他,就听我的。”   唐嘉玉眼珠乌黑,色若霜雪,说话间竟有凛然之威。李承影正了脸色,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返回顶部↑ 第71章 沉舟 我去找他。(1 / 2)   第70章 沉舟 我去找他。   李昭戟是在进山谷时发现问题的。   他出发前想过可能有诈, 但事关河堤,哪怕有万中之一的可能性,他都必须来。   他沿着河堤,一路排查, 突然有士兵禀报:“少主, 这里有东西。”   李昭戟立刻下马, 走向士兵所指的地方。地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洒下来了, 李昭戟蹲身, 拈起土嗅了嗅, 道:“是火油的味道。他们不久前经过了这里,继续追。”   士兵们得到命令,顺着周围搜查,没一会又发现了油痕。痕迹断断续续, 每隔一段路就出现一块,李昭戟顺着油点走, 心中疑窦渐生。   不太对劲,火油的痕迹不对。如果是运油车漏油,痕迹应当是滴状, 边缘平滑,沿着油车移动方向连续排列,间隔也不该这么远。但地上的火油是扇状的,痕迹大小不均匀, 边缘毛糙, 尾迹有向外飞溅的线条。   不像是无意滴落,更像是被人泼出来的。   李昭戟面色不动,他基本可以确定前面是陷阱, 但对方手里有火油,如果他调头就走,对方计划落空,逼上绝路,很可能会真的炸堤。他得把这群人引出来,解决隐患。   又看到一块油斑后,李昭戟环顾四周,趁着树荫遮挡,道:“听着,我们应该中了赤丹人的陷阱,现在有人盯着我们,脸上不要露出异色。留五个人跟着我,其余人悄悄离开队伍,将马藏好,隐蔽行踪,进山林。赤丹人在前面埋伏,我引他们出来,你们在外包抄。”   李湛卢一听前面有埋伏,忙道:“少主,太危险了!不如属下换上您的衣服引诱他们,您赶紧回城!”   李昭戟道:“别废话。我才是少主,立头功的机会,还轮不到你。”   耶律昊伏在地上,屏气凝神看着前方。一个黑衣男子毫无防备从山路上走来,再往前几步就是他们设好的陷阱,但李昭戟偏偏勒马停下,就是不往前。   耶律昊眯眼等着,心想李昭戟只要再往前十步,他们就动手。然而李昭戟忙着和身边随从说话,迟迟不动。耶律昊心急之余,倏地划过一个念头。   李昭戟身边怎么只有这几人,其他人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尖锐但戛然而止的呼声,耶律昊隐约听出来喊的是赤丹语“有敌”。耶律昊倏地回头,看到树丛掩映后,一个赤丹同伴直挺挺倒下,几个黑影窸窸窣窣钻到密林中。   耶律昊心说不好,有人绕到后面偷袭,他们被发现了!耶律昊立刻下令朝李昭戟放箭,但山路上猛然炸开一个烟雾弹,等白烟散开,李昭戟几人连人带马,都不见了!   耶律昊站起身,又恨又气,厉声道:“追,他跑不远,就在附近!”   耶律昊说话间,耳尖微动。耶律昊在马背上长大,对弓弦的声音非常警觉,他本能转身,一支冷箭从树叶空隙中钻过,势头不减,径直射向耶律昊肩膀。幸亏耶律昊反应快,要不然,现在刺中的就是他的心脏!   冷箭入肉,耶律昊牙关紧咬,却一声都没有喊。他毫不犹豫将箭杆折断,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箭矢来处:“他在那里,追!”   双方都已暴露,谁都清楚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两方都不留后手,招招要命,林子霎间响起厮杀声。不断有人倒下,血色弥漫山林。   夜风卷树梢,杀意惊林鸟。唐嘉玉背着竹筐,头发扎成村妇样式,在林间跋涉。夜里看不清路,唐嘉玉踩中了石头,脚底一滑,斩秋、簪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但唐嘉玉已经被在前方开路的霍征拉住。   斩秋担心道:“娘子,您没事吧?”   唐嘉玉摇摇头,重新站稳,从霍征手里收回胳膊,说:“没事。正事要紧,赶紧走吧。”   霍征掌心落空,默默攥紧手指。他看了眼旁边,将一根树枝折断、剔净,递给唐嘉玉:“用树枝撑着地,会好走一些。”   唐嘉玉不想拖累行程,二话不说接过。唐嘉玉看过舆图,又问了樵夫,心里对赤丹人埋伏地点已有猜测,她没有浪费时间,直奔她怀疑的几个地方,果然在这一带发现了箭矢。   看来他们已经交手了,唐嘉玉心弦紧绷起来,恨不得立刻找到李昭戟。但接下来的路不适宜骑马,一伙村民也不该有马,唐嘉玉一行人只能弃了马,靠双腿在林间寻找。   幸好霍征沉稳力大,有他在前方开路,替众人省了不少力气,李昭戟指给她的侍卫也身经百战,知道如何在林间寻找踪迹。他们越走周围打斗痕迹越多,想来离交战双方已经很近了。   唐嘉玉暗暗祈祷,希望他们撞上自己人,可别被赤丹人发现。然而上天偏偏喜欢开玩笑,唐嘉玉想法刚落,身边忽得划过一支冷箭,一群凶悍强壮的男子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住。   “站住,什么人?” ↑返回顶部↑ 第72章 同生 原来,她是(1 / 2)   第71章 同生 原来,她是   唐嘉玉要被留下, 斩秋、簪冬立刻紧张起来:“不可!”   此话一出,赤丹人纷纷朝这边看来,霍征及剩下几个侍卫浑身紧绷,暗暗准备动手。耶律昊扫过霍征等人背后的手, 目光中疑虑渐浓。   眼看局势不妙, 唐嘉玉忙道:“她们是我的妹妹, 只是担心我的安危而已, 并非对大人不敬。大人容我告诉她们采哪些药, 她们早去早回, 大人的伤也可尽快处理。”   斩秋怎么能让唐嘉玉独自留在龙潭虎穴, 道:“阿姐,我陪你一起留下。”   如果能有人帮忙,当然更好,唐嘉玉一双明眸期待地看向耶律昊。然而对李昭戟屡试不爽的招数, 对其他男人却没有效果,耶律昊不为所动, 冷冷道:“只有她一个人留下,你们都去采药。”   唐嘉玉见耶律昊疑心甚重,不是个好糊弄的, 再耽误下去,恐怕他们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唐嘉玉走向斩秋、簪冬等人,用后背挡住耶律昊的视线,无声对他们使眼色:“你们快去, 找地榆、小蓟、大蓟, 如果找不到地榆,就多采一些艾叶回来。地榆多生于林缘,夜深影沉, 药不好找,你们仔细查看,莫错过了。”   唐嘉玉故意将“影沉”的发音加重。影沉,承影,霍征了然,唐嘉玉这是暗示他们偷偷去通知李承影。可是唐嘉玉一个弱女子,将她留在赤丹人队伍中,若赤丹人对她不利该如何?唐嘉玉看出他们的犹豫,说:“大人需要草药救命,你们快些回来,我才能早点医治。”   唐嘉玉也不愿意单独留下,但为首的赤丹人不是个好糊弄的,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让其余人去带援兵来,唐嘉玉留下做人质,周旋时间。唐嘉玉见他们还是犹豫,沉了神色,目露威严,众侍卫想起上山前唐嘉玉的命令,只能遵命。   斩秋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心:“阿姐,你可要当心。”   “我明白。”   等斩秋等人走远后,唐嘉玉转身,看到耶律昊兴味盎然地盯着她。耶律昊问:“你的妹妹看起来非常担心你,你为何不担心?”   唐嘉玉晏然一笑:“大人的伤还需要我救治,不会杀我。”   耶律昊眯眼,打量她的目光意味深长:“你倒是好胆量。”   男人的这种目光唐嘉玉很熟悉,但置身于一群异族男人中,这种目光令她极为不适。唐嘉玉脸色从容,问:“这里有水吗?”   耶律昊问:“做什么?”   “你的伤口非常深,何况上面还有毒,要打清水清洗创口,将上面的坏肉挖掉,再敷止血草药才有用。但我今日上山得急,没有带九针……”   耶律昊从刀鞘里拔出一柄刀,问:“这把刀可以吗?”   唐嘉玉扫过泛着血色的刀刃,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这把刀,可用过?”   耶律昊嗤笑:“杀人的刀,怎么会没用过?从我九岁起,这把刀就喝过人血了。”   耶律昊本以为唐嘉玉听了这话定要吓破胆,然而唐嘉玉只是拧着眉,嫌弃道:“那可不行,这刀不干净,必须要用火清毒,要不然箭伤要不了他的命,痈疽溃脓却能让他生不如死。你们去烧一堆火来。”   烧火?赤丹人听到这个要求,非常警觉:“在山里点火,岂不是明晃晃的靶子?”   “那你们不管你们家大人的命了?”唐嘉玉孤身一人却摆出了上位者的气势,镇定自若指挥这群赤丹人,“这刀不知沾着多少脏东西。箭头卡得那么深,如果用这把刀剜出来,脏东西顺着血进入他体内,在伤口上发脓溃烂,那才是神仙难救。”   赤丹士兵听不懂唐嘉玉的话,他们目光充满怀疑,用赤丹语对耶律昊道:“斡鲁朵,李鸦儿的儿子还没死,点火会暴露我们的位置,万一将他引来,他藏在暗处放冷箭怎么办?这个女子定是吓唬人,听她的话会坏事,不该信她。”   耶律昊道:“李昭戟已受了重伤,此刻躲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停留在周围?汉人女子只会哭哭啼啼,谅她没有胆子骗人,暂且信她一回,利用她拔掉这支毒箭。之后我们便可全力搜寻李昭戟,砍下他的头颅,向王兄复命。”   唐嘉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从耶律昊狠厉的表情中,唐嘉玉莫名生出股不祥的预感。耶律昊又用赤丹语交待了几句,赤丹士兵不服气地去抱树枝、捡石头,没一会,一簇火烧好了,外围被石头遮挡,唯有浅浅的光晕,在深林里并不明显。   耶律昊看着唐嘉玉,说:“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唐嘉玉对着耶律昊浅浅行礼,走到火堆前,就着火舌,仔细地烧燎刀刃。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看着像模像样。耶律昊盯了一会,突然道:“你这样镇定,和刚才害怕的样子很不一样。”   唐嘉玉气息分毫不乱,从容应对耶律昊的猜忌:“我之前是怕你们杀我,现在知道自己性命无虞,大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病人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从没有女子敢这样对他说话,耶律昊生出兴味,问:“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村女?那些女人只会哭哭啼啼,比待宰的羔羊都柔弱,你这般胆量,可不似羔羊。” ↑返回顶部↑ 第73章 共死 不许为任何(1 / 3)   第72章 共死 不许为任何   唐嘉玉和李昭戟消失得这么快, 并不是变戏法。唐嘉玉故意喊“火药”,将信号弹伪装作杀伤力强大的炸弹扔出去拖延时间,她则趁机拉着李昭戟跑。但逃跑时两人不慎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山坡漆黑一片, 不知通向何处, 唐嘉玉被颠得七荤八素, 但无论天地如何颠倒, 始终都有一双手臂紧紧抱着她, 为她挡去碎石、荆棘。   等两人终于停下来, 唐嘉玉虽然狼狈, 但并未受伤,反观李昭戟,情况就很不好了。   他撞到地上,闷哼了一声, 之后就再没发出过其他声音。但唐嘉玉离他这么近,哪能感觉不出他的异样?唐嘉玉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 压低声音问:“李昭戟,你的伤怎么样?”   李昭戟从地上坐起来,哑着嗓音说:“没事。”   唐嘉玉信他才有鬼了!唐嘉玉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赤丹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她用自己肩膀撑住李昭戟胳膊,扶着他起身:“快走,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没事。”   “别逞强!”唐嘉玉低呵, “李承影已带了援兵来, 他们看到焰火,很快就会赶过来。外面的赤丹人自有他们收拾,反倒是我们俩, 一个弱一个残,敌我难辨,无力自保。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想办法苟到天亮。”   李昭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先前他没有选择,只能利用地形和赤丹人打游击,如今援兵已至,他没有必要再和赤丹人硬碰硬。赤丹人的目的是杀他,只要李昭戟活着,赤丹人的计划就失败了。现在赤丹人比自己人更着急找他,一旦暴露位置,比队友先来的,很可能是赤丹人。   唐嘉玉不去找大部队,而是先找地方躲着,是非常明智的选择。但听她这样说,李昭戟还是很不爽:“说谁残了?”   “是我又弱又残,行了吧?”唐嘉玉真是服了这个死了都要嘴硬的男人,她按住李昭戟的伤口,靠直觉选了个方向,扶着他往丛林深处走去,“靠着我,如果伤口难受,立刻和我说。”   唐嘉玉和李昭戟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林子里,不知走了多久,周围连虫鸣声都静了。唐嘉玉忖度应该已经走出赤丹人的搜索范围,可以休息一会了。她四处张望,发现一个被草丛掩盖起来的树洞。   树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胜在还算隐蔽干净。唐嘉玉扒开草丛看了看,问:“你看这里如何?”   李昭戟点头,声音低哑:“可以。”   唐嘉玉马上发觉李昭戟不对劲,他虽然话少,也不至于一路上一言不发。唐嘉玉忙凑近去看他的伤势,发现他身上的衣料几乎被血浸透。唐嘉玉心里狠狠一惊,急道:“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和我说?”   李昭戟摇摇头,依然惜字如金:“还好。”   唐嘉玉不敢再耽误下去,她赶紧扶着李昭戟进入树洞,检查过外面没留下足迹、血迹后,才小心翼翼钻入树洞,用树枝将洞口遮住。   视线骤然黑暗,两个人几乎身体贴着身体,呼吸可闻。她吹亮火折子,有树叶遮挡,唐嘉玉又背着身挡住光线,尽量不外泄亮光。她将火折子移到李昭戟身前,动手扒他的衣服:“给我看看你的伤。”   李昭戟脸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你怎么来了?”   “你走后,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又去审问了那两个斥候,发现他们早就来过左云村。我担心你中了陷阱,赶紧来山上找你。”唐嘉玉解开衣服,发现他的伤势极重,尤其是左胸那道刀伤,贯穿肩膀、胸膛,一直没止血。唐嘉玉心疼极了,她将火折子挂在旁边,忙问:“我给你的那个香囊呢?”   李昭戟从地上的衣服堆里摸了摸,拽出来,递给她。唐嘉玉本是为了日后逃跑,所以准备了常用药粉,随身携带,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唐嘉玉从香囊里找出止血用的药粉,看了他一眼,说:“药性有些烈,可能会疼。”   李昭戟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不屑一顾:“你用就是了。”   唐嘉玉尽量轻柔地洒在李昭戟的伤口上,他一声不吭,唯有上身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幸好唐嘉玉准备的都是最好的药,没一会,血就止住了。唐嘉玉用刀裁下自己的衬裙,小心为他包扎,李昭戟看着她的动作,冷不丁道:“你有这么好的药,若是给耶律昊用,恐怕他的伤已好了。”   原来那个赤丹首领叫耶律昊,唐嘉玉凉凉瞥了李昭戟一眼,道:“我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兵,谁要真的给他治伤?”   “是吗,那你为什么让他脱衣服?若不是我那一箭,你是不是真的要碰他?”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都剩下半条命了,还有力气吃醋?我本来打算趁拔箭头时挟持他的,要不是你那一箭打乱了我的计划,说不定现在我都成功了。”   李昭戟嗤了一声,说:“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他没有防备吗?你离他那么近,恐怕稍有异动,他就会扭断你的脖子。”   “那也得赌。”唐嘉玉道,“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安全。用我一命换你一命,值得。”   李昭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股酸胀窜遍全身。李昭戟紧盯着她,唐嘉玉毫无所觉,正小心为他缠绕伤口,火折子时明时暗,她看不清晰,凑近了靠在他胸口,呼吸似有似无撩在他胸膛上。 ↑返回顶部↑ 第74章 成长 谢谢出现的(1 / 2)   第73章 成长 谢谢出现的   唐嘉玉哭得累了, 不知何时睡过去,第二日醒来时,她独自蜷在树洞里,身上盖着李昭戟的衣服。   树洞口覆着枝叶, 阳光像金粉, 浮浮沉沉洒在身上。李昭戟已不见踪影, 林子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少主, 昨夜共杀赤丹人一百二十八人, 耶律昊被死士掩护突围, 还未找到。”   “封山, 把他围到口袋里,哪怕不能活捉,也不能让他跑了。”   “少主的意思是……”   后面的说话声低沉绵密,应当是李昭戟在交代调兵部署, 听不清晰。没一会,脚步声远去, 李昭戟走到树洞边,拿开树枝,轻声道:“你醒了?”   唐嘉玉有气无力点点头, 浑身骨头都像被车轮碾过一遍。李昭戟知道她一夜没睡好,扶着她出来,说:“先忍一忍,一会就能好好休息了。”   斩秋、簪冬奉命来伺候, 她们看到李昭戟, 立刻跪下请罪:“奴婢没保护好娘子,自请杖责。”   李昭戟帮唐嘉玉暖手,淡淡道:“她才是你们的主子, 你们是赏是罚,都听娘子的。”   唐嘉玉回过神来,试探着说:“你们俩人听令行事,有何可罚?都起来吧,以后不用动不动请罪。”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昭戟,李昭戟低头为她揉手,竟也没说什么。唐嘉玉心中惊喜,李昭戟说话算话,斩秋、簪冬竟当真交由唐嘉玉处置!她有钱,又掌握了贴身丫鬟的生杀大权,将来逃跑时,又能多一重保障。   一夜露宿,也没什么妆可以梳,唐嘉玉简单整理了头发。她走出去时,看到归星已经被牵来,正和照夜打闹,霍征站在马旁边,风尘仆仆,身上看着很是狼狈。   唐嘉玉有些惊讶,问:“不是让你去找援兵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霍征看到唐嘉玉全须全尾站着,默默垂首:“娘子不见了,卑职不敢放松。”   李昭戟带着人走过来,闻言扫了霍征一眼,道:“听说昨夜他找了你一宿,杀了好几个赤丹人。如此侠肝义胆,可真是忠仆。”   这话听着有些阴阳怪气,唐嘉玉道:“我忙着带你走,他们不知我下落,难免心急。霍征,你肩膀上是不是流血了?我这里有……”   “李承影。”李昭戟忽然抬高声音,压过唐嘉玉的话。李承影不明所以抱拳:“少主。”   “霍征搜救有功,当赏。拿最好的金疮药来。”   李承影从药囊中取出金疮药,扔给霍征。霍征接住,低头对李昭戟行礼:“谢少主。但卑职皮糙肉厚,受伤惯了,用不上这么好的药。”   李昭戟凉凉笑了声,说:“一瓶药而已。你对娘子尽心尽力,为了找她都受了伤,居功至伟。我身为她的夫婿,自然该替她赏赐你。”   霍征垂着眼睛,明明是恭敬的姿态,语气却有种不卑不亢之感:“娘子对卑职有大恩,此乃卑职应尽之义。论功劳,在下不及娘子急智,不及李都尉救援及时,实不敢居功。”   李昭戟其实很少仗着少主的身份盛气凌人,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居高临下给奴仆赐药,霍征还梗着脖子不肯接。气氛莫名变得奇怪,连李承影都感觉到不对劲。李承影摸摸头,实诚道:“我只是听命行事,是娘子发现赤丹人有诈,安排我回城带援兵,也是娘子上山涉险,率先找到少主。此番娘子才是首功,我可不敢当。”   唐嘉玉不知李昭戟为何针对霍征,但赶紧将此事圆过去总没错,她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耶律昊已中了郎君的毒箭,要不是为了救我,郎君也不会暴露。昨夜即便没有我,郎君也能逢凶化吉,挫败赤丹人的阴谋。”   话是这样说,但这样一来,李昭戟无疑要花更长时间和耶律昊耗,最终即便将耶律昊耗死,他自己也要脱层皮。唐嘉玉及时发现陷阱,带来援兵,昨夜为了掩护李昭戟甚至不惜手染鲜血,亲手杀人,可以说功不可没。   如果没有她,他的伤绝不止现在这点。李昭戟当然知道唐嘉玉才是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变量,他拉过唐嘉玉的手,不经意摩挲她的手指,说:“夫人不必自谦,你就是第一功臣。多亏你,我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知夫人想要什么奖励?”   唐嘉玉默默看着李昭戟,这么肉麻,可不像是他正常作风。恋爱脑可是唐嘉玉的人设,她怎么能让李昭戟抢风头,唐嘉玉当即飙戏,深情款款道:“你不要受伤,平平安安,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唐嘉玉说完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但李昭戟却露出笑,眉眼舒展,得意非凡。霍征垂下眼睛,他攥着手心的金疮药,几乎要将其捏碎。   李昭戟心情大好,道:“林间不好骑马,你一夜没睡好,恐怕体力跟不上。你和我骑一匹马,我带你走。”   唐嘉玉挥挥手,中气十足道:“我体力好得很,骑马而已,不成问题。” ↑返回顶部↑ 第75章 反间 就你如今只(1 / 3)   第74章 反间 就你如今只   唐嘉玉载着一个“伤员”, 在山路上绕来绕去,终于停在一座村子前。这个村庄四面环山,交通闭塞,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整个村子都惊动起来。   李湛卢提前来探路, 他看到李昭戟, 快步跑过来禀报:“少主, 前面是平岭村, 位置符合您的吩咐, 但乡野村舍, 条件简陋,最好的院子只有一间正房。”   李昭戟一路上都抱着唐嘉玉,如今他的骨头终于长出来了,坐直了想了想, 道:“让他们将正房收拾出来,给娘子住, 其余空闲屋舍不拘环境,再赁一间给我……”   “等等。”唐嘉玉问,“郎君, 我们因何来平岭村借宿?”   “回乡探亲,但途中不慎染病,借住村舍歇息。”   “既是回乡探亲,那就是夫妻了。”唐嘉玉说, “夫妻哪有不住在一起的?”   李昭戟哽住, 他当然知道这样是最合理的,但他不是为唐嘉玉的名节考虑吗?李昭戟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湛卢回避, 对唐嘉玉道:“村里的房间可不像府中上房那样宽敞,你我住在一起,恐怕要同床共枕,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唐嘉玉歪头看着他,问,“我们不是夫妻吗?”   她的眼睛澄澈又坦率,天真和魅惑、纯情和勾人同时存在于她身上,竟丝毫不矛盾。李昭戟望着那双明眸,心底摇摇欲坠的原则,终于被最后一根羽毛压垮。   是啊,她又不会另嫁他人,为何要考虑她的名节?李昭戟不知在想什么,低声喃喃:“是啊,我们是夫妻了。”   一旦接受了这个认知,很多事情便理所应当了。李昭戟声音清朗,坦然吩咐道:“我和她一起住,让人尽快把院子收拾干净。”   唐嘉玉赶到接下来几天她要住的农家小院时,里面已经被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院里都洒了水。李昭戟先下马,唐嘉玉随后,好奇地打量院子。霍征衣袖挽在手臂上,像个隐形人一样,上前牵走归星。   显然,他就是“让人尽快把院子收拾干净”里的那个人。   唐嘉玉道:“你们先扶少主进屋养伤。簪冬,你去收拾屋里,找一找有没有剪刀、针、镊子,若没有,和村里人借一套来。斩秋,你去厨房烧水,烧开后把剪刀等物煮一炷香,准备干净的纱布和线。”   早上议事被唐嘉玉打断,一路上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肯定有事要和亲信商量。她便借着去厨房准备的由头,为他们腾出空间。唐嘉玉在院里找了一圈,竟然没找到酒,其他人都在忙,唐嘉玉心想一坛酒也不重,便没有叫人,自己出门,找村民买酒。   她出门不久,霍征跟上来,问:“娘子要做什么?”   唐嘉玉看到是他,道:“找坛酒而已,小事。你不是要喂马吗,回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好。”   霍征却不动,依然跟在唐嘉玉身后:“卑职陪娘子去。”   有人帮她打下手,唐嘉玉乐得轻松。他们很快找到酒,是村民自家酿的酒,算不得好,但用来给伤口清毒也够了。唐嘉玉让霍征拎着,她懒得再出来找一趟,便提醒道:“小心酒坛,别摔了。”   霍征应下。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春阳灿灿,鸟鸣林静。霍征到唐嘉玉身边已有一年,这是第一次没有丫鬟、没有侍卫,两人单独相处。眼看小院就要到了,霍征不忍心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没话找话问:“娘子,您要酒做什么?”   “用来给伤口清毒。”唐嘉玉说,“李昭戟的伤耽搁了一夜,村里也没有好郎中,只能我多上心一点,万不能让他留下病根。”   未来还要指望李昭戟抵御赤丹人,唐嘉玉当然不能让李昭戟留下病根。但这些话落在霍征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意味。   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经历了一夜追杀,她脸色苍白,不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红绸简单扎起,但真美人越素越美,她这样简简单单的样子,反而更动人心魄。   她走得不快,霍征落后半步跟着她,只需要步子迈大些就能站到她身边去。但这半步,却是鸿沟。   霍征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觉得自己十足阴暗可笑。   她心中只有李昭戟,哪怕流落乡野,最关心的也是李昭戟的伤势。他总觉得唐嘉玉对他是特殊的,不惜从细节里扣出许多证据,然而此刻在她对李昭戟光明正大的关心中,就是全然的笑话。   霍征不再试图找话,院子很快到了,斩秋看到霍征和唐嘉玉一起回来,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接过霍征的酒。   霍征在明里暗里的排挤中,再没有接近唐嘉玉的机会,被打发出去喂马。霍征将归星拉到草地,不远处照夜本来自在地吃草,看到归星来了,哒哒跑过来,非要和归星挤着吃。霍征看着这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心想血统这种事,真是毫无道理。   有些马生来就是神骏,哪怕什么都不做,注定能日行千里、价值万金。就像有些人,一出生家世、权势、亲人、兄弟都拥有了,毫不费力就可以拥有喜欢的女人,世上所有人都自动围着他转。 ↑返回顶部↑ 第76章 噩耗 召集所有勇(1 / 3)   第75章 噩耗 召集所有勇   月明星稀, 倦鸟归巢,同一片夜空下,有人携手沉睡,也有人灯火通明, 夜不能寐。   云州大部分百姓依然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满心想着今日没做完的活计, 明日能不能填饱肚子。只有极少数人, 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自从昨日李昭戟出城后, 似乎还没看到少主回城。李昭戟连夜不归也不是稀罕事, 但军营再度抽调了一千人, 去向不明,李府也大门紧闭,三缄其口,警惕得有些过分。   这些不寻常的征兆牵动着许多人的心绪, 魏家最先沉不住气,登门拜访少主, 却连门都没进就被打发了。若说少主和魏家不对付,拒之门外还属正常,但后来, 连刘家人也吃了闭门羹。   刘家可是刘英容的娘家,若不是少主授意,他身边亲兵怎么敢拂刘家的面子?但若是少主授意,李昭戟对外祖家向来亲厚, 为何会突然间态度大变?   云州许多人家心里暗暗揣测起来。一夜暗流涌动后, 第二日天未明,一位驿卒避开人群,急匆匆离开云州, 往并州奔去。   并州。   “报!”   象征八百里加急的羽檄穿过重重城门,一路传到节度使府。段泽听闻云州传来加急情报,立马赶来铁鹞堂。段泽迈过台阶,正好听到里面士兵说:“报节度使,四月十一少主亲自去城外监工,误中赤丹人陷阱,下落不明!”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击中铁鹞堂,段泽被震得一阵心悸,险些踩空。李继谌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又急又怒:“这是怎么回事?”   驿卒连忙将信件呈上。李继谌沉着脸接过,待看到后面他的手都抖起来,重重一掌拍到案上:“荒谬!他怎么会轻敌至此,连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来!”   段泽赶紧上前接过密信,一目十行扫过。信中只有寥寥几语,说少主发现赤丹人意图炸堤,带人去阻止,然后就失踪了,李承影带人围山搜查了两天,仍未发现少主下落。段泽心底划过些许疑窦,但暂时还没想明白,劝道:“节度使少安毋躁,少主有勇有谋,他既然发现了赤丹人,便会做足万全准备,不至于这样莽撞。”   “姐夫!”   外面传来刘景祁的声音,刘景祁快步跑入铁鹞堂,说:“我有要紧事禀报姐夫,还请姐夫屏退左右。”   “刘将军说的是少主的事吗?”段泽道,“云州已经传信来了。”   刘景祁扫到桌案上的加急军报,脸色越发严肃。他看完信件,说:“云州老仆放信鸽给我传话,说秉文好像出事了,我以为是下面人大惊小怪,没想到竟和赤丹人有关。秉文聪慧擅谋,武艺高强,我不信他会落入赤丹人的圈套。说不定他只是受了伤,没法出山而已。姐夫,我请命去云州,亲自带队找他!”   李继谌打了大半辈子仗,类似的事情实在看过太多,此刻连骗自己都做不到。若李昭戟只是受伤,何至于两天都找不到?分明,是凶多吉少了。   李昭戟是他唯一的儿子,李继谌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要设想若李昭戟不在了,接下来该如何。   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安慰道:“是啊,节度使,云州驿马送信到并州需三四日,再等等,兴许新的消息还未传来,说不定下一封信里,少主就平安回府了。节度使,节度使!”   ·   李继谌在铁鹞堂晕倒了,此事立刻在节度使府掀起轩然大波。李继谌再次睁眼,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着灯,到处都昏昏沉沉的。   帷幔外有人影走动,听到动静,丫鬟掀开帷幔,李鸢端着一碗药,轻手轻脚走过来:“阿兄,你醒了?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们了。郎中说你是气急攻心,气血逆乱。这是开郁畅中的药,兄长,先喝药吧。”   李继谌如今哪有心情喝药,他要坐起来,但稍一动弹脑中便一阵晕沉。李鸢连忙扶住他:“阿兄,慢些,郎中说你如今要静养,忌情绪激动。”   李继谌耳畔嗡鸣,眼前也蒙着一层白光,头疼得厉害,但他依然固执地推开人。   他出生入死大半辈子,阎王都让他三分,他又没少胳膊少腿,不用人扶。   李鸢被李继谌推开,药汤溅出来,立刻将李鸢的手烫红一块。丫鬟心疼地扶住李鸢,李鸢对她们挥手,示意她们不要多言。   李继谌等头疼缓过来后,威严不改,问:“段泽呢?”   一开口,李继谌才发觉自己声音竟这样嘶哑老迈,原来,他也老了。李鸢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声音依然如儿时一般,无条件崇敬着无所不能的兄长:“我担心段军师累,先让他回去了。是我多事了,我这就请段军师过来。”   没一会,段泽来了,李鸢主动回避,带领着丫鬟们退下。段泽要对李继谌行礼,被李继谌拦住:“都什么时候了,无须讲究这些虚礼。云州呢,有新消息传来吗?” ↑返回顶部↑ 第77章 出征 她每一次情(1 / 3)   第76章 出征 她每一次情   山间, 田埂后藏着一片平缓的草坡,清净静谧,少有人来,细碎野花点缀其中, 宛如一个秘密桃源。唐嘉玉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 之后便常在这里练习射箭。   “砰”地一声, 箭矢射中树干, 离靶心的红叶只有一寸。唐嘉玉叹气:“你把靶心画得那么小, 怎么可能射中?”   李昭戟站在旁边, 说:“若不能一击必杀, 和没射中有何区别?这还是死靶子呢,活人可不会一动不动站在这里,等你瞄准。”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说得对,她力气不足, 这个年纪再去学刀枪剑戟也太晚了,只能强身健体, 不能指望杀敌制胜,最适合她的自保方式就是射箭。唐嘉玉从早饭后就在练习,拉弓一整天, 胳膊都快酸得没知觉了。她将弓和箭筒扔在一边,大剌剌摔在草地上。   “太累了,等我歇一歇再练。”   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李昭戟预料,李昭戟没再为难她, 默默移动身形, 为她遮住阳光。唐嘉玉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李昭戟格外修长高挑,哪怕穿着粗布麻衣, 依然不掩冷峻清朗。   她练得灰头土脸,见不得别人如此好看。唐嘉玉拍了拍旁边的草地,道:“你站着不累吗,陪我躺一会。”   李昭戟看了眼唐嘉玉四仰八叉的样子,摇头拒绝。唐嘉玉突然惊呼一声:“嘶,什么东西咬我。”   李昭戟先前探查过这个地方,并没有蛇蝎毒虫等危险之物,但唐嘉玉喊疼,李昭戟不敢大意,忙去问:“怎么了?”   唐嘉玉趁着李昭戟俯身,猛地将他扑倒。李昭戟被唐嘉玉环着转了两圈,停在野花丛里,无奈地看着她:“你幼稚不幼稚。”   唐嘉玉居高临下撑在李昭戟上方,挑眉道:“我就喜欢勉强别人。下次不许拒绝我!”   “我并非拒绝你,而是滚一身草回去,不成体统。”   “哪里不成体统?觉得这样有损你少主的威仪……”唐嘉玉凑近,鼻尖几乎碰在李昭戟鼻梁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还是觉得,旁人会误会?”   李昭戟凝视着她,唐嘉玉似笑非笑,不闪不避。李昭戟慢慢道:“唐嘉玉,你最近越来越胆大了。”   唐嘉玉咯咯笑了,双手环住他脖颈:“那你还不是得纵着我。”   是啊,他一手养出了这朵骄纵难缠的霸王花,苦果善果他都得自己受着。李昭戟侧脸,吻住她菱唇,唐嘉玉睁着眼睛,并未躲开。这一吻纠缠了很久,等两人气喘吁吁分开,已不知何时变成李昭戟在上,唐嘉玉在下。唐嘉玉从李昭戟身上拔出一根草,在他下巴挠了挠:“晚上吃什么?”   李昭戟眼神幽幽盯着唐嘉玉,像深夜里蹲守猎物的狼:“敢做不敢当,又转移话题?”   “冤枉人,我只是闻到了炊烟味,担心你饿了。”唐嘉玉没好气睨了他一眼,秋瞳里水波潋滟,似多情似无情,“何况,你怎知我不敢当?”   李昭戟心里一颤,紧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本来游刃有余,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她率先避开视线,装作镇定坐起身:“突然有点饿了,不知斩秋簪冬做了什么菜。”   她向来大胆妩媚,无所顾忌,今日李昭戟终于看到她小女儿情态的一面。现在才想逃,未免太晚了,李昭戟长臂一捞,就将她拽回身上,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肘支地,避开他的伤处:“小心,你身上还有伤。”   “无妨。”李昭戟平躺在草地上,看着悠悠绮云,袅袅炊烟,道,“反正衣服都脏了,陪我躺一会。”   唐嘉玉努努嘴,刚才李昭戟的眼神都让她觉得他想在这里做些什么了,他突然变回这么纯情的样子,都让唐嘉玉不习惯。果然,他也只是嘴上虚张声势罢了,实际不行。   唐嘉玉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放心地枕在他胳膊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日落。   暮云熔金,流霞满天,不知名的野花如风铃一般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炊烟的味道。农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归家。   唐嘉玉的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和人一起看落日,想必李昭戟也是。她和他来平岭村不过暂时落脚,此刻唐嘉玉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以后留在平岭村,像现在这样做一对寻常夫妻,是不是也挺好?   念头刚落,手指被人套上什么东西。唐嘉玉抬手,发现手上多了一枚草编戒指,外圈缀着一朵小花,唐嘉玉盯了半天,认出来是玉兰花。   唐嘉玉惊讶,这是除夕时李昭戟答应她的草编戒指?唐嘉玉只当是玩笑,早已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唐嘉玉转头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别开脸,耳尖染着可疑的绯红。   唐嘉玉越发不可思议:“这是你编的?” ↑返回顶部↑ 第78章 血战 关头落月横(1 / 3)   第77章 血战 关头落月横   刘景祁赶到云州, 直奔军营,向李承影询问李昭戟失踪始末。他走入大营,入目军纪肃穆,操练有度, 甚至有些严阵以待的意味, 并不像失去了主心骨的模样。刘景祁心生疑窦, 他找到李承影, 问:“秉文呢, 他在何处?”   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幼弟, 李昭戟的舅舅, 但两人年岁相差无几,感情深厚,情同兄弟。无论怎么说,刘景祁都不属于外人, 李承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严格遵守少主的命令, 咬死了道:“少主失踪,属下已经命人去搜山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刘景祁眯眼盯着李承影:“连我你也不说实话吗?”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不敢欺瞒将军。”   “报!”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景祁和李承影一起看向门外,传令兵冲进来,抱拳道, “禀将军, 方山发现赤丹人行踪!”   刘景祁听后大惊:“方山距离云州城已不足百里,赤丹人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到方山?沿途的守军和岗哨呢,人都死了吗, 为何没发现赤丹人!”   报信的士兵不敢抬头,李承影亦默默转开了视线。   刘景祁又急又怒,大步往外走去:“整军,准备迎战。”   “刘将军!”李承影连忙拦在刘景祁前,说,“我等奉令驻守云州城,没有调令,不得擅离职守。”   刘景祁眯眼,神色莫测:“你犹犹豫豫,百般推诿,到底在搞什么鬼?莫非秉文失踪一事和你有关系?”   李承影有口难辩,哪怕引起刘景祁疑心,也依然不松口:“我只知道听令行事,没有少主或节度使的军令,绝不可离开云州一步。”   正僵持时,城门士兵跑来禀报:“将军,有一队骑兵向云州城驶来。”   刘景祁和李承影连忙登上城楼,一支黑色骑兵小队如一支箭头破开原野,势如鬼神,五个人骑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守城士兵正警惕,忽然有人认出来,喊道:“是自己人!”   说话间,骑兵已至城墙下。黑衣不显脏,如今走近了才发现,他们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起来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首的骑兵队长拿出令牌,高声道:“少主有令,调大军前往杀虎口,前后夹击,歼灭赤丹人!”   城墙众人一头雾水,什么杀虎口,什么赤丹人?唯有李承影,听到这话却面露喜色,立即道:“中军听令,即刻整兵!”   刘景祁脸色沉沉盯着李承影,忍无可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少主的计划已经成功,就没有必要再演戏了,李承影歉意道:“刘将军,并非属下有意隐瞒,只是军令如此,不得不为。此事说来话长……”   此事得从昨天夜里说起。   南下云州,桑干河河谷是天然通道,骑兵可顺着河滩一路疾行,直达云州。但此处河道蜿蜒,两岸多峭壁狭路,一旦中了埋伏,极容易全军覆没,乃兵家险地。   斥候探过路,说桑干河沿路并无埋伏,但耶律坚始终不放心,他最终没有选择捷径,而是绕道方山,从侧翼的丘陵迂回逼近云州。   当晚,大军驻扎在方山。按照这个进程,明日他们就可抵达云州城下,赤丹士兵都兴奋非常,可耶律坚却心神不宁,总觉得不踏实。   这次突袭似乎太顺利了,哪怕主帅身亡,群龙无首,但作为云州这样的军事重镇,防御也应井然有序,不应当毫不设防。可是他们行进这一路,连夺好几个据点,沿途小股守军一触则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最初其他人也担心中了埋伏,但这一路走来势如破竹,连战连胜,赤丹众士兵日渐骄满,觉得李鸦儿也不过如此。唯有耶律坚,离云州越近,他心底越不安,今夜是大战前一夜,他的疑心几乎到达了顶峰。   耶律坚睡不着,走出帐篷散心。他登上高处,试图眺望远处的云州城。可惜今夜无月,山间起了夜雾,放眼望去云迷雾锁,鬼气森森,竟有种山川为牢、无处可逃的阴森感。   耶律坚肃然间,山林中忽然响起战鼓声,鼓点穿过夜雾,响在耶律坚耳边宛如惊雷:“杀啊,杀!”   鼓声一声叠一声,在谷中回荡,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埋伏。山上亮起连绵不绝的火把,如一条丝丝吐信子的长蛇,将他们围绕腹中,只待绞杀。营地外围传来嘹亮的冲锋号角,云州士兵高声呐喊着冲入赤丹大营,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点般,铺天盖地砸入赤丹帐营,霎间火光四起。赤丹士兵被惊醒,还没明白情况,就被纵马驰袭的云州骑兵一刀毙命。   无处不在的鼓点放大了人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再加上云州士兵攻击声猛烈,辎重帐篷接连起火,内有浓烟外有夜雾,赤丹士兵分不清敌我,首尾失顾,各自为战,一时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兵不由心生怯意。耶律坚虽然心惊,但还沉得住气,立刻安排营地内围的亲兵摆阵迎敌,扭转局势。   这时,一支火箭穿过人群,精准射向耶律坚。耶律坚挥刀斩落,但谁知这支箭只是诱饵,火焰后藏着另一支冷箭。耶律坚仓促躲避,跌落下马。火箭接连射落,就围绕在耶律坚周围,一时有人忙着救耶律坚,有马被火焰惊扰,当真是人仰马翻。   耶律坚心生恼怒,是谁如此猖狂?不知哪一支火箭点燃了帐篷,火焰冲天而起。耶律坚借着火光,望向箭矢来处。 ↑返回顶部↑ 第79章 归人 和他共坠这(1 / 3)   第78章 归人 和他共坠这   李昭戟在的时候, 唐嘉玉嫌他碍手碍脚,但他走了,屋里竟显得空落落的。   村舍不比城里,才戌时, 路上就没有行人了, 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唐嘉玉无事可干, 只能早早洗澡睡觉。但缸里水用完了, 唐嘉玉叫霍征来挑水。   霍征来回好几次, 将水缸加满, 还劈了柴, 手脚非常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唐嘉玉很满意,她见霍征累得满头大汗,道:“辛苦你了, 簪冬,倒一盏地丁茶来, 给霍壮士解解渴。”   霍征忙道:“娘子不用客气,我一介粗人,回去喝凉水就够了。”   “你才是客气, 你帮了我不少忙,留下喝一盏茶而已,莫非我还能吃了你?”   霍征怎么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唐嘉玉,只好留下。斩秋端了一盏茶出来, 霍征接过, 低头嗅了嗅,道:“娘子兰心蕙质,好茶。”   唐嘉玉惊讶, 她以为霍征出身乡野,定然不懂品茶这类文雅之事,没想到霍征没有牛饮,竟像是懂得喝茶的礼仪。虽然他动作生硬,不伦不类,但在大老粗遍地的军中,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唐嘉玉问:“霍壮士懂茶?”   “不懂,只是我父亲以前是教书先生,幼时见过父亲以茶会友。”   唐嘉玉恍然大悟,越发好奇:“原来霍壮士也出身书香之家,既然如此,当初为何没有读书科举,而是从了武?”   霍征苦笑,他们家算什么书香之家,不过是土窝里飞出一只草凤凰。他父亲小时候有些读书天赋,十里八乡引为奇才,祖母一心要供一个进士出来,变卖田产、砸锅卖铁供霍父读书。但后来霍父屡试不第,考了十年依然是个白身,家产也败空了。霍父没办法,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回乡做个教书先生,一边勉强糊口,一边怨恨世道,怨恨士庶不公,怨恨他们三个孩子拖累了他的青云路。   霍征很小就发誓绝不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己一事无成,还要拖累妻儿受苦。但霍父死后,他们家的境况一落千丈,越发艰难,霍母只能去县城里的富户赵家做工,丢下他们三个孩子不管,去照顾大户人家的少爷。   霍父倚重长子,霍母偏爱幺儿,唯有霍征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无人在意。霍母去萧县赵家后,拼死拼活为长子攒娶妻的钱财,又时刻牵挂年幼多病的幼子。她难得回家一趟,一进门就忙着问长子的功课,忙着给幼子试她熬夜做的衣裳,待不了多久就又要回雇主家了。恐怕霍母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几次她完全没和霍征说话。   并非霍母不爱霍征,而是她的世界过于贫瘠,光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挤不出多余的爱给二儿子。霍征受够了这个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家,在一个清晨毫无预兆地离家远行,靠自己的双手去闯荡。   读书科举是他兄长的特权,他算得了什么呢?   霍征垂下眼睛,说:“娘子谬赞,不过是父亲略识得几个字罢了,不敢当书香之家。读书不是普通人家供得起的,母亲要养活我们兄弟三人,已经非常辛苦,家里再出不起读书人了。何况如今这世道,便是考中了状元又有何用?不如学一些实在的,好歹能靠自己的拳头养活妻儿老小。”   唐嘉玉竟不知霍征还有这层家世背景,她点头,道:“你说得对,霍壮士有此等志气,何愁不能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霍征想,究竟什么才算是出人头地呢。在宋州时,他觉得像赵家一样在萧县有大宅子住、有人伺候就是出人头地,但出来后,他发现赵家之上有县令、刺史、兵马使,再往远有节度使、天子。天上的天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是出头?   而这些事,是面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娘子没经历过的,所以她会理所应当地和他说,只要吃苦耐劳,就能出人头地。   霍征垂头,恭敬道:“谢娘子看得起。”   唐嘉玉忖度水差不多烧开了,她急着洗澡,打算找个话口谢客。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声音干脆利落,自成节律,几乎都能想象到来人是如何纵马疾驰。院里人都紧绷起来,唐嘉玉心想难道是赤丹人发现这里了?   很快唐嘉玉否定了这个念头,李昭戟在隘口安排了士兵,如果是敌袭,村外不可能毫无动静,最重要的是,这道马蹄声听着很耳熟。   唐嘉玉似有所感,看向院门,几乎同时,院门被人推开。李昭戟骑在马上,看到唐嘉玉和霍征并肩站在屋檐下,神色不明。   唐嘉玉看到果真是他,又惊又喜,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说话时没过脑子,说完才觉得不对劲。这话怎么有种趁丈夫出远门偷摸行事,结果丈夫提前归家,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   李昭戟下马,慢慢走向院中,目光冷冷扫过霍征:“怎么,我不该回来?”   李昭戟离开战场,立刻马不停蹄来接唐嘉玉。他刚经历了一天一夜厮杀,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但他就像感受不到累一样,满脑子只有她。结果他满怀期待推开门,却看到这样一幕。   都什么时辰了,霍征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失血再加上心神耗损,李昭戟的耐心变得极其差,他盯着霍征,几乎按捺不住杀意。   他刚从战场下来,都不需要放杀气,仅是他盯住一个人,那种目光连斩秋、簪冬看了都生惧。霍征不由绷紧身体,用力握拳,紧张间,唐嘉玉像是感受不到李昭戟身上的煞气,提着裙子奔向李昭戟,皱眉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返回顶部↑ 第80章 春夜 人生一场,(1 / 2)   第79章 春夜 人生一场,   唐嘉玉穿戴整齐, 转身看到李昭戟背对着她站在炕床边,还算规矩。折腾了一天,唐嘉玉实在累极,她打着哈欠走到床边, 将灯挂在灯架上, 脱鞋上床。她铺好被褥, 回头见李昭戟还站着,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唐嘉玉奇怪, 问:“怎么了?”   都说灯下看美人, 在烛光修饰下, 李昭戟的轮廓变得柔和细腻,越发显得五官精致,唇红齿白,有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俊美。   李昭戟看着她, 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的衣服换了。”   “对啊。”唐嘉玉莫名其妙道, “上面全是血,太晦气了,我已经给你烧了。回头你随便挑, 我赔你一身。”   李昭戟薄唇紧抿,这是衣服的问题吗?李昭戟忍了又忍,问:“是谁换的?”   “主要是我,斩秋和簪冬帮忙。”唐嘉玉见李昭戟如此大动干戈, 脸色也郑重起来, “莫非,你衣服里有重要情报?”   李昭戟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她换上衣也就算了, 为何连下裤也换?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羞愤怪异的表情,怔了一会,慢慢反应过来:“换衣服而已,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害羞?”   唐嘉玉颇觉不可思议:“我只是帮你换外裤,又没换亵裤……”   李昭戟赶紧捂住唐嘉玉的嘴,动作将灯撞得晃了晃,光影来回在两人脸上徘徊。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幽幽钻入李昭戟鼻尖,掌心下皮肤柔软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她长发微湿,粘在脖颈上,一双眼睛清凌又疑惑。   李昭戟喉结动了下,心里暗恨。恨这一晚上意外频发,恨蓬门蔽舍,是非之地,更恨身上有伤。唐嘉玉看出来李昭戟眼神变化,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无声中似乎有暗潮在涌动,这时窗外传来斩秋的询问:“娘子,婢子似乎听到屋里有东西倒了,需要奴婢进去伺候吗?”   屋里的动静过于热闹了,斩秋想到少主在里面,也拿不准要不要进来。李昭戟嗓音哑得厉害,开口道:“没事。你们回去吧,今晚不用你们伺候。”   “是。”斩秋心下了然,快步退下,特意关上了厢房门窗。唐嘉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盈上雾气,迷离道:“郎君,你受了伤,需要静养。夜深了,睡吧。”   李昭戟当然知道不能在这么草率的情况下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但听到她的语气,李昭戟隐约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挑战了。他眯眼,声音危险:“你什么意思?”   “我实在困了。”唐嘉玉眼睛里弥漫着水雾,有气无力道,“我这一晚上劳心劳力,为了给你缝伤,我一直紧绷着心神,现在都快累昏迷了。你就当心疼心疼我,让我歇息吧。”   这个台阶十分体面,李昭戟顺势下坡,道:“你先睡吧,我一会睡。”   唐嘉玉很是佩服李昭戟的身体,连日打仗,身受重伤,竟然还能熬得动,实在是铁人。他是铁打的,唐嘉玉可不是,她吹熄了灯,舒舒服服躺入被窝里,安然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黑暗并没有影响李昭戟视物,他看着唐嘉玉的表现,心情越发复杂。她究竟是心大还是不把他当男人,他还站在这里,她居然敢睡觉?   李昭戟紧盯着夜色中她恬静的睡颜,问:“今晚霍征来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他还在你院子里?”   唐嘉玉实在服了,都过了这么久,难为他还记得这芝麻大的事。唐嘉玉困倦道:“因为我要洗澡,叫他来挑水。”   “这么多侍卫,为何要他来挑?”   “他力气大,干活最快。”唐嘉玉闭着眼睛,脑子已近乎罢工,靠一些本能反射说道,“我对你一见钟情,非君不嫁,此心日月可鉴,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她声音轻柔,不假思索,像是已深入骨髓。李昭戟心底的毛刺被抚平,有夜色掩护,她又闭着眼睛,他便任由笑意爬上嘴角。他单手撑着炕床沿,上身欺近唐嘉玉,像饿狼盯着自己的所属物,悠悠问:“你是对所有男人不设防,还是独对我不设防?”   唐嘉玉突然睁开眼,望入他的眼睛,不答反问:“你说呢?”   春夜阑静,明月高悬,暄风多情,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暗香。两人一上一下,凝视片刻,李昭戟俯身吻住唐嘉玉,这一吻不像刚才那样充满侵略性和标记意味,而是轻柔珍重,和窗外的风一样缠绵。   这一吻安静,却比之前更勾动欲念。李昭戟松开她,颇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她脸颊。唐嘉玉轻笑一声,抬手抚上李昭戟侧脸,说:“快点把伤养好吧。”   唐嘉玉没有问战场的事,李昭戟从不是一个会为了情爱耽误公事的人,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解决了。不出所料的话,他已经拔除了北边的劲敌,未来十年,再无人能阻拦他南下的脚步。   她之前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敢放任他靠近,她怕自己真的爱上他,一败涂地。但经历过这次生死后,她突然看开了。她不是一个甘愿为爱相夫教子的好女人,他也不是一个会被爱左右主见的野心家,既然未来分道扬镳不可避免,她也确实有点喜欢他,不如放肆一回。   她不知他们还剩下多少日子,与其拧巴回避,不如痛痛快快爱,将来无怨无悔地走。人生一场,就要快意恩仇,不留遗憾。   李昭戟丹凤眼染上水泽,狭长的双眼皮似挑非挑,薄情又多情。他紧盯着唐嘉玉,意味深长道:“好。” ↑返回顶部↑ 第81章 束手 你能瞒她一(1 / 2)   第80章 束手 你能瞒她一   唐嘉玉走后, 李昭戟和刘景祁去侧厅说话。刘景祁坐下后,发觉这处专门用来商议军务的厅堂不知何时摆满了花,一束蔷薇从青釉贯耳弦纹瓶中探出头来,兀自开得热闹热烈。   刘景祁拨弄了一下, 花虽美, 却刺手。刘景祁稀奇道:“你何时有闲情逸致摆弄花草了?”   李昭戟看了眼, 说:“我哪懂这些, 这是她让丫鬟们换的。”   李昭戟和唐嘉玉离府已有十余天, 但侧厅花瓶里的插花依然鲜艳, 可见唐嘉玉在李府颇有威望, 哪怕下落不明数日都没人敢懈怠她的命令。刘景祁不动声色,问:“那位的事情,你究竟作何打算?”   李昭戟沉默了片刻,说:“既然成了婚, 她就是我的妻子,旁人家的娘子如何, 她就如何。哪怕将来她身份暴露,河东也能护她周全。”   刘景祁挑眉,意外道:“你竟打算瞒着她的身份?她可是僖宗遗孤, 有传位圣旨傍身,你既然决定将她留在身边,何不如向天下昭告她的身世,河东逐鹿中原又能多一助力。”   李昭戟淡淡道:“夺天下不靠自己, 反而利用女人, 未免太没出息了。何况,僖宗之死疑点重重,若僖宗真的像朝廷所述, 是酒后游湖,不慎坠水溺亡,那他为何会提前将王昭仪和凌云图送走?为何王昭仪北上时一路都有追兵追杀?将她的身世挑明对我们有利,但对她来说,一旦身份暴露,此后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中。打天下是我的事,与她无关,还是不要将她扯入其中了。”   刘景祁道:“若你不公布她的身份,那娶她便毫无助益,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像你父亲一样终身只娶一妻吧?”   “为何不能?”李昭戟道,“异地处之,如果我爹在阿娘死后续娶,或者纳很多小妾,给我搞出一堆弟弟,那我肯定恶心得连家都不想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会让我的孩子长在乌烟瘴气中。”   刘景祁眉头挑得更高:“八字没一撇的事,你竟连孩子都考虑好了?”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李昭戟听着这话很不高兴,“我们婚礼已成,情投意合,生死相随,乃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但我记得那是场假婚礼,而且是入赘婚。”   “不会记就别记。”李昭戟冷冷扫了刘景祁一眼,“多嘴。何况,她与我俱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婚礼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有何区别?”   刘景祁心说区别可大了,但看着李昭戟脸色,他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如果她只是一个民女,只要你喜欢,哪怕没有助力,娶也就娶了。可是,她不是。她的身世终归是个隐患,你能瞒她一时,难道能瞒她一辈子吗?”   李昭戟默然片刻,说:“这件事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长安水深,在时机到来前,不宜打草惊蛇。”   “时机?”刘景祁不解,“什么时机?”   “长安暗流涌动,大致可分三方,皇帝有文臣支持,是天下文人和百姓心目中的皇权正统;宦官把持着神策军,可废立皇帝,皇帝虽恨之惮之,但也不得不靠神策军牵制藩镇;最后一方,便是藩镇了。河东虽强,但远离长安,鞭长莫及,对皇帝威胁最大的其实是凤翔节度使宋正臣。凤翔具秦岭之险、渭水之利,进可随时东进长安,改朝换代,退可据险守秦陇之地。他们三方斗来斗去,但谁都不敢过了度,总体还维持着平衡。平衡,就不适合浑水摸鱼,等什么时候长安这潭死水动起来,我们的时机就到了。”   宋正臣这个名字这两年可大出风头。去年,宋正臣无诏出兵,要求皇帝为他加官进爵,皇帝不肯,宋正臣便带着凤翔军兵临长安城下,皇帝无奈,只能登上城楼和宋正臣喊话,允诺了许多条件,宋正臣这才退兵。长安之围虽解决了,但凡事有一就有二,之后宋正臣变本加厉,动不动就带兵冲入长安“觐见天子”,和皇帝索要封赏,皇帝不允,他就纵容手下骄兵劫掠,颇有当年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风范。   刘景祁想到宋正臣的行径,不以为然:“宦官领军,能成什么气候?区区宋正臣就能让神策军束手无策,逼得皇帝登城门求和。皇帝软弱无能,宦官外强中干,宋正臣小人得志,所谓长安三方势力,不过是纸扎的灯笼。他们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鸦军的对手。”   李昭戟摇头:“不可轻敌。这世上很多事是打打杀杀解决不了的,尤其在长安这种地方,根蟠节错,静水流深,很多事不能看表面。尤其是那位看起来无能又窝囊的皇帝,大齐国祚三百年,在民间、朝野、番邦恩威深重,这就是天子的金身,等闲破不得。谁动他,便是犯天下之众怒。”   刘景祁并不赞同:“大齐气数已尽,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一个无兵无权的傀儡皇帝,怕他做什么?”   “青川,慎言。”李昭戟冷淡打断刘景祁的话,目光深邃,“他毕竟是真龙天子,天下共主,大齐一日未灭,我们身为臣子,便要守三纲五常,君臣之数。”   刘景祁像吃了苍蝇一样看着李昭戟:“三纲五常这种话能从你嘴里听到,真是稀奇。”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家得懿宗赐国姓,乃是忠臣之家,国之栋梁。”李昭戟悠悠道,“祖父和父亲两次南下都是奉召平叛,救天子于危亡,之后替天子镇守边疆,安邦定国,此等功德,简直是在世活佛。长安如今是一个困兽场,每个人都害怕对方强大了铲除自己,为了自保,只能先下手为强。越斗越弱,越弱越斗,让他们三方先斗着吧,等到有一方忍不住动手,鸦军第三次平叛救驾的机会便来了。在此之前,河东要反其道行之,休养生息,兴修水利,静待变数。”   刘景祁拱手认输:“论兵法谋略,我不如你,你才是少主,河东的未来你说了算。但作为舅舅,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现在你们没有经历风雨,自然蜜里调油,待来日你和长安兵戎相见,你真的确定她会站在你这一边吗?”   “当然。”李昭戟说得不假思索,心里却骤然一沉。她真的会选择他吗?李昭戟不愿深想,刘景祁见李昭戟脸色不好,主动请辞:“我来云州是寻你,既然你没事,那我也回去复命了。下次诈死,记得往家里递个口信,我便算了,姐夫听到你失踪的消息,吓得不轻。一会你手书一封,亲自向你爹解释此事始末,好好赔个不是。”   李昭戟应下,心底并不当回事。等杀虎口大捷的战报传出,父亲自然会明白始末,何须他多此一举?李昭戟送刘景祁出门,刘景祁上马前,不经意提了一句:“当日我听到你失踪,马上出城来找你。我出牙城时,好像看到魏夫人的车驾了。”   刘景祁似乎什么都没说,但李昭戟已露出了然之色,道:“我知道了。”   刘景祁见李昭戟明白了,便驭马离开,回云州祖宅。其实李府遍地空房,刘景祁完全可以留宿李家,但刘景祁拒绝了。 ↑返回顶部↑ 第82章 就擒 一枝红艳露(1 / 3)   第81章 就擒 一枝红艳露   第二日一早, 刘景祁走了。李昭戟修书一封,简要写了河道遇袭、诈死诱敌、杀虎口之战一系列始末,托刘景祁带给李继谌。并州很快回信,段泽絮絮叨叨啰嗦了很多, 赞许他的计谋, 关心他的伤势, 还询问云州的药材够不够, 如果伤势严重就赶快回并州延请名医。而李继谌的家书一如既往地简短, 只有八个字。   “守常持重, 戒骄戒躁。”   李昭戟扫了一眼就将信收起, 父亲依然是老样子,段泽那些废话也没什么可回的。云州的事又多又杂,杀虎口大战虽然结束了,战争的遗毒却并没有结束, 他要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抚恤阵亡士兵家人,安顿交战中被波及到的百姓,还要关注赤丹人动静, 耶律昊毕竟还没找到。   而旱情亦一日比一日严峻,秋粮减产已经成为事实,但去年已经经历了一年旱损,无论百姓还是军队, 都经不起新一轮的饥荒了。李昭戟要组织军民挖渠灌溉, 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他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案牍中,很快就将家书抛在脑后。   在一日日繁忙中,白昼越来越长, 天气也越来越热,李府丫鬟们换上了夏衫,郎中来给李昭戟复诊,欣慰道:“少主恢复得很好,今后就可以取下纱布了。但依然不可做剧烈运动,当平心静气,居家静养,饮食忌辛辣、忌酒,须以清淡滋补为主。”   唐嘉玉一一应下,问:“郎中,可有祛疤生肌的药膏?”   李昭戟眉峰抖了下,立即道:“我可不用。”   “闭嘴。”唐嘉玉瞪了李昭戟一眼,回头,对着郎中依然笑意盈盈,温声细语,“我要最好的祛疤药,还有那些可以帮助恢复的药,您只管开,价钱不是问题。”   既然如此,那郎中也不客气了,大笔一挥写下好几张药方。唐嘉玉跟在郎中身后,只要她想,可以让任何人如沐春风、心花怒放,郎中被捧得高兴,给唐嘉玉说了许多他们家传秘方。   唐嘉玉暗暗将药材记下,让斩秋分批去药铺购置。李昭戟养伤这段时间,西院时刻飘着药香,唐嘉玉屯了许多药粉、药膏、药丸,从续命急救的灵药到见血封喉的毒药,应有尽有。大家只以为唐嘉玉被这次事件吓到了,见怪不怪。   斩秋送郎中出去,回来时抱来一个盒子,说:“娘子,城西陈家铁铺送来的。”   唐嘉玉对此并无印象,看向李昭戟:“这是什么?”   “你不是想要一套趁手的防身武器吗?”李昭戟道,“打开看看。”   唐嘉玉将信将疑打开锦盒,入目是一套兵器,一柄长约八寸的错金银短刀,一把同款工艺的匕首,和一支雕以金雀的发簪。唐嘉玉拿起短刀,这时才发现刀柄上錾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雀,匕首柄也类似。   唐嘉玉拔刀,眼前瞬间被寒光映亮,刀锋凛意逼人。唐嘉玉试着比划了两下,由衷赞道:“好刀。”   李昭戟道:“这把刀轻便小巧,适合女子防身。你再看看簪子呢。”   唐嘉玉依言拿起发簪,入手沉甸甸的,首端的金雀虽然精美,但对于首饰来说,也只是无功无过。唐嘉玉不理解李昭戟为何特意让她看发簪,她慢慢转动,突然注意到金雀下藏着一条缝。   唐嘉玉握住金雀,用力往外拔,竟抽出一根五寸余的长针。原来这也是一柄武器,发簪只是它的表象,内里藏着一根足以捅穿脖子的刺针。   唐嘉玉叹为观止,拿着发簪左右端详:“真是巧夺天工,平时可以戴在头上做装饰,遇到危险可以用刺针偷袭,受伤时,也可用此物排脓祛腐。”   李昭戟见她喜欢,便也露出笑意。之前答应了送她金首饰,但云州民风尚武,做首饰的金店寥寥无几,而且工艺不如并州,并不配她。李昭戟挑不到满意的,索性让城里最好的铁匠为她量身定制一套兵器。   短刀和匕首都是上好的百炼钢,坚硬锋利,吹毛断发,却又韧性十足,不易折断。发簪更不用说,穷尽老陈一生的手艺,才打造出这样一柄内有乾坤的暗器。这样的武器,也就只有云州打得出来了。   至于刀鞘上精美的错金银、錾花等装饰,反倒是其次了。唐嘉玉爱不释手,她看着刀柄上的雀鸟花纹,忽得想起,她曾送过李昭戟一只金雀钗,如今他赠以金错刀。不是簪在女人云鬓供人观赏的妆点,而是能护她周全、伴她高飞的武器。   唐嘉玉心里酸涩,他虽然嘴硬、气人、脾气臭,但也重诺、认真、有担当,很多她随口一说的话,他都会放在心上。   李昭戟见她低着头,探身来看她:“怎么了?”   唐嘉玉怕被他看出端倪,赶快收敛神色,笑道:“没什么,突然收到这么合心意的礼物,甚是感动,无以为报。你想要什么?”   李昭戟心想她说话怎么这么肉麻,满不在乎道:“喜欢就收着,哪用那么矫情。下次你再遇到耶律昊那种事,就不用夺别人的刀了。”   唐嘉玉自动过滤李昭戟不中听的话,认认真真说:“多谢你。”   李昭戟别开视线,怪难为情的:“小事而已。你跟我何须这么客气。” ↑返回顶部↑ 第83章 礼崩 他和她太相(1 / 3)   第82章 礼崩 他和她太相   唐嘉玉很不幸, 选中了最贵的玫瑰花露。第二日醒来,一整瓶花露都空了,唐嘉玉心疼得滴血,恨恨踹李昭戟。   “这可是我高价买来的玫瑰露, 几千朵花才得了这一瓶。你赔我!”   “好。”李昭戟从背后环住唐嘉玉, 细细嗅她脖颈处的余香, 叹道,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我原来觉得此诗谄媚, 如今才知, 竟是字字写实。瑰丽馥郁,秾艳生刺,此香极衬你,索性多买几瓶, 我们以后用得上。”   唐嘉玉没好气捶了他一下:“要用你自己用,谁和你是我们。”   李昭戟握住她的拳头, 缓慢摩挲她的手指,说:“你今日习武迟了。”   “还不是怪你?”   “明明是你自找的。前几天趁着我伤口没拆,对我动手动脚的人是谁?”   说起这个, 唐嘉玉正色,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扫过他,问:“你的伤还好吗,用不用唤郎中来?”   李昭戟似笑非笑看着她, 眼里却没有笑意, 瞳仁黑幽幽的,莫名让人觉得危险:“昨夜叫了两次水,今早你当着全府人的面唤郎中来?娘子哪里不满意, 要不容我再试试?”   唐嘉玉后知后觉,好像确实容易被人误会,但她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李昭戟昨夜那般孟浪,他的伤口才刚刚长好,唐嘉玉只是单纯地担心他留下暗伤。唐嘉玉试着和李昭戟讲道理:“就说让郎中来请平安脉,让大家不要乱想。清者自清……”   唐嘉玉在李昭戟的凝视中,声音渐渐沉没。男人在这方面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唐嘉玉为难片刻,试着道:“那我帮你看看?”   唐嘉玉每天看郎中为李昭戟诊脉、清创、敷药,都快自学成才了。若只是简单地检查伤口,她应当也可以。   李昭戟欣然应允。   李昭戟先经历了一场暗杀,紧接着就上战场,身上伤口几度撕裂,他仗着年轻体强不当回事,唐嘉玉看着却触目惊心。回云州后,她严格管束他的饮食起居,恨不得全天盯着他,幸而他恢复得很好,伤口收束,新肉也长出来,连郎中都夸李昭戟养得好。   唐嘉玉抚过李昭戟身上新旧不一、交错纵横的伤痕,问:“怎么会有这么多旧伤?”   李昭戟被她摸得有些痒,捉住她手指:“舞刀弄枪,在所难免。”   “我为你拿祛疤膏来。郎中说这是他们家秘方,药效极好,连陈年旧疤都能淡化。”   “用不着。”   唐嘉玉却不管,赤脚跳下床榻,很快取了一盒药膏来。李昭戟见到,忙道:“地上寒气重,哪怕夏日也不能赤脚。”   他自己受这么重的伤觉得没事,倒提醒她不能赤脚。唐嘉玉将脚递到李昭戟手里,让他帮自己暖脚,她则用体温将药膏化开,轻柔涂在他的勋章上。   他这些年每一道伤疤、每一次成长,一点点被覆上悠长缠绵的清香。药膏最初是凉的,渐渐变得灼热,李昭戟全身血液都因此奔腾起来。李昭戟意起,揉捏她足底穴位的手逐渐带上了其他意味。唐嘉玉被压在锦被里,还在试图挣扎:“都天亮了……刚涂了药,如果出汗就白涂了……”   李昭戟将她手里的药膏接过,随手扔到地上:“那就一会再涂。”   ·   李昭戟初识云雨后,很快食髓知味,乐此不疲。唐嘉玉的觉总是睡不够,她都后悔让他搬来西院了。   云州的夏并不热,碧空万里,峰接云涛,是塞外独有的辽阔和疏朗。李昭戟伤势愈合后,马上就出城巡边、巡田,真把自己当铁人使。唐嘉玉最初和他一起去城郊的农田,渐渐地,她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她骑着马,和他一起踏过高山与溪流,烽燧与农田。曾经存在于诗文中的边塞,真实地展露在她眼前。   今日他们出城巡田,在村里多说了会话,回城时天已经黑了。照夜和归星一前一后踏过草原,唐嘉玉的发带像蝴蝶,掠过沁凉的夜风,无涯的旷野,浅浅的河滩。水花飞溅,一轮圆月挂在浅溪尽头,银光跃动,一时分不清是水还是月光。   唐嘉玉忍不住勒马,回首注目这轮明月。她经常看到月亮,但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从心里发出惊叹。唐嘉玉都不禁怀疑,关内的月亮有这么大吗?   李昭戟察觉唐嘉玉停下,很快勒马回来。他停在唐嘉玉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月照草原,星河壮阔。   唐嘉玉叹道:“真美。” ↑返回顶部↑ 第84章 乐坏 女人的柔情(1 / 3)   第83章 乐坏 女人的柔情   李昭戟犹豫过、动摇过, 但最终还是没告诉唐嘉玉僖宗就是你的父亲,那个被天下人嗤笑为“马球皇帝”的天子,曾为她留下一道护身符。虽然在没有自保之力的情况下,凌云图和传位圣旨也说不好是护身符, 还是催命符。   如李昭戟所说, 现在时机不到。河东刚经历过饥荒和打仗, 急需休养生息, 不宜强攻长安。如果告诉唐嘉玉她的身世, 就不免暴露李继谌为了宝藏骗了她许多年, 李昭戟也不无辜。李昭戟将来会告诉她真相, 如果她生气、愤怒,李昭戟也愿意承担代价,直到她消气。但现在,李昭戟不能确定她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过早将河东扯入急流中。以防万一,还是维持原状为好。   他看着唐嘉玉, 这个他发自真心喜爱的女人,心里自然是有愧的。可是李昭戟和河东少主某种程度上是两个人,他永远不会让李昭戟的感情影响到河东大局。   唐嘉玉和李昭戟朝夕相处, 已经对他的细微表情了如指掌。他的眼睛长得很好,冷脸时高贵睥睨,不怒自威,但红烛锦帐之下, 那双凤眼染了情欲, 眼尾泛红,却别有一番温柔妩媚。情浓时唐嘉玉最爱吻他的眼睛,此时此刻, 透过这双依然柔情缱绻的眼睛,她轻而易举猜到了他的想法。   唐嘉玉心底笑了笑,也没有任何犹豫利用他的愧疚,说道:“外面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听着就令人糟心,还是咱们家里好,没有那些欺骗算计。不说他们了,过几天就是中秋节,郎君可有想法?”   李昭戟本就内疚,听到她的话越发不好受,说:“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你要留在云州和我过?”   李昭戟愣了下,莫名其妙:“不然呢?”   唐嘉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我自然愿意……但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你过年就没回家,中秋还在外面,恐怕外人会说你不孝。”   李昭戟不屑一顾:“让他们说,我看谁敢对我指手画脚。”   “旁人嚼舌根不必理会,但段军师信中提过,节度使自从被你诈死吓了一跳后,之后总是眼晕头疼,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唐嘉玉温声细语劝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节度使就你一个孩子,你长年累月不回家,他岂能不挂念你?你是个锯嘴葫芦,他也从来不说,但他爱你毋庸置疑,中秋佳节,他肯定是想见到你的。”   李昭戟被说得沉默下来。如今已到秋收时分,依地片减税免税的政令已经推行下去,秋税收不上来多少,不需要专门盯着,通渠要等秋收结束后,而赤丹人也元气大伤,短期内不会犯边。仔细想来近期云州没什么要紧的事,回并州一趟完全来得及。   李昭戟回自己家当然没问题,但是,唐嘉玉呢?唐嘉玉是否跟他一起回节度使府,回去后以什么身份进门,怎么安置,见不见亲朋故友?   妻和外室的区别,就在于此。一个男人在床笫间如何爱你都是虚的,他愿不愿意带你见亲人朋友,才见真章。   李昭戟此刻的沉默显得尤其刺耳,唐嘉玉非常懂事,劝李昭戟回家团聚,却只字不提自己。她如此贴心善良,反衬之下,李昭戟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他沉默并不是不想带她见父亲,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经和父亲挑明,无论父亲要打要罚,李昭戟一力承担,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可能退让。问题在于,中秋家宴定然绕不开李鸢,届时魏成钧、魏灿华都在,唐嘉玉见到魏成钧,不就露馅了吗?   唐嘉玉见状,主动道:“没关系,我懒得折腾,留在云州也好,或者我回唐宅陪阿父……”   李昭戟忽然按住她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平静淡然:“你我既然已成夫妻,自然要同进同出。中秋节我出门却将你丢在云州,或者让你一个人回娘家,成什么样子?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一起回节度使府。”   唐嘉玉挑眉,她的苦肉计还没使出来,李昭戟就已经上钩了,她的演技都没有用武之地。唐嘉玉柔声道:“其实没关系,如果你为难……”   “不为难。”李昭戟打断唐嘉玉的话,无声握紧她的手。他既然已和她做了夫妻,自然要担起责任。唐嘉玉一定要以少夫人的名分,光明正大进节度使府,家宴也没有让她回避的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让魏家人永远消失在使府家宴上了。   唐嘉玉温柔含笑,在灯下静静望着李昭戟。从升平七年她在及笄宴上对他“一见钟情”,这场爱他的戏码演了两年,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最后一步计划。   进节度使府,拿密信。   至于这中间要死多少人,有多少人会永远消失在节度使府,她不管,也管不着。色字头上一把刀,女人的柔情,就是不见血的杀人刀。   李昭戟被她的眼神勾动,很快吻住她,唐嘉玉亦柔情万丈回应。这一次两人格外激烈,可能是一方有愧,另一方有鬼,唯有紧密交缠的身体能证明他们拥有彼此。   唐嘉玉在一波比一波密集的高峰中咬住李昭戟肩膀,眼角有泪滴划过,分不出是情事所致还是动心伤情。   就像爱和恨,情和欲,如影随形,抵死缠绵,早已分不清界限。   ·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披着斗篷,一路疾行。他行至后门,谨慎地望了望四周,低着头进门。   魏府主院内,暖香浮动,满堂金玉。魏成钧拿起一块月饼看了看,嫌弃地丢回食盒:“回城就回城,还特意搞这么一出做派,他恶心谁呢?” ↑返回顶部↑ 第85章 阋墙 一转眼,秉(1 / 2)   第84章 阋墙 一转眼,秉   探子走后, 魏成钧屏退侍从,紧闭门窗,对李鸢说道:“娘,恐怕李昭戟调我去石州是假, 想趁机在路上杀我才是真。不能再等了, 不如趁这次中秋家宴李昭戟、李继谌、段泽几人都在, 我们……”   魏成钧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李鸢吓了一跳, 不慎将手边的茶盏撞到地上。但此时此刻谁都没心思关注地上的碎瓷片, 李鸢心慌不已, 惊得手都在抖:“不可!李昭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明日我去求兄长,有兄长压着,李昭戟不敢轻举妄动的。”   “你视他为兄长, 他可视我们为亲人?”魏成钧冷笑,“他已经同意将我调去石州, 分明便是默许了。即便李继谌并无此意,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有几天好活?等他死了, 我还不是任由李昭戟宰割!李昭戟已生杀心,动手不过迟早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鸢还是害怕:“他终究是我的兄长!阿娘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 阿兄十三岁就上战场了, 他从来不说,但整日尸山血海里拼杀,哪有不累的。她让我多照顾兄长, 多体谅他的难处。若我对兄长……日后我还怎么去见阿耶阿娘。”   “你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心对李继谌动手,但他的儿子却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不反击,难道要等我们一家被赶出并州、解了兵权才着急吗?”魏成钧道,“如今不是李昭戟死,就是我亡。娘,难道你要为了兄妹之情,眼睁睁看我去死吗?”   李鸢心中既有害怕也有不忍,可是,什么比得上儿子呢?李鸢终究被魏成钧说动了,心里只剩下害怕:“但兄长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连吃人肉喝人血的张朝都死于他手,我们对他动手,岂不是自找死路?”   魏成钧见母亲愿意帮他,大喜,立即道:“若明攻,凭我们的兵力自然不敌,但若是母亲在中秋宴的饭菜里动些手脚,趁酒酣耳热将他们放倒,我则在节度使府外埋下伏兵,趁机攻入府中,杀了李昭戟,逼李继谌写下传位告书,待天亮大局已定,其余部将只能服从与我。之后再抓王榕来,让他替我向朝廷上表,我便是名正言顺的河东节度使了。”   李昭戟回来了,中秋宴自然要大办,除了魏家、刘家这些亲戚,李继谌的心腹部将也受邀出席。李鸢听魏成钧详细叙述要怎么做,吓得心惊肉跳,浑身发颤,魏成钧却一脸阴狠,恨意中隐隐有兴奋。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他甚至嫌动手太晚,遗憾道:“若早知李昭戟没死,在李继谌生病时,就该在他药里下毒的。如今再动手,徒增了许多麻烦。”   明日就是中秋了,对发动兵变而言,准备时间太过仓促,但一旦错过了中秋宴,再难遇到能将李继谌、李昭戟及其心腹一网打尽的机会,魏成钧只能搏一把。魏成钧将下药的事交给李鸢,他则出门,去清点人手,打通关节。节度使府在牙城中,出入牙城都需要令牌,如何将这么多伏兵混入牙城,也是一个麻烦。幸而魏成钧在并州军中浸淫多年,内外门路都熟,虽然麻烦,但并不是没有途径。   魏成钧走过回廊,忽然顿住,叫来一个亲信,压低声音吩咐:“你派人去找李昭戟回府前去了哪里,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个女人。探清地方后莫要声张,先来禀报我。”   亲信抱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魏成钧盯着夜色,眸光阴鸷:“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情种。你想江山美人兼得,我偏不让你如意。”   李鸢念了一晚上佛,后半夜才将将睡着。她第二日去节度使府,脸色极差,沿途老仆看见,惊讶道:“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李鸢勉强笑了笑,无心寒暄,问:“兄长呢?”   “节度使在金狼堂。”   李鸢走入金狼堂,李昭戟也在。李昭戟看到李鸢,起身慢悠悠行礼:“见过姑母。姑母脸色不好,莫非昨夜没睡好?”   托他的福,李鸢何止没睡好。李鸢看着李昭戟长大,对他再熟悉不过,但此刻,李鸢无声审视这个侄儿,才惊觉李昭戟竟然已经比她高了。   曾经在襁褓里大哭的婴儿,不知何时长成冷酷挺拔、铁石心肠的少年,要对亲姑姑磨刀霍霍了。李鸢假装不知道昨夜的事,一脸嗔怪,笑道:“秉文可是稀客,我着急来见你,起得早了些。听说你在云州中了赤丹人暗算,受伤了吗?严重否?我府里有上好的药材,一会我让人送来。”   “多谢姑母挂念,并无大碍。”李昭戟漫不经心纠正,“是他们中了我的暗算,赤丹人的状况远比我严重。”   李鸢笑了笑,道:“你这个孩子啊,太能藏事,竟然对家里人也不说实话。你出事的消息传来,差点把我们吓死。以后可不准这么胡闹了。”   李昭戟微微欠首:“是我思虑不周,让姑母担心了。”   看他现在的样子,不矜不伐,进退有度,好一个知礼明德的郎君,哪能想到他私下一力主张不给姑姑家活路呢?李鸢心情复杂,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正值多事之秋,哪儿哪儿都乱。嫂子身体不好,你也体弱,我丢下成钧,搬来帮嫂子照顾你。小时候我抱你时,你才这么大,哭声像小猫一样。一转眼,秉文都长这么大了。”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都沉默下来。李鸢和李继谌小时候相依为命是真的,刘英容产后体虚,李鸢不顾自己的孩子来帮衬李家也是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了呢?从相互帮扶的亲人,变成连说话都要算计的政敌。   李继谌脸上隐有不忍,李昭戟倒还是一副渊渟岳峙的样子,道:“姑母这些年为李家的付出,我铭记于心,自不敢忘。”   李鸢一直留意着李继谌的表现,心一点点凉透。李昭戟昨夜说了什么,李继谌明明知道,但今日当着她的面,他却和她装一团和气。果如魏成钧所说,李昭戟要做的事,李继谌其实是默许的吗。   原来小时候一块饼掰成两半吃的兄妹,一旦成了家,就不再是一家人了。他为了他的儿子,可以眼睁睁看妹妹去死。   李鸢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冷静下来,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不成功则成仁的狠决。李鸢如往常一般,热络笑道:“什么为李家付出,李家不也是我的家?今年中秋难得人齐,我去厨房做几道秉文爱吃的菜。”   李鸢起身要去厨房安顿宴席,李昭戟道:“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姑母是贵客,哪有让姑母一直在厨房的道理?” ↑返回顶部↑ 第86章 夜宴 夜宴兵变。(1 / 2)   第85章 夜宴 夜宴兵变。   姜婵走后, 李鸢拿出帕子,将手指仔细擦了擦,嫌弃地丢掉。   有孩子的女人就是好拿捏。姜婵想必也知道,无论成败, 她自己都活不成了, 但为了姜果, 她还是应下了。   在菜里下药经手的人太多, 而且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 无法确保每个人都被迷晕, 所以最后李鸢和姜婵商定好, 在酒里下药。   李鸢又在厨房等了一会,才佯装无事回金狼堂。一下午,她和李继谌说话谈笑,悉如往常, 看不出区别,然而只有李鸢自己知道, 这种感觉是多么煎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暗,晚宴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他们给李继谌请安后, 便来纷纷找李昭戟叙话。   杀虎口一战李昭戟大出风头,河东虽战绩赫赫,但多是内战,赤丹人精于骑射, 打了就跑, 之前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对外胜利。李昭戟以诈死诱敌,伏兵杀虎口,歼敌五千, 将赤丹可汗追着打。这一仗赢得漂亮,李昭戟的名声都已经传到了河东外,如今妇孺皆知,河东继李鸦儿外,又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少年战神。   李昭戟身边围满了人,刘景祁也参与了最后的围攻,有人挤不到李昭戟身边,便来找刘景祁。对比之下,魏家便显得十分冷落。还是李昭戟望了眼花厅,问起魏家:“魏表兄、魏表姐怎么还没来?”   经李昭戟提醒,众人环顾,这才发现不见魏成钧。往常这种时候魏成钧、魏灿华恨不得全天待在节度使府,但今日设宴,两人却迟迟未至,实在不同寻常。   李鸢心里有鬼,突然听李昭戟问起,她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摔了。李鸢强作镇定笑着,道:“成钧已经在路上,灿华身体不舒服,这种人多的场合她就不来了。”   “是吗?”李昭戟关切问,“不知表姐得了什么病,怎得连中秋家宴也不来了?”   李鸢哪里敢说今夜不太平,所以她不想让魏灿华出现呢?李鸢遮遮掩掩,最后含糊道:“女娘大了,讲究也多了。她既不想出门,随她去吧。”   去年李昭戟和魏灿华闹了好大一场不愉快,李鸢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也不方便再问。终于,到了申时,魏成钧才姗姗来迟。李昭戟看到他,似笑非笑道:“中秋佳节,莫非还有不长眼的人拿公事打搅表兄吗,表兄怎么现在才来?”   魏成钧勾了下唇,意味不明看着李昭戟,拱手道:“是我来迟了,一会自罚三杯。”   “三杯怎么够。”李昭戟道,“人都来齐了,只等表兄。我们这么多人,表兄不得一人敬三杯?”   当着众人的面,魏成钧没有发作,大笑着应下:“好,少主有命,莫敢不从。”   众人感受到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谈笑声渐止,不动声色观察形势。李继谌看着堂下暗流涌动,脸上看不出端倪,沉声开口:“既然人齐了,摆宴吧。”   李继谌发话,偌大的花厅立刻安静下来,众人三三五五往外走。王榕作为在并州“做客”的幽州少主,这种大型宴会自然少不了他。侍卫跟在王榕身后,悄声道:“少主,节度使府外有异常迹象,今夜之宴恐要生变。”   狼王老矣,当年所向披靡的李鸦儿,也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一天,也不知,今日这场风究竟是后来居上,还是守株待兔。王榕脸色淡淡,吩咐道:“约束好我们的人,一会不要乱走动。静观其变便是。”   男女理应分席,但今日来的女客要不是李家的亲戚,要不是心腹部将的家眷,彼此相熟,便没有分得那么清,只在中间围了道屏风。李鸢落在最后,她走入宴客厅时,看到姜婵藏在墙角后,不动声色对她点了点头。   李鸢心中大定。她在丫鬟的侍奉下入席,李继谌一贯不耐烦说场面话,他喝了杯酒,就示意大家随意。男席那边都是行伍中人,酒没过三巡便热闹起来,敬酒声、划拳声震天响。女客们要斯文些,但也很快聊开了。   李鸢是李继谌的妹妹,往日她在女眷中众星捧月,谁不上赶着给她敬酒。但今日李鸢身边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众夫人、娘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说了吗,节度使府要有少夫人了。”   “什么?是哪家闺秀,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也不知,神秘的很,只知道是位很漂亮的年轻女娘,云州那边都已经传开了。”   少主年轻俊美,又刚打了胜仗,他的正妻之位可是香饽饽,便是愿意自矮身份给他做妾的也不在少数。在场之人都被这个消息勾起了好奇心,到处打听那位神秘女子的真面目,她们不经意看到李鸢,一齐默契地收了声。   此时此刻,这种默契显得尤为刺耳。李鸢恨得咬牙,冷着脸叫来魏府丫鬟,吩咐道:“去那边席面上提醒郎君,喝酒伤身,莫要贪杯。”   魏成钧听到丫鬟的话,马上听懂了母亲的暗示。迷药少至两刻,多至半个时辰起效,他的节目也该上场了。魏成钧举着酒盏站起身,对李继谌说道:“舅父,今夜中秋佳节,恰逢表弟大捷,我命人编了一出舞,献于舅父。祝舅父洪福齐天,武运方昌。”   魏成钧声罢,一队披着甲胄、带着假面的士兵进入宴会厅。他们手中刀戈寒光凛凛,脸上的面具却张牙舞爪,狰狞凶恶。众人不解:“这是……”   “昔兰陵王邙山之战,他因容貌俊美,不足以威吓敌人,便戴面具作战,率五百骑兵解金墉城之围,勇冠三军。兰陵王虽勇,如何比得上舅父杀吴晔,复长安,平张朝,两次南下平叛,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故而我命人重新编排了兰陵王入阵曲,以彰舅父之功。”   在座宾客哗然,李继谌惊讶,对魏成钧道:“你费心了。然徐州之战和平张朝之乱并非我一人之功,这种事传出去,恐让天下人嗤笑。” ↑返回顶部↑ 第87章 兵变 河东新主。(1 / 2)   第86章 兵变 河东新主。   中秋夜宴, 摔杯为号。瓷裂声清脆,在乐声中并不明显,但台上献舞的人却霎间变了模样,他们刀剑转了方向, 齐齐朝主位袭来。   奉酒的侍女吓得尖叫, 女客喝酒的人少, 此刻大部分人都清醒着, 她们突然听到兵戈声, 回头看到屏风后烛光剑影, 兵刃相接, 舞蹈假把式变成了真打杀,宛如一出荒诞的皮影戏。   所谓舞者,其实是魏府死士,魏成钧借着编排兰陵王入阵曲之名, 将五十名死士伪装成舞者,带入节度使府。殿中宾客已中迷药, 毫无还手之力,府外还有二百多名精兵接应,等魏成钧杀了李昭戟, 控制李继谌,并州兵马就只能听从魏成钧号令。   众女眷大惊失色,乱成一团,有聪明人反应过来魏成钧要反了, 得赶紧求援, 她们不顾仪态往外跑,但魏成钧既然敢走这一步,怎么会不做防范?   魏府死士有备而来, 他们一部分人去刺杀李昭戟,一部分人去挟持李继谌,剩下的人封锁出口。即便有宾客没中迷药,又哪里是死士的对手?戴着恶鬼假面的死士长刀一横拦在门口,女眷们被逼得步步后退,这时她们环顾四周,发现宴客厅不知何时门窗紧闭,前后出口都被傩面士兵把守,竟逃脱无门。   屏风另一边,杯盏狼藉,刀光剑影,哪还有盛宴的样子?并州曾经做过陪都,节度使府的宴客厅仿照宫殿而设,面阔九间,进深七间,雕梁画栋,恢弘华丽。主座位于大殿最北端高台上,坐北朝南,俯瞰整个会场,台上饰以山水屏风、宫灯烛台,气象威仪。顺着高台的台阶往下,一方红毯贯穿南北。红毯两侧分列席位,一人一席,分案而食,席位越靠近高台越尊贵,而同一排中,又以左为尊。   李继谌毫无疑问坐于主座,左侧首席是李昭戟,右侧首席是魏成钧。为了便于观赏,舞台就设在主座前方,距离高台不过十步之遥,再加上舞台的高度优势,傩面死士忽然发难,握着刀疾步朝上首冲来,没几步就冲至台前。   有三人牵制李昭戟,另两人朝着李继谌而去,更不用提还有十余名脚程稍慢的,紧缀其后。距离如此之近,酒里暗含迷药,以有心算无心,以人多对人少,种种劣势,已是必输之局。   若是李昭戟自保,便无法顾及李继谌,若是拦路,后背势必要暴露在兵刃下。魏成钧心跳加快,几乎已经看到李昭戟血溅三尺的画面,他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场中形势遽变。   李昭戟根本不做选择,他一脚踹翻桌案,酒水杯盏朝死士倾来,众死士被阻挡了视线,不由顿了一下,就是这瞬息的迟疑,冲在最前方的死士看到桌案斜着裂开,一道寒光随后而至,他脸上的恶鬼傩面碎成两半,跌落在地。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失去控制的人偶,轰然坠地。   碎成两半的何止面具,还有他的头。血液飞溅,连屋顶横梁都被溅上了血,哪怕死士见惯了厮杀,都被此刻这血腥的一幕骇住了胆。李昭戟半边脸都是血,他却连眼睛都不眨,手中横刀格挡住后面两个死士的刀刃,闪身卸力,他借着巧劲旋身至死士身后,刀刃一拧割断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另一人都来不及反应,便被横刀从后背劈断了脊柱。   血流飞溅,死士睁大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死亡,李昭戟已借着空档站稳,手臂抬起,袖中箭弩连发,正中另两个欲翻上高台的死士的后心。   这一套连招既快又狠,眨眼间,便有五个身手了得的死士死在李昭戟刀下。其余人心中生惧,往前冲的脚步不由迟疑。魏成钧都来不及奇怪李昭戟哪来的武器,忽见李昭戟握着横刀朝他袭来。魏成钧大惊,连忙往后退,剩下的死士见状不得不调转方向,先来营救魏成钧。   魏成钧惊慌失措逃入死士包围圈,安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十分狼狈。然而李昭戟根本没有追来,他侧身站在台阶前,脚下尸体遍地,鲜血横流,他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分去一眼,曲起左臂,缓慢将刀刃上的血擦净。   他半边脸鲜血,半边脸俊美,置身烛影摇红、朱楼绮筵中,竟当真如兰陵王再现。   死士如临大敌,雪刃对准了李昭戟,寒光林立,密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李昭戟挡在主位台阶前,单枪匹马,以一敌众,却毫无惧色:“将死士伪装成舞者,借献舞之名把兵刃带入节度使府,可真是一出好戏。酒里的迷药应当是姑母下的吧,她在厨房待了那么久,说是给父亲和我准备爱吃的菜,结果竟是这么准备的。这些年父亲给了你们母子多少好处,称得上仁至义尽,你们不知感恩,反而借着父亲的信任暗算李家。呵,可真是一窝白眼狼。”   李继谌坐在上首,夜宴惊变他并无慌张,刺客朝他袭来他面不改色,连李昭戟在筵席上杀人,血都溅到了他手边的酒盏里,他依然没有多余表情。他平静得过分,看向李鸢:“阿鸢,是你吗?”   李鸢又慌又怕,双手发颤,仓惶别开脸,不敢和李继谌对视。此情此景,还需要说什么,李继谌面上云淡风轻,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多么悲怆。   李继谌长叹:“李家子嗣不丰,阿耶阿娘膝下唯有我们兄妹二人,你何故如此?”   原本躲在李鸢身边的女眷们慌忙远离,仿佛李鸢是洪水猛兽。李鸢被人群的眼神刺激到,而李继谌竟然还敢用这种失望、无辜、高高在上的语气质问她,李鸢忍无可忍,多年积怨一齐爆发:“你自从成亲之后,心便偏到了刘家,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妹妹?这段时间成钧榻前侍疾,多么用心,你口口声声说会保我和我的儿女太平无恙,可实际上呢,却要将我们送到石州,赶尽杀绝!我也不想如此,是你不给我们母子活路,逼得我不得不为之!”   李继谌惊讶,不知李鸢对他竟有这么重的怨怼。将魏成钧调去石州确有其事,但分明……   宾客中,不知哪一个急脾气没忍住,怒斥道:“这是什么混账话!这些年节度使如何对待魏家,大家有目共睹,你们还不知足,竟然有脸说偏心?真是升米恩,斗米仇,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哪怕有人中了迷药,受制于人,也不免唾上一口,看不上魏家狼心狗肺,忘恩负义。魏成钧见众人表现,皱眉道:“阿娘,不用和他多言,他现在引你说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我原本还想若诸位识趣,可以留下你们性命,但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魏成钧眼神阴鸷狠辣,盯着李昭戟道:“表弟好身手,是我小瞧了你。但你只有一人,而我却有满殿人质。要么弃刀,要么……”   魏成钧示意,死士拎起一个躲在桌案下、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毫不怜惜拖到阵前。魏成钧抽刀,利刃冷冰冰横在对方脖颈上。摇摇欲坠的屏风后,一个夫人看到这边的景象,凄声哀啼:“不,七郎!”   魏成钧阴鸷道:“要么,我就杀了他。”   众人实在没料到魏成钧竟如此狠毒,一时有人哭有人骂。魏成钧见李昭戟不动,刀刃往里递了递,小男孩吓得大哭,李昭戟冷声道:“别动。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要伤害孩童。”   李昭戟将刀扔到身前,竟当真弃了刀。魏成钧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道:“还有你的袖箭。”   李昭戟拉开袖子,干净利落地解开袖箭。魏成钧大喜,抬手示意死士们一起上,就在这时,李昭戟抬脚踢起地上的刀,对孩子喊道:“闭眼!” ↑返回顶部↑ 第88章 立威 背叛者,就(1 / 2)   第87章 立威 背叛者,就   李昭戟送走王榕后, 回到宴会厅。殿里满地狼藉,鲜血横流,再不复方才的奢华恢弘,酒混着鲜血渗入地毯, 红艳地刺目。   魏府死士已经被杀尽, 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魏成钧被亲兵用刀抵着脖子, 动弹不得。哪怕亲兵不押着他, 他现在也没法行动了, 他的一条断臂横在路中央, 喷涌而出的鲜血将廊柱都染红了。   李鸢被反剪胳膊, 披头散发,形同疯魔。她不住挣扎,想冲到魏成钧身边,被身后的武婢牢牢按住。   “钧儿——”   李昭戟缓步走来, 踏过地上的血滩,用刀尖将地上的断臂挑起来, 送到魏成钧身边:“表兄,你的手。”   魏成钧单手按着伤口,浑身沐血, 眼神阴狠地盯着李昭戟,要是有可能,他都恨不得将李昭戟抽筋扒皮,生啖其肉。可当下, 他却连对李昭戟放狠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是不止血, 都不用杀,他很快就会失血而死。   李鸢看到这一幕,心如刀割, 痛不欲生:“钧儿!李昭戟,你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李鸢的咒骂恶毒非常,连武婢都听不下去了,手上用力,制止她说话。而李昭戟只是笑了笑,说:“姑母爱子心切,感人肺腑。放开她吧,让他们母子好好聚一聚。”   毕竟,马上就见不到了。   李鸢一获得自由,立刻跌跌撞撞朝魏成钧跑来,中间绊了好几跤,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速度丝毫不减。她不顾地上血滩,扑到魏成钧身边,想碰却不敢碰:“钧儿,儿啊,你怎么样了?”   李昭戟声音温和沉静,称得上彬彬有礼道:“来人,给表兄止血。”   魏成钧抬眸,恶狠狠瞪了李昭戟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气声:“用不着你假惺惺。”   “明刑弼教,罚当其罪,战场上生死各凭本事,下了战场,我从不折磨俘虏。”李昭戟淡淡使了个眼色,亲兵取出金疮药,洒在魏成钧伤口上,魏成钧断臂处的血流马上缓和许多。   魏成钧看到李昭戟惺惺作态,恶心欲呕,冷笑道:“卑鄙小人,那个探子早就被你买通了,你故意煽动我兵变,你则黄雀在后,逼宫夺权。如今一切如你所愿,你还何必做戏?哦对,你还要在舅父面前装孝子,怎么敢承认这一切都是你下的套!”   李昭戟泰然自若,道:“表兄既然敢做就要敢当,我确实放了假消息,但伏兵是你带进来的,药是你下的,没有任何人逼你。你犯了错,这是你咎由自取,还轮不到你来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   李鸢想到救命稻草,连忙膝行朝上首爬去,跪在血泊里,毫无体面地对着李继谌磕头:“阿兄,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愿意去石州,此后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再不入并州一步!阿兄,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已断去一臂,之后不可能造成任何威胁了,求求你,饶他一命吧!”   “现在才愿意,晚了。”李昭戟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决断、说一不二,“带下去,听候发落。”   “阿兄,阿兄!魏家诚然有错,但李昭戟先斩后奏、假传军令,是何居心?玄武之变,历历在目,阿兄不当心步了高祖的后尘吗?”   李鸢百般挣扎,还是被捂着嘴拖下去。大殿骤然安静下来,隐约有李鸢尖利的声音回荡。   李继谌坐在上首,神色淡淡,问:“宾客都送走了?”   “是。”   “既然你已经发现他要做什么,为何不告诉我?”李继谌说,“你亲口答应,只要送他们去石州,便可保魏家平安,可你还是这样做了。”   李昭戟沉默,调魏成钧去石州确有其事,但原委恰恰相反。   可能是人老了就容易念旧,李昭戟从云州回来过中秋,李继谌确实十分欣慰。昨夜李昭戟来给他请安,刘景祁也来了,言谈间提到了刘英容。李继谌知道刘景祁提刘英容的用意,无非是提醒他亲疏有别,不要在接班的事情上犯糊涂。   英雄迟暮,他自然是悲凉的,但他这一生活得够本,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近些日子他越来越力不从心,有些权力,是时候放手了。   李继谌知道李昭戟容不下魏成钧,但魏成钧终究是他看大的孩子,如今他只剩下妹妹和儿子,他不希望唯二的亲人刀剑相向。李继谌默许了李昭戟的越界,唯有一个条件,保全李鸢一家的性命。   李昭戟同意了,允诺只要魏成钧放下兵权,去石州做一个富贵闲人,他可以保魏家太平。李继谌心中甚慰,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可是当天夜里,李昭戟就让探子扭曲了因果,将这番话传给魏成钧听,逼反了魏家。   这件事明明有许多转圜的机会,但李昭戟什么都没说,一直纵容,甚至可以说诱使魏成钧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将事态逼至无法收场的地步,他才雷霆一击,名正言顺对魏家斩草除根。   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昭戟步步为营,连他这个父亲也是算计中的一环。 ↑返回顶部↑ 第89章 负约 佳人夜会,(1 / 3)   第88章 负约 佳人夜会,   这一身满身血腥, 阵前立威便也罢了,去见她还是太唐突了。李昭戟回府简单清洗,换了身衣服,他走至金狼堂, 看到里面的灯火, 犹豫了一下, 还是调转脚步, 先往金狼堂走去。   李继谌南征北战多年, 在军中威望隆重, 他杀张朝、复长安的功劳, 岂是李昭戟区区一次虎牢关大捷能匹敌的?并非李昭戟强到可以夺权,而是李继谌有意退让。   他甘愿扮演迟暮的将军,被驱逐的老狼王,用自身做踏脚石, 来成就李昭戟的威名。今日之后,世人都津津乐道李昭戟夜宴平叛、城楼悬首的传奇事迹, 谁能看到英雄出少年的背后,一位父亲无声的托举。   别人可以不懂,但李昭戟不能不清楚自己的斤两, 既然看见了,他还是得给父亲一个交待。   金狼堂内厅,李继谌坐在案前,正在擦拭刘英容的枪。李昭戟慢慢停下脚步, 立在五步之外, 唤道:“父亲。”   “一旦离了主人,哪怕日日擦拭,枪也会老。”李继谌手指抚过枪尖, 道,“你换了衣服,要去哪里?”   “去接人。”   李继谌笑了声:“糊涂。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是无穷无尽的算计、背叛、杀戮。沾上了权力,许多事情就变了,亲人会变成仇人,战友会变成背后的冷箭,连夫妻,也会同床异梦,形同陌路。古往今来那么多英豪和妻子微末相识、同甘共苦,尚且不能避免相互残杀,你和她的身份一开始就注定对立,明知是绝路,还要如此?”   李昭戟不为所动,坚定道:“我和她不会如此。”   李继谌笑了声,语气悠长苍凉:“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李家只要家风清正,父子相敬,姑嫂爱重,严律子孙,不狎妓不纳妾不赌博游乐,便可以避免历代手足相残的惨剧。可是,大道理之所以老套,就是因为无数人已印证过了。”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铁鹞堂书架后的密格里有东西,你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出门。”   李昭戟知道那处暗格,但没有用过,颇摸索了一会才找到机关。书架移开,露出里面的墙壁,李昭戟屈指敲了一遍,很快发现有一块砖声音不对。他卸下空砖,里面有一道圣旨、一封书信、一块碎掉的玉佩,和一堆略有些褪色的布,大的那块看起来像襁褓,剩下的应当是小孩子的衣物。   东西比他预料中要多,李昭戟赶时间,先拿最要紧的看。然而他看完圣旨,却良久未动。   过了这么多年,圣旨沾染灰尘,但依然字迹清晰,上面的玺印红得张扬。这么名贵的纸,这么漂亮的字,却写着令人不快的东西。   好消息是,有了这封圣旨,可以直接拥立唐嘉玉的孩子,天然师出有名。坏消息是,她的丈夫不是他。   在唐嘉玉还没出生时,僖宗和王昭仪就为她指婚王榕,唐嘉玉辗转到了河东,她明明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可是她看到王榕时,依然会一见钟情。   世事真是巧合得好笑。   李昭戟点亮火盆,将圣旨递到火舌边。凭那半枚龙纹玉佩和王昭仪的书信,足以证明唐嘉玉的身份,那么这封圣旨就不需要存在了。   他不可能给他人铺路,也不会允许她的名字和另一个男人永远连在一起。   铁鹞堂里火光亮了半晌,李湛卢等在门外,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拿捏不准,轻声敲门:“少主,快子时了。还需要备马吗?”   ·   “娘子,起风了,您当心受寒。”   斩秋拿来披风,系在唐嘉玉身上。唐嘉玉站在檐下,遥遥望着天上月,感叹道:“今夜月亮可真圆。”   斩秋系好披风,默默退到后面,不敢接唐嘉玉的话。唐嘉玉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   两日前,唐嘉玉进入并州境内,但她并没有进城,而是被李昭戟带到一座寺院住下。这座寺院去年端午他们还聊起过,正是晋祠。   晋祠并不对外开放,人烟稀少,远离尘嚣,十足清净。李昭戟将她留在这里,并没说他要去做什么,只承诺一定带她回家过中秋。   李昭戟待她从未失言,唐嘉玉并不担心。今日一天唐嘉玉做了许多事,她上午去大殿上香,为父母供了长明灯,下午借寺庙的厨房做了中秋面点。从厨房出来后沾了一身味,她命斩秋簪冬烧水,沐浴后她绞了头发,涂了花露,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万籁俱静,明月当空,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两刻,李昭戟依然没有出现。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连斩秋、簪冬都感受到不同寻常,大气不敢喘。唐嘉玉披着素色斗篷,长发垂在身后,只用一根发带系住。秋庭古刹,月下佳人,远远望去,如观音显灵,也如山中精怪。   唐嘉玉搓了搓手臂,觉得有些冷,转身回房。可能是并州行事不顺,他被拌住了脚,可能是路途遥远,他晚到片刻。随便是什么理由,有何关系。 ↑返回顶部↑ 第90章 进府 夫君。(1 / 3)   第89章 进府 夫君。   男人对这种事情, 永远不嫌累。唐嘉玉都要睡了,莫名其妙又站在温泉前,她环顾四周,月色静谧, 水雾氤氲, 山林苍苍, 唐嘉玉感叹道:“可真是一个偷情的好地方。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来过?”   “勘查地形乃兵家必备, 这里有密道, 危急时是并州的底牌, 周围的山川地形我当然要了然于掌。”李昭戟盯着唐嘉玉,意味深长道,“你总是怀疑我同旁人有染,看来我们还是不够勤, 竟然让夫人胡思乱想。”   他没来过,却能领着唐嘉玉直达泉眼, 中途几乎没有绕路,可见他对舆图的熟悉程度。行事如此缜密,难怪前世他能奇袭并州, 神兵天降。唐嘉玉拦住李昭戟过于露骨的眼神,说:“你刚才可答应我了,伺候我泡澡,所有事都听我的。说话算话?”   “当然。”李昭戟一口答应, “听凭娘子吩咐, 定不让娘子动一根手指。”   唐嘉玉伸开双手,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李昭戟解开她的披风,随手丢在石头上, 唐嘉玉正要接着拿乔,忽然被他拥着,侧身跌入水潭。唐嘉玉惊叫一声,口鼻瞬间被热流包裹,她本能挣扎,身前却贴来一个黑影,不让她上浮,强行撬开她牙关,逼着她在水下和他共生。   唐嘉玉终于浮上水面,心跳如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恨恨锤李昭戟:“李昭戟你疯了吗,你做什么?”   李昭戟压根不躲,粗暴地扯去她的衣服,说:“叫我夫君。”   今夜李昭戟很不对劲,唐嘉玉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很快承受不住,软着声音叫他夫君。但越叫他越发狠,唐嘉玉嗓子都哑了,在崩溃中咬住他肩膀,李昭戟紧紧抱着她,透过袅袅水雾、迷离月光,看到她后肩上一朵梅花幽幽绽放。   王昭仪的信中提到一个细节,她生下孩子后,不得不让仆从将孩子带走。为防孩子被人调换,她用宫廷秘术在女儿肩胛骨上烙下一个梅花胎记,平时无形无迹,遇热才会显形。   唐嘉玉沐浴时不喜欢丫鬟跟着,穿衣时也不会露出此处,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身上还有这朵花。李昭戟不满:“怎么不说了?”   “夫君……”   李昭戟将她翻过身,低头吻住这朵花。   她是他的夫人,自当如此,只能如此。   ·   唐嘉玉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房的,第二日醒来,她身上全是痕迹。李昭戟这种时候倒非常温柔小意,说:“厨房备了早食,只不过是全素的。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回使府吃。”   唐嘉玉冷冷看着他,这个时候的他,和昨夜判若两人。唐嘉玉不想搭理他,转身面朝里面继续睡,李昭戟凑过来,说:“要不然,我让人送到床上吃?”   唐嘉玉忍无可忍踹开他:“走开。”   一番折腾后,唐嘉玉穿戴整齐已经是午时。她和李昭戟用了一顿过于晚的早膳,然后就收拾行李,登车回府。   外面传来兵士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唐嘉玉掀开车帘,无声看着前方的关卡。斩秋解释道:“娘子,进出牙城都要核查身份,并非针对我们。”   唐嘉玉颔首,淡淡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前世,她也从这道门走过。只不过那时,她躲在草垛里,惴惴不安,惶恐茫然,从门内逃向门外。而现在,她坐在马车里,由李昭戟亲自护送,光明正大从门外走入门内。   升平九年,战争、饥荒、兵变如约而至,魏成钧依然反了,李昭戟也依然雷霆平叛,手刃表兄。但许多事情又不一样了,李继谌没有病逝,赤丹没有南下劫掠,云州没有告急,她也没有被掳。   她终于度过了前世的死劫,从现在开始,她的每一步路,都是新生。   马车很快停在节度使府门前,李昭戟下马,亲自扶唐嘉玉下车。这在云州司空见惯,唐嘉玉和李昭戟都习以为常,唯有节度使府的士兵瞪大了眼睛。   昨夜兵变的阴云还未消散,少主一刀劈碎死士头颅的样子仍历历在目,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却看到少主亲手扶着女子下车,态度之温柔体贴,行动之小心呵护,和昨夜十足割裂。   这是少主?   士兵们正震惊着,李昭戟转身看到他们,立刻恢复了沉静冷峻、不怒自威的模样:“见到少夫人,还不行礼?”   众人如梦初醒,赶紧低头抱拳:“参见少夫人。” ↑返回顶部↑ 第91章 生辰 节度使之死(1 / 3)   第90章 生辰 节度使之死   唐嘉玉一时嘴快, 被折腾了半夜。第二日醒来,她腰上横着一只手,正顺着腰线为非作歹。   唐嘉玉翻身埋在锦被里,有气无力问:“几时了?”   “辰时。”   “这么早, 你把我吵醒做什么?”   李昭戟拨开她的头发, 将她重新圈到怀里, 说:“本来想昨夜和你商量的, 但昨夜太忙, 没空说。这些年母亲不在, 姑母把持后宅, 将节度使府后院渗透得和筛子一样,这次叛变,就是她指使内宅的人动手。这种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府里人手要大清理, 账也要重新查。”   唐嘉玉听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查?”   李昭戟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揉捏,说:“夫人擅算, 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这种事, 舍夫人其谁?”   “晚上被你欺负,白天还要给你干活,便是驴都没有这么压榨的吧。”   李昭戟被逗笑,从后面抱紧了她,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这是什么话, 我哪里忍心欺负你?再说,昨夜的事怪谁?”   中衣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两人都没穿衣服, 再这样下去,她又起不了床了。唐嘉玉威胁道:“请人帮忙,规矩点。我一个外来之人,不熟悉使府规矩,也不认识脸,如何查?”   “就因为你谁都不认识,才好查呢。”李昭戟道,“我把我的令牌给你,谁敢怠慢你,不必留情,该打打该杀杀,我替你善后。”   “说点吉利的,谁像你,只会蛮干。”唐嘉玉闭着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净让我得罪人。把令牌留下,你走吧。”   李昭戟颇有些恋恋不舍,但外面的事还等着他。魏成钧死了,和魏家有牵扯的人和事都要重新安排,处置得轻了重了都不妥,得他亲自出马。李昭戟在她脸颊轻吻,说:“我晚上回来。”   李昭戟之后没再闹他,轻手轻脚起身,唐嘉玉连他什么时候出门都不知道。她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等醒来,已时至中午。   唐嘉玉不慌不忙用了饭,精神头养足,才让人拿着李昭戟的令牌,去取对牌、账册和银库钥匙来。   李昭戟立威非常成功,唐嘉玉要东西,一个敢指手画脚的人都没有。但节度使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治军如此严明,账目却混乱得出奇,也就是李家主子少,省钱,要不然,家底早被人掏空了。   唐嘉玉以为她只是揪一两只蛀虫,现在看来,她得先盖一座房子。唐嘉玉看着厚厚一沓账册,认命地从头查起。   没什么比账册更能快速地认识一个地方,将府中人事打通,对她日后逃跑也有助益。因此唐嘉玉虽然抱怨,但还是答应了。   这实在是一个大工程,唐嘉玉一边理账一边核算,碰到有疑问的,就叫人来问话。库房的管事被扣在金狼堂,盘问得口干舌燥,叫苦不迭:“少夫人,并非老奴糊弄您,只是老奴也是依规矩办事,人家拿了对牌来,老奴还能不给吗?”   “即便有对牌,用量也该估摸个数,哪能要多少给多少?”唐嘉玉声音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像软刀子一样,犀利直白,一针见血,不留一点余地,“除了中秋,今年使府内并无宴会,为何会丢这么多杯盏酒器?银枭堂都没人住,却每月照常支取布帛,但我昨夜看,帷幔用的缠枝宝相花纹样分明是两年前的旧样子!还有牛脂,之前一直是每月两盒,从四月开始频频支取,从两盒变成了五盒。牛脂如何珍贵,多出来的这几盒,是不是被你们昧了?”   管事大喊冤枉:“少夫人,老奴冤呐!姑……之前是魏氏当家,来支东西的婆子是魏氏的心腹,老奴岂敢多嘴?至于牛脂是金狼堂的丫鬟要,用来给节度使保养兵器的,自然是要多少就支多少,老奴还敢管到金狼堂头上吗?”   唐嘉玉撕开了口子,立刻询问管事具体人名,然后叫来一个个问话。一下午不断有人昂首挺胸进门,汗流浃背出去,能走出去的还算好的,多的是人答不上来,被唐嘉玉送到回廊上“静心回想”,无论多有脸面的人都照挂不误。很快唐嘉玉门外就站了一排人,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见,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不出半天,整个节度使府都听说了唐嘉玉的大名,路上无论丫鬟小厮,都恨不得踮起脚走路。   李昭戟回府,一进门就笑着说:“听说今日娘子雷厉风行,发落了不少人?”   唐嘉玉斜靠在榻上喝茶,说:“托郎君的福,还没累死。说了一下午话,我嗓子都哑了,腰也痛……”   唐嘉玉唉声叹气捶腰,李昭戟上前,熟练地为她揉腰:“娘子辛苦了。使府十年沉疴,娘子一朝便解了,实乃大才。”   “骗人给你干活,你的嘴就这么甜。”唐嘉玉睨了他一眼,道,“哪有那么快?内宅可不像军营,不能来硬的,如果大刀阔斧换人,不止人心惶惶,还容易混入奸细。慢慢来吧,当务之急,是先把你们家这个不断往外漏财的口袋扎住!”   李昭戟在这方面全然信任唐嘉玉,他并不过问她要怎么做,只是问:“需要人手吗?”   “瞧不起谁呢?”唐嘉玉眼波悠悠,道,“我已经下令九月初一要清查内宅,所有奴仆的房间都要开门检查。等着吧,半个月内,库房里很多‘丢失’的物件就回来了。” ↑返回顶部↑ 第92章 幽州 你说你对他(1 / 2)   第91章 幽州 你说你对他   李继谌病逝的消息传出去, 并州震动,一时来节度使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少是真伤心,有多少是假作秀,但既然来了, 就要招待。   唐嘉玉亲眼看着李继谌气绝, 不免伤怀, 但她很快就没有时间伤感了。灵堂布置、招待宾客、迎来送往, 白事是门面, 容不得一点差错, 唐嘉玉事事都得亲自盯着, 忙得团团转。   幸亏前段时间她整顿过人手,如今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唐嘉玉刚将丧仪吩咐下去,一个婆子来禀报,说:“少夫人, 青芸得风寒死了。”   唐嘉玉颇愣了愣,问:“青芸是谁?”   “金狼堂伺候的, 颇得体面呢。这几日大伙都在忙节度使的病,没人留意她,娘子下令让全府下人换孝衣, 金狼堂的管事拿到衣服,这才发现好几天没见着青芸了。丫鬟找过去,发现她在自己屋里病死了。唉,可怜见的, 她平时人缘也不差, 怎么就连病死都没人给她端口水呢。”   后面还有许多管事等着禀报,唐嘉玉没工夫理会一个丫鬟的病情,问:“她是家生子还是白契?”   “白契, 但是跟着夫人从刘家陪嫁来的,和家生子也不差什么了。”   “拿着对牌去,让账房为她买一口棺材,再支五匹绢给她家人,将她接走安葬。之后将对牌送到灵堂。”   婆子应话走了,唐嘉玉去厨房检查过茶水点心后,然后就赶去灵堂。唐嘉玉其实尽量避免在人前露面,但人算不如天算,李继谌突然逝世,唐嘉玉作为后宅唯一的女眷、名义上的少夫人,迎来送往的重任只能她来担。   不过并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能来祭奠李继谌的多是河东官眷,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踏足长安。等她去了长安,和河东便老死不相往来,她被认出的可能微乎其微,应当并无大碍。   今日是个阴天,秋风萧索,落叶满地,一下子有了冬日的萧条肃杀。唐嘉玉已换了一身孝衣,顺着回廊行色匆匆,她转过拐角,看到前方檐下站着一道白色人影。   唐嘉玉意外,此时她倒有些庆幸少夫人的身份了,她是唐嘉玉时,不好接近王榕,但她现在是节度使府女主人,照拂客人理所应当。   唐嘉玉坦然上前,问道:“王公子何故独自站在此处,是迷路了吗?是下人疏忽,我送公子回灵堂。”   王榕摇头,说:“和他人无关,是我自己想来这里静静。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触景生悲,不忍进灵堂。”   唐嘉玉听王榕的语气不对,问:“这是何故?莫非府上高堂身体不好了?”   王榕长长叹息:“昨日收到幽州来信,父亲病重,一直让人瞒着我。我蹉跎至今,一事无成,不能为父母分忧,反而劳累父亲为我牵念。如今父亲沉疴难起,我也不能榻前侍奉汤药,枉为人子呐!”   王榕的父亲也病了?唐嘉玉心里一惊,前世为何没有听说过?但唐嘉玉随后想到,前世这个时候并州局势正紧张,王榕身为质子,李继谌和魏成钧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即便告诉王榕也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分神,不如不说。   但今生李昭戟提前回并州,以雷霆之势剿灭魏成钧党羽,权位十分稳固。幽州这才如实送来了家书,没想到正好撞上李继谌病逝。   王榕昨日在信中得知父亲病重,今日见到满堂白幡,哀声遍道,难怪触景生情。   唐嘉玉听着也心情沉重,王榕的父亲就是她的舅舅,今年不过三十九岁而已。唐嘉玉叹息,道:“公子节哀。孝字为大,公子不妨将节度使的病情告知秉文,秉文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定会允公子回幽州侍疾的。”   王榕苦笑,笑容中满是自嘲。质子的去留,如何由得了自己?如果是平常,李继谌健在,李昭戟储位固若金汤,放王榕回去无伤大雅,但李继谌也急病而终,河东正值旧主新主交替的关头,怎么放心放王榕归幽?   王榕道:“河东节度使病逝,长安旌节未来,多事之秋,谈何人情?王某失态了,李少夫人自去忙便是,不必顾我。”   唐嘉玉看到王榕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尚未谋面,就先听闻舅父病危,哪怕此生无缘去幽州拜会舅父,至少,她要让表兄回乡侍疾,不要留遗憾。   唐嘉玉下定决心,抬眸看向王榕,郑重道:“公子放心,我去劝他,定全了公子的孝心。”   王榕听到唐嘉玉的话,颇吃了一惊,不由回头来看这个女子。关于唐嘉玉的身份,他猜测过很多种,但如今看来,她光明正大出现在李继谌葬礼,前呼后拥,发号施令,显然已是少夫人的架势。他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李昭戟藏起来的女子,当真是她。   她既然不是李继谌的私生女,那么李继谌之前何故密令王榕,做那些匪夷所思之事?除了私生女,还有什么身份,值得王榕都配合她做戏?   王榕满心疑窦,对唐嘉玉的话并不当真,客气道:“多谢李少夫人。”   唐嘉玉听到他的称呼,心里发酸,说:“我与公子相识一场,也算故人。公子若真的谢我,还是称我名字吧。”   面前是未来的河东节度使夫人,交好总没有坏处,王榕从善如流,道:“多谢唐娘子。” ↑返回顶部↑ 第93章 亲征 待我归来,(1 / 2)   第92章 亲征 待我归来,   九月的并州万木萧森, 寒林凋零,满目苍凉肃杀。李昭戟披麻戴孝,执引魂幡在前,穿节楼, 出牙城, 贯武威街, 自宣和门出城。那一日整座并州城仿佛都是黑白的, 主路两侧士兵默然肃立, 许多百姓自发出门, 长街寂寂, 只能听到寒鸦在天上凄鸣。   李继谌被敌军称为李鸦儿,最初是谑名,后来变成威名,他下葬那一天, 亦有乌鸦盘旋不止。李昭戟填第一抔土,之后由工匠封墓。李昭戟看着一抔抔沙土覆在棺椁上, 麻木地盯着。   葬礼虽然痛苦,但至少看得到摸得着,他知道父亲就在那副漆黑棺椁里。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此后,他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直至他也被埋入此处。   河东节度使——现在该叫老节度使了——的离去并未引起多大波澜,并州一切如故,底层官吏和百姓几乎没感觉到变化。高层如下了一场雷阵雨, 变动来得快, 平息得也快。刘景祁调蔚州,掌并州东门户,李湛卢等跟随李昭戟多年的亲兵纷纷担任军中要职, 这一场雨洗刷下来,老将大多赋闲,军中面孔都换成了青壮新贵。   除了高层变动,王榕亦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乘车离开并州,北上返幽。   夜幕一日比一日来得早,除了逐渐变冷的天气,日子似乎没什么区别。然而大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哪怕市井百姓都感觉到,天要变了。   九月初,河东节度使李继谌病逝,其子李昭戟继位。长安的旌节还未送到,月底幽州发生兵变,幽州节度使王辞病危,传位王榕。但王榕久在并州“做客”,既不领兵又不守城,在军中没有根基。其堂叔王治不满权柄旁落,带兵围困使府,见人就杀,连寿安公主从长安带来的陪嫁亦不能幸免,少主王榕下落不明。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还不等圣人惊怒,李昭戟已发出檄文,以王治犯上作乱、不敬皇室为名,亲征幽州。   他说是为王辞报仇,但兵马分明是奔镇州去的,明显讨伐是假,趁机侵吞幽州地盘才是真。长安根本来不及治李昭戟私自兴兵之罪,淮南又传来噩耗,淮南节度使高秉照常在扬州府邸内宴饮达旦,舞跳到一半时一群执斧府兵冲进来,将正左拥右抱的高秉从温柔乡里拖出来,关入节度使府囚禁,生死不知。淮南其余将领闻讯纷纷前去“营救”老上司,实则趁机争权夺利,兵勇在淮南烧杀劫掠,鱼米之乡沦为焦土。   正值淮南晚稻秋熟时分,扬州被围,乱兵大肆劫掠,淮南米价飙涨,百姓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   这些事情接连发生,前后不超过半个月,长安被打得措手不及,唐嘉玉亦是。在幽州兵变的消息传来时,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想方设法促成王榕回幽州,莫非害了表兄?她立刻前去铁鹞堂找李昭戟,却在门外,听到李昭戟和部将讨论兴兵幽州之事。   唐嘉玉心里又是一冷。她突然意识到,并不是她劝动了李昭戟,结束了王榕的质子生涯,而是李昭戟有意为之。   李昭戟早就知道幽州的局势,王辞的母亲是长安来的公主,他亦继承了长安的华光,善音律,擅诗文,七步成诗十步成文,这些年他不断给长安进贡送表,备受朝廷恩宠,历经十三次升迁,几乎得到了朝廷所有的荣誉官衔。但他有一个致命缺点,不会领兵。   王榕继承了父亲和祖母的特性,容貌隽秀,才华横溢,自幼聪颖,深得长安喜爱。但长安贵人喜欢的文采,在军营里是念不通的,他们父子都不擅长行军打仗,甚至深恶军营风气,城防权柄便慢慢落到王辞的二房堂弟——王治手中。   王辞在时,尚能压住幽州的骄兵悍将,但王榕十六岁离家,年纪轻,性子静,无功劳傍身,无亲兵支持,同为少主,但他要面对的形势,可比李昭戟糟糕多了。   王榕有名分却无实权,王治有野心有兵权却无名望,等王辞走了,这对叔侄之间必有一战。   李昭戟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唐嘉玉求情时,他顺水推舟答应了放王榕回幽州。如此一来,他既能搏一个好名声,还能引发幽州叔侄内斗,他则趁机出兵讨伐,侵吞幽州疆土。   唐嘉玉想明白这一点,如坠冰窟,亲兵看到唐嘉玉,还在恭敬地询问:“夫人,节度使正在议事,容属下进去通禀。”   “不必了。”唐嘉玉道,“我要问的事突然想明白了,不用多此一举。”   唐嘉玉回到寝殿,李昭戟怕她冷,早早就命人烧上了炭火,但唐嘉玉依然觉得冷,冷得彻心透骨,当头棒喝。   晚间,李昭戟回来了。他一看到她就问:“听守门士兵说,下午你去铁鹞堂了?”   唐嘉玉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神色:“是,看你和谋士讨论得正激烈,便没有打扰你。一些小事而已。”   “你的事,哪有小事?”李昭戟握住唐嘉玉的手,眼中浮出愧色,“我本来打算陪你一同过生辰,但事发突然……”   唐嘉玉已经猜到答案了,问:“你要做什么?”   “幽州内乱,正是绝佳的讨伐时机,我要带兵亲征,明日就走,恐怕等不及你的生辰了。”   唐嘉玉心头更冷,问:“你先前不是说,占了幽州树敌太众,所以短期内不会对幽州动手吗?”   “时机已至,再等下去,反而蠢了。”李昭戟道,“王治得位不正,正好借此机会杀之,重创幽州军力。王榕下落不明,不过他是死是活区别都不大,幽州再无能统兵之人,我若是他,便宁愿死在那场兵变里。”   唐嘉玉心知李昭戟决定好的事从不会更改,但她还是抱有希冀,问:“就不能缓一缓吗?后日便是我生辰了。” ↑返回顶部↑ 第94章 押粮 东西都已到(1 / 2)   第93章 押粮 东西都已到   铁鹞堂别的没有, 舆图齐全,唐嘉玉将所有图都看了一遍,指着一条新路道:“将粮食运至楚州,进入淮河, 经泗州转入汴河北上。淮南战乱, 运大量粮草太显眼了, 命商队在当地村落雇佣村民, 将稻麦做成糗饭、饼粿、捣腶等干粮, 封在瓮缸中, 伪作民船运上来。沿河官匪该打点就打点, 当今这年岁,粮比钱重要。等到了汴州后,再转陆路,由潞州入河东。”   郭原又和唐嘉玉商讨了许多细节, 领命而去,亲自去押粮。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唐嘉玉按住眉心,耗神太过,她只觉得颅内像有万千根针扎。簪冬说道:“娘子, 您歇一歇吧。”   “粮草没回来,我怎么敢歇?”唐嘉玉铺开舆图,嘲道,“九州如此大, 竟没有一条既不淤堵、也无劫匪的粮道。你们都出去吧, 我要再研究研究商路,没有我的吩咐,不得打扰。”   如今节度使府的下人大多是唐嘉玉换上来的, 她得李昭戟宠爱,得李湛卢、李承影等武将敬重,还手握权柄,府中下人皆十分敬畏唐嘉玉。下人们一听唐嘉玉要研究舆图,这可是关乎粮草的大事,没人敢怠慢,忙不迭噤声退下。   关门声传来,唐嘉玉枕腕运笔,正全神贯注描绘从淮南到并州的地形,对下人的离去毫无反应。她画了一会,确定窗外没有窥探,这才无声地放下笔,朝书架走去。   这段时间她趁李昭戟不在府,暗暗将铁鹞堂内外都查了一遍,目光慢慢锁定在书架上。   所有地方她都检查了一遍,还能藏东西的,只有这个书架了。唐嘉玉在书架上摸索,终于,发现被藏在书籍后的机关。   唐嘉玉拧动机关,书架移开,幸亏地上铺了地毯,机关没发出多大的声音。唐嘉玉马上注意到有一块砖松动过,她用簪子撬开,果然后面有暗格。   里面有东西!唐嘉玉连忙拆开书信,一目十行扫过,大喜过望。   这确实是母亲的亲笔密信,有此信,足以证明她的身份。旁边那封似乎是圣旨,但边缘被火燎过,看着饱经风霜。唐嘉玉打开,瞳孔不由放大。   父亲竟然想立她的孩子为帝?想来僖宗本来的计划是将王昭仪送走,等王昭仪抵达幽州、平安产子后,利用这份圣旨讨伐权宦、拨乱反正,然而没想到,王昭仪没踏入幽州,唐嘉玉也没成为皇女,一转眼十七年已过,先皇的传位圣旨,还有几分用处?   没有人可以仅凭一份圣旨拥有权力,只会沦为各路军阀兴兵作乱的借口,八王之乱时羊献容被四废六立,倍受逼迫凌辱,她若是带着这份圣旨,下场也不会比羊献容好到哪里去。   手里的诏书烫手无比,唐嘉玉像握了块炭,烧得她血液一半滚烫,一半冰凉。密诏出现在这里,说明李继谌知道,那么李昭戟呢?是谁想要烧毁它,又为何没有烧毁?   唐嘉玉回过神,看着手心的圣旨,终究还是收起来了。这毕竟是父亲的遗物,用得不好了是祸害,用得好了,说不定兵行险招,另有乾坤。   唐嘉玉将密格所有东西都藏到身上,连襁褓布都没放过。凌云图的秘密至今未知,说不定,王昭仪将关窍藏到了襁褓上呢?想来当年李继谌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连发现她时的襁褓、婴儿衣物也带了回来,留存至今,如今又都被唐嘉玉搜刮走。   唐嘉玉将机关复原,小心清理掉地上的痕迹。她耐着性子在案前画了一会,戏做全了,才以铁鹞堂太冷为由,回自己的卧房。   东西都已到手,她终于可以离开河东了。唐嘉玉紧锣密鼓做最后的准备,而李昭戟又一封捷报传来,竟然已经兵临幽州城,王治的部下畏惧李昭戟兵势,杀王治献降。唐嘉玉心里重重一落,背叛者恒被人背叛,杀害她舅父的恶贼落此下场,她本当解恨,但这样一来,李昭戟岂不是很快就会回来?信是七天前写的,说不定,李昭戟早就在回城的路上。   不能再等了,唐嘉玉下定决心,当天下午就叫李承影入府,忧心忡忡道:“粮草还没有消息,河道已经封冻,我担心郭原等人路上出岔子,能否和将军借几个人,去潞州接应一二。”   李昭戟带李湛卢出去打仗,李承影留守并州。李承影和唐嘉玉十分熟悉,听到唐嘉玉的话并不推诿,当即道:“夫人勿忧,我这就派人去潞州。”   “他们不知商路,如果贸然行动走漏了消息,反而更糟。”唐嘉玉道,“如今大河冰封,汴河走不了船,郭原定然提早下船走陆路了。我和郭原共事过许多次,对他的行事风格最熟悉不过。我带人去接应吧。”   李承影吃了一惊:“这怎么能行?军中将士又不是死绝了,怎么能让夫人亲自出马?”   “打仗得靠你们,但论做生意,你们未必及我。”唐嘉玉道,“郭原押送的是粮草,非比寻常。淮南到并州千山万水,如今粮车已到河南道,距离河东只剩最后一步,然而偏偏是这最后一里路,最难走。河南道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势力,各节度使割据混战,匪徒横行,一旦走漏风声,河南道的人定会抢劫这一批粮草。这是关乎河东明年的救命粮,不能马虎,我记得霍征便是河南道人,让霍征带路,你再给我二十精兵,我带人偷偷去潞州打探消息。一旦发现郭原行踪,我就立刻让潞州出兵接应。”   李承影依然犹豫:“我送夫人去。”   “秉文让你镇守并州,军令如山,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拿并州冒险。”唐嘉玉道,“你安心守城,当时我面对赤丹人都没事,在河东地界上,还怕什么?放心,我就在潞州,不会冒险。潞州乃河东南门户,重兵把守,高垒深沟,能出什么岔子?”   李承影被说动了,唐嘉玉在云州时就经常出城巡田,最远的时候去过赤丹交界,她亲自去接应粮草,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李承影道:“那我这就写信给潞州官员,让他们保护夫人。”   “不可。”唐嘉玉道,“并非我不信任潞州守将,而是信要经手的人太多,为防万一,还是微服出行为好。你安心守城去吧,具体的事我会交待霍征,你挑好了人手,也给霍征便是。你也要藏好,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不在了。”   李承影和霍征共过事,他虽然和霍征关系平平,但须得承认霍征此人胆大心细,许多方面他还不如霍征。李承影听到是霍征跟着唐嘉玉,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抱拳道:“遵命。”   打发走李承影后,唐嘉玉立刻叫霍征入府。霍征来时,她正站在亭下看雪。霍征停在三步后,行礼道:“卑职给娘子请安。”   唐嘉玉伸手,接住从天上飘落的雪花,不说具体的事,反而问:“你去转运司已有三月,可还习惯?” ↑返回顶部↑ 第95章 回家 走,我们回(1 / 2)   第94章 回家 走,我们回   寺小寒微, 除了唐嘉玉能单独住一间,其余侍卫都得十个人挤一间,职位高的睡床,其他人只能打地铺。一群男人正在铺地, 忽然房门敲响, 最边上的人开门, 意外发现竟是唐嘉玉。   唐嘉玉带着簪冬站在门外, 笑了笑, 道:“今日天这么冷, 为了我的病, 大家跑了不少冤枉路,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是我特意让人煮的桂枝汤,可以驱寒强体。寺庙里不好动荤腥,只能辛苦各位再吃一天干粮, 等明日到了潞州城,我去酒楼定席面, 好生犒劳各位。”   众人哪里敢说夫人的不是,纷纷推辞,坐在地上的人连忙爬起来, 把自己收拾成个人样。唐嘉玉温柔含笑,说话如春风拂面:“这一路雪宿风餐,本就辛苦,你们还要打地铺, 一晚上得进不少寒邪呢。我也做不了其他, 唯有在饮食上尽一点心意,桂枝汤驱寒最有效,你们赶紧趁热喝了, 晚上至少能睡个好觉。”   唐嘉玉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觉得舒坦,簪冬已盛了一碗出来,众人却之不恭,便接过来喝了。没想到刚一入肚,便有一股热意涌上来,将全身都烤得热乎乎的。年纪最小的侍卫惊讶道:“好神奇的方子,竟比酒都暖和。”   最开始大家还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意思意思,如今倒人人都争着喝了。唐嘉玉亲眼看到他们都喝了,笑了笑,道:“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休息了。”   唐嘉玉走出客房,脸上笑意变淡,对簪冬道:“你先去厨房归还东西,我自己回去。”   “是。”   寺里沙弥喝了,随行侍卫也都送完了,万事俱备,只等夜里药效发作。   李承影挑选的人不愧是精兵,这一路上他们进退有素,行事缜密,连吃饭也按军中管理,每人各吃各自的干粮,而且时间是错开的,就是为了防止中毒。唐嘉玉很难找到下药的机会,终于,在距离潞州一步之遥,哪怕精兵都忍不住放松警惕的时候,唐嘉玉动手了。   她在桂枝汤的药材里浸了迷药,这是她和郎中学习的秘方,花了许多功夫,才能将迷药炮制在药材里。煮成汤药后最初没有迹象,随着热力发散至全身,迷药的劲才一点点发作,但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睡了,他们只会觉得睡了一个很沉的觉,等醒来,至少已经是明天夜里。   而今天夜里,唐嘉玉就会离开。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她逃到河南道,改换身份,消除痕迹。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入夜将这些人都杀了,等李昭戟回来已经是个把月后,谁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唐嘉玉下不去手,她的遭遇和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去执行一个明知很危险的任务。他们是儿子,是丈夫,说不定还是孩子的父亲,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不该死于上位者背刺。   唐嘉玉宁愿冒更大的风险,和天意抢时间。   唐嘉玉没有回房,往马厩走去。马棚下,一个人影矗立在濛濛雪光中,正在检查马匹。唐嘉玉信步上前:“霍将军,其他人都休息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霍征见是唐嘉玉,连忙转身行礼:“见过娘子。娘子说得对,要想赶路,马不容有失,卑职正在检查粮草。”   唐嘉玉不免惊讶:“霍将军独自在马厩待到现在?该不会因为我那番话吧?”   既是,也不是。霍征今晚一直在回想他们的对话,唐嘉玉的话仔细思索没有问题,但就像玉庄那次一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相比于看似恭恭敬敬但他根本融不进去的亲兵圈子,霍征更愿意和马待着。   霍征垂头道:“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唐嘉玉叹息:“霍将军事必躬亲,却不和人打交道,怎生得了?刚才我煮了桂枝汤送给大伙,每人都分到一碗,唯独霍将军不在,可惜了。”   她说话的语调总是情绪丰富,此刻她尾音微微拖长,像是遗憾,也像是埋怨。霍征垂下眸子,不敢看唐嘉玉,道:“能将娘子平安送到潞州,才是卑职的本分。”   唐嘉玉盯着他,缓步逼近,目光中藏着许多东西,霍征分不清,但绝不会是夫人对下人。霍征心跳不由加快,然而唐嘉玉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说:“若我不想去潞州呢?”   霍征一怔,没反应过来,唐嘉玉从袖子拿出一瓶药,洒在食槽里。那几匹马饿狠了,根本不挑,大口将沾了药的草料吃下。   霍征震惊,以致于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唐嘉玉当着他的面给其余人的马下了药,转身坦然看着他,道:“先前问霍将军是否愿作扶危定倾之人,如今我有一场大造化,不知霍将军敢不敢赌?”   霍征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意识到他一直觉得奇怪的事情,今夜可能终于要揭开了。果然,唐嘉玉继续说道:“我其实并不是富商之女,所谓的唐宅大小姐,我真正的父亲是僖宗。广明元年,我丢失于僖宗南行路上,李继谌带兵入关,从太监手中抢走了我。他想利用我造反,将我秘密圈禁在并州,还编了个假身份、找了个假父亲骗我。如此大辱,不共戴天,你可愿随我去长安,觐天子,扶社稷,与其在并州做马前小卒,何如入神策军,真正成就一番事业。”   短短一番话,其中的秘密多得吓人。霍征倒抽一口凉气,问:“那节度使怎么办?”   “你说李昭戟?”唐嘉玉脸色在月光下冷得像雪,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父亲的计划吗?虚情假意而已,何足挂齿。”   霍征没料到竟然得到这个答案,他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觉。最后他问:“殿下和我坦白,就不怕我走漏风声吗?”   “你不会。如果你选择李昭戟,我无非是被绑回并州,过不了多久,我依然是节度使夫人,但你,必然活不成了。但如果你选择我,出人头地,建功立业,近在眼前。赔率和赢面如此悬殊的买卖,你不会选错。”   是啊,霍征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是唐嘉玉的人,李昭戟不会信任他,他要想往上爬,就只能跟着唐嘉玉。何况,唐嘉玉的公主身份,足够诱人。 ↑返回顶部↑ 第96章 骗局 原来从那么(1 / 2)   第95章 骗局 原来从那么   众人是第二日发现端倪的。   起因是一个来拾柴火的农夫, 名刘三,他早上路过云隐寺,发现云隐寺停着马车、骏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来上香。他不敢招惹, 远远看了两眼就绕路走了。等他拾柴火回来, 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云隐寺里还是静悄悄的。   不应当啊, 寻常哪怕小沙弥偷懒, 这个时候也该做早课了, 为何今日云隐寺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刘三留了心, 大着胆子进寺里一探究竟。   这一看吓他一大跳,寺里上至主持下至小沙弥,都歪歪扭扭躺着,周围的摆设分毫未变, 唯有人像失了魂一样,怎么唤都不醒。刘三以为云隐寺招了妖怪, 吓得扭头就跑,但跑出一段路,他越想越不对。   他不知世上有没有山野精怪, 但人活在世上,却是要花钱的。逢年过节村里都会给云隐寺供香油,而且香房那群男人,各个人高马大、带刀控弦, 身上定然有钱!   钱壮怂人胆, 刘三鬼使神差返了回去,踮起脚尖摸进香房,在那群人身上翻找钱袋。   李铮睡得极不安稳, 他隐约觉得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但四肢却像灌了铅,怎么都醒不来。忽然,有人在他身上摸索,在战场出生入死练出来的警觉逼着他瞬息清醒,他睁开眼睛,还没看清环境就发现一个男人在他身上乱摸,李铮怒从心起,重重一脚踹到对方心口。   幸亏李铮刚醒,身上还残留着药性,这一脚才没要了刘三的命。李铮将刘三绑好,手脚依然发飘,症状如此明显,他哪能不明白,他们昨夜中了迷药。   是谁暗算他们?既然将他们药倒,又为何不取他们性命?李铮大概打量一圈,目之所及,并没有缺人少件。   李铮将人喊醒,醒不过来的,就去外面铲一抔雪,直接盖到脸上,没一会,终于将所有人都唤醒了。李铮让众人一起检查,忽然,一个士兵跑过来道:“头儿,大事不好了,夫人和两个丫鬟都不见了!”   “还有霍征,霍征也不见了。”   李铮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是霍征见色起意,掳了唐嘉玉逃跑了。但唐嘉玉不是凡人,河东节度使的夫人,他也敢动歪心思?   李铮还算沉得住气,说:“再检查,看看更远处有什么痕迹。”   李铮来到唐嘉玉住的上房,房间里箱笼整齐,甚至被褥都完好叠放着,没有丝毫打斗痕迹,像是主人临时出门一趟,随时会回来。   不对!李铮注意到被褥,连忙走到床边,果然,床上并没有睡过的痕迹。   李铮心里又是一冷,昨天夜里夫人就被掳走了,到现在,已走了快八个时辰。这显然是预谋作案,但他们饮食十分小心,巡逻排班也很周密,还能有什么机会下药?   李铮心底忽得一突,桂枝汤,昨夜那碗驱寒的桂枝汤!那是他们用过的唯一不在视线里的东西。可是,那碗汤明明是夫人亲自端来的!   李铮不敢再想下去,这时,去后院的人回来了,禀报道:“头儿,马厩里少了四匹马,夫人那匹归星也不见了!”   李铮心跳如雷,不断期盼自己猜错了,吩咐道:“派脚程最快的两人去潞州,询问是否有一位叫冯晚之的官眷进城。”   云隐寺距离潞州骑快马不过一个时辰,但马吃坏了肚子,腹泻不止,无精打采,根本跑不动。折腾到酉时,问话的人终于回来了,说:“头儿,我问过潞州守城士兵了,这几日大雪封路,出入城的人很少,官眷更是寥寥无几。仅有的两家我仔细问过,都和夫人对不上。”   李铮最后一丝侥幸崩断了,只觉得山寺的风从他身体里刮过,冷得出奇。士兵不解,但也感觉到事态不对劲,小心问:“头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李铮咬紧腮帮,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让所有人管住嘴,不能将此事泄露分毫。派两个人去并州给李将军传信,说夫人走丢了,记住,这话只能单独告诉李将军,别的人一个字都不许说!其余人跟我走,沿路找人!”   李铮三令五申除了李承影不许告诉任何人,但传信士兵并没有守住命令,因为等他回到并州,见到的人是李昭戟。   李昭戟带兵奇袭幽州,并不是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想趁机吞并幽州。长安的朝廷毕竟还没亡,他要是吞并幽州就成了众矢之的,以后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骚扰,不划算。   李昭戟拿下镇、定二州后,就动用幽州城内潜伏多年的探子,给王治部下传话,以高官厚禄为诱,煽动部下杀王治献降。李昭戟兵不血刃就打开了幽州城门,高调地护送王榕回城,就像当年迎接王榕来并州一样,在百姓面前刷足了仁义做派。然后,李昭戟留下五百驻军,就带着大军撤离了。   他“助”王榕复位,王榕该感恩戴德,怎么好意思和李昭戟算账?幽州的人不敢问,李昭戟也不主动提,镇州、定州就这样稀里糊涂归了李昭戟。   有镇州、定州在,幽州城内又有五百驻兵,王榕已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留这样一个吉祥物在位置上,李昭戟既能得到实际的利益,又能随时随地利用王榕刷声望,他为何要吞并幽州?   他从来不做选择,里子面子,他都要。   幽州之战虽然顺利,但大军出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正值天寒地冻,其实回并州没那么快。是李昭戟想快点赶回去陪唐嘉玉过生日,不顾严寒,冒雪行军,才在十二月前就赶回并州。 ↑返回顶部↑ 第97章 无人村 吃人的世道(1 / 3)   第96章 无人村 吃人的世道   连日赶路, 唐嘉玉在日暮时候望见怀州城楼。唐嘉玉下马,拦下一个过路人,问:“老丈,请问到洛阳还有多远?”   过路的老汉头都没抬, 指向残阳古道:“过了怀州, 再往南走就是都畿道地界了。”   “除了怀州, 前面还有能借宿的地方吗?”   “呦, 小娘子要赶夜路?”老汉终于抬眼打量了唐嘉玉一眼, 道, “好胆量, 怀州二十里外,还有一个染霞村。不过,老朽劝你最好在怀州找间客栈将就一晚,等天明了再赶路。这段时间不太平, 走夜路容易撞鬼。”   唐嘉玉提心吊胆一路,此刻终于对自由有了实感。她在云州付出的汗水没有白费, 这一路唐嘉玉不敢停歇,不敢住客栈,只敢在远离官道的村庄补充物资, 中间无数次她累得浑身酸痛,手脚在寒风中几乎失去知觉,但她都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她没有掉队也没有生病,速度比最乐观的预想都快。   照这个进展, 再有两日, 就可以进入洛阳了,如果夜里赶路还能更快。洛阳是东都,朝廷的地盘, 只要她和官府表明身份,哪怕李昭戟的人追过来,也不敢在东都强抢公主。   可以说,只要进入洛阳,她的逃跑大计就成功了一半。   唐嘉玉道谢,回到霍征等人身边,说:“顺着这个方向就能到洛阳,但夜路似乎不太好走。你们看,今夜如何住宿?”   霍征道:“之前靠近河东,所以我们一路走来都没有成气候的军匪,但越往河南道腹地走,路上就越不太平。既然当地人都说不好走,近期定有大事。我们这一路都快赶得上行军速度了,不必这么着急,不如今夜宿在怀州,明日早点出发,也是一样的。”   除了气候更暖和一点,其实唐嘉玉没觉得这里和河东有什么不同,不过路人和霍征都这样建议,定有道理。唐嘉玉道:“那就进怀州城,找间客栈住下吧。”   簪冬和斩秋都露出喜色,没日没夜地赶路,大家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也亏她们是武婢才支撑得住。簪冬道:“住客栈的话就有热水了,娘子终于能好好休息一夜。娘子手上的冻伤还没好,以往,娘子哪受过这种罪?”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以往有什么好比?”唐嘉玉淡淡道,“前面就是城门了,别说这些了。”   簪冬连忙噤声。天色已晚,入城却还是排了很长一条队伍,许久都不动一下。唐嘉玉等不及,问前面的人:“老伯,敢问为何入城这么慢?”   “还能为什么,盘查得严呗。”老者道,“今年收成不好,到处都是流匪,甚至有人看到了蔡州军在乡间流窜!如今人人自危,很多村里人都想进城避一避,怀州容不下这么多人,只能找些由头卡人。”   唐嘉玉不解,问:“蔡州军做了什么,为何你们如临大敌?”   老者连忙摆手,用力摇头:“说不得说不得。娘子若不是河南道人,趁早去其他地方吧。听说江南好,粮食一年能收两次,米价便宜,安居乐业,可是个好地方,小娘子不妨往南边走。”   唐嘉玉苦笑:“扬州正在打仗,淮南乱得一塌糊涂,如今,恐怕也未必是好地方了。”   “啊?”老者惊讶,随即深深长叹,“北边在打仗,南边也打,这吃人的世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太平呐。”   前面排队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回头道:“若想寻太平,可以往北边走。河东那位少主征讨幽州,大获全胜,哦,现在该叫节度使了。听说今年他才十七岁,春夏先破赤丹,如今又克幽州,俨然是第三代战神的架势。只要他活着,估计能保河东好几年太平呢。”   唐嘉玉这几日忙着逃跑,并不知幽州局势,她试着问:“之前听闻幽州在打仗,结束了吗?”   “结束了。王家叔叔造侄儿的反,把寿安公主从朝廷带来的人屠了个干净。王治在幽州称王称霸那么多年,结果这回踢到了铁板,河东节度使起兵支持少主王榕,幽州军在鸦军攻势下像纸糊的一样,一溃千里,王治在睡梦中被部下割了头献降。河东节度使亲自护送幽州少主回城,幽州割让镇、定两州给河东,算是正式称臣了。”   路人说到这里,深深叹息:“当年寿安公主下降幽州,途径河南道,多么轰动,沿途百姓夹道相迎。那年我才四岁,被阿耶抱去观看,在人群中看到了年轻的寿安公主和王晋。那可真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登对的夫妻,我都不知该羡慕公主,还是该羡慕王晋。谁想四十年过去,今非昔比,当年的神仙眷侣——王晋才三十五岁就死在战场上,寿安公主独自拉扯大一双儿女,硬是压住那些兵头子,扶持着儿子坐稳节度使之位,还送女儿入京当了昭仪。一双儿女,长子为节度使,女儿入宫为妃,本该是佳话,结果儿女也双双早逝,都没活过四十岁。寿安公主丈夫战死,女儿早逝,儿子被堂弟谋害,带来的陪嫁女官、幕僚也被屠戮一空,全族竟只剩王榕这一滴血脉,却也悬剑在侧,不知能活多久。唉,这个世道,连公主都活得这么悲惨。”   唐嘉玉听到外祖母的经历,心情无比沉重,但也更坚定了她的念头——女人,哪怕贵为公主,也不要指望靠嫁人解决困境。   寿安公主是懿宗嫡女,身份高贵、容貌美丽、才情出众、坚韧强大,所有贤妻良母的优点她都有,尚且保全不了后人。寿安公主的开局比唐嘉玉好许多都如此,唐嘉玉凭什么觉得她可以幸免于难?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她不能让步,哪怕前方无路,她也要闯一闯。唐嘉玉问:“王榕怎么会同意割让镇、定两州给河东?”   “他倒是能不同意,河东的兵驻扎在幽州,随时能冲进节度使府杀了他,他还敢说不吗?”   唐嘉玉越发震惊:“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好些天之前的事了,河东节度使留了五百精兵在幽州,然后就带大军回家过年。如今,河东大军都已经回并州了。”   唐嘉玉心里骤寒,李昭戟竟然已经回并州了?唐嘉玉顿时紧迫起来,原本她觉得她赶路很快,应当有好几天喘息时间,但如果李昭戟回来了,那一切都要另当别论。 ↑返回顶部↑ 第98章 荒野祠 还忠勇者忠(1 / 2)   第97章 荒野祠 还忠勇者忠   血柱飞溅, 溅在了唐嘉玉脸上。唐嘉玉面无表情擦掉血,说:“把这群东西拖到火里烧了。其他人用湿帕子掩住口鼻,找找村里还有没有幸存者。”   路人说怀州三十里外是染霞村,因为他们村里织出来的绸缎又密又柔, 灿若云霞, 所以被人称为染霞村。可是唐嘉玉站在这里, 却只看到满地狼藉, 尸横遍野, 烈火和鲜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们挨家挨户寻找活口, 但唯有一具接一具翻不完的尸体, 丈夫护着妻儿,女人护着孩子,从衣着看,他们就是一群手无寸铁、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却遭此毒手。连斩秋都看不过去了,骂道:“真是作孽。”   唐嘉玉问:“蔡州秦绍宗究竟是什么来头?他手下士兵如此行事, 就没人管管他们吗?”   霍征苦笑:“管?谁来管?秦绍宗原来是蔡州牙将,因张朝叛乱,民间朝堂乱成一团, 秦绍宗带士兵镇压作乱,被朝廷封为蔡州刺史,举兵征讨张朝叛军。但他被张朝打败,投降张朝, 后来张朝和李继谌在关中决战, 他在关键关头出卖张朝,投降朝廷,在围剿张朝之战中立下许多功劳, 张朝死后,他请封为蔡州节度使,朝廷允了。”   唐嘉玉不可思议:“他这样的降将贼子,朝廷为何会封他为节度使?”   “不然又能如何呢?”霍征道,“张朝叛军以人肉为军粮,秦绍宗有学有样,残暴比张朝有过之无不及。蔡州军在河南道臭名昭著,焚杀掳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百姓或被杀绝,或逃散殆尽,因此蔡州军的补给甚至军粮都成问题。秦绍宗便令部下杀光当地百姓,把尸体用盐腌制起来充作军粮。这样残暴之人,如果朝廷不封赏他,他定然没完没了,不如将他远远打发在蔡州,至少不会危及长安。”   “朝廷知道秦绍宗的所作所为吗?”   “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如今天子尚且被凤翔节度使挟持,哪顾得了河南百姓过什么日子。”霍征望着眼前满目疮痍,叹气道,“染霞村的经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乱世里,人肉之价,贱于犬豕,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唐嘉玉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来,唯有将死者拖到没起火的空地上,哪怕她救不了他们,至少让他们能入土为安。检查至最后一个院落时,这里看着最殷实,但受损也最严重,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机杼上没织完的画布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不难想象曾经这里多么繁忙有序,但现在,轻而易举就被毁了。   一个老妇人倒在门槛上,她衣冠整齐,发髻一丝不苟,本是很慈眉善目的长相,但此刻她眼睛大睁着,面目狰狞,像是悲极也像是恨极。唐嘉玉连忙上前查看,无力地垂下手。   老妇人已气绝,却紧紧护着手里的东西。唐嘉玉试着取出,然而老妇人的手像是铁钳一般,不肯松手给任何外来人。唐嘉玉无法,只能喊斩秋过来帮忙,先将她挪到平地上。   斩秋、簪冬搬人时,唐嘉玉注意到老妇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唐嘉玉似有所感,回到老妇人气绝时的位置看去,发现地上隐约有松动的痕迹。   那好像是一个地窖。唐嘉玉扒开土,撬开木板,借着火光看到下方蜷缩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一动不动,但身上衣着完整,并无血迹。   唐嘉玉大喜,忙道:“这里有人活着,快来帮忙。”   最后还是霍征下地窖,唐嘉玉三人在地上帮忙,才将女子从地窖救出。唐嘉玉按住她的脖颈,惊喜道:“她还有呼吸,快将她放在通风的地方!”   霍征将女子抬到上风口,唐嘉玉取出草药压在她舌下,又是掐人中又是助她呼吸,过了好一会,女子才转醒。女子睁开眼睛,隐约看到一个男人,下意识握着簪子刺去:“我杀了你们这群恶贼!”   她才刚动,就一阵猛烈的咳嗽,唐嘉玉连忙按住她的手,说:“你不要激动,我们是来救你的,那群屠村的恶贼已被我们杀了!”   唐嘉玉说了好几遍,女子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环顾四周,痛不欲生大哭:“我祖母在何处?”   唐嘉玉将她扶到刚才那位老妇人面前,女子一看到老妇人尸体,挣扎着扑到老妇人身边,放声痛哭:“祖母,楚玉不孝,楚玉不孝……”   她一边哭一边剧烈咳嗽,此情此景,见者伤心。唐嘉玉也很难受,但不得不上前劝道:“我们只杀了掉队的那伙人,他们的主力部队随时可能回来。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走,等去洛阳找到帮手,我们再回来掩埋村民的尸体。”   说也奇怪,老妇人僵硬的手竟然松了,刚才唐嘉玉怎么都抽不出来的东西,此刻正正当当落在女子身前。在场之人都被这奇异一幕震惊,唐嘉玉劝道:“你看,你祖母也让你快走呢。你活着,才是她最大的心愿。”   唐嘉玉当然知道她的处境不妙,再带一个人拖累速度,恐怕很快就会被李昭戟追到。这是她积蓄两年才抓到的机会,一旦被抓回去,往后很难再找到机会逃出来,而斩秋、簪冬、霍征等人的下场更惨,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但面对这个经历屠村惨案、家破人亡的女子,谁都没有多话,斩秋簪冬牵马过来,争相载这个女子,唐嘉玉摆手,说:“你们的马不如归星,赶路本就辛苦,不要再加负重了。我来载她吧。”   在生死存亡面前,再讲究主仆之别实在矫情。唐嘉玉扶着女子上马,说:“你抓紧我的衣服,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到洛阳,找郎中为你治咳疾。”   唐嘉玉能感觉到背后的女子很痛苦,她尽力让归星不那么颠簸,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下一个城镇。但女子还是撑不住了,呼吸越来越弱,斩秋忧心忡忡道:“娘子,她的状况看着不太对。”   唐嘉玉极力远望,说:“前面好像有一个废弃祠堂,先去那里,为她煮一碗急救的药。”   斩秋将女子背到祠堂里,霍征去找柴火。唐嘉玉顾不得地上脏,半跪在地上,挑挑拣拣配能续命的药方。女子幽幽转醒,精神头似乎好了些,道:“各位义士,不必为我浪费药材了。染霞村到洛阳的路我走过许多遍,我坚持不到洛阳了。”   唐嘉玉看到她的样子,立刻想起一个词,唐嘉玉心情沉重,开解道:“别乱想,再坚持一会就好了,你祖母那么努力救你,你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返回顶部↑ 第99章 黄河渡 我们家郎君(1 / 3)   第98章 黄河渡 我们家郎君   寒霜衰草, 朔风卷地,被烧得焦黑的废墟徐徐冒着黑烟,一个黑衣侍卫从村里跑出来,说:“主子, 里面没有活口, 村民的尸体被拖到了路上, 昨夜应该有人来过。”   李昭戟用刀鞘翻过一具尸体, 看着上面的箭羽, 淡淡应了声:“看出来了。准头偏了这么多, 幸亏箭头喂了毒。才几天不见, 她的箭法就荒废成这样?”   他瞥了眼地上四溅的血痕,嗤声:“砍这么多刀,刀刀不在要害上,和准头差的人待在一起, 果然会传染。”   “主子。”另一个打扮成侍卫的士兵跑过来,脸色怪异, “这边锅里,似乎是……”   李昭戟走到煮锅前,一夜过去, 火早就熄了,锅的汤水浮了一层油,又被霜冻住,十分狼藉, 但李昭戟还是透过垢浊, 看出骨头不对劲。   这不是羊的骨头,莫非……李昭戟微怔,看向旁边残缺不全的尸堆, 眉心重重拧起。   难怪她没有射准,难怪尸体上砍了那么多刀,他就说以她的性情,不会故意折磨人。难道昨夜她赶来这里时,正好撞上这群人……   李昭戟眉头皱得越紧。他听父亲提起过张朝部队,哪怕是李继谌那样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人,都说张朝之军恶习积重,异常残暴。李昭戟知道有些军队有以人肉作军粮的恶行,但听闻和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   李昭戟带来的五十个随从各个身经百战,此刻都有人忍不住去树边干呕。李昭戟也被恶心得够呛,他冷着脸,说:“抽四个人,找个藏风的地方挖坑,把这些村民埋了吧。至于这群人渣……”   李昭戟眉心下压,眉峰如剑,本来就浓丽的眉眼越发锋利冷冽,杀气凛凛:“拖出去喂狗。剩下的人去调查周围痕迹,他们抢走大量财物,路上定有车辙。灭门屠村,还分人而食,这群败类,一个都不能留。”   李昭戟当然知道照地上留下的痕迹,唐嘉玉走不了多远,如果现在动身,今日就可以追到她。抓她是他的私情,但人除了私情,应当还有公德。   若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他既然遇到了,也有能力让杀人者偿命,就不能坐视不理。他虽带了五十人,但一不知对方人数,二不知对方营地,一旦打起来,时间就不可控了。   唐嘉玉很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走脱,一旦她进了洛阳城,事情就麻烦许多。李昭戟明明清楚后果,但当下,有更应该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   唐嘉玉一整天都提心吊胆,幸而,李昭戟没那么快,傍晚他们顺利抵达河阳北城。唐嘉玉拿出在并州置办的身份过所,守兵拿着过所,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反复梭巡:“冯晚之,带婢女两人,家丁四人去洛阳投亲。你这人数对不上啊?”   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办新的身份证明,唐嘉玉只能用去潞州时的假身份。如今虽然四处战乱,但河阳浮桥作为黄河主要渡口,依然有重兵把守,往来盘查严密,任何人都得出示过所才能过桥。过所上不止要写主人的身份、年龄、出发地、目的地,甚至要填上随行人员姓名、年龄、数量以及携带物品,每过一关津印鉴一次,造假成本很高。   幸好,唐嘉玉造假时还是名义上的节度使夫人,行事十分方便,除了官印,一切信息都是假的。这个身份是唐嘉玉交待霍征办的,她早就想好了应对说辞,她在寒风中熟练地咳嗽了几声,柔弱说:“我父亲在任上病逝,我一个孤弱女子,无人可依,路上两个家丁偷东西,我不敢再留,只好给了些钱遣散,另一个半个月前染了风寒,病死途中。如今我身边只剩这三个忠仆,千难万险才走到黄河渡。大兄,还望通融一二。”   唐嘉玉用帕子捂着唇咳嗽,挡住后方视线,不经意地给官差塞了一个荷包。官差每日守着渡口,这双眼睛检查过多少人,一眼就看出唐嘉玉身份有猫腻。别的不说,这一路上既有风霜严寒又有乱兵流匪,哪位官家小姐能独自从晋城骑马到河阳渡?   但他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哪怕没打开,这份沉甸甸的份量也足以表明主人的诚意。官兵不动声色收下荷包,装模作样又问了几句,在唐嘉玉的过所上盖章验讫:“本来都该下值了,看你孤女赶路不容易才为你破例一次。快点过,已经到封桥的时辰了,走慢了你们过不了中城。”   “多谢大兄,定是我上辈子行善积德,才能遇到大兄这样古道热肠的好人!”唐嘉玉甜甜地道谢,笑盈盈从马上解下一个酒囊,递给守兵,“今日天冷,大兄当值一天也辛苦了,这是我们从北地带来的酒,若大兄不嫌,不妨拿去暖暖身子。”   守兵拿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和她多说了两句:“来往的商队旅客,除了那些给官家跑腿的,其他人经中城还要再勘验一次。中城建在沙洲上,要害,但也辛苦。那边岗哨有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叫郭城,是个酒蒙子。你手上若有多余的酒,不妨和他叙叙。”   唐嘉玉了悟,笑着道谢:“谢大兄提点。”   她打点完官吏,回头用眼神示意霍征等人,立刻恢复了冷静淡然:“走吧。”   唐嘉玉牵着归星,踏上由船只、木板连成河阳浮桥。残阳西下,冰凌与余晖交相辉映,宛如碎金,一条古老沧桑的浮桥古道上,最后一班过客牵着马,缓缓穿过漫漫长河。   河阳浮桥是黄河上唯一一座长期固定的浮桥,沿桥有北、中、南三城把守,其中中城建在黄河中心河渚上,如守兵所说,要害,也辛苦,若是中城将她扣下,她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没处使。若有内行人为她指点一二,能帮她省不少功夫。   河阳浮桥是唯一能带着辎重、马匹过河的通道,只要她过了河,除非李昭戟另找渡口,要不然他带着那么多精壮魁梧、携带兵刃的青壮男子过河,不被拦下来才有鬼了。唐嘉玉不奢望一道渡口能将李昭戟拦住,但能耽误一段时间,够她赶到洛阳,已足矣。   唐嘉玉按守兵指点,在中城关卡找到郭城,递上钱财和烈酒。郭城拔开酒塞闻了口,惊讶非常:“好烈的酒。”   唐嘉玉笑容不变,道:“这是并州一家酒楼出的琼玉夜,一杯难求。我不懂酒,这壶酒能到郭大兄这样的行家手里,是它的造化。”   唐嘉玉深谙夸人的诀窍,夸得不着痕迹却能正好挠到痒处,郭城被说得心花怒放,果然,他们顺利通过了检查,在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唐嘉玉也踩到了黄河南岸。 ↑返回顶部↑ 第100章 假和尚 不能被人知(1 / 2)   第99章 假和尚 不能被人知   夜深人静, 主持谨慎地看了看,关上窗户。屋内,寺里所有僧人竟然都在此处。   一个剽壮僧人磨刀霍霍,哪有丝毫出家人的样子:“往常一个月开张不了一次, 今天竟一口气来了两波肥羊。头儿, 什么时候动手?”   但是也有人迟疑:“后来那位说是东都留守的儿子, 要是动了他, 麻烦会不会惹大了?”   “你还当官府是曾经的官府呢, 那些官老爷自身都难保, 怕他们做什么?”壮僧人不耐烦道, “那群贪官贪了那么多钱,是时候该让他们孝敬孝敬!洛阳留守,听着就有钱,与其抠抠搜搜, 不如干一票大的,活捉那小子, 和他爹要那一笔钱,东西一到手我们就跑到南方去。别说洛阳留守,就是皇帝老儿也拿我们不着!”   谨慎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僧人被贪念蒙心,蠢蠢欲动:“是啊,还有那个娘们,长得可真漂亮, 那通身气度, 肯定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都秀色可餐,把其他人都杀了,留下那三个女人, 小姐给头儿当压寨夫人,丫鬟给二当家和三当家,再用那个官少爷敲诈一笔钱,够兄弟们去江南典好几个美人。听说江南可是好地方,我们去江南逍遥快活,左拥右抱,日子岂不是赛神仙!”   这一番话说的许多人心潮澎湃,一个人哈哈大笑道:“藏在佛寺里就是好打劫,念几声佛号就有肥羊自己扑上来。这些日子风声越来越紧,我们正打算走,就有一个小官爷和一个大美人送到我们手上,看来佛祖不舍得我们走,这是留我们呢!”   其余人听了也大笑,笑声中,那个强壮凶悍、一脸横肉的僧人不断催促:“大当家,你快下令吧,我的刀已等不及了!”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说了多少次,你们该叫我师父。把你们身上的土匪习惯收一收,今天瘦猴漏了多少次马脚,幸亏他们没看出来,要不然惊跑了肥羊,我定扒了你们的皮!”   正畅快大笑的僧人都安静下来,主持说扒皮不是威胁,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扒皮。主持见他们清醒下来,才问:“送去的饭菜,他们吃了吗?”   “上房那边都吃了,反倒是官少爷那边,斋饭一口未动,原样退出来了。”   主持冷笑:“倒是个警觉的,官家大少想立功,带了几个人手就出来学人家行侠仗义,他这种人我见多了。瘦猴儿,你带两个兄弟去上房那边,下手轻点,别伤了美人的脸。剩下的人带上迷香,跟我去客房。”   负责在寺前迎客的瘦猴儿听到这个肥差,一脸兴奋地应下。主持扫过众人,敲打道:“事情还没成,别高兴得太早。那位少爷带来的人都是有功夫的,那个姓霍的男人,看着也不简单。今夜说不定是一场硬战,赢了能去江南逍遥,要是输了,我们就得和后院那群僧人一样,留下来做花肥!都打起精神,今夜谁敢坏事,可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理应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寺庙里却隐约有黑影攒动。瘦猴儿领着两个跟班,迫不及待往上房摸去。大当家那边显然是一场硬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杀完,他去抓那三个娘们,简直是肥差中的肥差。瘦猴儿翻过院墙,捅开窗纸看了看,上房里安安静静,显然,那位美貌娘子已睡熟了。   瘦猴儿急不可耐,交待道:“你留在外面把风,你去绑了那两个丫鬟,我处理屋里的。”   被指派把风的人当然百般不情愿,瘦猴见状,只能道:“放心,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千金小姐要留给大当家,但丫鬟,我们碰一碰无妨。”   最后一个人这才愿意,瘦猴心怀鬼胎,大当家明明交代了要他们一起行动,他却将另两人支走,自己进了主屋。瘦猴按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床榻摸去,他看清床帐后隆起的弧度,迫不及待扑上去:“美人……咦?”   美人怎么是硬的?瘦猴儿掀开被子,发现里面是两条枕头,哪有什么美人!后心倏地传来一阵凉意,他心心念念的美人从房梁后跳下,一刀划过他喉咙。   瘦猴儿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已经断了气。唐嘉玉将短刀上的血擦拭干净,从容转身,衣角上一滴血也没沾。她推门出去,另两个人也分别被斩秋、簪冬拿下,唐嘉玉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假僧人,斩秋回话道:“没死,按娘子的吩咐,留了一个活口。”   “好。”唐嘉玉道,“卸掉他下巴和一条腿,绑在柱子上。”   簪冬递上来一物:“娘子,这是我在后院找到的。”   唐嘉玉用帕子隔手,拿起那枚染血的佛珠看了看,皱眉道:“果然,看来寺里真正的僧人早已遭了毒手,这群土匪霸占寺庙,在佛门净地做起杀人越货的买卖。东都城外他们就敢如此行事,洛阳的局势,竟已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假僧人送来的饭菜她们当然没吃,但唐嘉玉故意做出吃了的假象,就是为了麻痹对方。现在看来麻痹得太成功了,假主持竟然只派了三个人来杀她们,未免太小看人。   不过她们这边人少,另一边人就多。哪怕朝廷式微,东都留守这个人情,她还是要的。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已经失去说话能力和行动能力的小喽啰,平静道:“走吧,去英雄救美。”   正殿的佛陀金身拈花垂目,慈悲普渡,然而在它脚下,却血肉横飞,厮杀正酣。   唐嘉玉赶到客房,里面已经打成一片,兵戈碰撞声和喊杀声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凭霍征的身手,应当足以应对,唐嘉玉便径直往纪斐的方向奔去。   越往里走,血迹越多,地上的尸体有假僧人的,也有侍卫的。唐嘉玉躲在暗处,静悄无声搭弓。她耐心十足,有把握了才松手,凡放箭必不落空,无论结果如何,射一箭就换地方,绝不恋战。   因此哪怕院子里打得血肉横飞,一时之间却没人发觉唐嘉玉,只觉得背后不断有冷箭射来。不知不觉间,假僧人越来越少。纪斐正艰难应对着假主持,本来他身边围满了侍卫,但假主持能成为大当家,拳脚功夫非常厉害,连纪斐特意挑选的好手都不敌。渐渐的,侍卫不是死就是残,纪斐只能孤军奋战,随着他体力耗尽,战况越来越不利。   忽然,背后传来破空声,假主持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背后那人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竟然连发三箭,几乎没有间隙。假主持躲开了第一箭,避之不及被第二箭擦伤了皮肉,仅是瞬息的停顿,被第三箭射中后背。 ↑返回顶部↑ 第101章 洛阳城 楚家新来了(1 / 2)   第100章 洛阳城 楚家新来了   东都留守公子的身份果然好用, 天亮时,纪斐甚至不知从何处找来一辆马车,美名其曰给唐嘉玉取暖避寒。洛阳的冬和云州比起来差远了,唐嘉玉其实并不需要, 但她依然接受了纪斐的好意, 道谢后登车。   有纪斐押车, 这一路安安稳稳, 没有任何人敢靠近马车盘查。前面传来士兵给纪斐行礼的声音, 随后士兵搬开路障, 传令道:“放行。”   唐嘉玉掀开车帘一角, 抬眸,静静看着三门巍然,中门紧闭,城楼高耸压云, 两边的阙楼宛如凤凰展翅,典雅而威仪, 城楼上玄甲士兵沿着女墙森然列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州、并州的城楼亦雄浑壮观,但看到洛阳城门, 依然让唐嘉玉心旌动摇,百感交集。这是唯有至高权力,才能积淀出的雍容气象。   她终于回来了。   唐嘉玉以为进了洛阳城就可以分道了,但没想到纪斐十分热情, 坚持要亲自送她去楚家。唐嘉玉也无不可, 男人献殷勤她见多了,他们愿意跑腿,那就随他们去。   反正唐嘉玉是不会心疼男人的。   楚家大娘子听人说纪家郎君来了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传话的仆妇又重复了一遍,楚大娘子这才不可思议道:“赶快将纪郎君请入花厅。让娘子们换身衣服,好生打扮一番,都出来见客。”   楚大娘子带上新的头面,急急忙忙赶到花厅,楚家大郎楚寒山已经在里面了,她刚走近,就听到纪斐和楚寒山说:“楚公不必麻烦,此行我是陪客,真正的贵客是这位娘子。昨夜我去城外剿匪,幸得这位娘子出手相助,询问之下得知恩人要去洛阳楚氏投亲,我便自作主张,护送恩人来楚家。行事仓促,没来得及递拜帖,没打扰贵府吧?”   楚寒山怎么敢说打扰,立刻道:“纪郎君这是什么话,郎君大驾,楚家蓬荜生辉。”   他奉承完纪斐,这才看向唐嘉玉。楚寒山不着痕迹打量过唐嘉玉,谨慎道:“敢问这位娘子是……”   唐嘉玉起身,轻轻行了个晚辈礼,道:“小女李楚玉,奉祖母楚氏之命,来洛阳寻亲。”   她从袖中拿出玉簪,眨了下眼睛,便是一副哀戚痛楚之态:“我是祖母收养的义孙女,这些年和祖母避居在染霞村,以织布作画为业。但蔡州军流窜至北岸,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竟盯上了染霞村!危急时祖母将我藏入地窖,我才幸免于难。但等我醒来,祖母和村里人,都已经……”   唐嘉玉眨眼,一滴泪划过脸颊,破碎感十足。她抿唇强忍悲痛,将玉簪递给楚家的丫鬟,说:“我曾听祖母提起过,她原本来自洛阳楚氏,十七年前洛阳失守,她仓皇出城,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这支发簪是族中为她和姐妹打的,天下仅此一套。我是祖母收养的孤儿,和祖母并无血缘关系,本不该来打扰楚家,但祖母和染霞村全村死于非命,尸骸还未收敛,我只能冒昧登门,请家主遣派人手,随我渡河,为祖母置办后事!”   这番话让花厅中的人都惊呆了,楚寒山从丫鬟手中接过玉簪,左右端详,惊道:“这确实是祖父做给几位姑母的簪子。祖父行商时得了一块难得一见的祁连玉,他最宠爱二姑母,特意命工匠在最好的料上雕以梅花,以应二姑母名讳。簪子做好后,一拿出来便遍体生辉,花瓣、花蕊纤毫毕现,二姑母去游园时,曾引蝴蝶在簪上驻足,一时传为奇谈。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二姑母早已死在战乱中,原来,她竟还在人世?那为何不给楚家传信?祖父当年一时气话,二姑母既遇到了难处,回家就是,何苦在外受磋磨?”   唐嘉玉听出来,原来李楚玉的祖母不肯回洛阳,不只是因为丈夫、儿子的死,更是和家里决裂了?唐嘉玉不知实情,不敢贸然应话,只是低头拭泪。   楚寒山长长叹息,楚大娘子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姑母所知不详,但她扫了眼旁边的纪斐,暗暗给楚寒山使眼色:“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祖父、姑母都已去世了,还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楚玉失去了至亲,从乱兵手下死里逃生,不知受了多大的惊吓!可怜的孩子,放心,我们家是仁善之家,你只管住下,只当这里是自己家。”   楚大娘子有心在纪斐面前表现,一个打秋风的表姑娘,养在后宅就罢了,巴上纪家这棵大树才最重要!   楚大娘子入门时,楚梅寻已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如今楚家上下没多少人还知道这位曾经冠绝一时的姑奶奶。但楚寒山知道的更多些,当年祖父一心想改换门庭,不惜花大价钱打了套玉簪,造出蝴蝶停驻的奇观为楚家女儿造势,楚梅寻无疑是这套玉簪中最有价值的一支。但议亲时楚梅寻却不肯听从家里安排,硬是要嫁给一个游侠,祖父气得不轻,放话她要是执意嫁那个穷小子,就滚出楚家,日后楚家不会给她一分钱!楚梅寻也脖子硬,当众磕了三个响头,什么都没带离开楚家,之后数年,直到洛阳城破,她都没有回过楚家。   楚家也是洛阳失守时才知道,楚梅寻的夫婿后来从了军,据说和禁卫军都有来往,一度前途无量。但楚家知道他时,他已害得虎牢关失守,洛阳无数大人物狼狈逃命,他变成人人喊打的罪人,楚家自然也不会承认这个女婿。   这么一眨眼,便是三十年过去,楚家掌舵人从祖父变成父亲又变成楚寒山,洛阳城失守又被收回,城中无数人事来来往往,谁会记得洪流里的一粒沙尘?哪怕这粒细砂,也曾轰轰烈烈过。   楚寒山难掩唏嘘,忽然他感觉到不对劲,诧异问:“我记得姑母私奔……嫁的人姓晁,你为何姓李?”   唐嘉玉心里一惊,楚祖母的丈夫姓晁?她见李楚玉姓李,她还以为楚老妇人的丈夫就姓李呢!唐嘉玉还算镇定,不动声色补救道:“我也不知。我是祖母逃难路上捡来的,兴许,我本来的父母就姓李吧。”   楚寒山看向霍征等人:“那这几人……”   “她们是我的丫鬟,那夜和我一起躲在地窖下。这位义士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途经染霞村,看村里起火,进来查看,这才在地窖发现我们。要不是霍义士搭救,我们主仆三人不被烧死,也会被烟熏死。”   这些经历都是真的,只不过人物稍有变动。有信物为证,楚寒山挑不出什么毛病,又当着纪斐的面,楚寒山只好认下唐嘉玉这个无亲无故的外甥女:“这一路难为你了,楚家这么多人,收敛尸骸还用不找你一个女儿家出面。姑母的丧事我会派人处理,你安心住下就好。这位义士对楚玉有恩,我们楚家也不会亏待了你,你看着有几分拳脚,不如留在楚家做个护院?”   唐嘉玉可看不上楚家的护院,不动声色婉拒道:“霍义士只是秉承侠义送我到洛阳,他不习惯束缚,接下来另有要事做。我已为恩人准备了谢仪,家主让我留在府中,已是大恩,我岂能再给府里添麻烦?”   楚寒山本就是看在纪斐的面子上,既然唐嘉玉拒绝,楚寒山才不会多管。楚大娘子拉过唐嘉玉的手,假笑道:“模样生的可真好看。以后你就当这是自己家,放心住下,有什么缺的和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谢夫人。” ↑返回顶部↑ 第102章 新人笑 既然夫人有(1 / 3)   第101章 新人笑 既然夫人有   纪斐走后, 唐嘉玉回花厅,楚寒山和楚大娘子变着花样询问唐嘉玉和纪斐的关系。唐嘉玉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不慌不忙,避重就轻, 悠悠和楚家人打太极。一番盘问过后, 唐嘉玉看似什么都答了, 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楚大娘子说得口干舌燥, 心火更燥。她原本就是拿捏不准唐嘉玉和纪斐的关系才出言试探, 试探之后, 越发捉摸不透了。说唐嘉玉和纪斐有什么吧, 唐嘉玉坚称只是萍水相逢,并无交情,但若说没什么,纪斐却送她回府, 对她一口一个楚玉。   有私情和陌生人各有各的应对方法,偏偏暧昧不清, 让楚大娘子无从下手。楚大娘子不敢贸然下注,只好先打发了一个偏远的院落,不远不近供着。   唐嘉玉并不介意, 她将霍征送出府,约定好联络方式后,她便回自己院子,一连几日足不出户, 但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一副混吃混喝、赖定了楚家的架势。楚大娘子派人盯了几日,发现唐嘉玉就是一个打秋风的孤女,那日纪斐亲自送唐嘉玉回府, 只是秉承君子风度罢了。楚大娘子和楚寒山大失所望,渐渐懒得再管唐嘉玉。   唐嘉玉这个表姑娘的待遇,也随之一落千丈。入夜,簪冬抱怨道:“楚家也太怠慢了,前几日饭食虽然克扣,面上还看得过去,这几天连面子都不做了,送来的东西不是馊了就是冷了!区区商户,竟敢如此放肆!”   “无妨。”唐嘉玉声音清淡,拿着纸笔,正在灯下仔细临摹,“他们送来的吃食我们本来就不会动,不送就不送吧,还能节省些粮食。楚家看不上我,清清静静,无人问津,倒正合我意。”   簪冬不解,试探问:“娘子,我们不是要去长安吗?”   为何要留在洛阳,受一个破落商户的气?   唐嘉玉轻轻将画纸拓在卷轴上,异兽轮廓已完全重叠,但足下云纹有两笔错了。唐嘉玉将画纸扔到火盆里,毫不留情烧掉。   唐嘉玉静静盯着熔成飞灰的墨迹,道:“长安自然是要去的,但在此之前,要先做几件事。”   其一,造一张假的凌云图。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货款不能一次付清,筹码不能起手都打出去。多留几张底牌,总没有错。   龙椅上已换了新皇帝,后宫里的人也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茬,唐嘉玉对自己名义上的亲人毫无了解,皇宫众人也对唐嘉玉全无感情。便是傻子都知道,不能将僖宗留下的那道拥立她孩子为帝的圣旨交出去,而关系着大齐开国宝藏的凌云图,也最好不要和盘托出。   唐嘉玉并不是不给,只是换一种方式。她临摹一副一模一样的图给皇帝,怎么能叫骗呢?解谜凭的是脑子,和藏宝图真假有什么关系?   但宫廷内藏龙卧虎,见过的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要造一幅足以瞒过天子的赝品,谈何容易?李继谌十四岁时请夫子教唐嘉玉画画,唐嘉玉怎么都学不会,但如今,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在练习,当付出足够多的时间和心血,天底下并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她的画技不敢说突飞猛进,但在临摹凌云图上越来越精进,连她自己都快看不出差别了。但这还不够,凌云图是开国时的画卷,距今已有三百年,难点并不在于描摹,而在于如何做旧。   多亏楚老夫人留下的手札,里面记录了大量织布技艺,而染霞村主要做绢画生意,其中也提到如何将生绢做旧。楚老夫人一辈子积累,对此事尚且十分谨慎,唐嘉玉一个纯新手,照葫芦画瓢,竟然敢作假到天子面前,唐嘉玉也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利有五成,人甘冒险,利有一倍,人敢藐法,若利有三倍,虽蹈死亦不惧矣。放在唐嘉玉面前的,何止是三倍之利!既然是祖宗留给后人的宝藏,皇叔拿得,为何她拿不得?与其交到皇帝手里,赌他是个明君,不如给她。   因此,哪怕明知有杀头危险,唐嘉玉依然要搏一把。再不济,一旦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还开什么酒楼,光造假古画就够她赚的了。   其二,隔岸观火。   要想回归公主身份,跑到大街上喊“我是公主”,那也太蠢了。恐怕她的消息还没递到皇帝面前,她就先被人弄死了。僖宗死得不明不白,王昭仪也死于追杀,显而易见,朝中有人不想让僖宗活。   这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僖宗后人,岂不是活靶子?回归之前,她要先摸清楚朝中势力,至少得知道她最大的敌人是谁。   僖宗南逃是因为洛阳失守,而洛阳失守,是因为汜水关战败,汜水关便是一切的症结。唐嘉玉答应帮李楚玉调查晁家男丁的死因,不只是承她的恩情,更是因为这关系着唐嘉玉自己。   查明汜水关真相,便能窥见当年宫变的缩影,才能让她不至于刚入长安就成了别人的棋子。分清敌友,再挑明身份也不迟。   其三,便是制造机会,直达天听。   唐嘉玉不懂政事,但她知道谈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平起平坐,上赶着是做不成买卖的。就算她献上了凌云图线索,避开了政敌,完美解释了为何流落民间十七年却不报官,但她矮着头去找朝廷,依然不会得到好结果。   她要借一阵风,最好是一阵能让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大风,送她上青云。帮朝廷除掉秦绍宗,这个功劳就刚好。   至此,李楚玉三恨唐嘉玉已经完成了两件,至于最后一件——除掉负心汉,哪怕李楚玉不说,唐嘉玉也会做的。那个男人,是最后一个认识真正的李楚玉的人了,唐嘉玉既然要顶替李楚玉的身份,必然要除去他。   可惜李楚玉对那个男人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排行六,在蔡州军中做事,但这些信息也未必是真。唐嘉玉拿出李楚玉的帕子,暗暗叹息。 ↑返回顶部↑ 第103章 宝枪老 长枪老于陋(1 / 3)   第102章 宝枪老 长枪老于陋   楚家无人在意唐嘉玉, 渐渐连残羹冷炙都有一搭没一搭的,正方便了唐嘉玉仿制凌云图。今日,唐嘉玉正在作画,霍征传来消息, 说她让办的事有线索了。   唐嘉玉立刻换了衣服出门, 在茶楼找到霍征。唐嘉玉坐在茶馆二楼, 看着街对面的宅院, 问:“这就是晁家故居?”   “是。”霍征回道, “卑职去汜水关打听过, 这些年汜水关将领换得虽勤, 但姓晁的只有一家,父亲晁守,儿子晁清川,军中都叫他们大晁将军、小晁将军, 时间、年龄和李楚玉的说法都对得上。卑职自称晁守故交的后人,有旧物转交, 询问晁家住址,汜水关的老兵只知在洛阳城集贤坊附近。卑职悄悄在集贤坊探查,许多人都认得他们, 并不难找。只是,如今的晁家故居是二房在住,晁守一房死的死散的散,已断绝了。”   唐嘉玉颔首, 道:“辛苦你了。晁宅内, 你可探查过?”   “尚未。卑职怕打草惊蛇,不敢妄动,特意回禀娘子后再做定夺。”   霍征踏实勤快、办事机敏, 却并不自作主张,唐嘉玉对这个帮手越来越满意。她在茶楼观察了晁家人许久,已大致勾勒出他们家的情况,剩下的细节远观无益,试一试便知。   唐嘉玉起身,轻轻压下帷帽,道:“走吧,去会会晁家。”   晁二娘子刚骂完窝囊的丈夫、游手好闲的儿子,出门看到永远填不满的米缸、做不完的家事,还有前面门可罗雀的店铺,不禁悲从中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们这户人家!”   旁边传来敲门声,晁二娘子正心烦,骂骂咧咧摔门:“敲敲敲,催命呐!”   然而木门打开,外面并不是晁二娘子以为的讨债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娘子。她穿着洛阳时兴的襦裙,手上戴着妥帖的羊皮手套,一袭帷帽挡住了面容,虽然身着素色,但丝毫不掩通身上下的富贵气派。她扫过蓬头垢面、怒气冲冲的晁二娘子,笑道:“是我来得不巧,看来主人家正忙。”   晁二娘子被唐嘉玉的气势镇住,试探地问:“你是……”   “我是扬州行商,来洛阳做买卖,想置办一处落脚地。我看前面的铺子前临街,左临河,是极好的地段,所以冒昧来问问主人家,铺面是否出售?”   晁二娘子先是愣怔,随后涌上浓浓的惊喜,晁家祖宗保佑,可算有钱财上门了!晁二娘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娘子,您可真是有眼光,城南再没有比我家好的地段了!这几天快到年关,我们没功夫打理,早些时候您若来,嚯,这铺子人来人往,车马塞道,可是一等一的旺铺!”   唐嘉玉微微一笑,悠然道:“那可再好不过。听说你们家以前出过当官的?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最在乎风水。要是此宅真有官运,不光前面的铺子,后面的宅院我也想一并买下。至于价钱,都好商量。”   晁二娘子一听,这可是位不差钱的主!晁二娘子又羡又妒,听这位小娘子的声音十分年轻,青春貌美,还家财万贯,上天为何如此眷顾旁人!   晁二娘子有心敲诈一笔,学着街上看来的样子拿乔道:“这可是我们家祖产,兄嫂不在,我们得守着产业,要不然兄嫂连个回家的地方都没有。这……”   唐嘉玉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副有钱的从容,微笑道:“三百贯,主人家意下如何?”   晁二娘子听到这个价钱,像迎头被一包钱砸中,眼冒金星,连晁二郎和他们的儿子晁继成都从屋内探出头来。晁二娘子已经心动了,却还试图抬价:“这可是我们家祖宅……”   唐嘉玉可是能把牙行都杀得片甲不留的人,想和她抬价?唐嘉玉遗憾地叹了声,转身欲走:“既然主人家为难,我也不好勉强,那就算了……”   “不为难不为难!”晁二郎连忙跑出来,一口应下道,“她一个女人家懂什么,三百贯就三百贯,成交!”   唐嘉玉笑了笑,道:“贵宅地段虽好,但扬州十里河堤都是我家铺面,和扬州的铺子比,这里还是差些意思。我相中这里,买的便是运。不知这座宅子,真有官运否?”   “当然。”晁二郎一改人前窝窝囊囊的样子,挺起胸脯道,“我兄长一介白身,祖上没一个做官的,但就是在这里,他当上了汜水关镇遏使,大侄儿亦授云骑将军。一门二将,何等荣光!要说旺,再没有比这处宅子更旺的了。”   “是啊。”晁二娘子也帮腔,“这一点我可以作证,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他们晁家一穷二白,还得靠大嫂做生意补贴。后来搬到了这处宅院,大嫂的布料生意越做越大,大伯的官运也突然亨通起来,和大侄儿先后授官,一跃成了镇守汜水关的主将!大伯虽习得一身好武艺,但受家境拖累,在军中蹉跎了半辈子,始终是个不大不小的校尉,中年时突然起了运,这不是宅子旺人,还能是什么?娘子,豪宅随时有,但聚运旺人的宅院可不常有,你可要把握机会呀。”   帷帽遮住了唐嘉玉面容,晁二娘子等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到她的声音似有疑惑:“你们说得如此玄乎,当真有此事?”   “当然!”晁二郎道,“我兄长的事,能有假的吗?”   “非我不信,只是空口无凭。”唐嘉玉道,“你们可有能证明此屋主人做过镇使的凭证?”   凭证?晁二娘子和晁二郎面面相觑,晁二郎深感荒谬:“我是他的弟弟,还需要什么凭证!”   “少说两句吧。”晁二娘子没好气打了晁二郎一巴掌,对着唐嘉玉笑道,“他就是这种没能耐还要硬逞的性子,娘子勿怪。大伯一家已故去……搬去多年,许多东西都收起来了,小娘子稍候,我去找一找。”   晁二郎和晁继成好吃懒做,此刻到非常勤快,他们一家三口翻了许久,晁二郎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枪:“娘子,这可是御赐的长枪,我大兄一直不舍得用,放在家里供着。幸亏他留在家里,要是带去汜水关,那可就宝物蒙尘了。” ↑返回顶部↑ 第104章 和玉碎 社稷安危,(1 / 3)   第103章 和玉碎 社稷安危,   唐嘉玉查完晁守一家的事, 日头已经偏西。她回到楚家,避开人群,悄悄回院。簪冬迎上来,小声道:“娘子, 下午大娘子的人来了。”   唐嘉玉问:“何时来的?”   “不久前, 申时。”   “没被他们发现我不在吧?”   “娘子放心, 婢子一直守着门呢, 只说娘子抄了一夜经, 正在补眠, 没让他们进来。”   唐嘉玉点头, 忖度道:“特意来找我,恐怕是染霞村的事。斩秋,你先把东西藏好,我回来前, 不许任何人靠近。簪冬,你来帮我换衣服。”   “是。”   唐嘉玉换了一身简单素净、符合落魄孤女的衣服, 这才去主院见楚大娘子。主院里十分热闹,唐嘉玉才刚走近,就听到屋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娘, 你看这只簪子配不配我的衣服?”   “你长相寡淡,戴金簪显得老气横秋,娘,这只簪子还是给我吧!”   “说谁寡淡呢?”   争吵声顿起, 刺的人脑仁疼。唐嘉玉停在门口, 问旁边的丫鬟:“这是怎么了?”   “纪府送来了宴会帖子,这可是楚家第一次接到留守的请帖,听说这次宴席十分盛大, 洛阳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出席。夫人和几位小姐高兴极了,正在挑赴宴的首饰呢。”   唐嘉玉了然,原来是纪斐的请帖送来了。唐嘉玉心里有了谱,这才掀开门帘进屋:“表婶安。我下午累睡着了,没听到表婶派人来,多有失礼。不知表婶找我何事?”   楚大娘子本就为女儿争宠吵得头疼,看到唐嘉玉,没好气道:“纪府送来了请帖,邀楚家所有女儿去留守府赏梅。你好好收拾一番,五日后随我去赴宴,别丢了我们楚家的脸面。”   唐嘉玉应下,问:“谢表婶提醒。祖母的后事可妥当了?我抄了几份佛经,想供在祖母墓前。”   楚家女眷正高高兴兴准备赴宴,突然听到唐嘉玉提起后事,都露出晦气之色。楚大娘子随口道:“都办完了,佛经你放在我这里就好。”   唐嘉玉瞧着楚大娘子的脸色,神情转冷,沉了声音道:“你们是不是根本没去染霞村收殓尸骸?”   楚大娘子连连听到忌讳的字眼,不由皱眉:“好端端的,说什么晦气话呢?”   “若是表叔表婶嫌晦气,那我这就去街上找牙行,说楚家嫌死人晦气,不愿给枉死的姑母收殓遗骨,我只能雇一帮仵作行人去染霞村收尸。我破费事小,就是不知此事传出去,楚家在东都还待不待得下去,纪府的宴席,你们还能不能去参加。”   唐嘉玉眼珠漆黑,色如冰雪,楚大娘子观之竟有一股发憷感。纪府是官家,本就在乎名声,要是唐嘉玉真的嚷嚷出去,让楚家沾上不孝的污点,纪府赏梅宴肯定要黄了!楚大娘子被拿捏住命根子,又不肯在小辈面前示弱,嚷嚷道:“谁说不愿办,只是临近年关,外面又兵荒马乱,哪有那么多人手!”   “若表婶腾不开人手,那我去纪府,和纪郎君借几个人?”   楚大娘子噎住,怒道:“好你个李楚玉,你吃住都在我们家,还敢威胁我?”   “纪家是洛阳大族,姻亲故交根蟠节错,他们的宴席上会有多少公卿才俊,想必表婶比我更清楚。那些名门大族最在乎的就是孝行和品德,几副薄棺,换一个孝义美名,我以为这笔账表婶算得清。”唐嘉玉站起身,冷淡扫过楚家众人,没有行礼,转身便走,“表婶不想做就罢了,我去雇人便是。祖母行商半辈子,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唐嘉玉走出来不久,楚大娘子身边的仆妇就追出来,好声好气和唐嘉玉说话,并保证明日就派人去染霞村。唐嘉玉冷冷看着仆妇的嘴脸,心道如此愚蠢短视,难以想象楚梅寻和他们是一家人。   原本一场泼天富贵放在他们面前,可惜,他们已经糟蹋没了。   经唐嘉玉一番话,楚大娘子终于想明白,给染霞村办场丧事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却能给楚家女搏一个孝义美名,分明十分划算。有利益驱使,这回楚家总不至于推诿,但唐嘉玉对楚家再无信任,她让斩秋传信给霍征,托霍征跟去查看,若楚家人办得敷衍,霍征便去附近村落雇几个人,将楚梅寻和染霞村村民好生埋葬。   办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终于能清净下来,查看匣子里的信件。   里面大部分是往来公函,年号从咸通到广明,横跨二十年,纸张新旧不一,有些纸都变脆了,但每份公文都有批注,按年限分类存放,看得出主人是个细心谨慎之人。   可惜他如此用心,公文却没什么要紧,直到广明元年,公文数量骤然变多,他的官印也从校尉,变成了镇遏使。 ↑返回顶部↑ 第105章 故人叹 原来是故人(1 / 2)   第104章 故人叹 原来是故人   唐嘉玉听到洛阳留守就是她要找的人, 惊讶万分,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僖宗在洛阳和另两人相识,按年龄结义为三兄弟。僖宗要想掌权, 不止要控制军队, 更要有文官支持。军中尚有穷小子的出头之地, 但文官没有老师和家族庇佑, 绝无可能升上去。纪家是洛阳大族, 在洛阳姻亲故旧众多, 却因宦官专政, 远离权力中心久矣。世家和宦官是天生的敌人,僖宗选择纪家做抓手,暗暗将自己人安插到洛阳要职上,合情合理。   但如今, 洛阳留守还是自己人吗?唐嘉玉不动声色望着面前的纪斐,突然道:“纪郎君,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你敢不敢跟?”   纪斐出身富贵又年轻气盛,正是经不得激的时候。他立刻问:“什么事?”   “既然留守忙, 没时间见我,那我们去书房见他如何?”   唐嘉玉说得好听,纪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想让他带她偷偷潜入书房!纪斐大惊:“不行, 书房乃公务重地, 要是父亲知道,非打断我的腿!”   “我们不被他发现不就行了?”唐嘉玉谆谆善诱,“想必你也已经发现, 如今纪家表面光鲜,实际上已危如累卵。你难道不想做些什么吗?难道你就甘心,一直当一个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阔少爷?”   纪斐心底某个角落被刺痛了一下,他自然是不甘心的,所以才会招募侍卫,成日在城外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可是在家族眼里,他做的那些事永远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想法。   纪斐上赶着追着唐嘉玉跑,不只是喜欢她,更是他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个女子不同寻常。但纪斐只是天真,并不是没脑子,他望着唐嘉玉,问:“你想做什么?”   “我身负血海深仇,所思所想,无非报仇而已。”唐嘉玉见纪斐反应过来了,便也挑开天窗说亮话,“我和秦绍宗有仇,而秦绍宗对洛阳虎视眈眈,仇人的仇人便是朋友,我要做的事,说不定反而能帮纪家解困。放心,我绝不会对洛阳不利。”   唐嘉玉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她不会对洛阳不利,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对纪家不利。如果当年汜水关之败和纪家有关系,她绝不会对他们手软。纪斐心里天人交战,最后少年人的冲动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占了上风,横了心道:“好,昔有舍命陪君子,今日,我舍命陪娘子胡闹!”   唐嘉玉看着他,浅淡笑了笑:“多谢。”   纪斐熟知纪府布局,带着唐嘉玉左钻右绕,避开了巡逻家丁。但越靠近书房守卫越多,已无法绕开了。两人蹲在树丛后,纪斐低声对唐嘉玉道:“我去前面制造动静,将侍卫引开,你趁乱溜进去。书房东窗能看到梅林,这个时节我父亲喜欢赏梅,东窗常年不关。你悄悄从东窗进去,有屏风挡着,里面看不见你。等我甩开这群人,就来找你!”   唐嘉玉应下,纪斐大摇大摆出去,摆出少爷的架势让家丁为他找东西,将众人支使得团团转。唐嘉玉趁着侍卫们不注意,飞快溜入院落。唐嘉玉按照纪斐的话,找到书房东侧的窗户,悄无声息翻入屋内。   她轻手轻脚藏在帷幔后,透过屏风,悄悄观察外面的人。   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面容儒雅,不怒自威,看来应当就是纪斐的父亲纪守明。侧方下首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面悲愤,道:“秦家简直欺人太甚!吾妻出门上香,秦虞蒙那厮见我妻貌美,竟屡次三番动手动脚!她已在府中哭了好几日了,我堂堂监察御史,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了,我这官做着还有何用!”   纪晏深深叹息,身为男人,他很能理解友人的愤怒,但身为东都留守,他却不得不瞻前顾后。纪晏道:“行之,秦虞蒙行事张狂,在东都欺男霸女,如今竟然连官眷也敢染指,我亦十分愤怒。但他是秦绍宗长子,深得秦绍宗重用。秦绍宗对东都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旦我们对秦虞蒙动手,便是给了秦绍宗借口,发兵东都!”   曹行之沉默片刻,慨然道:“我是监察御史,代天子督察百官、纠劾官吏,你是东都留守,正三品宰相!如果连我们都不闻不听、不管不问,那其他百姓,该如何?”   纪晏心中锥痛,却还是要顾全大局,劝道:“你以为我愿意当个聋子瞎子吗?早在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白身时,就已立志要平阉祸、除藩镇。可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十七年前我们有那么好的条件都做不到,如今洛阳兵权再次落入宦官之手,莫说秦绍宗,只要监军不点头,哪怕出城剿匪,我也无兵可用、动弹不得呐!”   他们两人说得激动,并未注意到窗口的轻响。纪晏的大孝子纪斐回来了,他翻过窗户,蹑手蹑脚躲到唐嘉玉身边。   唐嘉玉嫌弃纪斐碍事,挪到屏风边缘,透过间隙,更近距离观察谈话的两人。   唐嘉玉原本一心想见东都留守,但得知留守就是结义的最后一人时,她反而不敢认了。晁清川战亡汜水关,僖宗身死异乡,而他们的守明大兄却平安无事,官至三品,这样的对比,太可疑了。   唐嘉玉也拿不准是不是纪晏背叛了结义,便先来偷听他谈话。今日纪府设宴,来客众多,肯定会有人趁这个机会找纪晏互通有无。能进入书房的都是纪家亲信,纪晏在人前会装,但在自家书房面见心腹,总会流露出他的真实态度。   屏风外,曹行之胸脯起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年汜水关战败,就是洪士忠搞鬼!三千将士的冤魂还飘荡在汜水关上方呐,守明兄,你日日对洪士忠低声下气,点头哈腰,可还听得到汜水关的呐喊声!”   “我就是听得到,才不敢意气用事!”纪晏似乎被触及到了伤心事,捂住胸口,气得连连咳嗽,“若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听清川的话,杀了洛阳内一应阉党!再如何冒进,都不会比今日更糟了。哪像如今,国都陷落,天子崩逝,清川和大晁将军冤死战场,至今背负骂名。只留我一个无用的书生,自认忍辱负重,坐薪悬胆,可十七年过去,依旧一事无成啊!”   曹行之见纪晏被气成这番模样,后悔不该用汜水关剜他的心。曹行之从没有一刻这样恨自己无用,他颓然片刻,道:“守明兄,对不住,我明明知你不容易,不该说这些话。要不然,我去杀了洪士忠,之后我一人将罪名都认下,你趁机夺兵权,杀了秦虞蒙,就算替我报仇了!”   纪晏苦笑,他们都知道这个计划多么可笑,然而现在,他们也只能在白日梦里幻想杀掉宦官,平息兵祸,恢复东都礼仪了。纪晏正在哀悼,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纪晏猛地抬头:“什么人?”   唐嘉玉已经尽力小心,但衣料摩擦,不可避免露了痕迹。唐嘉玉正打算现身,没想到纪斐却非常仗义,对她示意不用动,然后自己大步跨出屏风:“阿父,是我。”   纪晏看见纪斐,眼神既惊讶又狐疑:“你怎么在这里?” ↑返回顶部↑ 第106章 事事非 雄心壮志,(1 / 3)   第105章 事事非 雄心壮志,   纪晏看到玉佩后就陷入沉默, 他长叹一声,示意曹行之先出去。曹行之拱手退出书房,纪晏看向纪斐,没好气道:“你也出去!”   “我不!”纪斐梗着脖子道, “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相比于纪晏, 现在唐嘉玉更信得过纪斐, 她道:“留守, 我知你爱子心切, 但时局动荡, 一昧瞒着他, 并不是保护他。”   “是啊阿父。”纪斐也赶紧道,“我认识许多江湖豪杰,我也可以帮你。”   纪晏看着唐嘉玉和纪斐,恍惚间看到十七年前另两道意气飞扬的剪影。他靠在椅背上, 长长叹息:“罢了,我老了,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这位娘子,你手里的玉佩,来自何处?”   唐嘉玉没有直接托出自己的公主身份, 半真半假道:“我的义祖母姓楚,染霞村人士,她夜深人静时,总是念叨两个名字, 晁守, 和晁清川。祖母被秦兵杀死后,我奉她遗志,来洛阳平冤报仇, 在晁家故宅找到了此物。”   纪晏完全怔住:“楚,染霞村……三弟的母亲,竟然就在染霞村,我竟连三弟最后的亲人都没护住,我枉为大兄啊!”   纪晏悲痛难忍,唐嘉玉等他情绪平息些了,才问:“留守,你们三结义,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晏怅然,回想往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改元广明,洛阳的牡丹开得极好。我去天宫寺散心,路遇纨绔子弟纵马,险些踩中孩童,紧急时分一个少年以筷作刀,击落了马蹄,险险救下那个孩子。纨绔因此摔到地上,怒不可遏,要将少年下狱,我看不过去,出言维护,这才得知,此纨绔竟是太监的养子。不过一个黄门太监的附庸,就敢如此鱼肉乡里,在高祖旧宅放肆!那纨绔走后,我和少年皆愤愤不平,这时旁边茶摊上站起来一个白衣公子,上前与我们攀谈。”   纪晏思及故人,脸上露出不知怅然还是怀念的笑:“我们三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少年自报家门,乃禁卫军校尉之子晁清川,提议不如效仿先贤,在高祖的见证下结拜为兄弟,共同锄强扶弱,匡扶社稷。那时少年意气,除了年轻和热血什么都没有,我当即应好,那个白衣公子犹豫了一下,竟也同意了。后来我们才得知,那位白衣公子,乃是微服私访的贵人。”   不出唐嘉玉所料,她问:“可是僖宗?”   “正是。”   纪斐听得瞠目结舌:“僖宗?他长于宦官之手,用马球胜负授官,不是一个顶荒唐顶无能的昏君吗?”   “住嘴!”纪晏沉了脸,呵斥道,“看来是我疏忽了你的教养,竟纵得你连礼法都不知道了!妄议圣上,该当何罪!”   纪斐自知失言,连忙跪下请罪。唐嘉玉叹息,道:“也不怪纪郎君,僖宗在天下人眼里,确实就是一个昏聩荒唐的马球天子。”   纪晏再多无奈悲愤,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悲叹:“是我无能,为臣不能助圣上铲除奸佞,为兄不能保护两位义弟,让他们死后还要遭受污名毁铄。马球授官一事,原本是我提起的。”   唐嘉玉露出恭听之色:“这是何故?”   “得知二弟的真实身份后,我和清川都惊讶万分,铭感五内。原来坊间传闻天子荒唐,不喜朝政喜马球,并非当真如此,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二弟乃懿宗第五子,前面几个兄长有的出身名门,有的聪敏好学,有的痛恨阉党,以恢复大齐、拨乱反正为己任,因此他们被阉党猜忌,全都死于太监刀下,唯有被宦官养大、看起来胸无大志的二弟活了下来。他看到了前面皇子的下场,不敢表露出才干和心气,只能装作纵情玩乐,以自毁名声来保全自己。终于,他在装疯卖傻中撑到了十八岁,天子可以亲政,幽州也送来了王昭仪。阉党如此猖狂,无非是因为控制着禁卫军,若能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手,重新掌握兵权,那田佑贤之流,也不过是没了爪牙的纸老虎。晁清川武功出众,其父晁守更是在军中沉浮多年,报国无门,二弟欲提拔他们父子,却苦于没有名目。”   纪晏闭眼,露出痛苦之色:“是我,我提议不如让二弟办一场马球赛,得胜者授将军,这样既能不引起宦党警觉提拔三弟父子,还能加深二弟荒唐贪玩、不通国事的假象。二弟和三弟都以为此计妙极,谁知,半年后,阉党就是以马球之名,逼二弟选他们的人做三川节度使!这群狗贼,他们害死了三弟还不够,还要拿我们自己使出的剑,诛二弟的心!”   纪斐已完全听呆了:“这……这群阉党,焉敢如此放肆!”   纪晏苦笑:“那时候我太年轻,自以为聪敏过人,灵机一动就想到了绝招,绕过授官的条条框框,提拔能者任职。殊不知国家法度如此森严,户部授官审完又审核完又核,并非前人都蠢,非要用繁文缛节束缚人才,而是授官法度一旦破例,最受益的,不会是有真才实能的贤士,而是那群卖官鬻爵的蠹虫呐!”   纪斐印象中的父亲总是深谋远虑、老成持重,谨慎的都有些迂腐,但今日纪斐看到纪晏悔恨交加的面容,终于明白,世上本没有天生就迂腐的人,只有被世事打痛过,从此十年怕井绳的失意人。   唐嘉玉被这阵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问:“僖宗十二岁登基,十八岁娶王昭仪,十九岁才有机会来洛阳。他既然已在太监眼皮子底下周旋了这么多年,何故会一夕之间,被压制至此?”   纪晏抬头,望着屏风上昂扬进取、神骏非凡的八骏图,徐徐道:“因为,汜水关败了。”   “二弟在禁中卧薪尝胆多年,借着召禁卫军打马球的名义,慢慢拉拢了一批将领,其中神策军将军周泽方,是二弟费尽千辛万苦埋下的暗钉。张朝叛军节节逼近,二弟命晁家父子驻守汜水关,并派周泽方率神策军二万,驰援汜水关,一是为了歼敌,二也是借此机会肃清军内阉党,收回兵权。到了这一步,田佑贤等阉党已察觉到威胁,而我们也等了太久,都忍不了了。三弟和晁守将军因陪陛下打马球而获得提拔,虽然我们知道另有乾坤,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如此。再加上阉党煽风点火,他们在军中并不服众,大战在即,依然处处掣肘。三弟性子急,不免和监军呛了几句,被此獠怀恨在心。他熟悉汜水关布局,竟在军士的饮食中阴作手脚,致使张朝叛军攻至关下,而守关将士无力作战,汜水关……失守了。”   纪斐已经气得要拔剑去杀太监了,唐嘉玉亦紧紧皱着眉,问:“晁守和太监既然已经交恶,首先要防备的就是下毒,对军中饮食应当十足谨慎,为何还会被人钻了空子。”   “你管得了眼下,管得了外面吗?”纪晏叹道,“后来我暗中查了许久,才知监军派人在汜水关水源上游放置得疫病而死的牛羊,军中条件简单,许多士兵喝了生水,一病不起。等大晁将军发现时,叛军已攻至城下,大晁将军和三弟亲自登上城楼作战,终寡不敌众,力竭而死。监军发现形势不对,弃关而逃,军心彻底溃散,叛军很快攻上汜水关,直取洛阳。神策军援兵行至半途,得知汜水关失守,引起士兵哗变,周泽方及数位暗中投靠陛下的将领被人趁乱杀死。从此神策军精锐尽失,长安再无兵可调,才有了今日长安受凤翔军挟持的局面。”   “这些阉党,实在是目光短浅,罪大恶极!”纪斐怒骂,“汜水关失守,致使洛阳、长安相继失于叛军之手,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是啊,斗来斗去,宦官究竟得到了什么好处呢?纪晏也仔细想了想,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权力吧。” ↑返回顶部↑ 第107章 好兄弟 秉文,该如(1 / 2)   第106章 好兄弟 秉文,该如   唐嘉玉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 九天宫阙,灯影寂寂。一个红衣太监停在帷幔外,看不清面容,唯有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   “圣人, 洛阳失守了, 叛军在东都里烧杀劫掠, 吓人得紧呐。您千金龙体, 可犯不着和叛军硬碰硬, 依老奴见, 不如效仿玄宗,去益州避避难。等张朝叛党消停些了,再回长安不迟。”   “益州护驾人选,可万万不能马虎。老奴觉得您上次打马球选官之法十分明智, 奴婢找了四个家世清白、忠勇可靠的儿郎,都是打马球的好手, 已侯在清思殿外。圣人在其中选出三个可心的,第一筹授剑南西川节度使,第二筹授剑南东川节度使, 第三筹授山南西道节度使,之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帷幔内,年仅十九岁的帝王颓然跪坐在案前, 案上, 放着一枚碎掉的玉佩,和一柄偃月杆。柔美明艳的昭仪肚子已经显怀,她看着皇帝的样子, 心痛不已。她扶着肚子跪在皇帝身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你放弃了,才是如了他们的意。我兄长在幽州尚有七万兵马,徐徐图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李俨苦笑,握紧了王昭仪的手:“徐徐图之……只怕,我已经没那么多时间了。我贵为天子,身边却无一人可信,如今,我只剩你们母子了。无论如何,我定要保全你们。”   “陛下……”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李俨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是他的表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孩子的母亲。李俨用目光深深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刻入心里:“神策军精锐尽失,重新落入田佑贤之手,长安守不住了。等离开长安后,我会找机会制造混乱,你趁机走,带着凌云图和孩子,回幽州去。”   “此生是我连累你,若有来世,愿我不入帝王家,与你在太平盛世,做一对平凡夫妻。”   王昭仪忍不住落下泪来,靠在李俨肩上:“陛下!”   李俨揽住她,低头抵在她发髻上,亦无声垂泪。殿堂深深,龙首威仪,偌大的宫殿甚至连侍奉宫人都没有,唯有一对相拥的身影,寂寂落在屏风影上。   唐嘉玉睁眼,盯着床帐怔忪良久,直到窗外传来熟悉的敲击声:“娘子,您醒了吗?”   唐嘉玉深呼一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进来吧。”   今日除夕,但时局动荡,北方饥馑,哪怕洛阳街上也没什么年味。酒楼二楼包厢内,纪斐拎着一壶酒,满倒两杯:“李兄,除夕佳节,也就你愿意出来陪我喝酒了,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纪斐对面,坐着一个一身黑衣、剑眉星目的年轻郎君。他瞥了眼酒杯,难以想象这么小的杯子居然还能喝醉,他淡淡理了理袖口,问:“纪兄何故借酒浇愁,莫非有什么心事?”   纪斐一杯接一杯喝,已经有些微醺,并未注意到对面的人没有动酒。他乘着醉意,大肆倾吐烦恼:“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我前些日子遇到一个女子,最初我觉得我们门第相差悬殊,恐怕她配不上我,但越接触我越发现,她聪明漂亮,有勇有谋,分明是我配不上她。”   纪斐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期待地看着刚结交的好友:“秉文,你可知道,该如何追喜欢的女子?”   李昭戟轻轻笑了声,面上不动如山,内里几乎咬着牙说:“当然。追女人很简单,别去找她,晾着她就好了。”   纪斐眨眨眼,难以理解:“啊?可是大家都说烈女怕缠郎,遇到喜欢的女子要送她礼物,带她踏青,想方设法和她偶遇,缠得时间长了,她总会心软……”   “那是普通女子。”李昭戟反问,“你喜欢的人,是普通女子吗?”   纪斐被问住了,他想了想,怔然道:“好像确实不是……”   “那不就对了。”李昭戟道,“对付女人要有的放矢,她们喜欢有神秘感的男人,你太上赶着,成日在她眼前晃,毫无神秘可言,她怎么可能被你打动?所以,接下来你要远离她,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去找她,等她忍不住来找你,你就赢了。”   纪斐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纪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真的?”   “当然。”李昭戟煞有介事道,“我的妻子,就是如此娶到的。”   纪斐惊讶:“秉文兄,你都已经成婚了?”   李昭戟不知想到什么,似笑非笑道:“我们升平七年大婚,如今,已两年了。”   纪斐大吃一惊,随后不禁叹服:“秉文兄,你和我同岁,非但武艺绝伦,见多识广,还有家有室,后院和睦。相比之下,我实在是浑噩度日,一事无成。”   李昭戟被“后院和睦”这几个字刺了下,要不是纪斐没能耐骗人,李昭戟都觉得他在故意讽刺他。李昭戟笑了笑,提起酒壶,给纪斐满上:“纪兄过誉了。”   李昭戟想到面前这个傻子心心念念的女人是她,终究没忍住,讽了一句:“你一事无成,她不可能看上你的,你为她献再多殷勤也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如收了心,好好做一番事业出来,待纪兄功成名就,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返回顶部↑ 第108章 杀人夜 天网恢恢,(1 / 3)   第107章 杀人夜 天网恢恢,   除夕夜, 秦府正是高朋满座,千里逢迎。   秦绍宗杀人放火,手段凶残,有人避之不及, 但更多的是趋炎附势。秦虞蒙身边围满了敬酒的人, 大家争先恐后讨好这位长公子, 被默认的下一任蔡州节度使。   连这套宅子, 原本也不是秦家的, 秦绍宗不过蔡州一小小兵卒, 怎么会在洛阳有这么大的宅院呢?但只要有了权势, 无论这权势是怎么来的,自会有人为你塑金身,贴金箔。   秦虞奚饮尽杯中酒,觉得这个世道没意思透了。   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 不结交洛阳权贵,也不上前碍某些人眼。但哪怕如此, 依然有人不肯放过他。秦虞蒙喝得醉醺醺的,道:“如此佳节,怎么能没人助兴?秦虞奚, 你娘不是最会唱了吗,今儿这么多贵客来秦家做客,你不唱上一段,让贵客们开开眼界?”   秦虞奚捏紧了酒盏, 低头忍耐道:“大兄说笑了, 我受父亲教诲,自小习武,并不擅音律。”   秦虞奚以为他搬出秦绍宗, 秦虞蒙哪怕看在秦家的颜面上,也该收敛些。没想到这个疯子不依不饶,高声道:“是吗?我还以为你娘那么会唱,你也传到了她柔媚爱叫的嗓子。怎么小黄鹂生的是个哑巴?”   秦虞蒙哈哈大笑,左右宾客们交头接耳,逐渐得知秦虞奚的生母是乐籍,还曾经嫁过人。   衣袖下,秦虞奚手指掐入掌心,都被掐出斑斑血痕。他的母亲因家道中落,在外祖母死后第二天被舅舅卖入乐籍,得钱十五贯,略比一头牛贵些。长至十三岁,因嗓子婉转动听,老鸨给她起名鹂官,大肆造势天上黄鹂,地上鹂官。他母亲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从不愿落入烟花之地,登台献唱实在是无奈之举,但她也坚持卖艺不卖身。熬到十七岁,她曾经的青梅竹马攒够了钱来赎她,而老鸨也捧起了新的摇钱树,敲诈了一笔就放她走了。此时,她终于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名字——裴令仪。   裴令仪与青梅竹马原本就有婚约,赎身后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婆家也十分怜惜她的遭遇,并未因她曾沦落贱籍而指指点点。裴令仪在婆家度过了安稳的两年,夫妻琴瑟和鸣,姑嫂间也亲如母女,她在泥淖里挣扎了数年,终于苦尽甘来,本来,她的人生应当一直如此。   直到张朝叛乱,许多地痞无赖得到机会,一步登天。她只是去街上买了趟东西,被驱逐刺史自立为帅的秦绍宗看到。秦绍宗见色起意,命人将她掳走,裴令仪最初抵死不从,她的丈夫也在坊间抗议秦绍宗强抢民女。不久后,她的丈夫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失踪了,秦绍宗当着裴令仪的面,将她原本的丈夫砍成肉泥。   八个月后,秦虞奚落地。因为秦虞奚不足月,从他刚出生起,他不是秦绍宗亲子的传言就甚嚣尘上。那个时候秦绍宗已投降了张朝,在长安洛阳大肆劫掠高门贵女,后宅新人越来越多,裴令仪也日渐失宠。然而,裴令仪却因前段时间的专宠,被秦绍宗正妻妒恨。   那个毒妇是秦虞蒙的亲娘,母子二人是同出一路的暴虐蛮横,她从来不管后宅的女人愿不愿意,反正在她眼里,这些狐狸精勾引秦绍宗就该死。秦虞奚有记忆以来,娘亲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伤痕永远消不完,其中有主母的手笔,也有被秦绍宗打的。   秦虞奚恨透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巴不得他不是秦绍宗的儿子,和这个恶心的姓氏没有一点关系。可是,若他真的不是秦绍宗的血脉,以秦绍宗的暴虐,怎么可能留他活到现在?秦虞奚每每想到此处,都恶心透了。   他为了母亲在后宅能好过些,对秦虞蒙能忍则忍。来洛阳后,秦虞蒙好大喜功却又眼高手低,捅出不少篓子,多亏秦虞奚为他善后。秦虞蒙这厮看不到自己的错,却一昧防备秦虞奚抢功劳,秦虞奚也都尽量让着他。他已忍让到如此地步,秦虞蒙还不满足,竟当众侮辱他的母亲!   秦虞蒙辱骂他也就罢了,但这个贱人,偏偏提他的母亲!   秦虞奚手心已经一片濡腥,他无比想抽刀将面前这个杂碎砍成肉泥,但一时冲动只会将他和母亲推入更万劫不复的局面,为了大局,他硬是咬牙忍住了。秦虞蒙见秦虞奚真和哑巴一样,笑了一会也觉得无趣,正好有人上前敬酒,他很快转移走注意力。   等没人关注这边后,秦虞奚悄悄起身,借口醒酒,离开宴会厅。他站在院外,明明刚下过雪,秦虞奚却觉得这个宅子处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他不想再在秦家待下去,连大氅也没穿,头也不回出门。   秦虞奚走在街头,小巷里传来爆竹声和欢笑声,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却无处可去。他停在洛水前,怔怔看着满河花灯,这时一阵噼啪声传来,秦虞奚抬头,看着烟花在夜幕中绽放,像极了霞光。   他不期然想起了染霞村,想起了李楚玉。他被秦虞蒙的人暗算,差点死在荒野,只能藏在外面养伤的屈辱日子,竟成了他人生中难得安稳的时光。   认识李楚玉他才知道,原来,没有血缘的养祖孙也可以亲密无间,没有暴力威胁和利益捆绑的村民,也可以相互帮衬,齐心协力,原来,不是所有的家都像秦府。   她说家里缺个押车的,问他愿不愿意留下,秦虞奚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悸动。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过客,梦做完了,还是要回到冰冷无情的秦家。但她告诉他,只要他往前一步,就可以加入这个温暖快乐、没有暴力的家庭。   秦虞奚愿意,可是,他却没法说出口。他看着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慌,没过脑子就说道,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去找她。   说出来的话,是不可以反悔的,秦虞奚想,等他把娘亲从秦宅里接出来,等他处理完秦虞蒙这条疯狗,他就带着娘亲遁入染霞村。以主母、秦虞蒙的性格,和他们摊牌谈判的可能性不大,看来,他只能假死。   秦虞奚暗暗谋划,他怕李楚玉误会,特意跑去染霞村和她交待计划,没想到,却看到了焦土废墟,尸满深坑。   桃源毁了。   秦虞奚坐在岸边,回忆间,最后一刀落下,一柄新的梅花簪刻好了。   秦虞奚苦笑,他认识李楚玉第一日时,就注意到她鬓边戴着一枚梅花,十分衬她。她为他带来伤药和饮食,帮他度过最脆弱的时期,她给他那么多,他却没什么能回报她。 ↑返回顶部↑ 第109章 天命人 凌云图现洛(1 / 2)   第108章 天命人 凌云图现洛   秦虞奚看到唐嘉玉, 眯眼,目露警觉:“是你。”   两人曾在纪家的宴会上见过一面,显然,他已经认出来了。唐嘉玉挑干净的地方下脚, 缓慢靠近, 道:“自尽算什么英雄, 秦六公子,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秦虞奚听到“秦六公子”这几个字恶心, 他面容冷淡, 道:“是纪家派你来的?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会被你们利用的。”   “你连死都不怕,却怕利用?”唐嘉玉道,“我不是纪家的人,也不想利用你, 正如刚才所说,我只是想和你做桩交易。你只杀了秦虞蒙, 但那夜屠杀染霞村的刽子手依然逍遥在外,自尽简单,但染霞村的公道, 谁来声张?”   唐嘉玉看得出秦虞奚动摇了,她趁热打铁,说道:“何况,还有你的母亲。你以为你自尽了, 就可以了结今夜的事情?秦虞蒙身上的刀痕骗不了人, 习武之人只消一看就知道是你干的。他死得这么惨,你主母唯有这么一个命根子,她若得知秦虞蒙死法, 可会放过你的母亲?”   秦虞奚的手僵住,显然已经从杀人的冲动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局面棘手。唐嘉玉见他明白过来,对霍征等人说道:“先处理现场吧。霍征,你把这两人的尸体都埋了,埋得远点,别被人发现。斩秋簪冬,你们清理现场,把血迹掩盖干净。”   霍征几人应了声是,没有二话,立即动手。雪变大了,大片纯白的雪花从穹顶落下,竟然比夜里更冷。秦虞奚手冻得发僵,再也握不住刀,长刀咣当一声坠落在地,他后跌两步,这时才觉得脱力。   秦虞奚看着面前三人忙而不乱的动作,麻木道:“不用白费功夫了,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事败,秦绍宗不会放过我。”   大雪覆住血滩,变得半红半白,狼藉凄艳。唐嘉玉站在满地红雪中,轻飘飘道:“那就杀了秦绍宗。”   秦虞奚心里一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望去,唐嘉玉也正看着她,神情笃定从容,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有他死了,你和你的母亲才能彻底解脱,不是吗?”   秦虞奚大骇,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颤。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却轻松坦荡,置身命案现场而毫无惧色,仿佛她才是主宰者。   秦虞奚竟也被这种大胆感染,跟着失心疯问:“你想做什么?”   唐嘉玉环顾四周,连柱子上都被溅了血迹,她啧了声,嫌弃道:“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先把你眼下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这实在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除夕夜,唐嘉玉本来只打算除一个负心汉,兑现一个诺言,没想到却旁观了一场兄弟相残的大戏。但唐嘉玉也并非没有收获。   她在纪家信誓旦旦,但她并不知道要怎么破局,只能按照最笨的办法,先夺回洛阳兵权,再发兵征讨秦绍宗。但洛阳的禁卫军被宦官掌控这么多年,战斗力不好说,就算临时招募兵勇,也未必是杀人如麻、生吃人肉的蔡州军对手。   但今夜秦家兄弟相杀,唐嘉玉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办法了。   而且是一个一石三鸟的绝招。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这场命案,如果秦虞蒙之死被人发现,惊动了秦绍宗,那就麻烦了。   唐嘉玉看着秦虞奚身上的血衣,平铺直叙道:“把衣服脱了。”   秦虞奚愣了下,亦利落地解下血衣,连沾了血的鞋袜也脱下,赤脚站在雪地里。唐嘉玉用刀柄挑起衣服,斩秋见状要上前帮忙,被唐嘉玉拦下:“你去收拾现场,这堆血衣我来处理。秦虞奚,你也别干站着,立刻回去沐浴,将身上的痕迹都清理干净,然后躺在床上装睡。今夜你去河边散心,寅时回府后直接回房睡了,其余事情一概不知。白日时,会有思芳楼的人来你们府上传信,你兄长筵席散后,犹不尽兴,正在思芳楼寻欢作乐,你接待一下,没事别去打扰大少雅兴。”   秦虞奚听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口供。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实感,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要帮他善后?   唐嘉玉看出了他的疑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秦虞奚立刻认了出来,眼神骤变:“你……”   “我见到了她最后一面。”唐嘉玉道,“我说了,我不是敌人。你的任务就是在秦府好好待着,别被人看出端倪。能不能给她报仇,就看你了。”   这个女子能拿到楚玉的发簪,可见她确实是楚玉信任的人。此刻秦虞奚眼中的戒备才终于消散,忙不迭问:“她……”   他张开嘴,却不知该问什么。他想知道答案,但又怕知道答案。   “她被祖母藏在地窖里,我发现她时,炭毒已深入肺腑。我想带她来洛阳医治,但终究没赶上,只好将她埋在北岸一处荒祠后。”   秦虞奚并非在意李楚玉清白,该死的只有刽子手,她何罪之有?但得知李楚玉完完整整入土为安,他还是长松一口气,眼中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走前难受吗?她可说了什么?”   东方越来越亮,要不了多久便会有路人出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唐嘉玉将血衣团成一团,转身道:“想知道的话,等秦绍宗死了,我带你去见她真正的埋骨之处,届时再告诉你。”   秦虞奚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却又野心非凡的女子,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 ↑返回顶部↑ 第110章 鸿门宴 鹬蚌相争,(1 / 3)   第109章 鸿门宴 鹬蚌相争,   “废物, 一张画而已,这么久了还打听不出来!”茶盏醉了一地,洪士忠坐在上首,眉眼阴森, 宛如恶鬼, “本都监要你们还有何用?”   小太监缩在碎瓷片间, 瑟瑟发抖却不敢躲, 磕头道:“干爹息怒, 实在是纪晏太过狡猾, 里面的人把书房都摸遍了, 连地砖也查过,都没有找到图纸。或许,他放在其他地方?”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还敢放在哪里?”洪士忠皱眉, 想了片刻,道, “纪家的其他院子也找一找,还有和纪晏关系好的文官,家里都搜一遍。”   “是。”小太监领命, 刚要出门,和来人撞了个照面。来人行色匆匆,紧张道:“公公,大事不好了, 秦绍宗来了!”   “什么?”洪士忠猛地站起身, 又急又怒,“不是说让你们封锁消息吗,他怎么来了?”   ·   秦府。秦虞奚站在大门口, 朝骑马而来的男人迎去,低头行礼:“参见将军。”   秦绍宗看见他,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心:“怎么是你,大郎呢?”   秦虞奚对秦绍宗的冷脸并不在意,恭敬道:“回将军,大兄带了一批人去找老三了,还未回来。”   秦绍宗不满,但他也知道,秦虞蒙不是在女人身上,就是在劫财路上,何况他年还没过完就赶来洛阳,可不是为了找秦虞蒙。   秦绍宗像是才发觉他有这个儿子,眼神从上而下扫过秦虞奚,问:“你送来的信,是什么意思?”   秦虞奚扫过街上行人,压低声音道:“将军,此处人多耳杂,还请移步书房。”   秦绍宗大步走入书房,老部下顺理成章要跟进去,秦虞奚站在门口,抱拳道:“将军,此事机密,须单独向将军禀报。”   老部下登时横眉竖眼,面露不忿,秦虞奚不需要听都知道,他们肯定在说,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庶子,有什么脸对老功臣指指点点?秦虞奚垂着眼睫,神情恭顺,态度却很坚决。   秦绍宗扫了众人一眼,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秦虞奚的信中寥寥几笔,连送信的亲卫都一问三不知。秦绍宗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凌云图,但“开国秘宝”这四个字,足够把一个自命不凡、跃跃欲试的藩镇节度使钓来洛阳。大齐开国皇帝起兵前也不过一个普通人,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谁知下一个天命人是不是他?   等人都退出去,屋里只剩他们父子二人时,秦绍宗问:“你急急忙忙把我叫到洛阳,究竟是听到了什么?”   秦虞奚知道秦绍宗多半不清楚什么是凌云图,便假意请罪实则解释道:“儿子不敢打搅父亲清休,只是事发紧急,儿子不得不擅作主张。相传,太祖平定四海后,曾给后人留下一张藏宝图,起名凌云图,号称得之可得天下。后来张朝叛乱,长安陷落,僖宗仓皇南迁,南行途中王昭仪死于乱兵,连大齐的镇国之宝凌云图也丢失了。近日,据传凌云图现身洛阳,落入纪晏之手,儿子从洪士忠那边听到消息,立刻就传信父亲,请父亲来洛阳定夺。”   秦绍宗听到凌云图是藏宝图,心思马上活路起来。打仗处处都要钱,他的蔡州军神勇无比,距离争夺天下只差一笔首义之资而已!   而且,太祖留下的宝藏,说不定里面还有兵书秘笈、神兵利器,哪个男人听到这样一份开国皇帝礼包会不动心呢?   秦绍宗的心情迅速从将信将疑变成志在必得,他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了?”   秦虞奚垂头:“算上洪士忠,已经有两人。”   洪士忠?秦绍宗皱眉:“你什么时候和阉人有了来往?”   秦虞奚眼睛盯着砖缝,不慌不忙道:“洪士忠包了思芳楼头牌三天三夜,满城皆知。我去思芳楼找大兄时,无意听到头牌透露洪府的事,这才得知。”   秦虞奚没说是如何“无意”得知的,秦绍宗也没问。男人去那种地方,能干什么,意乱情迷之时透露出这种消息,也不奇怪。   秦绍宗在屋里踱步,秦虞奚的话成功让他陷入焦灼,现在知道藏宝图的不光是他,还有纪晏、洪士忠。文臣奸诈,阉人阴险,他要加快手脚,万不能让那两个人抢了先!   秦绍宗越急便越生气,怒斥:“大郎呢,他现在人在哪里,快叫他回来!”   秦虞奚眼睛都不眨,垂眸道:“儿子也许多日子没见大兄了。除夕年夜饭后,大兄去了思芳楼,儿子一连几日不见大兄,带人去思芳楼请,这才知道几天前大兄带了亲兵出城去了。秦老三年前奉大兄之命在河北寻找军资,大兄抱怨了多次老三怎么还不回来,眼看过了年还没消息,大兄便亲自带人去接应了。兴许再等等,等大兄找到了老三,自会回来。”   “我哪有时间陪他等!”秦绍宗怒不可遏,“一群废物!要不是他们是我儿子,都该投入舂磨寨做军粮!” ↑返回顶部↑ 第111章 鹬蚌争 月黑风高夜(1 / 2)   第110章 鹬蚌争 月黑风高夜   纪府, 雪挂琼枝,张灯结彩。正月十三,纪晏设宴宴请监军洪士忠、远道而来的蔡州节度使秦绍宗,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整座纪府像发条上到最紧的机关, 下人们忙着准备筵席,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低头不语。   书房, 唐嘉玉最后一遍和纪晏核对时间点, 然后当着纪晏的面, 将凌云图交给霍征,道:“截至目前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们也按之前商量好的,兵分两路。秦绍宗和洪士忠都不是省油的灯, 宴会厅那边,留守务必要拖住他们。我已将凌云图交给亲信, 接下来,就由他和你们做戏。今日成败,在此一举, 留守深入虎穴,千万小心。”   “我知道。我已将女眷和无关之人送到山上别庄,今夜不成功,便成仁。”纪晏颔首, 扫了眼霍征手中古旧沧桑但依然不掩庄严典雅的卷轴, 忍不住问,“这就是凌云图?”   唐嘉玉点头:“是。”   她大方承认,态度坦荡, 却完全没有打开让众人检验真假的意思,交接也十分谨慎,完全不让其他人过手。如此态度,才像是真的,纪晏也不敢好奇皇室的藏宝图,只是道:“娘子拿凌云图真品入局,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洪士忠的内应一直找不到凌云图,是因为凌云图根本不在纪府。数日前的夜里,纪斐说是找到一副绝品字画,叫纪晏去他院里品鉴。儿子指挥老子,没大没小至极,但纪斐向来如此,而纪晏又爱画如命,便去了。   但他走入纪斐书房,没看到绝品字画,却看到一个女子。   唐嘉玉一开口,就让纪晏呆立当场,惊骇至极。   唐嘉玉说,她想到如何铲除宦官和秦绍宗了。凌云图丢失一事恐怕在宦官耳朵里不是秘密,正好放消息称凌云图在纪晏手上,将洪士忠和秦绍宗引来,然后纪晏设一场鸿门宴,趁机将两人杀死。   道理很简单,但如何设局,却困难重重。唐嘉玉和纪晏商讨了一夜,计谋逐渐成型,但最难的不在于谋略,而在于人手。   洪士忠手里有禁军,秦绍宗有蔡州军,而纪晏和唐嘉玉空有一肚子谋划,却苦无冲锋陷阵的士兵。但纪家百年大族,总归有积累,纪晏调了五十个侍卫,又和妹夫、故交借了五十个好手,这一百人,就是他们能调动的全部武力。   其实秦虞奚手下有兵,但一来他在蔡州军内不受重用,信得过的直属并不多,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用秦家军杀秦绍宗,未免太天真;二来,唐嘉玉也不敢全盘压在秦虞奚身上,她始终相信礼尚往来,等价交换,鸡蛋尚且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呢。   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他们的劣势,也恰恰是他们的优势。秦绍宗和洪士忠都知道纪斐无兵,便不会将纪家放在眼里。敌人的轻视,就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唐嘉玉苦心筹谋许久,今夜便是最终一战了。此乃一箭三雕之计,一旦成了,她便能同时除去宦官和藩镇,夺洛阳兵权为己用;并用秦绍宗的人头狠狠刷一波朝野声望,洗刷僖宗的污名,光明正大归朝;第三雕,便是混淆凌云图。   一幅被太监和藩镇抢得头破血流的凌云图,谁会怀疑它的真假?她精心炮制的赝品,从色彩到花纹一比一还原,足以以假乱真,只需要用人血,为宝图进行最后一道手续——开光了。   当然,高回报的生意,风险也是巨大的。如果此战失败,她的性命恐怕也堪忧。但畏手畏脚做什么生意,要么一把翻盘,要么一败涂地,唐嘉玉的世界里不存在中间状态。   唐嘉玉心道她确实没用真品冒险,面上依然大义凛然回复纪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用真正的凌云图作饵,洪士忠和秦绍宗才会拼尽全力夺图,留守那边才更可能成功。”   纪晏看着唐嘉玉欲言又止,最后长叹道:“我竟不如一个小姑娘有魄力。娘子,你究竟是何人?”   纪晏对唐嘉玉的态度已不知不觉从轻视变为敬畏,连称呼都谨慎许多。唐嘉玉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凌云图为何会在她手里?既然要选,为何是纪家?   他对唐嘉玉的身份,多半已经有了猜测,这也是他肯和唐嘉玉合作的最重要原因。唐嘉玉笑了笑,起身道:“我已经说过,乃故人之女,报仇雪恨而来。今夜一战事关无数人生死,留守有什么问题,等客人招待完了,再问不迟。”   时间在要紧时总是过得很快,酉时还没到,洪士忠已经来了。纪晏在宴会厅门口看到洪士忠,宛如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满面笑容地迎上去:“洪公公,您肯大驾,真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洪士忠不动声色扫了眼厅内,似笑非笑、尖声细气问:“留守大人,可真是好久不见。秦将军还没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纪晏爽朗大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秦将军这不就来了!”   秦绍宗粗人一个,要不是二十年前那场叛乱,他至今都是一个无名小卒,哪有机会接触到洪士忠这样的御前红人,和纪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在蔡州,无论秦绍宗说什么都有一群人捧着他,筵席也是大鱼大肉,什么痛快来什么,哪像现在。秦绍宗一看到纪晏和洪士忠就不自在,几句话说下来更是全身难受。而纪晏和洪士忠,和秦绍宗这样生吃人肉的武人打交道,也未必觉得愉快。   然而三人各有目的,哪怕再不喜,也要装出一副笑脸。在宾主皆不欢中,宴席开始了。   三人相顾无言,唯有不断喝酒。酒到一半,纪晏称要更衣,起身向两位客人致歉,离开席位。洪士忠正跟着唱曲打拍子,秦绍宗搂着舞姬喝酒,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忙里抽闲点了点头,没空搭理纪晏。   但纪晏走后,秦绍宗映在酒盏中的眼睛骤然变得犀利,洪士忠赏曲的目光,也悄悄落在纪晏离去的方向。   纪晏如厕出来,夜里寒风凛凛,吹散了酒味。他站在回廊下醒了醒酒,叫来管家,低声道:“今夜人多,看好东西,别被人钻了空子。”   “大人放心,东西藏得好好的,没人能找到。”管家看着纪晏,担忧道,“郎中说您不宜饮酒,您也该少喝些。” ↑返回顶部↑ 第112章 渔翁利 螳螂捕蝉,(1 / 5)   第111章 渔翁利 螳螂捕蝉,   酒宴过半, 歌舞依旧。纪晏重新回到位置上,斟满一杯酒,下方两人举杯应和。这副场面看着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然而目光看不到之处, 各有各的心怀鬼胎。   秦绍宗心中得意, 将酒一饮而尽。他的人已发现了凌云图, 纪晏还一无所知, 只要拖延时间, 待藏宝图到手, 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拿到开国宝藏。洪士忠找了那么久都没进展,他带人来赴宴,才一会就找到了。   太监果然成不了事,洪士忠也不过如此。   洪士忠借着袖子掩饰, 将酒水尽数泼到地上,他看看牛饮的秦绍宗, 再看看上方摆主人架势的纪晏,不屑嗤声。   秦绍宗的小算盘蠢得可笑,蔡州军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等秦绍宗的人探清了路,洪士忠便让禁卫军黄雀在后。至于纪晏,他也就现在能笑了,很快, 就该纪晏笑不出来了。   秦绍宗和洪士忠都觉得自己棋高一招, 两人各怀鬼胎,都在暗暗拖延时间,没人在意纪晏这个东道主。在他们看来, 纪晏一介文臣,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谁会防备一盘菜?   因此没人注意到,宴会厅里的熏香味道变了,袅袅白烟,无声从博山炉升起。   ·   柴房,援兵很快到来,这么多人抢着立功,根本轮不到秦虞奚出力。秦虞奚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没一会,身后便传来兴奋的声音:“密道在这里!”   秦虞奚慢慢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稻草堆下一块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的洞穴。谁都知道找到东西就是大功一件,没人愿意善后,秦虞奚见状说道:“我留下守着入口吧。”   这群士兵都是秦绍宗的亲兵,看不上秦虞奚这个出身低微、都未必是秦绍宗亲子的少爷。秦虞奚主动留下善后,领头的魁梧男子马澍和同伴对视一眼,说:“那就有劳六郎君了。吴六,老张,你们留下来照应六郎君。”   被点名的人十分不情愿,吴六道:“守门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做什么?”   “让你留下就留下。”马澍瞪了吴六一眼,“好好守着入口,发现不对就赶紧吹哨,别被人扎了口袋。”   吴六见事已成定局,耷拉着脸应下:“好吧。”   其余人争先恐后进入地道,但下来后才发现,这个密道远比他们想象得难走,入口修得又深又窄,台阶湿滑,几乎难以站立,走了一段路后,空间骤然收窄,只容一人弯腰走过。   马澍立刻就想到,如果外面被敌人占领,这样的地形可冲不出来。随即马澍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这次行动十足机密,除非未卜先知,不然怎么可能被埋伏?   但马澍依然留了心眼,在关键位置留下自己人把守。他这时候倒庆幸听了秦虞奚的话,将所有人都调过来了。地道里动静渐远,入口骤然清静,吴六坐在洞口,觉得晦气极了,不停骂骂咧咧,老张还算踏实,老老实实守着密道入口。   秦虞奚扫过他们两人,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道:“二位大过年的从蔡州赶来,天寒地冻还要为兄弟们守住出口,辛苦了。我这里有些薄酒,二位兄弟拿去暖暖身子,往后在父亲面前,还望给我说些好话。”   秦虞奚突然搭话,吴六原本还有些警戒,听到秦虞奚是为了巴结他们,不由变得飘飘然。吴六心里嗤了声,接过秦虞奚的酒,鼻孔朝天道:“我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这些体面还是有的。只是军中到底以军功论事,六郎君出身不好,就得多立功,要不然我们也不好开口。”   吴六一边喝酒一点对秦虞奚指指点点,老张看着眼馋,也抢过酒葫芦灌了几口。洛阳的酒可真香啊,一口酒入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围也不再是冰冷的柴房,仿佛变成天宫。   老张脑子晕乎乎的,不知何时,秦虞奚不见了,柴房里只剩他和吴六,吴六抱着酒葫芦,大着舌头指点秦虞奚如何做人。一群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说道:“公公,这里有两个把守,似乎喝醉了。”   身形瘦小的黑衣人扫向两人,宛如在看一滩烂泥:“杀掉。”   老张想,他一定在做梦吧,要不然,为什么会梦到黑衣人之后,又来了一队黑衣人。第一批黑衣人纷纷中箭倒下,墙上暗门打开,一群人从门里走出来,其中还有消失不见的六郎君。   一个男子挨个检查地上的尸体,走到老张眼前时,他顿了下,说道:“娘子,这个还没死透。”   穿着劲装的女子只是淡淡扫了眼,道:“洪士忠的人做事竟然如此草率。补一刀,别留后患。”   “是。”   一阵剧痛袭来,老张闭上眼,心想,这个梦可真离奇啊。   地下,黑暗狭窄的地道隔绝了一切动静,马澍顺着墙壁摸索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处开阔的石室。马澍意识到正头戏来了,按住刀柄,对后面人说道:“小心,前面有东西。”   然而马澍全神贯注试探了半天,发现此处并无机关,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地穴。马澍心中不屑,戏文里把那些世家大族吹嘘得多厉害,照他看也不过如此,纪家这地道无聊透了。 ↑返回顶部↑ 第113章 故人女 我乃齐兴公(1 / 3)   第112章 故人女 我乃齐兴公   宴会厅, 秦虞奚为了取信秦绍宗,只能真的对侍卫动手,下刀尽量避开要害。他在打斗中故意打翻蜡烛,烛火点燃帷幔, 在西风助力下, 很快烧成火海。   秦虞奚凑到秦绍宗身边, 着急道:“父亲, 不好了, 着火了!我们快走!”   秦绍宗已杀红了眼, 大步往外走去。然而他没走两步, 忽然感到后方一阵杀气袭来。秦绍宗终究是战场上的老手,反应极快,竟在千钧一发之时侧开身体,避开了要害。秦虞奚一刀刺偏, 心中大憾,知道自己再无机会偷袭。   秦虞奚今日来, 本也没打算全身而退。他毫不犹豫,高声对外面的侍卫喊道:“他已中了迷药,坚持不了多久了, 拿火油来,将他困死在里面!”   给吴六两人下药时,迷药药粉没有用完,刚才秦虞奚趁人不备, 都涂在了刀刃上。虽然他这一刀没有命中要害, 但迷药已经进入秦绍宗体内。楚玉和染霞村百姓都死于大火,他要让秦绍宗感受同样的痛苦!   唐嘉玉赶到时,整座宴会厅浓烟滚滚, 烈火烧得噼啪作响。倒塌的横梁下,秦绍宗双眼大睁,手拼尽全力朝屋外伸,但他的腿却被人牢牢抱住,至死都没离开火场一步。   后面那个人身中好几刀,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正常人中一刀就没法动弹了,实在难以想象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是如何忍着灼烧和窒息的痛苦,硬生生拖住秦绍宗的。   唐嘉玉心情沉重,站在火海前良久没说话。纪斐扶着纪晏,跌跌撞撞赶来,纪晏看到火场里的景象,不可思议道:“那是……”   “秦虞奚。”唐嘉玉握紧拳头,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先救火吧。纪斐,纪大人就交给你了,我去处理洪士忠余党。”   纪晏吃力道:“怎么能让娘子冒险,我去……”   “留守脖颈上的口子虽没伤到要害,但也不容马虎。留守赶紧处理伤口吧,我们已经损失了秦虞奚,再经不起任何差池了!”   宴会厅这边损失惨重,侍卫只剩下二十人,唐嘉玉将两边人手整合,带着这五十人,直奔监军府衙。纪府今夜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洛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负责宵禁的执金吾都不敢出来了。   监军府向来鼻孔朝天,再大的官到了监军面前,都要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但今夜,监军府的大门却在深夜被人踹响,值夜的太监匆匆起身,骂道:“哪个不要命的,敢来监军府找死!”   他声音未落,大门轰然一声撞开。太监瞪大眼睛,看着一个女子逆着光站在最中间,率先迈入门槛,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婢女,其中一个婢女单手归刀入鞘,显然,刚才就是她破坏了门栓。侧后方一个男子用长矛挑着什么东西,太监最初以为是旗帜,再定睛一看,吓得尖叫一声。   侍卫举着火把从她身后涌入,唐嘉玉目光扫过官衙,声音冷峻威严:“洪士忠意图谋反,已被诛灭,尔等受洪士忠蒙蔽,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若还执迷不悟,杀无赦。”   府衙众人看到洪士忠的人头就完全慌了,洪士忠都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一时间有人忙着逃跑有人举手投降,府衙溃不成军。太监心知别人跑得了但他跑不了,强撑着斥道:“你是何人,胆敢残害御前近侍,我看你才是意图谋反!”   唐嘉玉冷冷笑了声,道:“我乃齐兴公主,奉先帝遗命,捉拿汜水关一战的叛徒。洪士忠残害忠良,铁证如山,今日,我替先帝和汜水关将士,诛邪除恶,告慰亡灵。”   太监听到齐兴公主和先帝,恨恨愣了下。这两人不是早就死了吗?他盯着唐嘉玉,火光下她脸颊素白,眼眸漆黑,握着刀的样子竟当真如鬼魂索命般凄艳狠厉。太监心里一哆嗦,吓得大叫:“有鬼啊!”   洪士忠的直属牙兵今夜损失惨重,洪士忠一死,军心溃散,余党已不成气候。而且太监没有家族和姻亲,能依附太监的人不是为财就是为利,一旦遇到事这群人跑得比谁都快,谁会为洪士忠拼命呢?唐嘉玉很快就控制了监军府衙,拿到了印信、兵符及往来文书。随即她奔向洪士忠私宅,一晚上抄了好几处宅院,搜集了不少证据,缴获的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   凭这些罪证,再加上唐嘉玉和纪晏掌握的人证物证,足以将洪士忠钉死在叛国罪上。但唐嘉玉并不觉得高兴,相反,她心情紧绷,每走一步都像背负着万钧之重。   她杀洪士忠的目的是夺兵权,洪士忠虽然死了,但能不能将兵权长久掌握在自己手中犹未可知。而且这样一来她一定得罪死了太监,未来这群人不知道要出什么阴招。   原本唐嘉玉想的是杀掉秦绍宗后,扶持秦虞奚成为蔡州节度使,之后一点点削弱蔡州。但现在秦虞奚也死了,如果她不能立刻得到兵力支持,将来秦家人反扑,岂不是将洛阳也置于危险中?   她成功杀死了秦绍宗和洪士忠,但李楚玉、楚梅寻、晁清川和汜水关将士都回不来了,现在连秦虞奚也死了,这条路走下去,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正月十三这一夜,洛阳火光冲天,喊杀声黎明才休。正月十四,各官署理应休上元假,东都留台却一大早连发几道弹劾,细细陈述秦绍宗、秦虞蒙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滥杀无辜、欺君罔上的行径,骂得一气呵成,酣畅淋漓。随后大理寺给长安送去奏折,称广明元年汜水关战败另有隐情,东都监军洪士忠害怕时任汜水关镇遏使的晁守父子夺走兵权,竟在河流上游投放感染时疫的家畜,致使将士中毒,汜水关失守,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并随信附上重重证据。   大理寺发给长安的密折不知为何在民间传开了,洪士忠给汜水关将士下毒一事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无数洛阳百姓去洪府门口扔臭鸡蛋,洪府内一片狼藉,人去楼空,哪还有昔日的风光。   民情沸腾时,纪晏作为东都长官很快响应,在大街小巷张贴告示,痛骂洪士忠、秦绍宗父子之罪,幸而天佑大齐,朝廷得义士所助,已杀了洪、秦逆贼。   秦绍宗、洪士忠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什么义士能杀了这两人还全身而退?不知从何处传来消息,说广明元年丢失在乱军中的齐兴公主并没有死,昨晚杀了秦绍宗、洪士忠的义士,就是她!   洪士忠害洛阳失守,而秦绍宗曾投降当年的叛军,这两人都是导致齐兴公主家破人亡的元凶,时隔十八年公主归来复仇,这种集齐因果报应、国恨家仇、皇室秘辛的戏码马上在洛阳传开,一时间大街小巷、茶馆酒楼,所有地方都在谈论这位传奇而神秘的公主。哪怕朝廷尚未承认,在民间俨然已成了真的。   在市井对她津津乐道时,唐嘉玉本人已经到了洛阳二十里外的行营。纪晏脖子上系着白布,声音嘶哑,艰难说道:“各位将军,洪士忠为一己私利残害忠良、通敌叛国,已经伏诛。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从今日起,我暂代监军之职,调遣军中诸务。” ↑返回顶部↑ 第114章 长安意 长安来人了(1 / 2)   第113章 长安意 长安来人了   黄河北, 荒野祠。   斜阳寒草,霜雪连天。一抔新土,一块新碑。唐嘉玉举起酒杯,缓缓浇在土上。   “答应了带你来见她, 如今我来兑现诺言了, 你的身边就是她。她死时还在恨你, 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将你们合葬, 等到了地下, 你们两人有什么误会, 自己说去吧。”   “至于你娘, 我会想办法救她出来。我怕她被秦家人报复,没有提及你的功劳,等将你娘安顿好后,我会向朝廷为你请封的。”   唐嘉玉祭完李楚玉、秦虞奚后, 慢慢走出荒冢。斩秋、簪冬守在路口,见到她行礼:“殿下。”   唐嘉玉淡淡道:“朝廷还没承认呢, 唬外人也就罢了,我们自己私下还是谨慎些,别被人拿住把柄。你们继续称我娘子就好。”   “是, 娘子。”斩秋话少,簪冬跟了一路,实在忍不住了,问:“娘子, 事已至此, 难道朝廷还会不承认您吗?”   唐嘉玉轻笑一声,道:“像我这样出生在宫外的公主,能做的手脚太多了。我的父母都已过世, 外祖家远在幽州,鞭长莫及,无人能为我说话。我虽带了物证,但东西可以是抢来的,可以是伪造的,哪怕齐兴公主是真的,也不代表我就是齐兴公主。宦官现在恨死了我,他们肯定会拿我的身份做文章,我不能陷入自证陷阱中,一旦此事成了一件需要讨论的争议,哪怕我是真的也成了假的。所以,必须让天底下说话最算话的人一锤定音,敲定了我就是齐兴公主。”   天底下说话最算话的人,非天子莫属。当她能为皇帝带去足够的利益,皇帝一定会承认她。   洛阳神策军,就是她的投名状。她杀了洪士忠,让神策军将领的任免权回到洛阳留守手里,宦官定恨毒了她,但此事最大的受益者却是皇帝。   他但凡不蠢,就不会为难她,以后扶持她和宦官斗。唐嘉玉幽幽叹了口气,还没回长安就已处处树敌,实在不是一个好开头,但她没办法,僖宗死于宦官之手,看洪士忠的表现,他们早就知道凌云图丢失一事,可见王昭仪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父母之仇在前,唐嘉玉和宦官就是天然的敌人,既然无法和解,那么得罪一分和得罪十分,也就没有区别了。   唯独秦虞奚之死超乎唐嘉玉预料,结下了蔡州这个梁子。但秦绍宗、秦虞蒙都已丧命的消息放出去,秦家没了继承人,接下来庶子、养子、部将定会斗成一锅粥,周围藩镇也会趁机撕一口肉。唐嘉玉估计一两年之内蔡州是腾不出手威胁洛阳的,而一两年已足够洛阳整顿军纪、操练兵马。   唐嘉玉回到洛阳,天已经全黑了。洪士忠倒台后,他的私宅全部充公,唐嘉玉选了其中一座暂时落脚,她刚刚下马,旁边突然扑上来一个人,都把她吓了一跳。   “楚玉!”楚寒山腆着脸,堆笑道,“今日上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孤零零的,多凄冷,不如和我回楚府过节,你婶母和妹妹们都等着你回家团圆呐!”   都这么晚了,唐嘉玉也没料到门口竟然还有人。她看清是楚寒山,冷笑一声,道:“多谢表叔好意,但我已习惯了清净,就不劳表叔费心了。”   楚寒山还要说什么,斩秋单手将他拦住,唐嘉玉头也不回进门。关上门后,某些讨人厌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但街上的叫卖声也远了。   唐嘉玉站在冷冷清清、漆黑陌生的府邸,才意识到原来今日是上元节。这段时间连轴转,她竟连节日都忘了。   但一个人住,似乎也没什么过节的必要。唐嘉玉扶着窗柩,幽幽叹气,这时门房跑来传话:“娘子,纪府送来请帖。”   唐嘉玉接过帖子,纪府先是堆砌了一堆漂亮话,最后邀请她正月廿八去府上赏梅。唐嘉玉将帖子扔到一边,又是赏梅,难为他们一年四季都在赏花。她本来不打算去,但转念想起一个人,怔了怔,还是道:“回信给纪府,我会去的。”   纪府。   纪斐听到唐嘉玉回信,眼睛蹭的亮了,任谁都能看出郎君心情极好,和刚才判若两人。纪晏养了几天,嗓子慢慢恢复,虽然还不能大声说话,但短暂交流已无碍。   纪晏恨铁不成钢:“我看你这禁闭白关了,还没清醒!那位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能肖想的?”   纪斐眉眼耷拉下来,说:“我也知道我配不上她。她是楚玉的时候我配不上,现在她成了公主,我更配不上了。”   纪晏看着儿子,片刻后叹息,心情并不好受:“我纪家虽不是名门,但尚公主也有资历。但她不是普通公主,她的身份注定日后她身边是是非非,纷争不断。家里只有你一个嫡出郎君,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平安到老,那位,和你不是一路人。”   纪晏本意是打消儿子的心思,洛阳名门淑女那么多,何必盯着一人?但这些话落在纪斐耳朵里,却变成另一种意思。   纪斐闷了片刻,突然道:“爹,你最近是不是在忙神策军的事?”   洪士忠把持神策军多年,要想将神策军收为己用,从主帅到都头、虞侯,都得犁一遍。洪党的人要换走,但不能操之过急,亦有不少人盯上了神策军这个肥缺,来找他疏通门路,纪晏这两天每天和人勾心斗角、装疯卖傻,忙得一个头两个大。纪晏想起这事就头疼,点头道:“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斐抬头,郑重地看着纪晏,道:“爹,我想去神策军中历练。”   纪晏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沉了脸:“胡闹。纪家诗书传家,世代簪缨,洛阳那么多清贵之处随便你选,你何必去吃那份苦?” ↑返回顶部↑ 第115章 公主归 你那个朋友(1 / 2)   第114章 公主归 你那个朋友   长安天使来得这么快, 亦超出唐嘉玉预料。算算时间,看来纪晏的奏章刚送到长安,宫里就立刻派人来了,而且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只是不知, 来者是来认亲的, 还是来问罪的。   唐嘉玉换了衣服, 去门口接驾。她远远看到宫廷仪仗蜿蜒而来, 为首之人看到她, 立刻下马, 快步朝她走来:“在下何清, 奉圣上、皇后之命,前来迎接齐兴公主。想来,这便是嘉玉妹妹了吧?”   唐嘉玉听到来人姓何,心里便已经有底了。她的皇叔、当今圣上讳昀, 在懿宗七子中排行最末,原本封号寿王。僖宗驾崩后, 因膝下无嗣,田佑贤避开最有贤名的吉王李保,立年仅十四岁的七皇弟寿王为帝。新帝十五岁时, 立长他两岁的宰相之女何氏为后。要是唐嘉玉没猜错,何清便是后族之人,他唤她妹妹,那多半是何皇后的侄子了。   宫里派皇后的娘家人来做钦差, 而且一见面就表露亲近, 足以看出皇帝的态度。唐嘉玉提着的心放下一半,至于另一半……   唐嘉玉看向前方,软轿里, 缓缓走下来一个红衣太监。他看到唐嘉玉,皮笑肉不笑道:“原来,这位便是纪大人折子中盛赞的义士,咱家郑钦,久仰了。”   两位钦差对她的态度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唐嘉玉神色不变,既不因何清对她亲近而欢喜,也不因郑钦阴阳怪气而气愤,宠辱不惊回礼:“何公子、郑公公安康。搅扰了二位上元假,甚是过意不去,我在府里备了热茶,为两位接风洗尘。外面天冷,二位先里面请。”   何清和郑钦看到唐嘉玉不卑不亢,进退有度,都暗暗吃惊。这样的气度,恐怕长安堆金积玉养大的世家女都未必比得上,这样一个女子,竟长于乡野村舍?   郑钦意识到这趟差事恐怕要生变数了。他扫过四周,大门上的“洪府”二字尚未摘下,唐嘉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出主人架势。郑钦不阴不阳笑了声,轻弹拂尘:“二位先请。”   热茶喝过,场面话也说完,渐渐到了上主菜的时候。郑钦扫过唐嘉玉,道:“纪晏在奏折中说,东都来了一女子,自称齐兴公主。齐兴公主已死了十八年了,僖宗亲口赐谥,按公主规格葬在了益州。一转眼这么多年,怎么又冒出一个齐兴公主?”   纪晏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刚进门就听到这句话。郑钦眼神往外瞥了眼,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纪大人,正好你来说说,混淆皇室血脉是多大的罪,你如何敢僭权?”   郑钦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次事件是纪晏和唐嘉玉串通,找了个民间女子冒充齐兴公主。纪晏目光扫过唐嘉玉和何清,躬身拱手,毕恭毕敬,但并无请罪的姿态:“臣沐天恩留守洛阳,如履薄冰,唯恐倾覆圣托。臣听不懂公公之意,请公公明示。”   唐嘉玉也道:“听公公的意思,仿佛已认定我是假冒的。我实在奇怪,公公凭什么如此肯定,都不看证据便要给我安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莫非,十八年前我娘刚生产完便被贼人追杀,不明不白死于乱兵,公公知道些什么?”   郑钦心里一哆嗦,沉着脸呵斥:“大胆!你有何凭证,竟敢含血喷人!”   “我这不是正在问郑公公证据吗。”唐嘉玉含笑,一双大而圆的眼睛里满是无辜,认真问,“既然公公拿不出证据,为什么敢说我是假的?”   郑钦被问住了,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不应该唐嘉玉拿证据,他来挑刺吗?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郑钦放下茶盏,道:“姑娘伶牙俐齿,倒是好口才。但天家威仪不容亵渎,若是随便一个民女冒出来都敢自称公主,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唐嘉玉将太监的气焰压住,将主动权掌握回自己手里后,才道:“公公有话,岂敢不应。斩秋,将东西拿出来,请何大人和公公过目。”   斩秋端着一个托盘出来,唐嘉玉掀开盖布,一一解释:“这些年我被染霞村一位姓楚的老妇人收养,不记得如何和母亲走散,如何流落到河南道,只当自己是一个平民女子。直到去年我满十七岁生辰,长辈才终于告诉我身世真相,原来我是她捡来的,她发现我时,只有一驾空荡荡的马车和一个襁褓。襁褓里,附有一封信、半枚龙形玉佩和凌云图。”   “龙形玉佩是父皇留给母亲的信物,未来要证明我的身份,就凭此玉佩。没想到母亲被追兵追杀,香消玉殒,她的死讯传回行宫,父亲误以为我和母亲都遭遇不测,大恸不已,这才声称我已经死了,为我立了衣冠冢。我没去过长安,不知宫里讲究,劳烦公公和何大人仔细想想,先帝僖宗身边,是否有另半枚龙纹玉佩?”   何清怎么会知道这种细节,但是看郑钦沉默,他便知道这枚玉佩是真的。唐嘉玉接着拿出第二件证据,道:“这是母亲留下的亲笔书信。信中说,她本打算让心腹将我送去幽州,托给外祖母抚养。但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没到幽州,孤零零被遗弃在河南道,若非义祖母心善,我恐怕难逃一死。义祖母看到母亲的密信,怕引来祸端,对外声称我是她的孙女,带着我隐姓埋名生活在染霞村。等我如母亲信中所说长大成人后,义祖母才告知我真相。我本打算来洛阳报官,没想到出发前夜,秦绍宗纵容兵卒劫掠乡里,我们整个村子都被他们屠了!义祖母危急之下将我和丫鬟藏入地窖,我这才逃过一劫。”   这些是唐嘉玉和楚家的说辞,她略加修改,又传给宫里人。最后,唐嘉玉拿起一卷看似不起眼的古旧卷轴,道:“这是凌云图。义祖母从未打开看过,一直原样封存,直到交给我。此物贵重,恕我不能让二位过目,等到了长安,我会亲手交给皇叔。”   “剩下这些是义祖母发现我时,我身上的襁褓和小衣小鞋,她这些年一直好好保存着。公公和何大人可以拿去让绣娘检查,看看这是不是十八年前的东西。”   唐嘉玉说完,堂内落针可闻。这也是纪晏第一次见到物证,证据如此详细,每一个环节都有,纪晏大感安心,心道稳了。   唐嘉玉不动声色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郑钦脸色凝重,纪晏一脸轻松,至于何清,余光似有似无往凌云图上瞟。唐嘉玉心里有数了,其实,她身上最重要的两项证据——僖宗的圣旨和真正的凌云图,被她藏了起来。   一来,皇叔登基已十七载,膝下好几个皇子,皇位固若金汤,她再将僖宗的传位圣旨拿出来,岂不是自找不痛快?二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一个外人初入宫廷,多留几张底牌总没错,光凭这些证据,已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郑钦扫过这些东西,故作为难,道:“没有人证,光凭物证,也没法证明姑娘就是齐兴公主呀?”   唐嘉玉早就知道他要这样说,镇定自若道:“谁说没有人证?我就是。”   堂中诸人都吃了一惊,朝唐嘉玉看来,唐嘉玉却看向何清,问:“何大人,信可看完了?” ↑返回顶部↑ 第116章 救驾功 既然是救驾(1 / 3)   第115章 救驾功 既然是救驾   赏梅宴不欢而散,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匆忙离开纪府,马车在后巷挤成一团,吵嚷声此起彼伏,再看不出一点世家风度。   时隔多年, 战乱的阴云再一次笼罩洛阳, 上一次张朝入城烧杀劫掠的事仍令许多人心有余悸, 而这一次来的是杀人饮血的秦家人, 有家仇作幌子, 他们恐怕会更过分。   纪晏紧急召人议事, 唐嘉玉听到烽燧台禀报秦虞安兵马已至龙门南, 距龙门关不到三十里,不可思议至极。   秦虞安乃秦绍宗第四子,虽是庶出,但在诸兄弟中颇受宠爱, 仅次于嫡长子秦虞蒙,因此无功无绩就被秦绍宗安排到陈州, 手握重兵。秦绍宗贪婪好色,到处强抢美貌女子,把后院搞得乌烟瘴气, 儿子也一大堆。但秦绍宗只管生不管养,他的正室又是个悍妒恶毒的,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能成什么器?秦绍宗为了把持兵权, 又收了许多悍勇凶猛的将卒做义子。亲生儿子多且无能, 义子骄悍,这群人谁也不服谁,导致秦家内部派系林立, 各自为战。   秦绍宗在世时勉强还能压制,秦虞蒙虽然好大喜功、狭隘短视,但作为嫡长子,天生有礼法优势,是默认的继承人。但这两人都死了,秦绍宗的儿子们有血统,义子们有兵权,藩镇又素来有部将杀主帅上位的优良传统,无论怎么看,蔡州都应该斗成一团,无暇他顾。   而秦虞安占据陈州,诸子中就属他兵力强盛,是蔡州节度使之位的有力竞争者。秦虞安为何会舍近求远,不取蔡州,先攻洛阳?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虞安要借攻打洛阳收服人心,秦绍宗死讯传出至今不过半月,算算时间,蔡州那边恐怕才得知消息不久,筹备粮草、带兵赶路都需要时间,秦虞安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陈兵龙门的?   动作这么快,不像是为父报仇,更像是早有预谋。唐嘉玉脸色凝重,心底某种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   秦虞安难道能未卜先知?   ·   秦虞安当然不能未卜先知,但神仙可以。   这件事,还得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那一日,秦虞安听说父亲带了一队精锐,急匆匆往洛阳去了。生母林氏派人来提醒他,说秦绍宗收到一封密信,十分重视,连她都没法接近,只知道和宝藏有关。   秦虞安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哄老头子高兴,抢先将宝贝骗过来,一边上街寻乐子。再有一个路口就是他常去的酒楼了,一个道士忽然叫住他,说:“阁下留步。贫道观阁下眉骨隐峰,目露寒潭,乃清气盘顶之相。贫道算出不日阁下将有一场大造化,提前对阁下道声恭喜了。”   秦虞安素来信道,闻言不由停下,问:“道长师承何处,陈州各道观我都熟,怎么没见过你?”   道士抚须,道:“贫道不过一云游术士,四海为家,师门不值一提。贫道云游半生,阅人无数,观人面如观山河草木。但今日见君,不由心下一惊,阁下实乃贫道三十年来看过的独一份的奇面相。”   秦虞安彻底被吸引,也顾不得去酒楼吃酒了,下马问:“怎么个奇法?若你算得准,赏钱少不了你的,若你不会算,敢蒙骗到爷爷头上,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道士在秦虞安的威胁下面不改色,他素手抖过拂尘,一派道骨仙风做派,不卑不亢道:“劳烦将军走近些。”   秦虞安将马鞭交给侍从,坐在摊前,奇道:“你如何知道我是将军?”   “将军印堂开阔,双目神光,山根隐有紫气一线,虽细若游丝,却透肤三尺,乃白虎临宫,将星入命。只是将军眉心的紫气本是三春朝阳,却隐有两团黑气伴随。将军,可否伸手给贫道一观?”   秦虞安听道士说他眉心有紫气,喜不自胜,随即听到有黑气阻碍,又急又气,连忙将手掌递给道士。道士握住秦虞安的手,看了一会,恍然道:“这就是了。将军生于富贵之家,然魁罡过盛,参商争辉,将军家中应有许多兄弟,令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吧?”   秦虞安忍不住拍掌称奇:“正是,道长真乃神人也!道长方才说我眉心有黑气伴随,可有影响?”   “巨木参天,冠下幼苗便汲不得日精月华,且群苗丛生,根络相绞,即便是造化所钟的良木,恐怕也被兄弟宫拖累,难以伸展呐。”   道士以木隐喻,竟完全说中了秦虞安的苦恼!秦绍宗虽宠爱他,但那是相比其他兄弟而言,秦虞安每日活在父亲的阴影下,生怕一句话说错惹了秦绍宗厌恶,早已疲惫不堪。何况,秦绍宗若真的疼爱他,就该少生些儿子!军中一堆义兄亲弟,让秦虞安如何施展手脚?   秦虞安问:“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类似的话秦虞安问过许多得道高人,但所有人说来说去也无非韬光养晦、多捐香火那一套。秦虞安只是求个心安,没想过真的能得到答案。他爹身强体壮,他的兄弟们越长越大越生越多,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面前的道士掐指算了算,一开口,却说出一个让秦虞安十足心惊的回答:“可解。将军准备长梯、钩镰,往西南二百二十里去,切记,务必将军亲自到场。七日内,将军心中之事便有转机。”   秦虞安觉得道士在说大话,但这个道士没有拐弯抹角让他捐钱,之后也每日去原地摆摊,一副胸有成竹、举重若轻的高人姿态。秦虞安渐渐狐疑,心想按道士的话做一趟也没有损失,他便带了人手,亲自出城往西南方向而去,数完二百二十里,正好是蔡州城门。   秦虞安在原地等了几天,无事发生,他后知后觉感到恼火,他该不会被道士耍了吧!但明日就是道士说的最后一天了,秦虞安心想再给道士一天机会,要是明日什么都没有,他定把道士的皮剥下来做脚垫! ↑返回顶部↑ 第117章 军令状 我与洛阳同(1 / 2)   第116章 军令状 我与洛阳同   洛阳。   战报传来后, 纪晏立刻封锁消息,但宴会来客那么多,根本瞒不住。秦军逼近洛阳的消息逐渐从世家传入民间,百姓一传二二传三,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百姓争相上街抢购粮食, 物价飞涨, 许多流氓趁机在街上闹事抢掠, 乱象丛生。   秦虞安是怎么得到的消息疑点重重, 但当务之急, 是先解决问题。纪晏做了二十年官,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忙。他命城防军维持城内治安,稳定人心,之后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就匆忙赶到洛阳行营。   洛阳南郊,香山和龙门山对峙, 伊河从中穿流而过,形成一道天然的门阙。这里既是兵家必争之要冲,也是洛阳通往荆襄、江淮地区的咽喉要道。龙门对洛阳至关重要, 若龙门失守,洛阳将无险可依,十八年前的城破惨案会再一次发生。   唐嘉玉决不能让龙门成为第二个汜水关。   此刻行营内,连空气都是紧绷的。秦虞安距离龙门不足三十里, 恐怕明日就会兵临关下, 而龙门关常驻守军不足千人,增援龙门刻不容缓。   当下唯一能调动的兵力就是神策军,纪晏和唐嘉玉知道, 太监也知道。之前纪晏用各种名目调走了洪士忠的亲信,阉党的人本就怀恨在心,如今长安来人了,行营内蛰伏的阉党余孽死灰复燃,暗流涌动。而神策军本身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这些年神策军在太监的把持下武备废弛,兵不素练。他们刚刚夺回神策军,虽然换了将,但将领刚上任,还不熟悉底下士兵,有些士兵甚至还认不出新将军的脸。最重要的是,无论将军还是士兵,都远离实战太久了。   唐嘉玉坐在屏风后,被外面的嚷嚷声吵得头疼。大敌当前,千钧一发,而神策军却因谁来领兵而争执不休。纪晏身为名义上总揽东都军政要务的留守,主张白鹤泽领兵——曾经晁守的部下。   而郑钦,来东都迎公主的钦差,实际把持神策军多年的太监代表,却以更熟悉军中情况为由,推荐前行营主将冯霄——不必想,必然是阉党心腹,哪怕洪士忠已经死了,但太监这个群体就是永恒的利益共同体。   唐嘉玉当然不能让太监的人领兵,那神策军岂不是又回到太监把持中了?可是,郑钦提出来的理由却让人无法辩驳,白鹤泽远离战场多年,这些年已担任文官,连拿不拿得起刀都不好说。这场大仗关乎洛阳安危,怎么能交给一个连底下士兵都不熟悉的主帅?而冯霄在神策军练兵多年,上下一心功绩赫赫,正是此次主帅的不二人选。   白鹤泽气红了脸,不断申辩他这些年虽离开军营,但依然每日习武,研读兵书,从未懈怠过。然而,在根本不想用你的人眼里,证明自己的能力毫无用处。   再吵下去没有意义,两方各有立场,各执己见,争辩无非是浪费时间而已。何清正束手无策,他是皇后的娘家人,当然希望神策军能收回朝廷手里,铲除阉祸,但同样因为他是皇后的娘家人,他不方便表态,这一仗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不光给姑母惹麻烦,更会得罪太监,给太子和何家招祸。   忽然,屏风被人推开,那个他们谁都没当回事的花瓶公主从屏风后走出来,毫不客气打断众人的话:“兵祸已迫在眉睫,诸位还在这里争吵,依我看主帅不必派了,大伙不妨坐在这里,等着秦虞安攻入洛阳城吧。”   唐嘉玉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脸色难看,但好处是,他们至少安静下来了。唐嘉玉扫过全场,声音缓慢,但坚定有力:“兵贵神速,我们已拖不得了。既然留守已下调令,白将军,你还在这里等什么呢?”   白鹤泽愣了一下,不由看向郑钦。郑钦脸色阴郁,不阴不阳笑了声,说:“带兵打仗是朝堂的事,娘子是娇客,只管享福便是,不必操心这些。”   “上一次洛阳失守,致使朝廷仓皇南迁,我们一家便失散于路上。父亲、母亲乃至我都是那一战的受害者,在座恐怕没有人比我更希望洛阳这一次渡过难关,不要再有死不瞑目的父亲,死于乱兵的母亲,和刚生下来就失去庇护的孩子。”唐嘉玉道,“天子不在,便由留守主持东都军政,纪大人既然相信白将军,我等自当遵从。”   郑钦冷笑一声,道:“娘子既然担忧洛阳安危,那咱家更不能让一个没打过仗的文官统领大军了。神策军奉命拱卫东都,是国之命脉,晁守当年便败了一次,要是让他的部下上,再把神策军折了,致使洛阳无兵可用,谁担当的起?”   “我来担当。”唐嘉玉当着众人的面,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汜水关之败在于洪士忠背叛,将士何辜?先帝既然愿将此重责交于纪大人和晁将军,我便愿再信晁家一次,让晁守将军的部下白鹤泽做此战主帅。劳诸位在此做个见证,我齐兴愿立下军令状,若龙门没守住,我亦不独活,誓与洛阳同生死,共进退。洛阳生,我生,洛阳死,我执此刀,与叛军同归于尽。”   唐嘉玉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畔嗡鸣。冯霄看向郑钦,郑钦缓慢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光微动。   郑钦想要夺回神策军,可并不想折损人马去打仗,打赢了一切好说,一旦输了,他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何况,郑钦对这一仗并不乐观,现在有人跳出来承担责任倒也不错,郑钦正好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郑钦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既然娘子一力作保,咱家不敢不从。”   白鹤泽大喜,抱拳跪在地上,郑重行礼:“谢纪公和殿下信任,末将定以死战报国!”   郑钦如此轻易退让,倒让唐嘉玉紧张了。她面上不露声色,双手扶白鹤泽起身:“将军不必如此。时间紧迫,先商讨战术吧。”   吵了半天,终于开始讨论正事。唐嘉玉听着这群文臣纸上谈兵,心里十分绝望,实不相瞒,他们的实战经验,可能还不如唐嘉玉。唐嘉玉冷不丁想到,一个秦虞安就如此,来日对上鸦军,朝廷军怎么可能是对手?   幸而白鹤泽分析起局势颇有章法,看来这些年当真没有懈怠。他说道:“许州有忠武军,汝州有义成军,若秦虞安大肆举兵北上,许州、汝州定不会坐视不理,但如今并没有传来许州、汝州的战报,可见秦虞安并未走官道,而是从山路而来。山里天寒,积雪未融,秦虞安兵众行军多日,定然消耗不小。何况秦绍宗身死,蔡州正在内乱,秦虞安占据陈州,已成了众矢之的,秦虞安恐怕是担心被其余兄弟围攻,所以才想出偷袭洛阳来解困的法子。因此,末将大胆猜测,秦虞安带的兵力并不多,绝不会超过陈州兵力半数,而且经过长途赶路,士众早已疲惫不堪。只要我们守住前几波攻击,拖到秦兵不堪重负时,再在秦兵中散播陈州已被人偷袭、他们无家可归的消息,秦兵必军心动荡,不战自溃。届时,我们可借龙门两山夹一河的地势,将其全部歼灭。”   唐嘉玉听完默默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朝廷并非无人可用,只要能搞定上层斗争,中低层依然有许多有识之士。唐嘉玉道:“白将军所言甚是。看来选将军做主帅,英明至极。”   “殿下抬举末将了。”白鹤泽连忙抱拳,但神色并不轻松,依然肃穆道,“此战若长久打下去,秦虞安并无胜算,但我们最缺的恰恰是时间。龙门关守兵久疏训练,里面还有许多老兵,名义上有守兵八百,实际能上战场的不足四百。如果秦虞安急行军至龙门关下,趁援兵未至发动猛攻,龙门就危险了。因此末将觉得当兵分两路,先遣部队挑选精壮士兵,一切从简,只带三日口粮疾驰去龙门关驰援,另一队押送粮草、辎重等物在后,慢慢跟上。”   唐嘉玉觉得战术没问题,看向纪晏,纪晏道:“白将军所言极是,听将军的。” ↑返回顶部↑ 第118章 再相逢 故人重逢(1 / 3)   第117章 再相逢 故人重逢   军中需要有监军同行, 不知道从哪一任皇帝起成了惯例。郑钦派了干儿子郑绥,跟着押粮大部队一起走。   他们黄昏时整队,走到月上梢头,太监连连喊太累了, 走不动了。他坐着马车, 也不知累在何处, 但白鹤泽别无他法, 只能下令就地扎营。   纪斐在军营从不特立独行, 这是他唯一一次动用留守公子的特权, 要了单独的帐营。他拿着一壶热水, 鬼鬼祟祟回到帐篷。他掀开帐帘,里面的女子闭目养神,坦然极了。   纪斐叹气,将水壶递给唐嘉玉, 说:“累了吧?这是我去前面烧的水,水壶是新的, 没人用过。这里离洛阳还不算远,一会轮到我换防,要不我悄悄送你出去……”   “我不累。”唐嘉玉睁开眼, 果然毫无倦色。她在河东练了那么久武功,身体结实了许多,走这点路根本不成问题。她闭眼只是为了养精蓄锐,毕竟晚上要盯人, 可能没得睡了。   唐嘉玉接过水壶, 大大方方对纪斐道了谢,说:“一会巡逻时,我和你一起去, 可以吗?”   纪斐看着她,无奈问:“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了吗?”   唐嘉玉笑着摇头:“当然不会。”   纪斐就知道如此,他认识的楚玉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受规训。纪斐没劝说成功,也不意外,他恪守礼数,一直停在帐篷门口,见状往外退去:“你安心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   “等等。”唐嘉玉叫住他,拍了拍身边,说,“你我之间是过命的交情,讲究男女大防那一套岂不是俗了?这本就是你的帐篷,进来休息吧,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纪斐心想恐怕最后一句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纪斐也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推辞不过就找了个舒服但不冒犯的距离,大方坐下:“说吧,你这次跟来,到底想做什么?”   唐嘉玉需要纪斐的帮忙,她不再瞒着纪斐,郑重了脸色说道:“我怀疑郑钦想要故技重施,煽动哗变,夺回兵权。”   ·   夜晚。   粮仓是军营重地,防范极严。所有参与运粮的人员都要严格登记,伍保连坐,进出要检查令牌和搜身,严禁携带火种。粮仓内分区隔离,内外都有巡逻,不同队伍负责不同区域,行动必须结队。如此周密的章程,想要在粮仓内动手脚,并不容易。   纪斐的好人缘派上了用场,他和人换了岗,又收买了搜身的士兵,花了好些功夫才将唐嘉玉带入粮仓。唐嘉玉伪装成士兵,跟在纪斐身后巡逻。唐嘉玉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奇怪,难道她猜错了,郑钦的目的不是粮草?   不知不觉半夜已过,唐嘉玉巡逻了这么久,不免疲惫。她正悄悄打哈欠,忽然,门口传来说话声。   “粮仓内有异常吗?”   “回都头,一切如常。”   “都打起精神,要是被我抓到你们偷懒……”   检查的人来了,唐嘉玉赶紧打起精神,将帽子往下压了压。一个男子提着灯笼,肃着脸走入粮仓,巡逻的士兵们看到他,都不自觉挺直腰杆:“贺都头。”   唐嘉玉藏在纪斐身后,生怕都头注意到自己。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贺都头竟正好停在纪斐面前,扫过纪斐,皱眉:“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纪斐总归是大家族公子,面对这种场面并不慌张,镇定道:“回贺都头,我是周奎的同乡,他今夜闹肚子,起不来身,托我替他来执勤。我和赵虞侯说过,赵虞侯都知道。”   跟在贺都头身后的赵虞侯紧张地瞪了纪斐一眼,连忙点头:“贺都头,确实这样。”   赵虞侯就是纪斐收买的那个人,他心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纪晏,而是纪晏身后的人,他生怕被贺都头发现,连忙道:“都头,前面就是粮区了,卑职一直盯着呢,没人敢偷懒。”   赵虞侯比出请的手势,恨不得将贺都头拉走。幸而贺都头也没有多计较,随意点了点头:“知道了,前面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都散了吧,干自己的事去。”   赵虞侯巴不得如此,连忙应是。贺都头背着手,继续去前面突击检查,唐嘉玉听到脚步声远去,松了口气,下意识抬头扫了眼,心弦剧震。   这不正是下午在粮仓外和太监说话的兵卒吗?原来他不是小兵卒,而是都头! ↑返回顶部↑ 第119章 不认识 殿下认识河(1 / 2)   第118章 不认识 殿下认识河   秦虞安意识到中计了, 当下也顾不得前面正在打仗的士兵,忙不迭逃跑。他换了普通士卒的衣服,刚跑出没几步,隐约扫到一线黑影如鞭子一样扫来, 为首之人单枪匹马冲入秦军阵营,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血雾飞溅。他身后的骑兵迅速跟上, 像一柄匕首刺入战场, 万军之中硬生生被他冲出一条路来, 直取中军帐营。   被秦虞安奉为上宾的道士已换上一身铠甲, 奋勇杀敌,忽然他眼睛一凝,对前方人说道:“主公,那就是秦虞安!”   秦虞安大感不妙, 扭头就跑,但他都来不及跑出第三步, 一阵劲风从身后传来,他腿弯一痛,狼狈栽倒在地。与此同时, 一阵马蹄声也从他身侧掠过,寒光一闪,秦虞安的胸前被一柄横刀贯穿。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秦虞安甚至来不及拔刀, 就已沦为败者。秦虞安输得十分不甘心, 费力抬头,透过凌乱的马蹄,看到一个十分年轻, 甚至只能被称为少年的男子坐在马上。   他凤眼细长,内蕴寒光,座下白马通体洁白,无一根杂毛。无论他还是马,都漂亮得和战场格格不入,然而他们从容的姿态,高傲的神情,又仿佛在说,他们天生就属于战场。   他垂眸淡淡瞥了秦虞安一眼,秦虞安有许多话要质问,然而少年都懒得听,他放开缰绳,单臂曲起,擦拭横刀上的血迹。白马像是通人性一般,快步跑向秦军军旗。   少年走远后,其他黑衣士兵上前,一刀将秦虞安枭首。秦虞安感受到身首分离时,心想原来并不是少年网开一面,而是怕脏了他的马,所以等走远了才命人斩首。   秦虞安头颅被砍下时,照夜也正好停在军旗前。李昭戟擦完刀,抛了下刀柄,忽得反手挥出,曾经无往不利、令人闻之色变的蔡州秦家旗像块破布一样坠落,马蹄踏在“秦”字上,顷刻间面目全非。   李昭戟单手勒住过于兴奋的照夜,声音并没有多高,却压力十足:“秦虞安已被枭首,其余人等,投降不杀。”   秦军腹背受敌,主将被诛,士气大崩,这场仗没有任何悬念,越来越多士兵举起双手,放下武器。李昭戟策马立于血与火的战场,抬头,看向城门之上。   唐嘉玉也正在看他。两人视线相对,恰逢日出,经历了一夜压抑,一轮朝阳喷薄而出,霎间霞光万丈。他逆光而立,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玄黑铠甲上,仿佛天地间至寒之铁被镀成暖金。   阳光洒在石窟,佛像慈悲垂目,庄重威仪,而脚下,是烧得焦黑的土壤,横七竖八的尸体。   许是金光太刺眼,唐嘉玉恍惚间看到了十八年前,汜水关失守,洛阳、长安接连告急,僖宗被迫逃离长安,同年,李继谌南下,以救驾之名驻马长安。   如今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汜水关变成了龙门,太监再一次煽动哗变,她弥补了父辈的遗憾,手刃监军,阻止叛乱,而救驾的人也从李继谌变成了李昭戟。   昔年故人都已逝去,十八年后,换成他们的孩子两军对垒,阵前重逢,见证历史重演。   纪斐登上城楼,本来准备大干一场,他为自己想了许多悲壮桥段,但唯独没想到,竟在万军之中看到了熟人。纪斐用力揉揉眼睛,不可置信道:“李兄?”   霍征看到河东旗帜时就心生不妙,果然,随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几月不见,李昭戟瘦了,脸上线条更加凌厉,变得更像一个男人。但这些变化丝毫不掩他的光芒,哪怕刚刚经历丧父、叛变、妻子背叛,他还是能以胜者姿态,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霍征不由看向唐嘉玉,她正专注望着李昭戟,视周围如无物,仿佛世间只有李昭戟一人。霍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唐嘉玉看得太入神,连白鹤泽也发觉不对。白鹤泽看看楼下敌我难辨的军队,又看向唐嘉玉,问:“殿下,你认识此人?”   唐嘉玉手心不知不觉攥紧,须全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颤。刚才,她亲眼看到李昭戟嘴唇微动,用嘴型无声说:“夫人,好久不见。”   唐嘉玉面无表情收回目光,道:“不认识。”   两人实在相处太久,李昭戟轻而易举读出了唐嘉玉的嘴型。他脸色变冷,好一个不认识,李昭戟用力夹马腹,驭马走到城门下,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道:“在下河东节度使李昭戟,救驾来迟,还望公主……”   他声音微顿,唐嘉玉心惊,不由担心他不管不顾,当众宣布他们的关系。李昭戟目光扫到唐嘉玉,分明看到了唐嘉玉紧张。他心里自嘲地嗤了声,盯着唐嘉玉的眼睛,缓缓吐出剩下两个字:“见谅。”   正月最后一天,过得格外紧凑精彩。郑钦正等着白鹤泽灰溜溜回来,好好出一口恶气。没想到日昳时分,白鹤泽确实带着大军回来了,但情况和他们所有人预想得都不一样。   议事厅里,纪晏已得知发生了什么,面色复杂。昨夜先是郑绥火烧粮草,串通龙门关里的士兵煽动哗变,黎明秦虞安趁乱攻城,秦虞安这个麻烦解决了,却换了个更大的麻烦——河东节度使,李昭戟。   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呢,李昭戟正好得知秦虞安要叛乱,正好带着两千人马,神不知鬼不觉穿过黄河,埋伏在龙门关外,将秦虞安包了饺子。   纪晏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认知,洛阳兵力疲弱他认了,但河南那么多藩镇、枭雄、强盗,竟没一个人发现两千人马过境?   但李昭戟是打着救驾的旗号来的,纪晏身为朝廷留守,不能不表示,于是只能将李昭戟客客气气迎入洛阳,奉为上宾。李昭戟也是大胆,竟真敢将兵马留在城外,只带一百骑入城。   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有恃无恐,但纪晏还真不能对李昭戟做什么,只能客客气气道:“今日多亏了河东节度使,才能在半个时辰内解决叛军,生擒贼首。本官代洛阳百姓,谢过节度使。”   “不对。” ↑返回顶部↑ 第120章 野心家 公主不认识(1 / 3)   第119章 野心家 公主不认识   李昭戟走后, 纪晏叹气,忧心忡忡道:“殿下,我看河东节度使恐怕来者不善呐。不知他那位故人究竟是何人,他来洛阳, 当真是巧合吗?”   “无论是不是巧合, 都为时已晚。”唐嘉玉神色凝重, 低声道, “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事发之后, 他怎么可能静悄悄的, 必定憋着坏。”   纪晏没听清, 问:“殿下,你说什么?”   唐嘉玉回过神,掩饰道:“没什么。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只能尽快将神策军练起来,未来抵抗河东。”   纪晏听唐嘉玉的意思, 似乎默认李昭戟此战会赢,未来要入主河南道。纪晏惊讶道:“军队长途跋涉是大忌,并州到蔡州相隔千里, 想调动三万军队,至少需要一个月。先不说长途奔袭后减员、补给等难题,就算他的三万人马一人不少赶到蔡州,兵力依然不及蔡州。时间漫长, 异地作战, 长途损耗,人数还占劣势,河东节度使想要三路围攻蔡州, 恐怕并不容易。”   唐嘉玉摇摇头,问道:“留守可知十八年前。李继谌带领三万五千骑兵从云州南下,花了多长时间抵达长安?”   纪晏愣住,唐嘉玉叹息,道:“仅用了半个月。并州比云州更近,李昭戟手中能调动的兵马比李继谌更多,蔡州的战斗力也远不及当年的张朝叛军,而且,我怀疑他兵马早就调动好了,一声令下就能越过潞州。他说三个月平息叛乱,铲除秦家,并不是说大话。”   纪晏看着唐嘉玉,总觉得哪里不对,问:“殿下似乎很了解河东节度使?”   唐嘉玉心里一紧,立刻道:“怎么会,我根本不认识他。只不过染霞村南来北往做生意的人多,我经常听他们提起路况,慢慢琢磨出来的。”   “那就好。”纪晏似乎松了口气,“我观河东节度使的态度,似乎对殿下颇为在意,殿下待他也不似寻常。”   唐嘉玉冷漠道:“那是因为我一观此人面向就知其狼子野心,看他不顺眼。他对我也不是在意,是敌意。”   纪晏也不知信没信,默然应了声。   练兵一事已刻不容缓,唐嘉玉和纪晏商量完,直到出门还琢磨着这件事。她想得太专注,穿过回廊时,忽然被一股力道拉住,一把拽入厢房。   这是一件用来堆放文书的库房,久无人来,阴冷僻静,唐嘉玉最初以为有人劫持她,本能回击,但她的格斗动作被另一人尽数化解,砰得一声轻响,唐嘉玉被抵在墙上,惊起漫天灰尘,她也看清了绑架她的劫匪。   屋内光线昏暗,细尘飞舞,来人半张脸浸没在黑暗中,轮廓起伏显得尤其锋锐。李昭戟逼近,眼眸定定盯着唐嘉玉,语气危险:“公主不认识我?”   唐嘉玉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个狗男人还敢来招惹她,唐嘉玉直视着李昭戟眼睛,针锋相对,分毫不让:“是啊。我是大齐公主,父母双亡,自小流离,背负着国恨家仇,怎么会认识河东节度使?”   李昭戟一怔,想到他们骗了她这么多年,终究理亏。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趁他出征不告而别,带着另一个男人逃走!李昭戟扣在她脖颈的力道松了松,说:“你若是气我骗你,可以来问我,我何曾亏待过你?你我终究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法子?”   “节度使慎言。”唐嘉玉冷冷道,“我云英未嫁,并没有招驸马,哪来的夫?”   李昭戟眯眼,叩住她的下巴,唐嘉玉想躲却不敌他的力气,被迫抬头,嘴唇几乎与他的唇相碰。李昭戟俯身盯着她,恨不得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她心里:“你没有夫君?”   不久之前,两人还在床笫间厮混,唐嘉玉趴在他胸膛上,柔情似水喊“夫君”。现在,两人挤在昏暗的杂物间,距离近得像是接吻,也像是撕咬,“夫君”这两个字,竟成了罪证。   唐嘉玉不闪不避盯着李昭戟,朱唇轻启:“没有。”   李昭戟笑了,手臂从压着她肩膀,变成掐住她细长的脖颈:“好,你可真是好得很。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唐嘉玉不回答,她又不蠢,一旦回答,不就承认了她认识他吗。李昭戟却不肯放过,执拗地抵着唐嘉玉,问:“是在节度使府,云州,抑或是,及笄宴?”   这里是留守府衙,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唐嘉玉怕被人看到,冷着脸推开他:“我们今日才第一次相见,不熟,节度使请自重。”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的表情,已经得到了答案。哪怕心里已做过最糟糕的准备,等亲耳听到,依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在演戏了。   唐嘉玉推了李昭戟一把,纹丝不动,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悬殊的体力差距。李昭戟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用过蛮力了,唐嘉玉习惯了他一推就倒,竟忘了李昭戟是战场上能一刀将人劈成两半的杀神。   李昭戟掐着她的脖子,拉向自己,明明知道这种行为非常愚蠢,但他还是忍不住侥幸,问:“一见钟情是假的,非我不嫁是假的,那你的心呢,在我身边这两年,你可有真的爱过我?”   唐嘉玉手指掐住掌心,然而结果已经注定,纠缠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唐嘉玉眼神冷酷,不为所动,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节度使认错人了吧。”   李昭戟望着那双狡黠灵动,他曾经爱不释手的眼睛,头一次憎恨她的眼瞳这么大、这么清,让人看不到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李昭戟忽然对着她的唇吻下去,他不想看她的眼睛,也不想听她说话,还是她说不了话的样子更可爱一些。 ↑返回顶部↑ 第121章 牡丹宴 不知节度使(1 / 2)   第120章 牡丹宴 不知节度使   纪府, 侍女抱着花在廊下穿行,纪晏听到下人禀报,快步迎到门口。来人穿着一身黑衣,长腿踩在马镫上, 从容又有力量感。街上有许多人偷偷看他, 李昭戟视之如常, 抬腿利落下马。   纪晏拽了拽衣袖, 笑着拱手:“节度使大驾光临, 寒舍蓬荜生辉。节度使快里面请。”   李昭戟来得比纪晏预计得早很多。李昭戟是这次宴会主宾, 按照惯例, 身份越贵重的人往往来得越晚,李昭戟早早到场,实在少见。   之前的宴会厅被烧了,还在修缮, 纪府便将这次牡丹宴设在花园里,也不分男女席, 大家自由走动,更方便说话。李昭戟进入花厅后,不着痕迹扫过场上, 并未看到期待的人影,不由露出失望。纪晏将李昭戟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说:“还未恭喜节度使大获全胜,这一仗赢得着实漂亮。”   李昭戟收回目光, 淡淡道:“留守客气。忠君报国, 不过是河东应尽之义罢了。”   李昭戟可是最近的大红人,他一露面,许多人争相上前搭话, 有世家,有清流,甚至有太监。   郑钦挂着拂尘,笑容满面走向李昭戟:“久闻河东节度使骁勇善战,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昭戟看见太监,嘴唇敷衍地勾了勾,被太监夸赞,比被老鼠舔了还恶心:“公公谬赞。”   郑钦笑着说道:“咱家听师父说起过,咸通年间吴晔叛乱,多亏了云州护驾及时,前节度使李继谌才十三岁就随父出征,立下首功,懿宗在长安见到这父子二人大喜,亲自赐名武安,取武定安邦之意,并对左右说此父子乃当代卫霍。节度使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吧,便又立下战功,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等去了长安,圣人不知要如何封赏呢。卫霍不过两代护主,而节度使已是第三代救驾,依咱家看,李家的功劳,当在卫霍之上!”   郑钦这话很耐人寻味,霍去病官至大司马,权倾朝野,而其弟霍光更是废立两帝,毒害皇后,极尽显贵。郑钦说李家的功劳可在卫霍之上,是何意味?   李昭戟只是懒得和人打交道,并不是蠢,当然听出来郑钦在拉拢他,甚至暗示他可助他在长安站稳跟脚,扩大势力。李昭戟笑了笑,没应下,但没在众人面前给太监没脸:“郑公公抬举,我如何敢与卫霍比?”   郑钦见李昭戟态度虽不热情,但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有些意外他出身草莽,却不像那些草根武将一样粗鲁骄横,将对阉人的不屑摆在脸上。郑钦觉得李昭戟可以争取,动了用联姻笼络他的心思,问:“节度使过谦,你年少有为,仪表堂堂,如何比不得?不知节度使可有婚配?”   李昭戟已经快忍不下去了,这个老阉人有完没完,还敢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这时,他像是有感应一般,余光不由自主注意到繁花小径中,徐徐走来一行人影。   唐嘉玉来纪府赴宴,在门口遇到何清,两人便结伴而来。唐嘉玉道:“这些日子忙于琐事,一直未能正式向何大人道谢。那日多谢何大人帮我掩护。”   “表妹胸有韬略,巾帼不让须眉,我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哪当得起表妹的谢?”何清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圆领袍,端是风度翩翩,风流蕴藉,举手投足都充满了高门贵公子的气韵。他单手负在身后,小心为唐嘉玉挡去两旁花枝:“你我是一家人,表妹一口一个大人,太见外了。我字海晏,若表妹不嫌,不妨唤我表字。”   “何清,海晏,好名字。”唐嘉玉当然不会驳宰相之孙、皇后之侄的面子,从善如流道,“那我就不和海晏兄客气了,若有失礼之处,海晏兄可要多包涵我。”   唐嘉玉在军营夺权时果决冷艳,如今却露出一副娇憨可亲的样子,何清被这种反差迷住,笑得越发热情:“能为表妹效劳,是我的荣幸。表妹,姑母又来信催了,圣人惦记着表妹,日日询问。洛阳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早日启程回长安了。”   唐嘉玉笑意收敛,眼神瞬间从娇憨变成清明。宫里那边早就让唐嘉玉启程,但唐嘉玉放心不下战局,一直找借口拖延,如今已经到了极限。其实唐嘉玉并不排斥去长安,但她担心等她一走神策军又回到了宦官手中,功亏一篑。   两人沿着牡丹花丛走到花厅,里面的说话声渐渐清晰,尤其是郑钦声音尖细,非常有穿透力:“不知节度使是否婚配?”   唐嘉玉怔了下,不由抬眸看向前方。   李昭戟已经注意那两人很久了,他冷嗤一声,心想真恶心,哪个男人出门会穿紫色?这么装腔作势、浅薄粗鄙的男人,唐嘉玉究竟和他说什么,能一路有说有笑?   李昭戟见唐嘉玉专注和那个紫皮茄子说话,竟一直没有看他,气得不轻,故意道:“没有。”   唐嘉玉停在不远处,恰好听到了他的回答。唐嘉玉以为她已经足够理智,她不肯为李昭戟放弃原则,李昭戟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野心,那他们两人只有分道扬镳这一条路,他迟早都会另娶,她也会另觅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佳婿。但亲耳听到他这样说,唐嘉玉还是不由捏紧了手指。   李昭戟说完之后,就一直在观察唐嘉玉的表情,然而她冷淡极了,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似乎根本无所谓他找别的女人。李昭戟越发生气,薄唇紧抿,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出一条锋锐的弧度。   在场其他人听到却高兴极了,郑钦抚掌笑道:“正好,京中有许多高门贵女,堪与节度使相配。不知节度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咱家也好留意一二,请圣上赐婚。”   唐嘉玉不想再听下去,转头和何清说话。李昭戟见唐嘉玉还在看那个紫衣服的男人,实在不懂此人文弱、瘦小、脚步虚浮,恐怕连他一拳都抵不住,唐嘉玉究竟看上此人什么?   李昭戟心情十分暴虐,语气也冷了下来:“当众点评女子过于轻浮,还请郑公公慎言。”   何清也在听花厅里的对话,他听到此处,大感意外。他以为李昭戟就是一个粗鲁无知的莽夫,没想到竟如此知礼节。何清好奇地朝李昭戟看去,然而等接触到对方的目光,何清却吓了一跳。   李昭戟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他得罪过李昭戟吗? ↑返回顶部↑ 第122章 甘水驿 齐兴公主隔(1 / 2)   第121章 甘水驿 齐兴公主隔   杨柳依依, 旌旗蔽日,临都驿前千骑并辔,场面十分盛大。今日是钦差护送唐嘉玉回长安的日子,纪晏率领洛阳百官送至洛阳城西五六里处的临都驿, 何清拦住纪晏, 说:“纪留守, 送君千里, 终须一别。两京道我走过许多遍, 何况还有神策军随行, 我定全须全尾将表妹送至长安, 留守尽管放心。”   唐嘉玉也道:“是啊,府衙许多事务还等着你做主呢,留守快回去吧,不必送了。”   纪晏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举起一杯酒,郑重道:“下官只能送到这里了, 这一路山长水远,舟车劳顿,诸位多保重。何补阙, 这是娘子第一次出远门,如果娘子在驿站住不惯,或者饮食不适应,还望何补阙多多照应。”   何清慨然应下:“留守放心, 我省得。”   纪晏和何清说完客套话, 看向唐嘉玉。他和何清说了那么多,但对着唐嘉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娘子珍重, 注意安全。”   唐嘉玉回了一礼,道:“留守也是,以后洛阳就拜托留守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很多话没法说得太清楚,但两人对视一眼,都已经明白了对方未竟之言。   如今唐嘉玉和宦官的梁子已成死结,纪晏觉得应该不至于,但谁也不敢保证太监不会狗急跳墙,趁赶路途中对唐嘉玉动手。何况如今的两京道也不比以往,沿途有藩镇割据,尤其是凤翔军,宋正臣都敢围困长安逼迫天子,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   唐嘉玉让霍征挑选了两千神策军,跟她一起去长安,这两千人不止负责护卫,等唐嘉玉到长安后和宦官斗法,也只能仰仗这两千人。纪晏倒是想给她更多人,但一来不合规矩,二来,神策军久疏训练,空饷严重,也抽调不出更多精锐了。   纪晏唯一能做的,就是和白鹤泽守好神策军,好好练兵,未来让唐嘉玉至少有条退路。   纪斐换了身行装,兴冲冲跑到纪晏身边,全身上下充满了欢快:“爹,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大伙都等急了,该出发了。”   纪晏正伤感着,不由狠狠瞪了纪斐一眼,但他看着儿子那没心没肺的样子,终究不忍心苛责,只能虎着脸提点道:“这一路你要好好护卫娘子,等去了长安,凡事听上峰差遣,本分当差,莫要张扬,若敢惹事,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爹,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纪斐看向唐嘉玉,道,“嘉玉,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甘水驿了,你还有话交待吗?”   她想说的以目前的形势做不到,纪晏能做到的,也用不着她多话。唐嘉玉微微呼了口气,说:“没什么了。纪留守,劳烦带话给白将军,你们多保重,我走了。”   纪晏深深拱手:“娘子善自珍重,一路安吉。”   唐嘉玉回礼,最后看了纪晏一眼,转身上车,对纪斐说道:“纪校尉,劳烦你传话给霍将军,可以出发了。”   尘土飞扬,纪晏站在临都驿前,默然望着辇车在人群簇拥下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他忽得想起十八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目送僖宗的御辇远去。那时他心底除了不舍,亦荡满了豪情壮志,一心想辅佐明主,恢复河山。然而半生倥偬而过,临都驿前柳树依旧,人却面目全非。   纪晏心底压着挥之不去的凄然落寞,此去一别,各自孤军奋战,不知可还有相见之期?   钦差已走,众官员各自回城,人群渐渐散开。老仆见周围没人,低声问道:“大人,您既然不同意郎君尚公主,为何还让郎君跟着那位去长安?”   纪晏负手往牵马处走,道:“我同不同意无关紧要。先不说她不喜欢纪斐,哪怕她愿意嫁给纪斐,圣上不会说什么,但以后我这东都留守做到头了,她也无法再掌持神策军。她是聪明人,不会做不划算的买卖。”   “那大人也不必把郎君送到长安去。郎君从未出过远门,如今局势越来越动荡,郎君一个人在长安,万一发生什么,照应不及怎么办?”   “正因局势动荡,才要将他送走。”纪晏叹气道,“那位殿下不是普通的公主,她不只是二弟唯一的血脉,更是唯一有可能改变朝廷死局的人了。她此去长安,要面对的事情比我凶险多了,我帮不上什么,唯有尽力让她的处境好一点。纪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在长安也有些影响,留纪斐在她身边,那些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动手时多少会思量一二。再有,就是做父母的一些私心。”   纪晏看着前方笼罩在烟尘中,依稀可见的十三朝古都,长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呐。”   进京队伍浩浩荡荡,唐嘉玉靠在车厢上养神,忽而有马蹄声传来,连唐嘉玉都能感受到大地震动。唐嘉玉猛地睁开眼睛,问:“霍征,外面怎么了?”   外面乱了片刻,没过一会,霍征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娘子,有一支兵马跟在我们队伍后,看旗帜,似乎是河东。”   李昭戟?他不是两天前就走了吗,为何还在这里?唐嘉玉拧眉,问:“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霍征肯定道,“属下认得河东的军旗,不会看错。”   唐嘉玉皱眉,不知道李昭戟想干什么,道:“别管他,继续走我们的,看看他要做什么。”   “是。” ↑返回顶部↑ 第123章 好聚散 夫人,你新(1 / 3)   第122章 好聚散 夫人,你新   唐嘉玉早就猜到李昭戟不可能乖乖跟着, 他突然出现,竟也不觉得奇怪了。另两人看到李昭戟,都莫名其妙,何清问:“河东节度使也要住驿站?”   “当然。”李昭戟扫了何清一眼, 负手走入驿站, “驿站三十里一设, 为因公出行的官员、使节、军务速急者提供食宿马匹。何补阙此问, 是觉得河东不是朝廷命官, 还是觉得押送叛贼入京不算紧急军务?”   何清连忙说:“不敢, 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河东节度使还率领着两万兵马, 若节度使住驿站,那兵马和叛贼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李昭戟问,“怎么,莫非何补阙信不过我, 想亲自去军营里看看逆党?”   何清当然不想去。李昭戟信步走到前方,眼神居高临下, 偏又带着些许吊儿郎当,道:“在下不才,忝列从二品都督, 兼任河东节度使并观察使,奉召平叛朝觐,按规矩该我先选。何补阙和郑公公,承让了。”   何清和郑钦都勉强地笑了笑, 一口应承自然。他的两万大军就在不远处, 他们还能说什么?驿丞这才知道这位年轻英俊的郎君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河东节度使,唬了一跳,陪笑着上前:“节度使, 请出示驿券,下官拿去勘验。”   李昭戟哪准备过驿券,谁出征打仗住驿站?李昭戟瞥了驿丞一眼,冷淡又理所应当道:“本节度使就是符券。”   驿丞笑容僵住,他想说这不合规矩,然而这世道拳头就是规矩,驿丞没敢再问,自己想办法填单去了。唐嘉玉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问:“节度使两日前便已率军出发,走了两日,为何还在此处?”   她终于和他说话了,李昭戟淡淡瞥向她,满不在乎道:“军情机密,无可奉告。”   “既然机密,那节度使为何一路跟在我们后面呢?”   “顺路。”   唐嘉玉脸色冷清,不再问了。四人站在驿舍大厅,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冷得几乎要结冰。没一会驿丞回来,硬着头皮走到这四人面前,甚至不敢决定谁的称呼排在前面,只能含糊道:“回诸位大人,房间开好了。上房在二楼,有一间视野好,能看到日落,另一间视野次些。地字房在一楼,布局一模一样,倒没什么区别。这是房牌。”   驿丞双手将房牌呈上,李昭戟不动,驿丞愣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这是让唐嘉玉先选。   驿丞说不出的诧异,看李昭戟刚才拳打何清脚踢太监的架势,他还以为这是位乖张霸道的主呢,怎么一转眼又变得充满君子风度了?唐嘉玉懒得搭理这些把戏,随便挑了个木牌,李昭戟这才不紧不慢将另一块天字木牌挑起。   何清意味不明扫过李昭戟,对侍从下令:“将娘子的行李搬上去。表妹,你先回去休息,这些琐事我帮你盯着。”   唐嘉玉点头对何清道谢,率先往二楼走去。一群人抬着箱子上下楼,不免磕碰。李昭戟上楼时不慎被人撞到手臂,隐晦皱眉。何清身为主人,见状不得不问道:“下人无眼,冲撞了节度使。撞疼节度使了吗?”   李昭戟摇摇头,淡淡道:“无碍。这是旧伤,不怪他们。”   话都说到这里了,何清免不得关怀几句:“节度使受伤了?是何时受的,严重吗?”   唐嘉玉已走上二楼,脚步微不可见停滞了瞬息,她暗暗掐了手心一把,继续朝前走去。李昭戟的话从下方飘来,朦朦胧胧,听不清晰:“围剿秦绍宗主力,就是喜吃人肉那支军队时,略受了些伤。不过无妨,战场上打打杀杀,难免有些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唐嘉玉推开门,意识到她手气很背,抽中了视野不好的那间上房。身后传来笃笃的脚步声,李昭戟上楼,瞥了眼房门,道:“看来殿下运气不好。我对景观无所谓,要是殿下喜欢,不如将我的房间拿去。”   “不必。”唐嘉玉心想反正只住一夜,忍一忍算了,道,“多谢节度使好意,但我不喜欢看落日。”   说罢,唐嘉玉就命人关门,避嫌得非常明显。虽然驿丞说刚打扫过,但斩秋、簪冬还是打了水来,亲手再擦洗一遍。唐嘉玉倚在榻上,终于能休息一会,但没清净多久,一阵敲门声传来。   唐嘉玉以为是李昭戟,没好气道:“干什么?”   敲门声怔了怔,随后,何清的声音响起:“表妹,你休息了吗?”   唐嘉玉倏地睁开眼。   片刻后,房门打开,唐嘉玉妆发整齐,笑意得体,温声问:“海晏兄,怎么了?”   “哦,没什么。”何清微微垂眸,不往唐嘉玉屋里看,竟有些紧张,“此处乃甘水汇入洛水处,日落时分河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乃是两京道十景之一。驿站后山上有一凉亭,是赏落日的好去处,表妹可愿同去?”   唐嘉玉保持微笑,其实她并不想去,赶了一天路不好好歇着,看什么落日?但话说回来,何清是皇后的侄子,宰相的孙子。   她需要和何皇后交好,她一个外人,还未入城就已经得罪了宦官,如果还想在宫廷立足,就只能投靠另一个势力。等什么时候她自己也成了一方势力,才有资格特立独行,不选边不站队。在此之前,她都得合群。 ↑返回顶部↑ 第124章 金雀钗 不过是露水(1 / 4)   第123章 金雀钗 不过是露水   好聚好散?   李昭戟不可思议地看着唐嘉玉, 之前两人都在盛怒状态下,李昭戟气她逃跑,唐嘉玉气李昭戟利用她南下,府衙那场会面糟糕极了。两个月过去, 李昭戟觉得双方都冷静了, 可以好好谈一谈, 所以回到洛阳, 想方设法见到她。可是, 她根本没想过解决问题, 只想解决他。   李昭戟问:“我们已成了夫妻, 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商量,为何你根本不听解释,只想散了?”   “夫妻?”唐嘉玉觉得好笑,“夫妻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们哪一样有?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   李昭戟被激怒,一把将她拽至身前:“露水情缘?”   “怎么, 不是吗?”唐嘉玉被拽痛了,但忍住没躲。与其将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趁今夜将话说个明白, 她定定看着李昭戟,道:“当初委屈你来唐宅陪我做戏时,节度使府的人没和你说过吗,最要紧的是从我口中套出秘密, 其余的不用在意。如此关系, 不是露水情缘是什么?”   李昭戟心中刺痛,近乎自虐般紧盯着她:“你接近我,勾引我, 处心积虑利用我,都只是为了逃离唐宅?”   “不然呢?难道你对我不是利用吗?”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的眼睛,竟然觉得他在悲伤。可笑,他伤心什么?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他立了功,扩大了地盘,现在她主动为他腾出位置,他马上就可以娶更温柔贤惠的新人了,该恭喜才是。唐嘉玉狠下心,继续将话说完:“你接近我,不也是为了凌云图吗?你骗我,我也骗了你,我们扯平了。以后一笔勾销,你我再无干系。”   李昭戟自嘲一笑:“好一个都是利用,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为我担心,为何要和我有夫妻之实?你不觉得对于利用而言,这些事太多余了吗?”   他的目光灼烈如火,步步紧逼,唐嘉玉先一步错开视线,满不在乎道:“逢场作戏而已。哪怕不是你,换成其他人,我也会如此。”   李昭戟心想,刑罚里为何没有冷语穿心这一项酷刑呢,若有,她一定是其中高手。   李昭戟握着她的手逐渐放松,唐嘉玉终于恢复自由,连忙活动手腕。李昭戟静静望着她,从怀中拿出一支金钗,递给唐嘉玉:“这是成婚那夜,你赠我的金雀钗。当时你说金不断,此情不渝。如今,我还给你。”   唐嘉玉垂眸扫了一眼,只一眼就让她心中锥痛。唐嘉玉脸上浑不在意,说:“算计来的感情,哪有什么真情。节度使拿去送人吧,若新夫人不喜欢,扔了也行。”   “好。”李昭戟当着唐嘉玉的面放手,金雀钗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坚硬的轻响。李昭戟冷漠地越过唐嘉玉,大步推门离开,这一回,他没有回头。   他离开后,房间霎间变得空空荡荡,静得令人窒息。唐嘉玉身子晃了晃,按住眉心,觉得疲惫至极,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娘子,天黑了,该点灯了。”   唐嘉玉飞快逼回眼眶中的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坚定、强势,再开口已听不出异样:“进来吧。”   斩秋、簪冬垂着头进屋,对刚才发生的事不问不看,默默点灯换茶、收拾床铺。这一晚上已发生了太多事,唐嘉玉身心俱疲,简单洗漱后就睡了。   ·   李昭戟从唐嘉玉的房间出来后,愤怒、伤心、悔恨种种强烈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得他头脑一阵阵发昏。李昭戟一刻都无法在驿站待着,他怕他忍不住将何清的脖子拧断。她说无论换谁都会如此,那是不是只要没有其他人,他始终都是她唯一的选择,她就会永远爱他?   李昭戟强忍着暴戾,冷着脸往僻静处走去。纪斐正在巡逻,忽然扫见林子里有一道黑影,纪斐警惕道:“谁?”   纪斐举着火把走过去,意外发现是个熟人。李昭戟坐在山石上,长腿横跨好几阶台阶,一口接一口喝酒,一副别来找死的神情。纪斐怔了怔,将火把交给士兵,示意他们继续巡逻,他则拍了拍衣服,坐到李昭戟身边:“秉文兄年轻有为,春风得意,何故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不想死,你最好离远点。”   纪斐笑了声,道:“这才是秉文兄真正的模样吧。我先前就奇怪,秉文兄一介行商,为何会有如此好的武艺,如此不凡的见识,原来秉文兄其实是河东少主。秉文兄为何要接近我,因为我的父亲,还是她?”   李昭戟没说话,纪斐点点头,道:“那就都是了。我还以为,我终于交到了一个知心朋友呢。”   纪斐声音开朗而自嘲,他拍拍衣袖准备起身,李昭戟突然问:“被人蓄意接近的感觉怎么样?”   纪斐挑眉,都被无语笑了:“李兄,伤口撒盐也不是你这样撒的吧。你蓄意接近我,将我耍得团团转,现在利用完了,还好意思问我感受?”   “你又怎知,我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呢?”   纪斐都准备割袍断义了,听到这话不由顿住。纪斐诡异地看了李昭戟一会,问:“真的?” ↑返回顶部↑ 第125章 白月光 主上王榕,(1 / 3)   第124章 白月光 主上王榕,   “一群废物, 给了你们那么多人手,怎么会失败呢!”   砰地一声,崭新的松烟墨砸在地上,麻子忍住没躲, 苦着脸回道:“回节度使, 都怪盯梢的人看错了, 误把公主的房间当成了李昭戟的房间, 害我们进错了地方。那个公主嚷嚷起来, 惊动了人, 兄弟们被绊住, 所以就……”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宋正臣越发怒不可遏:“你是说,你们十来个好手,被一个女人绊住了?”   麻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能低头挨骂。宋正臣骂了一会,气消了些, 问:“然后呢?”   “然后,李昭戟就来了。他招式十分邪气,一连折了好几个兄弟。刀疤见久攻不下, 怕暴露了行踪,就让我们先撤。没想到姓李的小子不睡觉,晚上带兵搜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 我们躲在哪儿他搜哪儿。其他人都没跑出来, 只有我侥幸躲过,赶紧回来给节度使报信。”   宋正臣听完,心情越发沉重:“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就躲在树上面, 士兵忙着搜另一边,没发现我,我趁他们不备跑了。”   宋正臣神色凝重,久久不语。麻子说完,小心翼翼问:“节度使,怎么了?”   “一群废物!”宋正臣怒斥,“恐怕不是你运气好,而是李昭戟故意放你回来。”   “啊?”麻子诧异万分,不解道,“不能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正臣眯眼,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想用我的棋来将我。倒是我小看这小子了,他可比他爹阴险多了。当年李继谌二十八岁受封,年纪最轻却功劳最高,在承天门前得并州,升节度使,是何等风光。我比李继谌虚长五岁,却只是神策军指挥使。如今,李继谌的儿子又是如此,少年得志,目中无人。他今年才十八吧?”   麻子讨好道:“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懂什么,哪比得上节度使深谋远虑。”   宋正臣冷笑:“是啊,一个毛头小子才十八岁就成了河东节度使,控制了幽州,得了卫州和相州,如今,更是奔着我来了!他故意放你回来报信,要是我不做什么,他就拿刺客一事去长安做文章,皇帝肯定乐于顺水推舟,借机发作,削弱凤翔;如果我主动出击,那正中李昭戟下怀,他正好假戏真做,攻打凤翔,控制长安。”   宋正臣深深叹了口气,原本是想先下手为强,没想到刺杀没成,反倒让自己落入被动境地。李昭戟这一手四两拨千斤走得毒辣,宋正臣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把自己将住了。   宋正臣越想越生气,说来说去,都怪这群废物办事不力!麻子被宋正臣狠狠踹了一脚,他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叫屈道:“节度使明鉴,小的当真豁出了命,身上还有被李昭戟砍下的伤呢。都怪盯梢的人,他明明说亲眼看到李昭戟进去了,结果那是公主的房间。要不是被误导,李昭戟睡梦中就被我们砍成臊子了,哪能轮到他嚣张?”   宋正臣听着心烦,问:“究竟是什么公主,怎么正好和李昭戟混在一块?”   “就是僖宗之女,张朝叛乱时流落到民间,前些日子刚找回来那个!好像叫,齐兴公主?”   宋正臣听说过这件事,他只当民间奇闻,听听就罢了,没想到竟撞到他枪口上了。宋正臣脸色不善冥思,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僖宗之女,公主进京……倒是个好由头。”   ·   甘水驿遇刺之后,虽然捉到了刺客,后续也命驿站加强了防卫,但钦差一行还是被吓到了。后面路上郑钦安安分分,能在马车里躲着绝不露面,到驿站也不再抢上房了。一场雨后,芳菲落尽,千山浓绿,长安到了。   “表妹,前面是灞桥。过了灞水,就是长安了。”   车窗静静合着,唐嘉玉的声音不咸不淡从车厢里传出:“多谢表兄提醒。”   何清道:“灞桥折柳送别,乃是一景。四月灞桥垂柳长得正好,表妹可想去灞水边看看?”   唐嘉玉不想去,一棵柳树长在灞水边,就不是柳树了吗?黄土漫天,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唐嘉玉道:“我自是想去,但此处离长乐驿还有十五里,若耽误了时间,恐怕就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到了。不敢让圣上和皇后久等,还是莫要为我耽误行程了。”   唐嘉玉深谙说话的艺术,何清被拒绝了还心疼唐嘉玉懂事,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耽误行程。李昭戟策马走在另一边,心中嗤道傻子。   无独有偶,前方桥上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似乎真有傻子在灞桥赏柳。一个男子候在路边,看衣着像是大户人家的侍从。他对着唐嘉玉车驾行礼,道:“参见齐兴公主。我家公子王榕,求见娘子。”   何清不耐烦地打发走:“哪来的无礼之徒,既然知道是公主的车驾,还敢来打扰?表妹岂是谁都能见的?”   然而何清没想到,唐嘉玉听到这个名字却猛地推开车门,一脸不可思议:“你说你家公子是谁?” ↑返回顶部↑ 第126章 大明宫 皇宫认亲。(1 / 3)   第125章 大明宫 皇宫认亲。   剑南院里, 一道巨幅的蜀绣屏风隔断内外,这明明是唐嘉玉的房间,却仿佛和唐嘉玉没有关系。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个宫女,每个人都扎着一样的双螺髻, 穿着一样的红绿襦裙, 甚至连高低胖瘦都差不多。她们束手贴在腹前, 微微收下巴, 半垂眼眸看着地面, 恭敬又美观。她们内部像有一套唐嘉玉听不到的交流, 森严而周密地运行着, 什么人进屋,什么人只能在屋外候着,什么人端水,什么人奉茶, 什么人能走到主子面前,什么人能说话, 各有各的规矩。   唐嘉玉不知道这是皇后派来的宫廷使者所以格外讲究体统,还是说宫里一直如此,仅仅半个时辰, 唐嘉玉就已经累了。相比之下,以前觉得在管束她、禁锢她的唐宅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除了限制唐嘉玉出门,其余时候都任唐嘉玉为所欲为, 论起规矩, 恐怕比长安里的官宦家族都差些。   哪像现在,唐嘉玉要喝口水,都要经过点茶、试毒重重工序后, 由锦瑟姑姑接过,屏息躬身递给唐嘉玉。唐嘉玉喝完,锦瑟交给身后的小宫女。小宫女用托盘托着,高举至眉心,小碎步后退。斩秋、簪冬站在一旁,见状道:“我们来吧。”   负责奉茶的小宫女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却不敢说话。锦瑟扫了一眼,问:“娘子可是觉得这个宫娥哪里做得不对?奴婢这就命人重新教导她。”   “不必。”唐嘉玉道,“她们是斩秋、簪冬,跟了我许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以后我身边的事,交给她们就好。”   锦瑟提着衣裙跪下,屋里其他宫女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锦瑟半垂眉眼,问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   “没有。”唐嘉玉觉得和她们说话累极了,道,“我在民间长大,没那么多讲究。你们都起来吧,不必动不动下跪。”   “谢娘子恩恤。”锦瑟慢慢起身,脸上依然刻板恭谨,一板一眼道,“娘子是天潢贵胄,我等奉皇后娘娘之命迎接娘子回宫,岂敢以下犯上。”   唐嘉玉没有办法,只能随她们去。锦瑟双手压在腹前,恭敬问:“娘子,可要传膳?”   唐嘉玉点头。   锦瑟拍拍手,立刻便有一队红衣太监提着饭盒,鱼贯而入,他们在屏风外将食盒交给宫女,等宫女将菜肴摆好后,他们提着重东西,又悄无声息退下,全程没有抬过头。   宫廷里总有些粗重活是宫女做不了的,需要用到太监,但太监哪怕净了身也是男人,不能踏足妃嫔和公主的内室,有些粗使太监甚至不能进入宫殿,只能在门外候着,中间这段路有专门的太监负责。   唐嘉玉看着这些面目模糊、各司其职的宫人太监,心想原来她心心念念的长安,是这样的吗?   在她们的侍奉下,唐嘉玉食不知味吃完了一顿晚膳,勉强吃了个半饱。唐嘉玉刚放下筷子,立刻便有小宫女端着水盆,跪在唐嘉玉面前。她刚洗完手,另一个宫女已飞快顶替了水盆宫女的位置,捧上干帕子。斩秋、簪冬站在一边,根本插不上手。   唐嘉玉问:“锦瑟姑姑,我第一次入宫,许多事情不懂。不知明日有何安排?宫里有什么规矩?”   这可问对人了,锦瑟声音平铺直叙,气都不喘讲了一大堆。唐嘉玉听得头晕脑胀,进宫规矩繁琐至极,但总结下来,无非就是恭顺、听话,把自己当一个提线木偶,凡事都听旁边姑姑安排就是。   锦瑟瞥了眼时辰,提醒道:“娘子,戌时了,您该沐浴歇息了。”   房间内有净房,唐嘉玉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宫女后,皱了皱眉,说:“锦瑟姑姑,沐浴时我不习惯人伺候,让她们出去吧。”   锦瑟挥挥手,宫女们屈膝行礼,退下一半。唐嘉玉扫过剩下的人,不满道:“所有人都退下。”   锦瑟立刻跪下,道:“可是奴婢伺候不周?奴婢无能,请娘子责罚。”   其实锦瑟的手段并不高明,用软钉子来操纵别人按自己意愿行事,唐嘉玉可以使得比锦瑟更好。她之所以忍到现在,不过是想和何皇后结个善缘。   只是不知这是何皇后的意思,亦或是锦瑟会错了意,她们似乎把唐嘉玉当成一个无依无靠、千里投亲的孤弱民女了。唐嘉玉这回没有立刻叫锦瑟起来,她负手站在锦瑟面前,慢悠悠说:“锦瑟姑姑何必动不动请罪,我虽在民间长大,但也读书识礼,又不会吃人。只是前段时间杀秦绍宗、斩洪士忠,包括登龙门城楼督战时,免不了留了些刀剑伤疤。我怕吓着你们,这才好心提醒各位回避。若姑姑不害怕,那就留下吧。你们都出去吧,我与锦瑟姑姑叙叙话。”   无论今日这一出是何目的,唐嘉玉正好想借锦瑟的口告诉宫里人,她不是长安里贤良淑德的贵女,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何皇后若想合作,最好拿出平等的态度来。   锦瑟掀了下眼皮,有些意外唐嘉玉不按常理出牌。唐嘉玉见她们还不动,面色淡淡解下短刀,放在托盘上。   金属碰在木头上,发出独有的、清脆的锐响。宫女们见过许多精通琴棋书画、熟读四书五经的女人,大概还是第一次见舞刀弄枪的女人。众女面面相觑,锦瑟使了个眼色,宫女们垂头行礼,鱼贯退下。   原来,她们也听得懂话呀,唐嘉玉还以为她们只会低头下跪呢。   既然锦瑟非要留下来伺候唐嘉玉,唐嘉玉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沐浴时拿她当李昭戟使唤,吹毛求疵,挑三拣四,配得感极高。锦瑟见惯了风雨,这一会下来都不由出了一身汗。锦瑟擦去额间细汗,心想这个女子,怎么和她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说她粗鄙吧,她对吃穿用度极其讲究,但凡落魄点的世家大族都养不起她这奢靡的气派;说她清贵吧,哪家贵女像她这样离经叛道,我行我素?   等唐嘉玉保养完皮肤和头发,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锦瑟暗暗松了口气。皇后娘娘刚进宫时,也没这么难伺候! ↑返回顶部↑ 第127章 节度使 何家尚主,(1 / 2)   第126章 节度使 何家尚主,   皇帝发话后, 没过多久,含凉殿外便传来通禀声。三个少年少女进来,毕恭毕敬给皇帝行礼:“给阿父请安。”   皇帝随意地摆摆手,说:“这是齐兴, 你们五伯和嘉懿皇后的女儿, 还不过来请安。”   三人上前行礼, 唐嘉玉起身回礼, 一番交换姓名后, 唐嘉玉得知这三人都是何皇后的孩子, 女儿名李漱月, 是长女,封号平原公主,比唐嘉玉小两岁,今年十六, 未许婚配;长子李裕,年十五, 已立为太子;最小的儿子李祝,十二岁,在宫中排行五, 和太子在同一年被封为荣王。   皇帝子嗣众多,不算夭折的孩子,现在宫中有五个皇子,四个公主, 后宫中好像还有妃嫔正怀着孕。但从封号上看, 何皇后在后宫根基稳固,两子一女皆受看重,再算上何家在外朝的势力, 皇帝的后宫可以说妻贤妾美,子女成群,固若金汤。   唐嘉玉默默庆幸自己选对了,没有把僖宗的圣旨拿出来,既保住了她,也保护了王家。孩子们相互问好后,何皇后便笑着招呼众人吃饭,一顿饭摆足了贤妻良母的架势。   唐嘉玉也要配合着演久别重逢的侄女,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好容易熬到皇帝放下筷子,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落筷。   桌上人都陆陆续续“吃完了”,皇帝说道:“皇后,齐兴刚回来,对宫里什么都不熟,你为她安排好宫殿和人手,莫委屈了她。晚上麟德殿要宴请诸道节度使,兼之齐兴回来,也该好好热闹一下,你带着三品以上妃嫔和公主们,一并参加。”   何皇后起身,纹丝不晃福身:“是。”   皇帝交代完这些事情就走了,太子李裕和荣王李祝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也跟着告退。等浩浩荡荡的御驾走后,李漱月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皇帝虽然很给何皇后和她的子女体面,但私底下和孩子们并不亲近。何皇后的嫡出公主尚且如此,宫里其他孩子呢?   唐嘉玉心里暗暗叹了声,按理说何皇后已经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了,她也做到了一个皇后能达到的一切,但唐嘉玉看着她,并不觉得羡慕。   何皇后脸上依然维持着贤德的笑,道:“圣上走了,咱们娘几个可算能说说私房话。嘉玉这一路累着了吧,本宫走不开,只能让海晏去接你,也不知他这一路可用心?”   唐嘉玉当然客套道:“何公子处事周全,见多识广,这一路跟着何公子,我涨了不少见识。若何公子还不周全,那天下就没有周全人了。”   何皇后笑道:“那就好。听传话的人说,有些驿站连上房都凑不够,这一路实在委屈你了。如今你回了家,想住哪里尽管和本宫说,决不能再委屈了你。”   唐嘉玉道:“皇后这话折煞晚辈。我没那么娇气,并无讲究,一切听皇后安排。”   “仙居殿依山傍水,地方宽敞,倒是个清净的好地方。锦绣,拿着本宫的令牌去内库,将那座紫檀嵌玉屏风榻取出来,送去仙居殿。嘉玉正青春年华,镜台也该换个新的,本宫记得有套玳瑁嵌钿螺镜台、金银平脱漆奁,一并送去。原来的帷幔太老气了,换成缭绫,衾褥没有现成的,从本宫这里拿一套织金锦被过去。今夜有宴会,你的衣裳首饰来不及做了,好在前段时间司衣为漱月做了套礼衣,还未用过,你们两人身量相似,你先穿着应急,回头本宫让尚服局来为你量体。”   唐嘉玉不是普通民女,她开过酒楼,知道价钱,一听这话就知道何皇后下了大手笔。唐嘉玉道:“多谢皇后费心,但这套服饰是尚服局专为漱月妹妹做的,拨给我,是不是太委屈妹妹了?”   李漱月长相不似何皇后,更像皇帝些,眼睛细长,皮肤白皙,看着斯文秀气。李漱月听到唐嘉玉的话,连忙摆手:“没关系,我衣裳首饰已经有许多了,嘉玉姐姐刚回来,当然要先紧着嘉玉姐姐。”   何皇后也道:“公主的份例都是一样的,你拿着就是。晚上的宴会不是家宴,各道节度使、文武百官都会出席。这是你归宗后第一次露面,万不能穿得寒酸,丢了皇家的颜面。”   唐嘉玉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意思到了就不再推辞。她见何皇后虽然还戴着贤后的面具,但眼底隐有焦灼,便知道晚上这场宴会还有不少事需要何皇后操心,唐嘉玉识趣地起身,道:“谢皇后娘娘体恤。晚辈叨扰已久,先行告退,来日再给皇后请安。”   李漱月察言观色,也跟着告退。   等唐嘉玉和李漱月等人出去后,何皇后打发走宫女,只留下锦瑟。殿内再无外人,何皇后终于能放松肩膀,疲惫地按住眉心。   锦瑟心疼地为何皇后揉捏太阳穴:“娘娘,您辛苦了。”   何皇后冷声道:“那位倒是省心,只管动动嘴皮子,做出一副善待先皇之女的架势,自有人称赞他仁君。但衣食住行、宫殿人手,方方面面都要我操心,但凡疏漏了一点,就成了我不贤。朝贡一年少过一年,以前至少有剑南、淮南上贡,但去年淮南大乱,今年连淮南的贡品也没送来。内宫局的亏空越来越大,人人都说要裁减宫内开支,但减在谁头上呢?皇上自然不能受委屈,皇子公主的笔墨费不能马虎,得宠妃嫔更是不敢动,管来管去,唯有本宫的用度能裁!天底下,再没有比皇后更难当的家了!”   锦瑟小心为何皇后顺气:“娘娘息怒,您外有何家撑腰,内有太子和荣王倚仗,何苦跟那些闲人置气?等太子长大了,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何皇后苦笑,她生于宰相门第,十七岁进宫,同年生女,次年生子,她一直知道当皇后不是她的终点,太后才是。如今她三十三岁,忽然惶恐,何家自小为她选好的人生,这些年她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丝毫的贤后之路,真的是通途吗?   哪怕后宫不得干政,何皇后都越来越频繁地听到一些流言,可见当今局势已严峻到禁都禁不住了。何皇后思及此处,深深皱眉,压低了声音问:“何家来信了吗,最近为何这么多节度使来长安?兄长怎么说?”   “奴婢没见着大人,但郎君传话,说凤翔、西川、幽州节度使都是冲着河东节度使来的。他们既然打着贺僖宗公主归宗的名义来长安,说明仍有臣服之意,他们还指望天子制衡河东呢,不敢造次的。郎君还说,说不定这是个好机会,能借藩镇之手除去宦官。这些事何家自会筹谋,娘娘无需忧心,只管照顾好太子、荣王便是。”   何皇后松了口气,听到侄儿的准话,她终于能放下心:“那就好。如今这世道,实在是……礼崩乐坏。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正道上呐。” ↑返回顶部↑ 第128章 接风宴 我喜欢和我(1 / 4)   第127章 接风宴 我喜欢和我   郑钦快步穿过甬道, 走入殿门。殿内,一个紫衣太监站在多宝阁后,正在修剪花枝。   郑钦肃容,轻声行礼:“师父。”   “回来了。”紫衣太监并未转身, 他面容白皙, 身材结实, 眼神锐利, 要不是声音比寻常男人更尖细, 根本看不出他是太监, 倒像是武将。他今年三十八岁, 这个年纪对于需要熬资历的宫廷来说过于年轻了,但内侍省上下没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仔细比对,精挑细选剪下一刀,问:“洛阳的差事, 办得如何了?”   郑钦低头,越发胆战:“徒儿无能。”   正月郑钦一行人出发前往洛阳, 如今已至四月,洛阳发生了什么,崔敬悬早就知道了。崔敬悬冷笑一声, 就着刚才那一刀,仔细修剪叶子:“你也是经历过南迁风雨的人,竟会输给一个女娃娃。听说圣上一下朝就去含凉殿了,含凉殿怎么说?”   “里面人传话说圣人认下了, 还命赵继恩回延英殿取玉匣, 将僖宗在行宫摔碎的那两块玉,赐给了那位。”   “礼部呢?”   “没听到动静。但晚上麟德殿设宴,圣上让皇后带齐兴、平原公主一起出席, 皇后还将平原公主的衣服挪给齐兴公主了。”   崔敬悬嗤笑:“这位圣上还是如此,总是想坐山观虎斗,他分文不出,稳坐钓鱼台。当年他扶持我和田佑贤斗,田佑贤倒了,现在又想扶持一位齐兴公主来斗我。呵。”   崔敬悬说话间,绿叶被修得浑圆饱满、生机盎然,然而下一瞬,他就拿起剪刀,将上端的花朵毫不留情剪掉,只留下最后一枝花光秃秃悬在绿叶上。崔敬悬退远看了看,满意道:“盆景要好看,首先绿叶得密、得圆。毕竟花虽好看,却不中用,要养活这么大一盆景,全凭绿叶。所以啊,有些时候花多了,得赶紧修剪,如此盆景才能长久地观赏下去。”   郑钦躬着身:“师父高见,徒儿受教了。”   崔敬悬放下花剪,郑钦连忙上前,服侍崔敬悬洗手。崔敬悬用帕子擦干手指,淡淡道:“前面领路,去会会大明宫的新客。咱家对这位公主,可是好奇得紧啊。”   ·   仙居殿换上了新器具,殿内也擦洗一新,唐嘉玉终于能进殿休息。但她茶都没喝完一盏,尚服局女官带着礼衣来了,唐嘉玉得赶紧梳妆打扮,准备晚上的宴会。   唐嘉玉沐浴焚香、换好衣服后,发现配套的钿钗迟迟未至。负责梳妆的宫女焦灼不已,问道:“殿下,要不派人去内侍省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唐嘉玉握着玉篦,缓缓梳过长发:“急什么,一套首饰而已。先上妆吧。”   “可是……”   “无须担心。”唐嘉玉瞟了眼天光,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即便不来,也没什么。”   宫女没办法,只能按照唐嘉玉的意思,先为她上妆。日头一点一点西沉,眼看再不盘发要赶不上宴会了,这时仙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官看到为首之人,怔了下,低头行礼:“崔公公,郑公公。”   崔敬悬领着郑钦径直走入内殿,装模作样给唐嘉玉行礼:“咱家送东西来迟,请齐兴公主恕罪。”   唐嘉玉坐在镜台前,倒比宫女们平静多了。她从镜中淡淡瞥了来人一眼,疑问道:“这位是……”   崔敬悬瞧着这位新来的公主,皮相不错,可惜皮相下却扎手的很。宫中一切皆有规矩,公主后妃出席宴会时应该如何打扮,也是有规定的。今晚这种级别的宴会,公主按制该着九钿礼衣,若是她头上光秃秃地去参加宴会,不光丢自己的脸,更会让皇帝、皇后颜面无存。   崔敬悬等了许久,这位竟一直不来内侍省问。她究竟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呢,还是拿准了内侍省不敢得罪她?   崔敬悬道:“咱家内侍监崔敬悬,兼左神策军中尉,给齐兴公主请安。皇后命内侍省给齐兴公主送花钗宝钿,但下面的太监愚笨,不知齐兴公主是何人,拿着名册久久找不出来。咱家得知骂了他们一顿,赶紧为公主送来了。”   郑钦跟着崔敬悬后方,见状递上锦盒。唐嘉玉随意地扫了眼,仿佛当真不在意,淡淡道:“多谢崔公公。宴会在即,我还要梳妆,就不招待二位公公了。斩秋,送客。”   她甚至没打开看一眼。崔敬悬越发看不懂了,问:“今日的宴会非同寻常,殿下不担心钿钗数错了,耽误了宴席?”   “有什么可数的。”唐嘉玉对镜为自己描眉,仿佛下一笔画在哪儿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公公办事妥帖,不会数错。即便错了又如何,是钿钗礼衣当配大齐公主,而不是大齐公主要倚仗一套衣裳。”   说完之后,唐嘉玉就没再搭理崔敬悬,仿佛真把他当做一个打杂跑腿的太监。宫女们被唐嘉玉指挥得团团转,崔敬悬一行人站在殿中,仿佛他们才是被排挤的那个。   崔敬悬冷冷看了唐嘉玉一眼,挥袖而去。等太监走远后,斩秋将锦盒放到镜台上,悄悄点头。 ↑返回顶部↑ 第129章 春归去 表妹少不更(1 / 3)   第128章 春归去 表妹少不更   宫里要举办马球赛, 并且是四路节度使参战,在场小娘子听后都雀跃不已,恨不得立刻到五天后。唯有唐嘉玉,听到此事后心事重重, 脸色凝重, 几乎再没有动过筷子。   此时宴会已经过半, 众人面酣耳热, 神志不免松弛下来。唐嘉玉不着声色扫了眼堂下, 起身对何皇后道:“皇后, 晚辈出去更衣。”   何皇后正在和命妇交谈, 闻言淡淡点了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唐嘉玉走出正殿,夜风从太液池吹来,拂过画檐, 带上了醺醺暖意。麟德殿在后宫最高处,唐嘉玉抬头望向宫苑, 入眼之处梨花香土,长安春尽,有一种极尽绚烂却又急遽衰败之美。   真可惜, 没赶上长安的春。   唐嘉玉随着游廊,往太液池边走去。她在水边坐了一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殿下。”   唐嘉玉回头,果然看到了王榕。唐嘉玉微微福身:“表兄。”   王榕给身后人使眼色, 侍从退下, 唐嘉玉也淡淡看了斩秋、簪冬一眼,两人福至心灵,退至亭外。王榕道:“太液池中下黄鹤, 昆明水上映牵牛。打扰了殿下赏景,是我唐突了。”   “表兄这是什么话。舅父去后,王家只剩你我二人。我们表兄妹同气连枝,一荣俱荣,有什么唐突的。若表兄喜欢太液池的景色,不如我们一起在湖边散散步?”   王榕伸手:“自然,表妹请。”   现在宫人大多集中在麟德殿,太液池边清净开阔,不易被偷听谈话。即便被人看到了也无妨,表兄妹叙旧,人之常情。   昨日人多,很多事情没法详聊,宫宴上王榕注意到唐嘉玉出殿后,坐了一会也借故离开。王榕本来担心唐嘉玉的立场,他和她没什么交情,她和李昭戟……怎么看都不像一清二白,王榕其实没把握唐嘉玉会站在幽州这边。但唐嘉玉主动说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开口就称他为表兄,王榕暗暗松了口气,因此也不再虚假客套,见四周无人,他便问道:“你和李昭戟……是什么情况?”   唐嘉玉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直说道:“说来话长。表兄,当年张朝叛乱时,你们可收到过宫里的消息?”   “并未,但祖母和父亲一直担心姑母,得知长安被叛军攻陷后,他们还派人出来寻找过,可惜并无结果。”   唐嘉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叹道:“其实当年长安一事,另有隐情。僖宗是被田佑贤挟持着离开长安的,当时母亲已经怀孕,路上父亲趁乱将母亲送走,想让母亲来幽州求援,可惜母亲才到关中就被阉党追上。母亲命心腹带我走,她不顾产后体虚,独自引开追兵。她用命为我争取生机,可惜还是功亏一篑,半途乳娘遇到来关中救驾的李继谌,李继谌将我带走,为我伪造了唐嘉玉这个身份,齐兴公主就这样在人间消失了。后来我机缘巧合发现了真相,为了逃出牢笼,只能和逆贼虚与委蛇。如此两年,才终于寻到机会逃跑,赶到洛阳报官。后面的事情,表兄就都知道了。”   王榕恍然大悟,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但他没想到唐嘉玉才出生就被李继谌掳走了。李继谌能藏这么多年,可真是沉得住气。   王榕没有问唐嘉玉是如何发现真相,李继谌又为何要养唐嘉玉这么多年。僖宗既然拼死一搏将妻儿送走,必留有后手,当年王昭仪大着肚子离开时,应当带了密旨吧。   唐嘉玉既然没提起,要么密旨被李昭戟扣下,唐嘉玉没拿到,要么那封密旨没法用了。若是前者,问了徒惹心酸,若是后者……   或许他还是不知道为好。   王家人徒有贵名,各个早亡,连唯一的表妹也如此命运多舛,王榕叹道:“当初是我不对,没看出你的异常,未能对你施以援手,让你一个小娘子深陷狼窝,我实在愧对祖母和姑母。”   王榕似乎把她十四岁时一见钟情,天天追着他跑那段时光当做她在向他求救了。唐嘉玉有些尴尬,但王榕朝这个方向想也不错,唐嘉玉便将错就错道:“表兄不必自责,当时你孤身为质,如履薄冰,按兵不动没有错。再说,我这不是全须全尾逃出来了?”   唐嘉玉故意说得轻松活泼,仿佛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王榕轻轻笑了笑,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也不清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但最重要的,定是收回兵权。”唐嘉玉道,“田佑贤祸乱朝纲,害死了我爹娘,此仇不共戴天。虽然田佑贤已经死了,但神策军还在宦官的把持下,若不根除宦祸,日后我父母的悲剧只会一遍遍重演。”   王榕惊讶问:“表妹想好了?宦官之祸非一朝一夕,你和他们作对,这条路恐怕不好走。”   “那也得走。”唐嘉玉道,“宦官把持神策军,皇族无兵可依,就只能坐视藩镇势大。藩镇势力越大,朝廷就会越弱,迟早有压不住的那一天。要想自救,唯有这一条路。”   王榕沉默了许久,叹道:“表妹与我不同,我遇事只想逃避,而表妹却敢解决。若表妹为男儿,幽州何至于此?”   唐嘉玉苦笑,可她不是男人,做这类假设毫无意义。她生而为女,没欠了谁也没做错什么,男人能做到的事,她为何不能?   唐嘉玉道:“表兄不必如此悲观,事在人为。皇家本就不剩几个人,我们正该团结起来,勠力同心,毕竟长安强了,对我们所有人都好。我在河东的事,就不必拿出来惹皇叔分心了。”   王榕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放心,我身边的人都交代过,不会说漏嘴的。但有一个人,变数极大,无法控制,表妹打算拿他如何?” ↑返回顶部↑ 第130章 爱别离 她从未想过(1 / 3)   第129章 爱别离 她从未想过   麟德殿占地广阔, 三殿相连,殿前回廊环绕,围出一片宽阔的广场,可容纳千余人表演, 后殿左右两侧各矗立着一座楼阁, 分别是郁仪楼与结邻楼。皇帝带群臣在前殿廊下观赏百戏, 何皇后已带众女眷登上结邻楼, 在此可俯瞰殿前广场, 观赏表演, 却又和前朝分开, 不会让宫眷接触外男,同乐不同席。   王榕送唐嘉玉回来,不卑不亢给皇后问了好,然后才离去。等王榕走后, 楼上一下炸了锅,众夫人揶揄地看着唐嘉玉, 调笑道:“幽州节度使可真体贴,齐兴殿下有福气了。”   唐嘉玉满脑子都是马球赛的事,闻言解释道:“表兄谦谦君子, 光风霁月,今日无论是谁,他都会如此。”   “那可未必。”一个夫人笑道,“宫里这么多人, 也没见幽州节度使对其他人如此上心, 到底是嫡亲的表兄妹。”   唐嘉玉心知越描越黑,识趣地不再说话。随便她们怎么想吧,在生存危机面前, 谁还有心思关心男女之情。王榕对她而言只是亲人和同盟,想必王榕对她也是如此,情情爱爱实在是当下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唐嘉玉不再说话,反应也不够娇羞,众夫人调笑了一会,便也无趣散去。何皇后坐在人群簇拥中,审视地扫过唐嘉玉,对何清的提议又否决一分。   殿前广场上伎人在表演百戏,有吞刀吐火,有幻术,有走索,不远处还有匠人打火花,一簇火星倏地绽放在空中,火树银花,令人目不暇接。前殿廊下叫好声阵阵,结邻楼上的声音就矜持许多,许多夫人小姐的目光压根不在百戏上。   虽然依然分了场地,但在外面至少能看清对方容貌了。都说灯下看美人,灯下看美男也是如此,一溜穿着官袍、年轻板正的郎君站在宫灯下,端是唇红齿白,如松如竹。而李昭戟、王榕两人一身紫衣站在一群半百老头之中,俊俏得尤为突出。   尤其是李昭戟,他身为最年轻、最有权势的节度使,哪怕有宴会那番言论,依然有许多女子偷偷看他。皇帝兴致很高,说:“今日群贤毕至,共襄盛会,正当以诗文相庆。但有诗无评,也是无趣,不如众爱卿写诗上阕,传至结邻楼和下半阕,众爱卿以为如何?”   宋正臣听到要写诗,深深皱眉,但其余人却热情响应,跃跃欲试。宋正臣简直觉得皇帝在针对他,他扫了眼李昭戟,心想王榕那个小白脸会写诗,他就不信李昭戟也能写出来!有李昭戟陪他丢人,不亏。   案台很快搬来,皇帝兴致不减,道:“李卿,今夜你是功臣,你先来。”   李昭戟在众人或幸灾乐祸、或鄙夷不屑的眼神中,镇定自若走到案前。他拿起笔,眼前倏地划过云州时,他在灯下批阅公文,唐嘉玉在旁拨算盘的岁月。   当时年少,只道是寻常,失去后才惊觉弥足珍贵。   李昭戟落笔,自然而然写下一行诗。皇帝及长安朝臣看到都难掩惊讶,连王榕都有些意外。   李昭戟虽然读过书,但他的文采也就是日常使用,绝不足以写出这等水平的诗。可能有些时候,情之所至就是最好的文笔吧。   一沓诗稿送至结邻楼,何皇后看到下面的印章,也颇为惊讶:“河东节度使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没想到诗文亦工整谨严,浑然天成。”   何皇后发出感叹后,众人争相传阅。唐嘉玉随着人群捧场,看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西窗对影依,珠语隔灯频。   同舟经塞雪,一意渡迷尘。   忽作分飞燕,孤灯空候人。   重逢如隔世,犹问客何名。   唐嘉玉心里猛地抽痛。李昭戟从不是一个外放的人,他可以舍身救她,却绝不会给她说情话,遑论情诗。但他却当众写下这首诗,送来让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观赏,只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和他划清界限。   为什么呢?   唐嘉玉走神间,手中诗稿不知被何人抽走。众女眷已传阅了一遍,有些年轻感性的夫人甚至拿帕子拭泪:“这应当是写给他前妻的吧。河东节度使年轻有为,仪表堂堂,还情深不悔,究竟是哪个女人,竟然忍心辜负这样的人?”   唐嘉玉敛下眸子,沉默不语。众人唏嘘了一圈,有人问唐嘉玉:“听说齐兴殿下回长安时和河东节度使同行,不知殿下可知,节度使诗中的女子是谁?”   唐嘉玉用力掐着手指,才能在面上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笑道:“只有第一夜在甘水驿时节度使赶来相救,之后节度使忙着搜山缉匪,与我不是一路,我也不清楚节度使的私事。”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李漱月拿着这首诗左看右看,触动不已,何夫人见状笑道:“人要往前看,一直沉湎过往没有益处,河东节度使乃人中豪杰,更当如此。大殿下看了这么久,不如就由大殿下来和这首诗吧。”   李漱月吃了一惊,脸瞬间涨得绯红:“这怎么好……”   妃嫔和命妇都笑了,一副了然之色。李漱月在这种眼神中羞红了脸,赶紧将诗稿放在桌上,嘟囔着推唐嘉玉:“嘉玉姐姐,你先选。” ↑返回顶部↑ 第131章 狐媚子 原来狐媚子(1 / 4)   第130章 狐媚子 原来狐媚子   进奏院, 李昭戟听完亲兵禀报,讶然挑眉:“她去了禁苑?”   “是。齐兴公主说要打马球,崔公公亲自陪齐兴公主去禁苑挑人。禁苑里折腾了一天,很是热闹呢。”   “最后是谁被选中了?”   亲兵低头:“禁苑里守卫重重, 属下无能, 未能打探到。”   禁苑本是皇家园林, 现在是神策军驻兵的地方, 宦官再无能, 也不至于连这点事都管不住, 打探不到消息很正常。李昭戟道:“无妨, 我大概能猜到她做了什么。”   李昭戟侧眸看向窗外棠影,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在案上敲击。   原来昨夜她和王榕出去那么久,是为了这件事。王榕带来的亲兵是什么水平,李昭戟再清楚不过。宋正臣虽刚愎自大, 但驭下很有一套;西川虽无良马,但张俭赏罚分明, 爱兵如子,士气也不容小觑。王榕的人和凤翔、西川对上,胜算不大, 很有可能垫底。   难为她为了给王榕遮丑,要亲自上阵,她对王榕真是上心呐。   但马球赛充其量只是一个导火索,唐嘉玉真正的目的是插手神策军。她和王榕是表兄妹, 她要替表兄上场, 大家最多只能说她骄纵胡闹。而公主要打马球,召神策军前来陪练,谁也不能说什么。一旦能出入禁苑, 就是将宦官的权力撬开一条口子。   泾原兵变后,德宗猜忌武将,将中央禁军完全交由宦官掌控,从此宦官掌兵成为定制。到如今,哪怕有皇帝的令牌,没得到宦官首肯,钦差也无法进入禁苑。堂堂皇室竟然沦落为宦官的提线木偶,这大明宫,真不好说是皇帝的大明宫,还是宦官的大明宫了。   唐嘉玉从洛阳带来两千神策军,驻扎在禁苑东,她不能和这支队伍失去联系,同时她也想以此为抓手,逐步掌控更多神策军。打马球就是绝佳的理由,当年僖宗不就是以打马球之名频繁出入禁苑,和神策军同吃同住,拉拢了许多将领么。   可惜他装疯卖傻多年,最终功亏一篑,还要累及妻女。因为僖宗,唐嘉玉一回京就要面对一个极其糟糕的开局,她要背负僖宗荒诞无能、害长安失陷的骂名,还要承担宦官集团对她的敌视,可以说面子里子都没落着。   唐嘉玉一直觉得她和李昭戟是一样的人,贪婪自傲,欲壑难填,但李昭戟觉得他们不一样。李昭戟本性里更稳妥守成,而唐嘉玉天生喜欢以小博大,她永远是积极进取、主动出击的,旁人越不看好她,越能激发她昂扬不屈的斗志。   如今唐嘉玉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越赌越大,杠杆越加越高,因为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更差,那就代表什么都可以做。   皇帝同意唐嘉玉胡闹,也在李昭戟预料之中。当你身边出现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永不疲倦的人,没有人可以忍住不在她身上下注。扶持其他人都有风险,扶持宦官,没了田佑贤起来了崔敬悬,扶持武将,没了张朝起来了宋正臣。但唐嘉玉不同,她是女人,是隔房的侄女,天然没有继承权,权力根基只系于皇帝一念之间。她参与朝政,最多不过被人骂公主无德,皇帝落下个骄纵侄女的名声。皇帝是皇弟继位,这样的名声对他不痛不痒,而但凡唐嘉玉折腾出什么好处,皇帝就赚了。   亲兵低头,不敢揣测节度使和夫人的事情。李昭戟从思绪中回神,问:“其他人呢,可有什么动静?”   “卫王设宴,幽州节度使前去赴宴。西川进奏院今日一整日进进出出,说是秦风率人在西市采购长安土仪,高价售卖自己带来的蜀锦。”   李昭戟啧了声,张俭的人画风如此清奇,看来他要藏拙到底了。李昭戟问:“宋正臣呢?”   “凤翔那边一大早就出城了,说是去城外练习马球。盯梢的人还没回来,但之前来报,他们往南走了。”   李昭戟嗤笑:“什么练习马球,恐怕是去打探我们的驻地了。传信给李湛卢,擦亮眼睛,好好看着营地,别被人钻了空子。”   “是。”亲卫问,“主公,今日门房又收了许多请帖,您可要过目?”   李昭戟让人将请帖抱来,他只看了最上面几张帖子就兴致索然。他实在佩服,长安这些贵族老爷竟然能找出这么多名目办宴会,嘴上说着礼义廉耻,实际上不是想把他灌醉塞女人,就是想给他介绍自家女儿,青楼老鸨都没他们上进。李昭戟无趣地扔掉,道:“处理了吧。以后类似的帖子不必告诉我,直接扔了就是。”   亲卫抱拳:“是。”   亲卫默默收拾桌面,李昭戟端起杯盏喝茶,突然道:“一会你去西市将马球赛所需之物采买齐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明日向皇帝请旨,去禁苑练练球。”   亲卫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主公,我们打凤翔、幽州那些废物,还需要练吗?”   李昭戟扫了他一眼:“骄兵必败,还用我教你吗?何况知己知彼,去探探禁苑的水,总没有坏处。”   ·   唐嘉玉第二日去禁苑时,意外地发现梨园里有人了。唐嘉玉盯着马球场上驰骋的黑衣男子,叫来不远处的太监:“公公,我记得昨日梨园没人,今日这是……”   “回殿下的话,河东节度使向圣上请命,说再有三日就要比赛了,他想找个宽敞的地方练马球,圣上感于河东节度使勤勉,便允了。” ↑返回顶部↑ 第132章 马球赛 青梅竹马,(1 / 5)   第131章 马球赛 青梅竹马,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冰冷愤怒的眼神, 像将心底反复溃烂发脓的伤口撕开,血淋淋带着血肉,有一种诡异的痛快。   他报复了她,哪怕他自己更难受, 但那又如何?他被抛弃了, 那她凭什么如愿?他就要拖着她, 和她相互折磨, 谁都不得解脱。   旌旗招展, 李昭戟骑着马, 缓缓走到队列前方。照夜看到对面的归星, 兴奋地打响鼻。两匹马并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如今已不认识了。   李昭戟扫过对面,如今他控制情绪的能力越来越差了,看到王榕和她温声软语心烦, 看到霍征光明正大跟在她身侧,更是暴躁地充满了破坏欲。   王榕尚且占了血缘关系, 霍征究竟凭什么?她想让他在皇帝面前露面,下一步想来便是举荐他升职。究竟是多么无能的男人,连这种事都要靠女人?   李昭戟冷淡而短促地笑了声, 示意亲兵靠近,轻声交待了什么。   太监鸣锣,马球高高抛起,两方人马像离弦的箭, 一触即发。双方各二十人, 骑马奔跑起来马蹄如雷,球杖翻飞,稍不注意就会被撞下马。五人马球尚可凭一己之力获胜, 但二十人比的就不是个人能力,而是指挥调度了。   在刚从战场下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的河东骑兵面前,任何战术都心有余而力不足。霍征努力指挥,但根本突破不了李昭戟的防线,河东队连进三球,一时气势如虹,风头无二。场外欢呼声雷动,因为对比太悬殊,甚至都显得另一方可怜。   李昭戟又抢过一球,从容不迫往对方球门运去。忽然一抹红影从黑压压的人墙中冲出来,河东骑兵不敢拦,其他人拦不住,眨眼间便已奔至李昭戟身边。   两人并骑,唐嘉玉握着偃月杆抢球,李昭戟熟练地格挡,唐嘉玉几番努力都无法从李昭戟手下抢回马球。眼看球门已近在眼前,她忽然横了心,俯身下腰,半边身子都悬在鞍外,冒险勾球。   世人说她的父亲是马球天子,昏聩无能,玩物丧志,荒唐到用马球授官。唐嘉玉不知如何为父正名,只能再次以马球之名站在场上,再走一遍僖宗的路,堂堂正正告诉世人,他不是昏君。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探出半边身体,吓出一身冷汗。她疯了!就凭她半吊子骑术,也敢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但凡归星受到丝毫惊动,她从马上掉下去,这个姿势不死也残!   李昭戟下手有顾忌,而唐嘉玉敢豁出一切,最终马球被唐嘉玉抢走。唐嘉玉立刻调转马头,朝另一边驰去。李昭戟愣了一下,拍马追上。   他中间数度有机会将球抢回来,但他看到唐嘉玉坚定的眼神、紧抿的唇角,知道如果他抢走,她一定还会不顾一切抢回来。这场输赢对李昭戟无关紧要,但对她不同。他最知道她的野心、她的要强,她明明是那么不服输的人,他怎么忍心亲手将玫瑰折断?   李昭戟最终没下得去手,亲眼注视她挥杆,将马球击入球门。   场内场外似乎停滞了片刻,随后,才爆发出掌声。王榕松开掌心,慢慢松了一口气,秦风坐在旁边感叹道:“齐兴公主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量,难得,难得。”   王榕望着场中那抹红影,河东的队服是黑色,幽州是蓝色,但唐嘉玉不肯随大流,偏要穿红色。在一众魁梧沉闷的男人中,她鲜亮得独树一帜。   王榕缓缓道:“她是女子,但从来不是一介女流。”   她是唐嘉玉,独一无二的唐嘉玉。   唐嘉玉扳回至关重要的一分后,幽州队士气大振,又连追两分。但之后,比分就胶着起来,双方队员纠缠不休,谁也无法进球。尤其是霍征,始终不得伸展,反倒是纪斐,仗着小机灵进了一分。   太监敲锣,时间到,河东和幽州以三比三平。这个结果超乎所有人预料,秦风一边鼓掌,一边和王榕说道:“能和河东骑兵打平,幽州节度使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宋正臣冷嗤一声,讥讽道:“正好打平了,这算什么结果?河东节度使该不会是怜香惜玉,故意让球吧?”   李昭戟驾着照夜走到场边,翻身下马,漫不经心走回看台:“公主殿下骑术高明,来势汹汹,也轮不到我怜。”   这话似乎是反驳,但仔细听,却隐有幽怨。尤其是王榕正站在一旁,仔细询问唐嘉玉是否受伤。   唐嘉玉听到宋正臣的话,蹙眉,不悦道:“这场比赛当着圣上和各位公卿的面,公平公正,明明白白,凤翔节度使慎言。”   皇帝自然看得出来刚才是李昭戟有意相让,后半场控分,让比分维持在一个大家都有面子的程度。皇帝心中满意,李昭戟此举正说明他敬畏朝廷,不敢越雷池。皇帝笑道:“这场比赛着实精彩,幽州有良马,河东有良将,棋逢对手,善极。”   宋正臣嘁声,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场比试选出来两个赢家,真是稀奇。等决赛怎么比,莫非一人打一半?”   凤翔和西川的比赛还没开始,宋正臣仿佛已笃定自己是赢家。宋正臣屡次挑衅,李昭戟早就想教训教训姓宋的了,他说道:“之前在下应了宋将军的邀约,自然作数,等宋将军赢了初赛,再来担心决赛的事吧。”   “不用相让。”唐嘉玉目视前方,沉静道:“甲组既然平局,决赛自然是各战一场,光明正大决出魁首来。不如以比分为筹,谁赢得更多,谁获胜。” ↑返回顶部↑ 第133章 青云路 不如由侄儿(1 / 4)   第132章 青云路 不如由侄儿   李昭戟回到看台, 皇帝问:“怎么又有人抬下去了,下面怎么了?”   李昭戟道:“宋将军气性不佳,丢了球后竟驭马朝齐兴公主撞去,幸亏纪斐及时阻拦, 才没酿成大祸。纪斐为了救人从马上坠落, 摔断了腿, 宋将军只是挫伤。”   宋正臣也回来了, 他伤得不重, 但不巧, 正好伤到了脸。宋正臣今日接连失手, 已恼怒至极,他听到李昭戟的话,气得脸上横肉抖动:“李家小儿,你此话何意!”   “宋将军敢做却不敢认吗?”李昭戟冷冷朝宋正臣望去, “你纵容士兵背后使些不上台面的招数,伤了我一人一马, 还想害齐兴公主。幸亏她没有出事,要不然,你该当何罪?”   “小儿休得狂妄!”宋正臣怒不可遏, 挥着拳头就要上前,李昭戟站在原地,目光睥睨,不闪不避。侍从连忙护到皇帝身前, 秦风带人拦住宋正臣, 圆场道:“宋将军息怒,兴许是惊了马,误会了罢。圣上面前, 不得失礼!”   唐嘉玉和王榕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秦风看到他们,笑道:“宋将军惊了马,差点伤了殿下,正过意不去呢。宋将军,你说是不是?”   宋正臣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这些年手握权力、一呼百应,越来越听不得忤逆的话,但他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他如今人在禁苑,要是真闹起来,仅凭他带来的兵根本无法活着走出长安,反而给了皇帝动手的理由。   宋正臣脸上横肉抖动,最后倏地变成谄笑,死皮赖脸对唐嘉玉拱了拱手:“刚才不知为何,马控制不住,没吓着公主吧?幸好殿下没事,回去臣就斩了那个孽畜,为公主出气。”   唐嘉玉对宋正臣的变脸速度叹为观止,她笑了笑,道:“我命大,侥幸没死。战马何辜?宋将军要是真过意不去,不如赔些金银给伤者,何必拿马撒气。”   在场所有人都惊异地看了唐嘉玉一眼,意外于她的大胆直白,唯有李昭戟见怪不怪。秦风再一次扫过唐嘉玉,终于觉得这位半路公主有些意思了,笑道:“宋将军,听到了吗,还不快给公主赔礼压惊?话说回来,这场马球赛是不是公主获胜了?”   “是。”唐嘉玉迎着众多视线,没有假惺惺的谦虚也没有扭捏,坦荡道,“赛前已和河东节度使约好,以比分为筹。河东对凤翔二封零,幽州对凤翔五比三,承让,略胜一筹。”   这个结果超乎所有人预料。虽然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决赛时李昭戟和宋正臣生隙,后半场没再打球,而是打人去了。但赢了就是赢了,唐嘉玉打了两场,对手皆是强敌,赢得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皇帝大喜,爽朗笑道:“此等气魄,才不愧是天朝公主,当赏!齐兴,你想要什么?”   唐嘉玉微顿,半垂着眼眸,说道:“圣上纵容侄女来马球场胡闹,侄女已感激至极,并无所求。唯有两件事,侄女心中放不下。”   皇帝大方道:“说。”   “其一,神策军中郎将纪斐为了护我坠马,伤及腿骨。他是洛阳留守纪晏之子,本是公卿子弟,为了报国毅然参军。若他因此留下残疾,岂不是我的罪过?其二,幽州胡马日行千里,神骏非凡,我着实爱煞。若能养在禁苑,饲以精细,习以驱驰,实在是爱马之人莫大的福气。”   唐嘉玉这番以退为进使得高明,看似什么都不要,但她点出了纪斐的身份,还特意提及纪斐一心报国,这可比直接和皇帝要官职有用多了。至于后半句话更加意味深长,她想在禁苑养马,看起来是一个公主玩闹,但养了马就要有专人照顾,就要每日运送粮草,就要和幽州保持联络。这一件小事,同时撬动了人手、宫禁和幽州,崔敬悬幽幽看向唐嘉玉,是他小瞧了这位,胃口不小啊。   皇帝似乎没意识到唐嘉玉的目的,大手一挥同意了:“小事一桩,禁苑这么大,你想养马,自去找块水草丰茂的地就好。纪斐乃公卿之子,却能奋不顾身救人,秉性忠厚,实在难得。叫梁奉御过来,帮纪家郎君好好看看,莫留了病根。”   崔敬悬应是,挥了挥手,一个小太监忙去请梁奉御了。梁奉御是皇帝御用的医师,连皇后都无权使唤,这回拨给纪斐用,实在是皇恩浩荡。唐嘉玉行礼道:“谢圣上恩典。”   皇帝被宋正臣压制已久,今日唐嘉玉带领神策军打赢凤翔,实在让皇帝出了一口恶气。皇帝心情大悦,道:“今日诸卿各展风采,击鞠甚佳,朕心慰之。传令下去,于梨园赐宴,召神策军将士同赴,君臣同乐。”   何皇后见状说道:“圣上,鱼藻池景色正好,不妨与诸节度使移驾鱼藻宫,泛舟游湖,观鱼射鸭,岂不乐哉?”   皇帝抚掌称赞:“极妙。崔敬悬,你速去安排。”   崔敬悬应是,他走到唐嘉玉身边,示意小太监将放着彩头的端盘奉上,皮笑肉不笑道:“恭喜齐兴公主获胜,咱家为公主贺喜了。”   唐嘉玉笑笑,示意斩秋等人接过端盘:“谢崔公公。”   皇帝龙心大悦,要去鱼藻宫游湖,看台众人随着圣驾迁移。李昭戟往外走,秦风走到他身边,下台阶时不经意道:“河东节度使倒是热心,齐兴公主差点被撞,你第一个冲下台,不知道的还以为节度使才是公主的表兄呢。”   李昭戟淡淡瞥了秦风一眼:“秦将军想说什么?”   “没什么。”秦风笑笑,一副面团般的老好人模样,“节度使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实在让人羡慕不已呐。”   皇帝皇后移驾鱼藻宫,唐嘉玉担心纪斐,和何皇后说了声,先去查看纪斐的状况。赛前帝后及众节度使为了助兴,各自添了彩头,带着这些东西实在不方便,唐嘉玉随意掀开盖布,打算让宫女把这些东西送回仙居殿。 ↑返回顶部↑ 第134章 尚公主 李卿可愿尚(1 / 2)   第133章 尚公主 李卿可愿尚   “不妥。”何皇后几乎毫不犹豫, 皱着眉道,“锦瑟说你想尚主,本宫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竟真的有此心。兄长身体不好, 这几年越来越有心无力, 你是何家长子嫡孙, 支撑门庭、辅佐太子的重任都要交到你手里。你的妻子至关紧要, 她不是良配, 你歇了这门心思吧。”   何清着急, 正欲争辩, 何皇后打断他的话:“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娶了她,就是同时和幽州、西川、洛阳搭上了关系, 未来局势莫测,总得给何家留一条退路?糊涂啊, 那些节度使打起仗来连亲妹妹、亲女儿都能舍弃,何况她一个外姓女人?你娶了她,助益拿不到多少, 麻烦倒是现成的。僖宗是怎么死的,本宫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全当耳旁风是吗?宦官视她为眼中钉,你娶了她, 岂不是给何家招祸?”   “姑母!”何清顾不得僭越, 一时情急说道,“僖宗因反抗宦官而死,但若是不反抗, 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毕恭毕敬窝窝囊囊,没有宦官点头,连皇家自己的禁苑都进不来,活得就有意思吗?”   “放肆!”何皇后气得胸脯起伏,“你为了一个女人,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本宫这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究竟是为了谁?”   何清垂下眸子,深深呼吸,给何皇后行礼:“侄儿情急,说错了话,请姑母治罪。但如今外有藩镇,内有阉党,李家已危如累卵,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有倾覆之祸。”   “本宫自然知道。”何皇后道,“纪斐今日露了脸,但长安水深,哪怕他是东都留守的儿子,没有人帮他运作,也升不上去。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和纪家结为姻亲,帮纪斐打通仕途,这样一来,洛阳神策军便能为我们所用。再让漱月嫁去河东,万一未来出什么乱子……有洛阳神策军和河东军在,太子也有自立之资。”   时值风雨飘摇,何皇后虽然一心做一个贤后,但也没蠢到将全部指望都押在皇帝身上。太子长成,也没那么需要皇帝。父亲门生遍地,只要有兵权支持,何家完全可以拥立太子。这皇位,不是只有李昀坐得。   何清听出皇后有意让他娶纪家女,道:“姑母,纪晏能收回洛阳行营,齐兴公主出力不少,舍齐兴公主而娶纪家女,岂不是本末倒置?”   “何清。”何皇后肃了脸,厉声道,“本宫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何家下一任家主,耽于小情小爱,可对得起父亲和本宫对你多年栽培?本宫不懂官场,但本宫了解宫廷。齐兴今日力挫宋正臣,看着大出风头,但过刚易折,如此争强好胜,不是长久之兆。若我们是没落之家,可以赌一把,但何家乃外戚相府,什么都有了,稳健守成才最重要。子孙入仕如此,娶妇也如此。”   何清还欲再说什么,被何皇后拦住:“情爱只是一时,利益结合才最可靠。你回去好好想想,迟早你会明白,本宫都是为了你好。先退下吧,将漱月叫进来。”   ·   皇帝带领群臣站在亭上射鸭,看到李昭戟姗姗来迟,笑道:“李卿可算来了。久闻李老将军擅骑射,可在万人之中取敌军首级,李卿勇冠三军,想必也不差。刚刚见识了李卿的骑术,正好水上射鸭,看看李卿的射艺!”   李昭戟扫过水面,不理解鸭子有什么好射的。李昭戟无可无不可,说:“圣上过誉,献丑了。”   皇帝大笑,崔敬悬要去取弓箭,被皇帝拦住:“不必,用朕的弓就是。”   众人怔了下,意味深长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倒平静如初,并不觉得受宠若惊。他接过御弓时甚至有些嫌弃,如此轻飘,也就是宫里射射鸭子玩了。   他随意搭弓,一箭射穿两只,其余鸭子被惊动,展翅惊飞。李昭戟不慌不忙搭箭拉弦,只能听到鸭群的惊叫声和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李昭戟放下弓箭,随手还给太监:“射艺不精,见笑了。”   话音落地,亭中鸦雀无声。皇帝抚掌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些是丹阳进贡的草鸭,留在水里浪费了,崔敬悬,命人将池里的鸭子捞上来,做成兰陵鸭,今晚添一道菜。”   崔敬悬应了一声,连忙带人去打捞死鸭。李昭戟心想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每日观不完的宴会、游不完的园林,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随便吩咐一句,便有人鞍前马后忙活。李昭戟来长安这段时间,就没见过一样的宫殿,从雄伟壮阔到江南水乡,应有尽有。   北方大旱,多少百姓为春旱无雨、庄稼枯死愁得卖儿鬻女,而长安里,日日歌舞不曾休。皇帝在鱼藻池射鸭取乐,而上贡草鸭的江南正马蹄肆虐,易子而食。   “李卿何故叹息?”   李昭戟回神,很想问问皇帝可知道丹阳的近况,但随后想皇帝未尝不知,既然宫里不想知道,他何必枉做恶人。李昭戟垂下视线,淡然道:“无事。”   皇帝看着兴致正高,说道:“刚才有只白鸭,神异祥瑞,可惜飞走了。李卿可愿随朕去猎此鸭?”   李昭戟眉心微动,面不改色应是。皇帝对其余臣子说道:“众爱卿继续射鸭,朕和李卿去去就回。”   李昭戟落后半步,跟着皇帝走在曲折环绕的水上连廊里。鱼藻池上清风徐来,暗香阵阵,内侍渐渐落于后面,回廊上只剩李昭戟和皇帝。皇帝看着还是一副和气模样,问:“李卿文武双全,常胜不败,堪为当代霍骠姚。朕有一爱女平原,自小被朕和皇后宠坏了,都十六岁了还是一副天真烂漫、没心没肺的性子。接风宴上你应当见过她,李卿觉得平原如何?”   李昭戟就知道皇帝有话要说,他早就想好了借口,推辞道:“臣父亲去年九月病逝,臣要为父守孝,没有心思考虑娶妻之事。”   “娶妻乃终身大事,李老将军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赶快成家,绵延子嗣。宫中下降公主礼仪繁琐,需要授册、祭庙、置备嫁妆,长安到河东路途遥远,等三书六礼走完,最短也得两年。现在赐婚,等你出孝后正好完婚。”   李昭戟听到皇帝的话心里更难受了,原来公主下降需要这么多流程,而他甚至连普通的三书六礼都没有。李昭戟心情不善,道:“臣有孝在身,长年在外打仗,不敢耽误平原公主。”   皇帝意识到李昭戟的态度不对劲,接风宴上皇帝提起婚事,李昭戟并没有一口回绝,说明他当时有意尚公主,要不然大可当众说他要守父孝。但现在李昭戟突然张口闭口守孝,态度转变如此突兀,是不想尚公主,还是不想尚平原?   皇帝不动声色,道:“你若是顾忌孝名,平原年岁尚小,皇后正好也想多留她两年。等你出孝后,再给你们赐婚如何?” ↑返回顶部↑ 第135章 梨园变 不该尚公主(1 / 3)   第134章 梨园变 不该尚公主   梨园。   宴席将开, 唐嘉玉从鱼藻宫走回梨园,在花厅里陪皇后说话。花厅里衣香鬓影,珠翠满堂,不知道哪家小姐想出一句俏皮话, 一群女眷优雅得体地笑, 紧跟着又是一回合的吹捧和谦虚。   唐嘉玉无聊至极, 却不能走, 要时刻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 时不时点头示意。一个绿衣宫女快步走入花厅, 附在何皇后耳边, 低声说了什么。唐嘉玉坐得近,隐约听到“河东节度使”、“赐婚”之类的字眼。   唐嘉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皇帝给李昭戟赐婚了?但随后何皇后极力掩饰都藏不住脸色变差,显然, 赐婚对象并不是李漱月。   既不是皇后的嫡出公主,还能是哪位女子?   何皇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李昭戟拒绝了赐婚, 定是被其他女人捷足先登了。是哪个女人?二公主?淑妃没有这么高的手段。三公主?凭楚家的家世,也配和李漱月争?   何皇后百思不得其解,心情糟糕至极。不该尚公主的鬼迷心窍, 该尚公主的不识抬举,这都是什么事。其他命妇看到皇后脸色不佳,慢慢也息了声音。   何皇后心乱如麻,连基本的贤后情面都挂不住了, 问:“太子和荣王呢?”   “荣王在前殿投壶, 太子刚刚被圣上叫走了。皇后娘娘,要宣荣王过来吗?”   何皇后回过神,摇摇头:“不必了。宴会快开席了, 我们先过去吧。”   梨园的风格和大明宫截然不同,这里曾是玄宗排练歌舞之所,小桥流水,回廊曲折,颇有江南水乡的雅意。哪怕春时已尽,梨园依然满庭香雪,美不胜收。   梨园宴席摆在廊下,一泓流水隔开男女席,两方连而不通,隔水相望,正是花红柳绿宴浮桥。   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宫里所有宴会都相似,连端上来的菜都大差不差,华而不实。但今日宴席上有一道菜不同,宫女上菜时特意说道:“这是兰陵鸭,乃是丹阳贡品,圣上亲手所猎,按秘法做成南朝宫廷风味。”   有夫人惊讶,道:“兰陵鸭不是说失传已久了吗?”   是啊,失传的美食只要上位者想就可以重现,这就是宫廷的能耐。唐嘉玉配合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可惜,皇帝亲手猎的鸭子并不会让它的口感变得更好,唐嘉玉用尽力气才控制住脸上表情,南朝皇帝竟喜欢这种口味?鸭肉里不知用了什么香料,有点呛人,唐嘉玉只尝了一口就不再碰了。   流水对面,觥筹交错,气氛正酣。李昭戟听着这群人鬼话连篇,百无聊赖,一个绿衣太监走来,跪在案边为李昭戟添酒。   李昭戟本来没留意对方,随意道:“酒我没怎么喝,不用换。”   但绿衣太监还是端上一壶新酒,将原本的酒壶撤走,垂眉道:“节度使是贵客,奴等不敢怠慢。”   李昭戟朝太监看来,此人长着一张普通的脸,放在人群中都不会再看第二眼。李昭戟鼻尖动了动,注意到他鞋底沾着红泥。   绿衣太监垂着头,手脚非常麻利,已飞快换完了酒,躬身离开。李昭戟扫向其他席位,也有其他内侍在给宾客添酒,酒壶和他的一模一样,似乎并无不妥。但李昭戟本能觉得不对劲,他本就无心喝酒,见状越发不想喝了。然不想做的事情偏偏会发生,对席宋正臣站起来,高声给李昭戟敬酒:“我和河东节度使也算不打不相识,我敬贤侄一杯,白日的事,就再也不提了。”   宋正臣脸上还包着纱布,看着异常显眼。李昭戟瞥了宋正臣一眼,淡淡道:“我不胜酒力,恕难从命。”   宋正臣拉下脸:“贤侄不肯喝我的酒,是不愿给我面子?”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席上众人都朝这边看来。李昭戟心情不好,连皇帝的面子他也不给,莫说宋正臣,李昭戟脸色淡淡,并不为所动。正僵持时,太子走过来圆场:“宋将军一片好意,既然河东节度使不胜酒力,孤替河东节度使喝了便是。”   太子拿起李昭戟桌上的酒,倒入酒樽,对着宋正臣微微示意:“宋将军,请。”   说罢,他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太子虽贵为储君,但今年才十五岁,让一个半大孩子替自己挡酒,李昭戟脸色莫名,他抬眸看向对面,宋正臣的脸色……也很耐人琢磨。   太子饮尽之后,又倒了一盏,举杯向宋正臣:“孤也有一杯酒,想敬宋将军。宋将军因讨伐张朝有功,擢为神策军指挥使,父亲亲自赐名正臣。父亲对宋将军之心天下可鉴,如今宋将军离了禁军,驻兵凤翔,和宫里的情谊可不能因此疏远了。”   太子当众揭宋正臣的发家史,敬酒是假,暗讽宋正臣忘恩负义、小人行径才是真。宋正臣脸色难看,正要说什么,忽然太子扼住喉咙,眼珠凸出,浑身颤抖,看着痛苦至极。   众人惊哗,李昭戟更是瞬间警觉,看向自己桌上的酒。太子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酒”字,重重栽到地上。宾客吓得慌忙起身,杯盏、桌椅撞翻一地,皇帝脸色大变,急匆匆带着内侍冲过来:“太子怎么了?快,宣梁奉御!” ↑返回顶部↑ 第136章 平生恨 请圣上重查(1 / 3)   第135章 平生恨 请圣上重查   正常来说, 太子身亡这么大的案子,无论如何不会交到一个女人手里,以往哪怕公主参政,也是通过塞入自己的人来间接影响案件审理, 像唐嘉玉这样亲自参与的绝无仅有。但唐嘉玉说完后, 堂下谁都没有说话。   大理寺卿不想担责, 太子在禁苑毒发, 还正好经了河东节度使的手, 想想都知道不简单。他已年近致仕, 只想保全家安稳, 不想再掺和夺嫡斗争了。事关宫廷,让皇室成员来督办最好,然而太子死了,二皇子景王是最直接的受益人, 当然不会沾手这种事情;三皇子端王、四皇子祁王想静观其变,不欲出头;五皇子荣王虽然是太子胞弟, 但荣王才十二岁,皇后刚损失一个太子,怎么可能让荣王涉险?   几个皇子及外戚家族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经宦官几轮清洗后,懿宗诸子死的死杀的杀,皇帝还活着的兄弟只剩下吉王,也常年抱病, 甚少出府。公主督案不合规矩, 但宗亲中没有合适的人,也就只能如此。   皇帝见皇室诸亲和大理寺卿都无异议,道:“齐兴贤明果毅, 屡立奇功,此案便交由齐兴督办,三司推事协办。关闭宫门,未找出嫌犯前,任何人不得擅离。所有人等配合齐兴查案,不得推诿,予齐兴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这几个字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唐嘉玉行礼谢恩,转身,对着众人说道:“调五百神策军,封锁现场和路口,禁止无关之人走动。护送女眷去昭德殿、诸大人去光启殿暂时歇息,河东、凤翔两位节度使离太子最近,劳烦二位移步侧殿等候,少安毋躁。”   李昭戟见是唐嘉玉主事,没再多说什么,宋正臣看到李昭戟这个刺头突然如此乖顺,诧异不已,也不好拒绝。唐嘉玉不动声色将人群打散,立刻从洛阳神策军里调信得过的人把守现场,并让人严密关注北司行营,以防有人趁今夜行乱。   这一切做好后,唐嘉玉返回后殿。查案最重要的当然是调查死者尸体,但太子身份不同,唐嘉玉去时何皇后已经醒了,正守在太子尸首前哀声哭泣。这种情况还谈什么验尸,唐嘉玉只能安慰了何皇后两句,另寻他法。   死者尸体不能验,那就只能从嫌疑人下手了。四月白日草长莺飞,明媚动人,入夜后却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料峭峥嵘。风吹影动,河东带来的亲卫守在侧殿门口,不远处站着神策军,双方士兵隔着夜色相望,面无表情,各自握紧了刀剑。   火光和刀光交相映在窗纸上,一窗之隔,李昭戟仿佛感受不到外面的肃杀凝重,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身后传来推门声,他挑挑眉,已猜到了来者。   李昭戟大约是有史以来最嚣张的嫌疑犯了,唐嘉玉带着大理寺卿等人走入侧殿,他不可能听不到,但依然背对着他们,不理不睬,狂妄至极。   唐嘉玉有些尴尬,白日将话说绝后,她以为两人要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仅过了半天就再次见面,她是太子案的督察,他成了嫌疑犯。   可惜犯人并不觉得自己是犯人,态度极其嚣张,坚称自己才是受害者。大理寺卿道:“为了办案,需要对节度使搜身,希望节度使不要介意。”   李昭戟笑着道:“我这人一被碰就喜欢砍人手,也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大理寺卿沉默,和三司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案就这点不好,无论死者犯人,各个身份贵重,来软的查不出线索,七日后被问责要丢命,来硬的当下就要丢命。大理寺卿试图讲理:“节度使既然坚称自己是冤枉的,就该配合我等查案。找到人证物证,我等好向圣上交差,节度使也能洗清冤屈。”   “洗什么冤屈,我根本没罪,是你们该给我交代才对!”   “节度使既不许搜身,可有人证,能证明节度使并未碰过那壶酒?节度使带来的河东士兵与案有涉,按律疏不可为证,其辞不足采信。”   “人证啊……”李昭戟眸光微闪,一双睥睨难搞的凤眸幽幽转向唐嘉玉,“有倒是有,就是对方没良心得很,恐怕不会为我作证。”   唐嘉玉不由心虚,事发时她一直看着对面,清晰看到了太子毒发全程,李昭戟确实没碰过酒壶。但她不能站出来作证,要不然,怎么解释她正好看着对面?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绝无可能配合了,她对大理寺卿等人示意,道:“寺卿能否去殿外等候片刻?有些话,我想单独审问河东节度使。”   大理寺卿以为唐嘉玉得了皇帝授意,心领神会回避。等殿门再度关上后,李昭戟冷笑一声,挑眉道:“审问?不知我何罪之有,公主想怎么审问?”   这么多人都关在禁苑,每耽误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唐嘉玉没心情再和他兜圈子,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是毒杀太子的头号嫌疑犯,还嘴硬,不想要命了?你知道什么,赶紧说出来,说不定还有转圜的机会。”   李昭戟声音悠悠,阴阳怪气中带着股幽怨:“现在公主不和我装不熟了?原来是我的证词有了用处,公主便认得我了。”   唐嘉玉在他的目光中别开视线,道:“我这是在帮你。如今四路节度使、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都在禁苑里,如果有人想再来一次甘露之变,凭洛阳带来的两千神策军,根本拦不住。情况危急,不容有失,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   李昭戟看着她,他总是没办法拒绝她的要求,无论她是娇憨狡黠的枕边人,还是长安里冰冷高贵的公主。李昭戟暗暗叹了一声,冷着脸道:“我有没有下毒,公主分明很清楚。如果我能将手伸入禁苑投毒,何必杀太子,直接杀了皇帝便是。”   话糙,但道理确实如此。唐嘉玉就当没听到那大逆不道的言论,问:“今夜你可发现什么疑点?”   “为我换酒那个太监。”李昭戟道,“酒壶分明是满的,但他还是为我换了壶新酒。他走后不久,宋正臣就非要给我敬酒,太子走过来圆场,替我喝了。后面的事你就看到了,太子饮了我桌上的酒,当即毒发。”   唐嘉玉忙问:“你可记得那个太监的长相?”   李昭戟点头。唐嘉玉马上让人送笔墨过来,扶袖提笔:“他长什么样子,你说,我画。”   李昭戟站在她身侧,时不时纠正一二。画像很快成型,唐嘉玉落下画笔,兴奋转身,毫无防备撞到李昭戟胸膛,后跌半步,差点撞上桌沿,被李昭戟及时环住后腰。 ↑返回顶部↑ 第137章 起高台 公主想让我(1 / 3)   第136章 起高台 公主想让我   唐嘉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落针可闻。她俯身长拜,额头及地,颇有皇帝不应她就不起的架势。黄色的宫装垂落在地砖上,如雨后蔷薇, 也如沙漠胡杨, 清丽柔韧, 野蛮生长。   大理寺卿眉心狂跳, 很后悔接了这个案子。但众目睽睽之下, 无论他还是皇帝, 都不能不管。   皇帝怒道:“竟有此事, 五兄和朕自幼相依,手足情深,没见到五兄最后一面,朕一直抱憾在心, 不承想,五兄的死竟然另有隐情!赵继恩。”   像影子一样跟在皇帝身后的太监应声:“奴婢在。”   “着你查访五兄死因, 务必查明真相,颁告天下,以正乾坤。”   “奴婢遵旨。”   皇帝叫唐嘉玉起来, 说道:“你这些年受苦了。你聪慧机敏,天性纯孝,五兄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唐嘉玉被赵继恩亲手扶起来, 其实她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她想亲自负责此案,但皇帝既当着内外诸臣的面答应重查,还让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负责, 她也得识趣,再闹下去就是她不识大体了。   唐嘉玉垂眸谢恩:“圣上英明,侄女铭感五内,叩谢隆恩。”   皇帝摆手,像是想起了往事,长叹道:“你颠沛流离多年,若五兄在世,不知该多么心疼。你既归来,便如朕亲女一般。赵继恩。”   赵继恩躬身,皇帝道:“一会你带着人开内库,赐齐兴公主钱万贯、金麦银粟十斛,于永兴坊起公主府,置邑司官。”   说罢,皇帝看向唐嘉玉,慈和道:“往后,长安便是你的家。”   唐嘉玉再次叩恩。皇帝扫过堂下众人,明明表情没怎么变化,却霎间变得不怒自威:“深宫禁地,竟接连出了命案,朕这皇宫还有什么威仪可言!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连忙行礼:“臣在。”   “陶望尸首移送大理寺,严加勘验,要是查不出真凶,朕唯你们是问!百官携眷归府,听候传唤,不得擅离京城。节度使等,着神策军护送回进奏院。”   李昭戟挑挑眉,这是要将他们软禁了?殿中诸臣齐声喊万岁,李昭戟暗嗤一声,不得不跟着行礼。   处置完外臣后,皇帝的目光转向内宫。何皇后脊背一寒,本能意识到不妙。   “太子薨逝,朕心恸至甚。诏鸿胪寺司仪署掌其丧,礼部监礼,命何远为山陵使,总摄其事。朕知皇后哀痛难抑,丧事繁琐,皇后身子要紧,且回宫静养,不必操劳。六宫之事,暂由淑妃、贤妃协理。”   何皇后脸上残存的血色霎间褪了个干净,身体狠狠晃了下,要不是宫女扶着,险些跌到地上。贤妃惊讶后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淑妃看着倒并不意外,屏气敛息,拢袖上前行礼:“妾身遵命。妾定尽心竭力,为皇后分忧。”   一天之内,从如日中天到岌岌可危,殿内众人望向何皇后,眼神中带上了隐晦的怜悯和唏嘘。然而众人也都缄默不语,无人上前宽解。   终于能出宫了,谁也顾不上礼仪体面,忙不迭往外走,恨不得直接长双翅膀。李昭戟被神策军护送着,悠悠落在最后。他走出光化门,勒马回头,看向那座匍匐在黑夜中的巨兽。   月隐星稀,隐约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张血盆大口。   神策军轻声提醒:“节度使?”   李昭戟掩去眼中深意,轻踢马腹,往进奏院驰去。   其实案发的时候大家心里就有了猜测,能在宫里宴席下毒的,人选就那么几种。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一个角色——宦官。   今日这一出,不唱到最后,指不定谁是角儿,谁是配呢。   ·   仵作净了手,解下面巾走向唐嘉玉,正待行礼,被唐嘉玉拦住:“无须多礼。尸体上可有线索?” ↑返回顶部↑ 第138章 楼塌了 这香生于腐(1 / 5)   第137章 楼塌了 这香生于腐   孤男寡女, 深更半夜,去而复返,要不是发生在唐嘉玉自己身上,她也不会相信这两人是为了公事。她只能祈祷其他人和她一样正直, 不要传出她和李昭戟的闲话。   因为是真的不清白。   查太子之死实在是个绝佳的借口, 可以凌驾一切规矩和惯例, 一句为了查案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口。唐嘉玉借机替换禁苑防守, 将宫门守卫换上自己的人, 崔敬悬哪怕不愿意, 也不能说什么。   因此唐嘉玉深夜带着李昭戟进入禁苑, 除了名声,并没有受到更多阻碍。白日仙境一般的梨园如今白幡招展,阴风阵阵,宛如鬼蜮。唐嘉玉提着灯笼, 穿行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中,饶是她这么胆大的人都有些瘆得慌:“你找到了吗?”   李昭戟拨开花丛, 拈起地上的土看了看,摇头:“不是这里。”   唐嘉玉对李昭戟认颜色的能力非常怀疑:“在灯下看颜色会和平日不同,你确定没看错?”   李昭戟拍拍手起身:“确定, 那种泥的色泽很独特,我从没见过,所以才多看了一眼。这里是寻常的沙土,和陶望鞋底的并不一样。”   唐嘉玉叹息, 可惜陶望落水, 将他鞋底的泥冲走了,要不然可以让花匠辨认,哪用如此麻烦?前方远远传来士兵的声音:“主公, 这里还有带刺的花。”   李昭戟和唐嘉玉刚刚走近,就闻到格外浓郁的花香。李昭戟皱了皱眉,立刻道:“就是这股味道。”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果然这一带是深红泛黑的花泥,和李昭戟形容一致。唐嘉玉腹诽果然是狗鼻子,道:“看来陶望送酒前曾在这里待过。但他负责园林杂役,侍弄花圃倒也正常。”   李昭戟却摇摇头:“公主此言差矣,一个卒,尤其是明知有去无回的卒,临行前怎么会做无关痛痒的闲杂琐事?他脚上沾着泥,身上花香久久不散,可见他在这里待了很久,这片花圃必有让他不得不停留的原因。”   唐嘉玉也认真起来,吩咐士兵散开寻找线索,她自己也提着灯笼,亲自进入玫瑰花丛中搜寻可疑之处。这片花圃格外高大茂盛,花朵大而艳丽,叶片颜色深绿,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别有一番绮艳妖冶。   唐嘉玉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不由好奇陶望怎么养的花,这片玫瑰分外香,都显得甜腻了。她一脚踩空,险些摔倒,身后及时伸来一双手,将她扶住。   唐嘉玉回头,才发现李昭戟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唐嘉玉飞快瞥了眼周围,幸好士兵都忙着翻找,并未留意这里,唐嘉玉不着痕迹挣脱李昭戟的手,然而这次李昭戟却不肯放松。他盯着花丛,脸色沉重,道:“你先出去。”   唐嘉玉肃容道:“河东节度使,本宫奉旨查案,你不要耽误公务。”   “这里的土肥沃得不对劲。”李昭戟不容置喙,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你先出来,我有线索,无偿送你。”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到花榭里,一站稳,唐嘉玉就赶紧推开他的手,默默挪远:“节度使的线索是什么?”   李昭戟顾不得计较她忘恩负义,指向一大片玫瑰花海:“你没发现,这片花圃高低不平,整体地势有轻微凹陷吗?”   唐嘉玉道:“禁苑的花不止供人观赏,还要采集花瓣为宫眷做花露、花膏,尤其是玫瑰花,许多娘娘喜欢用玫瑰花瓣泡澡。太监为了成花品相好,勤于施肥,倒也正常。”   李昭戟敛眉不语,忽然朗声道:“众兵听令。”   四散在花圃中的河东士兵齐齐肃立:“在。”   他们声音洪亮,整齐划一,都把同样在花丛里搜查的神策军士兵吓了一跳。李昭戟瞧着神策军的反应速度,心想幸好他们不是他的兵,李昭戟面容冷峻,道:“点火,举起火把。”   这个命令十分古怪,但没有人有异议,几乎同时,花丛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将整片花田都照亮。   李昭戟手指划过地势,对唐嘉玉道:“现在看出来了吗,凹陷分布不均,在下陷的地方,玫瑰花长得格外好,形状像不像斑块?如果你还不信……”   李昭戟忽的抽刀,横空劈过,唐嘉玉身后的神策军慌忙要拔刀,然而李昭戟已经架着刀刃,稳稳停到唐嘉玉面前:“看到了吗,绿蝇。这种苍蝇,喜食腥臭的腐肉。”   李昭戟挥刀时唐嘉玉并没有躲,因此她清晰看到了刀刃上被劈成两半的绿蝇。长得如此肥硕,可见饮食很好。   唐嘉玉脸色难看,许久后艰难下令:“拔掉玫瑰,挖开下面的土层。”   众人原本不解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花,毁了多可惜。但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土壤发黑,浓郁的花香再也遮掩不住下方异臭。   这回,连士兵的脸色都变了。 ↑返回顶部↑ 第139章 成者王 崔敬悬逼宫(1 / 2)   第138章 成者王 崔敬悬逼宫   天色微明, 宫阙沉在青灰色的天光里,丹墀露重,两廊寂寂,崔敬悬走在前往紫宸殿的宫道上, 不期然想起他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他可真小啊, 年纪小, 胆子也小, 摔碎一个茶盏就能要了他半条命。最初, 他只是想不再被掌教太监打而已, 如果能吃顿饱饭, 就更好了。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呢?   崔敬悬思来想去,还是得感谢张朝。要不是张朝率众造反,长安如何会失守,天子如何会南下, 他如何能在十万宫人中脱颖而出,取代田佑贤, 成为万万人之上的护军中尉?   田佑贤是他亲手拉下来的,因此崔敬悬知道,做奴婢的, 最忌讳心软。田佑贤心软了两次,一次是扶立从小看到大的皇子登基——结果看走了眼,那个看似莽撞顽劣、胸无大志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将领, 心心念念想杀了他。另一次是收了个徒儿, 并真的教会了对方。   师父用命做了示范,同样的错误崔敬悬不会再犯了。当今这位也算是崔敬悬看着长大的,可惜, 自古帝王多薄幸,这才几年,就忘了当初是谁扶他坐上皇位的。既然皇帝不听话,那崔敬悬只好效仿先贤,再发动一次甘露之变了。   宫变最要紧的是皇帝,只要皇帝在手,便能光明正大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令,他说谁是逆贼谁就是逆贼,他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崔敬悬一边走一边想圣旨怎么拟,那位前朝遗珠屡屡对他的徒子徒孙动手,崔敬悬虽不心疼,但打狗还须看主人,唐嘉玉不能再留了。崔敬悬本不愿意和河东作对,但一来李昭戟和唐嘉玉有私情,二来本该李昭戟喝下的毒酒意外失了手。经此一事,再无退路,一不做二不休,崔敬悬只能把李昭戟也一起杀了。   崔敬悬都已经想好了罪名,齐兴公主勾结河东节度使,意图造反。若唐嘉玉认罪,便可借造反将和她相关的人连根拔起,若她不认罪,那便是坐实了造反,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麻烦在于,一旦这道圣旨发出去,便是逼反河东,城外那两万驻兵恐怕会不惜一切营救李昭戟。原本可借宋正臣之手对付河东驻兵,但那张契约想必已经褪色了,宋正臣再傻也能意识到不对,恐怕不会再为他驱使了。   崔敬悬想得头疼,都怪唐嘉玉打乱了他的计划,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控制住皇帝,再召神策军进来犁一遍皇城,剩下的事再想法子。   刚进宫时觉得无比漫长的路,如今,也不过走走就到了。崔敬悬带着人,一路强闯至紫宸殿前。殿中,皇帝早已被惊醒,赵继恩护在皇帝身前,怒斥道:“大胆!何人敢擅闯紫宸殿?惊扰圣驾,莫非你们想造反吗?”   崔敬悬站在庭中,并不答话,只抬了抬手,道:“惊扰了圣上安眠,奴婢罪该万死。但有奸人欲对圣上不利,奴婢前来护驾,请圣上随奴婢移驾至安全之地。”   他身后甲士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殿门紧闭,几个小太监哆哆嗦嗦挡在门前:“崔……崔公公,圣上尚未起身,您这是做什么?若有要紧事,等天亮了再议也不迟……”   这倒提醒了崔敬悬,他看了一眼天光,耐心耗尽,道:“逆贼作乱,迫在眉睫,耽误不得了。圣上既未起身,奴婢这就亲自伺候主子更衣。”   崔敬悬挥手,神策军如洪水般朝殿门冲去,气焰汹汹,见人就砍。杀气似乎能穿透门扉,殿内的人明显慌了,赵继恩连忙指挥小太监将重物搬到门口,用力抵着门。   天底下最尊贵的门在刀剑面前也不过一扇木板,能顶多长时间?崔敬悬不屑,冷眼等待着胜利,猝不及防的,躲在回廊瑟瑟发抖的太监忽然拔出刀剑,从背后朝神策军砍去。崔敬悬带来的神策军没有防备,顷刻间许多人丧命刀下。   崔敬悬惊讶,皇帝身边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身手精湛的太监?很快崔敬悬发觉不对,这些人全是生脸,而且有胡茬,他们不是太监,是套了内侍衣物的武人!   但宫门森严,禁内神策军也都是崔敬悬的人手,外人是怎么进宫的?倏地,崔敬悬脑中灵光一闪。   禁苑!   太子毒发后,唐嘉玉派人封锁了梨园,大张旗鼓追查陶望,崔敬悬的心思全在唐嘉玉身上,没留意别处。唐嘉玉就在那个时候让她的人伪装成内侍,混入伴驾队伍,随着皇帝一起回了大明宫。   崔敬悬再一细看,为首之人略有些眼熟,正是白日随唐嘉玉打马球的士兵,好像叫霍征。   他们虽然只有十余人,但攻势凶猛,武器精良,崔敬悬的人一时间突破不了防线,久久无法攻入紫宸殿。崔敬悬用力抿着唇,唐嘉玉,又是唐嘉玉!逼宫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若他不能抢走皇帝,等天亮后倒霉的就是他!   崔敬悬冷着脸,阴恻恻道:“齐兴公主勾结河东节度使造反,圣上被奸人圈禁,危在旦夕。率先冲进去救驾者,记首功,赏金十两。”   神策军被金子刺激得红了眼,这一战赢了飞黄腾达,输了株连九族,谁都顾不得生死,豁出命一搏。而霍征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这一次他决不允许功劳落空!霍征腮帮紧绷,高声喊道:“崔敬悬逼宫造反,大逆不道,臣等誓死保护圣上!”   紫宸殿的门窗由上好的楠木制成,漆以朱红,尊贵华美,这道门不仅是天子寝宫,更是生死尊卑、成王败寇的分界线,谁能率先进入这扇门,谁就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另一方就成了反贼。   双方围着殿门,在狭窄的廊庑和回廊间厮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染红了窗纸。紫宸殿内,小太监忍不住发颤,皇帝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庭中,崔敬悬见状况胶着,心里也焦灼不已。他今日仓促起事,能调动的人不多,但寅末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按他的料想,他出其不意,对付紫宸殿那群手无寸铁的太监已经足够,等赵继恩等人反应过来时,郑钦也带着援兵到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紫宸殿率先埋伏了十余个好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崔敬悬在心底默默算时间,按脚程,郑钦现在应该已经到玄武门了。等撑到援兵到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可有三头六臂,能挡得了千军万马!   ·   禁苑。 ↑返回顶部↑ 第140章 败者寇 成王败寇(1 / 2)   第139章 败者寇 成王败寇   太子暴毙, 案件牵涉河东节度使、宦官,还牵连出十八年前的僖宗之死,这件事像一团烈火,迅速烧穿了朝廷与藩镇、天子与宦官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控制, 唐嘉玉担心生变, 在禁苑查案时悄悄见了皇帝一面, 让霍征等人假扮成内侍, 随皇帝回宫, 以备不测, 并借着封路便宜, 将五百名洛阳神策军调至玄武门外。   没想到,这份准备真的用上了。   唐嘉玉原本安排了二十人随皇帝进宫,霍征率领十五人贴身保护皇帝,剩下五人潜伏在玄武门附近, 在内策应。郑钦将夹城内的驻兵调走后,玄武门兵力空虚、无人把守, 这五人趁虚偷袭,从里面打开大门,唐嘉玉便可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如今最要紧的是时间, 唐嘉玉并不想和玄武门驻兵缠斗——都是神策军,何苦自相残杀?忠君报国不过一个说头,大部分士兵参军都是为了讨口饭吃,如果能争取过来, 这些人都是她未来的兵力, 没必要一杆子打死。   唐嘉玉说完后,城门守军并不肯放下武器,唐嘉玉扫过人群, 接着道:“崔敬悬毒杀太子,逼宫造反,罪证确凿。尔等知而不报,视同谋逆,当株连九族,若弃暗投明,随本宫前去征讨叛贼,则是救驾的功臣。功过是非,就在你们一念之间。本宫数三声,三声之内放下武器者,过往种种,既往不咎;三声之后,凡持械者,杀无赦!”   唐嘉玉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当即报数:“一……”   守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动摇,有人坚守,但更多人是茫然无措。政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上面的领头走马观花一样换,谁知道这次能持续多久?如果没过几天神策军又回到宦官手里,哪怕护军中尉不再是崔敬悬,他们也死定了。   唐嘉玉看出士兵心有顾忌,悄悄给自己人使眼色。副官混在人群里,装作不经意道:“崔敬悬已经带着人走了,如果他们成了功劳没你们的,如果输了你们就是叛贼同党,一样要斩首。何必呢,现在投诚,还能捡一份现成的功劳。”   “二……”   两军对垒在城门洞下,火光昏暗,人影攒动,一时辨不清声音来源。昏沉中不断有清脆的武器落地声传来,守军以为已有人投诚,惊慌之下越来越多人放下武器。   “三。”   人大多数时候和羊没有区别,尤其是一群人的时候,羊会盲目跟着领头羊走,哪怕前面是死路,人也会下意识和身边人保持一致。投降,不,投诚已成大势,剩下的士兵为了保命,也不得不扔下武器。   唐嘉玉声音落下,守门士兵都已放下武器,其中自然有假意投降的,但当下安抚情绪最重要,唐嘉玉并没有急着清理崔敬悬余孽,高声道:“宦官祸国,与尔等无关。诸位深明大义,参军报国,皆是我大齐好男儿。现在随本宫征讨叛贼、营救圣上,杀一人赏钱三贯,杀郑钦及宦党贼首,赏一金,杀崔敬悬者,赏十金!”   重赏之下,士气高涨,身后神策军爆发出激昂的喊杀声,如惊雷滚过,连大地都在微微战栗:“杀!杀!杀!”   唐嘉玉将原本的守兵带走,留下自己人把守玄武门,以免被人抄了后路。她快速完成换防,随后用力拍马,一马当先,率先往宫阙深处冲去:“杀——!”   ·   紫宸殿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霍征杀至只剩他自己活着,他横刀立地,勉力支撑着身体,浓稠的鲜血缓缓滑过刀刃,渗入已染成猩红的汉白玉石阶中。崔敬悬这边也损伤惨重,每个人身上都挂了伤,他们看着霍征像血人一样守在御殿门前,心生怵意,不敢上前。   正常人伤成这样早已不能动弹,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举刀挥砍,力大无穷,每一个试图靠近殿门的人都会被他劈下一块,简直是个怪物!   崔敬悬紧抿着唇,烦躁焦灼已挂在脸上。援兵为何还不至?郑钦这个废物,这么要紧的差事都能耽误,要他还有何用!   崔敬悬阴狠道:“她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卖命?你拦在这里有什么用,等咱家援兵一到,你和你身后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崔公公说的援兵,是他吗?”   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惨叫声接连响起。崔敬悬不可置信回头,在潮水一般涌入的神策军中,他看到唐嘉玉浑身染血,提刀纵马,踏着满地尸骸,赫然出现在紫宸门外。她刀尖上挑着一个人头,用力一抛,骨碌碌滚到崔敬悬脚边,那双眼睛正对着崔敬悬。   是郑钦。他大睁着眼睛,仿佛临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败在一个女人手上。   崔敬悬紧抿着唇,嘴角沟壑微微抽搐。唐嘉玉既然在紫宸殿安排了人,自然留有后手,但他依然不敢置信,她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夺下玄武门、攻入宫城的?   那么多宰相王孙都做不到的事,她一个半路回来的公主,没有根基深厚的外家,没有手握重兵的夫婿,怎么可能!   然而世上最不可能的事,偏偏发生了。救驾之功近在眼前,洛阳神策军眼睛杀得血红,一路摧枯拉朽,崔敬悬的人飞快溃散,连崔敬悬也被人生擒。崔敬悬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他怨毒地盯着唐嘉玉,咒骂道:“咱家伺候过两朝天子,见识过多少风浪,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杂毛凤凰,也敢跟咱家作对?你以为除了咱家,你就能兴风作浪了?呵,咱家等着看你的笑话!”   唐嘉玉置若罔闻,她下马走向紫宸殿,一步步踏过尸体,停在门前。霍征看到她来了,全身脱力,瘫跪在地上:“末将幸不辱命,守住了圣上。”   唐嘉玉见殿门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忙扶着霍征起身:“你护驾有功,受累了。来人,快将霍将军扶下去救治,其余护驾牺牲的将士也抬下去,好生安葬。”   很快殿前尸体被拖走,要不是地上血迹未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唐嘉玉对着殿门行礼,高声道:“侄女齐兴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返回顶部↑ 第141章 野心家 你当真觉得(1 / 2)   第140章 野心家 你当真觉得   天边泛起玫瑰色的霞光, 花圃里约莫拼出二十余具白骨,整整齐齐摆在廊下。其中大部分是太监,少数几副尸骸没有受宫刑,应当是神策军。   李昭戟按了按眉心, 回花榭内厅歇息, 心里不无讽刺地想, 不知宫里那些妃嫔娘娘得知自己用的玫瑰花长在死人尸骨上, 会作何感想。   想必惊骇片刻, 之后还是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吧。宫里食人血肉的东西多了, 何妨多这一处?   李昭戟推门, 本来倦怠懒散的目光倏地一凛,撤身后退,单手抽出横刀,挡在身前。金戈相击, 发出清越的嗡鸣声,李昭戟看清来人并不惊慌, 反而抬腿踢住了门。   唐嘉玉面如冰霜,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她手中短刀贴着李昭戟的刀身滑下, 直削他握刀的手指。李昭戟猛地撤刀,后仰避开,却在错身瞬间扣住她的手腕:“我教你的招式,也敢用在我身上?”   唐嘉玉不答, 抬膝直撞向他腿间。她用了全力, 打击位置十分精准,李昭戟不敢大意,连忙躲开。唐嘉玉趁他闪避时挣脱, 反手一刀划向他喉咙。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直奔要害,李昭戟毫不怀疑她会割断他的咽喉。   然而在最后一寸,她猛地收住力道,刀锋险险悬在他的血管上,而李昭戟的刀也抵上了唐嘉玉心口——却是刀柄。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拉长,两人呼吸相闻,四目相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冰冷,警惕,戒备。和昔日床笫之间交缠时判若两人。   李昭戟趁着唐嘉玉失神的瞬间,手掌猛地劈向她腕间,逼她松手。短刀落地,唐嘉玉另一只手探向暗器,而李昭戟早有防备,将她双臂反剪,锁在背后,唐嘉玉抬腿攻击他要害,又是那处!李昭戟侧身躲避,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动静惊动了士兵,门口立即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士兵问:“主公,怎么了?”   “无事。”李昭戟紧盯着唐嘉玉,头也不抬,淡淡道,“活动活动筋骨而已。你们都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阳光从窗柩洒入,似有若无的烟尘在光束里袅袅浮动,宛如碎金。两人脸对着脸、身体贴着身体相望,肢体交缠,仿佛爱侣,眼神却冰冷如仇敌。   李昭戟指腹从她修长的脖颈划过,最后停在人体最脆弱的血管上,意味不明地摩挲,叹息道:“公主刚才不应该停下的。要不然,公主就如愿解决河东的威胁了。”   唐嘉玉冷冰冰瞪着他:“你利用我。”   李昭戟失笑:“公主不是一直在利用我吗?我实在想知道,公主是怎么猜到我身份的,才能在见我第一面,就恰到好处地勾引我。”   他恨她来招惹他,让他爱上命定的仇敌,饱受理智和爱欲的折磨。更恨她朝三暮四,骗了他却不肯骗一辈子,勾引了他,却又中途离去。   “勾引?”唐嘉玉轻笑,手指点着他胸膛,慢慢滑下,滑过腰带时小指不经意勾开带扣,依然往下走去,“节度使是指这样吗?”   两军对垒,最忌露怯,李昭戟本该不动如山,但他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竟依然有了反应。最终他冷着脸捉住她的手:“公主好像对自己的魅力很自信。昨夜你深夜来找我,不就是觉得能拿捏我,可以让我色令智昏吗?我如你所愿,跟着你进宫,无法联络军中,无法传递消息,等你杀了宋正臣,下一个会是谁?”   唐嘉玉躺在地上,静静看着他:“你觉得我想杀你?”   李昭戟心尖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心中哂笑,时至如今,他竟然还会为她的情话悸动。可是,那些话都是假的。   李昭戟掐住她的下巴,咬着牙道:“你当真觉得,我非你不可?”   唐嘉玉被迫抬起下巴,眼眸除了李昭戟,什么都看不到。她仔细地打量他,甚至称得上审视,缓缓道:“节度使好演技,这一番话,几乎都叫我相信了。你装作对我余情未了,陪我查案,护我左右,其实你只是想利用我逼反宋正臣,做你兴兵的借口。我去找你时,你根本不是正要睡觉,宋正臣那边的消息是你放的吧?你已经安排好伏兵,无论我能不能找到毒杀太子的真凶,你都要将一切引到宋正臣身上。宋正臣为求自保,肯定会铤而走险,袭击城门守兵,夺门出逃。夜闯城门,形同造反,等他逃出长安后,你便可光明正大调兵平叛。毕竟没有反贼,如何立功呢?这个道理,我在洛阳就受教了。”   她在防着他时,他也防着她。她怕他兴兵作乱,借口查案将他拴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而李昭戟,也始终无法做一个彻底的昏聩之主。   他爱美人,却也不甘愿放弃江山。爱她是真的,理智也是真的。   李昭戟心中苦笑,他倒也希望自己对她是演出来的。她这张嘴唇珠饱满,色泽红艳,却总是说出一些令人不快的话。李昭戟将她的唇狠狠咬住,用力惩戒,唐嘉玉也不甘示弱地回咬。李昭戟的手掌扣着她的腰,越扣越用力,手上青筋鼓起。他极力控制,但她就像他的瘾,他清晰地感知着他引以为豪的克制被欲望击溃,逐渐濒临失控。   吻到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唇齿腥甜。唐嘉玉内唇被咬得生疼,依然不甘示弱道:“节度使刚才不是说,才不是非我不可吗?”   李昭戟凤眼幽黑得不像话,他定定盯着她,慢慢拭去唇角血珠,道:“唐嘉玉,我们走着瞧。”   ·   含凉殿。 ↑返回顶部↑ 第142章 狼子心 少年得意,(1 / 3)   第141章 狼子心 少年得意,   唐嘉玉换上公主朝服, 金簪束发,高髻如云,在宫人的侍奉中走入宣政殿,穿过文武百官, 一步步走向金銮御座。她越过李昭戟时,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 随即各自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仿佛并不认识。   唐嘉玉一夜未睡, 但眼珠湛黑, 神情冰冷, 丝毫看不出疲态,唯独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昭示着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停在御前,对着上首的帝王行礼:“臣参见圣上。”   皇帝眼睛隐在阴影下,看不出神色, 淡淡道:“免礼。齐兴,河东节度使说昨夜随你查案, 可有此事?”   唐嘉玉不着痕迹瞥了李昭戟一眼,平静道:“确有此事。臣昨夜丑时在大理寺勘验陶望尸首,确定陶望乃被人捂死, 随后被抛入水中。河东节度使是除了凶手外最后一个见过陶望之人,臣想询问更多线索,所以从验尸房出来后去了河东进奏院,此事大理寺卿等人皆可作证。在河东节度使的证词中, 臣得知陶望送酒时, 身上沾着一股奇异花香。太子之案兹事体大,臣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河东节度使回禁苑, 寻找异香来处。臣按河东节度使指引,一路寻到陶望侍弄的花圃,挖开后发现下面埋着二十二具骸骨。”   唐嘉玉从袖中拿出一叠验状,递给宫人,宫人垂着头交给赵继恩,由赵继恩呈给皇帝。唐嘉玉接着道:“臣已召仵作前去验尸,具体身份还待勘验,但初步判断,死者中十九人为内侍,三人为成年男子,皆颈椎骨骨折,应是一人所为。臣在清理骸骨时,还在旁边的花榭里发现一盆枯萎的花,砸碎后发现花盆里藏着密信。契纸已被烧掉一半,上面的字迹用特殊墨汁写就,会自然褪色,里面隐约有崔敬悬的名字,下方还印着凤翔节度使的官印和手印。臣不敢大意,立刻带着证物回大明宫请示圣上。河东节度使虽配合臣查案,但并不是一直和臣待在一起,臣去进奏院之前及在臣走后河东节度使做了什么,臣也并不清楚。臣一心查案,破坏宵禁、宫禁,望圣上治罪。”   李昭戟心道唐嘉玉好口才,她带兵夜闯玄武门,在自己嘴里不过一句轻飘飘的破坏宫禁,反倒是反复暗示李昭戟时间线不清白。   李昭戟自嘲地勾了下唇角,道:“公主断案如神,明察秋毫,令人钦佩。昨夜多亏公主发现陶望是死后落水,为臣洗清了冤屈,要不然,宋正臣和崔敬悬定会栽赃臣毒害太子。这两人实在骄横跋扈,无法无天,想来,宋正臣本来的打算是和崔敬悬合作,给我下毒,没想到阴差阳错毒死了太子。崔敬悬栽赃失败,害怕事情暴露,便铤而走险逼宫犯上。多亏公主及时赶到,挫败了崔敬悬的阴谋,圣上方免于难。可惜,凶手跑了一个,宋正臣毒害太子后不知悔改,竟夜闯城门,屠戮了五十余名城门守兵。臣以为,宋正臣大逆不道,藐视天威,若不诛灭,恐会变成张朝其二。臣不才,愿征讨逆贼,以正朝纲。”   李昭戟说完,殿中落针可闻。众臣面面相觑,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储君薨逝,崔敬悬逼宫,神策军洗牌,他们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天就变了。如果真的是宋正臣毒害太子,还畏罪潜逃,自当严惩不贷。但李昭戟前去征讨,会不会除了狼,又引入了虎呢?   唐嘉玉查明了案子,但脸上并无喜色。按她的计划,今天本该杀了崔敬悬,再当众审判宋正臣。太子虽无辜丧命,但能借机除去宦官和藩镇,也算死得其所。可是,李昭戟却横插一脚,故意放跑了宋正臣。   小小一个变数,却导致整个局面截然不同。太子之死再加上宋正臣强闯城门,这件事已经闹得市井皆知,如果不严惩宋正臣,皇帝威严何在?如果讨伐宋正臣,李昭戟就能借机兴兵,从河东调大批兵马南下。等踏平凤翔后,这些兵马还走不走了呢?   若真如了李昭戟的意,她费尽心思铲除宦官、收回兵权还有何意义?没了宋正臣,来了一个更难缠的李昭戟,还不如原来呢。   更气人的是她明知道着了李昭戟的道,却不得不当众公布太子案的真相,亲手给李昭戟递上登云梯。曾经她爱他冷酷理智,谋定后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过去有多心动,现在就有多恨。   这是她热烈爱过的少年,也是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唐嘉玉抬手,朗声道:“宋贼悖逆,天下共击之。只是河东节度使仅有两万人马,并且刚平定秦绍宗之乱,兵力疲敝,恐非宋贼对手。臣以为,当整编神策军,募练新兵,率天子之师讨伐凤翔,以正国威。”   李昭戟轻轻笑了一声,他并没有收敛声音,满朝文武都清晰地听到了李昭戟的不屑。李昭戟侧眸看向唐嘉玉,他一向爱她穿红衣的样子,今日她盛装华服,艳若桃李,这一身美极了,却用来和他作对。   李昭戟收回视线,对着上方微微拱了拱手,道:“兵贵神速,现在才去募练新兵,要等到什么时候?宋正臣毒害太子,杀人夺门,对朝廷毫无敬畏之心,要是圣上不做表态,百姓只会觉得圣上怕了宋正臣,从此以后,朝廷还有什么威信可言?长途行军虽是兵家大忌,但鸦军多年来辗转各地平叛,战功显赫,无往不胜,区区一个秦绍宗就能让鸦军兵力疲敝,简直是笑话。臣请旨,率领两万兵马西进,从并州调三万兵马经萧关道分进合击,最多半月就能合围凤翔城,不出三个月,臣定提着宋正臣的头来祭奠太子。”   李昭戟身姿笔挺,紫色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张扬浓烈,野心勃勃。皇帝坐在高台上,喜怒不辨,台下群臣亦陷入一阵意味不明的沉默。   他们并不怀疑李昭戟的话,然而问题就在于此。如果他真的打赢了,他已然坐拥河东,还能怎么封赏?唐嘉玉容色冰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敌意:“河东节度使可真是热心。河东接连两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河东节度使不休养生息,反而率兵远征,刚替幽州平叛,现在还要讨伐凤翔。节度使为了平叛,连百姓生死都不顾了?”   河东去年饥荒有多严重,唐嘉玉最清楚不过,蛇打七寸,她倒懂得攻击哪里最痛。李昭戟笑了声,道:“为圣上分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圣上执意用神策军讨贼,那臣不敢僭越,这就回河东去。宋正臣自知犯下弥天大罪,死罪难逃,恐怕不会安安生生待在凤翔等死。若宋贼再犯长安,并州到长安千里之遥,鸦军可赶不过来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宋正臣骄悍,又熟悉神策军,哪怕现在招募新兵、整顿禁军,也难敌凤翔。李昭戟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任命道:“宋正臣乱常干纪,悖逆滔天,天地所不容,不严惩不足以正纲常。李卿忠勇冠世,一心为国,实为社稷之臣。授李卿为招讨使,总领诸道行营,许以便宜从事,即日率师讨贼,荡平逆竖,以安天下。”   最终还是被他得逞了,唐嘉玉愤懑不甘,却也无计可施。世事是个轮回,洛阳之事再一次重演了,她费尽心思,不惜以身入局,最后却给李昭戟做了垫脚石。   只是因为李昭戟有兵,而她没有,所以无论她算计得再精密、筹谋得再周全,李昭戟轻轻一拨就能收割走她所有努力。唐嘉玉无声攥紧了拳头,再一次意识到,没有自己的武装是多么致命。   李昭戟如愿得了招讨使的职位,但他并没有感恩戴德表忠心、立军令状,反而话音一转,道:“圣上信重河东,臣感激涕零。但公主说得没错,河东接连两年旱损,粮草不足,无以供应军需。我军带来的粮草已告罄,总不能让将士饿着肚子搏命吧?五万大军三月之粮,需米九万石,马料十万石,转运三石致一石,至少需筹备六十万石。奏请陛下开仓取粟,资济军需,待粮草齐备,臣即日发兵,直捣凤翔,踏平逆军!”   “什么?”殿上臣子炸了锅,纷纷跳脚,“竟要六十万石粮草?什么马吃得比人还多?”   “关中大旱,淮南大乱,漕运本就断了,长安哪拿得出这么多粮草?”   李昭戟等他们声音消停些了,好心地提醒道:“长安太仓乃天下第一仓,区区六十万石而已,于太仓而言不值一提。臣可派将士去禁苑运粮,无需麻烦衙门。”   太平年太仓是可以储粮数百万石,但现在是太平年吗?户部侍郎连忙出列,行礼道:“圣上,太仓之粟,不可妄动!京官禄米、禁军口粮以及长安百万百姓皆需仰仗太仓,为长远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太仓里的粮食呐!”   “侍郎为长远计,但若宋贼叛军兵临长安城下,便是太仓米可支撑全城数月,又有何用?”李昭戟说着,淡淡瞥了秦风和王榕一眼,“何况,去岁剑南丰收,幽州受灾不严重,征讨叛逆这么重要的事,幽州节度使和西川节度使不该为朝廷分忧吗?” ↑返回顶部↑ 第143章 白骨声 白骨无声(1 / 4)   第142章 白骨声 白骨无声   太子暴毙, 何皇后被夺权,甚至连何家也隐隐有失势之态,东宫里人人自危,乱成一团。唐嘉玉朝后殿走去, 刚转过回廊, 猛地被一个太监撞上。   唐嘉玉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一团朱红落在地上, 闯祸的小太监看到唐嘉玉, 吓得慌忙跪倒:“奴婢该死, 公主恕罪!”   身后的宫人呵斥:“大胆!殿下驾前也敢横冲直撞, 该当何罪!”   唐嘉玉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抬手止住宫人的话:“无妨。”   唐嘉玉弯腰,帮小太监捡起衣服。入手布料柔软,花纹精致, 可见不俗。唐嘉玉认出这是昨日梨园宴上太子穿的衣服,脸色微微沉下:“这是太子的遗物, 你想做什么?”   小太监吓坏了,像感受不到痛一样用力磕头:“奴婢不敢!是赵公公说圣上、皇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哀恸, 如果再看见这件衣服,恐会勾起伤心事,因此让奴才将这件衣服烧了,别碍了娘娘的眼。”   唐嘉玉手指摩挲到一处布料发硬, 仔细看袖摆处暗了一块, 似乎是酒渍。既然是赵继恩下令,唐嘉玉也不能说什么,将衣服递还给小太监:“去吧。寻处僻静空旷的地方, 东宫里人来人往,别失了火。”   小太监磕头应是,接过衣服,躬着身跑走了。唐嘉玉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她进入后偏殿,果然李漱月正病歪歪倚在榻上,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瓶,锦瑟端着水,不知在给李漱月喂什么药。   李漱月看到唐嘉玉,眼神变亮,提起裙子就要下榻:“嘉玉姐姐!”   唐嘉玉连忙拦住李漱月:“听皇后说你在灵堂上昏了过去,我来看看你。地上凉,你别下来,快好好歇着。”   一群宫人小心伺候,将李漱月又扶回了榻上。宫女搬来座椅,唐嘉玉坐在榻边,瞥了眼锦瑟手里的碎药丸,问:“这是什么?”   锦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哪还敢像驿站那样在唐嘉玉面前拿架子,恭敬道:“这是太和丹。皇后娘娘怜惜大公主体弱,让人将东宫里没吃完的太和丹拿了过来。这可是梁奉御为太子配的方子,可养生强体,益寿延年,以往唯有太子能用,连荣王都没有此等殊荣呢。”   提起太子,殿内诸人都露出落寞之色。是啊,太子如此受宠,却说死就死了。宫里的事,谁说得准。   李漱月也感受到这阵不同寻常的安静,眉眼愈发低垂,她想到这是太子阿兄的药,口舌发苦,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锦瑟心疼,道:“大公主,太和丹里有上好的渤海人参,是圣上特意下令,从贡品中取出来,拿来给太子入药的。这丹药金贵得很,可不能糟蹋了。”   李漱月明明吞不下去,听到锦瑟的话,只好硬忍着将丹药吃完。   唐嘉玉看到李漱月吃得艰难,心中不悦,死人的东西再金贵,还能比活人重要吗?但锦瑟是皇后的人,唐嘉玉不能明着落皇后的面子,只好借口水凉了,将锦瑟支开。   等锦瑟出去后,唐嘉玉给李漱月递上温水,道:“喝口水缓一缓,实在不想吃就吐出来,不必为难自己。”   李漱月喝了水,又倚在引枕上缓了会,舌根那股不适感终于消散。她看着唐嘉玉,眼睫扇动,险些落下泪来:“谢谢嘉玉姐姐。嘉玉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唐嘉玉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李漱月摇头,垂着睫毛道:“没有,是我恨自己没用,什么事都干不成,连联姻也被人嫌弃。要是我能做些什么,阿娘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唐嘉玉眉尖跳了跳,抿唇。看来皇帝还是给李昭戟和李漱月赐婚了,但李昭戟拒绝了。唐嘉玉对这个结果心情复杂,李漱月是她的妹妹,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李昭戟……   罢了,无论他怎么想的,这桩婚事不成也好。唐嘉玉轻轻拍了拍李漱月的手,说:“女子的价值,从不只在于婚姻。你聪明善良,总能很快察觉别人的情绪,善于为他人考虑,你明明很好,怎么会没有用呢?太子走得突然,皇后娘娘大受打击,荣王又太小,以后你得支撑起来,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要不然,深宫里捧高踩低,恐怕比市井更甚。   剩下的话唐嘉玉不好直说,她不能和皇后一脉走太近,言尽于此已是极限。唐嘉玉起身道:“圣命在身,我还得去禁苑看看。你好好保重身体,天大的事,只要人活着,总能熬过去的。”   唐嘉玉怕被妃嫔缠上,走角门离开东宫。皇宫里不能骑马,无论多大的官、多高的战功都得步行。唐嘉玉快步赶往禁苑,忍不住腹诽,从昨夜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干,净在大明宫和禁苑往返了。   整顿禁军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处处是坑。神策军里盘根错节,一杆子打下去全是官宦子弟、公卿之后,清退空饷的话清谁家的呢?何况,招募兵勇容易,但钱从何来?   还有崔党,宦官执掌神策军多年,渗透极深,许多中低层将领或多或少都和宦官有利益往来,她能把人全换了吗?动得多了,会激起兵变;动得少了,宦官势力死而不僵,神策军她指挥不动。   唐嘉玉光想着就头疼。 ↑返回顶部↑ 第144章 奔东西 各奔东西(1 / 3)   第143章 奔东西 各奔东西   李昭戟要准备打仗, 主要是和朝廷要粮草,这几天在各个衙门间奔波,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但哪怕如此,他每天晚上依然让人禀报长安新闻奇闻, 亲兵心领神会, 将各大势力的动态概括一遍后, 会不经意加上那位的动向。   “齐兴公主让神策军无论将军士卒、文官武吏, 每日卯时绕校场跑十圈, 她亲临校场监督。这几日很多少爷被折腾得怨气冲天, 正煽动家里告御状呢。”   李昭戟挑眉:“这群娇少爷也不至于蠢成这样, 只是跑步,就要告御状?”   “哦,好像还因为账的事。前几天齐兴公主突袭行营,召所有人去校场集合, 她趁机将仓曹、兵曹的家抄了。那些账本被运到了宫里,说是让一群宫女查。仓曹和兵曹的人正闹齐兴公主干扰军务, 擅权乱政呢。甚至还有人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妇人掌兵,祸将不远。”   李昭戟眼尾微挑,作为从小在军营长大的孩子,他大概猜到她想做什么了。李昭戟意味不明地摩挲手指, 片刻后轻笑一声, 嗤道:“妇人掌兵,祸将不远,呵, 什么狗屁。父亲在外打仗时,我娘掌军十年,河东还不是好好的?反倒是他们这群酸儒掌国,大齐是越来越完了。”   亲兵垂着眼,早已明白在提及前夫人时,他们最好闭嘴。顺着主公说,主公觉得他们在给那位说好话,要生气;逆着主公说那位的不是,那就更完蛋了。   果然,李昭戟感叹了一会,自说自话道:“她总有些奇思妙想。这些人会为轻视她付出代价的。”   如他一样。   ·   神策军连着跑了几天,很快有人不干了,每日出勤名单越来越少,病条越来越多。唐嘉玉随便翻了翻病条,都懒得细看,随手扔到火盆里。   反而她拿起出勤名单,对照军籍名簿,仔细看上面的名字。跑步事小,却可以借机折射出很多事情,比如一下子就测出谁有后台,谁没后台,谁吃苦耐劳,谁服从命令。   军籍不查不要紧,一查可真让人惊喜。她猜到神策军内虚饷空饷会很严重,但没想到已经达到五成。五万神策军,实际人数不足两万五千,其中再刨去少爷镀金、冒名顶替、卖官鬻爵、老弱病残,真正能上战场的,恐怕都不到一万。   唐嘉玉叹气,深感形势严峻。   整顿神策军,当务之急是将恶疮剜掉,让流毒不再扩散,然后再生新肉。   经历了几天连轴转,宫女们已把所有账簿都清了一遍。唐嘉玉让人将木盘摆上来,按营伍番号摆好。簪冬念名,宫女们拿着白色卡片,一一将对应的人名放入营盘内。   “吴山,左神策军第五都第三队第二火……”   斩秋将新的一箱卡片搬来,宫女手持同一营伍的黄卡,逐张放在对应姓名的白卡上。随着黄色渐渐见底,有些白卡上始终没有黄卡——此人在籍,却从未领过粮草,或者由人代领,可见是个鬼兵。恐怕这个人实际并不存在,军饷却每月雷打不动进了某人的腰包。   簪冬在侧,将所有疑似虚挂的鬼兵名字圈黄。最后,宫女们按同样的逻辑,将体貌特征对得上的红卡放在营盘上。果然,又排查出很多大腹便便的农家子,白发苍苍的十八岁小伙子。   簪冬将这些人的名字圈红。   白卡对应籍,黄卡对应粮,而红卡对应现实的人。神策军的账目故意做得很混乱,查账本恐怕要翻得昏天黑地,但变成颜色垒在同一个营盘上,许多事便一目了然。   三种颜色都有的,才是在籍、在场、亲自领取粮食的真兵。对完人和粮后,就该对钱了。唐嘉玉让人推来一块木板,蒙上白纸,唐嘉玉亲自念,让宫女将对应的名字写在白纸上。   “虚伍吴山,领粮人张贤,上级军官贺野,经手文吏许放……冒名顶替张朔,上级军官冯望,经手文吏许放……”   每个虚伍空额背后,至少都有这样三个名字。宫女们拿了不同颜色的线,将相同的名字用线连起来。   最后就会发现,虽然涉事人员众多,但大多数线都汇聚到一两个人身上。唐嘉玉盯着白纸上那几个密密麻麻、几乎被线淹没的名字,极轻地笑了声。   ·   军营里,厨子端上热气腾腾的猪骨头,士兵们眼睛都绿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上手,被都头没好气拍开。都头举着酒杯,向上方敬来:“末将敬主公……”   李昭戟摆手,道:“别搞这些虚的。我刚进军营的时候,最烦有人在吃饭前说话。”   底下传来大笑,一群可能比李昭戟还要年轻的士兵,脸庞黝黑,神情朴实得都显得笨拙,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李昭戟扫过他们,挑眉道:“还等着干什么,吃饭!今夜都吃饱,能吃多少吃多少。明日一早就拔营出发,此后军法严峻,未必吃得上热菜了。”   有了李昭戟发话,士兵们迫不及待扑向肉骨头,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厨子又端上一桌菜,李湛卢道:“主公,这是单独用小灶给您做的。” ↑返回顶部↑ 第145章 觅封侯 加封晋王(1 / 5)   第144章 觅封侯 加封晋王   太液池风来, 竹帘轻轻摇动,蝉声悠悠曳于朱甍碧瓦间。宫人端着一盘冰镇葡萄穿过廊亭,轻轻放在桌前,李漱月拈起葡萄, 轻轻剥开, 递给唐嘉玉:“嘉玉姐姐, 你看了许久了, 歇歇吧。”   唐嘉玉嗯了一声, 眼睛还黏在账本上, 手指飞快拨动算盘。李漱月等了一会, 无奈将葡萄自己吃了,问:“嘉玉姐姐,你为何总在算账呢?”   如今已至八月,距离那场大地震已过了四个月。唐嘉玉大刀阔斧整改神策军时经历了猛烈的弹劾, 骂她什么的都有,最多一天收到了三十余份弹劾。随着时间过去, 弹劾声渐息,长安的局势再次恢复平静。似乎是那些家族接受了这个结果,也似乎只是酝酿下一次更大的波涛。   宫里, 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太子下葬后,何皇后从悲痛中恢复过来,重新掌管六宫,但淑妃、贤妃协理之权并未收回。原本宫廷里何皇后一家独大, 现在后党明显力不从心, 皇子们的暗涌已经快摆在明面上,唐嘉玉成了后宫另一股能决定局势的势力。   太子的葬礼之后,李漱月好像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她经常来仙居殿, 也不求唐嘉玉办事,就安安静静在仙居殿待着。腿长在别人身上,唐嘉玉总不能将人轰出去。而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李漱月和唐嘉玉过从甚密,交往频繁。   宫里的孩子啊,好像天生就长着第三只眼。有些人生来就开了眼,有些人一辈子不必开,而有些人,在经历半生天真顺遂后,被迫着学会看眉眼高低。   唐嘉玉并不想掺和皇子斗争,她的公主府正在修缮,等修好了她就搬到宫外去,可以减少很多人情麻烦。她虽不讨厌李漱月,但也不可能为了姐妹情分支持荣王。   唐嘉玉拨动算盘,低声道:“因为一切问题,都是钱的问题。”   养一支军队,可真贵啊。查贪腐、裁冗兵容易,暴力就行,但培养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才是真正的难题。   神策军盘根错节,有些人动不了,也不可能上战场拼命。真正要提升神策军的战力,得募兵。   募兵就要钱,而且不能在长安本地招募,谁给你拼命?得去西北招募青壮,那么路上的食宿、人手,又是一笔花销。   阳光洒在回廊上,唐嘉玉坐在竹帘下,像披着一层金光,夏风穿过她轻薄的大袖衫,不远处太液池上传来悠长的蝉鸣声,和算盘声一应一和,宛如和鸣。李漱月看着这一幕,此后多年,她都在回忆中怀念这一眼。   李漱月问:“嘉玉姐姐,你好像什么都会。你能教教我怎么算账吗?”   这个问题让唐嘉玉不知如何回答,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唐嘉玉想了想,道:“江河湖水,万般变化,终归入海。账也是一样,任它进出多少、转手几道,最终都得汇到一个数上。你只需要记住,但凡数对不上了,必有来路不明的来处,或者不可告人的去处。”   李漱月似懂非懂点头,这时宫人提着一桶桐油回来,蹲在廊下给木板刷油。一个中年宫女看到,提醒道:“刷桐油要戴手套,时间长了会伤手的。”   干活的小太监不以为意:“一会就干完了,这能有多少。”   “呦,你可别小瞧,你要是碰一次也就罢了,要是天天碰,日积月累的可不容小觑。”   这是宫人再日常不过的对话,唐嘉玉手中的算珠滑了一下,骤然停住。   李漱月问:“嘉玉姐姐,怎么了?账算错了吗?”   唐嘉玉紧盯着纸上的数字,喃喃自语:“是啊,数对不上,就有问题。”   唐嘉玉放下算盘,走向廊外。太监以为自己做错了,连忙跪下。唐嘉玉唤他起来,道:“不用紧张,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你拿的是什么?”   “桐油。”太监战战兢兢道,“仙居殿面向太液池,时间长了木头容易腐坏生虫,得刷桐油防蛀。”   唐嘉玉点了点头,又问:“就以这条回廊为例,每年刷油,用的油量一样吗?”   “应当差不多吧。”太监不解其意,挠头道,“如果要髹朱,用的油多一些,平常都差不多。”   唐嘉玉拧眉:“髹朱?”   “就是涂朱砂。”太监道,“朱漆费事一些,要将朱砂研成细粉,用油粘着涂到打好底的墙上。这工艺只有老师傅会,奴婢干不成,只能给宫里廊桥涂涂防潮防蛀的桐油。”   “嘉玉姐姐。”李漱月从殿内追出来,问,“怎么了?”   唐嘉玉回神,慢慢摇头:“没事。”   只不过经小太监提醒,唐嘉玉突然想到她曾短暂接手过河东节度使府的账,金狼堂用来保养长枪的牛脂有一段时间损耗异常高。在她将管事叫来问话之后,李继谌病情突然加重,撒手人寰,同天后院一个婢女得风寒死了。唐嘉玉命人给她准备了丧仪,所以有印象,那个婢女叫青芸,原本是刘家人,跟着刘英容陪嫁到李府。李继谌十分看重她们这些老人,刘英容的枪除了他,只有这些陪嫁能碰。 ↑返回顶部↑ 第146章 兴亡事 草民要状告(1 / 3)   第145章 兴亡事 草民要状告   派未婚公主做钦差, 去见一个藩镇外臣,无论怎么看都有失礼法。但楚文渊不想让自己的外孙冒险,更不想让其他皇子露这个脸,皇室就这么几个人, 数来数去, 只有唐嘉玉最安全。   楚文渊说道:“景王染病, 端王、祁王、荣王等皇子年幼, 懿宗诸子中, 如今只剩下圣上和吉王, 但吉王身体不佳, 闭门谢客多年,不宜长途远行。齐兴殿下是长姐,身份为首,这段日子以来平定崔党之乱、整顿神策军, 功劳亦为首。此番送圣旨去河东军中,虽是封王, 但当以恩威并施为要。由殿下前去,既能示朝廷怀柔之德,若河东有二心, 又能彰震慑之威,最为妥当。”   楚文渊说得头头是道,但说到底就一个原因,宦官擅权时杀了一波, 张朝进长安后又杀了一波, 李氏皇族已差不多被杀光了。吉王曾经和皇帝争过皇位,不能去,几位皇子涉及立储, 也不能去,唐嘉玉是矬子里唯一能拔出来的将军了。   何况,唐嘉玉心念微动,想到了李继谌的死。她和李昭戟虽然立场敌对,但一码归一码,他父亲的死有疑点,唐嘉玉做不到故意瞒着他。   这件事关系重大,没法托付别人,她亲自走一趟也好。无论是不是她多心了,无论李昭戟能查出什么,她提醒过,也算无愧于心,好聚好散。   唐嘉玉思及此处,没有再推辞,点头同意了:“既然用得上臣,臣岂敢惜身,定不辱命。”   皇帝露出满意之色,道:“辛苦你了。朕当初说替五兄照顾你,哪想你回长安后,反而劳你奔波劳碌,没过几天安闲日子。朕这个做叔叔的实在惭愧。”   唐嘉玉忙起身行礼,道:“圣上说哪里话。为圣上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皇帝从御案后走出来,亲手扶唐嘉玉起来:“凤翔那边山路险要,民风剽悍,这一路恐怕不安生。你多带些人,路上注意安全,等回来后,朕为你大办庆功宴。”   唐嘉玉感受到手臂上的暖意,心头一暖,笑道:“多谢皇叔。”   ·   剑南道,益州。   “节度使,凤翔来报。”   张俭听到是凤翔来的消息,擦了擦手,从秦风手中接过。他拆开后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张俭将战报放下,慨然长叹:“李昭戟不负其父之名,果然用兵如神。可惜他还是太年轻,犯了个大错啊。”   秦风问:“节度使何出此言?”   张俭将战报递给秦风,负手走到沙盘前,看着巍巍山河,天下大势:“他太年轻了,也太顺了。生来是独子,祖父和父亲已为他留下大好基业;十七岁上战场,杀虎口大捷,一战成名;随后北征幽州,南下河南,西克凤翔,无不大胜。听说,朝廷还要封他为晋王,钦差已在路上了。想老夫,二十五岁从军,从忠武军到神策军,历经辗转,却在不惑之年被贬黜,一无所有,如今四十四岁,才成了偏隅之地的节度使。而李昭戟,不满十九便已封王,何等风光呐。难怪他看不起宋正臣这等无赖小人,殊不知,越是无赖小人,越不能轻视。”   是啊,如此年轻,如此功高,天底下哪个男人不羡慕?秦风想到李昭戟的封王旨意,挑挑眉,道:“节度使可知,此行给李昭戟赐双旌双节的钦差是何人?”   “何人?”   “齐兴公主,及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是常例,但由齐兴公主领队,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张俭皱眉,道:“齐兴公主,不正是僖宗的女儿?”   “正是。”秦风神色莫名,似笑非笑道,“末将在长安时,曾有幸目睹齐兴公主和晋王的马球赛,这两位,关系似乎不简单。”   “什么?”张俭眉头皱得更紧,“齐兴公主和李昭戟?他们两人认识?”   “不止认识。”秦风意味深长道,“齐兴公主说她流落洛阳,被一个乡野村妇拾到,当孙女养大,而在她十八岁这年,全村惨遭秦兵屠戮,唯独她侥幸逃过。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死了,这是不是太巧了?”   张俭脸色冷下来:“你是说,她可能是假冒的,根本不是僖宗的女儿?”   “若是民女,冒充公主乃死罪,她应当没有这么大的胆量;若是有人指使……节度使可还记得,当年关中大乱,李继谌最先赶来救驾,如果僖宗在路上遗失了什么,他最有可能撞到。”   张俭拧着眉想了一会,不可思议道:“你是说,齐兴公主回京,很可能是河东安排的?”   秦风笑了笑,不置可否。张俭负手在议事厅踱步,他行至地图前,看着陈仓故道,叹道:“想当年,我在大散关追上僖宗,一路护驾西行。栈道被乱军放火烧了,我牵着僖宗的马穿过火海,是夜僖宗睡不着,枕着我的膝盖,才勉强合了会眼。那时我以为他害怕亡国,没想到,竟是担忧他的妻女。”   张俭不禁想到了当年,曾经少年登基、雄心壮志的帝王,出现在他面前时已清癯消瘦,心事重重。张俭当时还是一个要什么没什么、半兵半匪的混子,突然听说长安陷落,天子南逃,他心想这可是大好的表现机会,于是带着一伙兄弟前来“迎驾”。   他一路追一路碰运气,在大散关见到僖宗时,僖宗落魄不已,身边都没几个人,要不是太监证实,张俭都不敢相信这是皇帝。 ↑返回顶部↑ 第147章 扶风驿 爱是千千万(1 / 6)   第146章 扶风驿 爱是千千万   李昭戟拎着半袋子谷穗回到营地, 营地里牛车进进出出,正忙得不可开交。刘怀义看到李昭戟,连忙迎上前:“末将刘怀义,奉刘将军之令前来接应粮草。”   说着, 他给手下人使眼色:“怎么能让晋王亲手拿麻袋, 还不快接过来?”   士兵连忙上前, 李昭戟挥手拦住:“打住, 还是叫我节度使吧。节度使是父亲传下来的官职, 我当着天经地义, 晋王是朝廷封赏的, 圣旨还没来就自己称王,传出去让人笑话。”   刘怀义笑道:“颁旨的钦差明日就到了,还差这么一会吗?”   李昭戟随手拦住路过的一辆牛车,将麻袋放在粮草堆上, 说:“这是一路上掉下来的麦穗,我捡的, 算半袋,你报给李铮,别算错了。”   驾车的士兵回了句明白, 拉着粮草走了。李昭戟往营帐走去,抻了抻肩膀,嗤道:“哪怕只差一炷香,只要不宣旨, 朝廷随时可以反口, 骂你自立为王,意图谋反。”   刘怀义跟在李昭戟身后,道:“不至于吧, 钦差今夜已至扶风驿,距离营地不过二十里。节度使受封晋王已传得天下皆知,朝廷还能反悔吗?”   李昭戟轻轻笑了声,掀开帐帘,大步流星走入主帐:“这种话可别乱说,没什么不可能的。何况,即便封了又如何?战场上能人辈出,那么多老将苦苦镇守着边疆,朝廷不闻不问,反而给我一个新人封王。我自认没这么大的功劳,不过是皇帝欲独爵厚赏以骄之,使我为天下所嫉,让河东四处树敌罢了。”   “啊?”刘怀义跟进来,不可置信,“封王不应该是好事吗,皇帝竟有这么多坏心思?”   李昭戟嘁了声:“他的心眼多着呢。他屡以借刀杀人之术剪除异己,尝尽甜头,阴谋诡计这一手玩得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然权谋之术,短期内虽见奇效,时间长了却会反噬自身。内则猜忌横生,外则人心离散,等真正能成事之士心寒离去,便是大厦倾覆之时。”   刘怀义听得似懂非懂,李昭戟坐在案后,道:“不说他们了。你是青川的心腹大将,他不留着你防范宋正臣,怎么反倒派你来押运粮草了?”   刘怀义神情变了变,低头,道:“节度使只带了两百人离营,刘将军不放心,命属下前来接应。”   “关中这帮藩镇各自为战,不敢和河东硬碰硬。只要他们不调集大军,对付这群人,两百人足矣。反倒是你们,押运大批粮草回营,这一路上可要小心。”   刘怀义抱拳:“是,刘将军都交代过,末将省得。倒是节度使,封王毕竟是件大喜事,不如趁明日人多热闹,办场庆祝宴如何?”   李昭戟摇头:“别,我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毒杀太子的凶手,以后但凡和朝廷沾边的宴席,我是不敢去了。这么多粮草囤在营地,明日朝廷钦差一到,人多眼杂,恐生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天一亮,你们就押着粮草出发。”   刘怀义低头行礼:“节度使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去准备,先行告退。”   李昭戟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干正事。帐帘落下,刘怀义的身影隐没在暮色里,李昭戟活动了活动脖子,顺势将腿架在桌上。   说起太子,倒让李昭戟想起一些细枝末节。其实他一直觉得奇怪,那杯毒酒本来该李昭戟喝,李昭戟早就察觉不对,并不打算真喝。要不是太子多此一举,哪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事?   太子为什么要给他挡酒呢?论身份,太子为君,他为臣;论年龄,太子为幼,他为长;论交情那就更扯了,他们有交情吗?   梨园那场宴席着实精彩,现在回想处处都是疑点,可惜啊,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   扶风驿。   驿丞得知贵人要来了,早就候在路口迎驾。他远远看到一阵烟尘由远及近,走近了但见锦帷朱轮,甲胄鲜明,宫女簇拥两侧,声势赫赫,显然是贵人出行。驿丞忙整衣冠,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拜见齐兴殿下,见过侍郎大人。”   大热天在外赶路,所有人都疲惫不已,场面话没说几句,众人便入驿站安置。   扶风驿建在半山腰,此处依山傍水,向西可俯瞰扶风城,向北依稀可见法门寺护国真身佛塔,向南可见渭水汤汤,乃西行十景之一。   驿丞走在二楼,为唐嘉玉介绍道:“殿下,小驿简陋,唯有一间天字房,两间地字房。当年先帝带王昭仪、圣上下榻小驿时,王昭仪就住在这间天字房,这些年一直锁着,没人住过。”   唐嘉玉微微颔首,看向旁边的房间,问:“为何这间房也锁着?”   “这是先帝和圣上住过的,下官哪敢怠慢,这些年一直小心打扫,不敢擅动。”   唐嘉玉皱眉,有些不解:“不是说有两间地字房吗,父皇和皇叔为何住一间?” ↑返回顶部↑ 第148章 长安月 长安的月亮(1 / 6)   第147章 长安月 长安的月亮   法门寺山下, 行营。   酉时,正是军营里做饭的时辰。伙头兵埋锅做饭,心想今日众弟兄去山上运粮,累得够呛, 他得早点把饭做好, 让大家伙吃口热的。   刘怀义的副将刘三凑到锅前, 笑着道:“呦, 今几个做什么呢?这味可真香。”   伙头兵嘿嘿笑道:“一连几日尽啃干炊饼, 嘴都淡出鸟来了。我寻思着去山上挖了些野菜, 给大伙换换口味。”   刘三道:“这几日征来这么多粮, 开荤都管够,何必挖野菜?”   “那不行,主公有军令,这些粮草是要运回河东的, 不能擅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寅吃卯粮!不能寅吃卯粮!”   刘三眼神微动, 有些意外于伙头兵的死脑筋。一锅菜做得差不多了,伙头兵突然内急,刘三看出伙头兵神色不对, 问:“怎么了?”   “我肚子突然疼,但老赵去河边打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刘三说道:“你快去解手吧,我帮你看着火。”   伙头兵犹豫:“可是主公有军令, 炊饭时不能离开灶台。”   “我帮你盯着,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刘三揽住伙头兵的肩膀,将他往外推,“放心去吧, 早去早回,别让节度使知道就是。”   伙头兵犹豫了一下,心想刘三前来接应粮草,都是自己人,不算违反军令,他便放心去了。等伙头兵走远后,刘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从护腕里取出一包药,悉数撒在锅里。等伙头兵回来,看到的便是刘三正卖力搅拌汤勺:“看看,我没偷懒吧。”   鼓声响起,军营里到了开饭时间。刘三没去吃饭,而是在营中巡视。他走到粮仓,看到执勤的人正坐在草堆上吃干粮,他怔了怔,问:“前面开饭了,今日的炊食极好,你们怎么不去吃热乎的,啃干粮有什么意思!”   李铮腮帮子鼓动,嚼下最后一口干粮,啐道:“是啊,这玩意硬得能当刀使,天天吃这个,活着都没什么意思。”   刘三笑道:“现在火还没灭,走,我带你开个小灶,好好喝一杯!”   李铮骂骂咧咧,人却坐在草垛上不动,道:“谢将军好意,但军令如山,执勤的人分开吃饭,而且只能吃自带的干粮,不能碰外来食物。我之前因为疏忽,犯过一次大错,主公大度,留我一条命,我却不敢再犯了。我得在这里看着粮仓,将军的酒,留在下次吧。”   刘三不动声色扫过这群黝黑精壮、刀甲齐全的汉子,显然,这是队精兵。刘三豪爽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明天一早我们就将粮草押走了,还能出什么岔子?走吧,这可是幽州的烧刀子,错过了这次,以后就喝不到了!”   李铮听到烧刀子,着实心动了,但军令就是军令,他虽然遗憾,但依然冷硬如铁,不为所动:“等明日将粮草交给将军,我自然要喝个痛快,但既然今夜粮草还没走,我就不能擅离职守。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铮曾因为掉以轻心,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大跟头,那个女人便是如今的齐兴公主,曾经的节度使夫人唐嘉玉。巧了,当初也是李铮护送唐嘉玉去潞州接应粮草,他拗不过唐嘉玉好意,喝了她送来的驱寒汤,害得他们一队人都被迷药放倒。等他醒来,唐嘉玉逃了。他铸下如此大错,本以为死罪难逃,没想到李昭戟事后并未杀他,只是按玩忽职守、贪用外食的军规,打了他二十棍。   这二十棍,李铮毕生难忘。如今李昭戟将他安排来看守粮草,他在犯下大错后再一次接到如此重要的任务,节度使此等胸襟,李铮岂敢一错再错?   刘三观李铮神色坚定,不敢硬劝,打了个哈哈离开。他走到营帐里,霎间收起了刚才那副爽朗神情,沉着脸对刘怀义说道:“将军,药已经下了。但节度使今日吃的是干粮,粮仓、巡逻士兵也未用大灶饭。”   刘怀义啧了声:“想给他们个痛快,他们非要自讨苦吃。我们的兵力数倍于他们,那些杂兵不足为虑,但节度使没有用饭,倒是个麻烦。”   刘怀义在帐间踱步,挥手道:“你先下去准备吧,密令下去,一切按计划行事。节度使那边,我另想办法。”   刘三抱拳:“是。”   李昭戟在帐中看公文,外面传来亲兵的问好声,刘怀义带着副将掀帐篷进来,说:“节度使,运粮事宜末将已安排好了,请您过目。”   刘怀义来禀报明日运粮的事,李昭戟听完后,着重交待了几句。他今日吃的是干粮,再加上天气炎热,不免口渴,说到一半去拿茶盏,刘怀义见状,连忙上前为李昭戟添茶:“关中可真够热的,活像个大蒸笼,真不知道那些藩镇在争什么,要我说,哪里都不如河东。”   刘怀义一边抱怨一边倒茶,不小心将陶杯碰落,摔到了地上。刘怀义连忙跪下请罪:“节度使恕罪,都怪末将笨手笨脚,脏了您的茶盏。”   李昭戟倒很随和:“无妨,多大点事,行军打仗,哪有这么多讲究。”   刘怀义却不敢起,将陶杯捡起来,递给身后的刘三:“节度使自小饮食讲究,入口之物慎之又慎。去外面将陶杯洗干净,须用烧开的水,最少洗两遍。” ↑返回顶部↑ 第149章 假公主 民女冒充公(1 / 3)   第148章 假公主 民女冒充公   岐山北郊。   五万人的军营营垒分明, 秩序井然。刘景祁站在渭水边,望着天边一轮弦月,不无伤怀道:“今日偏偏是轮残月,可惜了。”   刘景祁为这一天蛰伏了十年, 当然知道此时此刻, 扶风行营正在发生什么。   其实他应该亲自去见证这一刻的, 一来, 李昭戟是他兄弟, 相识一场, 理当尽一尽兄弟之谊;二来, 也正因为是兄弟,他最清楚李昭戟不好对付,无论派谁去,他都不放心。   但他不能走, 岐山这五万人马至关重要,他明面上得和李昭戟之死毫无关系, 之后他才好悲痛欲绝、无可奈何地接过鸦军和河东,为李昭戟“报仇”。   他无法亲临,本以为明月可以替他送李昭戟最后一程的, 可惜,今夜缺月孤悬,疏星难照。   刘景祁自然是痛心、愧疚的,他名义上是李昭戟的长辈, 但两人一起长大, 情同手足,做不得假。然而,既生瑜, 何生亮。   有李昭戟在,无论刘景祁做得多好、立了多少功劳,永远不会被看到。刘家和李家一起开疆拓土,李继谌在外打仗时,是他的姐姐戍军守城,他们刘家在其中出了多少力。这节度使李家做得,为何刘家做不得?   刘景祁为这一日实在熬了太久。早在李昭戟中了赤丹埋伏、从云州传来死讯时,刘景祁就以为动手的时机到了。李继谌被李昭戟失踪的消息刺激,急火攻心,昏迷不醒,刘景祁立刻装作担心李昭戟,离开并州,飞速赶往云州。并州权力陷入短暂的真空,简直是绝佳的兵变时机。   刘景祁就是故意给魏成钧机会,让魏家趁李继谌病重兵变夺权。而刘景祁刚出城就悄悄放飞信鸽,给他的地下盟友报信,李继谌当众晕倒,恐怕大限将至。   说是盟友,其实刘景祁和耶律坚也不过是相互利用。耶律坚想利用刘景祁从内部撕开河东的口子,刘景祁想利用耶律坚除去李家父子。李继谌病倒,李昭戟生死不明,是千载难逢的偷袭时机,刘景祁故意将这个消息漏给耶律坚,就是想煽动耶律坚攻打云州,刘景祁才能趁机掌控云州兵权。   云州是李家兴兵之地,多年来被李家三代人牢牢把持,铁板一块,不收服云州的鸦军,就谈不上取代李家。在刘景祁的预想里,耶律坚趁虚攻打云州,云州告危,而李继谌病重、李昭戟失踪,刘景祁只能临危受命,代替李家人守城。战争是集权的天然理由,刘景祁能顺理成章掌握云州兵权,这时候并州应该也传来了李继谌暴毙、魏成钧自立的消息,刘景祁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魏家,顺势率兵讨伐,四方归心。等杀掉魏成钧后,河东就成了刘景祁的天下。   但魏成钧和李鸢那两个蠢货,李鸢一心以为李昭戟死了,李继谌自然而然就会把节度使之位传给她的儿子,她做着美梦,竟然迟迟不敢动手。而耶律坚那个没用的弟弟,带了那么多人手,占尽天时地利,竟然没杀了李昭戟,被李昭戟逃出来了,还反将一军。   刘景祁听到李昭戟带兵奇袭,在杀虎口大败耶律坚,难以描述那一瞬间的心情。失落、嫉恨、庆幸……失落于李昭戟竟然没死,嫉恨于上天不公,给予李昭戟太多幸运,庆幸于他没有心急露了痕迹,依然能藏在兄弟面具之下,静候下一次机会。   李昭戟回并州后,果然杀了魏成钧,借机整顿旧臣,肃清立威。之后李昭戟大肆提拔亲信,将要紧职位都换成自己人,眼看李昭戟的根基越来越稳固,刘景祁正暗暗焦心时,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在节度使府内院动的手脚也被人发现了。   刘景祁安排了暗桩给李继谌慢性下毒,有一天,这个丫鬟突然被唐嘉玉叫到面前,质问为何牛脂多用了三盒。那一天同时还发落了许多人,刘景祁理智上知道很可能是唐嘉玉大查账时为显公平,顺带提了一嘴,可是,她如此精准问到了牛脂,像是猜到他们用牛脂下毒一样,刘景祁怎么能不慌?   刘景祁坐不住了,唐嘉玉是公主,身份还有大用处,不能杀,但留着唐嘉玉,下毒之事迟早会被揪出来。刘景祁只能加大剂量,毒死李继谌,并立刻杀了丫鬟灭口。随着李继谌下葬,刘英容的枪也被埋入地下,所有人证、物证消弭于无形,刘景祁终于舒了口气,幸好,有惊无险。   后面的事再一次超出刘景祁预料,唐嘉玉跑了。她竟然猜到了自己身份,跑回洛阳认回了公主,之后洛阳、河南、长安一系列事情环环相扣,让人措手不及。刘景祁都来不及反应,李昭戟就连克数州,东遏汴州,西进长安,隐有囊括天下之势。   刘景祁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李昭戟打下这么大的基业,若刘景祁夺得节度使之位,问鼎天下指日可待;忧的是李昭戟功绩越来越耀眼,名气越来越大,若想取李昭戟而代之,难度越来越大了。   在这个时候,皇帝暗中递来了盟约。和使者几番交流后,皇帝和刘景祁达成了协议,两人联手除掉李昭戟,皇帝会封刘景祁为河东节度使,让刘景祁名正言顺接手鸦军,作为回报,刘景祁需要帮皇帝杀一个人。   唐嘉玉。   这实在是小事一桩,一个唐嘉玉换节度使之位,很划算的买卖。刘景祁从亲兵中分了两百去驿站杀唐嘉玉,剩下一千精锐中的精锐,借接粮之名暗杀李昭戟,誓要将李昭戟截杀在外。   刘景祁用和杀李继谌一样的办法,将砒霜调在油脂里,涂在李昭戟的日常器皿上,先杀李昭戟,再药倒士兵,无声无息灭口。只是李昭戟没有摸枪的习惯,没法像杀李继谌那样不着痕迹地下手,但李昭戟的毒直接入口,一旦成功了很快就会毒发,即便失败了,行营也落入一千精兵包围中。李昭戟再神勇,也无法以一敌千,这次定要让他插翅也难逃!   刘景祁看着月亮,长长叹息:“子时了。”   不知扶风那边怎么样了。   扶风。   霍征站在山崖上,下方是深谷迷雾,漆黑如墨,像怪物的巨口,吞噬着一切声音。地上神策军的血还未干,其余人面面相觑,试探着问:“霍将军,齐……逆贼掉下去了,该如何是好?”   霍征沉默望着悬崖,不断告诉自己只是一个女人,没什么好惋惜的。片刻后,他像是说服了自己,沉声道:“圣上交代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崖下找,务必找到李昭戟的尸首。”   方才不肯射箭的神策军大睁着眼睛倒在乱石堆里,其余人对视一眼,垂头抱拳:“是。” ↑返回顶部↑ 第150章 曲终了 群花不识兴(1 / 4)   第149章 曲终了 群花不识兴   御案上摊放着锦屏春居图, 图中是锦屏山景,云山烟树,富丽隐逸,而皇帝手中的画轴上绘山海经异兽, 怪诞奇异, 不知所云。   前者是彭勇带来的, 他声称王昭仪让他护送真公主去幽州, 他不忍藏宝图外流, 所以弃暗投明, 费劲千辛万苦将藏宝图带回来, 献给圣上;后者是唐嘉玉带来的,据说是她被人发现时,和王昭仪密信一起放在她襁褓里的遗物。   这两幅卷轴都号称是“凌云图”,记载着开国皇帝留给后人的宝藏。可是, 哪一幅才是真的呢?   皇帝反复端详良久,平心而论, 他觉得锦屏春居这幅像真的。既然是藏宝图,至少要指向一个具体的地址,这幅图中重峦叠嶂, 奇峰秀水,说不定藏宝之地就隐藏在画中某一座山上。   但唐嘉玉带来的这幅山海异兽图,因为太过怪诞,让皇帝也拿不准了。若唐嘉玉想假造凌云图, 应当找一幅山水画, 为何要拿山海经呢?反而证明,这真的是王昭仪放在她襁褓里的。王昭仪是最后一个知道藏宝图密码的人了,她为何偏偏要挑这幅呢?当真是随意为之吗?   皇帝越想越绕, 不由愤然。都怪僖宗,假仁假义,嘴上说着视他为手足,但凌云图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从未和他提起过!   皇帝也是登基之后才知道,太祖曾留下一份宝藏,国难时可凭此复国,若后人不肖,也可携这份巨资退隐民间,可保子孙三代无忧。至于藏宝图在哪儿,如何破解,只由历代帝王口口相传,其余人——无论多受宠的妃嫔、太监抑或皇子,都一概不知。   凌云图某种意义上和传国玉玺一样,是正统的象征。区别在于玉玺可以抢来,而凌云图的密码只能靠前一代皇帝口授,若得位不正,传承就断了。   皇帝和僖宗一样为太监拥立,但僖宗是在太庙封了太子、带到懿宗面前过了明路的。懿宗病逝前,曾屏退侍从,独留下僖宗说话,想必在那个时候,懿宗口授了凌云图的秘密。   但皇帝不同,僖宗即便再信任这个弟弟,在王昭仪、大公主的死讯传来后,僖宗不可能不起疑。僖宗不会告诉皇帝凌云图的解法,而皇帝做了亏心事,也不愿面对僖宗,任由僖宗被“溺亡”。   凌云图的秘密,皇帝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无关痛痒,但时不时就会刺痛他,提醒着他不是正统。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已渐渐淡忘了这根刺,可唐嘉玉的归来像一块石子,硬生生唤醒了他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   皇帝的思绪不由回到十八年前。   那一夜,他还是寿王李修,蜷缩在扶风驿阴潮古旧的床上,听到僖宗和王昭仪低语。   “明日我会让彭勇制造一场混乱,将队伍冲散,你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趁乱走,绕过乱军,北上回幽州去。若你此胎生男,让幽州节度使在合适的时机出示这份圣旨,拥立皇儿为帝;若你此胎生女,待她长大,将圣旨交给她,让她自己选择。凌云图的解法我已告诉你了,你千万记好。我这个为夫君的无能,不能给你荣华富贵,甚至都无法护你周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凌云图留给你们,将来无论孩子复国还是归隐民间,有东西傍身,都能容易些。”   “陛下……”   男子自嘲一笑,声音苦涩:“国都六陷,天子九逃,我还哪配当什么天子。曾经年少轻狂,自以为可以挽大厦之将倾,可事实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护住你和孩子。不必再叫我陛下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寻常夫妻。”   可是哪还有什么往后呢,他们只剩下今夜。女子眼中含泪,依然挤出一个笑,柔柔唤道:“五郎。”   “徽音……”   床帐外情人私语喁喁,李修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木然睁着眼睛。   僖宗定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僖宗不会知道,李修已经好几晚不敢合眼了。他怕一合眼,就看到生啖人肉的叛军,面目狰狞的暴民。他本以为天子受万民敬仰,此乃三纲五常、天经地义,但落入暴民堆中他才知道,原来,世人敬得不是冕旒,而是屠刀。   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李修过了五天,五天后,崔敬悬仗着一身功夫,终于带他追上宫廷队伍。僖宗看到他大哭,当众发怒,让人将他的床榻搬到僖宗屋里,以后两人同寝同居,再不许人怠慢寿王。李修面上感激涕零,其实心中毫无波澜,十二岁还是个小孩,但对于生在宫里,还刚在人间狱走了一遭的孩子,十二岁已足够他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五兄对他再亲厚,也永远比不上王昭仪之流。那些是家人,而他,永远只是外人。   比如,所谓亲情、忠义、信仰都是假的,只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因为五兄是皇帝,所以五兄的女人永远被侍卫簇拥着,而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子,所以可以被怠慢,可以被疏忽。   逃难几日击碎了李修的骄傲,让他陷入对权力狂热的渴望中。他要得到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出口成旨,生杀予夺,让天下再无人敢轻慢他。饿到和野狗争食的滋味,他再也不要感受第二次。   李修侧身躺在床上,睁着眼捱到天明,全程身体一动未动。后面的路僖宗遵守承诺,全程都和李修待在一处,直到第二天晚上,李修才终于找到机会,悄悄将扶风驿听到的话告诉崔敬悬。   崔敬悬大惊,立马转告田佑贤。田佑贤听到王昭仪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走了,怒不可遏,招募了好几波杀手,定要将东西拿回来,至于人,随他们处置。   宦官的报复超出李修预料,但他告密时,真的没想到王昭仪的下场吗?他知道,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论辈分,李修该叫王昭仪一声五嫂,他从未叫过,坚持喊她表姐,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和五兄的关系。其实李修曾悄悄喜欢过她,她初进宫时,李修见她第一面就想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然而她的眼睛里永远看不到他,她和五兄一见钟情,李修每次看着她和五兄吟诗作赋、琴瑟和鸣,都嫉妒万分,却也无能为力。 ↑返回顶部↑ 第151章 渔舟唱晚 你可要活下(1 / 4)   第150章 渔舟唱晚 你可要活下   唐嘉玉拉着李昭戟走走停停,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人,这样做有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着牙,往前走。   她无数次累得受不了, 想停下来歇一歇, 每次她都告诉自己, 再走十步, 再走十步就停下来休息。十步又十步, 这样走着走着, 她沿着河, 连拖带拉,艰难跋涉了许久。   唐嘉玉不认识路,只知道沿着河最容易碰到人——或者追兵。凭她一个人是无法医治李昭戟的,光食物就是个大问题。她只能赌一把, 赌她的坏运气用光了。   她的运气不好也不坏,走到日暮时分, 河上浮光跃金,芦苇半黄,唐嘉玉在灿灿金黄中看到了一叶渔舟。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确定自己没看错,她又是欣慰又是疲惫,在河滩边用力挥手:“船家,船家!”   李昭戟模模糊糊中醒来, 其实他中间醒来好几次, 但睁不开眼睛,只能在朦胧中意识到有人拖着他走。等他确认前面的人是唐嘉玉后,他那股劲儿忽然散了, 彻底昏迷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就是现在,他听到唐嘉玉在和人说话。   “小娘子,这荒郊野岭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门做生意,途中遇到了山匪,险些丧命。船家可否发发善心,载我们一程?”   李昭戟感受到有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但想来应当是很糟糕的,因为船家沉默了,应是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心有顾忌。   这是好事,说明这个船夫只是个普通百姓。唐嘉玉看出了船家的犹豫,可怜巴巴道:“船家,我们只是普通商户,家里大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出来做生意,没想到第一趟货就遭了劫。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这一路走来只看到了您,要是您不管我们,我们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李昭戟心想唐嘉玉还是如此会骗人,要不是他知道她的身份,他都要信了。昨日她还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公主,今日就要求一个老渔夫搭救,她也完全放得下身架,丝毫不觉得屈辱难堪。   她就是如此,李昭戟曾经气她是墙头草,风怎么吹她就怎么说,嘴里没一句真话,更谈不上风骨。但经历了至亲背叛、死里逃生后,李昭戟忽然觉得唐嘉玉这样才好。她这样的性子,无论在哪里都活得下去,并且能让自己越活越好。   唐嘉玉装可怜很有一手,李昭戟对此深有体会。果然,老船夫心软了,问:“他是你什么人,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唐嘉玉低头看李昭戟,李昭戟闭着眼睛,长睫安然垂落,乖巧得像一个婴孩。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兄妹?朋友?敌人?   孤男寡女一起出现在野外,还能是什么关系。唐嘉玉微微叹了口气,抬眸,认真道:“船家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瞒您,其实他是我的奴隶。”   李昭戟:“……”   李昭戟:“?”   老船夫也怔了怔,扫过唐嘉玉又扫过李昭戟,干笑了两声,道:“原来如此,娘子看着就不像普通人,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既如此,老汉今日多管一趟闲事,就当积德了。你那家奴伤得重,快把他搬上来,赶紧回村里瞧郎中,说不定还有救。”   唐嘉玉连忙应声,老船夫下船来搬人,他瞧着唐嘉玉手臂不自然地悬着,问:“娘子,你这只胳膊是不是脱臼了?”   唐嘉玉疼得都已经麻木了,说:“我也不知,醒来的时候就动不了了。”   老船夫拍了拍手,一双大手沟壑纵横,粗糙干裂,上来就握住唐嘉玉胳膊。唐嘉玉下意识想躲,随即意识到老船夫在给她正骨,这才强行忍住。   老船夫握着唐嘉玉手臂,向前牵引,缓慢旋转,转了几次后,突然传来咯噔一声,疼痛明显减轻。唐嘉玉试着动了动,惊讶道:“这就好了?”   老船夫道:“在水上漂久了,难免头疼脑热,能自己治的都自己治。你小心点动,关节刚刚回位,很容易再脱臼,接下来别提重物,睡觉不要压这条胳膊,最好用夹板固定住。要是伤到筋骨,落下终身毛病就麻烦了。”   唐嘉玉应下,调整布条,依然将胳膊挂在胸前。她和老船夫搭手,磕磕绊绊把李昭戟背到了船上。这一番动作后,唐嘉玉累得直出虚汗,老船夫年纪比唐嘉玉大许多,看着倒轻轻松松。他站到船头,竿子一撑,小船就荡出去老远。   “坐稳了,回家喽。”   船夫以船为家,小小的渔船塞满了渔具、网兜,连转身都困难。李昭戟的上半身只能靠在唐嘉玉腿上,这才勉强坐下他们两人。   渔船穿行在芦苇荡中,风吹过,芦花瑟瑟,秋江浪白。老船夫一边撑篙,一边和唐嘉玉说话:“最近不安生,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听说最近有个大官,好像叫什么河东节度使,在附近征粮。你说他不回河东去,跑这么远做什么?”   唐嘉玉手指动了动,看着膝盖上双目闭合、鼻梁高挺的男人,低声道:“是啊,蠢得要命,他来凑什么热闹。”   “这世道啊,越来越不给人活路了。”老船夫长叹,撑着篙穿行在满河霞光里,“你们真是运气好,这地方偏,暗礁多,平常也就我会来。你们但凡再晚来一炷香,我就走了。” ↑返回顶部↑ 第152章 雁阵惊寒 你需要考虑(1 / 4)   第151章 雁阵惊寒 你需要考虑   李昭戟夜里果然发起烧来, 周伯和周婆婆已经睡着,唐嘉玉不敢惊醒他们,只能自己去河边打了水,用没受伤的手提到屋里。她将帕子拧湿, 放到李昭戟额头上, 她手指探到他的皮肤, 被唬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   唐嘉玉连忙解开他的衣领, 发现他身上也是滚烫的。事到如今, 也没什么男女大防可讲究了, 唐嘉玉将他衣服敞开, 不断用湿帕子为他擦身体降温,一边和他说话。   “李昭戟,醒醒,不要睡。你想想你的父亲, 他死的不明不白,你就不想给他报仇吗?还有河东, 你死了河东怎么办,鸦军怎么办?你忍心将父辈的基业交到刘景祁手里,任他胡作非为吗?李铮, 还有二十多名将士,为了救你舍命留下,用血肉之躯引燃火药,和追兵同归于尽。那么多人都想让你活着呢。”   唐嘉玉看着他因高烧而泛起病态潮红的脸, 低不可闻喟叹:“还有我。我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为了你才调转方向,一头扎进刘景祁的包围。这是我一生最愚蠢的决定,你要是不识好歹, 病死在这里,我和你没完!”   军营里军医会在重伤员耳边说一些简单的话,既是维持伤员意识,也是判断病情。唐嘉玉说了许多,李昭戟并无反应,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一遍遍用冷水投帕子,给李昭戟擦拭身体。   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现在想一想,改嫁也不错。听说西川节度使张俭有一独子,今年刚满十五,正好是当初我遇到你的年纪。凭我的姿色,迷倒他应当不成问题,这里离西川也不远,不如我索性去益州,嫁给张俭之子,借张俭的兵力东山再起。表兄应当已经回幽州了,等你死了,表兄没了桎梏,正好整顿幽州,重振军威,我和表兄联手,一南一北,夹击长安,定要将李昀那个伪君子五马分尸!对了,还有纪晏,虽然纪斐有点傻,但为人仗义,要是张俭不肯帮我,那我就去洛阳,嫁给纪斐算了。”   头顶上方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李昭戟费力撑开眼皮,气若游丝道:“我死不了,你可以不用说话的。”   还能交流,说明没陷入谵妄,唐嘉玉长长松了口气,面上却哼了声,嫌弃道:“别自作多情,谁说是说给你听的!我在考虑未来出路,和你没关系。”   李昭戟声音虚弱,半阖着眼道:“我以为你吃了霍征这一堑,脑子能聪明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他提别的也就罢了,非要提起霍征,唐嘉玉瞬间炸毛,恼羞成怒道:“我看男人的眼光好得很,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昭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唐嘉玉嘴硬完,心里也有些怅然。她靠在床沿上,一时烛光毕剥,涛声阵阵,天下之大,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不要对男人有忠犬这种期待,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一个男人有能力,便必然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哪怕他最初是忠厚朴实的,可当你带他见了长安,给予了他权力,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女人的美貌是随岁月贬值的,哪怕她的容貌分毫未被岁月所败,也会被这个世道压价,而一个男人的权势却是越来越值钱的。指望用美貌换权势,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张俭也好,王榕也罢,只有唐嘉玉是齐兴公主时才对他们有价值。可是接下来她要与皇帝为敌,谁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挺她?   唐嘉玉无声叹了口气。   八月末,关中秋老虎依然猖狂,但清早已生出寒意。天光青黛,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半黄的芦苇在雾中若隐若现,唯美而苍凉。周伯早早醒来,舀出缸里最后一碗米,浓浓煮了一碗粟米粥。   周伯端着粥穿过篱笆,刚推开门,里面的人就动了,目光如刀锋般射来,杀意如有实质。周伯愣了愣,讷讷道:“你醒了?我来给你们送点吃食。”   李昭戟瞧见是周伯,身体慢慢放松,眼神中的杀气消散。他瞥了眼唐嘉玉,唐嘉玉趴在床榻上睡着了,她颊侧蒸起薄红,看起来睡得正酣。李昭戟确定唐嘉玉没被吵醒,转过视线,对着周伯微微颔首:“多谢。昨日多谢船家了,救命之恩,定涌泉相报。”   周伯有些忐忑,这位郎君不似那位娘子好说话,莫名让人有压迫感。周伯心里嘀咕,这位男郎看着也不像奴隶呀,他搓了搓手,局促道:“不用谢,你们伤成那样,任谁看到都不会不管的。再说,昨日娘子已经谢过了,我们收了那么贵重的金子,这些是我们该做的。”   对李昭戟来说,安安稳稳养伤才是当下最重要的,相比之下,金子根本不值一提。李昭戟试着坐起身:“她还在睡觉,别吵醒她。把粥给我吧。”   李昭戟昨夜才刮过骨,正是虚弱的时候,轻轻一动都会引起剧烈疼痛。李昭戟皱紧眉心,周伯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哎哎,不要动,莫扯着伤口!”   唐嘉玉睡得浅,她被周伯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李昭戟的动作。她熬了一整夜,不断为李昭戟擦身体、涂药、喂水,直到天快亮了才没忍住眯了一会,结果一睁眼就看到李昭戟糟蹋自己的身体。唐嘉玉气得不轻,厉声呵斥道:“别动!”   唐嘉玉声音凶狠,李昭戟瞬间止住了。唐嘉玉冷着脸扶住他,另一只手飞快调整枕头,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床上。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骂道:“乱动什么,昨天大家为救你花了多少力气,你就这样糟蹋?轮得到你逞英雄吗?”   李昭戟垂着眼睫,乖乖听训。周伯站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   他原本觉得这位郎君不像奴隶,但现在看到唐嘉玉骂人的样子,他又拿不准了。   大户人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家奴都像大人物。   唐嘉玉骂完李昭戟后,转身面对周伯,顿时换上甜美柔和的笑:“周伯,你来啦!这是什么?”   周伯不知不觉被带入唐嘉玉的节奏里,身体都放松了,道:“这是粟米粥,听老人说米油最滋补人了,我煮了一碗,你们别嫌弃。” ↑返回顶部↑ 第153章 真假公主 真假公主(1 / 2)   第152章 真假公主 真假公主   唐嘉玉眨了眨眼, 再也忍不住眼眶发酸,潸然泪下。   李昭戟从来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更多时候他会默默做好,也不会宣之于口。她相信他说出这些话是真心的, 也相信只要他应承, 就一定会做到。他的感情在这一刻是真的, 可是, 未来呢?十年后, 二十年后呢?   如果没有感情, 唐嘉玉可以接受为了利益嫁给一个男人, 两人各取所需,她图兵,对方图色,男女之事, 大多如此。但如果有感情,真心在某一刻是纯粹而热烈的, 她就无法心安理得地屈服于利益,去河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夫人,余生靠算计李昭戟来达成目的。   她怕她最后爱也爱不了, 利也放不下,原本热烈的心在权力一日日博弈中逐渐变味,最后变成天底下再常见不过的中年夫妻,同床异梦, 相互防备, 人前假笑,人后疏离。若有这一天,她宁愿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要有结果。   爱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它就是永恒的。   李昭戟隐约听到细碎的声音,怔了下,朝唐嘉玉看来:“你哭了?”   “没有。”唐嘉玉悄悄擦去眼泪,闭上眼睛,佯装洒脱道,“命悬一线,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还有心思想情情爱爱呢?我困了,睡觉吧。”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的背影,手微微抬起,想为她擦泪,然而在半空停顿片刻,悄然放下。   “你的胳膊脱臼过,侧睡容易移位,躺平好好睡吧。”   “谁知道你晚上老不老实,我怕你压到我。”   “我还怕你打到我伤口呢。”   一番插科打诨后,两人打骂如故,相互嫌弃,氛围似乎又恢复如常。身后呼吸渐渐变得平静绵长,唐嘉玉侧枕在芦花枕上,听着窗外潮声,久久无法入眠。   背后,李昭戟闭着双眼,听到她细微的叹息声,手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如她所愿,闭目装睡。   第二天醒来,唐嘉玉照常为李昭戟换药,李昭戟亦安安静静配合,昨夜的对话仿佛并不存在。渔村的日子清静又规律,一连几天过去,烟波如旧,芦苇寂寂,唐嘉玉担忧的追兵并没有寻来。唐嘉玉渐渐放下心,不由焦心起局势。   外面怎么样了?杀了她绝对不是李昀的最终目的,神策军兵权如何了,李昀下一步要做什么?霍征、刘景祁这些人又有什么动向?   唐嘉玉忧心不已,但在李昭戟面前不敢表露,怕影响他养伤。好在李昭戟的伤口恢复得不错,瘀肿渐消,肌骨开始修复,饮食也可以恢复正常,能吃一些滋补、养气血的东西了。   周伯托了人去镇子里买骨头、鸽子等物,要为李昭戟熬大骨汤。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渔舟归港,唐嘉玉正在后院晒药材,忽然听到前门传来喧哗声,好像是去镇上的赵婆子回来了。   周伯赶去前面照应,唐嘉玉没当回事,继续翻动草药。赵婆子不止帮周伯带东西,还有村里其他人家,众人纷纷凑过来看热闹,一时村口喧闹非凡。   人多了,话自然就多。赵婆子一脸兴奋,故意压低嗓音道:“你们知道吗,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前段时间从民间找回来的齐兴公主,竟然是假的!”   屋后,唐嘉玉翻拣药材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像水落入了油锅里,村口立即炸了锅:“什么?编排皇室可是要杀头的,你可别乱说!”   “我说的是真的,皇榜都张贴出来了,现在镇子里都在传呢!你们知道吗,那位根本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原是一个女土匪!她在染霞村撞见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夫人,夫家姓晁,早年曾见过僖宗和王昭仪,知道不少宫廷旧事。那女匪留心打听了不少细节,得知十八年前僖宗和王昭仪的女儿在战乱中丢失,马车最后出现在染霞村附近。女匪心也忒狠,竟一不做二不休,屠了整个村子,把知道底细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随后她大摇大摆跑进洛阳,冒充起了公主!”   “什么?”人群大哗,“冒充公主可是死罪,她怎么敢!何况宫里有那么多能人,凭她一个女匪,如何能骗过这么多双眼睛?”   “小公主丢失时还不满月,一晃十八年过去,长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而公主的亲生父母也死了,没人知道公主身上有什么特征。女匪从晁老夫人那里看到了王昭仪的字迹,精心伪造了一份王昭仪的书信,朝廷看到昭仪密信,信以为真,差点被她给骗过去了。”   这个离奇的故事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村民们忙不迭催促:“那她是怎么败露的?”   “说来也巧,晁家二房前些年去染霞村探过亲,村子被屠后,他们夫妻悲痛不已。后来听说染霞村有个女子幸存,正好是晁老夫人养女,乃流落民间的齐兴公主,他们就上了心。也该是天理昭彰,假公主出城时,晁家二房恰好在洛阳街边,远远看到了公主车驾,顿时大惊——那根本不是晁老夫人的养女!自家侄女,当叔叔的还能认错?二房越想越害怕,上个月夫妻二人终于凑够了盘缠,来长安告御状,这才捅破了天!”   村里新鲜事少,何况女土匪假冒公主,这种奇事亘古未有,话折子编戏都不敢这么编。村口汇聚的人越来越多,赵婆子逢人便讲一遍,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唐嘉玉抱着竹筐站在一墙之后,听着众人议论她,无声攥紧了指节。   假公主?女土匪?她竟然成了染霞村屠村的元凶,唐嘉玉都气笑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么漏洞百出的故事,李昀也好意思拿出来糊弄人。他真当天下人是傻的吗?   果然,外面传来一道冷嗤,在人声嘈杂中格外刺耳:“荒谬!这种故事,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乡野村妇罢了。” ↑返回顶部↑ 第154章 真玉假玉 天下之大,(1 / 3)   第153章 真玉假玉 天下之大,   唐嘉玉收拾好药渣, 出门洗污布。她端着木盆往河边走,听到隔壁周伯和周婆婆正在说话。   “老头子,你说,皇榜的事是真的吗?”   “你说假公主?”   “是啊。”周婆婆抚了抚胸口, 惊魂未定道, “我活了这么多年, 听过假兵、假和尚、假天师, 还是第一次听说假公主。女土匪冒充公主, 她怎么敢!”   “冒充公主虽然是死罪, 但当个老百姓, 赋税、徭役、兵祸哪一层都免不了,不也一样要死?不如赌一把,赢了就成了金枝玉叶,这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只不过她运气不好, 才享了半年福就被人拆穿了。”   “唉。”周婆婆叹息,“这世道怎么成这样了呢?僖宗一家都薄命, 本来就够可怜了,竟还有人冒充他们的女儿。霸占人家的父母,享受人家的荣华富贵, 怎么好意思!幸好她被揭穿了,定是僖宗和李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不过去了,这才显灵。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不能让这个女骗子便宜了去!”   “听说她畏罪潜逃, 已摔死了。要我说也是活该,骗子就该天打雷劈!”周伯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剁骨头, “赵婆子没买对,吃什么补什么,小李伤在背上,得用龙骨熬汤。先用棒骨凑合凑合,过两天还是我去镇上买吧。”   周伯和周婆婆说了会话,一转身看到篱笆后站着一道黑影,狠狠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唐嘉玉,松了口气:“小唐,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是不是饿了?”   唐嘉玉手指无意识绷紧,她垂下眼睫,飞快收敛好情绪,抬眸笑着道:“没有,我去河边。”   周婆婆一听,忙循声过来帮忙:“你是不是要洗衣服?你的手都蹭破皮了,做不了这些,我来帮你洗吧。”   “不必。”唐嘉玉揽住木盆,却没抢过周婆婆。唐嘉玉哪能让周婆婆帮她洗,她连忙提裙追上去,跑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沉。   唐嘉玉停在不远处,犹豫片刻,猛地狠下心,转身问:“周伯,过几日你去镇上,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周伯正忙着熬汤,头也不抬道:“当然可以。但小李还病着,你走了,他行吗?”   唐嘉玉莫名不想让李昭戟知道这些事,抿了抿唇,道:“他最近精神不好,时常睡觉,我等他睡着了去。”   一转眼,到了唐嘉玉和周伯约定的日子。唐嘉玉在李昭戟每早服用的汤药里加了助眠成分,李昭戟喝完后,没一会便睡了过去。唐嘉玉轻轻唤了他两声,确定李昭戟睡死了,便飞快收拾好东西,在脸上做了伪装,轻手轻脚关上门。   屋外,潮声悠悠,鸡鸣阵阵,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和着桨声远去,屋内,李昭戟慢慢睁开了眼。   距湋川里最近、最繁华的县城是扶风城,刚发生了扶风驿的事,朝廷钦差不知道有没有离开,唐嘉玉可不敢再去扶风。幸而湋川里在三水交汇之处,水路发达,唐嘉玉编了套说辞说服了周伯,多划一段水路,去法门镇赶集。   法门寺因供奉佛指舍利,地位崇高,香火旺盛,久而久之山脚下形成了一片城镇,附近的农家、渔民会在集市上售卖自家土货,规模虽然比不上扶风,但论热闹新鲜,却比城里强多了。周伯这一趟除了买药材、补品,也顺便要在市集上卖鱼。唐嘉玉帮周伯将摊子支起来,见客人不多,一时半会用不着她,便悄声说:“周伯,我去看看药材,一会回来。”   周伯知道她担心李昭戟的伤势,挥手道:“快去吧,这里我看着就够了。”   唐嘉玉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她,用衣领遮住脸,低着头穿过街道。她来之前曾向周婆婆打听过冯婆子的地址,只可惜周婆婆眼睛不便,和村民来往不多,对冯婆子的去向也只知道个大概。好在冯家是外来人,唐嘉玉走到巷子里,没打听几家便问到了冯家所在。   冯家院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院子里,用牙咬着编草鞋。唐嘉玉看了眼她空荡荡的袖子,猜到这应当就是冯婆子了。   唐嘉玉停在门口,敲门问道:“敢问可是冯婆婆?”   冯婆子用牙咬着,将结打结实了,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唐嘉玉:“你是……”   唐嘉玉下意识拉了拉衣领,笑道:“我是外地的商人,来法门寺上香。最近到处都在议论假公主的事,我听后好奇得紧,想写个话本子,带回我们当地卖。听说您知道内情,特意来打听打听。”   唐嘉玉趁机朝屋里扫了眼,没看到人影,家里好像只有冯婆子一人。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一串吊钱,递给冯婆子:“这是给您吃茶的钱,若有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另有重谢。”   没想到,冯婆子听到唐嘉玉要打听假公主的事,脸色大变,立刻就要关门:“我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别走!”唐嘉玉连忙拦住冯婆子,说道,“您放心,我是外乡人,明日就要离开法门镇,回淮南去了。我家里世代经商,传到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女儿,族叔一直想侵吞我家生意,我得把酒楼开好,才能保住家产。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敢打听皇家的事。您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吧!要是酒楼生意做起来,我定去寺庙供长命灯,保佑您和您的子孙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听到子孙,冯婆子的脚步微微顿住,唐嘉玉趁机将钱塞到冯婆子手里。冯婆子没再硬推,问:“你开酒楼,打听这种事做什么?”   “扬州遍地都是酒楼,不止菜品要好,还得请说书先生编话本,才能留住客。还有什么故事比皇室真假公主更叫座?”唐嘉玉道,“我一个女儿家支撑家业不容易,明天我就回扬州了,以后无论谁问起来,我都说是自己编的,绝不给您添麻烦。婆婆,您就当行善积德,帮帮我吧。” ↑返回顶部↑ 第155章 家在何方 斜风细雨且(1 / 3)   第154章 家在何方 斜风细雨且   李昭戟带着斗笠, 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下,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巴。摊子后面的老婆婆瞧见他们,问道:“客官想要什么?”   李昭戟拿起一个茱萸囊,递给唐嘉玉:“喜欢吗?”   官兵的脚步声渐近, 唐嘉玉听到他翻动小摊上的东西, 摊贩讨好地问:“官爷看上了什么, 尽管拿!”   声音就在背后, 官兵只要一回头, 就能看到他们。肩膀上的手坚定有力, 轻轻按了按她, 似在催促。   唐嘉玉定神,接过香囊,道:“颜色太暗了。”   李昭戟道:“听你的,你喜欢什么, 自己挑。”   唐嘉玉在摊子上挑来挑去,她心思不在此处, 看了许久都没主意。老婆婆以为她不满意,说道:“这是老身自己做的,重阳节近了, 做了些香囊贴补家用。做工不精细,和城里没法比,娘子要是看得上,一文钱拿走。”   唐嘉玉回过神, 留意到招牌上写的是两文钱一个。她意识到什么, 问:“最近忙,没留意时间,都快重阳节了吗?”   “是啊, 今日都已九月初六了,过不了几天就是重阳。”   九月初六……唐嘉玉愣住,这不正是李昭戟的生辰吗?她瞥了李昭戟一眼,他神色淡淡,并无波动。唐嘉玉终于收了心,仔细挑选了三个茱萸香囊,对婆婆道:“麻烦将这两个单独包起来。”   李昭戟猜到这两个是给周伯和周婆婆买的,他拿起另一个香囊,要佩戴在她身上,被唐嘉玉拦住。   唐嘉玉抿了抿唇,道:“这是送你的。”   李昭戟微微一愣:“我要这些做什么。”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唐嘉玉垂着眼,将茱萸香囊系在他腰带上,低不可闻道,“生辰快乐。”   李昭戟垂眸,唐嘉玉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她白净的额头,纤长的脖颈。她低头,正认真将茱萸香囊系在他身上,仿佛是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   她上一次为他准备类似物件,还是升平八年的端午节。李昭戟至今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存着多少真心,多少利用,她给他准备的长命缕里,多少沾了母亲的光。   其实只隔了两年,遥远的却像是上辈子。他们两人都知道,九月初六不止是李昭戟的生日,也是李继谌的忌日。李昭戟本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过生辰了。   重阳佩茱萸,端午系丝缕,百姓总是喜欢给平平无奇的一天施加许多含义。李昭戟曾经对此嗤之以鼻,后来他意识到,一枚香囊,一条长命缕,并不能保佑平安,真正重要的是准备这些东西的人。   物件不能让人诸邪不侵,无坚不摧,但爱可以。   李昭戟从摊子上拿了一个鲜亮的香囊,就要付钱,被唐嘉玉拦住。唐嘉玉将那个香囊放回摊子上,说:“我不喜欢这些。一共六文,掌柜的收好。”   李昭戟皱眉,他如今虽然落魄,但也不至于让女人养。李昭戟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我来吧。”   唐嘉玉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善:“这是我送给周伯、周婆婆的礼物,你显摆什么。你要真有心,回头买些值钱的。”   李昭戟无言以对,默默放下了手。摊主婆婆看两人互动,慨叹道:“两位应当刚成婚吧?年轻真好啊。”   唐嘉玉平静道:“婆婆说笑,其实已经和离了。”   李昭戟刚刚还开朗的心情立刻转为无奈,他无声捏了唐嘉玉一把,对婆婆说:“别听她胡说。”   婆婆笑眯眯道:“我懂。夫妻间有口角要尽早说开,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唐嘉玉推开李昭戟的手,转身走了。李昭戟对婆婆点头示意,快步追过去。官兵朝这边瞥了眼,见只是一对闹矛盾的夫妻,耸了耸肩,并未多看。   等走远后,唐嘉玉才放下一直紧绷的肩膀,长长松了口气。李昭戟拽住她胳膊,闪身往巷子里走去,用气音道:“你胆子可真大。如今多少人在通缉你,还敢露面?”   唐嘉玉也知道今日太冒进了,但有些事情不打探清楚,她心不安。 ↑返回顶部↑ 第156章 引狼入室 我怕的,是(1 / 3)   第155章 引狼入室 我怕的,是   回到湋川里后, 唐嘉玉和李昭戟去给周婆婆打下手,和周伯一家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唐嘉玉帮周婆婆收拾碗筷,李昭戟起身接过东西, 道:“我来吧。”   篱笆后, 传来一道声音:“呦, 我来得不巧。”   唐嘉玉回头, 意外发现竟是孙先生。周伯也很惊讶:“孙先生, 您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周婆婆听闻, 连忙就要再张罗饭菜, 孙先生摆摆手:“二老不用忙活,我已经吃完了。”   孙先生瞥了眼李昭戟,眼神似有意味。李昭戟将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对唐嘉玉说:“我先出去一趟,碗放着不用动, 我回来洗。”   唐嘉玉确实不想动,但周婆婆太勤劳,非要帮他们洗, 唐嘉玉没办法,只能陪婆婆把厨房收拾了。唐嘉玉擦干手回屋,心想李昭戟这个狗东西又骗她,他明明每天躺在房里养伤, 什么时候认识了孙先生?   唐嘉玉回屋, 屋子还维持着她走前的样子,她急着出门,东西被翻得横七竖八。唐嘉玉叹了口气, 挽起袖子收拾房间。   从集市回来后,两人心照不宣和好了。虽然唐嘉玉依然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要随他回河东吗?陪着李昭戟夺回兵权,东山再起,此后安心做一个节度使夫人?   她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幸运地被王昭仪选中,给真公主做替死鬼。可是最后她没有死成,反而占了公主的身份,在囚笼里活到成年。如今她终于自由了,复国也好,为父母正名也罢,都不再是她的责任,但唐嘉玉却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她的未来在何处?她这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唐嘉玉打开箱笼,看到藏在最里面的包袱,怔了怔,缓慢将包袱拿出来。   曾经这是她视若性命、决不许任何人触碰的宝物。唐嘉玉打开布包,拉开凌云图,上面的神兽依然昂首挺胸,栩栩如生,唐嘉玉抚过线条,自嘲地笑了声。   难怪她一直无法破解,原来这是假的。她身上那封密信是王昭仪为了给假孩子做身份、掩护真公主逃脱才放下的。所谓“等她长大了就懂了”,不过是句敷衍罢了。   王昭仪带着她引开追兵,彭勇护送着真公主北去幽州,但最后彭勇却出现在长安。唐嘉玉无从得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世间所有故事,结局都庸俗不堪。   一个携带着巨额藏宝的婴儿,哪怕她是公主,也太考验人性了。   原本朝廷是至高无上的神庙,里面供奉着无所不能的金身神像,犯之者死,望之者死,近之者死。人人都跪下磕头,不敢直视天颜,久而久之,人们从不会想他跪的人是谁,为什么要下跪。突然有一天,神庙里来了一群强盗,一通乱砸后,竟然把神像推倒了。金身神像轰然崩裂,竟然露出里面的泥胚来。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皇帝也是人。   最初所有人都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但越往东走叛军越猖獗,秩序越崩坏,神策军亲眼见到了神像被推倒、甚至被扔在地上践踏的场景,渐渐地,队伍中人心开始浮动。   终于,走到洛阳一带时,有人对藏宝图动心了。一伙神策军哗变,杀掉王昭仪从幽州带来的亲信,夺走藏宝图。他们不敢杀公主,便将婴儿扔在马车上,用力抽了一鞭子,随便马往哪里跑。杀公主是造业,但若公主死于风寒、战乱或者饥饿,便和他们无关了。   若唐嘉玉猜得不错,带头哗变的人,恐怕就是彭勇。   彭勇抢到了藏宝图后,带领手下前往藏宝图中的地点。可惜他带人找了三四年,并未如愿找到宝藏。理所当然地,团伙中又起内讧,彭勇可能是先下手为强,可能是被迫自保,但大差不差,最终结果是他杀光了其他人,成了最终胜利者。   这时长安传来消息,张朝叛军败了,李继谌收复长安,龙椅上换了新的皇帝,是曾经宫中出了名软弱可欺的寿王。彭勇动了心,携带藏宝图回来投奔新帝,满心以为只要他献上藏宝图,李昀定会赐予他高官厚禄、豪宅美人。他能留在禁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继续风风光光做他的神策军大将军。   可惜彭勇看错了人,李昀表面仁善,内里却不然。王昭仪和真公主被追杀,就是李昀告的密。彭勇扑上去献媚邀宠,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彭勇无声无息被李昀杀死,成了禁苑玫瑰花园下第一具白骨。   唐嘉玉随手将卷轴扔到一边,王昭仪既存了让她替死的心,这便不可能是真的凌云图。真正的藏宝图被王昭仪放到真公主襁褓里,随着亲信北上,途中彭勇等人叛变,凌云图落到了彭勇手里,最后又献给了李昀。   李昀可真是好演技啊,明明真正的藏宝图在他手里,但得知她带着凌云图归京时,他还能装出一副欣喜若狂、如释重负的样子。李昀从一开始就知道唐嘉玉是假公主,难怪他如此轻易就认了她,任由唐嘉玉掌军干政、大清冗兵,那么多世家弹劾她,李昀留中不发,始终对唐嘉玉非常宽容。因为,他从未打算留下她。   唐嘉玉曾经视皇权为信仰,以复兴李室为最高使命,现在发现没什么好信的。大明宫不过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笼子,里面关着一群权力的囚徒,有良心的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没良心的,学会了啃别人的骨头。   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开门声响起。唐嘉玉回头,见是李昭戟回来了。李昭戟瞧见她在收拾东西,自然而然上前帮忙,等走近了才看清凌云图,微微怔住。   唐嘉玉倒很随意地将凌云图塞到包袱里,当着李昭戟的面放入箱笼,问:“那个庸医为何来找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返回顶部↑ 第157章 藏宝之地 凌云图的真(1 / 3)   第156章 藏宝之地 凌云图的真   李昭戟能下地后再也坐不住, 这几日频繁外出。他不知干了什么,昨天回来衣服上破了很大一道口子,今日他换了身衣服,一大早又不见了, 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金乌西坠, 夕照满江, 橹声过处, 碎了一江霞影。唐嘉玉和周婆婆借了针线篓, 坐在窗前, 试着给李昭戟补衣服。   之前他出门时, 她总是直接塞金子,唯一送他的那套衣服还是绣娘做的。那时她觉得这样很好——有钱什么买不到?如今回头想想,不过是她懒得花心思,拿钱了事罢了。   而这段时间她在李昭戟面前也不再装温柔娇俏的解语花, 变得我行我素、有话直说,李昭戟喜欢就受着, 不喜欢拉倒。她既不温柔,也不喜欢撒娇,她泼辣、算计、懒惰、自私, 唐宅里那个总是能说出恰到好处的娇俏话、满心欢喜等着他归家的贤妻,并不是真的唐嘉玉。   在欺骗的土壤里,怎么能长出爱的花?他们的故事始于相互欺骗,唯有剖开层层伪装, 看见真实的彼此, 才能缔结真正的爱。   唐嘉玉针线活不好,亲手裁衣更是头一回。周婆婆得知她要补衣服,把压箱底的布料拿出来了, 她可不敢浪费。唐嘉玉拿着量衣尺,盯着上面的刻度翻来覆去地对,生怕裁错了。她盯得太用力,不由眼花,唐嘉玉用力揉了揉眼,忽然怔住。   这刻度,怎么如此眼熟?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可这分明是她第一次拿量衣尺!   唐嘉玉拧眉苦想片刻,脑子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凌云图!   唐嘉玉连忙将衣料放下,跑到角落里打开箱笼,取出凌云图。   她假造过一幅凌云图,对图上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画纸上沿有一条细细的灰痕带,唐嘉玉原本以为是自然老化,但刚才盯着量衣尺,她突然意识到,那条灰痕岂不是很像刻度?   唐嘉玉手指控制不住颤抖,解结扣时好几次滑脱。她终于打开卷轴,忙不迭拉开,果然,画纸最上方有条细细的灰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凑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道道有长有短、疏密有致的细线——不是年深日久的旧痕,而是有人故意画上去的!   是谁画的?   唐嘉玉几乎没有犹豫,脑子里便浮现出答案。   ——王昭仪。   最后一个同时接触过藏宝图和密码,知晓凌云图真相的人。   唐嘉玉怔了片刻,翻箱倒柜找笔和纸。她将凌云图铺在衣料上,对着暮光,仔细辨认刻痕。   长格代表寸,短格代表分。三寸五分,七寸一分,九寸八分,一尺一寸二分……   唐嘉玉将数字抄在纸上,她抄了几行发现,每个刻度正好对准神兽的眼珠。唐嘉玉若有所思,拿出她在洛阳购置的宫廷藏本山海经,翻到对应神兽所在页。所幸她一路都用油纸包着,落崖后书和凌云图并未泡水,依然清晰如初。   狍鸮,眼睛对应刻度为一尺一寸二分,数字为一一二。唐嘉玉试着找第一行第十二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是“山”字。   唐嘉玉用同样手法,将所有神兽的眼睛找出来,按顺序排列,最后,她默然看着面前的一行字。   “北山紫金峰北麓,少府旧矿。入第三洞,北转十二丈,见青石,凿之。”   ·   “昭仪,前面是叛军!”   王昭仪掀开车帘,她产后本就体虚,连日奔波让她面如金纸,虚弱不堪。哪怕如此,他们还是陷入前有叛军、后有追兵的绝境中。   兴许,这就是报应吧。   “昭仪。”奶娘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焦急问,“现在该怎么办?” ↑返回顶部↑ 第158章 芦荻花寒 假公主在我(1 / 3)   第157章 芦荻花寒 假公主在我   晚秋九月, 太阳一偏西,天色便沉得快。法门寺里,梵音阵阵,众僧持铙钹、花幡列队诵经, 因晋王死于外地, 家中孝眷无法赶来, 由新任河东节度使刘景祁亲自主祭。   刘怀义疾步穿过寺院, 停在佛堂前, 面色焦灼, 不断往里看。刘景祁瞥见刘怀义, 不动声色,等这段经念完后,才合掌对主持说:“信徒前去更衣。”   刘景祁走出佛堂,刘怀义连忙跟上。等走到塔院一角, 四下清净无人,刘景祁才停下, 淡淡问:“怎么了?”   刘怀义四下扫了眼,确定无人偷听,才附到刘景祁耳边, 低声道:“节度使,按您的吩咐,末将这段时日一直盯着李湛卢一伙。李湛卢在扶风大肆搜山,本也无甚异常, 但这几天盯梢的人来报, 说他神色不对劲,虽然照常搜山,但不再哭丧着脸, 饭也吃得多了。盯梢的觉得蹊跷,今日李湛卢出门后,便悄悄尾随,谁知跟到半路被甩开了。等他回到客栈,发现留在客栈里的鸦军也不见了。末将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刘景祁微微眯眼:“在哪里跟丢的?”   “七星河西岸,盯梢人明明看到李湛卢过了桥,但等他追过桥后,却找不到人影。”   刘景祁叹气:“你们还是太心急了。只怕李湛卢早就发现身后有尾巴了,那他走的那条路是不是李昭戟所在地,也未可知了。”   刘怀义不可置信:“节度使,李昭戟当真还活着?怎么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山崖落下,这都不死?”   “那你说,七星河西岸没有山,李昭戟也不是在那一带失踪的,李湛卢去那里做什么?”   刘怀义沉默,垂首抱拳:“是末将无能。”   “罢了。”刘景祁叹息,“早知如此,当初我应当亲自走一趟的。我这个外甥看着重情重义,防范心也重,现在已经惊动了他,再想骗他出来,恐怕不容易。”   刘怀义听得冷汗涔涔。这两件事都是他办砸的,刘景祁笑面冷心,心机深沉,最是猜忌,刘怀义怕刘景祁降罪,忙不迭道:“将军,如今您可是朝廷钦封的河东节度使,未来的驸马爷!而李昭戟不过一丧家之犬、逆贼流寇,拿什么与您作对?”   刘景祁轻轻笑了一声:“李家三代掌军,鸦军是李昭戟的祖父、父亲一手带出来的,而我,不过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姓人。你说,要是李昭戟振臂一呼,五万士兵暴动,可还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刘怀义看出刘景祁心情阴戾,不敢再说奉承话。他绞尽脑汁想补救之计,忽然灵光一闪:“节度使,李昭戟防着我们,但如果换一个他不设防的人呢?”   刘景祁微顿:“你是说,那个假公主?”   “是啊。”刘怀义道,“如果那个假公主在我们手上,还怕李昭戟不乖乖听话吗?”   刘景祁沉眸想了想,突然笑了声:“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唐嘉玉,倒是个绝佳的饵。”   刘景祁虽然一样在笑,但刘怀义明显长松了口气,低头抱拳:“前番是末将无能,此番定当竭力,活捉假公主,铲除李昭戟,为节度使分忧!若再有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不是为我分忧,是剿匪除逆,为圣上分忧。”刘景祁负手看着佛塔,淡淡道,“凭我对我那外甥的了解,他那么在意那个女人,定会刻意避开她所在之地。他和旧部约在西边,那假公主就一定不在扶风西。你搜查时,重点往东、往南去找。”   刘景祁说完,侧目瞥了刘怀义一眼:“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   刘怀义走出法门寺,身后念经声虔诚而悠长,寄托着亲人对亡者最深切的哀思。刘怀义叉着腰站在山路上,愁眉不展。   军令状好下,做事却难。如今李昭戟和唐嘉玉在明面上都是死人,要是他大张旗鼓搜唐嘉玉,岂不是昭告天下假公主的死有鬼?   唐嘉玉牵涉良多,本就敏感,皇帝特意让唐嘉玉死在路上,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声无息了结此事。经过行营那一夜厮杀,刘怀义麾下亲兵死得死伤得伤,损失惨重,节度使让他搜唐嘉玉,却不让他明着搜,而且还不给他人手,真是没法办。   刘怀义腆着肚子想了一会,朝路边吐出一口唾沫。看来,只能找官府帮忙,以剿匪的名义搜人了。   ·   “什么,河东节度使要为晋王报仇,命我们协助剿匪?”   “正是。”师爷谄媚地献上文书,“大人您看,这是河东的文牒。”   吕县令接过文书,只看了一半就没了耐心,不满道:“堂堂河东节度使,手下雄兵十万,我们扶风才几个人手,竟然要我们帮他们剿匪?” ↑返回顶部↑ 第159章 秋江浪白 八月寒苇花(1 / 4)   第158章 秋江浪白 八月寒苇花   湋川里虽然偏僻, 但也瞒不过当地官府。官兵封锁了路口,挨家挨户搜家。师爷引着刘三,停在周伯屋前,恭敬道:“将军, 这就是最后一家了。”   刘三瞥了眼后面的木屋, 目光落在周伯身上。周伯两手交握, 缩着脖子, 身子微微发颤。感受到刘三的视线,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道:“军爷, 草民在村里住了五十来年了,一直老实本分,这几位官爷都是知道的。草民家中无丁无财,唯有一位老妻, 盲了眼,受不得惊吓, 还望各位爷高抬贵手!”   “少废话!”师爷趾高气扬道,“晋王遭遇土匪,在扶风境内遇难, 我等奉县令大人和河东节度使之令,肃清匪徒,根除祸患。搜村是县令大人的意思,识趣点就让开, 别挡着爷办差!”   说着, 官兵推开周伯,横冲直撞往屋里闯,随意掀翻家里的物什, 搜完就随手扔在地上。周伯追在后面,连声道:“官爷,家里只有老妻,她眼睛看不见,求求官爷轻些!”   周伯低声下气的哀求,混着砰砰咚咚的翻找声、官差吆五喝六的呼喊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唐嘉玉身体伏低,和孙先生藏在芦苇荡里,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亲兵走到刘三身边,低声说:“将军,屋里都搜遍了,没发现画像上的女子。但旁边有一间新房,里面放着日用的东西,屋里却没人。”   刘三眉峰挑了一下,看向旁边那间木屋,问:“这间房是做什么的?”   周伯心头猛地一跳,强装自然回道:“这是草民儿子的婚房,自从他被征入伍、儿媳去世,就一直空着。”   刘三看了看,忽然大步穿过篱笆,用力推开门。他目光扫过屋子,突然注意到床上的针线篓,拿起来看了看,问:“既然一直空着,怎么会有针线?”   周伯一时语塞:“这……”   周伯拼命想找补,但越着急,越露了形迹。刘三审视着周伯,渐生怀疑,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回大人,这是民妇的。”   众人一起回头,周婆婆摸索着从篱笆后走过来,颤颤巍巍道:“老婆子思儿心切,经常在这间房里待着,就像老二还在家里一样。这针线篓是我白天拿来的,里面放着麻线,想着给老头子补补衣裳。”   刘三低头看了眼,篓里确实是些粗布麻线,灰扑扑的,但凡有点家底的人都看不上眼。刘三问:“你不是瞎了眼吗,怎么还能缝衣服?”   “回官爷的话,老婆子这眼睛是后天坏的,日头强时模模糊糊能瞅见个影子,夜里就全瞎了。精细活儿做不了,补补衣裳倒也够用。”   刘三在屋里翻看了一遍,箱笼里虽有些日用物什,但都是渔民才用的粗陋东西,节度使要找的可是宫里出来的贵人,如何用得惯这些?   刘三渐渐放下了心,问:“最近村里可来过生人?”   周伯连忙摇头:“未曾见过。我们村偏僻,又穷,哪会有人来?”   刘三问师爷:“村里这就都搜完了?”   师爷连忙谄媚道:“是。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让他们办!”   刘三将箩筐扔下,嫌弃地拍了拍手,大步出门:“看来不在这里,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师爷忙不迭应下:“小人遵命!”   一群官差簇拥在刘三身后,呼啦啦往外走。周伯暗暗松了口气,他握了握周婆婆的手,随后追出去,讨好地跟在后面送客:“官爷辛苦了,官爷慢走。”   刘三刚出门,迎面跑来一个士兵,抱拳对刘三道:“将军,村西偏僻处发现一间屋子,里面没人,但床上被褥是温的,像是人刚离去不久。属下还在屋里找到了这个。”   士兵拿出一沓纸稿,刘三接过,一一翻看,狐疑道:“长安小报……村里怎么会有这个?”   邸报虽然是官方文件,禁止私自传抄,但官府每日进出这么多文书,哪能面面俱到?因此一直有邸报流传出来,各大书坊有专人整理,撰成时文后刊印,民间谓之小报。边关战况、官员调动、朝廷内幕……官报不敢登的,小报上都有。   但这样一沓小报出现在小渔村里,就显得很不寻常了。刘三翻到最后,报堆里夹杂着一篇诗稿,落款为“孙思勉”。   “孙思勉?”刘三皱眉,“这是何人?”   师爷听到,大喜过望。好啊,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将孙思勉扯进来定罪,这厮还自己往枪口上撞!师爷立即道:“将军,此人正是前几年题反诗的逆贼,被刺史申饬后,他怀恨在心。定是他和土匪勾结,图谋不轨,得知将军前来剿匪后连夜跑了!”   师爷转向周伯,霎间变了脸色,厉声呵道:“好啊,你们果然窝藏反贼,说,孙思勉去哪里了!” ↑返回顶部↑ 第160章 不见长安 我要去找自(1 / 3)   第159章 不见长安 我要去找自   唐嘉玉简直异想天开, 孙先生惊诧地朝她看来:“去淮南?”   她疯了吗?   唐嘉玉用眼神示意孙先生不要多言,孙先生飞快瞥了周伯一眼,无奈地闭上嘴。周伯不知深浅,又惊又喜:“这……这能行吗?”   “周伯您撑船手艺这么好, 怎么不行?”唐嘉玉笑了笑, 道, “周伯您先回家, 让婆婆收拾行李, 只带要紧的, 其他的随用随买。我和孙先生去处理尸体, 省得给村子招惹麻烦。一会,我们在芦苇荡东口见。”   得知要去找儿子,周伯撑船都更有劲儿了,回程竟然比来时更快。寒霜笼水, 秋江浪白,半壁芦苇荡尽成焦土, 余烬卷着芦花,化作满天灰蝶。唐嘉玉和孙先生站在沼泽前,费力拖出尸体。唐嘉玉抽刀, 给每具尸体补了一刀,伪装成土匪所为。孙先生瞧见,道:“你都要去淮南了,何苦多此一举?”   “这么多官兵消失, 总得有个交待。”唐嘉玉道, “以后万一追查到村里,会给村民惹祸的。”   孙先生嗤声:“还有区别吗?师爷能出现在这里,定是吕弼授意。师爷没回去, 那个狗官随便一想就知道是湋川里出了事。”   唐嘉玉补刀的手顿住:“所以说,不只周伯、周婆婆得走,其余村民都有危险?”   孙先生满身泥泞,这一晚上实在累极了,他也顾不得什么文人风度,索性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安然等死:“是啊。说来是我连累了你们,要不然,你们本可以留在村里安生养伤。是我对不住村子,对不住乡亲。我竟不知,都过去这么多年,吕弼还是如此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早知如此,当日我就该自我了断,也省得拖累这么多人。”   唐嘉玉记得在驿站见过扶风本地官吏,县令似乎就叫吕弼。唐嘉玉问:“先生和吕县令因何结怨?”   “说来话长。”孙先生躺在燃烧的芦苇荡里,枕着泥土,翻出多年不曾触碰的往事,“升平二年,我为岐州刺史王瑜当幕僚。我向刺史进言,痛陈如今朝廷之积弊。刺史亦是寒门出身,深受触动,引我为知交,全力支持我清田。吕家买通官府,多年来用各种手段,逼得贫农不得不卖掉田地,成为吕家的佃农,他们吞并田产,广占良田,回头还要标榜自家仁德,乃贫民衣食之源也。吕家,便是我清田的第一刀。”   “彼时我以为我与王大人是知己,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借我之手打击异己,想将被当地豪族瓜分殆尽的肥田据为已有罢了。所谓清田,不过是他与乡绅做交易的手段。”   “清田刚有起色,刺史就朝令夕改,最后打了我三十大板,将一切推罪于我。我被打时,他正在官署后院,和吕家人把酒言欢。明明不久之前,他还义愤填膺,痛恨乡绅巧立名目、侵占田地。那时我才明白,他愤的哪里是田被侵占——他愤的只是田不在他自己手里。”   孙先生笑了一声,透着嘲讽与了然:“写文章忧国忧民容易,叫皇库出钱济民困难。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各为已私,这世上的事,皆是如此。”   县令知道师爷来了湋川里,这件事完全出乎唐嘉玉的预料,这意味着她所有规划都白费了。唐嘉玉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觉得事态实在糟糕透了。   但无论如何,尸体还是要处理的。她拉紧身上的包袱,捡起铁锹,一锹一锹挖坑,问:“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孙先生苦笑一声,“哪还有什么以后,无非等死罢了。”   “我们刚打了一场大胜仗,以三人之力杀了十余名官兵。先生该高兴才是,何故说此等丧气话?”   “你倒是心态好。”孙先生睁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嘉玉,“不必埋了,趁现在追兵还没来,你带着周伯、周婆婆赶紧走,找个地方藏好。等李昭戟夺回兵权,重振旗鼓,你就能风风光光回长安,找圣上报仇了。”   唐嘉玉停下擦汗,挖坑实在太累了,她见不得别人闲着,说道:“孙先生要是腿不疼,不妨干点活。把那两具尸体拖过来,还有,找些芦苇杆、芦花回来。”   孙先生正在悲观厌世,却被唐嘉玉打断,人在干体力活的时候,实在很难继续愤世嫉俗、指点山河。孙先生被指挥得团团转,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诧异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原本想着简单将尸体埋了,以后万一官府查过来,也能推到土匪身上。但如果他们来湋川里是吕弼指使的,那就麻烦了。得毁尸灭迹,尽量拖延时辰,好带村民远走。”   孙先生眉心跳了一下:“村民?”   “是啊。”唐嘉玉一边抛尸,一边理所应当道,“师爷没把你的脑袋带回去,吕弼定会派人来查看,我们走了,村民怎么办?如果再惊动了刘景祁,刘景祁为逼问李昭戟的下落,恐怕会无所不用其极。村民不能留在这里,继续留着,只有死路一条。”   孙先生不可思议地看向唐嘉玉:“带这么多人走,谈何容易?何况,你就不怕他们为了钱出卖你吗?天子、宦官、河东节度使、宣武节度使……如今到处都在找你。屠村灭口,永绝后患,才是上策。”   “是上策,但我不喜欢。”唐嘉玉道,“周伯救了我们,收留我们养伤,何错之有?我想活着,又何错之有?死的不是刘景祁、霍征这些叛徒,也不是吕弼这等蠹虫,却要我和村民刀兵相向,这是什么道理?”   孙先生看着唐嘉玉,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异想天开!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你自己都未必逃得出去,还要带上这么多累赘?”   “可是周伯对我有恩,村民更是无辜的,我不能不管。”唐嘉玉何尝不头疼,可是,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因他们而死吗?唐嘉玉道:“反正我要带周伯、周婆婆去淮南,带一个是带,带一群也是带,不如一起走。等寻到一个安全之所,就将村民安顿下来,等风声过去了,再让村民们回来。”   “你明明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李昭戟夺回兵权,他立刻会来救你,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你为何要去淮南找死?”孙先生不解,“就为了帮周伯寻亲?可能你去了,周伯的儿子已经死了,扬州围城半年,死伤百万,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兵卒,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返回顶部↑ 第161章 鸿雁南飞 养在笼子里(1 / 3)   第160章 鸿雁南飞 养在笼子里   除了周伯的儿子, 村里其他人的兄长、丈夫、儿子也被征兵征走,一同调去了淮南。战乱年间,亲人一别,重逢不知何期。既然湋川里没法呆了, 不如去淮南投奔家人, 周伯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后, 虽然还有人犹豫, 但总体是心动的人多。   有村民帮忙, 说服其他人搬迁没有唐嘉玉想象得那么难。湋川里本就是因躲避兵祸而聚, 如今, 又因为躲避兵祸而散。   但二十多户人家,等所有人都收拾好、装了船,天色已经泛出熹微的青。二十三条渔船次第离岸,顺着湋河汇入渭水, 沿渭水而下。孙先生的船沉了,他坐在周伯的船上, 两人交替摇橹。船队里谁都没有说话,唯有橹声欸乃,一声比一声长。   唐嘉玉抬头望向天空, 一行鸿雁正掠过灰蒙蒙的天际,鸣声凄唳,渐飞渐远,两岸芦苇苍苍, 秋风过处, 萧萧作响,宛如一曲别歌。   周婆婆拢紧了衣服,忍不住道:“这天可真冷啊。”   唐嘉玉轻轻整理周婆婆的衣摆, 低声道:“因为,天要亮了。”   天边颜色越来越亮,最后变为绮丽的橘。太阳升起,两岸渐渐有了人声,哪怕他们并没有离开村子多久,唐嘉玉还是叫停了船头,找了个僻静的芦苇荡靠岸,全村人上岸休息,等天黑了再赶路。   孟小鱼裹着衣服,靠在孟婶怀里睡着了。等他睡沉了,孟婶轻手轻脚将孟小鱼放下,周婆婆从孟婶手中接过孩子,对她挥手,示意孟婶去忙。   孟婶张罗着做饭,周婆婆轻轻拍在孟小鱼背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唐嘉玉停在芦苇荡前,看着茫茫晨雾,良久未动。   孙先生走到她身边,问:“在看什么?”   “看雾,看水,看人。”唐嘉玉长长叹气,离开了人群,她才敢露出忧虑之色,道,“这一段水浅、平稳,小船尚可以应付,但接下来呢?等进了黄河,水流湍急,大风大浪,靠小船根本过不去。若要换船的话,过所怎么办?家当怎么办?这么多人一看就是逃民,官府的通缉令一旦发到渡口,我们简直就是活靶子。”   “你现在知道麻烦了。”孙先生道,“昨夜提醒你时,你不是很乐观吗?”   “不往好处想,还能怎么办?难道看着这么多人等死吗?”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她开酒楼、赤手空拳逃离河东、回皇宫认亲,那么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她不都做成了吗?   当务之急,是解决口粮问题。渔民靠天吃饭,用鱼去镇上换粮食,家里没多少存粮。这次出门,村民把家里的粮食都带上了,哪怕省吃俭用,也只够吃半个月。   之后他们要赶路,村民无法打渔,吃饭就成了最大的事。唐嘉玉从驿站离开时虽然带了金银细软,但那是宫里出来的东西,一旦被人认出来,暴露了行踪,就麻烦了。   然而用钱的地方却比比皆是,这么多人要吃饭,办过所、通关都需要大量钱财打点,如果之后要换船,船票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唐嘉玉脑子里噼里啪啦拨算盘,喃喃自语:“得想办法赚钱。白天不能赶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近收些土产,随船搭到下一个地方,快进快出,沿路转手,总比干耗着强。”   孙先生听到唐嘉玉说话,但没听清,凑过来问:“你说什么?”   唐嘉玉淡淡摇头,她望着晨雾寒苇,长长呼出一口气:“望上天眷顾,让官府晚一点发现吧。”   ·   吕弼将师爷派出去后,想到他和孙思勉今昔对比,不由得意,再加上他上任县令之后,广结乡绅,应酬繁多。当晚有乡绅做寿,邀请吕弼赴宴,吕弼正春风得意,欣然应约,之后各家轮流做东,宴席大摆三天才歇。   九月十二,吕弼喝得满面红光,直到子时宴会才散。吕弼醉醺醺去新纳的小妾房里歇息,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他用了午饭,才摇摇晃晃去衙门。   吕弼醉意未消,到衙门第一件事就是将人都叫过来,大摆官威。这么一摆排场,吕弼发现师爷不在。   吕弼昏昏沉沉的脑子隐约回忆起些片段,他记得刘将军下令搜村,要求当地官府派人引路,师爷献计,要趁此机会做掉孙思勉。这都三天过去了,师爷怎么还没回来?   吕弼纳闷,当即派了人去湋川里找。傍晚,跑腿的人回来,说湋川里人去楼空。   说来诡异,屋子里东西都好好的,但人不见了,像是出现了某种怪异力量,所有人一夜间消失了。至于师爷,他们找遍了村子,什么线索都没有,只在村外发现了大片被烧毁的芦苇。   跑腿的衙役也有些犯怵,压低声音问:“大人,您说是不是闹鬼了?”   “什么?”吕弼挑眉瞪眼,“闹鬼?”   衙役忙道:“大人,不是小的胡说,而是这段时间都在传。说是水多的地方聚阴气,尤其这些年战乱不断,好多枉死的人投不了胎,被困在水里,喜欢拖生人当替死鬼。曾经有一个村子,全村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屋里东西安安稳稳放在原位,灶上火还生着呢,唯独人不见了。有人进村查探,白天还好,只要一过夜,无论进去多少人,第二天都没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邪门得很。县令,湋川里就三面环水,到处都是芦苇,阴气得很。师爷他们会不会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返回顶部↑ 第162章 夜渡迷津 既安,勿念(1 / 4)   第161章 夜渡迷津 既安,勿念   李湛卢心道坏了, 忙劝道:“主公,属下只是道听途说,未必属实。说不定和之前一样,这也是一个假消息。”   李昭戟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湋川里偏僻难寻, 刘景祁既然敢提到湋川里, 便必然已经找过去了。唐嘉玉不知道我已经被刘景祁发现, 还藏在村里。不行, 我得去看看。”   李湛卢和众人大惊, 连忙跪在李昭戟面前, 拦道:“主公不可!刘景祁放出这个消息, 就是想引您现身,现在湋川里恐怕已布下天罗地网,不能去啊!”   李昭戟现在哪听得下去这种话,他大步往前走, 李湛卢顾不得以上犯下,张臂紧紧箍住李昭戟:“主公, 您肩负着河东的未来,若您有什么闪失,属下哪有脸面去见老节度使?夫人足智多谋、聪慧机敏, 说不定已经离开湋川里了。刘景祁抓不到夫人,这才放假消息诱您现身。主公您就算不顾惜己身,也要为夫人想想呐!”   李昭戟被李湛卢死死拽住,无法前行。是啊, 唐嘉玉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没跑出去,或者跑出去了但没突破包围圈, 正藏在周围,心惊胆战等着他去救她呢?刘景祁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这让李昭戟怎么放心得下!   众人跪在李昭戟身前,殷殷相劝。属下的话与唐嘉玉的面容交织在一起,刺得他太阳穴阵阵生疼。李昭戟站立良久,道:“都起来吧。李湛卢,前方带路,带我去你听说屠村的地方。”   ·   齐家埠最初因一位齐姓寡妇在渡口旁开饭馆、旅店而得名,后来生意做大,逐渐吸引商贩聚集,如今已成了远近闻名的集市。说书先生坐在茶摊前,正抑扬顿挫讲怪谈,路过的人听到,总忍不住驻足听一耳朵。两个妇人停在鱼摊前,一边挑鱼一边说话:“哎,你听说了吗,湋川里遭了土匪,全村人都没了。”   “什么?”妇人惊讶,虽然她并不清楚湋川里在哪里,但乱世之中这样的事屡见不鲜,轻而易举就能勾起大家的同情。妇人叹息道:“先有假公主勾结土匪,都敢将手伸到官家的地方,后有那么大一个晋王被土匪杀了,王孙贵族都如此,何况我们小老百姓呢?这匪患越来越猖獗,还让人怎么活呐。”   “是啊,可怜见的。听说湋川里住着的都是因兵祸逃过去的流民,渔民靠天吃饭,本就清苦,还遭了土匪,全村男女老少一个都没逃出来。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   “不知道县令大人什么时候能派人剿匪。河东节度使就在附近,手下足足有五万人呢,随便分点就够根除匪患了。”   “呵,指望官兵剿匪?恐怕等他们剿完,无家可归的匪变更多了!还是不剿为好。”   两个妇人说着话走远了,鱼摊老板看着角落处的男子,问:“客官,你到底买不买?”   阴影处,一个男子戴着斗笠,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旁边路口坐着一个脚夫,他看起来在歇息,其实一直不动声色注意着来往人群,正是乔装打扮的李湛卢。   李昭戟的眼睛隐在斗笠下,黑漆漆的,看不清神色。连妇人都在讨论,可见湋川里真的遭了灾。全村男女老少无一生还,是真的吗?   李湛卢余光不断往李昭戟这边看,人越来越多,说不定哪个就是刘景祁的眼线,此地不宜久留!李湛卢坐不住了,再一次低声咳嗽:“咳咳。”   李昭戟终于动了,摊主和李湛卢的目光一齐朝他望来。李湛卢攥紧了手,随时准备将李昭戟拉走,就在这时,说书先生夸张的声音传来。   “自从芦苇村闹鬼的消息传出去后,江湖游侠儿争相前来,试图解开芦苇村有进无出之谜。两个初出茅庐的游侠纪安、吴念慕名而来,不顾警告,非要留在芦苇村过夜。第二日同行之人带了十数个壮汉,天一亮就进村,纪安躺在村口昏睡,吴念却怎么都找不到。众人将纪安摇醒,问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睡在外面,吴念哪里去了。   “纪安一问三不知,只道自己梦到一个婆婆坐在路边,饥饿交迫,气息奄奄,他将自己的水囊给婆婆喝,还将婆婆背回家。婆婆感谢他救命之恩,拔了一根头发编成戒指,扔到纪安身上。纪安正在找戒指,突然被叫醒了。有人瞧见纪安手上戴着东西,定睛一看,似乎是枚草戒指。纪安瞧见大惊,这不正是昨夜婆婆编的戒指吗?众人引以为异,皆道纪安遇到了鬼仙,阴差阳错捡回了一条命。从此之后,再无人敢来芦苇村捉鬼,芦苇村渐渐不可寻了。”   说书先生前面的闹鬼情节讲得跌宕起伏、大吊胃口,结尾却如此粗糙,不由嘘声一片。李昭戟听完,却若有所思。   纪安,吴念?   还有草戒指?   李昭戟本来打算去渡口,突然他改主意了,问卖鱼的摊主:“这个说书先生是哪里来的?”   摊主低头摆弄自己的鱼,随口道:“齐家埠人来人往,每天都有许多人来讨生活,这谁知道?”   李昭戟沉吟片刻,又问:“这个闹鬼故事倒是稀奇,没在其他地方听到过,说书先生是从何时说的?”   “不清楚,许是两三天前吧。你到底买不买鱼?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李昭戟只能离开鱼摊。说书先生的故事虎头蛇尾,听众并不买账,他得到的打赏少之又少。说书先生心疼地数着铜板,忽然面前落下一串钱,说书先生抬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郎君站在摊前。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依然能看出他年纪不大,气度非凡。   说书先生有些警惕,抱紧了自己的书篓:“你想做什么?”   “先生不必紧张,我只是来问件事。”李昭戟问,“芦苇村闹鬼的故事,先生是从何处得来的?” ↑返回顶部↑ 第163章 风急浪高 节度使有令(1 / 3)   第162章 风急浪高 节度使有令   孙先生站在张氏船行面前, 还是有些忐忑:“他们靠谱吗,真的能把我们送去汴州吗?”   唐嘉玉一身锦衣,面带帷帽,手里摇着一柄装腔作势的团扇, 举手投足间都是养尊处优的富贵气派, 和昨夜的渔女判若两人。她说道:“若牙行给我介绍, 我也不敢信, 但这是酒肆老板介绍的。她一个女人开酒肆, 必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让张氏船行帮她寄货, 说明张氏船行定有门路,有能力让这么多人和货过关。再耽误下去,等官府的通缉令送来渡口,我们谁都走不了, 不如赌一把!”   孙先生认识唐嘉玉后,听到过最多的字就是赌。孙先生叹了口气, 道:“罢了,上了你的贼船,现在想下也来不及了。我就且信你一回。”   孙先生进去买船票, 唐嘉玉在外面等了一会,趾高气扬走入张氏船行。她进门后没有说话,而是以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将船行打量了一遍。伙计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没一会, 掌柜亲自从后面迎出来,笑着问:“贵客盈门,有失远迎。不知贵客想做什么?”   唐嘉玉摇着扇子, 面容藏在帷帽后,慢悠悠道:“听说,你们能送货到淮南?”   掌柜的一听,脸色微变。他不动声色打量唐嘉玉,是个生脸,但看她举手投足间的气派,不是富贵窝养不出这股骄纵劲。掌柜摸不清此人底细,越发客气,道:“小店并不去淮南,但汴州有相熟的船行,可以转船。”   “什么货都可以吗?”   掌柜的半弓着腰,脸上堆笑,问:“不知您想送什么?”   “掌柜不用紧张,不是粮草。”唐嘉玉团扇轻摇,在店里巡视了一圈,微微侧身道,“是木材。”   木材……掌柜脸上还保持着笑,眼神变得深长,对唐嘉玉的来历越发忌讳。大战之后,难免要大兴土木,但营建宫室可不是一般商人能接下来的活,莫非,这位是淮南某位将军的人?   掌柜斟酌问:“娘子要多大的船,什么时候要?”   “生意赶早不赶晚,自然越快越好。”唐嘉玉道,“一艘如皋船,明日寅时停在码头,掌柜的只需备好船夫、舵手,脚夫我自有准备。”   掌柜想都不想摇头:“来不及。如今船运生意不好做,得等上一趟船回来,才能运下一批货,最近一艘也得在三天后。”   三天后?唐嘉玉暗暗皱眉,三日后就是九月十五了,万一在此之前刘景祁发现了湋川里,下令封锁渡口怎么办?唐嘉玉问:“可有更近的?”   掌柜摇头:“没有。水上的事谁都说不准,普济渡到汴州一千五百余里,中间要过关、转船、过黄河天险,哪一项都是变数,可能耽误一两天,也可能耽误十天半个月。我们船行惯和官府打交道,已经是最稳当的了。再说,办过所、报通关的流程走下来最少都要两天,急不得。”   唐嘉玉叹气,知道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道:“这批货要得急,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抛头露面。若掌柜的这边全包,船费几何?”   掌柜见唐嘉玉能主事,也不再多话,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道:“渭河顺水每驮百里十五文,黄河及汴水顺水每驮百里十文。整船计三百六十驮,运费共六十一贯两百文。函脚、营窖、裹束之费,皆须货主自付,若娘子有需要,敝号可引荐相熟之铺。过堰钱已包含在运资里,但如今兵荒马乱,生意难做,娘子最好多留一些过路费,以备不测。定金三成,计十八贯三百六十文,敝号不收飞钱、不抵账,谢娘子惠顾。”   唐嘉玉听到这么多钱,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得装作这点小钱不是问题,道:“朝廷定例,河、汴顺水运价为每驮每百里六文,渭水段九文,掌柜这里却贵了许多。我倒不是在乎钱,但贵总要有贵的道理,掌柜可能保证将货送至汴州,万一不至,原额尽偿?”   掌柜的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可以。”   “掌柜的爽快。”唐嘉玉鼓掌,笑道,“掌柜是按整船舱容与我计价,这么多钱,我可不能白花。若船舱没装满,我添些轻货压舱,应当不妨碍吧?”   掌柜脸色略有些僵硬:“娘子,过所上要填货物品名和数量,差池太大,恐怕过不了关。还请娘子不要为难我等。”   唐嘉玉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道:“我给你五成定金,今日就要看到过所。放心,我不运其他东西,只是想捎带些柴薪、木炭罢了。”   金子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拿出来的,如此大手笔,必有不可告人之处。掌柜知道不该碰这单,但乱世黄金多么珍贵,掌柜最终还是没抵住诱惑,默默将金子藏在袖子里,道:“我这就为娘子撰写牒状,请娘子移步后堂。但今日能不能办下来得看衙门,鄙人也不敢做主。”   这么片刻,唐嘉玉对张氏船行的背景已大致有了数。这约莫是哪位大人的产业,自己审自己的生意,怎么会办不下来呢?唐嘉玉笑了笑,道:“掌柜说笑了,妾身一介妇人,做生意不容易,还得仰仗掌柜的为妾身美言几句。”   唐嘉玉走出张氏船行,靠山不用白不用,她一口气在过所上加了十来个脚夫,掌柜有些为难,但看在钱的份上,只能忍了。唐嘉玉将不合规矩的事甩给船行,自己落了个神清气爽。青壮男丁的身份解决了,剩下的老弱妇孺不显眼,监管也松,她自己找门路就能办。   但三日后才有船,若在这三日内刘景祁的人找过来,她就完了。   其实唐嘉玉根本不必冒险,客船比货船多,最早的一班今日下午就能开船。她只需要给自己弄到一份过所,下午就能离开普济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花这么多钱为素昧平生的村民办过所、买船票,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等在渡口,就为了将他们所有人都带走。他们这一生总共能挣的钱可能都不够船票,这样一笔注定亏损的买卖,值得吗?   唐嘉玉抬头,透过指缝,看向秋日明媚灿烂但没有温度的阳光,默默在心中回答。   值得。 ↑返回顶部↑ 第164章 渭水东流 秋风生渭水(1 / 2)   第163章 渭水东流 秋风生渭水   “什么, 封锁渡口?”   “是啊!”小檀是宋姨的女儿,为人聪明伶俐,干活利索,唐嘉玉将她带在身边, 扮作自己的侍女。此刻, 小檀正焦急地和唐嘉玉说自己听到的消息:“昨天夜里下的令, 说是河东节度使在搜查嫌犯, 所有船只一律不得通行。”   唐嘉玉皱眉,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刘景祁果然发现了湋川里, 他动这么大干戈封锁渡口, 可见他没抓到李昭戟,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小檀急得掉眼泪:“昨天我娘就坐船走了,要是我们被扣下,以后可怎么见面?”   唐嘉玉不说话, 心知事情远比此严重。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她可是天命之女, 事情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唐嘉玉想了一会,说道:“小檀,把眼泪擦了, 收拾好表情。我们可是从淮南来做生意的客商,问心无愧,凭什么他们说扣就扣。走,去找船行要说法。”   火舱里, 船员们聚在一起说话打牌, 张船头靠在桌子上剔牙。忽然身后传来叩叩的声音,张船头回头,看到唐嘉玉带着小檀和几个随从站在走廊上, 问:“船头,发船的时间到了,为何还不出发?”   张船头耸耸肩,道:“渡口关了,上面的老爷要办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官府即便办事,也不能断人生计,船上这么多货物,耽误一天要损失多少钱?船头神通广大,可否和渡口的官吏递几句话,通融一二,让我们先过去?”   张船头并不想多事,道:“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何况,这次来的是河东节度使,未来的驸马爷,抬抬手就能把我们捏死,我能怎么办?”   唐嘉玉听到河东节度使,只是冷笑了一声,说道:“好吧,既然船头不愿意,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按船契,货若不能按时送到汴州,原额尽偿。买舟加通关、埭程、关市税等钱,计六十一贯两百文,不收飞钱不抵账,请吧。”   张船头听着直起身子,脸色沉下来:“官府封锁渡口,与我们船行何干?哪有船一里没走,反要倒给你们钱的道理?”   “那便去问你们掌柜,是他给我允诺,保证将货送到汴州。昨天还拍胸脯和我说没问题,过了一夜就翻脸了,我还没怪你们船行言而无信、耽误生意呢。”   唐嘉玉说话又快又利,张船头插不上话,听得心头火起。他黑着脸站起身,其余船员都围上来,唐嘉玉一动不动,依然冷冰冰逼视着张船头,她身后的渔民亦举起了木棍,一脸凶悍。   双方对峙,一触即发,正在紧绷时,唐嘉玉突然道:“张船头,范大人的风疾可好些了?”   张船头听到这名字愣了下,唐嘉玉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先前送封王圣旨时,沿途经过武功,当地官吏前来请安。唐嘉玉当时懒得接见,在帘子后随便说了几句话就打发了。出去时有个人神色不对,其他人怕唐嘉玉误会,连忙解释这是户曹参军范大人,素有风疾,并非对公主不敬。   能开起这么大的船行,船不是问题,能稳定拿到通关文书才是最难的。张氏船行背后金主定是官府的人,而职权最方便的,自然是核发通行凭证的户曹参军。   唐嘉玉猜中了真正的大掌柜后,不给张船头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都是为人办事的,你我何必相互为难?船头常年在水上来往,定然和津吏相熟。有劳船头和他们打声招呼,先到我们船上来查,该查货查货,该验人验人,等查完了,让我们先过关。我们相互行个方便,都好交差。”   唐嘉玉先兵后礼,软硬兼施,一通话下来,张船头对她的身份越发琢磨不透。不好捉摸,就不敢得罪,张船头叫副手过来,附耳低声说了两句话,副手飞快瞥了唐嘉玉等人一眼,快步往船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两个津吏上船了。唐嘉玉看到人却长松一口气,只要人来了,就有转机。津吏负着手,一副铁面无私的派头:“上面的命令,封锁渡口。我们听命行事,尔等还是下船吧。”   唐嘉玉带着小檀上前行礼,示弱道:“官爷这话说笑了,普济渡乃天子脚下,秦中第一渡,河东节度使名头再大也不过一外官,怎么管得着大人们?河东节度使交代了什么,官爷尽管查,查完之后还望官爷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   津吏却不为所动,冷着脸道:“节度使交代的话,我们不敢怠慢。你们船上几人,可有夹带?”   “没有!”唐嘉玉立刻道,“小檀,将所有人都叫出来,船舱也打开,听凭官爷查检。”   津吏拿着过所,上面写着:齐氏,携婢女一人、脚夫十六人,自武功到汴州贩卖木材、炭薪等物。津吏一个个核对,人数、年纪、特征都对得上,唐嘉玉主动引着津吏进库舱,说道:“官爷您看,这里只有木头,藏不了人。”   津吏慢悠悠溜了一圈,小檀要解开麻袋让津吏看里面的货,津吏却摆了摆手,忽然拔刀,从麻袋底部划开。   小檀的心霎间提到嗓子眼,然而,口子里却掉出黑漆漆的木炭。上面的袋子什么时候换成了木炭?小檀完全呆住了,唐嘉玉怕小檀的表情露了痕迹,不动声色道:“小檀,叫人来,把下面的麻袋搬出来让官爷检查。”   小檀回过神来,飞快看了唐嘉玉一眼,眼神充满担忧。唐嘉玉却面色如常,催促道:“快去。”   小檀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这时津吏拦住她,道:“不用了。上面催得急,我们还得去下一艘船检查呢。”   “辛苦官爷了。”唐嘉玉送津吏出门,不动声色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钱袋,楚楚可怜道,“官爷,我们小本生意,赚些辛苦钱,经不起耽搁。既然船上没有夹带,官爷能否通融通融,容我们过去?”   入手是沉甸甸的钱袋,两个津吏掂了掂,并未说话。上面让他们搜单独出行的女子,货船本来就不是他们的检查重点,何况唐嘉玉有一句话没说错,河东节度使再威风也是河东的事,他们隶属武功,这桩差事即便办好了,对他们也没多少好处。相比之下,还是真金白银实在。 ↑返回顶部↑ 第165章 夜雨萧萧 官爷,小的(1 / 3)   第164章 夜雨萧萧 官爷,小的   这一路盘查极严, 不止武功大动干戈,从长安到潼关沿路关津都严查过往船只,连已经出发的客舟都被追回来检查,所有年轻女子都被反复盘问, 只要有半点存疑, 就被扣入大牢。   若唐嘉玉当初抛下村民, 独自买客船票逃命, 现在恐怕就凶多吉少了。但她上了货船, 反而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唐嘉玉过长安时心惊胆战, 幸而上船的是个小吏, 并未见过大名鼎鼎的齐兴公主。他上船走了一圈,发现运的是木材、木炭等大块头,既无油水也不好夹带,唐嘉玉通关手续齐全, 船舱里显而易见也藏不了人,她私下塞点钱, 小吏就让他们过了。   船只驶出渡口,唐嘉玉看着尘嚣中巍峨隐约的长安城,长长松了口气。   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当年她披星戴月、心心念念奔向长安,而今,她却巴不得离长安越远越好。   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 河船不入渭。唐嘉玉到潼关后, 不得不将所有货物卸下来,在当地等了五天,才终于拿到通关文牒, 换成更大更坚固的黄河船,继续东行。   唐嘉玉这一路亲身体验,深感漕运积弊之深。沿途打点比运资还贵,要是将这一路脚夫、仓储等花费加上,总成本比货物本身贵出一倍多。而航程甚至还没过半,等到了汴州,花钱的地方更多呢。   唐嘉玉深深叹了口气。   前面就是汴州了,若明天还刮西风,明日傍晚就能到了。船程即将结束,船上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小檀来火舱取饭,和往日一样,不多说不多看不多留,取了饭菜就走。   这些日子,若非必要,唐嘉玉并不露面,连一日三餐都由小檀端到房里吃。今日也是如此,伙计们见怪不怪,而张船头盯着小檀的背影,目光阴沉。   出发前他被掌柜误导,以为唐嘉玉是南边哪位的外室,但这一个月吃住都在一起,张船头慢慢觉得不对劲。   唐嘉玉说脚夫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但这些人分明是关中口音;张船头常年在水上漂,见惯了卖力气的苦命人,这些脚夫的举止、说话甚至搬东西的方式,都不像码头讨生活的,倒像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乡亲;最重要的是,唐嘉玉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多钱?   她声称自己是寡妇,丈夫死了,她不得不支撑起家业。但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新寡又有家产,根本守不住,除非她攀附权贵。但攀上了高枝,哪个寡妇不赶紧在后宅固宠,要出来做生意呢?   况且她这生意做的也很奇怪,千里迢迢运这么多木头、木炭,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当地取材,哪怕运到淮南也根本卖不上价。可是她过关打点时却眼睛都不眨,出手之阔绰,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一趟赚钱与否,她只想快点过关。   桩桩件件,都很别扭。张船头这段日子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唐嘉玉不像木材商。他吐掉嘴里的竹签,跟上小檀,他出去时,看到小檀正和一个脚夫说话,两人有说有笑,瞧见他来了,笑声戛然而止,小檀抱紧食盒,低头快步走了。   看,又一处破绽。大户人家的丫鬟最是眼高于顶,怎么会和脚夫来往呢?   张船头满心疑窦,入夜后,他发现几个脚夫聚在船尾说话,张船头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往船尾走去。   “明天就靠岸了吧,终于就能见到孩子他娘了。”   一个黝黑劲瘦的年轻男子靠在角落,他一路都沉默寡言,此刻突然说道:“你们没见沿路都在查人吗?能不能看到他们还不好说呢。要我说,当初我们就不该分开!不,甚至我们都不该离开村子!”   男子的声音中怨气十足,把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阿章,你这是什么话?”   魏章已积压了一路,忍不住说道: “我们原本在村里过得好好的,我根本不想去什么淮南,也不想假扮什么脚夫,我只想将阿月养大,看她成亲嫁人,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个女人一句话,就让我们抛下房子去什么淮南,还把我和阿月分开,凭什么!”   旁边人劝道:“阿月是跟着孙先生走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昨天我亲眼看一个女子被人从船上拉了下去,阿月才十四岁,要是她遇到这种事怎么办?要是她被那群官兵……”魏章说不下去,用力一拍栏杆,又急又气,“我答应了阿娘好好照顾她,我不应该留她一个人的。那个女人真是个扫把星,要不是她引来了追兵,我们怎么会连自己家都待不了,被迫成了流民,一路担惊受怕、受人白眼!”   众人连忙示意魏章声音小点,周伯在里面睡觉,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坐起身说道:“阿章,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要救人,是我惹怒了官兵,小唐为了救我才不得不杀了那些人,去淮南也是我要去找二儿子。小唐本来可以自己走,她怕我们被官府降罪,这才大费周折将我们全村人迁走。她这一路上为了带走所有人,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她有仁有义,不该被倒打一耙。”   四下沉默,另一个男子说道:“阿章,你冷静点。唐娘子怕年轻姑娘被欺负,特意花大价钱办了过所。阿月顶替的是小檀的身份,和宋姨一家一起走,路上还有孙先生照应,不会有事的。渔民是苦命人,一辈子水上讨生活,在哪儿不是过?只要有饭吃,有活干,能养活得了家人,就够了。唐娘子虽是女子,却有能耐、有魄力,从扶风到汴州,上千里水路她都没有扔下我们,可见是个仁义的。跟着她,亏待不了咱们的。”   “是啊,我阿兄也被征走了。听说淮南那边仗打得特别凶,要是阿兄和周二兄真被征去了扬州,万一有个好歹,总不能让他们当孤魂野鬼吧?”   周伯起身,走到近前,拍了拍魏章的肩膀,说道:“阿章,我说那些话也不是责怪你。我知道你是担心阿月,放心吧,你想到的,小唐和孙先生早就都想到了。等明日就能见到她们了,要是阿月真的被抓走了,小唐定不会不管的。她的能耐你一路也见到了,放宽心就是。”   魏章也是一时心急,现在他冷静下来,脸上露出赧色:“我知道了,刚才我说浑话,周伯别放在心上。”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周伯沉着脸道,“你对不起的是小唐。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说了,做人可以穷,却不能没了仁义。” ↑返回顶部↑ 第166章 汴州故人 殿下,卑职(1 / 3)   第165章 汴州故人 殿下,卑职   张船头说完这句话, 便期待地等着。在他预想里,官差应当大吃一惊、如临大敌,立刻叫来人手,跟着他去窝点将钦犯一网打尽。然而实际上, 衙役只是平淡地“哦”了声, 问:“什么钦犯?”   张船头以为衙役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立刻将通缉令复述了一遍, 并着重强调:“这是河东节度使要抓的人, 河东节度使特意下令, 务必让各地官府配合抓贼。此贼奸诈, 竟然假扮成商人欺骗我们,搭着小人的船逃到了汴州。幸而小人机警,察觉了破绽,立刻前来向官府报案。望大人看在小人主动举告的份上, 莫要追究张氏船行的过失。”   张船头心想他特意搬出了河东节度使,点明了利害, 这回衙役总该认真了吧?然而衙役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说:“既然如此,你把诉状填了, 回去听候传召吧。”   张船头填了诉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官爷,您可要快点行动,要不然贼人就跑了!”   衙役挥手, 示意知道了。终于把人打发走了, 衙役随手将诉状扔在一堆废纸里,道:“我们俩可真倒霉,大晚上还要在衙门值夜, 冻死我了。你说咱们这位节度使是什么脾性?刚来就大刀阔斧换人,连渡口都封了,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不过一个长安来的光杆将军,平白成了节度使,还敢动这么大手脚,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圣上呗。”另一个老衙役拨弄着火盆,道,“听说他替圣上解决了心腹大患,圣上甚是满意,节度使说封就封了。他当上了大官,马上便派人去老家,把家人都接来了,呵,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呐。”   年轻衙役羡慕道:“衣锦还乡,真风光啊。我什么时候也能封个将军当当!”   老衙役嘁了一声,嗤道:“那你恐怕没这命了,你得先有一个好主子,容你背弃才是。”   年轻衙役耸耸肩,霍征这节度使来得并不光彩,齐兴公主到底是真是假不好说,但霍征背主却是板上钉钉的。许多人瞧不惯霍征的上位手段,然而,这世上没良心的人总是混得更好,爬得更高。   毕竟是衙门里,说新任节度使的是非总归不好,两人渐渐转了话题。年轻衙役笑道:“刚刚我关门时,有一个人跑来报案,和我告发河东节度使的通缉犯,你说好笑不好笑?河东节度使要找谁,与我们何干?”   “河东那位新节度使,恐怕这段时间也不好过。”老衙役道,“河东好几处都闹将起来,背地里风言风语,都说前头那位少主的死,恐怕不简单呐。”   年轻衙役将栗壳扔到炭盆里,拍了拍手道:“北边在乱,南边也在乱,难怪这位最近在招兵买马,要是能趁乱吞下淮南和河东,朝廷就可高枕无忧了。”   老衙役长长嗤了声:“想什么呢,他要是真的效忠朝廷,怎么会封锁渡口,断了朝廷的漕运?我看啊,这位的心,大着呢!”   ·   渡口关闭,本就让人焦心,然而第二天一早,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周伯病倒了。他常年在江上打渔,身体康健,一年到头连头疼脑热都没有,但这一次病却来势汹汹。唐嘉玉探他的额头,拧眉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给周伯请郎中。”   周伯吃力地睁开眼,说道:“没事,就是昨夜受了风。盖着被子捂捂汗,睡一觉就好了。”   唐嘉玉心情沉重,越是干重体力活的人,生起病来越凶险,可能一场病就没了。唐嘉玉环顾四周,道:“不行,地上湿气太重,不能让周伯再在这里住着。孙先生,你去客栈开一间客房,将周伯送过去。我去找郎中。”   周伯怕花钱,一直说没事,唐嘉玉微微沉了脸,对他道:“周伯,你得赶快好起来,我们才能继续出发。这里离淮南只剩一步之遥,二郎还在等你呢,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周伯听到二郎,这才不再犟了。唐嘉玉让人给周伯收拾东西,魏章主动请缨,要背周伯去客栈。孙先生一脸难色,趁人不备将唐嘉玉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忘了吗,我们的钱都花完了,现在哪还有钱住客栈?”   唐嘉玉道:“你先带着周伯去安置,一会我送钱过去。”   “你要去当首饰?万一被人认出来……”   “那也没得选了。”唐嘉玉微微叹气,“终究是人更重要。”   当铺。   唐嘉玉做了乔装,死当了一只金首饰,拿了钱就走。唐嘉玉走后,当铺掌柜小心将步摇擦亮,再一次惊叹:“做工可真好,料子也足,今日这一单可赚大发了!”   店小二想奉承掌柜,笑道:“掌柜的,你昨儿不还在愁夫人生辰礼送什么?正好把这只步摇拿回去,夫人定然欢喜。”   掌柜将金步摇小心翼翼收回锦盒里,摇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家用可惜了。听说霍将军的母亲来了,霍将军对外人不假辞色,唯独对母亲至孝。找个伶俐的伙计……罢了,我亲自送去使府,讨老夫人欢心!”   ·   霍征从练兵场回来,大步回房。丫鬟看到他,讨好又敬畏地喊“主子”。霍征愣了愣,才意识到喊的是他。 ↑返回顶部↑ 第167章 乌云蔽月 在霍征看来(1 / 3)   第166章 乌云蔽月 在霍征看来   唐嘉玉捏紧了帕子, 她没有想到,再相逢是如此场面。   从崖上坠落的场景犹历历在目,她至今都记得霍征放箭时决绝狠辣的眼神。唐嘉玉当时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他大概也希望他们粉身碎骨、惨死当场。然而上天开眼, 她没死, 却在这里遇到了他。   他竟然也好意思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称她殿下, 给她请安。唐嘉玉攥着手指, 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   她将帕子投到水里, 慢条斯理揉帕子, 并不搭理。门外人从无声中察觉到了她的态度,他沉默片刻,自顾自推开了门。霍征穿着一身家常衣服,依然低着头, 如往常一般恭敬谦卑,然而两人都知道, 这只是假象。   他已不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她,也不再是公主。   霍征扫过唐嘉玉, 自然而然看到了床上的周伯。霍征目带探究,再一次道:“卑职有罪,无颜面对殿下,但望殿下知道, 卑职是有苦衷的。刘景祁和……那位欺骗了我, 说殿下会在驿站休息,我要去围剿的是李昭戟,等发现殿下时, 已经来不及了。无论殿下如何生气,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殿下玉体尊贵,怎能在这种地方下榻?卑职已将府邸洒扫干净,请殿下移驾。”   霍征说了这么一大番话,唐嘉玉依然眼皮子都不掀一下。周伯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来:“小唐,谁来了?”   唐嘉玉用湿帕子给周伯擦手,说:“无关之人。周伯,您继续睡,没什么大事。”   周伯隐约瞥到门外站着一排黑压压的官兵,登时吓醒了,哪还睡得着。唐嘉玉看到周伯养病被打搅,脸色越发冷了。她连看都不想看他,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征知道唐嘉玉必然生他的气,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事实上,从唐嘉玉落崖后,霍征无一夜安眠。每次一闭上眼,他就会看到唐嘉玉浑身是血坠向黑暗,眼神中满是控诉和愤怒,砰的一声摔得血肉模糊。每到这时候霍征就会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从此再也睡不着。   他在崖下找了很久,他放箭时明明下了狠心想让她死的,但等寻找时,他却又害怕真的找到她的尸体。然而,他什么都没找到,霍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因为唐嘉玉是和李昭戟一起掉下去的,若唐嘉玉没死,李昭戟很可能也活着。   直到此刻看到唐嘉玉,霍征才意识到他是庆幸居多。他想杀李昭戟,却从没想过杀唐嘉玉,若非她执迷不悟,非要护着李昭戟,她本不必受此难。   苍天眷顾,再次将她送回他身边,这就够了。至于李昭戟,霍征迟早会亲手杀了他。霍征不想再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过去的就过去了,如今他是宣武节度使,坐拥汴州,辖制运河,比李昭戟不差什么,李昭戟能给她的,他都可以。   霍征并不关心床上那个老者是谁——只要不是李昭戟,是谁都无妨。霍征道:“这位老伯看着病得不轻,节度使府上有名医,一应药材也是便利的。我这就让人抬担架上来,送老伯去就医。”   周伯哪怕不认识面前的人是谁,也能感觉到唐嘉玉不喜欢对方——很不喜欢。他坐起身,不冷不热拒绝:“老朽命贱,配不上大人的好意,不敢麻烦大人。”   霍征接二连三被人拒绝,尤其是唐嘉玉,全程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连她的厌恶都不配拥有。霍征发现他做了节度使后,忍耐似乎越来越差了,他以为他能忍受唐嘉玉的怒火,无论她骂什么,他都不生气。然而事实上,视而不见,远比辱骂更伤人。   霍征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想这样,是她逼他的。霍征说道:“无论如何,不能拿身体开玩笑。春秋风寒可不能轻视,稍有闪失就可能要了命。殿下您说是吗?”   殿下?周伯惊讶地看向唐嘉玉,十分意外,但又觉得难怪如此。唐嘉玉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嗤道:“将军如今已贵为宣武节度使,想做什么,何必和我商量?”   担架已抬上来了,霍征就当没听到唐嘉玉的冷言冷语,示意士兵进去。然而他们刚迈入房门,一个茶盏就砸在他们脚下,唐嘉玉眸如黑玉,面若冰霜,冷冷道:“滚。”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霍征看了会,挥手,示意士兵们退下。唐嘉玉扶着周伯起身,她面对周伯,自然而然变得温和柔软、心细如发。她扶着周伯从霍征面前穿过,仿佛霍征和周围的官兵不存在一样,柔声道:“周伯,郎中说了,你这病是积劳成疾,得静养,我带你换个地方养病。”   周伯一辈子在底层混饭吃,哪见过这等场面,但他可能过惯了清贫日子,被官兵簇拥也不觉得荣幸。他搭着唐嘉玉的手,缓慢走下台阶。唐嘉玉扶着周伯上车,短暂隔开了人,她借机用气音飞快道:“周伯,孙先生和婆婆他们没事。先和他们虚与委蛇,等将婆婆他们送出去后,我自有成算。”   周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安心之色,默默点头。霍征撑着伞站在马车外,提醒道:“殿下,您的车驾在后面。”   唐嘉玉按了按周伯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转身下车。唐嘉玉一出去,又变成了骄纵跋扈、冷若冰霜的样子,十分难讨好。霍征亲手为她撑伞,然而雨夜风急,她的鞋尖不可避免溅上了泥点,唐嘉玉低眸,嫌弃地啧了声。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新任节度使大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蹲到地上,亲自为那女子擦鞋。女子看着依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仿佛能碰到她鞋底的泥,是霍征毕生荣幸。   唐嘉玉一上车,就立刻将被霍征碰过的鞋脱下来,当着霍征的面扔到雨里。当着众多属下的面,霍征不可避免觉得难堪,但他心想,不发脾气就不是唐嘉玉了。他背叛了她——虽然在霍征看来,他并没有背叛,他只是遵奉皇命,做了应做之事罢了。   但显然,唐嘉玉已在心里给他定了罪。她最恨背叛,他偏偏无法解释,只能让她把火发出来。反正她如今无权无势、声名狼藉,连鞋都只能穿打了补丁的粗布鞋,除了留在他身边,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是个聪明人,他比李昭戟更能庇佑她,她迟早会想明白的。   粗布鞋不隔水,她的袜子湿了,唐嘉玉索性将袜子也踢掉,随意翘着纤长白皙的脚,倚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她不知道今日之后,外面人会怎么看她、怎么揣测她和霍征的关系,那并不重要,她不承认的男人,哪怕在世俗礼法上拥有了她,也依然什么都不是。   外人怎么想,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关心的是怎么逃跑。 ↑返回顶部↑ 第168章 天地见心 李昭戟,你(1 / 3)   第167章 天地见心 李昭戟,你   刘景祁看完密报, 面无表情递到烛火上烧掉。他虽然一言不发,但下面人都绷紧了脊背,噤若寒蝉。   刘景祁将纸条烧掉,默了会, 问:“李昭戟还没找到吗?”   下面人齐刷刷跪下:“属下无能。”   “唐嘉玉呢?”   众人头埋得更低, 不敢说话。刘景祁冷冷笑了声, 说:“你们没找到, 已经有人找到了!如今并州到处都在传, 说李昭戟并非死于山匪之手, 而是我勾结外人, 弑主篡位。你们说,这些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刘怀义冷汗涔涔,空穴不来风,背后没人指示, 谁敢编排刘家?难道,李昭戟到并州了?   不应当啊, 他们在沿路布下天罗地网,无论李昭戟回岐山大营搬救兵,还是去湋川里救唐嘉玉, 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可是,这两地都未发现外人靠近。   李昭戟表现得那么深情,事到临头,还不是抛下了女人, 自己逃命去了。刘怀义小心翼翼道:“主公息怒, 并州城门早已换成我们的人,只要李昭戟靠近,立刻就能拿下, 绝不会惊动城里人!”   刘景祁冷笑:“这样的话,你已经和我保证过许多遍。可如今呢,李昭戟没抓到,连一个女人也找不到。”   刘怀义想起自己上次立下的军令状,紧张地吞唾沫,试图争辩:“并非属下无能,属下将官道、津渡找遍了,只要是可疑女子都扣下来仔细盘查,但都不是唐嘉玉。湋川里那些村民也没找到,兴许是被灭口了。此女狡诈毒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奇怪得很……属下无能,请主公治罪!”   刘景祁叹气,要不是正值用人之际,他定亲手砍了这个废物的头!刘景祁压住怒气,说:“念在你劳苦功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即刻出发,去岐山大营给刘青阳传话,李昭戟的旧部留不得了,找机会全部杀掉。你配合刘青阳,记得做得小心些,莫激起兵变。之后你们带着五万人马回河东,我已向长安上书,圣上同意我们借道同州,经潼关渡黄河,尽快回去清理门户。”   刘怀义连忙应下。随后他察觉不对,问:“主公,那你呢?”   “我要亲自去会会我那外甥。”刘景祁起身,拂了拂衣袖,似笑非笑道,“若我没猜错,并州的动静不过是声东击西,他真正要去的,是云州吧。云州,正合我意。”   ·   岐山,大营。   戚白掀帘子进来,韩仲谦已经来了,带着人站在右侧,刘怀义站在另一边,双方人马泾渭分明。戚白扫过人群,扬声问道:“不是说皇宫送了封赏,让我们来领旨吗?圣旨呢?”   刘怀义斥道:“大胆,你竟敢直呼圣旨,对圣上大不敬!还不快跪下请罪。”   戚白走到韩仲谦身边,嘁了声,吊儿郎当对着东边拱了拱手:“臣地位卑微,不知面圣的讲究,失礼了。但送旨总得有个公公吧,公公呢?刘将军,我们等了这么久都不见钦差,你该不会假传圣旨吧。”   刘怀义捏紧了手,怒道:“住嘴,这种杀头的话你也敢讲,不想活了吗!”   “那就让公公出来给我们看看。”戚白道,“要不然,把我们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万一有敌偷袭,群龙无首,该如何应对?”   有戚白起头,其他人也纷纷应和,给刘怀义扣帽子。刘怀义咬牙切齿看向戚白,真是狗随主人,李昭戟不省心,他的人也是个刺头。正喧闹时,后面的帘子忽然掀开,刘青阳恭敬地迎着一个太监,道:“公公慢些走。”   一个白皙清瘦的太监穿着红衣,缓缓迈入帐营。衣袍宽大,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刘青阳扫过韩仲谦、戚白几人,目露威压,道:“见到钦差,还不快跪?”   戚白扫过红衣太监,道:“这位公公眼生。公公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得无礼!”刘青阳威严道,“公公奉了圣上口谕,如圣上亲临。尔等还不快解除武器,下跪接旨!”   戚白看向韩仲谦,其他人也等着韩仲谦表态。李昭戟走时,将五万人马交由韩仲谦统率,谁能料到李昭戟在征粮途中死了,随后刘景祁接任节度使。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刘景祁上位后,表面上对韩仲谦礼遇有加,但很快便派了刘青阳来做副手。最近刘青阳更是装都不装了,隐隐有凌驾韩仲谦之上的架势。   韩仲谦半垂着眼睛,竟什么都没说,恭顺地解下佩刀,下跪行礼:“臣遵命,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仲谦率先垂范,其余人哪怕一脸不忿,也不得不解下武器。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传来,亲兵端着托盘,将众将军的武器收走。刘青阳和刘怀义对视一眼,刘青阳暗暗抬手,正要摔杯为号,忽然帐篷外传来惨叫声。   各位将军在此接旨,下面人理应回避,但帐篷外不知何时围了许多士兵。穿着同样衣服的士兵兵戈相接,滚烫的鲜血溅在帐篷上,宛如一场大戏开幕。 ↑返回顶部↑ 第169章 朝廷钦差 看好院门,(1 / 3)   第168章 朝廷钦差 看好院门,   大清早, 唐嘉玉屋里就送来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丫鬟们围在一旁,艳羡不已。唐嘉玉懒得看,换了身衣服就去看周伯。   周伯的状态好了很多, 已经不再发烧了, 就是住不惯, 昨夜几乎一宿没睡着。唐嘉玉看了药方, 让郎中加了些安神的成分, 等小厨房把药煎好, 她亲自看着周伯把药喝了, 这才离开。   唐嘉玉回到主院,远远就看到霍征等在门外。唐嘉玉依然视若不见,面无表情从霍征面前走过。霍征扫过她素净的头发,道:“我送你的首饰, 为何不戴?”   唐嘉玉不理睬,提裙迈过院门, 自顾自往屋里走去。霍征作势要跟进来,唐嘉玉冷着脸回头:“滚开。我的住所,叛徒与狗不得进。”   “你终于肯说话了。”霍征问, “那些衣服首饰,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就让他们再送一批。”   “不必。”唐嘉玉冷声道,“我有手有脚,不受嗟来之食。”   霍征皱眉, 道:“纪斐、何清那些草包纨绔送你礼物, 你都收了,为何我就不可以?莫非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只看得起官家子?”   “其一, 我收谁的礼物是我的事,事后我都回了礼,礼尚往来而已。其二,你看不起纪斐、何清,但纪斐重情重义,舍身救我,何清虽然势利,却也从未做过两面三刀、吃里扒外之事。没谁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唐嘉玉的话像是刺到了霍征,霍征绷紧了腮帮,目光阴沉狠戾,紧紧盯着唐嘉玉:“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礼尚往来,而是男女之情呢?”   唐嘉玉并未出现羞涩、恼怒等反应,只是挑了下眉,道:“喜欢我、想讨好我的男人多了去了,我为何要接受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人?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呀?”   “那李昭戟呢?”霍征反问,“他明知你身份却骗了你这么多年,不也是背叛吗?”   唐嘉玉笑容顿了下,神色微微变了。她定定看了霍征一眼,无视他的目光,冰冷地瞪回去:“所以呢?所以你就认为,我唐嘉玉这辈子,只配在伤害过我的人里找男人?”   霍征被唐嘉玉的目光刺伤,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片刻后他道:“我并不是这种意思。我只是……觉得不公。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他不能的,我也可以。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我不奢求你能待我如初,但能不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唐嘉玉笑了,说:“想补偿还不容易,我要李昀死,你做得到吗?”   霍征沉眉,脸色难看。唐嘉玉紧接着哦了声,恍然道:“差点忘了,现在李昀是你的新主子,而我,不过一个失了势的废公主。宣武节度使怎么可能为了我,违抗当今圣上?”   霍征深深地看着她,问:“只要做到,你就愿意嫁给我吗?”   “这是两码事。”唐嘉玉很清醒,不紧不慢和霍征兜着圈子,“我如此信任你,你却在背后放冷箭,这是你欠我的。至于婚嫁,我这人父母双亡,不识抬举,世俗门第、媒妁之言于我而言都是放屁,我只在乎喜欢。在你还完债之后,才有权力追求我,至于我答不答应,那是另一回事。”   丫鬟们早就被他们两人的对话吓得跪倒在地,几欲昏厥。一个大丫鬟没忍住,抬眸飞快瞥了唐嘉玉一眼,不理解她一个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女人,怎么敢这样对节度使说话!   那可是节度使啊!莫说节度使年轻英武、相貌堂堂,单说他这身官位,便是女人极好的归宿了。   唐嘉玉说的其实是实话,但落在霍征耳朵里,却成了托辞。霍征冷笑一声,忍着怒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为李昭戟守身如玉,盼着他来救你。可是他已自身难保!王榕、何清都是因为你是公主才对你好,纪斐更是家破人亡,你指望的那些男人都靠不住了,唯有我,才能给你荣华富贵!”   霍征声音突然变大,吓得丫鬟们哆嗦了一下。唐嘉玉心中毫无波澜,多么可笑的理由,她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但她捕捉到一个细节。   李昭戟自身难保?他怎么了?   唐嘉玉有心打探消息,装作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道:“要你管!等李昭戟回岐山大营夺回兵权,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说完后,唐嘉玉就仔细观察着霍征的表情。霍征唇角微微撇了撇,似是不屑。唐嘉玉心里一咯噔,意识到岐山那五万人马出事了。   那李昭戟呢?他现在何处?   霍征见唐嘉玉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念着李昭戟,既恨她无情,又有一种诡异的痛快。人不能既得了熊掌,又望着鱼,什么好都占了。李昭戟得到了太多,现在,该他遭报应了。   霍征正要说话,这时一个官兵急匆匆跑过来,神情莫名地瞥了眼唐嘉玉,随后他附在霍征耳边,飞快说了句什么。唐嘉玉本能觉得官兵的眼神奇怪,而霍征听完后,神色变得微妙,同样莫名地望了眼唐嘉玉。   霍征掩饰得很快,立刻恢复如常,对众丫鬟说道:“都起来吧,服侍娘子回房歇息。今日的话如果流传出去,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丫鬟正要起身,吓得又连忙跪下:“奴婢遵命。” ↑返回顶部↑ 第170章 强取豪夺 霍某已有家(1 / 3)   第169章 强取豪夺 霍某已有家   后宅没什么秘密, 霍征带回来一位神秘女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没一会,连宋氏都听说了。宋氏听丫鬟讲了昨夜和上午的事,不由咋舌:“相媳妇相媳妇, 哪有不在爷娘前过眼, 就直接往家里带人的道理?那个女娘在何处, 我去看看。”   宋氏是个农村老太太, 不懂什么规矩讲究, 只知道婆婆看媳妇天经地义。她不管三七二十一, 径直走到唐嘉玉院外, 推门就要进。守卫吓了一跳,连忙拦住:“老夫人,不能进。”   宋氏不满,嚷道:“这是我儿子的家,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凭什么不让我进?”   守卫想到今晚节度使要在府中宴请钦差, 不敢让宋氏闹起来,道:“老夫人您稍等,卑职前去通传。”   “通传?”宋氏皱眉, 不满这些文绉绉的讲究,“新媳妇进门不去婆婆和大伯兄跟前伺候,反而要我给她通传,到底我是婆婆还是她是婆婆?”   唐嘉玉在屋里听到说话声, 抬头问:“外面怎么了?”   过了一会, 丫鬟进来,神色古怪:“娘子,老夫人来了。”   唐嘉玉愣了下, 才意识到老夫人应当是霍征的母亲。唐嘉玉曾听霍征说过他家的事,他的母亲偏心老大、老小,唯独对他疏忽,母子之间并不亲厚。   唐嘉玉眸光微动,可真是瞌睡了递来枕头,她正愁有力无处使,赶巧,借力的板子这就来了。唐嘉玉放下笔,坐到梳妆台前,破天荒取出霍征送来的首饰盒,一样样比对:“既然老夫人来了,挡在外面多么失礼。请老夫人进来吧。”   宋氏被侍卫拦在门外,本就有些不高兴,等她进了门,发现里面那位不来迎接她,反倒要她主动上门。宋氏越发不高兴了,丫鬟看宋氏脸色不好,连忙找补道:“老夫人,娘子得知您来了,喜不自胜,正盛装打扮呢。”   宋氏掀帘子进屋,第一眼险些被满屋子的金玉锦绣闪了眼睛。她定睛仔细看,不光屋里挂满了明灿灿的帷幔,连丫鬟也衣着鲜亮,站了满地,竟比她那里还多些。   玎珰作响的珠帘后,一个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比对金步摇。步摇上缀着拳头大的凤凰,金光璀璨,活灵活现,是宋氏平生仅见的奢华。然而,那个女子看起来却很嫌弃,随手往桌上一扔,说:“金子用太多了,俗气。让他们送一批玉质的首饰来。记住,要雅致灵秀,艳而不俗,别什么丑东西都往我眼前送。”   丫鬟轻轻咳嗽了声,小心提醒道:“娘子,老夫人来了。”   唐嘉玉应了一声,这才像没骨头一样,懒懒起身,隔着珠帘对宋氏微微福身:“老夫人。”   宋氏瞧着唐嘉玉这做派,很是看不惯,问:“你就是二郎带回来的女人?”   “你是指霍征?”唐嘉玉慢慢坐回去,拿出一只金雀钗,比了比,缓慢插到鬓角,“那倒谈不上,我又不是自愿的,是他强求。”   什么?宋氏皱眉:“你说他强求你?”   唐嘉玉望着金雀钗,压根没听到宋氏的问话。这是她和李昭戟大婚时的信物,那时她一心做戏,随口诌了些金不断此情不渝之类的废话,没想到戏中两个人,另一个渐渐当了真。后来在甘水驿撕破脸,他将金雀钗还给她,她不肯收,他就当着她的面放手,任由金钗落地。唐嘉玉当时也发了狠,心道一支发钗而已,扔了就扔了,她还舍不得吗?   她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最后还是将金雀钗捡了回来,又不肯被别人发现,只好自己贴身藏着。来汴州一路花钱如流水,手头拮据到连病都看不起了,她也没舍得将金雀钗拿出去换钱。   隔了这么久,她再一次戴上这对钗。唐嘉玉指尖从雀嘴衔玉上抚过,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曾经她很喜欢这对钗,自从和李昭戟许诺了此情不渝后,她就再也没碰过这副首饰。最初是这份誓言太重,她不愿意背负,后来是她心虚,不愿意深思这场戏还是不是逢场作戏,还能不能问心无愧。   唐嘉玉的神态缱绻留恋,连宋氏都看出这对金钗不一般。宋氏皱眉,她老实巴交一辈子,以前只在戏文中听过类似的事,从没想过自己能碰到。强抢人妇,还是他儿子主动?这……宋氏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从来没见过二郎对其他女人这样,他很喜欢你,以后你和他好好过日子就行。”   唐嘉玉轻轻笑了声,道:“我夫婿对我也很好。金银珠宝随我挑选,我要星星不敢给月亮,我说东他不敢往西。霍征的喜欢值几个钱,比得上我父亲和夫婿对我好吗?”   丫鬟们突然听到这么炸裂的内幕,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宋氏用力拧眉头,脸上臊极了。   娇生惯养,花钱大手大脚,还是有夫之妇,可以说每一条都踩在农村老太太的忌讳上。宋氏自认不是那些磋磨儿媳的恶婆婆,但找个干活麻利、能老实过日子的黄花闺女,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宋氏带着不满而来,带着更多不满而走。她刚出门,就见霍征慌里慌张赶过来,瞧见她道:“娘,你怎么到这里了?谁让你来这里的?你和她说什么了?”   宋氏本就一肚子火,看见霍征的样子,越发气不顺:“怎么,你带了人回来,我还不能来看看了?”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征下意识往屋里看去,然而他刚靠近,房门便被砰的一声关上。霍征叹气,也不强求,搀着宋氏往外走:“她脾气大,喜清净,娘您若是没事干,我陪您去外面走走,没事别来她这里打搅。”   宋氏听到霍征的话,气不打一处来:“行,怪我多事了。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娶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松开,我自己会走。” ↑返回顶部↑ 第171章 真心假意 我哪里不如(1 / 3)   第170章 真心假意 我哪里不如   宴散后已经很晚了, 霍征醉得站都站不住,却坚持将楚文渊送出府。楚文渊的马车驶远后,霍征由官兵扶着回府,走了两步, 霍征眼神恢复清明, 哪还有丝毫醉意。   霍征推开官兵, 示意他们退下。霍征踌躇片刻, 还是往唐嘉玉的院子走去。   然而他刚刚走近, 就看到门外堆着一堆东西, 侍卫守在一边,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脸为难。霍征走近,发现被扔出来的正是他送的衣服、首饰,霍征皱眉, 问:“这是怎么了?”   侍卫尴尬道:“今日酉时,娘子要出门。小的谨记节度使的话, 不敢放娘子去任何地方。娘子生了气,就将这些都扔出来了。”   霍州皱眉看着,片刻后问:“她为何要出门?”   “说是去探望什么伯。”   “除此之外, 她还有其他异常吗?”   侍卫摇头,霍征慢慢呼了口气。楚文渊来的消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宋氏都是赴宴前才知,但那时宋氏已经从唐嘉玉院里回来了, 不可能被唐嘉玉套话。现下楚文渊已经去了驿站, 没两天就走。唐嘉玉若想逃,今晚应当想办法闹出动静来,然而她只是发了通火, 扔了堆东西出来,并无其他举动。   看来,应当是他想多了,唐嘉玉并不知情。再说了,如今唐嘉玉在朝廷眼里是个假冒公主的骗子,若被朝廷发现她还活着,只有死路一条。她现在躲着朝廷的人还来不及,怎么会往钦差跟前凑?   无论如何,宴会已经散了,再过两天楚文渊就会离开。无论唐嘉玉是怎么想的,之后也只能留在他身边。霍征相信日久天长,她总会回心转意。   霍征弯腰,亲手将唐嘉玉扔出来的东西捡起。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帮忙。霍征举手拦住:“不必。”   侍卫试探问:“节度使,唐娘子已经睡了。要小的给您通传吗?”   “不用。”霍征抱着东西起身,道,“既然她睡了,我明日再来便是。不要打搅她。”   侍卫抱拳,目睹霍征远去:“是。”   ·   翌日,清晨。唐嘉玉刚出门,就看到霍征守在门外。唐嘉玉扫都没扫一眼,大步往外走。霍征瞧见她的衣裳,暗暗皱眉:“你为何不换衣服?”   唐嘉玉换上了客栈那身衣服,像是故意和霍征划清界线一样。霍征还注意到,唐嘉玉头上戴着一支金雀钗。   这不是他送的,她原本的首饰也被当掉了,这支钗是哪儿来的?   唐嘉玉哼了一声,挑剔道:“丑成那个样子,怎么穿?”   霍征回神,道:“那我再让人给你买。你喜欢什么样的?”   唐嘉玉轻嗤,懒得回答。霍征目光忍不住往她的发钗上落去,问:“昨日母亲闯入你的院子,是我安排不周。母亲没和你说什么吧?”   唐嘉玉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道:“如今我是宣武节度使的阶下囚,出门尚且不得自由,何况尊严呢?老夫人没说什么,节度使不必在意。”   霍征深深皱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   “周伯的院子到了。”唐嘉玉道,“老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想让无关之事打扰他养病,宣武节度使请止步。”   霍征不得不停在门外,看着唐嘉玉进入跨院,霎间像换了个人般,笑语如珠,自在活泼:“周伯,我来了!”   霍征站在墙外,里面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听不清晰。霍征站了良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唐嘉玉今日和周伯说了许久的话,她忖度霍征那边应当问完话了,才和周伯告辞。唐嘉玉推开院门,霍征还站在原处,唐嘉玉照例不理他,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颇有囚犯之自觉。霍征默默跟到她身后,一抬眼就能看到她发髻上的金雀,灿灿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疼。   走到门口,霍征终于忍不住了,问:“这只发钗,是李昭戟送的?”   唐嘉玉提裙进门,语气冷淡:“是又如何?” ↑返回顶部↑ 第172章 色令智昏 霍将军身边(1 / 3)   第171章 色令智昏 霍将军身边   在霍征带了大量人手, 陪着,或者说盯着唐嘉玉逛街时,几个肤色黝黑、结实精瘦的男子守在节度使府后墙。汴州依河而建,节度使的官府更是占地广阔, 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应有尽有。此刻, 后墙水渠处, 顺着水流飘来几艘纸叠的小船。   不消孙先生发话, 魏章已眼疾手快将小船打捞起来, 小心翼翼擦干, 递给孙先生。孙先生拆开小船,取出桐油纸包,最里层是一张信笺,上书:“院内活水, 可通汴河。取水窦栅栏,若见风筝升空, 渠外接周伯,出城。有钦差自长安来,下榻驿馆, 于驿外传唱歌谣,其辞见背。及收信,于锦绣楼前老槐树系以红布。”   孙先生将信笺翻过来,心中默念:“真凤凰, 假凤凰……”   “真凤凰, 假凤凰,   两朵金花各一枝。   一枝开在长安北,   一枝落在汴水西。   真龙不认金枝贵,   自取人间帝王气。”   楚文渊正在看书,忽地听到墙外小孩玩闹,唱着一支调子简单却分外顺口的童谣。楚文渊本来没当回事,可是听着听着,他的神色变了。   真凤凰,假凤凰,不正是前段时间的真假公主案吗?自取人间帝王气,简直胡言乱语,胆大妄为!   楚文渊放下书,沉着脸走出去。驿丞看到楚相神色不善,都吓了一跳:“相公,怎么了?”   楚文渊循着声音推开后门,果然看到驿馆后巷里有一群小孩在骑竹马,一边拍手,一边唱着那支大逆不道的童谣。驿丞见楚文渊脸色不对,大声呵斥:“去去,谁让你们在这里胡闹,吵了大人看书。快走快走!”   孩子们夹起竹条,撒腿就跑,却被楚文渊叫住。楚文渊半蹲身,问:“你们刚才唱的那首童谣,是谁教你们的?”   一个高高瘦瘦的小男孩看着像是孩子王,回道:“仙女娘娘教我们唱的。”   楚文渊皱眉:“什么娘娘?”   “一个特别漂亮的娘娘。”男孩比划说,“她又高又白,眼睛圆溜溜的像杏子,嘴唇红红的跟樱桃似的,头上戴满了亮闪闪的首饰,整个人就跟年画上的仙女一样。”   楚文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形容,怎么那么像那位假公主?楚文渊问:“你们在哪里见到的?”   男孩指向河对岸:“使府后门。”   “她为何在节度使府?”   “不知道。”男孩咬着指甲,摇头,“仙女藏在节度使府里,不能让人看见呢。我们才说了几句话,就有人将我们赶走了。”   楚文渊慢慢眯起眼,侍从凑近,低声道:“相公,怎么会这么巧,节度使府的事正好传到您耳中。这些小孩会不会是有心人安排的?”   楚文渊低头,看到这群孩子一脸无知地仰视着他,为首的男孩指甲里全是泥垢,他却毫无所觉地咬着指甲,邋里邋遢,全无礼教可言。   这么粗鄙的孩子,怎么可能是细作!楚文渊挥手道:“这首歌不许再唱了,快走快走。”   孩子们一哄而散,你追我赶跑出小巷。楚文渊皱着眉,若有所思回府。驿馆的门关上,片刻后,小巷尽头探出一颗脑袋,正是刚才的孩子王。   小男孩黢黑的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一一数过,其他孩童眼巴巴盯着。小男孩将铜板递过来,孩童们正要接住,小男孩倏地收回去,警告道:“不许乱说,不许告诉任何人,半个月内不许靠近这里玩。”   孩童们吸溜着鼻涕,用力点头。小男孩终于将铜钱递过来,一人一个,拿到钱的小孩快步跑了。小男孩将钱分完后,警觉地走到另一条巷子里,对里面的人说道:“先生,你交代的话,我都说完了。”   这个小男孩根本不是这一带的孩子王,而是孟小鱼。孙先生仔细询问了楚文渊的反应,孟小鱼对答得都很好,孙先生满意点头,从腰带里取出一串钱,放到孟小鱼手里:“小鱼,干得好。这些是你的,拿去买糖吃吧。”   孟小鱼眼睛都亮了,像捧着珍宝一样,将几个铜板藏到衣服里,哪舍得买糖吃。魏章跟在孙先生身后,用力揉了揉孟小鱼的头:“小鱼,干得好。” ↑返回顶部↑ 第173章 逃离霍征 她又逃了。(1 / 2)   第172章 逃离霍征 她又逃了。   楚文渊重重一拍桌案, 怒不可遏:“胆大妄为!霍征小儿,竟敢欺朝廷至此!难怪接风宴时,霍征藏头掖尾、躲躲闪闪,要不是宋氏点破, 我竟和个耳聋眼瞎的一样, 还被蒙在鼓里呢!”   楚文渊骂完之后, 不由联想起更多。莫非当日假公主坠崖盖是做戏, 其实是霍征和唐嘉玉里应外合, 谋夺汴州?难怪霍征一来汴州就封锁了漕运, 难怪神策军在扶风搜寻多日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是出了内鬼。若是如此,那李昭戟呢?可也和霍征串通好了?   楚文渊越想越觉得扑朔迷离,冷汗涔涔。楚文渊敛眉思索了片刻,示意楚二过来:“你继续盯着霍府, 如果霍征和那个假公主有什么动静,立刻来禀报我。”   “相公, 那扬州……”   楚文渊抚须,道:“先不急。若能抓住假公主,解了圣上心腹大患, 何必去扬州那个狼虎窝?”   楚二了然,低头领命:“小的明白了。”   ·   十月廿二,庙会。下人得知节度使要去龙母庙,一大早就备好了车。唐嘉玉换了身浅蓝瑞鹤襦裙, 外罩松绿色缠枝团窠兔毛披袄, 她走到车前,正要登车,霍征朝她伸出手来。   往日唐嘉玉都是直接无视霍征, 扶着丫鬟的手登车,但今日,唐嘉玉抬眸看了霍征一眼,破天荒搭住了霍征的手。   唐嘉玉指尖微凉,像块玉一样,仿佛能沁到人心里去。霍征受宠若惊,待反应过来后,立刻握紧了唐嘉玉的手。   霍征的手掌宽厚有力、粗糙火热,一看就是双做过粗活的手,和唐嘉玉的纤纤十指截然不同。霍征单手撑着唐嘉玉,手臂晃都不晃一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吃掉。   唐嘉玉微垂着眼,仪态万方登上马车,轻飘飘收回手指。霍征暗暗摩挲她搭过的地方,眼睛紧盯着晃动的门帘,其中的意味不加掩饰。丫鬟们对视一眼,臊红了脸,给霍征行了一礼,匆匆跟进去伺候。   霍征跨上马,心情格外好。他看着匍匐脚下的侍从,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感受到当日李昭戟意气风发、大权在握的滋味。霍征用力一踢马腹,朗声道:“出发。”   龙母庙建在东南郊外,紧邻汴河堰坝。最近渡口重新开放,龙母庙的人尤其多,不少百姓拖家带口过来祭祀龙母,祈求风调雨顺、稳载千里。马车走到路口就走不动了,霍征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深深皱眉:“人也太多了。”   龙母诞天时地利,要是错过了这次,下次出城的机会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唐嘉玉生怕计划泡汤,掀开帘子,不等丫鬟反应就跳下车:“逛庙会就是人多才有意思。快点走,等晚了上香就不灵了!”   唐嘉玉提着裙摆,兴高采烈跑在人群里。霍征生怕她被冲撞到,连忙下马,护在她身边:“小心!”   人潮拥挤,唐嘉玉不可避免地被挤到霍征身上。霍征的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为她挡住人群。唐嘉玉身体僵硬了下,努力装作不知道,继续往庙里走。   终于进了正门,唐嘉玉立刻跑去上香,不动声色挣开霍征的手。唐嘉玉跪在蒲垫上,默念龙母保佑,保佑她一切顺利,保佑所有人平平安安,更要保佑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一定要是个丰年。   天下百姓苦兵乱饥荒久矣,已经不起天灾了。   唐嘉玉拜了三拜,格外虔诚,身边微微一陷,霍征跪在她旁边,问:“你许了什么愿望,想得那么认真?它不过一个泥胚子,与其求它,不如告诉我,我替你寻来。”   唐嘉玉抿唇,忍住不悦,淡淡道:“神灵在上,不可不敬。”   “你竟也信这些。”霍征道,“我以为你特立独行、胆大跳脱,最是不屑这些俗人的信仰。”   唐嘉玉心道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了解我。霍征看到的是唐嘉玉神秘的身份、美丽的容貌、不俗的谈吐,他爱她的光鲜,就像爱名贵的和氏璧,镶嵌在权杖上最能装点他的颜面,却从未仔细看过和氏璧的瑕疵,以及问一问玉璧天生地养,是否想被诸侯争来夺去。   殊不知,唐嘉玉最想过上的,就是俗人的生活。   唐嘉玉拎着裙子起身,假装对外面感兴趣,快步走出正殿:“庙会可真热闹!”   唐嘉玉这话不算虚辞,霍征吩咐过后,庙会果然办得十分盛大,小摊上土仪、吃食、节令饰品应有尽有,还有表演杂耍、幻术、傀儡戏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唐嘉玉专往人多的地方走,逛得流连忘返,丫鬟不知何时不见了,只剩她和霍征。唐嘉玉看到一个摊子上卖绒花,兴致勃勃走过去挑选。她手里拿着两只彩帛缠花,拿不定主意,霍征说道:“喜欢就都买了吧。”   唐嘉玉愣了下,类似的话,另一个人也说过。唐嘉玉定了定神,将其中一枚放下,只留下玉兰绒花:“我戴不了那么多,还是不要浪费了。”   如果是李昭戟,定会不管不顾将两朵都塞到唐嘉玉手里。他自小不缺钱也不缺爱,钱财对他而言都是身外之物,喜欢才是最重要的,而唐嘉玉喜欢,更是顶顶重要。可是霍征只是付了钱,道:“为你,偶尔浪费一两次也无妨。” ↑返回顶部↑ 第174章 借刀杀刀 不惜一切代(1 / 3)   第173章 借刀杀刀 不惜一切代   皮影摊主也想知道, 唐嘉玉哪里去了!   他们本来都已经商量好了,引发骚乱后,假扮夫妻的楚三、楚五立刻将唐嘉玉控制住,用迷药迷晕, 然后把她放入皮影箱中, 假扮皮影摊主的楚二推着车, 趁乱将人运走, 到了河边, 那里早有船只等着。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但喊出走水后, 人群瞬间混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唐嘉玉就不见了!   楚三、楚五扒开村民,快步跑到刚才的地方, 楚二也推着车赶来,三人将周围翻了个遍, 面面相觑,不可思议:“人呢?”   “不知道,明明刚才还在这里!”   “她跑不远, 快找!”   唐嘉玉逛庙会时就在观察逃生路线和藏身之地,钦差之人想绑架她,正好,她也需要一个替罪羊替她引开霍征的追兵。唐嘉玉将计就计, 在对方制造出混乱后, 她仗着纤细灵活,飞快混入人群,一边腾挪一边换装, 躲到了山路两侧的树林里。   唐嘉玉藏在树后,小心留意外面的动静。接下来最好的局面自然是霍征以为她被钦差劫走了,率大部队去追钦差,唐嘉玉趁机和孙先生等人会合,乘船离开汴州。但这个计划很脆弱,她不知道周伯是否顺利离开了节度使府,不知道今日孙先生等人是否能出城,最重要的是,霍征和钦差都不是蠢人,想同时骗过双方,没那么容易。   林子外传来皮影摊主的声音,死士逐渐往她这边来了。唐嘉玉压低身形,这时,头顶传来簌簌的动静,唐嘉玉骤然警觉,拔刀刺去,来人慌忙躲避:“夫人,是我!”   唐嘉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将信将疑问:“李五?”   李五将面罩拉下来,露出全脸:“夫人,属下救驾来迟……”   “嘘!”唐嘉玉连忙示意李五闭嘴,压着他伏倒身体。外面的人一边找一边问:“楚二,你没看错,当真往这边来了?”   “没错,我盯了她好几日,认不错!”   “这里空空荡荡的,哪能藏人?霍征马上就过来了,要是没抓到假公主,回去如何向相公交待!”   “都别说了。”另一个女死士楚五低声呵斥,“有这点功夫不如赶紧找!只要抓到她,我们都能回长安。想回长安还是去扬州,你们自己选吧!”   唐嘉玉听着,暗暗皱眉。相公?朝廷里姓楚的宰相唯有楚文渊,这次的钦差,竟然是楚文渊?   唐嘉玉示意李五凑近,问:“钦差是楚文渊?”   李五点头。唐嘉玉暗暗皱眉,若有所思。她虽然能借助节度使府内的活水传信,但由于水向,她只能往外送信,无法收信,现在她才知道她算计了许久的钦差竟是楚文渊。   楚文渊可是贤妃生父、三皇子外祖,何远被架空后,他就是文臣之首,他不在长安帮三皇子夺嫡,来汴州做什么?听这几个死士的话音,楚文渊原本要去扬州。   扬州战乱,人人避之不及,楚文渊那么精明,不会干赔本的买卖。除非,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去。   如今这世道,唐嘉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粮草。长安太仓被李昭戟薅走了不少储粮,原本皇帝打算沿河转运粮草,补馈太仓,但现在看来应当出了什么岔子,导致太仓的粮草补不回来了。只有这么要紧的事,才值得楚文渊这条老狐狸铤而走险。   谁握住了粮草,谁就握住了兵和权。   唐嘉玉问:“最近漕运发生了什么事吗?”   “扬州战乱,汴州关闭渡口。”李五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道,“还有韩仲谦叛变,带领五万人马占据了同州。”   唐嘉玉恍然大悟,那就说得通了,同州有渭河口最大的转运仓,韩仲谦占了同州,定然要拿永丰仓做文章。皇帝拿捏不住韩仲谦,这才着急找其他粮源。   唐嘉玉心念电转,眨眼间想了许多。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五默默拔出刀,在他准备杀人时,唐嘉玉突然按住他,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和李六。”李五比手势,不远处一丛灌木晃了晃。唐嘉玉暗暗皱眉,就两个人?   罢了,两个人也好过没有。唐嘉玉飞快道:“一会我会假装被楚文渊的人迷晕,你们掩护他们,逃离霍征的封锁。等离开后,一个人跟着我混到楚文渊的队伍里,另一个人去东吴寺渡,拿着这支金步摇,找一个叫孙思勉的人。”   唐嘉玉将头顶的金步摇拔下来,递给李五,正是她拿去当铺当钱,反被霍征发现的那支宫制步摇,后来霍征为了讨好她,又将步摇送给她。孙先生看到这支步摇,便能明白来人身份。 ↑返回顶部↑ 第175章 夜舟行急 霍征追上来(1 / 3)   第174章 夜舟行急 霍征追上来   众侍从退下, 只剩一个面容平平、低矮壮实的男人站在楚文渊身后,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船舱里再没有别人,楚文渊问:“你说的藏宝,是怎么回事?”   已经诈出她想要的信息, 唐嘉玉全身都放松下来, 勉为其难留了一丁点脑子编谎:“楚公可知凌云图?”   楚文渊不言, 唐嘉玉继续道:“楚公若是有所耳闻, 就该知道圣上手中有两份凌云图, 一份来自真公主, 一份来自我。从前我也以为, 王昭仪定要把藏宝图留给亲女儿,但稳婆告诉我,当年田佑贤的追兵来得太快,仓促之中, 两份藏宝图被下面人搞反了。真藏宝图,反而在假公主身上。”   楚文渊在朝中为官多年, 又有一个当后妃的女儿,知道不少宫闱秘事。唐嘉玉恣睢荒诞、言辞放肆,但她所言, 却处处都和宫廷秘闻对得上。楚文渊心里已信了,面上却不露声色,问:“现藏宝图在何处?”   “坠崖时我落入河里,被水冲走了。”唐嘉玉道, “不过无妨, 我自小临摹此画,每一个细节都在我心中,只要有我在, 随时可以默一幅新的。”   楚文渊挑眉,并不信她:“殿下会这么好心,将藏宝图告诉老夫?”   唐嘉玉半真半假叹气:“原本当然不会,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本打算和李昭戟合作,搏一把泼天富贵,可惜他被刘景祁背叛,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我和他坠崖后,本来躲在一个小渔村养伤,但刘景祁横了心要将李昭戟灭口,李昭戟不慎走漏了行踪,仓促之中我和他走散了。之后我得知,韩仲谦已率五万人马叛出河东,自立门户。李昭戟已众叛亲离,自身难保,谈何给我荣华富贵?所以我才想着先把宝藏拿到手,有钱财傍身,总好过指望男人。但古来藏宝之地,哪一个不是机关重重,九死一生?凭我一人,恐怕是有去无归。正好,楚公有人,我有图,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唐嘉玉将利益算计说得直白露骨,毫不掩饰其绝情薄凉,但这样才像她。楚文渊已信了七分,剩下三分,在唐嘉玉身上。   此女狠辣绝情,滑不溜手,他要抓她回长安邀功,她不记恨,反而要将藏宝图告诉他?楚文渊不信,问:“霍征对殿下一往情深,如今也官至节度使,殿下为何没想过借霍征之手取宝?”   唐嘉玉冷笑一声,丝毫不掩脸上的厌恶、不屑:“他一个低贱的马奴,也配肖想我?曾经和我议亲的郎君,不是王榕、何清这样累世公卿的世家郎君,也得是李昭戟这样的少年霸主。要不是我过汴州时当了件首饰,不慎被霍征发现了,我岂会正眼看他?”   楚文渊未加思量便信了,世庶不通婚,何况霍征连寒门都算不上,是土里刨食的农户,唐嘉玉看不上他,倒也正常。楚文渊摩挲茶盏,唐嘉玉被揭穿身份,裙下之臣们也失势的失势散的散,她无枝可依,所以才着急找人帮她拿宝藏。她病急乱投医,倒也不怕她耍花招。   楚文渊心中渐定,很快拿回了主动权,问:“那么,殿下想从老夫身上算计什么呢?”   “楚公此言差矣,精诚合作,各取所需,怎么能叫算计?”唐嘉玉笑道,“我不只是和楚公合作,更是想卖未来天子一个好。取到宝藏后,我只要金银,不要兵甲。只愿端王赐我一个恩典,允我在江南经商,坐贾不呼,行商无禁。作为回报,我终生不回长安,齐兴公主会永远死在扶风。”   楚文渊挑眉,觉得不可思议:“你情愿放弃公主身份,去民间做一个商人?”   “商人怎么了?”唐嘉玉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女富商,富到刚好可以庇佑身边人,又不至于引来灾祸,在自己的宅子里种种花、做做菜,无忧无虑了此一生,不比困在后宫里斗一辈子舒服吗?”   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唐嘉玉经过李昭戟练手,如今扯谎的水平已臻宗师。楚文渊和唐嘉玉对视半晌,唐嘉玉始终目光坦荡、不闪不避,楚文渊收回了视线,沉吟片刻,道:“并非我不信殿下,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如今藏宝图丢了,宝藏究竟在哪仅凭殿下一张嘴,老夫实不敢托付身家性命,除非……”   唐嘉玉挑眉:“除非?”   “除非殿下将藏宝图画出来,交于老夫保管。只要图真实无误,老夫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护殿下周全。”   唐嘉玉冷笑一声,道:“楚公好生不讲理,你既不信我,为何和我要藏宝图?楚公带了这么多人,而我只有孤身一人,如果楚公拿了图后翻脸不认人,我该如何?”   “那我就只能送殿下回长安,请圣上定夺了。”楚文渊虚虚对着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道,“老夫是读书人,信之一字,重逾性命。老夫此举只是防殿下耍花招而已,若殿下真心想合作,还望先拿出合作的诚意。”   唐嘉玉有些恼怒了,她努力掩饰,脸上仍不免泄了几分形迹。这回轮到楚文渊抚着须,老神在在,不慌不忙。片刻后,唐嘉玉颓然道:“好。但我要五五分。”   楚文渊皱眉:“休要得寸进尺。”   唐嘉玉却对此很坚持,说道:“楚公是读书人,沾这些铜臭之物,岂不是玷污了楚公文人风骨?我敬楚公是君子,楚公可要说话算话呀。”   唐嘉玉牙尖嘴利,百般算计,倒坐实了她真的知道宝藏,要不然,何必如此讨价还价?楚文渊暂且忍了她,等真的找到太祖陛下的宝藏,怎么分还不是他说了算?楚文渊遂点头道:“好。”   “楚公爽快。”唐嘉玉举掌,“一言为定。”   楚文渊看了看,抬手和她轻轻一击:“一言为定。”   楚文渊出去后,心下大悦,他拈着胡须,忍不住笑起来。楚大全程沉默寡言,此刻忽然道:“相公,这个女人能哄得这么多男人对她俯首帖耳,她的话不可信。藏宝图一事,还望相公三思。”   楚文渊却摆摆手,道:“哪怕拿一张假图,我们也没有损失,万一是真的,便赚大了。是真是假,本公心中自有分晓。”   屋里,唐嘉玉也暗暗骂了句傻子。贪心不足蛇吞象,果然啊,只要利益足够大,再精明的老狐狸都会变成蠢货。 ↑返回顶部↑ 第176章 嗔痴怨憎 等他再抓到(1 / 3)   第175章 嗔痴怨憎 等他再抓到   楚文渊看着手中的画, 眉头紧锁:“这是藏宝图?莫不是诓我?”   楚五连忙抱拳:“回禀相公,那位就是这么画的。她画完后,奴婢就立刻拿来给相公过目。”   楚文渊想象中藏宝图应当是份地图,或明或暗指向一个地点, 结果是一群怪诞奇诡的神兽?   骗三岁小孩呢!   楚大提议道:“相公, 要不叫那位过来问问?”   “她已经睡了。”楚五小心翼翼问, “要不, 奴婢这就将她叫醒?”   楚文渊皱着眉看了半晌, 问:“她画时, 可有异常?”   楚五仔细想了想, 斟酌道:“婢子看不出来,她沐浴后便伏案作画,始终目不转瞬、全神贯注,不像是胡编乱造的样子。”   楚文渊收起画卷, 摆手道:“罢了,明日再问吧。时辰不早了, 你们也回去歇着吧。楚五,你要仔细看着那位,不可让她单独行动, 更不可让她碰刀剑利器。她狡猾多诈,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楚五低头:“是。”   楚文渊将人打发出去,简单洗漱后更衣躺下。他闭目躺了一会,忽然坐起身, 连鞋都没穿, 赤着脚下了地。楚文渊走到书案前,左思右想都不放心,再次展开那幅画。   唐嘉玉画得非常怪诞, 正因太过怪异,反而不像编的。如果唐嘉玉有心欺骗,应当画一副山水画,怎么会往怪兽身上扯呢?   除非,不是编的。齐太祖死后,凌云图在深宫沉寂多年,许多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却没人能找出宝藏。或许不是凌云图藏得深,而是图中所载太过匪夷所思,这才被一代代宠妃皇子忽视了。   楚文渊环顾一周,觉得书案有些太明显了。他打开抽屉,将画纸藏在最里层。过了一会,楚文渊又起来,将画拿到书匣前,拧开八卦锁。   他将最上层的书取出来,露出下面的紫檀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两封制书。   “门下:淮南之地,国用所出。顷因军伍失和,仓卒生变。贺阙忠贞果毅,躬率将士,定乱平变,使一方晏然,朕甚嘉之。今授尔旌节,可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使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江淮盐铁转运、押新罗渤海两藩等使。尔其保境安民,按时贡赋,俾漕运无滞。勉进忠节,无负朕怀。”   制书中,皇帝对贺阙大加嘉赏,他率兵叛乱变成了平乱有功,还加了一连串虚衔。然而在另一封制书中,口吻却截然不同。   “门下:朕闻扬州乱起,寝食难安。贺阙包藏祸心,辄兴兵甲,劫掠州县,屠害良民,背逆天常,其罪难赦。朕今命诸道将士,共行讨伐。能枭其首级,或生擒辕门者,即授淮南节度使,兼营田观察、江淮盐铁转运使,加银青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上柱国。其余有功者,并加爵赏。”   楚文渊拂过两封制书上一样鲜红的中书门下官印,重新收好,并将那卷画纸也放入木盒中。楚文渊将书和八卦锁复原,再三检查,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能安心睡觉。   楚文渊睡得正昏沉,忽然被楚大推醒:“相公,快醒醒,大事不好了!霍征追过来了,三艘大船从后方包抄,左右各一艘斗舰夹船,已将我们船包围了。他说,要是再不将他的夫人交出来,便要强行登船!”   楚文渊猝然惊醒,本就昏沉难受,听到霍征还要强行登船,登时大怒:“霍征小儿,竟敢如此猖狂!给我更衣,我去会会他。”   楚大连忙伺候楚文渊穿官袍。官袍繁琐,等收拾服帖后,楚文渊也清醒了。楚大正要为楚文渊戴官帽,楚文渊抬手:“等等。他说来找他的夫人?”   “是。”楚大道,“霍征立在船头,火把通明,弓箭齐备,很是威风呢。”   “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了。”   楚文渊冷笑一声,说:“狂妄小儿,我们脚下可是扬州官营船坊造的楼船,船板厚达十三四寸,全船分作五舱,以铁钉钉连、油灰捻缝,便是遇上风浪暗礁也不怕,岂是寻常小船能近身的?此处水流湍急,等闲人跳不上来,不用理他。待船出了汴州地界,看他还如何张狂。”   “相公,那您还要见他吗?”   “竖子犬吠,吾亦效乎?”楚文渊不屑道,“本公奉圣上之命,出使扬州,三日前便已离开汴州,谁知道他的夫人是哪个?他既要寻人,便让他报上名来,无名无姓、无因无由的便想逼停官船,世上哪有这般道理?等回了长安,本公还要参他一个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呢!”   楚文渊压低声音,道:“看好那位,别让她出来走动。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拖一拖,等过了今夜,便出了汴州地界,霍征这宣武节度使手再长,也没有在别人地盘上指手画脚的道理。” ↑返回顶部↑ 第177章 粉墨登场 来日,他定(1 / 3)   第176章 粉墨登场 来日,他定   霍征昏迷之后, 汴州官兵群龙无首,两方立刻混战起来。官船上火把彤彤,兵戈杂乱,在漆黑长河上就是天然的靶子。唐嘉玉憋住一口气, 在冰冷的河水里用力蹬腿, 努力浮上水面, 吹响鹰哨。   一个浪迎头打来, 唐嘉玉呛了好几口水, 泅水的动作不由失了章法。唐嘉玉正在水里艰难挣扎时, 一只小船穿过风浪, 停在她身边。周伯伸出桨板,对她喊道:“小唐,抓住!”   唐嘉玉抬头看到周伯,又惊又喜:“太好了, 周伯你没事!”   周伯笑道:“老汉还要去扬州享儿孙福呢,怎么舍得出事?抓稳喽。”   唐嘉玉抱住桨, 任由周伯将她拉到船边。船上的人连忙搭手,几人合力将唐嘉玉拉上船。孙先生赶紧拿出干衣服披在唐嘉玉身上,唐嘉玉顾不得擦水, 连忙问:“李五呢?”   河另一边断断续续响起鹰哨声,李六也接到李五了。唐嘉玉长舒口气,这时才觉得冷,冻得她全身哆嗦。孙先生如释重负道:“幸不辱命。周伯, 回船!”   “好嘞。”   孙先生雇了艘大商船, 始终不远不近跟着楚文渊的官船。唐嘉玉登上船,周婆婆和村民们都在船上等着呢,听到声音周婆婆问:“是小唐吗?”   唐嘉玉连忙握住周婆婆的手:“是我。”   周婆婆仔细摸过唐嘉玉全身, 哽咽道:“回来就好。快回屋烤烤火,瞧你身上冷的。初冬水寒,可千万别伤了身子。”   “我明白。”唐嘉玉安抚住周婆婆,低声问孙先生,“船上可安全?”   孙先生了然,道:“放心,船头和伙计都被我们盯着呢,不会走漏消息的。”   唐嘉玉安了心,道:“前面那条船且要乱一会呢,霍征中了我的迷药,至少明日午时才能醒,他们两方群龙无首,顾不上追我们,我们绕开他们,趁夜赶紧走!前面是宋州,那是霍征老家,说不定有勾连,得走到宿州才算安全呢。”   说着,唐嘉玉击了下掌心,恨恨道:“可惜民间没法搞到砒霜,要不然真该给他下毒!”   “你和周伯都平安出来了就好。”孙先生道,“外面冷,你先去换衣服吧。”   等唐嘉玉泡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后,李五也收拾好了,和李六一道站在堂下。唐嘉玉头发还湿着,坐在上首问:“东西呢?”   “回娘子,卑职拿到了。”李五连忙从衣服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给唐嘉玉。唐嘉玉接过,打开,看到里面竟有两份制书,有些意外,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   李昀迷信帝王权术,已近走火入魔,没有事端他都要挑拨出事端来,怎么会当真封贺阙为节度使呢?唐嘉玉打开制书,扫过那些名头响亮但全是虚衔的官职,冷冷嗤了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这套。唐嘉玉收起制书,至于她画的那幅“凌云图”,比例都是错的,也就烧火还有些用处。   唐嘉玉猜到楚文渊此行是为扬州粮仓而来后,故意被楚文渊劫走,就是为了御笔制书,和他那身宰相官袍。她让李五和她一同上船,她在明处声东击西,引出制书所在;李五在暗,趁乱抢制书、扒官袍。李六则去她和孙先生约好的渡口会合,乘着船来接应她和李五。李五、李六之间可用飞隼传信,随时互通有无。不久前李六收到飞隼密信,让他们驾小船去楚文渊官船下接人。   这一步虽险,但环环相扣,也算兵行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是霍征,接下来最大的危险,也在霍征。   唐嘉玉再一次遗憾没在刀上喂毒,迟早有一天,她要亲手杀了霍征。   唐嘉玉将东西放好,对李五、李六说道:“这次辛苦你们二人了。楚文渊怎么样了?”   李五、李六连忙抱拳:“娘子这话折煞我等。卑职省得轻重,只是将楚文渊打晕,按娘子的吩咐扒了他的衣服,将他捆在柴房。只要楚家人仔细找一找就能发现,死不了人的。”   唐嘉玉点头:“那就好。昨日事发仓促,没顾得上问你们,你们怎么在此?”   她可算问到了!李五和李六对视一眼,声情并茂道:“禀娘子,云州孤悬无主,恐被赤丹趁虚而入,主公放心不下云州,只能先行一步离开。他走之前万般放心不下娘子,让我等沿途暗访娘子,护娘子周全。无论娘子想回河东还是另有吩咐,卑职肝脑涂地,莫敢不从!”   唐嘉玉轻轻笑了声,假装没听到他们的暗示,道:“我有件旧事,须去淮南做个了断。此事动静不小,需寻一个安稳之地,慢慢筹谋。而你们也看到了,我和霍征闹成死仇,接下来宣武定会穷追不舍。你们是李昭戟的得力干将,云州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已无碍,趁现在霍征没追上来,你们赶紧回去吧。”   李五、李六吃了一惊,连忙掀衣跪下,低头道:“可是卑职做错了什么,惹了娘子忌讳?”   “并无。” ↑返回顶部↑ 第178章 狭路相逢 人生何处不(1 / 5)   第177章 狭路相逢 人生何处不   十月末, 寒渚烟霏,萧萧木落。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芦苇枯痩,顶上的芦花灰白疏淡, 像顶着一簇簇蓬松的云, 风一吹, 芦絮飘散, 宛如一场寂寥的雪。   孙先生站在船头, 呵了呵手, 道:“前面就是宿州了, 宿州一直归武宁军管辖,不是霍征能调遣动的。等过了宿州,就安全了。”   距离落江之夜已过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昼夜不歇, 全速前行,有惊无险过了宋州, 现在已到达宿州境内。   唐嘉玉看着漠漠水面,摇头道:“未必。宿州乃运河必经之地,城外设有专门的巡院, 运河刚刚通航,恐怕有不少人想趁机大宰一笔。我们船上有粮草,根本经不起盘查。何况,我担心霍征拼着自损八百也要报复我, 将假公主一事捅出去, 让武宁军严查往来船只。届时我们满船人和粮草,想跑都跑不掉。”   孙先生皱眉:“应当不至于吧,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唐嘉玉沉默不语。孙先生还是不够了解霍征, 霍征此人吃苦耐劳、沉默寡言,就像村里的老好人,无论谁求他他都会帮忙,被坑了也一声不吭,似乎最忠厚老实不过。然而一旦冲破了那条线,那么杀人放火、屠城灭寨,什么事他都敢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身后传来周婆婆的吆喝声,饭菜做好了。唐嘉玉不想让村民担惊受怕,她深吸一口气,掩去脸上的忧色,对孙先生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这个人天生命好,总能逢凶化吉,说不定等吃完饭就有办法了。”   唐嘉玉也没想到,她本是调节气氛的一句话,竟然成真了。   入夜,唐嘉玉睡得正沉,忽然船猛地一晃。唐嘉玉骤然睁眼,披衣起身。孙先生也起来了,朝她走过来,脸色凝重:“我去前面看过了,此处本就河窄水浅,河面上不知为何多出一排木筏,像堵墙一样,将水路截断了。”   “不能撞过去吗?”   “怕水下有蒺藜暗桩,而且,木筏上有水草,万一缠住船桨和舵,进不得退不得,反而更麻烦。”   唐嘉玉沉了脸,说:“把大家都叫起来,拿好武器。李五,李六……”   李五、李六早就赶过来了,立刻道:“卑职在。”   “随我去船头。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劫我的船。”   船头围着许多人,众人看到唐嘉玉来了,自发让开道路,唐嘉玉左边站着孙先生,右边跟着李五、李六,不疾不徐走到前方。   唐嘉玉扫过河岸,沉着冷静说道:“前方是哪位英雄,为何不敢露面?”   一个蒙面男子跳上木筏排,声音阴沉凶悍,道:“这河是本大王的地盘。今夜本大王心情好,给你们网开一面,留下十袋粮草,就放你们过去。要不然……”   他挥手,河岸两边骤然出现一群黑衣人,拉弓对准船上。村民有些慌张,孟婶连忙捂住孟小鱼的眼睛。唐嘉玉不动声色在心里估量他们的人数,盘算如果动手是否有胜算。   他们要的不多,十袋粮草换个平安,算是有良心的劫匪了。但问题在于,她交出去后,这群人是否会守诺?   唐嘉玉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的良心,道:“大王,你也看到了,我们船上都是老弱妇孺,家乡遭了灾,去投奔亲戚的,哪有什么粮草。”   “灾民坐得起商船?”蒙面男子沉声道,“别废话,将粮草扔下来。要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唐嘉玉微微拧眉,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她仔细看了眼蒙面人的身形,不露痕迹道:“我们船上确无粮草,唯有人命数条。英雄练了一身武艺,不去行侠仗义,何必为难老人孩子?”   对面的人犹豫了,没有说话。这时河岸边站起来一个蒙面女子,拉着弓道:“不要听她花言巧语,速战速决!”   唐嘉玉看着蒙面男子的反应,猛不丁道:“纪斐。”   男子一愣,唐嘉玉确定了自己没猜错,都气笑了:“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狗东西,你上前看看,我究竟是谁。”   唐嘉玉的语气将蒙面男子震住了,这个声音,尤其是这个女子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些熟悉……   这时船上点亮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为首女子的脸。   方才还端着江洋大盗、蒙面悍匪架势的男子浑身一怔,不可思议道:“李楚玉?”   唐嘉玉冷笑一声,她原本还担心纪斐受她牵连,走投无路,没想到纪斐的路宽广得很,如今山大王当得风生水起!她咬着牙道:“真是失敬,长安一别,堂堂留守公子竟做了水寇?” ↑返回顶部↑ 第179章 东方既白 天子不仁,(1 / 6)   第178章 东方既白 天子不仁,   山间日暮, 倦鸟归林,夕阳洒在深红浅碧的林子上,像一幅灼灼燃烧的水墨画。   唐嘉玉一路走来,见此地工事齐整, 岗哨分明, 各司其职。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 大人们扛着锄头, 刚从后山回来, 守卫和村民见了相互问好, 可见都是熟识的。   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看着倒比洛阳军营井井有条多了。   白鹤泽在旁边介绍道:“此处原本是一个山寨,可惜因为战乱,寨子败落了。老夫行至此处, 见此地前有运河之利,后倚都梁之固,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咽喉之地, 便带领百姓在此落脚,重修工事,开垦荒田。只是收成非一朝一夕之功,冬天怎么过, 还是令人发愁呐。”   唐嘉玉注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从进寨门后就一直盯着她。唐嘉玉以为小女孩饿了,解下自己的干粮袋,对她招手:“给你, 里面有饼。”   小女孩藏在树后,唐嘉玉耐心地说了几遍,她才蹭过来,一把抢过袋子,扭头就跑。   白鹤泽替小女孩道歉:“她受过惊吓,举止无状,娘子恕罪。”   唐嘉玉再不争气也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置气,道:“无妨。白伯可知如今扬州是什么情况?”   “听纪斐说,娘子要去扬州寻人?”白鹤泽道,“老夫屋里有舆图,进里面说吧。”   唐嘉玉和白鹤泽进里面议事,其余人在外面忙活。纪斐出门一趟,带了好几车粮草回来,孩子们围在粮车旁边,兴奋得不得了。温慧用力弹了为首男孩一个脑瓜崩:“小五,你又逃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叫小五的男孩捂着额头嚷嚷:“不是我!是将军说今日有贵客来,学堂放假一日。”   温慧还要打他,被纪斐拦住。纪斐从腰上解下一柄刀,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我从外面得来一柄刀,谁想要?”   孩子们争先恐后伸手:“我要,我要!”   “帮我把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谁搬得最多,这把刀就给谁!”   男孩子们一拥而上,你争我抢地搬粮袋。纪斐对孟小鱼几人挥了挥手,问:“你们不想要吗?”   孟小鱼蠢蠢欲动,回头看孟婶。孟婶犹豫,说:“我们搬进来本就够麻烦人了,怎么好拿人家的东西。”   “没事。”纪斐走过来,将孟小鱼牵走,“大家都是一样讨活路的老百姓,分什么你我?淮南多河,过两天去河上打渔,还得叔婶教我们呢。”   有了纪斐这句话,孟婶忐忑的心情和缓很多,没再拦着孟小鱼。在孟小鱼的带动下,湋川里的孩子也加入搬粮袋的队伍中,没一会孩子们就打成一片。温慧看着不好说话,其实面冷心热,走过来对孟婶等人道:“寨子里还有空房子,我带你们去。”   如纪斐所说,寨子里都是讨活路的老百姓,有逃饥荒的,有逃兵乱的,孟婶原来觉得他们是外地人,结果一问才知,许多人自己或祖上都是从外地逃来的。大家各自说了遭遇,都是一般命苦之人,越说越近,不消多时就亲如一家了。   屋里,唐嘉玉推开窗,见湋川里大人和小孩各忙各的,和寨中原住民相处融洽,也安了心。唐嘉玉对白鹤泽说道:“白伯庇佑这么多百姓,尤为可贵的是无偿庇佑妇孺,不似其他人那般只要青壮,居功至伟。”   白鹤泽挥手:“娘子将一村人从渭北千里迢迢带至淮南,才叫仁心义举。那日没吓到娘子吧?此事怪我,这个主意是老夫提议的,纪斐不愿意让我为难,才应承下来。枉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最后却行如此强人勾当,实在有愧圣贤呐。”   “读圣贤书是为生民立命,白伯和纪斐此举全是为了百姓,何错之有?我相信以白伯和纪斐的品行,但凡还有办法,都不会行此下策。”唐嘉玉道,“何况,要不是纪斐拦船,我如何能找到你们?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白鹤泽叹道:“娘子说的是,老夫沉浮半生,竟还不如娘子通透,惭愧啊!”   再这样说下去,倒像互吹互擂了。唐嘉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指着淮南道舆图问:“这份舆图,可否暂借与我一会?”   白鹤泽不假思索:“自然,娘子请便。”   唐嘉玉将舆图收起,徐徐道:“白伯这里屯田扎寨,庇佑妇孺,必然会招致其他藩镇嫉恨。白伯可想好以后怎么办?”   白鹤泽长叹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乱象,原本我觉得是宦官作乱,只要杀了宦官就好了;后来我以为是神策军无能,才让圣上不得不倚重小人,只要练兵强军就好了;最后我终于明白,暴政横行,非圣人不能管,而是他不想管呐!如今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里,非人力所能回天,要想改变这一切,唯有破旧立新,重建天地。”   话是没错,但想做成,谈何容易?唐嘉玉问:“白伯,你们有多少人手?”   “如今寨里男丁约五百人,妇孺四百二十人,老人一百五十七人。” ↑返回顶部↑ 第180章 扬州声慢 过春风十里(1 / 4)   第179章 扬州声慢 过春风十里   日出之前要在黑暗中熬很久, 但等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只是眨眼的功夫,光明就压倒了黑暗,到处都是明灿灿、亮堂堂的。   温慧跳下房顶, 依然不解:“你不睡觉, 怎么想起看日出?”   “没睡着。”   “什么?”温慧惊讶, “你一晚都没睡?”   “是啊, 想事情, 越想越睡不着。”   “想什么事?”   “那可太多了。”唐嘉玉慢慢走下梯子, 道, “想自己,想别人,想未来,什么都想。”   她爬上房顶, 本是想试试这里能不能看到北山,但等爬上来后才发现淮南多雾, 莫说黑夜无光,即便白天,迷雾遮眼, 也看不清对面的山。   温慧问:“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唐嘉玉站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寒露,看向云舒天阔,“本来我心烦意乱, 拿不定主意, 但看到日出时,我突然平静了。”   她因凌云图而活,因凌云图而死, 如今又因为凌云图,跨越了半个天下,追到淮南。如今答案就在她眼前,她却迟疑了。   这是齐太祖留给李氏后人的复国之资,她一个假公主,真的有资格拿吗?   她一直只想做个女富商,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在长安做高高在上的公主,其实远不如玉庄赚钱带给她的快乐多。如今富可敌国的宝藏就在不远处,只要她偷偷下山,卷了巨资离开,便可过上她梦想中的生活了。天下这些没完没了的纷争,与她何干呢?   第一次尚可说年幼无知,但如今她已撞过一次南墙,还要再一次假冒公主吗?如果还是没有善果,她该如何自处?   她越想越心烦,只好出来透透气。直到方才,她看着旭日慢吞吞却又势不可挡的冲出云层,心里有一个地方也慢慢挣破了阴霾。   她对自己说,管他呢。没有哪趟生意是稳赚不赔的,也没有谁的人生是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她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一场空,害怕自己将一手好牌打烂,反而浪费了齐太祖留给后人的保命底牌。但是,管他呢。   等搞砸了再说。   唐嘉玉这时候才觉得可真冷啊,她跺了跺脚,对温慧说:“温姑娘,可否请你帮个忙,帮我看看白将军醒了没。我有些事,想同他商议。”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多大点事,非要说得文绉绉的,听着人心烦。”温慧提起刀,回身道,“还有,我们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家里人都是叫我慧娘的。”   唐嘉玉看着她笑了笑,道:“好,慧娘。”   孙先生睡得正香就被人叫醒了,他昏昏涨涨走向议事厅,进去后发现房里只有唐嘉玉、白鹤泽、纪斐、温慧。人这么少,孙先生反而清醒了,他谨慎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有件事,想和大家讨个主意。”唐嘉玉示意孙先生,“先坐。”   孙先生坐下后,唐嘉玉说道:“缺粮之困,我有一计,或可解困。当然,也可能是灭顶之灾。”   原来是粮草啊,孙先生端起茶盏提神,心道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有什么风险能吓到他?下一瞬,他冷不丁听到唐嘉玉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假扮钦差,去扬州骗贺阙开仓,将粮草交给我们。”   孙先生噗的一声将茶水都喷了出来。   孙先生根本顾不上有辱斯文,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嘉玉:“你说什么?”   自从认识唐嘉玉后,孙先生时常觉得自己上了一趟发疯的马车,马在路上狂奔,车夫偷偷在他的水里下药,同行之人在他耳边呢喃没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弯会遇到什么,可能会飞黄腾达,也可能车毁人亡。   每当孙先生以为自己的心脏已被她折磨得足够强大时,唐嘉玉就会给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你差得还远。   饶是白鹤泽和纪斐见惯世态炎凉,此刻也被镇住了。温慧挠挠头,不太确定道:“我们家没人做过官,但,钦差这么好假扮吗?” ↑返回顶部↑ 第181章 无家无国 长安觉得我(1 / 3)   第180章 无家无国 长安觉得我   唐嘉玉带着李五、李六走入酒肆, 不知道是他们来得不巧还是生意冷清,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唐嘉玉从从容容地找了张桌子坐下,道:“掌柜的, 上菜。”   过了片刻, 一个女子从后厨走出来, 挑眉看向他们:“几位客官是来吃饭的?”   “那不然呢?”唐嘉玉拍了拍衣服, 说, “来三碗索饼。”   女子三十上下, 风韵犹存, 不着痕迹扫过他们三人,说:“一碗九十文,不讲价。”   “什么?”唐嘉玉惊讶,“一碗索饼九十文?你们这是黑店, 抢钱吗?”   女掌柜嗤了声,道:“如今一斗米一千文, 我卖你们九十文,还倒贴柴火钱呢!”   “一天的工钱,吃不起一碗索饼, 你们扬州人可真能吃苦。”唐嘉玉一边抱怨一边数了二百七十文,放在桌上,“幸好我只是来办趟差,干完了就走, 要不然在扬州可活不下去呐。”   掌柜淡淡睨了唐嘉玉一眼, 将钱收走,扬声道:“三碗索饼。”   等食期间,唐嘉玉闲来无事, 和掌柜的闲聊:“掌柜的,你这店想来生意不错吧。”   掌柜冷笑,双臂一摊,腰肢软软靠在柜台上:“呦,客官瞧瞧,店里都是空的,哪来的生意?”   “不远处就是转运司行营,足有千余名士兵呢,你这馆子就开在门口,早年生意定然不错。”   掌柜抱着手臂,嗤笑:“那有什么用,如今粮价千文,还不是都赔给口粮了?”   唐嘉玉压低声音:“难道非得买官粮吗?这么大个扬州,莫非没有地下黑市?”   “客官慎言。”掌柜站直了身体,冷眼道,“小店小本买卖,老实本分,赚份糊口钱罢了。客官可别胡说八道,连累了小店。”   “怎么就成胡说八道了?”唐嘉玉道,“行营里一千多号天威军,难道都死光了?旁边可是转运司,朝廷的人最擅狡兔三窟,说不定里面留有密室、地窨,万一找到一个,那无论粮价多少都不必发愁了,还能大赚一笔。”   掌柜不接话,叉着腰吆喝后厨:“索饼好了没?”   “来了。”一个粗布短打的男人端着三碗索饼出来,他垂着头,青黑色的胡茬遮住了脸,但依然可见眉骨高挺,轮廓硬朗。他将碗放在唐嘉玉三人面前,转身退下。唐嘉玉手指揩了下桌面,啧声:“这桌子都多久没擦过了。”   男子走回来,拿起肩膀上的抹布,用力将桌子擦了一遍。唐嘉玉扫过他的手,关节粗大,掌心、虎口有茧,擦桌子时他微微沉肩,身子不动,下盘稳稳压着。   唐嘉玉收回视线,从筷桶里拿了双筷子,在桌面上轻轻一磕,低头吃索饼。这碗索饼是用手扯出宽面,白水煮熟,另起锅爆香葱花,用酱熬成浓稠的浇头,趁热盖在面上,是江淮一带最便宜、最家常的面食了。只是葱香下,浇头口感酸涩,隐隐有苦味。   唐嘉玉面色如常吃完,走出酒肆,和路人问了路,往最繁华的街区走去。李五、李六默默跟在唐嘉玉身后,唐嘉玉漫不经心问:“吃得怎么样?”   李五、李六连忙道:“好吃,让主子破费了。”   “李昭戟是不是苛待你们,这也叫好吃?”唐嘉玉轻嗤,意味不明道,“这么一碗索饼也敢卖九十文,他们真不如直接去抢钱呢。”   李五悄声提醒:“主子,那个跑堂不对劲,手上的茧子像是长年握横刀磨出来的,要去找他吗?”   “不用。”唐嘉玉道,“他们会来找我的。”   唐嘉玉逛了一整日街,茶楼、布庄、牙行、小摊,不拘什么,她都逛得兴致勃勃。直到天黑她才终于尽了兴,回客栈歇息。   入夜的扬州十分安静,波声拍枕,冷月无声。荒败已久的转运司残址上,倏地跳下来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在废墟中搜寻什么。   断墙后,忽地闪过一道冷光。唐嘉玉听到风声,立刻后退拔刀,咣当一声,两刃相撞,月光照亮了对方的眼。   正是白日酒肆里的伙计。   唐嘉玉并不意外,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乃长安来使,你是左军天威都何人,报上名来。” ↑返回顶部↑ 第182章 女中豪杰 成大事者,(1 / 3)   第181章 女中豪杰 成大事者,   周槐序不为所动, 冷着脸道:“我不过一介弃卒,无家无国,无名无姓,哪来的能耐劫船?大人另寻高明吧。”   “我也是神策军的弃卒。”唐嘉玉道, “我回长安后, 志在铲除宦官、藩镇。我手刃崔敬悬后, 奉圣命代掌护军中尉之职, 那时我一心觉得, 只要彻查军中贪污、吃空饷之类的污糟事, 勤加练兵, 慢慢将神策军收回朝廷手中,迟早可以平息藩镇之祸,重振大齐声威。但在我厘清了兵额和账本之后……”   唐嘉玉轻笑一声,看向周槐序:“后面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被斥为假公主,身败名裂, 众叛亲离。我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背叛了我,将我逼落山崖,若非周伯所救, 恐怕我早已葬身鱼腹。之后我不慎被追兵发现,我不愿意牵连村民,也不愿意束手就擒,只好带着大家一起逃。周伯舍下了所有家私, 唯独担心二儿子找不到家,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我便带着他们一路东渡, 到了淮南。周槐序,我和你一样,痛恨朝廷里那些贪官污吏、卑鄙小人,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但比报仇更重要的,是百姓。”   “你两度往返长安扬州,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自己逃命,你却没走,而是守在扬州为同袍报仇,可见是忠勇仁义之辈。我欲假冒朝廷钦差,从扬州常平仓骗出粮草,运往泗州,那里有我们的人埋伏,劫粮济民。这些粮草不知道能帮多少老人、小孩度过这个冬天,哪怕会招致杀头之祸,也值得一试。周兄,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愿以性命起誓,上面的话绝无一字虚言。望你看在湋川里二十三户乡里和淮南万千百姓的份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唐嘉玉对着周槐序拱手,周槐序背对着她跪在废墟前,片刻后他缓缓起身,避开唐嘉玉的礼:“不敢当大人的礼。我的命倒不值钱,但我孤身一人,赤手空拳,想凭一己之力劫漕船,岂不是白日做梦?”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有机可乘。”唐嘉玉看着他道,“你只是孤身一人,但加上黑市呢?”   周槐序微微眯眼:“什么?”   “周兄不用紧张,我并无恶意。”唐嘉玉说道,“酒肆里那位掌柜,应当便是黑市的领头人吧?我素来敬重这等有胆有谋的女豪杰,可否请周兄引荐,容我和掌柜的一谈?”   ·   夜深了,秦月娘擎着灯闩门,背后忽然传来落地声。秦月娘翻了个白眼:“周槐序,老娘跟你说过多少次,晚上不许……”   她回头,看清院子里的人,神色骤然僵住。她飞快扫过周槐序和他身后的唐嘉玉,神色莫测:“这么晚了,店已打烊了,客官明日再来吧。”   唐嘉玉对着秦月娘拱手:“掌柜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我有桩买卖想和掌柜的谈,请周兄做个间人。深夜叨扰,还望掌柜海涵。”   周槐序也道:“月娘,她是我爷娘带来的,信得过。”   “净会给我惹麻烦。”秦月娘凉凉瞪了周槐序一眼,推开门道,“进来说吧。”   唐嘉玉进店,坐在白日的位置上,开门见山道:“我是前齐兴公主唐嘉玉,途中意外截得朝廷册封淮南节度使的制书,可惜钦差遇到些事,打道回长安了。我想假钦差之名,让贺阙开仓,运粮草出扬州。只是我初来乍到,把不准漕运的脉,可否请掌柜助我们一臂之力?”   秦月娘细眉高高挑起,似笑非笑看向唐嘉玉:“假公主,还敢假冒朝廷钦差,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向贺阙举报你?”   唐嘉玉不慌不忙笑道:“掌柜愿意收留周兄,转运粮草以接济全城百姓,可见是位仗义疏财的豪杰,怎么会行告密之事?”   转运?这个词可真抬举。秦月娘嘲讽一笑,冷冷瞪向周槐序:“是你和她说的?”   周槐序立刻摇头:“没有。我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   “掌柜莫怪周兄,是我猜到的。”   猜到的?秦月娘挑眉:“不知妾身何处露出了破绽?”   “也是机缘巧合。”唐嘉玉道,“我来转运司附近找食肆,一则是饿了,二则茶余饭后乃消息流通之处,贵店开在转运司门口,应当知道些内幕消息,我便来碰碰运气。但我进来后,发现前店空空荡荡,这么大的店面,竟无一人看店。食客上门,掌柜的却不冷不淡,似乎巴不得我们赶紧走。我们点了三碗索饼后,上菜的伙计掌心虎口有茧,下盘扎实,明显是行伍中人,此处距转运司行营这么近,我不由怀疑他是神策军。掌柜一个独身女子,却敢收容前神策军在店里,实在非比寻常。当然,这些都可能是我多心,大乱时节,掌柜不想接待生客很正常,收留一个壮丁看家护店也不足为奇。真正的破绽,是那碗索饼。”   唐嘉玉看向周槐序,问道:“周兄,要是我没吃错,你在熬浇头时往里面加了芥酱,是吗?”   周槐序莫名其妙点头:“芥酱怎么了?”   秦月娘脸色微变,唐嘉玉笑了笑,继续道:“淮南物阜民丰,文风亦盛,鱼鲙调以芥酱更是文人所尚,风行一时。寿春产的芥酱风味辛辣,声名远播,连远在河东的酒楼都专程赶来采购,自然早早就成为贡品之一。然芥酱虽好,却有一个致命缺点,不耐久放。今日的汤底虽有辛味,但已被酸涩压住,甚至微微泛苦。如此口感,大约是一年前的陈酱了,算算时间,正好是淮南内乱前,没来得及运走的那批贡品。扬州围城时,粮仓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芥酱名贵,却无法充饥,在吃不饱饭时毫无用处,因此侥幸留存下来。没想到扬州换了新主后变本加厉,大家还要忍冻挨饿。城中有义士忍无可忍,串通看守粮仓的士卒,偷偷将仓库里的粮草运出来低价转卖,织起一张地下黑市。其中一坛芥酱,被黑市掌柜放在了自己店里,有幸让我们吃到。秦掌柜,我猜得对不对?”   秦月娘脸上表情不动,眼神却闪烁了几下,唐嘉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扬州粮价高昂,有需求,便必有走私。这张走私网串联起扬州的黑白两道、千家万户,恐怕贺阙也不及他们消息灵通。唐嘉玉需要眼睛,若能得黑市相助,成功的把握便又大一成。   然而,敢干这种事的都是黑白通吃的硬茬,想说服他们,谈何容易。越没把握,越要装得胸有成竹,唐嘉玉不慌不忙为自己倒了盏茶,慢慢润口,对周槐序说道:“周兄,没想到你武艺高强,为人忠勇,亦做得一手好索饼,厨艺不输酒楼大厨呐。”   李五、李六默默看着唐嘉玉,明明白日她才大骂索饼做得这么难吃,不如去抢钱,现在就能眼睛都不眨地夸赞对方。   果然成大事者,不怕天打雷劈。 ↑返回顶部↑ 第183章 天生坏种 他一定要得(1 / 5)   第182章 天生坏种 他一定要得   唐嘉玉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和秦月娘达成共识后,在周槐序的指点下,将粮仓、漕运关键位置上的人都仔细调查了一遍,亲手制定了劫粮计划。昨日白鹤泽、纪斐等人也抵达扬州, 如今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她需要一个能撬动贺阙、蔡麟的突破口, 这个人, 非贺蔡氏莫属。   唐嘉玉今日这一身打扮, 包括举止言行、出现的时机, 都是针对贺蔡氏设计过的。唐嘉玉观察了好几天, 发现贺蔡氏此人虚荣肤浅,每日不是在开茶会,就是在买珠宝。而且贺蔡氏逛街不清场,她尤其享受在陌生女人面前显摆她有一个有权有势的夫婿, 和一个出色能干的弟弟。若没了观众,怎么能显示出她的命好?   这给了唐嘉玉机会。唐嘉玉今日精心装扮, 来和贺蔡氏“偶遇”。贺蔡氏其实不知道楚公是谁,但这个女子自称楚家之婢,此等品貌, 竟然只是个婢女?   贺蔡氏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另一方面获得了微妙的满足。不过是个婢女而已,哪配和她比?贺蔡氏心情转好,旁边人看出她的心思, 替贺蔡氏开口道:“哪个楚家?贺夫人何等尊贵, 淮南没有人不知道的,我们从没听说过什么楚家。”   唐嘉玉笑了笑,道:“婢来自长安, 吏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太子太傅楚文渊相公门中。楚公在长安辅佐天子,参知政事,教导端王,不得闲离京,夫人没听过倒也是常理。”   贺蔡氏依然没听懂那一长串官职,但她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长安。   他们是打长安来的?   贺蔡氏忍不住问:“你们来扬州做什么?”   唐嘉玉礼数周全,回话时却挺胸抬头、不卑不亢,说道:“外院的事奴家不知,奴奉老夫人之命,来扬州采买回礼土仪。主命在身,不敢耽误,夫人恕罪。”   唐嘉玉对贺蔡氏行了个万福,转身对掌柜说道:“掌柜的,你家有哪些布料,拿出来让我瞧瞧。”   明明伺候好贺蔡氏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但不知为何,掌柜不由按照唐嘉玉说的做,让伙计将压箱底的布料搬出来。唐嘉玉只扫了一眼,都不消上手,道:“这是去年的浮光绫,今年的新料子呢?”   掌柜的吃了一惊,对面前的女子起了敬畏之心,不敢再糊弄。唐嘉玉看着新的一批布料,微微挥了挥手,两个小厮连忙上前候命。   “老夫人不喜奢华,两匹团窠万福锦,两匹对鹿暗花锦,三位夫人各两匹宝相纬锦,并两匹素绫,我们不是论嫡庶的人家,六位小姐各两匹提花锦,大小姐定了英国公府,另外多备一对独窠红绫。贤妃娘娘协理六宫,不可失了威仪,太张扬了亦不妥,一匹白底牡丹,一匹天青云纹,正衬娘娘芳仪。端王殿下也当入朝领职了,两匹墨紫锦,并玉蹀躞带,乌皮六合靴。平原公主不日下降河东节度使,为公主带两匹联珠宝相花锦添妆。”   唐嘉玉在前面说,两个小厮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一句话没说便分好了工,流水一般从柜台上抱东西,有条不紊,行止无声。如此气派,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众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道,这才是长安高门的气度吗?   世家大族,果然不同凡响。   贺蔡氏听不懂吏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类的官职,但她听得懂公主、贤妃、端王殿下。贺蔡氏心中震动,终于对长安有了实感。   她原以为自己已是女人中贵极,但出了扬州,长安里还有贵妃、公主、皇后,她算得了什么?   贺蔡氏一时既气恼又向往,清了清嗓子,吩咐道:“这些料子,记在我账上。”   掌柜忙不迭应是,唐嘉玉却福了福身,说:“多谢贺夫人好意,但府中规矩森严,非节礼赏赐、婚丧嫁娶,不能收外人的东西。楚三。”   改名楚三的李五应声:“玉管事。”   “结账。”   “是。”   几人进退有度,看起来不慌不忙、轻声慢语的,却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很快就厘清钱货走了。贺蔡氏被深深镇住,她回头再看自己的下人,顿嫌丢人。   看看人家的下人,远在扬州都能规规矩矩的,办好主子交代的事,还不昧主家的银钱。瞧瞧她身边的下人,呵,恨不得从她兜里抢钱!   贺蔡氏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气咻咻回府。但她也不是没脑子,出门时留了个心眼,悄悄让下人跟着前面那几人。   贺蔡氏回府后,丫鬟婆子们像闻到味的苍蝇一样,轰的一声围上来说奉承话。往日贺蔡氏十分受用,但今日,她瞧着这些人谄媚的嘴脸,大剌剌的嗓子,粗鄙的言语,心下厌恶不已。   咋咋呼呼的,像暴发户。贺蔡氏心里不由想到,若她身后能跟着白日那样的婢女侍奉,才叫高门贵妇的气派。但她随后又想,若她身边有此等佳人,恐怕早就被贺阙开了脸,指不定如何受宠呢。   贺蔡氏越想越生气,看见眼前这群蠢材格外烦躁,冷冷道:“没用的东西,都滚出去!” ↑返回顶部↑ 第184章 色字头上 我要她留下(1 / 4)   第183章 色字头上 我要她留下   直到亥时, 贺阙才回府。   蔡麟等了许久,听到下人禀报大人回来了,蔡麟等得满肚子火,面上还要装作笑, 快步迎上去:“姐夫, 你回来了。军营里出了什么事不成, 怎么现在才回来?”   下人在前面为贺阙提灯, 忽明忽暗中倏地看见蔡麟站在前头, 像个阴冷凄艳的鬼一样, 贺阙抿唇, 掩住神色,随口敷衍道:“没什么,新兵不顶事,惯常练兵而已。”   是吗?蔡麟直觉不对, 贺阙何时成了这样勤勉爱才、事必躬亲的人,新兵不听话, 让教头打就是了,何必他亲自待在军营里?   蔡麟本能觉得不对劲,但当下有更要紧的事, 来不及追究贺阙的异常,蔡麟说道:“姐夫,我有一桩要紧事禀报你。”   贺阙见蔡麟没有追问,暗暗松了口气。他在城外待到这么晚, 自然不是在练兵, 而是在寻宝。   前几日手下来报,说有人在城外扛着铲子,鬼鬼祟祟, 形迹可疑,据说齐太祖留下的开国宝藏,就藏在扬州周围。贺阙听到这话哪还得了,立刻命人封山封路,他亲自带人上山挖宝藏。   贺阙平时宠一宠夫人便罢了,但涉及宝藏,他严禁身边人泄露行踪,回了家也只字不提,生怕他那夫人一转头就将秘密告诉小舅子。   然而找了许久,风水先生都杀了好几个,并未发现藏宝之地。贺阙本就心烦气躁,回府看到蔡麟这么晚还等在他院里,若是平日贺阙不会在意,但最近正在找宝藏,蔡麟此举无疑犯了贺阙忌讳,贺阙越发不耐烦,语气不由带了情绪:“怎么了?”   蔡麟笑脸相迎,却听到贺阙不加掩饰的嫌恶。他怔了怔,宛如迎面被人扇了一耳光。   蔡麟捏紧拳心,全靠他平日伪装惯了,此刻才能如无事人一般,继续说道:“姐夫,长安来钦差了。”   “钦差?”贺阙皱眉,“他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册封节度使。”蔡麟道,“唯有朝廷授予旌节,才算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呐。”   贺阙武夫出身,闻言重重嗤了声,不屑道:“扬州早就是我的,轮得到他册封?什么劳什子旌节,我不稀罕。”   蔡麟仔细瞧着面前的男人,粗鄙无知,荒唐好色,这竟然就是未来的淮南节度使?若这种人都可以,他为何不行?   蔡麟心中暴虐,面上却笑意盎然,耐心劝道:“姐夫,话不能这么说。今日我们能武力占了扬州,来日他人也能,不得朝廷册封,终究不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何况,即便是李鸦儿、高秉之流,也都是得了朝廷认可,赐长安本色后,势力才大涨。李鸦儿的儿子甚至被封了晋王呢。”   贺阙原本对这些繁文缛节不屑一顾,听到李鸦儿,他才微微收敛了神色,问:“当真?”   “自然。”蔡麟说道,“李鸦儿十七岁随父出征,在淮南战无敌手,回长安后皇帝亲自召见了他们父子,封李家为河东节度使,赐并州。他们父子得了并州,这才圈养马场,招兵买马,壮大至北方第一强藩。可惜啊,李鸦儿的儿子不争气,将祖宗基业都丢了。昔日第一强藩已分崩离析,姐夫,这正是你的机会呐!”   蔡麟一番话煽动性极强,贺阙意动,问:“朝廷册封真有这么大区别?”   “当然。”蔡麟道,“不提远的,就说傅承宇等人,他们名义上臣服姐夫,但私底下一直在招兵买马,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姐夫当真要与他们共分淮南吗?但一旦有了朝廷认可,我们便是王师,他们不听从姐夫号令,便成了反贼,姐夫可名正言顺讨伐他们。我们是官,他们是寇,打起来声势岂能一样?要是我们不上心,其他人得知长安钦差来了,偷偷结交,姐夫这扬州总督之位,恐怕就坐不安生了。”   经蔡麟一说,贺阙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朝廷钦差的重要性。贺阙感慨道:“多亏了贤弟你提醒,我险些犯了浑。钦差在何处,我这就去请!”   “姐夫,不急。”蔡麟拉住贺阙,示意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此时去请,礼数不周全不说,还容易惊动旁人。等明日我们备好了酒席,风风光光去接钦差,岂不更好?”   贺阙一想也是,他看着蔡麟,满意地拍了拍蔡麟的肩膀:“贤弟读的书多,懂得也多,实在帮了我大忙。”   蔡麟忍着肩膀上的恶心感,笑道:“能帮上姐夫,是我的福分。”   贺阙大笑,道:“能得你们姐弟,实乃上天助我!”   蔡麟无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唇。   ·   第二日一早,贺阙便带着士兵,敲锣打鼓走向广陵客栈。沿途百姓赶紧关闭院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广陵客栈的掌柜也被吓得够呛,战战兢兢地迎出来,问:“大人,您这是……”   “滚开。”贺阙没好气地推开掌柜,“没你的事,别耽误了我迎接贵客。” ↑返回顶部↑ 第185章 尔虞我诈 楚玉姐姐,(1 / 3)   第184章 尔虞我诈 楚玉姐姐,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唐嘉玉先是吃惊、错愕,旋即大怒,隐隐藏着恐惧,慌忙看向白鹤泽:“相公……”   白鹤泽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长, 但也只是长了一点点, 就说道:“蔡郎君许诺下许多条件, 但粮仓还是由贺阙说了算。蔡郎君的承诺, 不知值不值钱?”   “放心, 我既敢应承, 便自然有办法说服姐夫。”蔡麟满怀恶意地看向唐嘉玉, 道,“楚相不如明日等着瞧,只要贺阙改口了,就留她做定金, 如何?”   唐嘉玉大睁着眼睛看着白鹤泽,眼睛里充满恳求。白鹤泽缓慢摩挲茶盏, 片刻后道:“一言为定。”   唐嘉玉眼中的光像琉璃一样,骤然被打碎,蔡麟猖狂大笑, 神色恶意又自得。他站起身,轻佻地挑唐嘉玉下巴,被唐嘉玉厌恶地打开。他也不以为忤,转身笑道:“一言为定。”   “蔡郎君还是先谋正事为好。”白鹤泽冷冷道, “你当真能说服贺阙?”   ·   “姐夫。”   一大清早, 贺阙才刚起身,蔡麟就来了。贺蔡氏梳好了头,正张罗丫鬟们摆早食, 瞧见蔡麟,惊讶道:“麟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过早食了吗?”   蔡麟哪还有心思吃早食,但他知道急不得,有些话吃饭的时候说更容易成功。蔡麟便装作随意,道:“我正饿了,劳烦姐姐给我也添一副碗筷。”   贺阙一边吃,心思不知不觉飞到了城外。该杀的,究竟将宝藏藏在了何处?蔡麟给贺蔡氏使眼色,贺蔡氏不明所以,但还是站起身,给贺阙盛了碗汤。蔡麟顺势说:“姐夫,这是姐姐为你准备的解酒汤,喝了可消除头痛。昨夜你醉得不轻,今日可好些了?”   贺阙回神,嗤声道:“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有人说了不中听的话,我不耐烦听罢了。”   蔡麟道:“我正要同姐夫说此事。昨夜姐夫走后,我送楚相回去,路上探得了一些口风。原来长安着急要粮草,是因为端王一党和荣王一党,为立太子一事吵得正凶。荣王的姐姐平原公主即将嫁去河东,与刘景祁为妻。待刘景祁站稳跟脚,岂会饶过叛将韩仲谦?但如今同州和潼关都在韩仲谦手中,等来日刘景祁讨伐韩仲谦,若朝廷支持刘景祁,韩仲谦焉能乖乖将同州转运仓里的粮草交出来?若朝廷装聋作哑,不给女婿撑腰,荣王和平原公主颜面何存?荣王这桩贵亲,很有可能将整个长安拉入泥淖中,朝中不乏有人心怀不满。端王比荣王年长,还有一个宰相外族,虽然母亲不是皇后,但也不比何家差什么,若端王手里有粮草,借机拿到神策军兵权,便能在立太子一事上重重扳回一城,乘着风入主东宫也未尝不可。”   贺阙被那些来来回回的人名绕得头痛,不耐烦道:“朝廷越发无能了,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姐夫,你怎么没听懂呢。”蔡麟循循道,“如今长安里,无兵可用呐。但我们手里,既有粮,又有兵。”   贺阙用力眨眼,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   “姐夫。”蔡麟越过桌子,按住贺阙的手,紧盯着他道,“昨日楚相有一句话说得对,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长安有难,驰援长安,亦是我们的职责呐。如果我们在这时候拿出粮草,那就是全长安的恩人,何况淮南去长安一路危险重重,沿途都是水匪强人,我们不得在船上派遣兵卒,保护粮草?请神容易送神难,等粮船到了长安,这些士兵如何安排,还不是姐夫一句话的事?”   贺阙皱眉,似懂非懂:“你是说……”   “姐夫,大丈夫当心怀天下。”蔡麟道,“何不效仿曹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到那时,莫说淮南,就是整个天下,又有谁敢和你作对?”   贺阙放下筷子,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思了。他负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可是,我攻扬州时精锐损耗极多,新兵还没练起来。傅承宇几个瘪犊子虎视眈眈,扬州兵力本来就不够,要是还分兵去长安,万一他们趁机偷袭……”   “姐夫。”蔡麟语气坚定,言之凿凿道,“成大事者,最忌讳优柔寡断,因小失大。和挟天子以令诸侯相比,一城一池之失,算得了什么?”   贺阙没读过书,让他冲锋打仗可以,但说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类的宏图大略,贺阙便一窍不通。甚至在今早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号令天下。   这个梦太大了,狷狂如他,也不敢妄想。贺阙来回踱步,怀疑问:“你说的计策,当真可行?”   “当真。”蔡麟说道,“如果姐夫不信我,今日带着钦差游湖时,尽可一试,看看长安的状况,是不是和小弟说的一样。”   长安的状况,乃至钦差的态度,都被蔡麟说中了。贺阙试探过后,对蔡麟越发深信不疑。曾经贺阙从未想过当皇帝,能在扬州呼风唤雨就已经很好了,他怎么敢想这么远的事?可是蔡麟的一番话语却似火星,点燃了贺阙内心深处的野心。   哪个男人不想称王称霸,三宫六院?他观长安之人也和他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如果真按蔡麟说的,借着运送粮草把持长安,他既有淮南富庶之地,又有长安天子之柄,等他再把开国皇帝的宝藏找出来,这天下,就要姓贺了!   贺阙一时目眩神迷,踌躇满志,最终在蔡麟的牵线下,他和长安钦差议定,他运两万石粮草去长安,钦差代圣上册封贺阙为淮南节度使。粮草出发之日,就是他领旨之时。   用蔡麟的话说,这两万石粮草只是运到长安,实际上还在他们自己人手里管着,不过是吊在驴子前面的萝卜罢了。东西左手倒右手,换一封长安的入场券,只赚不赔,他们赢大发了!   贺阙这段时日天天被人奉承着,沉浸在虚幻的皇帝梦中,飘飘然忘乎所以,甚至连贺蔡氏也渐渐以皇后自居了。贺阙被美梦冲昏了头脑,没多加思索,便签订了运粮文书。 ↑返回顶部↑ 第186章 夜宴惊变 长安来的钦(1 / 5)   第185章 夜宴惊变 长安来的钦   唐嘉玉挑眉, 不显得慌张,反而迎着他的视线看回去,问:“蔡郎君是怎么知道的?莫非,蔡郎在我们院子里安排了眼线?”   蔡麟快意大笑, 说:“我心心念念等着楚玉姐姐入门, 自然时刻关注姐姐的动静, 以慰相思之苦。看来, 我猜对了?”   唐嘉玉对此早有预料, 他们住在贺府, 衣食住行都会留下行迹, 一天半天还可以遮掩,时间长了,一个人在不在,总会有人看出端倪。能瞒两天, 已经很好了。   两天,足够纪斐和温慧远远离开, 哪怕扬州出了岔子,有他们两人在,也能带领寨子和湋川里村民转移, 重寻落脚之地。   唐嘉玉镇定自若,看着蔡麟笑了笑,道:“看来蔡郎君不信我们呐。枉费相公苦心孤诣,日夜谋划助蔡郎杀姐夫。”   蔡麟神情收敛, 放开唐嘉玉, 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关紧门窗,道:“你疯了, 这种话也敢到处说?”   唐嘉玉拍了拍裙子,从容坐下,道:“这不是在和蔡郎君说吗?怎么,蔡郎怕了?”   她时而疏远地叫他蔡郎君,时而叫他蔡郎,似有昵狎之意。蔡麟被她忽冷忽热、若离若即的态度勾得浑身憋闷,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发泄不出的燥气。他站在门边看了唐嘉玉一会,慢慢走过去,撑在座椅扶手上,居高临下盯着她:“你在戏耍爷?”   唐嘉玉笑了,抬眸:“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蔡郎已经在心里给奴家定了罪,奴家百口莫辩呐。”   蔡麟扣住她下巴,欲要强吻,唐嘉玉不慌不忙抬起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唇上:“哎,我可不是你那些可以随便狎玩的婢妾,端王许我侧妃之位,贵妃之尊,你呢?敢让我做妾,你的命,够硬吗?”   蔡麟幽幽盯着她,道:“我娶楚家女只是为了挟制楚家,等她千里迢迢嫁过来,无家无族的,是妻是妾,不就爷一句话的事?后宅一切事都由你管,除了没有名分,你就是妻。”   唐嘉玉笑了声,毫无预兆抬脚,一脚将蔡麟踹开,冷着脸站起来:“我和小姐为你争风吃醋,你哪来的脸?”   蔡麟被她踢到了侧腰上,一时气愤这个女人胆大妄为,一时又忍不住升腾起兴奋。这个女人,实在太不寻常了。蔡麟自小乖张狠戾,绝无可能对一个女人低声下气,但他这一刻却破天荒没气性地拉住唐嘉玉的手,问:“那你要怎么样?”   唐嘉玉回头,杏眸明耀,咄咄逼人:“我要你成了淮南节度使后,退了和楚家的亲事,娶我为正妻。听清楚,是成了淮南节度使之后。”   蔡麟紧盯着她,片刻后笑了。他难得如此开怀,挑眉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一个婢女,张口敢要爷的正妻之位?”   “端王乃天潢贵胄,许我侧妃,你一介平民想求娶我,不得加价吗?”   蔡麟拽着她的手拉近,他生得一张芙蓉面,却长了颗蛇蝎心,此刻那双黑眸像捕猎前的毒蛇一样,慢慢压下去,在她脸上梭巡:“你三句话不离端王,怎么,觉得这样就能让爷吃醋,忘记前面的事?你对楚家,可真是忠心啊。”   唐嘉玉仰着脸坦然对视,道:“那又如何呢?不是有蔡郎君帮我们遮掩吗?”   蔡麟收紧了手指:“还不说实话?”   “五郎君虽不成器,也是二房的嫡出血脉,留在扬州朝不保夕的,万一刺杀贺阙失败,相公总得给自家保下香火。怎么,这也有错?”   蔡麟紧盯着唐嘉玉眼睛,她抬头,大大方方对视,理直气壮极了。蔡麟慢慢信了,问:“你们打算如何杀贺阙?”   唐嘉玉抽手,蔡麟不放,唐嘉玉含嗔带怒瞪了他一眼:“痛!”   她的尾音像钩子,勾得人胸闷气短,四肢不听使唤。蔡麟放开了她,唐嘉玉揉了揉手腕,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本来郎君今日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相公打算在五日后册封夜宴上动手,蔡郎君,你允诺的帮忙,可还算数?”   “自然。”蔡麟听到正事,立刻郑重起来,问,“你们预备如何……”   蔡麟比了个杀头的手势,唐嘉玉也正容,道:“相公已命人给润州、昇州、常州守将送了请帖,他们即便自己不来,也会派使者前来观礼。册封仪式后,定会大摆宴席,宫中有一种酒壶,名子母壶,可神不知鬼不觉调换酒水。若宴上趁使者敬酒时,悄悄将贺阙的酒调成毒酒,便可一箭双雕。”   蔡麟看着唐嘉玉眼睛都不眨地说毒死一个人,饶有兴味问:“何来双雕?”   “杀死贺阙,并嫁祸给外州守将,如此,才能名正言顺扶立你为新任节度使。”唐嘉玉含着笑瞥向他,“相公为了蔡郎君,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多谢姐姐。”蔡麟半真半假给唐嘉玉作了揖,笑道,“那我就静候姐姐佳音了。”   “在此之前,你还要做一件事。”唐嘉玉道,“贺府的宴会厅太大,不好下毒,最好让贺阙将宴席摆在迎仙楼。迎仙楼的酒桌是圆的,同桌喝酒,更方便动手,等贺阙倒地,你们也更方便闹将起来。” ↑返回顶部↑ 第187章 分隔南北 开战!(1 / 4)   第186章 分隔南北 开战!   唐嘉玉下手狠辣, 飞快刺了贺阙几处要害。这把针刀能剔骨刮肉,断人经脉时也好使得很,贺阙一个壮汉,此刻却痛得失声大喊。周围的士兵看着亦胆寒不已, 一时不敢上前。   唐嘉玉拽下发带, 飞快将贺阙双手捆住。这时候白鹤泽也夺了两匹马回来, 白鹤泽搭手, 两人一起将贺阙扔到马上。唐嘉玉翻身上马, 刀尖依然不偏不倚抵着贺阙血管。   “都让开, 你们也看到了, 惹急了我,我真的会杀了他。”   士兵们将他们团团围住,却踌躇不前,不知如何是好。蔡麟匆匆从楼上跑下来, 恨铁不成钢骂道:“愣着干什么,你们这么多人, 何必怕他们一个女人,一个老人?还不快上!”   唐嘉玉重重一脚踢在贺阙身上,嘲讽道:“看到没, 你的小舅子一心想弄死你。我的目的是漕船,如今心愿已成,没必要杀你。让他们都让开,只要我出了城, 就放了你。”   这娘们下手真黑, 贺阙后背剧痛,胳膊也被反关节紧紧拧着,动弹不得。贺阙当然不甘心被一个女人威胁, 但形势比人强,等他恢复了自由,有的是法子整治她,当下,先保命为要。   贺阙喊道:“让开,都让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定。唐嘉玉刚才一番话卓有成效,贺阙当真对蔡麟起了疑心,生怕蔡麟借着救他的名义将他逼杀了,因此不遗余力地大喊:“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还活着呢,谁敢不遵我的命令,擅自行动,便是要反了,一律斩首!”   贺阙发话,这回没人敢再怠慢。蔡麟百般不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们让开一条道,唐嘉玉一踢马腹,如离弦的箭般在长街上奔驰起来。   蔡麟这时才后知后觉,难怪她要将宴会摆在迎仙楼里,原来是为了逃跑。迎仙楼是前任节度使高秉所建,占了主街最好的地段,最重要的是,距离城门只有半条街!   蔡麟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承认她好狠的心,好快的反应。蔡麟只是被亲兵叫走,唐嘉玉根本不知道亲兵说了什么,却能瞬间推翻计划,留着贺阙的性命来挟制他。要不然等贺阙喝下那杯毒酒,蔡麟一声令下就能将这群骗子全部押下,怎么会如此束手束脚?   亲兵上前询问:“将军,怎么办!”   蔡麟狠狠跺脚,气急道:“还能怎么办,立刻传令关城门,不能让这群骗子逃出去!”   亲兵应是,立刻跑到前方,吹响敌袭的角声。守城门的士兵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军令关城门。他们正齐力推门,忽然后心一凉。   士兵不可置信回头,看到身旁同伴的铠甲下竟是一张陌生的脸。对方抽刀,热血喷涌而出,高高溅在城门上。敌我难辨,再加上被攻其不备,守门的士兵被压制,没一会就倒了满地。   唐嘉玉一路不减速,径直朝城门驰来。蔡麟紧紧追在后面,他见城门还没关闭,立刻改变策略,下令道:“放箭,不能让他们逃出去!”   箭矢如雨下,不分敌我,显然蔡麟也没打算让贺阙活。白鹤泽转身帮唐嘉玉挡箭,说:“殿下,您快走!”   唐嘉玉勒着马回身,将贺阙一脚踹到地上,高声道:“要走一起走。白将军,你带着贺阙和其他人先出城门,我有办法拦他。”   “殿下!”   “快走!”   白鹤泽无奈,命人扛起贺阙,飞快往外跑。蔡麟瞧着他们的模样,冷笑:“你们真以为扬州是纸糊的,能任由你们来去自如?放箭!”   蔡麟的亲兵站成一排,齐齐拉满弓箭。这时,路两边突然冲出来几辆推车,上面放满了鸡笼。孙先生将火折子扔到干草上,浇了油的干草轰然起火,鸡受到惊吓,惊慌地飞出鸡笼,冲到士兵堆里。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时阵型大乱,鸡毛满天飞。   “混账,稳住!”蔡麟骑在马上,被左飞右跳的鸡搞得恼火不已。他注意到刚才推车那几人正往城门奔去,其中一人腿脚不好,一瘸一拐落在后面。蔡麟恶毒一笑,拉弓,瞄准了那个瘸子。   唐嘉玉见蔡麟对准了孙先生,立刻放箭,击落了蔡麟的箭矢。蔡麟没想到唐嘉玉竟有如此箭法,但这正说明了,她在意此人。   鸡终究只是鸡,没什么杀伤力,蔡麟居中指挥,很快就整顿好队伍,命弓箭手一齐朝孙先生放箭。这时,一只箭朝蔡麟面门掠来,蔡麟侧身躲过,他正待得意,没想到这一箭只是掩护,另一箭紧接而至,却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他的马。   唐嘉玉不偏不倚射中了马的眼睛,马受惊嘶鸣,不受控地冲撞。蔡麟正着急控马,这时第三箭来了,直奔他心口而来。   这一晚上变故太密,蔡麟都惊讶到麻木了,她竟然有这么好的箭术!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这样的神射手,他只听说过河东李继谌。   或许,还有李继谌的儿子李昭戟。她和李昭戟是什么关系?   蔡麟要想活命,就只能坠马。他也狠得下心,当即放开缰绳,任由箭矢射穿他的肩膀,后背坠向未知的地面。马发疯狂奔,马蹄刚刚好踩在蔡麟身侧,蔡麟赶紧滚向另一个方向,才避免死于马蹄下。 ↑返回顶部↑ 第188章 凌云宝藏 太祖留给后(1 / 3)   第187章 凌云宝藏 太祖留给后   升平十一年, 冬月。   火光摇曳,城门缓缓拉开,唐嘉玉骑着马,从容不迫走入扬州城。她身后的士兵虽然穿着布衣草鞋, 但军容肃然, 列阵如林。反观守城门的蔡军, 兵器甲胄都是精良的, 但面黄肌瘦, 臊眉耷眼, 早已丧失了斗志。   秦月娘带着人站在城门前, 对着唐嘉玉行礼:“恭迎殿下入城。”   秦月娘身后,是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唐嘉玉示意温慧去接管城门,她下马,亲手扶秦月娘起身:“秦掌柜快请起, 这一战,多亏了你。”   秦月娘摆手, 笑道:“殿下此言差矣,去年你巧设计放粮,救了不知多少扬州百姓, 大家都盼着你入主扬州,重建天地呢。今日能恭迎明主,是我等之幸。”   “是啊。”一个老翁接话道,“这一天, 我们等候许久了。”   如今是升平十一年十一月, 自唐嘉玉假冒钦差已过了一年,蔡麟发兵讨伐唐嘉玉,也打了快一年。   最初唐嘉玉被蔡麟打得钻入山林, 东躲西藏,全无招架之力,但随着时间流逝,蔡麟克扣粮饷,苛待士兵,蔡军深入山林里,缺衣少食还忍冻挨饿,斗志越来越弱,而唐嘉玉却凭借流氓打法,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硬是将蔡麟五万大军拖在山里,熬过了数次围剿。   等天气转暖,双方局势也逐渐翻转。蔡麟耗了一冬天,兵力疲敝,唐嘉玉却将原本只会拿锄头铁锹的民工练成了身经百战的士兵,连妇孺都能几人合力杀敌。唐嘉玉见时机已到,率众反攻,一月之内连下几城,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唐嘉玉千里迁村、夺粮济民的名声已传遍淮南,她麾下士兵所到之处不掳不掠,秋毫无犯,农忙时甚至会帮村民播种收粮,粮食收好之后也整整齐齐码在村口,分文不取。此举赢得了百姓极大爱戴,周遭村庄的百姓都主动交粮给唐嘉玉,换取庇护。   夏税交给了唐嘉玉,其他人便收不上来了,很快泗州、楚州等州府接连陷入粮荒。唐嘉玉和孙先生坐镇后方,派白鹤泽、纪斐、温慧带兵出征,经历半年攻城,泗州最先支撑不住,随后楚州亦被攻破城门。   江北只剩下扬州了。扬州坚城深池,枕山臂江,最重要的乃是东南第一都会,唐嘉玉亦不愿兵戈相向。因此三个月之前,她就联系了扬州城内的老朋友,替她在城内策动造势,瓦解人心。   蔡麟囤货居奇,行事残暴,百姓不满已久。而蔡麟只顾自己挥霍,不顾底层士兵死活。淮南村野逐步被唐嘉玉蚕食,夏秋两季扬州都没收上多少税。蔡麟当然不会克扣自己的用度,那就只能从别人身上省,一层层克扣下去,底层士兵竟要饿着肚子去冲锋陷阵,谁还愿意替他卖命?相比之下,唐嘉玉的行为却有目共睹,两方民心悬殊,秦月娘稍一煽动,便有了今夜兵变。   秦月娘的人冲上去打开城门,百姓夹道以迎,没有一个阻拦,连守兵也没了抵抗的意志。唐嘉玉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拿下扬州。   唐嘉玉心知现在不是说煽情话的时候,问:“蔡麟呢?”   “在节度使府里呢。”秦月娘冷笑一声,说,“就怕他跑了,周槐序看着呢。”   ·   蔡麟依然不明白,他是怎么败的,怎么会败。   他的兵力明明远强于唐嘉玉,他有人、有地、有粮,纠集了三路官兵一道围剿,便是大罗神仙也逃不脱,唐嘉玉不过一个被朝廷除名的假公主,为何怎么都剿不死?   区区一年,她的兵力就到达十万之众,给她通风报信的奸细更是禁之不绝。若他输给霍征、李昭戟这些枭雄也罢了,可他却输给了一个女人,一个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女人。   在全扬州城最高的节楼上,蔡麟穿着华丽沉重的节度使服饰,头束冕旒,斜倚在宝座上喝酒。他脚下,踩着双旌双节。   区区几面旗几根杆,就能代表天子,生杀一方,这世上的事何其荒谬。他知道今夜多半要发生大事,但他安安稳稳待在府里,饮酒作乐,一醉方休,连联络部下、殊死一搏的尝试都没做。   因为没用,既然没用,不如不做,至少能装作他是沉湎酒色被人钻了空子,而不是他大势已去。   府里来了人,将内外所有门都看住了,生怕他跑了。蔡麟觉得可笑,他怎么会跑呢?他要待在这里,待在一年前她对他许诺终身的地方,等着他的楚玉姐姐。   亲手来杀了他。   噔,噔,来人的脚步声并不重,但在久等之人耳朵里,却响若天雷。蔡麟举起酒壶,仰着脖子往嘴里倒酒,似怒似怨道:“楚玉姐姐,你终于来了。你骗得我好苦呐!”   酒水倾洒,将他衣领都打湿了,他却置之不理,胡乱擦了嘴,扶着座椅踉踉跄跄起身,往门口走去:“还是说,应当叫你嘉玉?抑或齐兴殿下?”   蔡麟想过楚家人会过河拆桥,会阴奉阳违,但万万没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们根本不是楚家人!他原本气得要死,一个婢女,竟敢耍他!但后来得知她根本不是婢女,而是闻名已久的齐兴公主。   ——假公主。 ↑返回顶部↑ 第189章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1 / 5)   第188章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   天佑三年。   宋青听友人介绍, 说扬州重新开了科举,要以文取士,遴选官吏。长安的科举都已经断了几年了,广大寒门的路也一绝多载, 难得有安身立命的机会, 宋青立刻收拾了行囊, 拜别父母, 来扬州参考。   他一进入扬州地界, 便觉得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 只看到城外船只挨挨挤挤, 桅杆如林,渡口上人挨着人,许多货郎担着竹筐做生意,茶馆、脚店、客栈旗帜招展, 热闹非凡,甚至有许多妙龄女子帷帽也不带, 三三两两在城外拈花买粉。   宋青大为震惊,城里便罢了,这可是郊外, 竟有女眷敢单独出门?他背着书箱,眼花缭乱,磕磕绊绊往前走。旁边河道上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货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船不停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 几艘小船如游鱼一般穿梭在大船之间, 仰着头询问粮价。船上的汉子报了个数,小船立刻道:“贵了贵了,曹记粮号也是江南运来的粳米, 斗米只要一百四十文。”   “咄!怪事!”粮船主人气得不轻,抓了一把米走到船头,说,“我们这可是苏湖的粳米,蒸熟了粒粒香甜,肥白如玉!瞧瞧我们的品相,这色泽,这香气,他们是从哪里收的米,哪能和我家的比!”   小船接过米瞧了瞧,道:“成色确实不错。小兄弟,我观你年少,应当是第一次出门做生意。我予你个方便,扬州第一楼玉庄正在收米,他们楼可阔气,凭你家的成色,报价一百六十文应当不成问题,有多少收多少。我带你去玉庄,交易做成之后,你给我一贯间钱,如何?”   粮船主人有些犹豫,小船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自己押船做买卖。他嫌间钱贵,但他人生地不熟,又确实需要门路,他怀疑道:“一贯间钱太多了,若能做成还好,若做不成,一贯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嚯,郎君,我日日在河上讨生活,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商船,眼睛毒着呢。你这一船,少说四百石,要是这笔买卖做成了,回程你得用船拉着铜板走,还在乎我这一贯?你现在拉到玉庄,去了就直接卸船,他们那边有自己的脚夫,你连脚钱都省了,当即便能结款。省钱又省事,郎君何必在意这点小钱!”   粮船主人已经动心了,但还是犹豫:“你说得玄乎,我们这一船可不是小数目,这么多米,哪家酒楼能全收!”   “嚯!”小船船夫闻言大笑,河上许多人,甚至岸边的小娘子也都掩唇轻笑。小船船夫道:“郎君,你这话就说错了,莫说四百石,就是千石万石,玉庄都吃得下。你可知,玉庄是谁开的?”   粮船主人不明所以,被众人的反应勾起了好奇:“是谁?”   小船船夫对着扬州城拱了拱手,道:“那可是扬州乃至淮南的首富。三年前,扬州斗米千文,再往前一年,纵有万贯家财也换不得一夜安生、一顿饱饭,扬州被围城半年,城中狗肉都比人肉贵。是她杀了贺阙、蔡麟,废除贺蔡当政期间的苛政,散尽节度使府家私给百姓,并亲自带人上山伐木采石,囤兵垦田,连免三年赋税,扬州才慢慢缓过气来,有了今日繁荣。”   粮船主人惊讶:“连免三年赋税?听说扬州驻兵十万,沿河有兵护航,若是买卖人在淮南界内被劫了,只管报官,扬州定会出兵帮苦主剿匪追货,全额赔偿货款,我这才敢来扬州。若不收赋税,这十万兵怎么养得起?”   “所以才有了玉庄。”小船船夫道,“玉庄和寻常酒楼不一样,真真是喧阗达旦,金粉流香,教人进去了就迈不动腿,连东南西北都忘了。少东家,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带你去玉庄开开眼界,保管你不后悔!”   粮船主人和小船讨价还价成功,小船在前引路,大船紧跟在后,一前一后朝巍然矗立的扬州城驶去。   宋青在河边听完了全程,震惊不已,然而两旁的人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宋青在岸边一众泊船中找了个看着就瘦弱贫苦的老伯,问:“老伯,刚才那两人的话,可是真的?”   小船上老伯正扣着箬笠歇息,听到有人问话,他徐徐转过身来,抬了抬帽子,见是一个生脸书生,了然道:“你是来扬州参加科举的吧?”   宋青意外:“正是。老伯如何得知?”   老伯见来生意了,拍了拍手起身:“近日来扬州的年轻郎君,不是赴考的,就是来提亲的。见多了,一猜便知。郎君坐稳了,我送你进城。”   宋青心道这个老伯真是精明,他只是问个话,老伯便自顾自要送他进城。但年纪这么大了还出来揽客,可见生活不易,宋青有心照顾他生意,没有计较,摇摇晃晃上了船:“老伯,你这小船看着年岁久了,稳当吗?可别把我栽到水里。”   老伯看着干瘦,手脚却颇有劲,手臂一摆便远远窜离岸边,笑道:“老汉在水上讨了一辈子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稳当不过了。”   宋青心道这个老伯真会自吹自擂,他好心地没有拆穿,侧坐在船上,看着一路风景,叹道:“扬州风物,果然和别处不同。这么多女子在街上抛头露面,无论梳妇人发髻的还是闺阁发髻的,都不戴帷帽。”   老伯摇着橹,道:“当年重建扬州,男人们在连年征战中死了许多,是女人冒着风雪扛石头、扛木材,硬生生扛起了这座城池。可以说,如今的扬州是在女人肩膀上重建起来的。战后百业凋敝,城主张榜招贤,不拘男女,连节度使府的书吏幕僚,女子亦能应募。一时巾帼竞起,能人辈出,女将军、女掌柜、女文书、女摊主、女绣娘、女船工……大量女人走出闺阁,出门做事,也正是她们,撑起了扬州今日的繁荣。”   宋青惊讶问:“连未出阁的女子,也出来抛头露面?”   老伯嗤了一声:“什么叫抛头露面?大家都长着一样的鼻子眼睛,一样有手有脚,女人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说话间,他们已驶入扬州。扬州如今取消了夜禁,也取消了市坊界限,集市绕着居民区而建,沿河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果真如老伯所说,街上有许多女人,开店的、逛街的、叫卖的,都大大方方露着脸,好不热闹。   宋青一时看呆了,问:“那她们如何说亲呢?夫家不会指点吗?”   “那时候吃饭都有上顿没下顿的,还讲究这套的迂腐人家,活该他饿死!城主改了律法,允许女人自立门户;允许寡妇自行改嫁,无需经过男方族人同意,资产从己;家中无儿子的,无论有没有招赘,女儿都可自行继承。如今扬州娶妇,都争相求娶有家资、有手艺的娘子呢!甚至男女双方看对了,男方直接搬到女方家里的,也比比皆是。”   “啊?”宋青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越发震惊,“那不就是入赘吗?” ↑返回顶部↑ 第190章 金风玉露 二十四桥明(1 / 3)   第189章 金风玉露 二十四桥明   温慧、纪斐带着晴娘走后, 唐嘉玉关了门,独自走到内室。她拉开帷幔,后面,是一墙整整齐齐的书。   唐嘉玉抚过卷轴上的标签, 霍征觊觎宝藏, 始终认为唐嘉玉是靠那笔钱, 才有了扬州如今模样。殊不知, 凌云图里的宝藏, 就在这里了。   唐嘉玉事后回去过紫金峰, 那时候扬州已重建完毕, 垦田、兴商、招募流民等事都在推行,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而唐嘉玉也想明白了,她矫情什么, 她发现的宝藏,当然归她所有。管它会有什么后果, 先拿到手再说。   她凿开了青石,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地发现,里面是空的。   说是空的也不准确, 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卷轴,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金山银海,铁甲神兵。唐嘉玉粗略数了数,这些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卷帙浩繁, 包罗万象,怕是弘文馆藏书也不及这里齐全。   这话不是夸大其词,齐初经过乱世, 从前朝接手的书只剩四万卷,且多有重复。齐太祖励精图治,下诏购求天下图书,并组织抄写,二十年间弘文馆收录至八万卷经史子集,供宫廷和国子监教学。可惜后来吴晔起义、张朝叛乱,长安数度被烧,弘文馆藏书遭受浩劫,尺简不藏。后来李昀回长安后陆续搜访,藏书有所恢复,但许多孤本珍本,再也回不来了。   没想到,除了弘文馆,太祖在凌云图里也藏了一份录本。唐嘉玉抽出第一格最上方的卷轴,正巧是本史书。   卷首上写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常存此心,可保江山。若齐果亡,此间典籍,切须慎守而传之后世。秦虽二世而亡,然车同轨,书同文。文脉未绝,则秦永存;诗篇未绝,则长安永在。”   文字龙飞凤舞,恣意徜徉,旁边,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历经三百年时光,依然鲜红如昨。   唐嘉玉缓缓抚过那枚小印,仔细地将卷轴卷起,放回木格中。   凌云图的真相,竟是如此,不知那些心心念念着太祖宝藏的野心家得知,会作何感想?   幸好,唐嘉玉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宝藏上。她看到了太祖留下的亲笔后,受宠若惊,深感责任之大。她不敢大意,这处洞穴虽然是特意处理过的,但毕竟过了三百年,卷轴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潮。唐嘉玉分批次将书卷运回扬州,命人重新抄录刊印,她将节度使府的节楼改成藏书阁,原本放在她这里,录本放入藏书阁,免费开放给所有学生。   扬州有今日繁荣,和藏宝图有关系,但又没关系。霍征对太祖的宝藏耿耿于怀,日夜猜测唐嘉玉到底在里面发现了多少金银,委实可笑。   唐嘉玉正看着书架出神,后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唐嘉玉猛地回头:“谁?”   晴娘从门后钻了进来,不好意思道:“玉姨。”   唐嘉玉见是她,松了口气,随即又肃起脸:“你怎么来了?你娘和你爹呢?”   “他们一回去就收拾东西了,我偷偷跑出来的。”晴娘绞着手指,突然抬头,认真地问,“玉姨,他们是不是要去很危险的地方了?”   唐嘉玉微微叹气,招手,示意晴娘过来:“晴娘,有些人杀人是为了财、仇、恶,而有些杀人,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他们要保护白将军和你,所以哪怕危险,他们也要去。”   “可我不想他们去。”晴娘大睁着眼睛,道,“大人懂那么多事,难道就没有不杀人,就可以保护很多人的法子吗?”   童言软糯清脆,唐嘉玉被这样童真而直白的问题击中,默了一会,才说道:“原本是有的。许多年前,律法和朝廷惩治恶人,保护好人,大家都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谁都不用杀人。可是后来,长安的天子被人赶跑了,他的威严无法再让人敬畏律法,杀人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晴娘认真问:“那怎么样可以让律法回来呢?”   这个问题当真把唐嘉玉问住了,她想了一会,说:“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或许当我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能忤逆我时,律法就能回来了吧。”   “玉姨有玉庄,还有娘、爹爹、白伯伯、秦姨姨,许多人都听你的话,还不够强吗?”   “远远不够。”唐嘉玉微叹,“出了扬州,外面还有许多许多州府。那些男人的野心似乎永远不会满足,打下了一个县,想要一个州,打下了一个州,想要一个国。他们不停地扩张,不停地破坏,却没人愿意停下来建设家园。”   “是给你送婚书的那些男人吗?”   唐嘉玉失笑,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才多大,怎么就知道婚书了?你还小,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我不小。”晴娘带着婴儿肥的脸像个大人一样板着,认真道,“很多东西我都知道。女儿大了要嫁人,嫁人之后,就要做家里所有事,伺候婆婆,生孩子。”   唐嘉玉看着晴娘,她的眼睛黑而大,平静得没有波澜,这样一双眼睛长在孩童的脸上,都显得有些瘆人。唐嘉玉知道晴娘经历过吃人的时代,远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事情他们以为晴娘不懂,其实晴娘一直在暗暗观察大人的世界,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早慧。   唐嘉玉不再把晴娘当小孩,而是把她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大人,道:“婚姻结两姓之好,说白了就是两户人家做生意,我拿我有的,换你有的。官宦人家换权势,富户换嫁妆,平民女子更惨,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劳动去换。这样的交易本就是不公平的,而有些人更险恶,会伪装成爱,来嚼女人的骨头。比如送婚书这些男人。” ↑返回顶部↑ 第191章 明月夜清 我来寻我的(1 / 3)   第190章 明月夜清 我来寻我的   唐嘉玉挥手, 示意伙计退下。她站在摇摇晃晃的灯火下,问:“寻谁?”   李昭戟慢慢走到桥头,走过青石板路,停在玉庄精美华丽的匾额下, 说:“寻一个狡猾可恶, 故意气我的骗子。”   “骗子呀……”唐嘉玉微微沉吟, 苦恼道, “既然可恶, 还寻她作甚?夜深了, 小店得打烊了, 客官自便。”   说着,唐嘉玉便转身往楼里走,李昭戟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不悦挑眉:“我千里迢迢赶来见你,你就这种态度?”   唐嘉玉亦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来找骗子的吗?”   李昭戟看着她, 无论她有理没理,她永远是对的。李昭戟放弃了,后退一步道:“怪我, 我说错了。我来寻我的夫人。”   唐嘉玉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仰着下巴哼了一声:“哪来的夫人。行婚礼了吗?有婚书吗?人家吴王、梁王尚且送了婚书,派了使节,大张旗鼓求婚呢。”   她还敢提, 一提这个, 李昭戟就满肚子火:“正是夫人太招蜂引蝶了,我信不过使节,只能亲自过来。前有霍征, 后有蔡麟,现在又多了个朱铭,夫人到底有多少惊喜给我留着?”   “谁让你一年不送书信,音信全无的,我还当晋王另有新欢了呢!”   李昭戟实在冤枉极了:“可真是倒打一耙,我另有新欢?一年前霍征攻下了青州,封锁运河,截断商路,将河东南下的路全然锁住,我的人屡次伪装都过不来,这才无奈作罢。我想着谋定后动,徐徐图之,一点点将霍征打回老家。谁知有一天我在战场上,忽然听到扬州要和吴王联姻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听说是吴王对扬州城主一见钟情,非卿不娶。夫人,我倒想问问,朱铭远在金陵,怎么就能对你一见钟情呢?”   “这我怎么知道。”唐嘉玉扬起脸,委屈道,“玉庄开门做生意,每天人来人往的,我怎么知道是谁看到了我,画了画像带回去,或者添油加醋说了什么。莫非你也和那些男人一样,妻子被人欺负了,不怪外人,反而怪妻子如花似玉,不安于室?”   李昭戟看着她,明明知道她鬼话连篇,可看到她委委屈屈向他诉苦,还是忍不住软了心肠。他微叹一声,深深抱住她:“我怎么会怪你。”   都是那些男人不知廉耻,该把眼睛挖出来。   唐嘉玉埋在他肩膀里,悄悄地、得逞地勾了勾嘴角。   白鹤泽的身体逐渐恶化,仅凭他们自己守泗州,压力会越来越大。如果能从其他战线调来一支队伍,霍征两面开战,支应不及,就只能撤掉泗州的兵力。   这支队伍必须得强,且和霍征有深仇大恨,才能让霍征舍得放下淮南这块肥肉,转身投入另一片战场。放眼天下,这个人,唯有晋王。   四年前,大家都认定李昭戟完了,横扫天下的战神也逃不过三代魔咒,李昭戟和无数权臣子弟一样,年少成名,但飞速陨落,终因自满败坏了祖上积累的基业。然而谁也没想到,李昭戟竟然顶住了外界、内部甚至军中的各种声音,他驻守云州,在赤丹和刘景祁两面夹击下,竟然抵过了一轮轮冲击。   终于,在漫长的消耗战中,双方兵力逐渐逆转,李昭戟于天佑元年击退赤丹,随后战线南移,天佑二年年末,收复了并州。刘景祁带着平原公主仓惶逃至银州,纠集兵马,试图东山再起。刘景祁和李昭戟隔着父仇,可谓不共戴天,但他并没有不死不休追刘景祁,而是连发了两道手令。   其一,刘景祁夺权后无奈投向他的臣子,因身不由己,不予追究。其二,在李昭戟死讯传出前就和刘景祁有勾结的家族,无论新贵还是旧臣,无论和李家有什么渊源,全族男丁,悉斩无赦,李昭戟亲自行刑。那些砍下来的头颅整整齐齐挂在并州城墙上,面朝着他父亲、祖父的墓冢。   李昭戟这一手恩威并济,一时其他城镇的驻军吓破了胆,纷纷投诚李昭戟,短短三个月,河东的版图就大致回到了李继谌在位时。   还有一笔旧账,是韩仲谦。刘景祁叛乱后,李昭戟将后背交给韩仲谦,但韩仲谦却在李昭戟最需要支援的时候反戈一击,带领五万人马自立。李昭戟对韩仲谦的恨,恐怕比刘景祁只增不减。今年河东频繁往西部调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昭戟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韩仲谦。   李昭戟要讨伐叛徒,唐嘉玉完全没意见,甚至十分支持,可是,她更希望李昭戟先打东线。   一来是解她的燃眉之急,二来,她恨李昀,却不希望看到齐灭国。韩仲谦踞潼关和同州,若潼关破了,长安便再无屏障,河东骑兵可直驱长安。   站在河东的立场上,布局西线合情又合理,可是这样一来,唐嘉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霍征蚕食淮南。她不想陷入消耗战中,她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围攻青州,祸水东引。可是,李昭戟从来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人,想改变李昭戟的大局部署,谈何容易。   恰逢李昭戟那边音书断绝,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意图,只能铤而走险,用自古以来对付男人屡试不爽的一招——吃醋,来激李昭戟。   她原本只是想给李昭戟一些刺激,让他将军队移到东线,打通前往淮南的通道。没想到,他自己亲自来了。   现在想想,真是令人后怕。李昭戟要南下,一路要穿越霍征的地盘,万一走漏了风声,或者途中被人认出来……简直不堪设想。   唐嘉玉想着想着便生气了,没好气锤了他一下:“谁让你胡闹。”   李昭戟心想真不讲道理,这也是他的错。李昭戟扣住她的下巴,正要往这张不讲理的嘴上吻去,却被唐嘉玉抵住。唐嘉玉谨慎地往四处看了看,将斗笠扣在李昭戟头上,严严实实遮住他的脸:“只有你吗?” ↑返回顶部↑ 第192章 至高至明 这话,是夫(1 / 4)   第191章 至高至明 这话,是夫   第二天天没亮, 唐嘉玉就起身了。她动作很轻,但李昭戟还是立刻醒了。   这几年常在外打仗,李昭戟习惯了浅眠,他原本担心换了陌生的地方睡不着, 没想到闻着唐嘉玉的气息, 他竟很快入睡了, 一夜无梦。直到刚才她下床, 李昭戟跟着惊醒。   李昭戟没有动, 躺在床上, 闭目养神。唐嘉玉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拉了屏风,盖了灯罩,开始看账册。   本来应当昨晚看,她今日叫了各管事来汇报, 她总得自己看过账本,心里有数, 叫管事来问话才有意义。但李昭戟突然来了,唐嘉玉自然先紧着他,账本只能挪早上的时间看。   唐嘉玉极轻地拨弄算盘, 李昭戟听着韵律独特的碰撞声,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云州,他练兵、她算账的那段时日。   李昭戟微微侧头,隔着屏风看她。她穿着家常衣服, 头发自然散在身后, 眼睛盯着账册,手像有自我意识一样飞快拨弄,因为专注, 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在他面前常是生动的,时而笑靥如花,时而恼怒生气,这是李昭戟第一次看到她静态的模样。   她全身心投入一件事,因专注而忽略自身美不美的样子,实在美极。   窗外天光渐亮,河上传来摇橹的声音,玉庄开始了一日的繁忙。唐嘉玉察觉到李昭戟醒了,头也不回问:“你醒了?要用饭吗?”   “你什么时候吃?”   “我?”唐嘉玉另一只手还在拨算盘,心不在焉道,“时间来不及了,等见完管事吧。”   “那我和你一起。”   唐嘉玉没再多话,她终于将账本理完了,飞快跑进内室,急道:“管事们要进来了,我的发簪呢?”   李昭戟正在换衣服,闻言只能帮她一起找:“急什么,让他们再等一会就好了。”   “不行。生意最重信,约好的时间任何人都不准迟到,我定的规矩,岂能自己做不到?”   李昭戟帮她挽头发,闻言挑了挑眉,叹道:“难以想象,这种话居然出自你口。梳妆时不许催,动不动就让人等半个时辰,是谁干的?”   “你和他们能一样吗。”唐嘉玉简单挽好了头发,美不美也顾不上了,只要看着得体就好。唐嘉玉起身,亲了李昭戟脸颊一下,道:“我屋里突然多了个男人,说出去不好听。一会你别出来,等我回来陪你吃饭。”   说完,她就将屏风合上,放下外面的帷幔,理所应当至极。李昭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气得不轻。然而门开了,几道脚步声次第进来,给唐嘉玉问好:“掌柜的。”   显然是外面的管事。李昭戟想到她刚才认真的样子,到底不好在她的下属面前落她的面子,只能勉为其难忍下来。但内室只有这么大,他不方便走动,转眼瞧见被她搞得一团乱的梳妆台,只好过去替她收拾妆奁。   他将各式首饰收好,自然而然看到案台上的木盒。李昭戟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挂了锁,李昭戟没有窥探人隐私的习惯,轻轻放下,但李昭戟留意到这把锁的锁眼和寻常不同,有两个孔,格外细长,像什么回形针。   回形针?李昭戟看向台面上的首饰,忽的想起唐嘉玉方才簪的是他送她的金雀钗。   驿站那日她退回了他们的定情信物,与他决裂,李昭戟还以为她当真不要了,没想到,她还留在身边。   李昭戟看着这个木盒,再一次拿了起来。他从袖袋里取出他的那半金雀钗,轻轻捅入,啪嗒一声,锁开了。   李昭戟微微挑眉,他看着里面整齐叠放的信件,神情意味深长。   屏风外,管事们正挨个汇报。   玉庄分三个部分,酒楼、戏楼、客栈,分别是不同的管事管,除了明面上的产业,唐嘉玉还有许多工坊、布坊、酒庄、茶园。但北方陆路断绝,运河被汴州掐着,他们的丝绸、茶叶很大一部分销路被断了,今年收入骤降,甚至比不上前两年打仗的时候。唯一没受影响的是酒庄,复利十分可观。   唐嘉玉在河东时,曾听商队说淮南出现了蒸酒。她听商队描述,照猫画虎做了一套工具,勉强做出了琼玉夜。她收复扬州后,立刻张榜,四处寻找能人巧匠,幸运找到了当年酿蒸酒的工匠,经过改良,蒸酒越发醇厚干净,极得军中欢迎。但江南等地都在仿制,很快就会有其他酒来分薄她的利润,她还是得将茶叶、丝绸的商路打通,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唐嘉玉询问各管事具体情况和解决办法,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可见她十分清楚业务,所以处处能问到点上。李昭戟听着今日的唐嘉玉,翻过一封封信件,看到了昨日的她。   “升平十年,除夕。   雪落,天寒湿甚。恐为蔡军所觉,夜不举火,老弱妇孺相挤取暖。稚儿问何不归家,默然,答曰避年兽。听闻赤丹围城,云州米粮断绝,一切安否?” ↑返回顶部↑ 第193章 青梅竹马 想当娘子赘(1 / 3)   第192章 青梅竹马 想当娘子赘   玉庄四面环水, 唐嘉玉带着李昭戟登船,顺着脉脉水流,看过十里长堤,熙熙春台。   竹西原是炀帝行宫, 后来改为禅智寺, 一路有名人碑文, 月桥竹亭, 文风极盛, 最近科考在即, 这一带更是热闹非凡。唐嘉玉暗暗发愁, 在船上尚可以垂帘遮脸,但竹西挤满了文人,她总不能将人赶走。扬州认得她的人不少,李昭戟走在她身边, 势必引人注目。万一有人认出来他是李昭戟……   船到岸了,李昭戟要起身, 被唐嘉玉按住:“等等。”   李昭戟回头,诧异地看她。唐嘉玉瞧见路边有卖面具的,大喜过望, 弓着腰率先下船:“你先别动,稍等。”   唐嘉玉在摊子上拿了两个面具,快步跑回来,李昭戟刚走出船舱, 脸上就被扣了一个面具:“快戴上, 小心被人看到。”   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浮现了,李昭戟扫了眼人来人往的堤岸,问:“为什么要戴面具?”   “你也不想想你的身份。”唐嘉玉踮起脚尖, 帮他系好面具,“最近科考,许多考生从外地来,指不定有什么人。你身份不一般,还是小心一点,别走漏了风声。”   李昭戟自小习惯了万众瞩目,无论去哪里都是焦点,这还是第一次像见不得光一样,被人藏着掖着。但唐嘉玉也戴上了面具,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倒也般配。   李昭戟再一次忍了。   两人就这样戴着荒诞的恶鬼面具,进入禅智寺游览。两人走走停停,漫无目的,这一刻他们好像不再是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而只是一对情人,闲暇时到寺里踏踏青、晒晒太阳,走累了,便随便找家酒楼吃饭。   酒楼毫不例外又是唐嘉玉选的,唐嘉玉进了店,表现得十足熟稔,对伙计说:“安排包厢临江汀。”   伙计看着这两位黑白无常,为难道:“二位可有预约?”   唐嘉玉拿出令牌,静静给伙计看了眼:“可以了吗?”   伙计瞧见令牌上的“唐”字,大吃一惊,立刻道:“是小的怠慢。两位贵客楼上请。”   李昭戟一边上楼,一边问唐嘉玉:“这也是你的产业?”   唐嘉玉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是。不常来,所以下面人认不得我。”   二楼,正有一群读书人包了厢房,在此举办诗会。唐嘉玉正往临江汀走去,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唐娘子?”   唐嘉玉怔了下,下意识回头。对方见当真是她,兴奋地迎上来作揖:“小生季晚亭,见过唐娘子。”   面具后,李昭戟缓缓挑起眉。   隔着面具,还能认出来呀。   唐嘉玉也觉得有些意外,对方认得她,戴着面具回话太失礼了,唐嘉玉摘下面具,礼貌笑了笑:“季公子有礼了。”   “没想到真的是娘子。”季晚亭眼睛发亮,整张脸上都写着激动,“多谢娘子免了我的束脩,让我能在书院就读。我母亲为了供我读书,熬夜做绣活,生生熬坏了眼睛,多亏娘子让她去绣房教人,还让医馆送来了治眼翳的药,我娘每说起娘子都感激不已,日夜在家中供长明灯,祝娘子多福多寿。娘子大恩,小生无以为报!”   所以就想以身相许是吧。李昭戟抱着臂,靠在栏杆上,上下打量这个男人。   身形颀长,五官秀致,皮肤白皙,平心而论不丑。若长安还有科举,他这种一看就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会很讨岳丈喜欢。要是能进殿试,凭他的长相得个探花郎,上至公主下至宰相千金,恐怕会抢着捉他做赘婿。   李昭戟的心情更糟糕了。   唐嘉玉对季晚亭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她办绣坊是为了给无数没有财产权的女人一个生计,医馆由衙门拨钱,收容救治穷苦百姓,也非针对季晚亭的母亲。季晚亭的情况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当面道谢,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唐嘉玉心中也欣慰,说道:“季公子请起,我做了应为之事,怎敢求报?若季公子真有心,不妨好生读书,来日过了科举,成了一方父母官,造福更多百姓,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季晚亭应是,他还想说吴王是不是送来了婚书,吴王为的是吞并淮南,居心险恶,实非良人,唐娘子切不可答应。少男心思溢于言表,但还有外人在,季晚亭不好意思开口。季晚亭看向后方的李昭戟,问:“这位是……”   唐嘉玉瞥了一眼,怕暴露李昭戟身份,说道:“这是外地来的客商,来扬州谈生意。小二……” ↑返回顶部↑ 第194章 吾心安处 以身相许算(1 / 3)   第193章 吾心安处 以身相许算   饭后, 两人歇了一会,散步往回走。但这次,李昭戟怎么都不肯戴面具了,唐嘉玉无奈:“别赌气, 你就不怕被人看到, 认出你的身份?”   “戴着更明显。”李昭戟反问, “你和其他主顾谈生意时, 会戴面具或帷帽吗?”   “当然不会。”   “那就是了。”李昭戟道, “你就把我当成外地来的客商, 光明正大, 坦坦荡荡,才最安全。”   唐嘉玉拗不过李昭戟,便随他去了。其实主要防的是霍征,霍征派来那些人她都有数, 她早就让人盯着呢,如果有异动, 杀了便是。唐嘉玉遂不再记挂,安心享受难得的闲暇。   他们沿途经过绣坊,唐嘉玉带李昭戟进去, 里面坐满了女人,有老有少,有盘了妇人发髻的,也有梳少女头的。大家都在低头干自己的事, 织机嘎吱嘎吱, 像战场上的鼓点。   唐嘉玉手指抚过分好的丝线,说道:“这座绣坊有五百张绫机,二百张提花机, 需要千名熟练织工,两千辅助工,再加上缫丝、络丝、染色等工序,整个绣坊用工最多的时候可达六千人。普通女工每月口粮二石,工钱五百文,若能绣出精妙的花样,按件计费,单匹提成更高,绣坊如今最巧的手,每月能赚六千文。”   李昭戟听到这个数字挑眉:“这么厉害,都已经赶上五品官的月俸了。”   “还不够,如果给我更多时间、更安稳的局势,我能让更多女人每月赚到千文以上。”唐嘉玉道,“这六千女工,便是六千个家庭,意味着有六千个女人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不必被送去做妾、做童养媳,母亲可以有尊严地养活孩子,不必滑入做皮肉生意的深渊,妻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也可以带着孩子和离,不必再忍受丈夫的毒打和婆婆的苛责。我相信,等她们的女儿长大,又将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李昭戟扫过那些低头做工的女人,她们神情认真,手指翻飞,面容有一股不可冒犯的神圣。唐嘉玉带着他走到临时货架旁,抱起一匹布,问:“你看,这是什么?”   李昭戟手指滑过布料,入手柔软凉滑,纹路紧密,他道:“是布帛。”   “不,是黄金。”唐嘉玉将布放回原位,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手艺好的织工两日催成一匹半,我们绣坊一天可产帛七百匹,产值三百八十五贯,送至长安洛阳可翻倍,若织成花样精美的锦缎,更是一匹千金。若商路打通,扬州的丝绸布帛畅行海内外,这一个绣坊就能撑起十万大军一半的军费。”   李昭戟有些震惊,唐嘉玉回头看了眼他的表情,笑道:“怎么,没想到这么赚钱?女人温和稳定,手指灵巧,心思细腻,本身便可创造巨大财富,将女人关在家里生儿育女,实在是一个恶毒的蠢主意。这些女人赚了钱后,不会像宗族那样只偏爱有用的孩子,其他人都只配做踏脚石,她会平等地托起每个孩子。走吧,挣钱的营生看完了,带你看看花钱的地方。”   唐嘉玉没有打扰女工们,她和李昭戟从侧门走出绣坊,走向小巷另一边,渐渐的,织机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孩童们的读书声。   “前面便是学堂,这边是男学,这边是女学。男学女学的束脩本来是一样的,但我自己出钱补贴,女学一年只需二百文,哪怕绣坊最低等的女工,只需半个月的薪水就能送女儿来学堂。果然,许多母亲赚了钱后,第一件事便是送女儿读书。”   李昭戟好奇,问:“女学里教什么?”   “天文地理,骑射经算,男人学什么,女学就教什么。”学堂里正在讲学,唐嘉玉便只带着李昭戟在外看了看,道,“唯独不学琴棋书画、女红针线。等她们满十四后,如果想进绣坊,可以去绣坊跟师傅学习,但在此之前,她们和男郎一样,都学经纶济世、宇宙乾坤,而不是学如何作一个妻子。”   李昭戟心里十足震动,民间消息里只说唐嘉玉多么漂亮,引得多少男人争相求娶,却没人说她开办了女学,给六千个女工提供了选择命运的权力。世人只看到她的情史和扑朔迷离的真假公主之争,却忽略了她是一个卓有野心的霸主,美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李昭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其实不认识现在的唐嘉玉。   唐嘉玉没打扰孩子们读书,和李昭戟走出女学,顺着另一条巷子走了一会,指向前方:“看,前面就是医馆了。这也是花钱的大头,我发现许多郎中因男女之防,不看妇病,这就导致很多妇人病、小儿病连名字都没有,谈何救治呢?我花重金从外地请来了一生钻研妇人病的神医,在这里坐堂看诊,专为女子、小儿治病。还为他收了徒弟,配了书童,希望他能将毕生经验编撰成医书,造福更多人。”   “医馆只收妇人?”   “妇人病本来就没人关注,这个医馆只救妇人,我也在筹备建新的医馆,收治所有人。希望有朝一日,穷苦人都看得起病,敢看病。钱不是问题,怕的是没有时间呐。”   唐嘉玉一路走来,许多人看到她都熟稔地叫她“唐掌柜”,唐嘉玉一一笑着回应。李昭戟问:“他们为何叫你掌柜?”   “因为我喜欢。”唐嘉玉道,“我不喜欢别人叫我都督、公主,都督是官职,公主是天子之女,唯有唐掌柜,是我一砖一瓦拼搏起来的,是我自己。”   “为何还姓唐呢?”李昭戟问,“你既想到日后要以公主的身份监国,为何不早早改回李姓?”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唐嘉玉沿着河漫步,道,“我花了很多年寻找我是谁,我的家在何处。最初我以为我是唐嘉玉,后来得知你们所有人都在演戏,我拼尽全力逃离虚假的唐宅,去找长安、洛阳,找我真正的家,可是齐兴公主也不是我。回想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奔波,从并州到云州,从洛阳到长安,从扶风到淮南,足迹翻越了大半个天下,我却不知自己在追寻什么。直到有一天,我从绣坊出来回玉庄,那是个烟雨蒙蒙的傍晚,我撑着伞走在扬州河畔,忽然有了家的感觉。那种归属感不是对扬州,而是我终于明白,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有能力在任何一个地方扎根、生长,无论这个地方是废墟还是沃土。从那一刻起,我就不想改姓了。因为没必要。”   唐嘉玉指向河对岸,对李昭戟说:“看到那片空地了吗,我打算做印刷坊,再开一个书市,将贡院、书院连接起来。等过几年科举风盛了,定会吸引一部分官宦家族迁来扬州,有了这些文人吟诗作赋,扬州的丝绸、茶叶、酒会更值钱。迟早有一日,我要让人人都看得起书,让扬州没有寻不到的货物、做不成的买卖,让四海通衢,妇孺安乐,人人有所长,人人有所养。”   李昭戟回头看唐嘉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未来规划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她是真心想让这片土地恢复繁华安宁,四海无战事,三秋大有年。   李昭戟心里微微叹了声:“若这些出现在太平治世,自是繁华气象,若出现在乱世,那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返回顶部↑ 第195章 天下当归 碎玉合,天(1 / 5)   第194章 天下当归 碎玉合,天   窗外鸟鸣啾啾, 橹声悠长。唐嘉玉被一个火炉热醒,睁开眼后,发现是李昭戟手臂搭在她腰上,毫无个人空间地抱着她。   床帷四合, 隔出一方小天地, 空气中还弥漫着缠绵暧昧的气味。唐嘉玉本来想将李昭戟的手臂搬开, 但触及他皮肤时, 看到了他胳膊上的疤痕, 顺着视线往上, 他身上多了好些新旧不一的疤。   唐嘉玉指尖轻轻抚过, 他这个人嘴比天硬,不肯提及这些年的经历,她问起就是轻飘飘的一句反正最后赢了。可是看这些伤疤,他收复河东, 明明没那么容易。   昨夜动作激烈,唐嘉玉担心扯到他胸前的伤, 仔细检查,李昭戟闭着眼攥住她的手,说:“大清早的, 你往哪儿摸。”   “看你伤口呢。”   “没事。”   “没事,还没事!我告诉你,要是你死了,我就找个年轻漂亮的驸马改嫁, 私底下再养十个八个面首。你人都不在了, 管得着吗?”   “真的没事。”李昭戟抱紧了唐嘉玉,埋在她颈窝,陷入床里, “再陪我睡一会。”   李昭戟像座山一样将她压住,唐嘉玉胸口喘不过气来,轻轻锤他:“好热,快起来。”   李昭戟不肯动,幽幽道:“娘子可真是天亮了就不认人,又是嫌热又是嫌挤,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唐嘉玉掐他的肩膀,“你得了多少实惠,还在我面前装可怜呢。”   对许多人来说,开口谈钱、谈利益、谈权力分配,总觉得伤感情,但如果把利益包裹在爱里,就好开口多了。李昭戟争的仿佛是唐嘉玉,要独占她此后余生丈夫这个身份,无论生还是死,无论在帷幕里还是朝堂上,她都只能有他。   不排除这里面有他的私心,但更多的,是政治。   不可否认唐嘉玉实在是一位出色的谈判商人,一番软硬兼施下,饶是李昭戟郎心如戟,也慢慢软了钢筋铁骨,甘心为她俯首。   但如果觉得他是因为爱一个女人,所以愿意对她俯首称臣,那就太可笑了。男人是现实动物,而现实世界里,只认强者。   昨日扬州一日游,他走在街头,难以想象这里四年前还是一片废墟。他看着绣坊、女学、医馆,还有未来的书院、坊市,心想他想象中的家园,大抵就是如此吧。   她真的有很多仁政想法,也在一步步实践她的诺言,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强者能得到公平的回报,弱者也能安全有尊严地活下去。   李昭戟擅战却不擅治,当初去云州赈灾时,也是她提出很多点子,帮助百姓度过严冬,恢复春耕,在饥荒中挽救了无数人性命。父亲告诉他,百姓唤他们家一声主公,他们就要处处为百姓着想;母亲告诉他,一个傲慢、自负、见不得妻子强的男人是可悲的,鼓励甚至托举妻子去更高的地方发挥才能,丈夫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天下苦战久矣,需要这样一位仁德女主,止戈治世,通商实廪,使天下归心,四海归序。李昭戟相信,河东百姓在她治下,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李昭戟被唐嘉玉的才能折服,同时,河东和淮南利益高度互补,一个有兵有地,一个有钱有粮,双方结盟,都可以将利益最大化。现在世道乱成这样,各地藩镇争相称王,他们装不了太久了,很快,只要有人起了头,他们就会纷纷自立为帝,开启乱世争霸。   到那时,全天下都会被拖入更黑暗、更崩坏的混战中。而唐嘉玉是先帝公主,先天有礼法优势,李昭戟拥护唐嘉玉,便是忠臣良将、正义之师,出兵是为了恢复大齐正统,其他人都是乱臣贼子。   没有领土的皇帝是个笑话,要是他没法击败霍征、张俭等劲敌,皇帝本来也不属于他;若他真能统一天下,日后登上帝位的也是他的孩子,他无非是效仿曹丞相,拥有实际的权力,却不用受礼法约束,不用背篡位骂名,以后写墓志铭,还能给自己刻个救国名将、三代忠良的美名。   可以说,这笔合作除了看起来没面子,底下全是实用的里子。他在外打仗,唐嘉玉留在家里保境安民、充盈仓廪,说风凉话那些男人,家里有没有这么能干的妻子?   怀里是温香软玉的妻子和未来的财神爷,李昭戟配合地说道:“夫人说得对,是我占了便宜。”   唐嘉玉心想男人在这种时候就是好说话,她说道:“你和纪斐许久不见了吧,纪斐成亲了,收养了一个女儿,还有孙先生,上次你走得仓促,都没好好告别。不如中午我在府衙摆桌饭,将纪斐一家和孙先生叫来,一起叙叙旧如何?”   李昭戟并无意见,若两人要长久合作,提前熟悉双方的班子,不是坏事。但这种场合,她还在他怀里呢,就想起其他男人?   李昭戟心里不爽,不由在她脖颈上咬了一下,唐嘉玉嘶了一声,没好气瞪他:“你做什么?”   “这不是想着留下些印记,让夫人日后多想着我吗?”李昭戟幽幽道,“要不然我常年在外打仗,夫妻间聚少离多,万一夫人变了心,我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你怎么老是乱吃飞醋?”唐嘉玉被压得受不了,抬腿踹他,“该不会是你贼喊抓贼,自己有了二心,所以看谁都不对劲吧?” ↑返回顶部↑ 第196章 海上明月 攻城!(1 / 3)   第195章 海上明月 攻城!   李昭戟走后, 纪斐和温慧也紧接着告辞,去泗州准备。三日后,货物装载妥当,可以出发了。但天公不遂人意, 临行前一日, 刮起了强劲的北风。   一行人站在渡口, 舵手感受着猛烈的风, 摇头道:“掌柜, 风太大了, 岸上尚且这么大, 到了海上那还得了!这种天气根本没法调戗,万一判断不好,折断了桅杆,那可就完了!不如先等等, 等风稳定了再启程。”   唐嘉玉问:“这阵风要刮多久?”   “海上的事,这谁说得准?”   唐嘉玉抿唇不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他们这边耽误, 李昭戟、温慧那里都无法按照原定计划行动。李昭戟走前留给她一只训练好的鹰隼,如果船来不了,就放飞鹰隼,计划取消。李昭戟会留在邢州按兵不动, 等待来年开春, 纪斐和温慧也在泗州安心守城。   可是这样一来,李昭戟往东线调兵的行动就暴露了,而且河东刚被刘景祁祸害完, 粮草严重不足,李昭戟的兵缺衣少食驻扎在邢州,等来年春天,战斗力必然下降。   霍征不是蠢人,一旦他发现李昭戟悄悄往东调兵,稍微一想就能猜到河东想和淮南结盟,前后夹击他。此举必然会激怒霍征,要是他各个击破,趁着今年冬淮南孤立无援,攻下泗州,明年春再去围困邢州,局势对他们就非常不利了。   战场瞬息万变,一两个月的时间,一场战役,足以决定一方势力的生死,她不敢等。唐嘉玉攥紧拳心,问:“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周槐序正站在河边观察风浪,他到底是水上长大的人,又在转运司呆过,熟悉船运,这次周槐序会跟唐嘉玉一起走。周槐序跑回来道:“内河都这么大浪,海上只会更凶险,不过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如果走北线,沿运河北上,到楚州入海,到那时如果风平静些了,沿着海岸走,或许能行。”   孙先生道:“可是这样没区别,还是在赌风。”   周槐序耸耸肩,也很无奈:“海上就是如此,这风可能今晚就停了,也可能刮十天半个月,谁也说不准,都得看老天爷脸色。”   唐嘉玉站在岸边,看着滔然浊浪,紧紧抿唇,心情焦灼。   他如此信她,她怎敢不至?这可是事关几万士兵性命的粮草,若出了差池,导致河东精锐受损,她怎么有脸见李昭戟?   发带似乎知道主人的心情一般,在空中狂飞乱舞,唐嘉玉没好气将发带拨开,忽地一怔。   不对!   唐嘉玉伸出手掌感受风,孙先生和周槐序都诧异地望着她,片刻后她喊道:“拿相风仪来!”   风标在罗盘上剧烈摆动,唐嘉玉紧紧盯着罗盘,周槐序和孙先生都不解地看着她。孙先生道:“海上九月北风烈,没错,是北风啊。”   “不止。”唐嘉玉指着罗盘,道,“早上我起身时,分明记得刮的是北风,但现在,已变成西北风,而且越来越偏向西。说明这不是信风,而是飓风。”   “飓风?”孙先生眉头皱得更紧,“那不是更糟糕了吗?”   “若我们在海上,只能听天由命了,幸而我们在地上。”唐嘉玉拿出一张舆图,顺着河比划道,“飓风风向转向西,说明飓风中心快过去了,接下来应当会有一阵回南风。如果我们走南线,顺江而下,从瓜州渡出海,正好能乘上这阵南风北上。”   孙先生眉心紧皱:“胡闹,万一错了呢?”   “若错了,我们就从瓜州渡返航,另想法子,或者传信给李昭戟,计划暂缓。”唐嘉玉眸光灼亮,坚定地看着众人,“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周兄,敢赌吗?”   周槐序在扬州待了多年,知道唐嘉玉说得在理,风暴过后,会有一阵短暂的风平浪静,然后会突然转向并刮起猛烈的西南风。可笑他在船上长大,对风的敏感竟然不如唐嘉玉。   周槐序道:“渔民的儿子,怎么会怕风浪和未知?我愿意陪娘子走这一遭。”   唐嘉玉笑着叉手:“周兄爽快。”   孙先生看着他们两人,他还没表态呢,他们两人已应和起来了。孙先生叹了口气,他向来拿唐嘉玉没办法,只能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叮嘱:“你们路上千万小心,如果风太猛了就回来,一定不要冒险!”   孙先生快念了一本经,然而落在唐嘉玉耳朵里,只剩下五个字。   一定要冒险。   南线比北线航速快多了,仅一天,他们就抵达瓜州渡。唐嘉玉看着细微摆动的相风仪,说:“风向转南了。我问过海边老渔民,他们说如果涌浪归序,空气变干,便是风痴过去的征兆,接下来会有一阵和缓稳定的尾风。都说海上靠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如今我们也蹭一回老天的便宜,搭他的顺风船,你敢不敢走?” ↑返回顶部↑ 第197章 秉文亲启 已于七月十(1 / 4)   第196章 秉文亲启 已于七月十   “什么, 青州失守?”   霍征大为惊怒,一脚将桌案踹翻,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胡言乱语!青州有五万精兵,怎么会失守?”   传信的士兵吓得瑟瑟发抖, 他不敢躲, 硬着头皮道:“回禀王爷, 千真万确!李昭戟的八万人马从天而降, 他队中不知为何还有火炮, 一炮下去城墙都被轰掉一个角, 士兵被吓得肝胆俱裂, 城中大乱,就……就没守住。”   “不可能!”霍征怒火中烧,下意识拒绝这个可能,“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八万人马不是小数目,我在沿途布满了斥候, 为何没发现河东的动静?即便人可以走小路,那粮草辎重呢?更何况他还有火炮,这么大的东西, 运送时不可能藏得住,怎么会毫无迹象!”   士兵也很纳闷,他们也想不通河东士兵为何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青州城下。那群人穿着黑甲,万马奔腾, 再加上轰隆隆的火炮, 简直如神兵天降。青州士兵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被称为鸦军,那种神出鬼没、铺天盖地的威压,除了死神, 再不会让人想到其他。   霍征正在盛怒中,士兵趴在地上不敢说话,其他人也噤若寒蝉。这时,外面传来战战兢兢的报信声。   “报,王爷,登州有急报。”   霍征正心烦着,没好气骂道:“什么事?”   信使硬着头皮进来,回话道:“登州出现一支船队,大肆采购瓷器、药材、熟铜等物,当地守备觉得不寻常,要求上船检查,他们拒不配合,杀了好些官兵,乘船逃了。”   霍征皱眉:“船队?他们大概有多少艘船?”   “没仔细数,但一打眼过去,二十多条是有的。”   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天下能拿得出手的寥寥无几,再结合青州受袭的时机,船队主人简直呼之欲出。   霍征绷紧腮帮,咬牙切齿道:“唐嘉玉!”   听到这个名字,屋内众人越发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喘。霍征越想越气,猛地将旁边一个花瓶拿起,重重掷到地上。   “滚!都滚!”   众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出门。霍征用力砸东西,几乎将屋里能看到的都砸得稀巴烂,他发泄了一通,胸口仍剧烈起伏。   毫无疑问,她和河东结盟了。哪怕发生了这么多事,哪怕他已今非昔比,她还是会选择李昭戟。   为何?明明他已允诺,土地、权势、财富,她想要什么,他都拱手送给她,她为何对他置之不理,却不惜倒贴军火粮草,不远千里巴巴送给李昭戟?   为什么?   霍征只觉得精神和身体都累极了,他筋疲力尽跌在地上,对着一地碎片想了好一会,终于明白了。   因为他是梁王,李昭戟是晋王。他有兵,李昭戟也有兵。唐嘉玉那么精明的人,当然懂得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若他是皇帝,唐嘉玉还会对他如此无情吗?   不会的。她会半推半就,接受他封她为皇后。   一切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不够有权势。等到他登上权力巅峰、碾压世人那一天,他要亲眼看着唐嘉玉抛弃李昭戟,转投他的怀抱,亲眼看着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毕恭毕敬跪在地上,向他叩首。   霍征的手压在一块碎瓷片上,他却似感觉不到一般,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鲜血汩汩流出,像蜿蜒的血河。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唯有天子的愤怒,才能被他们记住。   ·   烟花三月下扬州,然而十月的扬州,亦是极美的。唐嘉玉隔着很远就看到码头上站满了人,孙先生站在最前方,一脸忧心忡忡,活像一个老妈子。   唐嘉玉微微叹气,说:“这回,他又要唠叨我很久了。” ↑返回顶部↑ 第198章 公主监国 奉僖宗遗命(1 / 5)   第197章 公主监国 奉僖宗遗命   李昭戟秘密离城, 一路疾行,日夜兼程,终于在日出时分抵达扬州城外。一日初始,扬州正值热闹, 河上大船挤着小船, 城门口人声鼎沸, 满城秋色, 深红浅碧, 扬州坐落在绿水环绕中, 灿灿的仿佛贴着一层金粉。   李昭戟勒马看着城门, 心道终于到了。   越过城门,顺着主街一路向北,远远便看到扬州大都督府的匾额。唐嘉玉刚出月子,除了人丰腴了些, 根本看不出刚生过孩子。她一路走来,院子里洒扫的、做事的仆人纷纷停下行礼, 唐嘉玉淡淡颔首回应,先去跨院看孩子和晴娘。   她于七月十日诞下一子,孩子的父亲还在战场上, 尚且不知他的存在,唐嘉玉便自己做主,给孩子起名善庆,取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意。主院东西各有一跨院, 只隔一墙, 可以通过角门来往,晴娘住东跨院,善庆来得晚, 住在西跨院。   唐嘉玉过去时,晴娘已经在了。晴娘趴在摇篮上,巴巴看着善庆,身后丫鬟、婆子站了一地。善庆睡得倒香,睡梦中还不忘砸吧小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唐嘉玉笑着给他拉了拉被褥,询问奶娘昨夜善庆吃奶、起夜情况。   善庆足月而生,身体好,性子也好,只要吃饱了,并不折腾人。唐嘉玉一一仔细问过,安了心,交代奶娘和丫鬟仔细照看,她便拉着晴娘回主院吃早膳,吃完好赶紧去上学。   唐嘉玉牵着晴娘出门,问:“怎么不坐马车去了?”   “女学外那条巷子窄,马车一进去,堵得头都掉不过来,还不如我走路去快呢。”   “这是真话?”   好吧,就知道瞒不过玉姨,晴娘老老实实说道:“都督府的马车太明显了,我乘着车去,大家就都知道我是都督府的人了。课间时许多男郎找我搭话,烦死了。”   唐嘉玉轻轻笑了,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但路上注意安全,等陈叔去接你,不能自己走,知道吗?”   “知道啦。”   唐嘉玉走出侧门,给晴娘正了正她的书囊,交代陈叔:“照看好晴娘。”   陈叔应是,晴娘对着唐嘉玉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陈叔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唐嘉玉看着晴娘走远,直到看不清了,才转身回府。这时一个果子落下,险些砸到她的头。唐嘉玉蹭的来了火气,回头望去,看看是谁往人身上扔果子。   这么一瞧,倒瞧到一个生脸。唐嘉玉仿佛回到唐宅的秋庭藤架下,那年,也有一个少年,坐在树上看她出了一夜的丑,等她气不过要走了,又用果子砸她。   唐嘉玉笑了声,说:“我还道是谁呢,品行这么不端,往人头上砸果子。哪里来的无礼之人?”   李昭戟牵着马走近,道:“无礼之人,配一个小骗子,岂不正好?”   “少污蔑人。”唐嘉玉睨他,“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敢说金主是骗子?”   李昭戟一噎,他总是拿她没办法,如今说也说不得了。他叹气,气愤中带着几分委屈,问:“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唐嘉玉道,“纪斐没把信给你?”   李昭戟气急:“孩子都生了,这叫告诉我?”   这只是通知!   “那不然呢?”唐嘉玉问,“你是能替我生,还是能替我端茶送水、烧火做饭?”   李昭戟哽噎,气得说不出话来。唐嘉玉见他风尘仆仆,知道他是收到信立刻赶回来的,她虽然不赞同他的做法,但人已经来了,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唐嘉玉缓了脸色,招手:“过来。”   李昭戟不动,唐嘉玉按着腰,轻轻吸了口气,李昭戟立刻跑过来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唐嘉玉垂眉道,“刚生产完,郎中说不能动气,不能久站。”   “啊?”李昭戟紧张,一把将她抱起,“那还不快回去?”   唐嘉玉没想到这个莽夫听风就是雨,连忙恢复正常,说:“和你开玩笑呢,哪有那么严重,快放我下来。”   李昭戟才不管,抱着她大步往府衙里走。眼见来来往往都是下人,唐嘉玉挣脱不得,只得埋在他肩膀,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快放我下来,丢死人了。” ↑返回顶部↑ 第199章 以牙还牙 河东告危!(1 / 4)   第198章 以牙还牙 河东告危!   长安。   “王爷, 大事不好了。”官差疾步跑入梁王府,叉手道,“扬州那边反了!”   反了?霍征有些意外,嗤道:“不过刚下了些开胃小菜, 李昭戟就反了?这么沉不住气。既是乱臣贼子, 还不召天下兵马讨之。”   官差急道:“他们不止反了, 还要废了天子!齐兴公主拿出一封圣旨, 说是当年僖宗留下的。圣旨上说, 若王昭仪生男, 拥立小皇子为帝, 若生女,公主嫁给幽州少主王榕,拥立公主之子为帝,公主以母亲之身, 替幼帝监国。齐兴公主于不久前诞下一子李善庆,她按遗旨拥立李善庆为帝, 还说……”   霍征心里一咯噔,她竟然有孩子了?她就这么喜欢李昭戟,不止帮李昭戟打仗, 甚至要将皇位拱手让人?   霍征沉着脸问:“还有什么?”   “还说,僖宗之死疑点重重,恐怕并非溺亡,而是被人害死的。僖宗死前留下遗命, 无论田佑贤拥立谁称帝, 都为篡逆,命各道节度使襄助新帝,拨乱反正。而僖宗死后, 田佑贤拥立的正是当今圣上,这岂不是说,当今圣上和僖宗的死有关?如今扬州那边称圣上勾结奸宦,弑兄篡位,不配为君,要率天下兵马替僖宗报仇。河东、幽州纷纷响应,上表称臣。王爷封纪斐为海州节度使,但纪斐当着众军士的面将朝廷文书扔到火盆里,说篡位之贼,有何权力任命将帅,还骂王爷狼子野心,却不甚聪明,挟一个逆贼以令诸侯,实在贻笑大方……”   官差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句已微不可闻。霍征的脸色阴沉得骇人,青州战局久久没有进展,他只能另辟蹊径,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老套,但确实好用,长安这位只剩名号的天子就是他最后的王牌。霍征千辛万苦攻入长安,要是李昀被废了,那霍征算什么?   李昭戟打得好算盘,拥立自己的儿子为帝,和他称帝有何区别?霍征眼神阴鸷,道:“圣人御宇二十载,凭一封不知真假的遗旨就想推翻天地纲常,简直笑话。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封遗旨是真的,上面说的是立齐兴公主和王榕之子,我也没听闻幽州节度使娶妻呐。”   官差从袖子中拿出路上捡来的檄文,说:“幽州发了檄文,说僖宗本意是传位给齐兴公主的孩子,而非王家。幽州节度使王榕与齐兴公主情同兄妹,如今表妹觅得良人,喜得麟儿,他很为表妹欢喜。只要是表妹的孩子,无论驸马是谁,他都无条件支持。”   官差掏了掏,从另一边袖子中取出河东的檄文:“李昭戟也发了公告,说他和齐兴公主在宫宴上一见钟情,落崖时患难与共,早已情投意合、至死不渝,他们已于升平十年结为夫妻,只是这些年战乱,他的驸马身份才没有声张。他的祖父、父亲两次入关救驾,世代忠烈,绝不会坐视皇位被弑君篡位的逆贼窃踞。李善庆是他们夫妻的长子,二十万鸦军的少主,亦是大齐名正言顺的天子。他愿拥立齐兴公主,以复君仇;拥立新帝,以正国纲。为表忠心,他向全天下立誓,此生唯忠大齐,永世称臣;河东之地,寸心无贰,永不叛离。”   霍征吃了一惊,他一把从官差手中夺过纸片,飞快扫过,发现李昭戟竟然真的白纸黑字写在了檄文上,昭告天下。霍征震惊不已:“他竟然真的愿意终生不自立,拥护唐嘉玉?”   霍征好像隐约明白唐嘉玉为何在前线不遗余力地支援李昭戟了,但他不愿意深想,对,一定是唐嘉玉嫌贫爱富,一定是李昭戟逢场作戏。他们都在撒谎,等真夺下天下,他不信李昭戟真的不动心。一张纸而已,撕毁了便撕毁了,又能如何?   霍征找了许多蛛丝马迹,在心中认定李昭戟欺世盗名,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时霍征才意识到不对:“河东和幽州的檄文,为何会传到长安来?”   官差挠头:“不知道啊,大街小巷都是,小的着急给王爷报信,路上随便捡了两张……”   霍征意识到,这场战役不止打在前线,也打在后方,唐嘉玉的手都伸到这里来了!霍征看着力透纸背的“唯忠大齐,永世称臣”几字,忽然发怒,将李昭戟的檄文撕成碎片。   官差不知梁王为何又生气了,吓得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霍征胸腔剧烈起伏,片刻后问:“其他人呢,都怎么说?”   “剑南那边张俭上表大哭僖宗,大半张纸都在回忆他在栈道上为僖宗牵马、僖宗枕在他膝盖入睡的君臣情谊,旁的倒没说什么。”   霍征冷笑一声:“这个老狐狸,他惯是墙头草,恐怕只想看我与李昭戟相争,他好渔翁得利。剑南不会表态的,其他地方呢?”   “吴王、越王还在观望,并未有说法。”   “那就好。”霍征道,“仅凭他们空口白牙一顿攀扯,就想推翻在位二十多年的圣上,拥立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儿为帝,哪有那么容易。”   官差问:“王爷,现在该怎么办?那毕竟是僖宗的遗旨,礼法上越不过去。新帝登基后,先帝留下的传位圣旨还做不做数,民间吵得正凶呢。”   霍征眯眼,眼神中露出狠辣决绝:“礼法上说不过去,那就不说。一个假公主,怎么会有真遗旨?齐兴公主早就死了,朝廷早已盖棺定论,扬州那个是假公主。传令下去,将唐嘉玉在河东的行迹放出去,她不过是河东推出来的冒牌货,与李昭戟早有勾结,她说的话,做不得数。”   官差一愣,随后大喜,夸张地奉承道:“此计甚妙,与其和他们争辩礼法,不如将她打为假公主,这样一来,百姓只会厌恶她假冒皇族,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了。王爷真乃神人也!”   霍征冷冷扫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官差连忙跑出去放消息,脸上的谄笑都没来得及收起。霍征站在大堂中,静静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这原本是何皇后为荣王准备的府邸,霍征进长安后,理所应当“借用”了。何家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要赔笑问他住得可习惯?   几年前他在长安时,还是路边狗都能骂一句的小小校尉,没人正眼看他;可现在,那些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笑脸相迎,小意奉承,甚至争抢着要送自家嫡女进他后院。权力的味道如此迷人,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空虚呢?   · ↑返回顶部↑ 第200章 围魏救赵 关门打狗。(1 / 4)   第199章 围魏救赵 关门打狗。   淄州军营。   李昭戟听到士兵传信, 惊讶地起身,然而唐嘉玉已掀开帐篷进来了:“秉文!”   她披着大氅,领口上还落着雪花,李昭戟连忙上前, 发觉她手指冰凉, 脸都被冻红了。李昭戟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问:“你怎么来了?”   唐嘉玉顾不上缓口气, 立刻对他说:“霍征勾结韩仲谦、刘景祁, 派兵偷袭河东, 想围魏救赵, 逼你回援。我怕你没收到信,左思右想,还是亲自来走一趟。”   没想到李昭戟听着河东告危却没什么表情,他将唐嘉玉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揽着她往里走去:“先坐。你的手冷成这样,你刚生产完, 可别冻坏了。”   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神色,微微拧眉:“你不担心?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李昭戟拨旺火盆,又让亲兵赶紧去给唐嘉玉煮热姜茶, 坐在旁边替她暖手:“梁赵相攻,引兵疾走大梁,彼必释赵而自救,是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写在兵书上的话, 他们知, 我便不知吗?”   唐嘉玉眉尖慢慢压下:“你早有准备?”   “自然,不然我怎么敢带领大军离开河东。”李昭戟道,“废棋, 自然要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价值。”   ·   银州。   何家赌上所有死士,拼死护送他们出城后,何清和荣王不敢耽误,昼夜兼程赶到银州。李漱月和弟弟、表兄重逢,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何清说,霍征要逼迫圣上迁都。   “什么?”李漱月大吃一惊,“河南道全在霍征的掌控下,阿父一旦迁都洛阳,岂不就成了霍征的俎上之肉?”   “正是如此。”何清道,“因此姑母一听到迁都,立刻就给父亲传信。父亲将身边的人都支了出来,拼上何家全族性命,也要护荣王无恙。表妹,姑母传信必然得罪了霍征,何家恐怕也凶多吉少,如今能救荣王、救何家的,只剩下你了!”   她?李漱月只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我不过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夫君丢了并州,连节度使夫人这个名号也不属于我了。我如何能救人?”   “你不能,但刘将军可以。”何清道,“他虽丢了并州,但定难军节度使极为器重他,若有兵马,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平原,姑母、何家危在旦夕,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刘景祁是你的夫婿,你去求他和定难节度使借兵,支援长安,万不能让霍征挟持圣上迁都呐!”   荣王李祝也从衣服里取出一条染血的衣带,道:“这是母亲传出来的血书,阿姐,如今大齐存亡,全系于你身上了。”   李漱月接过衣带,看着上面的血字,双手不住发抖。血书上说,阿父被霍征监禁了,身边的内侍被换了个遍,阿父一夜间长了半头白发,要不是母亲拼死阻拦,阿父竟差点被霍征的甲士直接拉走。母亲那么端庄要强的人,该到了何等程度,才会写下血书,哀哀祈求外嫁的女儿?   何皇后固然心疼女儿的处境,但是为了荣王,她还是按李昀的意思要求李漱月说服刘景祁出兵,甚至怕她推脱,专门写了血书。   李漱月眼泪落在血衣上,洇成一滩滩的黑点。李漱月擦了泪,道:“夫君自从丢了并州后,就极多疑易怒,我尽力去劝,但能不能救长安,我也不敢保证。因为如今不是他的兵,是夏敬玄的兵。”   何清大喜,用力握住李漱月的手,道:“表妹,他可是你的驸马,圣人将掌上明珠嫁给他,是何等荣耀,你一定可以让他出兵。”   李漱月极淡地勾了勾唇角,心中苦笑。她这个公主虚有其名,留在长安的公主再不济都有自己的公主府,而她,只是皇帝和刘景祁结盟的信物,现在皇权衰落,长安摇摇欲坠,她这个政治信物也没了价值,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可是表兄和弟弟求到她面前,阿父和阿娘危在旦夕,李漱月就算再难,也不得不为家人豁出脸面,勉力拼一把。李漱月安置好何清和荣王,整理了妆容后去见刘景祁。刘景祁面前摆着一封信,他都没耐心听李漱月说完,摆手道:“够了。朝廷之事我另有打算,你不必再说。”   李漱月哽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扫到桌面上的信封隐约写着“霍”字,不可思议问:“这是谁的信?”   刘景祁却立刻收起信,递到烛芯上烧掉:“听说荣王来了?你将荣王安置好就够了,外面的事,不用你管。”   李漱月很想问,你是不是打算投向霍征,所以才对父皇的求助置之不理?你这样背信弃义,趋炎附势,可对得起良心?但李漱月却无法说出口,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父亲串通刘景祁暗杀李昭戟时,不就已经知道了他是一个叛徒吗?背叛之人,又有什么忠诚可言?   李漱月来时忐忑,现在却变得颓然无力,浑身上下都累极了。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帘子猛地掀开,风雪从外面灌进来,冻得她浑身一颤。   李漱月抬头,看到了定难军节度使夏敬玄,也就是收留他们的银州之主,他们寄人篱下的那个“人”。之前不是没见过夏敬玄,但今日,他的眼神似乎格外幽深放肆,近乎光明正大地打量她,让李漱月极为不舒服。   李漱月退后一步,碍于礼节,低头问好:“见过夏将军。” ↑返回顶部↑ 第201章 终局之战 被从未防备(1 / 6)   第200章 终局之战 被从未防备   蒲州外, 黄河东岸。   天寒地冻,北风凛冽,血染红了冻土,马蹄踩过积雪, 一步一个血印。霍律身中数箭, 铠甲被血浸透, 他看着骑马而来的人, 恨声道:“是你!”   韩仲谦脸上并没有多少不忍, 淡淡道:“我提醒过你的, 霍小将军, 冬日的河东,不宜行军。”   十二月时,霍征给韩仲谦送信,言明李昭戟绝不会放过叛徒, 若等李昭戟打下北方,头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叛军之将。与其等死, 不如趁着李昭戟不在河东,鞭长莫及,先下手为强。作为回报, 霍征可以封韩仲谦为河中王,将河阳三城封给韩仲谦。   韩仲谦被说服了,同意和霍征结盟。霍征对这次行动寄予厚望,派了五万精锐出征, 并派自己的三弟霍律亲自带兵。但霍征也留了心眼, 让韩仲谦率兵打头阵,交战时让河东兵自相残杀,他跟在后面, 坐收渔翁之利。   最初行动非常顺利,韩仲谦三万人马在前,霍律率领五万大军在后,他们用棉布包住马蹄,趁夜悄悄渡过了黄河。过了黄河天险,地形豁然开阔,通往蒲州便是一马平川,蒲州再无险可守。   霍律心中自得,他们已顺利过河,不足两天便可抵达蒲州城外,此战胜矣!这时霍律突然害怕韩仲谦抢他的军功,不愿意让韩仲谦打头阵了,便违背出发前霍征千叮咛万嘱咐的战术,让韩仲谦调到后面,他率军先行。   大军调动,队形一时大乱,首尾不能相顾。这时雪地里突然冲出一队士兵,对他们发动猛攻。霍律都难以理解,东岸一马平川,入眼皆是莽莽雪原,他们究竟躲在哪里!   可是这支队伍就是出现了,和鬼魅一样,将他们拦腰斩断。霍律慌忙下令后撤,然而更糟糕的是,韩仲谦反水了。   韩仲谦引他们过了河,突然翻脸不认人,蒲州军在前,韩仲谦在后,首尾夹击将他们包了馅。   霍律此番见到韩仲谦,气得呕血不止,骂道:“你这个叛徒!我二兄好心救你,你却背信弃义,你投靠李昭戟,不怕李昭戟到头来还是要清算你?”   韩仲谦笑了声,道:“你们打什么主意,还当我不知道吗?霍征不过是想看我和李昭戟自相残杀,然而都是河东儿郎,何必如此?天下之大,为何非得争个你死我活,只要占了长安,长安也是河东。”   霍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早就和李昭戟串通好了?糊涂!李家什么时候放过过背叛之人,他唬你灭了我们,之后可会放过你?”   韩仲谦面上轻轻哂笑一声,李昭戟不可信,那霍征就可信了?至少李昭戟是真的心疼士兵,同州五万人是当年李昭戟从河东带出来的,因为他的疏忽,才致使这支军队孤悬境外,有家不能回。他夺回并州后,一直没有征讨同州,就是不想自相残杀。前段时间李昭戟再度送来信件,却不是痛斥他背叛,或者说服他投降,而是给他寄来一包种子。   韩仲谦对着种子枯坐一夜,天亮后,他看着屋外那些年轻、淳朴的面庞,长叹一口气。   他们是他麾下的兵,却也是百姓家的儿子、父亲、丈夫。都说慈不掌兵,可是他带着这些年纪不过弱冠、和他儿子一般大小的儿郎南征北战,管他们吃,管他们穿,看着他们冲锋陷阵、打起仗来不顾生死,焉能没感情?   他割据同州,想着此处倚靠黄河天险,掌管长安粮草转运,岂不是一等一的好地方?然而一年后他才意识到,有些事看着李继谌做很容易,等自己到那个位置上,才知艰难。   他会打仗,却截然不通治理。同州离长安一步之遥,军事位置紧要,但此处全是山地和滩涂,无法种粮,曾经还能靠抽漕运转运来的粮草过活,但随着长安衰落,唐嘉玉割据淮南,淮南、江南不再上贡,同州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   不算城中百姓,仅是五万兵马,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韩仲谦今年才明白李昭戟为何不着急攻打同州,因为同州收不上粮草,不用打,只管耗一两年,同州自己就崩溃了。   若等同州走到弹尽粮绝,明明是同乡同袍的战友,却不得不为了一口吃的自相残杀,该是何等悲哀?韩仲谦不忍心,李昭戟也不忍心,李昭戟送来一包种子,在纸内侧,他写道,这是淮南商队从占城国带回来的稻种,耐旱、耐贫瘠,不择地而生,五十多天即可收获。如果这种稻子能大规模推广,不知能救活多少穷苦百姓。   多余的话李昭戟没有再说,但韩仲谦已经听到了。淮南出了位仁主,有想法,有能力,听说那边大肆招揽工匠,开拓商路,连续三年为农民减税,在她的治理下,淮南欣欣向荣,扬州虽然还没恢复到太平盛世时的繁荣,但对比其他地方,已是天堂。如今,她甚至找到了占城稻。   只有这样的明主继位,才能造福天下,让四海升平,再无兵戈。   如今打来打去,打得都是节度使的野心,当真有人在意过百姓和士兵的生死吗?百姓苦乱已久,妻离子散,十室九空,该停了。   李昭戟允诺,若韩仲谦陪他演一出戏,凭此战歼灭梁军精锐,便是立下大功,韩仲谦上表向新帝称臣,新帝定会对他大加封赏。届时韩仲谦和李昭戟同朝为官,效命一主,当同心协力,往事再不追究。   韩仲谦收下了种子,将外面的纸包寄回去,下方只写了一句话。   “但凭少主吩咐。”   这个少主是指李昭戟,也是指新帝李善庆。至此,无需再签更多的契约凭证,河东儿郎,一诺千金,两人按照多年的默契,一个掐头一个断尾,重创梁军。   韩仲谦背叛腹背受敌的少主,踞城自立,是私心;为一把种子称臣,是他的慈心。   霍律还在背后叫骂,韩仲谦嫌吵,微微皱了皱眉,亲兵立刻用干草将霍律嘴堵住。韩仲谦骑着马,缓缓走上山坡。他策马立在雪原上,前方是潼关表里,大河冰封,宛若倒悬,后方是河东脊背,他曾经的故土。 ↑返回顶部↑ 第202章 大结局 他和她相识(1 / 5)   第201章 大结局 他和她相识   剑南, 益州。   张俭看完战报,长长叹息:“李昭戟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漂亮,同州上表称臣,银州开门献城, 他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了西北和关中。宋正臣被梁军压制许久, 早已成了空架子, 蒲州一战后, 霍征主力也被重创, 只能退回河南老家。如今中原再无他的对手, 他打下长安、洛阳, 只是时间问题了。等到那一日,剑南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秦风道:“王爷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剑南易守难攻,土富人繁, 李昭戟长于骑兵,但蜀路难行, 他想攻入剑南,恐怕不是易事。”   张俭不语,负手走到窗边。如今已是巳时, 他的儿子张珏被一群人簇拥着,刚饮酒作乐回来。   秦风有些尴尬,找补道:“世子定是进学累了,才出去松快松快, 张弛有度, 才好事半功倍。”   张俭冷笑一声:“算了吧,他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文不成武不就的, 我让他去军营里熟悉人手,他倒好,嫌苦嫌累,带头违反军纪,他还能干成什么事?”   张俭说着,深深叹息了一声:“也是怪我,这些年忙于打仗,疏忽了他。”   秦风劝道:“世子只是年少,等再过两年,就明白王爷的苦心了。”   张俭短促笑了声,不置可否。所有人都说他年纪还小,可是李昭戟十七岁时,已经能独当一面带兵打仗了,张珏都已经十九岁了,还把自己当少爷,军营和外面的事,他是一点都不操心。   张俭深深叹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天命。   他和李继谌年少成名不同,他蹉跎了许多年,四十岁才当上节度使。张珏是他中年得子,不免被周围人溺爱,而他又忙于打仗,没工夫亲自教导孩子,等意识到时,张珏已经被养废了。   这大抵是所有草莽英雄的宿命,出身草根,见过穷和苦,所以抓到机会时才敢不要命地搏杀。等他九死一生搏出了功名,其实考验才刚刚开始。   穷人乍富,骤然接触到金银财宝、美女名望,难免飘飘然,被捧得久了,便开始偏听偏信、刚愎自用,逐渐沉溺于酒色和享乐。高秉、宋正臣之流都是如此,现在霍征也有这苗头了,任你早年再英明,一旦沉迷享乐,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即便约束住自己,家人、孩子呢?自己常年不在家宅,后代极易被人带坏,大部分草莽无论全盛时多么风光,往往传不了两代就会被打回原形,父传子、子传孙,能代代守住底线、勤勉传家的,是极少数。   遗憾的是,张俭属于前者,而他的时代,恰好存在后者。   若张珏有李昭戟一半清醒,便是让张俭现在赴死,张俭也无憾了。可惜,张珏完全无法和李昭戟抗衡,无论是能力、远见,还是看女人的眼光。   听说李昭戟打仗期间,他的儿子由齐兴公主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前线后方出了任何问题,李昭戟反应不及,齐兴公主都能顶上。前半生有严厉的父亲和能干的母亲,后半生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夫人,李昭戟的命实在好极了。   所以秦风说剑南易守难攻,这是事实,但也不尽然,因为李昭戟根本不需要强攻剑南。他们夫妻打下中原后,只需要等,等到张俭死了,传位给张珏,不出两年,剑南便可不战而胜。   张俭听着张珏呼朋唤友、大兴歌舞的声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张俭仰天长叹,这就是天命啊。   ·   洛阳,紫微宫。   李昀听到李漱月献城投降,气得大哭,痛骂不孝女断送皇室基业。然而,他骂了半天,却发现没人搭理他。   他身边的内侍被换了好几茬,如今仙居殿里都是生脸,李昀连句话都递不出去。原本他还能召皇后、妃嫔前来,但出了上次衣带诏的事情后,何皇后也不被允许进来了。   即便可以,恐怕何皇后也不会来了。何皇后拼尽一切送荣王出城,期待着万一有不测,荣王和何清可以在外自立。但随着李漱月打开银州城门,刘景祁被杀,何清和荣王被送往并州,这些期待彻底成了泡影。   何皇后两个儿子都和皇位擦肩而过,即便大齐还有下一位皇帝,也不会是何皇后的儿子了,她何必还来伺候李昀这个朝不保夕的失势天子?   皇后都不愿见他了,何况其他妃嫔?众人都忙着各找出路,曾经坐拥三千佳丽的皇帝,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弃子,连个小宫女都不愿和他扯上关系,而是千方百计攀附霍征。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段时日李昀感受得再真不过。他环顾四周,宫殿依然富丽堂皇,但入目所及空空荡荡,像个华丽的墓穴。李昀突然意识到,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可是明明他是家中幼子,上面足有六个兄长,兄弟众多,家族兴旺;明明他妻妾和睦,儿女称心,长子孝顺,幼子憨厚,女儿娴静,庶出的孩子们也都安分守己,一举一动都是皇室典范。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兄弟、妻子、儿女都离他远去,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孤家寡人。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