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宫开始迫害全修界 作者:不问参商 入千秋学宫前的一场比试中,明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解决学宫三十九位弟子,一战成名。 就此,成立近百年的千秋学宫迎来了史上最大的祸害,从此鸡飞狗跳成了日常,众多学子在打不过后纷纷选择加入。 ..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1)   《从学宫开始迫害全修界》   作者:不问参商   【简介】   入千秋学宫前的一场比试中,明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解决学宫三十九位弟子,一战成名。   就此,成立近百年的千秋学宫迎来了史上最大的祸害,从此鸡飞狗跳成了日常,众多学子在打不过后纷纷选择加入。   一众知名不具受害人:虽然她性格缺德,但长相极具欺骗性,而且真的很强啊!   等到明烛离开千秋学宫那一日,学宫上下挥手欢送,感动得热泪盈眶。   正为摆脱了个大麻烦庆幸的长老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究竟放出了怎样一股席卷九州的泥石流。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一年,世人称她是来自域外的怪物,企图祸乱九州。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三年,卑鄙无耻的盗匪在北地妄传秘法,混淆尊卑。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有不可明说的魔头盘踞北方,令诸侯束手无策。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十三年,罗网的触角遍布三海十四州,北地的天外天成为无数修士向往的修行圣地。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十七年,天外天主人孤身入九州,斩大夏圣者于牧野。   各方势力于是纷纷递上贺表,向修为绝世的天外天道尊明烛大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明烛:还挺怀念你们以前的桀骜不驯。   ps   1.升级流,微群像,女主是个天才,前期由于设定关系三观与正常人存在差异   2.从25章正式进入学宫,没有意外是个爽文   3.男主褚无咎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爽文 升级流 群像   主角视角明烛褚无咎   一句话简介:生命不息,作死不止   立意:积极进取,务实求真   征文活动优秀作品奖章2026年度古代组主题征文“问道”优秀作品   ────────────────────────────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3)   第1章   陈国,郁孤山。   初春的风中挟裹着凛冬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寒意,一行铁骑正沿山路向上,雾气浮动,短而急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林沉寂。   银白甲胄碰撞,有如金石相击,最前方,青年身披裘衣,眉目端肃,身后王旗迎风翻卷,尽显肃杀。   就在这列铁骑向山顶赶去时,一点微光在上方亮了起来,青年似乎有所察觉,几乎是在同时抬起了头。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在眼中,也照出青年倏然变了的脸色。   “少君,起火了?!”护卫在他身后的铁骑见此,失声开口,语气中透出难以掩饰的错愕。   这场火显然不在这些外来者的预料中。   为首青年神情眼见地沉了两分。   郁孤山中有禁制加持,就算以自己境界,入山后也难以再动用分毫灵力,如今便是青年再如何心急,也不可能在瞬息之间就赶赴山顶。   他深吸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声下令道:“加快行军。”   这场突来的大火,究竟是因何而起?   郁孤山顶,竹屋在大火中摇摇欲坠,火光映出了少女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   她扔下火把,转身遁入山林。   在她身后,有人撑剑而立,双眸紧阖。   就算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脊背仍旧挺直着,像是一柄从不弯折的剑。   马蹄声渐近,率铁骑赶到山顶的青年首先看见了这道撑剑身影,随后便为火势吸引了所有注意,神情惊怒。   是谁放火烧了竹舍?!   青年一行不假思索地冲入火海,像是要找什么,全然无暇顾及其他。   两日后。   顾从山艰难地从错乱生长的枯树间穿过,袍角被树枝挂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很有些灰头土脸。   自己应该还在雾隐林外围吧?鸟雀声渐息,随着耳边只能听到脚下踩过枯枝落叶的脆响,少年神情中不免现出几分惴惴。   传闻雾隐林深处有山鬼妖魅游荡,若是误入其中,以自己这点微末修为,恐怕只有沦为血食,十死无生的下场。   想到这里,顾从山忍不住摇了摇头,试图晃掉自己刚升起的念头。   他才活了十多年,虽说这些年过得也称不上如何顺遂,也实在没有任何想死的意思。   但如今就算是想走,也得先找对方向才行。   顾从山抬头观察着日光偏移的角度,希望借此推算自己来的方向。   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古木荫蔽天空的枝叶,他看到了一角素色裙袂,神色不由现出一点迟疑,这是……   顾从山目光寸寸向上,只见少女斜身坐在高树上,手中握着枚细长玉简,双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春日午后柔和的天光从枝叶间洒落,为她身周镀上一重朦胧光晕,素裙鸦发,全然不似凡人。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4)   第2章   她真的不知道?!   顾从山匪夷所思地打量着明烛,在他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后,明烛终于又开口:“你在看什么?”   顾从山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打量实在说不上礼貌,四目相对,他又被明烛的脸晃了眼,讪讪地将视线移开:“你真的不知道?”   明烛看着他,反问:“我应该知道?”   顾从山被她问住了,好像也没有这个道理。   不管心里有何疑问,见明烛不像玩笑,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有关修行的见闻如数道出。   他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但对上明烛这张脸,顾从山不知为何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不过他知道的其实也有限,除了如何点命星入道,也就是一些粗浅术法。   “你方才引火,用的便是术法?”明烛又问。   顾从山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自得神色,他这火诀用得还算不错吧?   “应该能吓退两只兔子。”明烛客观评价道,换作虎狼,大约是不会怕这点小火苗的。   顾从山只觉心口中了一箭,但看明烛神情认真,好像也没有刻意嘲讽他的意思。   感觉更悲伤了……   “我的星盘才亮三宿,灵息有限,用出的术法也就没什么威力……”顾从山越说越小声。   他也不想这么弱,但是修行这事实在太难了,比认字还难。   明烛侧头听他说话,正想开口问三宿又是什么意思,却忽然抬眸,凝神望向前方。   风从耳边掠过,下一刻,话还没说完的顾从山被她抬脚踹了出去。   不是,为什么啊?!倒飞出去的顾从山一脸猝不及防。   一道白影与他擦肩而过,带起呼啸破空声,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来不及愤怒的顾从山微微瞪大眼。   直到屁股重重着地,他才看清扑过去的原来是头白狼。   白狼獠牙锋利,如果不是明烛踹得及时,他现在应该已经被这头狼叼在嘴里了。   顾从山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一击不成,白狼看向坏了自己好事的明烛,目露凶光。它随即转了目标,反身扑咬向明烛。   短匕在手中翻转,撞上白狼尖利的爪牙,发出刺耳锐响,电光石火间,明烛与白狼身形交错,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顾从山看得双眼发直,这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女竟然有搏狼之力——   就算是修士,顾从山见了山中虎狼也只有转身就跑的份,他那点微末修为,只够保命,实在没有与虎狼正面相斗的勇气。   前日他入雾隐林,也只是打算在外围找些灵物,并不敢深入,谁知休息时被只狐狸叼走了装灵玉的袋子,追了好一段路没抓回狐狸也就算了,还迷了路。   早知如此,不如忍痛舍去那几枚灵玉,顾从山悔之不及。   明烛旋身落地后不退反进,主动袭向白狼。她只带了这把短匕离山,此时也就只能近身寻找机会。   窸窣声响中,卷过山林的风忽地一滞,随即化作利刃,尽数落向明烛。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4)   第3章   问清楚想知道的事,明烛站起身,很有礼数地道了声谢。   有人教过她,这种时候该说谢谢。   明烛未必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说,不过还是决定先听他的。   见她转身,顾从山也连忙跟着起身,向明烛的背影道:“等等,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要是她知道,不如顺路带他一起——   顾从山已经在这山林中绕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来时的路。   但他的话说得晚了一步,明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掩映的深林中,她将灵息注入自己之前握着的那枚玉简,意识被牵引着沉落其中,并未留意身后的呼喊,也就没有回顾从山的话。   果然,要用灵息才能看到这玉简中的记录,明烛从高树枝头掠过,神情在山林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顾从山想尝试追上明烛,但跟了大半日后,他气喘吁吁地抱着树,再也挪不动半步。   她也太快了!   等他喘了片刻,缓过气来,抬头时哪里还能找到明烛踪影,顾从山沉默片刻,原地选择放弃。   天色这么晚了,还是先找些东西填饱肚子是正经,虽是修士,但以顾从山现在的境界,还远不到餐风饮露就能活的地步。   循着水声来到溪边,他没费多少功夫就叉上了两条鱼,就地生火,又干净利落地剖了鱼,准备架上火烤。   等到夜幕彻底笼住山林,串在树枝上的鱼也传来焦香,顾从山闻着香味,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鱼拿了起来。   夜色里,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顾从山,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张嘴正要咬下去的动作一顿,抬头向上望去。   四目相对,顾从山惨叫一声,扔下手中烤鱼,飞快窜了出去。   明烛接住他扔出的烤鱼,从树上落了下来,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借着微弱火光看清明烛的脸,惊魂未定的顾从山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人不是鬼。   不是鬼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前志怪传说听得太多,顾从山实在有些怕鬼。   明烛低头闻了闻手里的鱼,脸上露出些奇怪神情,这好像和她以前吃过的闻起来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顾从山忍不住问。   明烛咬了口才回答:“不苦。”   她从前尝过的,不管是自己烤的还是别人烤的,都是一股糊嘴的苦味。   听明烛这么说,顾从山看她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同情,难道她以前吃的都是这样的东西?   见明烛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烤鱼,顾从山拿起火候到了的另一条:“你还要吗?”   只是一条鱼,应该还不够饱腹,至于他自己,还有刚摘来的不少野果。   明烛摇头:“够了。”   她吃得也太少了,顾从山啃着烤鱼心想。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3)   第4章   顾从山扶起背着竹篓的少女,她起身后不在意其他,只顾着查看竹篓中药草有无损伤,确定并无妨碍,这才放下心来。   “你真的没事吗?”顾从山忍不住再问。   他没有在眼前少女身上感受到灵息存在,证明她大概率只是个不曾修行的凡人,身体比不得被灵息淬炼过的修士,这么摔下来当是不好受。   少女摆手示意无碍,说话间,她和顾从山交换了名姓。   她叫白芷,入雾隐林中是为采药。   白芷的老师桑娘子是个游医,跟随在她身侧多年,白芷也习得一身医术。   只是桑娘子本有旧疾在身,随着身体日渐衰弱,她也不愿再远游,希望在油尽灯枯前能回到故土陈国境内,途经晋国境内的竹溪里时,正值冬末春初,里中乡民先后感染伤寒。   因竹溪里地处偏远,周边没有什么良医,竟至于演变成时疫。   是桑娘子撑着病体为这些百姓诊治,才令竹溪里不至落到家家缟素的境地。   但在许多竹溪里乡民撑过伤寒病愈后,桑娘子自己却因耗费心力过甚病倒。   找遍竹溪里乃至周边村落都没有她病情所需的几味药材,听乡民说雾隐林中有,白芷才会冒险前来一寻。   “你是说这里已经是临近竹溪里的外围了?”听白芷说完,顾从山突然意识道。   白芷点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样高兴。   因为他们总算可以出去了!   就算跟着明烛吃喝不愁,也不必担心什么野兽,但再在这林中待下去,顾从山觉得自己当真要退化成野人了。   身后树枝窸窣响动,随着从上方传来有节奏的三下敲击,顾从山便知道是明烛来了。   这算是他和明烛约好的信号,以免她每次突然出现都吓掉他半条命。   “我们可以出去了!”顾从山回过头,兴冲冲地向踩在树上,手里还拎着只麂子的明烛说。   白芷循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去,看见明烛时忍不住露出一点惊叹神情,她是怎么爬这么高的?   白芷跟着桑娘子走过许多地方,为了采药还需常来往于深山密林,因此练出一身好体魄,但要她像明烛这样拎着麂子从高处跃下,白芷自问是做不到的。   顾从山也不指望统共没见过几个人的明烛知道怎么同人交际,主动代她和白芷做了介绍。   “原来你们不是兄妹。”白芷恍然,怪不得她觉得他们生得全然不像。   从眼神中读出她没说出口的话,顾从山无语凝噎,虽然确实比不了,但自己长得也不算太差吧……   他又看向明烛手里的麂子,就算急着离开雾隐林,但既然已经猎来了,如何能浪费。   于是顾从山又就地生火烤了顿肉,味道得到了白芷的高度评价,让他一时颇为得意,自己果然还是有长处的。   用过午食,又收拾一番,三人这才动身向雾隐林外行去。   黄昏时分,当竹溪里的炊烟映入眼中时,在雾隐林中当了好几日野人的顾从山简直感动得想要落泪。   总算是走出来了,至少今晚,自己应该不用再露宿野外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顾从山想,他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躺在床上睡觉——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3)   第5章   这是什么?   明烛打量着面前这团黑雾,眼中没有遇到未知怪物的恐惧,反而满是兴味。   聚拢的黑雾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才会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两息后,祂终于反应过来,口中发出震慑的咆哮,继续扑向明烛。   看着上方雾气中的空洞越来越近,明烛挑了挑眉,下意识抬手,捏住了好像是眼前怪物大张开的嘴。   雾气本该无形无质,但随着明烛动作,她竟然真的触到了什么,将这片空洞强行合上。   这一幕,不仅眼前怪物,连明烛自己都没想到。   “吃……吃了你……”雾气翻涌,发出断断续续的呢喃,祂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如何清醒的意识,只是依靠本能在行事。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被明烛捏住的空洞中泄露,如同口涎,她脸上难得流露出一点嫌弃,随即松开手,脚下踏过树枝,借力向后退开。   雾气凝聚的怪物追了上来,两团燃烧的火焰盯着明烛,祂在看着她。   对于这不知怎么形容的怪物想吃了自己这一点,明烛没什么特别感触。郁孤山中野兽横行,弱肉强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想来山外也是同样的规矩。   明烛对这团黑雾当然没什么食欲,至于祂想吃她,就要看有没有这等本事了。明烛转着手中短匕,灵息亮起,划开了向自己卷来的雾气浪潮,脱身而出。   只是下一刻,雾气聚拢,再度向她席卷来,凭她手中匕首,果然是伤不了一团黑雾的。   明烛猎过不少野兽,却还没试过对付过无形无相的雾气,在她思索怎么解决时,黑雾气势汹汹地追了近前。   盯着明烛,祂脸上两团燃烧的火焰中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垂涎。   好纯粹的灵息,只要吃了她,自己就可以……   黑雾本能地意识到,吞噬眼前少女,对自己有莫大的好处。   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对付祂的明烛再向后退开,只是这一次,雾气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汇聚,化作触手卷了来。   明烛下意识抬手抓住。   被匕首劈散的雾气竟然再次被她握在手中,如有实质,明烛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目露凶光。既然能揍,那有什么不好解决的。   她借着黑雾凝成的触手,将祂拽了过来,欺身上前,右手收起匕首,紧握成拳,对准黑雾应该能称之为脸的位置快准狠地砸了上去。   不是,怎么会这样?!   第一次感受到痛觉的黑雾发出饱含迷惑的惨叫,祂试图从明烛手中挣脱,她的手却抓得很稳。   周身雾气震荡,如同浪潮拍过,只是任雾气如何侵袭,明烛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形势陡然逆转,本该是明烛拿一团雾气没有办法,现在却成了祂拿明烛没有任何办法。   凶残地将黑雾的触手拽了下来,她随手打了个结扔开,继而重复以上动作。   究竟祂是怪物,还是她是怪物?!一时之间没有半点反抗余力的雾气瑟瑟发抖。   不明白这算什么情况,祂终于没了与明烛继续缠斗的勇气,堪称连滚带爬地跑了。   黑雾如同乌云一般飞快飘远,夜色无疑成了最好的掩护,将祂的行迹隐去。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3)   第6章   解决了拦路的村人,明烛踏过树藤借力,再次纵身,转眼已经到了数丈外。   黑雾在夜色中销声匿迹,她却目标明确,没带半点迟疑地向某个方向赶去。   “你要去哪儿?”顾从山见她离开,连忙问道。   她知不知道这些竹溪里乡民是被什么控制了,又为什么会围住她?   这些问题明烛也回答不了,她并不清楚那团雾气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没关系,不管祂是什么东西,既然能揍,就不难办。   如今情况不明,就算知道明烛实力远在自己之上,顾从山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他看了看还在挣扎的竹溪里村人,树藤捆得很是结实,一时半刻看来是挣脱不了的,以他们同提线木偶一样,没剩半点脑子的情况,应该也想不出用火烧的办法。   犹豫一瞬,顾从山跟上了明烛。   他得去看看情况。   跟着明烛追出了几里地,顾从山发现他们已经出了竹溪里。   这到底是要去哪儿?他有些接不上气地想。   明烛的速度实在太快,为了跟上她,顾从山不得不用尽全力,气力也就消耗得飞快。   终于,迎着满树祈福的红色布条,明烛停了下来。   夜色中,四周显得格外安静,风吹起褪色的布条,如同只只振翅欲飞的鸟。   明烛从树上跳下,目光落在土台泥像上。   彩绘斑驳,泥像在岁月风霜的洗礼下已经模糊了面目。   竹溪里乡民祭祀土地,最初只是为来年丰收,有了社神后,求的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人心总是不足。   明烛抬步,停在泥像前,风吹响铜铃,她抬起了手,对准的正是泥像。   “这好像是竹溪里祭祀的社神……”顾从山看出她的意图,在她身后弱弱开口道。   凭这几日相处,他当然知道明烛会这么做大约事出有因,只是她要是将这尊泥像毁了,竹溪里村人得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毕竟只是外来人,这么做是不是不大好?   明烛哦了声,看上去对他的顾虑并不如何在意。体内灵息运转,她右手握拳,干脆利落地砸在了泥像上。   斑驳彩绘剥离,扑簌落下,随着泥像上现出一道裂痕,顾从山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声痛呼。   明烛右手上划出几道血痕,她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再次抬手。   眼见拳头又要落下,藏在泥像中的意识终于不敢再装作自己不在这里,仿佛无穷无尽的黑雾从中涌出,在上方汇聚成浓稠阴影。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本体在哪里?!   看着上方阴影,顾从山微微张大了嘴,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意外步入道途,但以顾从山这点只够点火烤肉的微末修为,能活到如今,当然不可能见识过什么真正的危险。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3)   第7章   “你……你怎么样?”看着不知是什么情况的明烛,停下脚步的顾从山试探着开口。   他当然想跑,但前日如果不是有明烛在,他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雾隐林都是个未知数。   如今明烛看起来情形不妙,顾从山怎么也做不到不闻不问,一走了之。   随着他的话出口,明烛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相接,顾从山才发现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除了深沉墨色外,什么也没有。   她的眼睛?!   他被惊得险些叫出声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烛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像人。   不过被周身环绕的篆文压制,她似乎难以对抗这样的力量,连站起身的余力也不剩。   顾从山觑见了她神情中透出的痛苦,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她刚才只是吞了只怪物,也没有伤人……   他在心里努力说服着自己,一时却还是有些腿软,迈不动步子上前。   “少侠?”就在顾从山犹豫时,白芷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抬头看着红布坠落的火光,她眼底带着一点惊色,好在之前已经了解到顾从山和明烛修士的身份,她心中对这样的情况也有了些准备。   听到她赶来,顾从山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什么,下意识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白芷视线。   他们和白芷不过萍水相逢,彼此了解有限,顾从山实在不知道如果白芷看到明烛身上异常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在这世上,若是被当做异类,绝不是什么好事。   也是因此,顾从山身体快过脑子地选择挡在明烛面前,试图用自己隔绝白芷探问的目光。   不断有燃尽的红布条从上空飞落,他动作飞快地脱下外袍披在明烛头上,这样她应该就不会被看见了。   环顾着土台周围狼藉的白芷注意到顾从山动作,迟疑着问:“明烛姑娘是受伤了?”   如顾从山所想,月光微弱,如今又被衣衫一挡,白芷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也就看不清明烛是什么情况。   想起她会医术,顾从山慌了慌,只怕白芷要上前帮忙,连忙找了借口:“没有,没有!她只是为了降服那只邪祟力竭,缓一缓就好。”   他说着,将明烛背了起来,护在身后。   身上那些灿金篆文仍然牢牢桎梏着明烛,让她几乎失去了大半行动能力,也令她没有对顾从山的举动作出什么反应。   “邪祟?”白芷看向土台上破碎的泥像,这是说竹溪里祭祀的社神?   “竹溪里祭祀的泥像不知何时有了意识,但祂绝不是什么神明,以人族精魂为食的,只能称之为邪祟。”   人族的祭祀供奉助长了祂的力量,这些信奉所谓社神的乡民在无知无觉中为祂窃取精魂,任由驱使。   也正是因此,顾从山和白芷,甚至桑娘子,在竹溪里乡民尽失神智时会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们并不信奉竹溪里所谓的社神,也没有祭祀过祂。   对野祀邪祟,白芷也有所耳闻。她突然想起竹溪里不久前那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为竹溪里乡民诊治时她还觉得奇怪,为何他们的脉象大都有气虚症状。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3)   第8章   眼见老里正收声,顾从山也松了口气,如果他为了维护所谓社神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反而麻烦了。   没浪费自己引出的火焰,顾从山顺手烧了捆住竹溪里村人的树藤。   得了自由,老里正第一时间以和年纪完全不符的矫健身手飞快远离了顾从山,只怕他一言不合把自己也烧了。   解了树藤,接下来要怎么做,又要如何向村人解释,尽可交给老里正来安排,白芷也没有心力再多管,只准备将还没醒的阿贺带回去。   “之后,你们还是尽早启程为好。”回去的路上,白芷低声向顾从山道。   虽然她方才没有提及泥像被毁的事,但等到天一亮,竹溪里村人自然就会发现。   顾从山和明烛是修士,这些村人当是奈何不了他们,但若为泥像的事不依不饶,终归是个麻烦。   顾从山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点头应是。   忙活了大半夜,回到阿贺家中,刚将她安置好,白芷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声。   她脸色一变,连忙赶去桑娘子床榻边。   灯烛的微光下,面色青白的桑娘子咳嗽着,半睁半闭的眼睛凝视着虚空,散乱的发髻中能看到大片霜色。   她其实也不过四十许,却已经衰微至此。   “老师!”白芷伏在床榻边,声音发紧。   她习医术,又怎么会不知道生老病死有时非人力能左右,但桑娘子于她如师如母,白芷终究做不到对她的生死也淡然以待。   似乎听到白芷的声音,桑娘子偏过头,不知看到什么,原本黯淡的双目竟然亮起了微弱光采。   她挣扎着抬起手,枯瘦的指尖抓住了白芷,哑声问道:“仙师……我的罪……赎清了吗……”   话中透出小心翼翼的希冀。   白芷知道桑娘子认错了人,但在这个时候,她没有分辩,只哽咽着称是。   得了她的回答,桑娘子心中好像有大石落地,她松开手,气息平复,安心地阖上双眼,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白芷看着再次陷入昏睡的桑娘子,垂下眼,隐去眼中悲意。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从山看着这一幕,默默退出了房中,没有多问什么不该自己好奇的事,也想不出自己能说什么来安慰白芷。   在生死面前,言语实在太过苍白。   迎着朝阳的晨光,明烛坐在树上,脸上灿金篆文已经完全隐没,双眼也恢复如常。   见此,顾从山终于放了几分心,如果不能恢复,明烛很难再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人前,至少现在她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既然明烛已经恢复,就算昨夜休息得不大好,他也不打算在竹溪里多留了。   毕竟明烛毁了竹溪里的社神泥像,虽说应该是帮了这些村人,但他们只怕不会这么认为,想也知道,他们不会欢迎明烛和顾从山多留。   顾从山也就不待在这里讨人嫌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该同白芷和让他借宿的阿贺道个别才是。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4)   第9章   她要去千秋学宫?!顾从山脸上不由露出愕然。   他当然知道千秋学宫是什么地方,或者说,晋国之内,大约少有修行之人没有听说过千秋学宫。就算是误打误撞踏上修行之路的顾从山,对此也有所耳闻。   自先晋国国君设立千秋学宫以来,得两任国君扶持,千秋学宫汇集诸多学派修士,声势渐盛,压过国中一众仙门,在整个九州都颇有声名。   只是听过归听过,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同顾从山这等寒微出身又资质寻常的散修游侠,实在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大概连门都踏不进——能入千秋学宫听训的,多是诸侯世家子弟,若没有显赫出身,就需要有常人所不及的卓绝资质。   明烛住在山里,之前连修行是什么都不知,她是从何处知道千秋学宫的?   听顾从山问,明烛取出玉简晃了晃:“这里面写了。”   这枚她从郁孤山带出的玉简中,记载的第一处就是千秋学宫。   明烛其实并不清楚千秋学宫是什么地方,只是顾从山此时问起,对郁孤山下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她只能想起玉简中记载,于是就答了千秋学宫。   不曾在世间行走的明烛不觉得这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顾从山却只是想想,心中都隐约升起一股敬畏来。   像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遥不可及,或许这辈子都跟自己扯不上半点关系。   顾从山倒没有怀疑明烛能不能进得了千秋学宫,以她展露出的资质,无论是何出身,应该也没有多少仙门会将她拒之门外。   不过……   “要是他们发现你……”顾从山比划着示意,介于阿贺就在身后,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她有可能不是人啊!   还没去千秋学宫,他已经开始替明烛为没影的事忧虑起来。   明烛对此不甚在意,那就等他们发现再说好了,并没有任何放弃去千秋学宫的意思。   她久居山中,果真是不知世事险恶,顾从山忧心忡忡,但他也实在没有立场阻止明烛去千秋学宫,顾从山犹豫一瞬,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先去平襄邑。   千秋学宫位于晋国国都,从平襄邑向北,正是国都的方向,这么走也不会绕了远路……   还是先将灵物出手,再说其他,顾从山心想。   阿贺听不懂顾从山和明烛在说什么,她牵着骡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敢插话。   白芷姐姐说,他们是仙师,跟着仙师,自己一定能安全到平襄邑。阿贺想着,偷偷看了眼明烛,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眼中还是忍不住闪过惊艳。   她生得真好看啊……   和自己一点也不一样。   阿贺低下头,黯然想道,仙师和自己当然是不一样的。   她生得既不好看,也不聪明,大母(注一)教过她很多次怎么同人打交道,可她什么也没学会。   现在大母也不在了,阿贺有些黧黑的脸上蒙上一重哀意,只剩下她自己了。   赶了一天的路,第二日,途经乡集时,顾从山见明烛好奇,摸钱买了包蜜枣,也向一旁的阿贺问道:“你要吃吗?”   闻言,她诚惶诚恐地牵紧了骡子,怯声道:“多谢仙师,不必……”   并不敢接受顾从山的好意。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3)   第10章   一大早,迎着熹微日光,顾从山抬头望去,平襄邑已经遥遥在望。没有意外,今日就能赶到邑中了,不用再露宿野外。   走了段路才到溪边,他心情颇好地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溪水的凉意冰得顾从山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又取出水囊,准备打些水回去。   同一时间,溪水上游,青衣女子正抱着不过四、五岁大小的孩童飞速奔逃。   她身上大大小小何止数十道伤口,连青衣都被染成血色,女子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只顾在林中奔行。   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倒是没受什么伤,却如同惊弓之鸟。   脸上泪痕已经干涸,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缩着,连宣泄的哭声也不敢泄露半点。   顾从山取完水,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   竹林中冒出几点黑影,顾从山凝神看去,发现是些黑衣蒙面人。   怎么看起来像是刺客?   不是像,分明就是!   片刻后,抱着孩子的顾从山夺路狂奔,身后追着的正是众多黑衣蒙面的刺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从山发出源自内心的疑问,他充其量也就算路过而已啊!   但这些黑衣刺客显然不会在意他无辜不无辜,既然顾从山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还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将他一起解决也不过是顺手。   青衣女子看出了顾从山是修士,也看出了他境界低微,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主君乃是平襄邑姜氏旁支,如今蒙难,独一子幸存,已有仆从前去通传族中,不必多时就会有家将来援。”青衣女子两句话向顾从山说明情况,沉声道,“还请阁下护少君前行,此恩,姜氏必偿!”   说完,她将怀中孩子强行塞到顾从山怀中,孤身拦下众多刺客,才给两人争得了片刻逃命的时间。   当时局面下,面对并不打算放过自己的刺客,顾从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抱着孩子狼狈逃窜。   不过还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猎猎风声,不用回头顾从山也能猜到,应该是有刺客追上来了。   这些刺客并非修士,却都是修行武道的武者,这场刺杀,实在称得上大手笔。   天下有身怀命星,能蕴生灵息的修士,还有更多生来就没有命星,注定与修行无缘的人。   没有命星的人想获得力量,就只剩修习武道一途——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洗炼身体,凝为内息。   武者不能动用术法,难求长生,但面对非上三境的修士,却都有一战之力。   青衣女子也是武者,正是凭借深厚内息,她才能护着一个不足五岁的幼童从刺客的重围中冲出,方才又孤身拦下诸多刺客。   但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何况这些黑衣蒙面人的目标原本就是如今顾从山怀里抱着的幼童,很快就有十数刺客追了上来。   顾从山心弦紧绷,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前逃,已经顾不得去想前面会有什么。他一个不过才开三宿的修士,实在没有和这些武者正面相对的底气。   怀里的幼童攥紧顾从山的衣襟,无论怎么害怕也不敢哭闹,只怕被丢下。   就算黑衣刺客不会放过已经被卷入刺杀的顾从山,但少了累赘,他逃出生天的可能无疑会多上两分。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3)   第11章   冲向明烛的刺客倒下时,顾从山还有些反应不及,以他的感知,还不足以捕捉到那些太过细小的风刃。   也就在这个时候,破风之声响起,利箭呼啸而来,势如雷霆。   不过这一次,箭风指向的不是顾从山和明烛,而是竹林中黑衣蒙面的刺客。   黑衣刺客似乎始料不及,慢了一息没有动作,镌刻了符文的利箭就已经落在身上,瞬间爆裂开来,发出沉闷响声。   浓重血腥气蔓延,空中绽开蓬蓬鲜血,溅落在飘下的竹叶上。   随着众多刺客倒下,整齐的马蹄声回荡在竹林中,顾从山抬头,只见一行披甲而来的护卫收起长弓,身上气息凝实内敛,分明也都是武者。   是姜氏的家将私兵!   顾从山脸上露出喜色,他们安全了——   心神放松的刹那,他立刻感受到了从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除了肩头那处最严重的伤势外,他身上其他地方在躲避刺客也没少了磕碰,方才来不及注意,现在就感受到了加倍的疼痛。   疼得龇牙咧嘴的顾从山坐在地上,一时有些爬不起来。   被他护在身后的幼童好像没有认出来人都是谁,望向这些家将的目光仍有惧意,瑟缩着向后躲去。   车轮碾过地面落叶,金玉为饰的车辇缓缓上前,当先的姜氏家将向两侧退开,微微低下头,只等车辇中的人出声吩咐。   有数人下马,清点过刺客数目,确定都已经没了声息,才来回禀。   顾从山刚才在溪边遇上的青衣女子也自后方现身,她神情疲惫,身上血衣也还来不及换下,伤势看起来倒是有所好转。   她快步上前,眼里只有躲在顾从山身后的幼童,紧张地检查起他的伤势,发现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碍性命,满脸严肃的神情才终于放松下来。   幼童看见她,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安全了,难以再压抑心中恐惧,攥紧她的衣袖,大声嚎啕起来。   青衣女子一面安抚他,一面向顾从山和明烛道谢,语气恳切。   自始至终,坐在车辇中的人都没有任何要现身的意思。   “这等微末修为,能在刺客合围下坚持数刻,运气倒是不错。”垂落的帷帐挡住了青年面容,他着雪青袍服,腰间佩玉带钩,黄金错缕,白银为饰,袍袖上绣着繁复云纹。   在姜源看来,顾从山和明烛护姜氏血脉逃命,的确算得上是桩功劳,但方才如果不是他麾下家将出手及时,以符箭将刺客歼灭,他们大约已经在刺客手中丢了性命。   如姜源这等出身的世家子,又怎么会不知如何笼络人心,他不出现,不过是觉得区区三宿与九宿的散修,并不值得他费心结交,礼贤下士。   何况他们相助的也不过是姜氏旁支之子,坐在车辇中的姜源漫不经心地想,自己能带着人赶来驰援,已经是念在同族一场了。   一个关系不近的族弟,还不足以让他走下车辇,连唤明烛和顾从山上前亲自接见,也没有必要。   他当然不知,从点亮命星,到如今唤醒命盘九宿星辰,明烛也只花了二十余日。   转念想起那个已经在刺客手中死得不能再死的旁支叔父,姜源心下也没有多少感触,既然敢插手国都中的争斗,就要做好随时会赔上性命的准备。   青衣女子不知清不清楚姜源的想法,此时见他安坐车辇中,不曾露面,也并不敢置喙什么。   真要论起来,姜源在姜氏的地位,远不是她所效忠的主君可比,她不过是一介门客,又如何能左右姜源行事。   就算这样的举动,无疑也是对她所护持的少君的轻视,她同样做不了什么。   不过她也确实是真心感激顾从山,只看幼童身上不算严重的几处伤势,再看伤得爬不起身的顾从山,就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3)   第12章   姜氏是晋国世族,也是如今平襄邑中声势最盛的大姓。   顾从山从前就听说过平襄姜氏,不过像他这样落魄游侠儿,连进姜氏府中做仆从的资格也没有,更别提以客人的身份进入姜氏。   如今因为阴差阳错帮了姜氏旁支血脉,顾从山得以随姜源同归府中,不过在看到沉檀朱漆的门户后,他心下莫名生出几分压力,不自在地在马上整了整姿势,试图让自己不要露怯。   不过这个动作正好牵动了他肩上伤口,疼得顾从山再度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什么露不露怯了。   这回他受的伤属实不轻,但姜源率麾下来得太急,也就没有备下多余车辇可供顾从山这个伤员休息。   姜源所乘的车辇从角门入内,刚停,便有诸多仆婢上前,侍奉他下辇。侍女先为他解下大氅,又奉上清水白绢净手,还有数人忙碌着换下车中坐榻香炉等物。   来往行事的人虽多,看起来却分毫不乱,让没见过世面的顾从山开了眼界。   跟在他身后的阿贺牵着骡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她前十多年的人生中还从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会觉得惶恐也是情有可原。   姜源已经被仆从簇拥着进了内院,着缥色衣裙的侍女依照管事吩咐来为顾从山三人引路,领他们前去洒扫好的院落,阿贺带来的两头骡子也被妥当安排进了马厩。   乘上姜氏准备的车辇时,顾从山还觉得是不是有些没必要,都到了这里,何必还要车辇。   但只是片刻,他就意识到这真的很有必要。   姜氏府宅之大,实在超出了顾从山的想象。   阿贺偷偷觑着前方引路的侍女,她们身上竟然都是细葛布裁出的衣裙,袖中露出的双手纤细白皙,鬓发间的钗环迎着天光,折射出熠熠光彩。   就算是老里正家最得父母宠爱的小女儿,打扮得也远不如眼前引路的侍女。   阿贺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干了太多粗活磨出茧子的掌心,又瞥见粗布麻衣上缝补的补丁,自惭形秽地将脚往后缩了缩。   林木葱郁,周围移步换景,看得顾从山有些目不暇接,明烛也望向车辇外,不过她看得不是这些被精心雕琢出的园景。   在她眼中,泛着灵光的纹路回环交织,向外延伸,一时看不见尽头,似乎将整个姜氏府宅都囊括其中。   这是什么?   顾从山听了她的问题,反应片刻才恍然:“你说的是加持在府苑上的禁制吧?”   以阵法、符文等方法构成防护,以绝攻袭、窥视,称之为禁制。如姜氏这等世家大族的府宅中,都会布设诸多禁制护卫族人。   明烛想起之前姜源所乘的那架车辇上也有相似的回路,至于他们现在所乘则没有。   “阵法和符文又是什么?”   她很有求知欲地再问,但这回顾从山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该怎么解释。她问的东西实在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何况他无师承,对这些其实也一知半解,许多还是从传闻中听来的。   明烛也就没有非要顾从山说个究竟的意思,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加持在此的禁制,眼底幽光明灭。   假山循地势堆叠,沟壑纵横,石缝里长出几株蕨草,显出盎然野趣。引自院外的活水沿假山蜿蜒而过,汇成溪流,溪边置下一方水榭,周围遍植棠梨,很是清幽。   经过水榭,前方就是姜氏用以安置来客的外苑。他们落脚的是处栽满梨花的院落,正逢花时,满树梨花胜雪,开得很是烂漫。   廊下几名侍女上前施礼,将人迎进厅堂,姜氏府中医工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准备为顾从山诊治。   虽说他已经服下疗伤的丹药,但有些伤势显然不是只凭两枚丹药就能尽数恢复的。   那等能轻易肉白骨的珍贵丹药,也不可能用在顾从山身上。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3)   第13章   长孙衡出身晋国长孙氏,放眼晋国,大约没有几人会不知长孙氏声名——这是如今晋国最有权势的姓氏之一,家主长孙偃任晋国正卿,深得国君倚重。   与长孙氏相比,盘踞于边陲之地的豪强姜氏也算不得什么了。   至于长孙衡,正是长孙氏这一代中最为出众的小辈,深受祖父长孙偃偏爱。   不日前齐国太子大婚,长孙衡代祖父前往观礼,如今方自齐国归。途经平襄邑时,姜氏以不日将在城中举行的春日宴为由相请,盛情难却,长孙衡才在此多停留了两日。   如他这等身份,哪怕只是随口提了句什么,也自会有身边的人将事情放在心上。   半日后,面对自称长孙衡侍女的云岫(音同秀),阿贺微微睁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自称侍女,云岫身后有三五护卫随行,锦罗衣裙光辉灿烂,便是姜氏一些族女也不及她的气势。   就是这样在阿贺看来高不可攀的女子问她,可愿跟随在长孙氏的郎君身边侍奉。   明明是为奴为婢的事,从眼前女子口中说出,却像是对阿贺的恩赐。   云岫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她挑剔地看着阿贺寡淡的脸,满手因粗活磨出的厚茧,还有低头含胸的畏缩姿态,这一看就是在乡野田间长大的村女,竟然能吹出令少君也觉得不错的乐声。   不过少君既然觉得不错,那将她带去长孙氏做个侍女也无妨,云岫有些高高在上地想,少君能垂听她的乐声,该是她莫大的荣幸。   不仅云岫这样想,连阿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分不清长孙氏和姜氏有什么分别,只知道这些都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大人物。   待在姜氏这两日,阿贺默默看着,觉得纵是姜氏的侍女,过得也比从前的自己强过许多,心中歆羡不已。   父母过世,阿贺祖母靠着两亩薄田养活自己和孙女,能勉强温饱已经不易。   留在姜氏做个侍女就已经是阿贺不敢想的好事,何况云岫还道,长孙衡的身份比姜氏众人还要贵重许多,能做他的侍女,想必更强上几分。   只是阿贺自觉与姜氏这些侍女相比,她生得既不好看,也不够聪明,就算想同她们一样做侍女,大约也不够资格。   所以这样的她,竟然可以侍奉更厉害的贵人吗?   “为、为什么?”阿贺忍不住问,有些受宠若惊。   “你在溪边吹的曲子不错。”云岫复述了长孙衡之前说过的话,脸上显出并未诉诸于口的傲慢,这就是她见阿贺的唯一理由。   少君既然觉得不错,便将人召来身边,只要乐声能悦少君些许心神,多养个侍女对长孙氏而言不过小事。   听了这话,阿贺却有些愣住了,原来是这样么?   可……   她原本不会这支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   阿贺捏紧了袖边,久久没有说话,神情像极了在发呆,看得云岫皱了皱眉。   她觉出奇怪,开口想问时,低着头的阿贺终于讷讷道:“这支曲子,不是我的。”   在阿贺看来,既然云岫是为这支曲子来的,那去长孙氏的机遇原该属于明烛。   云岫并不知道她从何处学来这支曲子,阿贺当然可以选择不说,只要她会这支曲子,就有资格留在长孙衡身边。   对于见识不多的阿贺而言,能做长孙衡的侍女,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自己最好的出路。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3)   第14章   褚无咎发誓,他绝不是有心的,只是明烛这番话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才让他一时没忍住。   他虽初至晋国,对长孙衡的名字也算有所耳闻。   这位长孙氏郎君天资出众,遍数晋国年轻一辈也少有能及者,如今不过十七,已然星明二十宿,以这样的修行速度来看,晋位上三境不过是时日长短的事。   在这九州天下,也只有到了上三境,方有执棋的资格。   所以听着明烛那番话,褚无咎实在觉得很有意思,天下敢这么说的人绝对不多,他没想到不过九宿修为的明烛会是其中之一。   眼见众人都看向了自己,少年连忙收了笑声,那张普通到很难让人记住的脸上有双很亮的眼睛,他坐在墙头,姿态却如同高坐明堂之上。   “我只是看热闹的,不用理会我。”褚无咎摆手道,丝毫没有偷听被人抓包的尴尬。   明烛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果然。   铁青着脸的云岫抬起头:“骑墙偷听,这就是阁下的教养吗?!”   云岫不知褚无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春日宴将近,姜氏中来的客人不少,她一时也无从分辨他的身份。   虽然只是侍女,但自从被选到长孙衡身边后,云岫过得也堪称养尊处优,这时候就是想说什么难听话,也讲不出那等杀伤力足够的市井粗鄙之语。   “姑娘想是误会了,”褚无咎风轻云淡地回,脸上笑意不改,“我不过凑巧路过,意外听了两句而已。”   “你方才说,长孙氏让这位姑娘为婢是施恩,这位姑娘让你家少君为仆,又为何是折辱,值得你大动肝火?”   褚无咎说着看向明烛,却只换来她面无表情的对视。   怎么这么冷淡?他对明烛的态度显然有些意外,自己这该算得上是向她示好才对。   褚无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脸,难道是因为这终究是个看脸的世界?   “她是什么身份,我家少君又是何等身份!”褚无咎的话令云岫越发着恼,她的目光怒视过他,又落在明烛身上。   “——岂容你们妄言放肆!”   他们一唱一和,真当长孙氏可欺不成!   身后与云岫同行的护卫也面色不善,能被选中跟随长孙衡不远千里前往齐国,这些护卫对他的忠心当然不用怀疑。   褚无咎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世人总以身份论尊卑贵贱,所以在他们看来,没有表露出什么显赫出身的明烛,能做长孙衡的侍女也成了种光耀。   不过,她也是这么认为么?褚无咎看向了明烛。   “他是什么身份?”听云岫这么说,明烛很是认真地求教道。   她好像是真心在问,而非有意挑衅,褚无咎看着她没什么多余意味的神情,又想笑了,不过为免让人误会,他还是忍住了。   顾从山张了张口,不知道明烛怎么能用这么毫无烟火气的一张脸,问出这种比挑衅还挑衅的话。   如今再看明烛这张脸,云岫已经感觉不出赏心悦目,只觉漂亮得有些可恨:“长孙氏为晋国柱石,我家少君出身尊贵,修为更是同辈翘楚,岂是你这小小九宿修士可以戏谑!”   明烛对她的怒气毫无感触,平淡地哦了声,奇怪道:“所以这影响他侍奉人了?”   好像也不影响,顾从山下意识想,不对,她怎么还没忘了这茬!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4)   第15章   明烛这话出口,正打算离开的褚无咎脚一滑,险些从墙头摔下来。他脸上终于不复之前始终游刃有余的神色,显出点难言的慌乱。   她说什么?   顾从山的反应比他还大,闻言也顾不上乱思乱想,大踏步地冲上前,伸手挡住了明烛。   戒备地看向褚无咎,顾从山眼神不善,方才听他说话,还当他是个明理的好人,没想到原来是那等不怀好意的无耻之徒!   连阿贺也顾不得失落,惊愕地看向褚无咎。   原来他是这种人吗?   “不是,没有!”褚无咎风中凌乱,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指控。   听褚无咎否认,明烛在顾从山身后偏了偏头:“一路跟在后面的,不是你?”   她竟然发现了?褚无咎一时哑然,不应该啊……   他垂眸打量着明烛,眼底现出深思,这样看来,她身上果然藏了秘密,否则不可能察觉自己行迹。   这瞬间的沉默却好像坐实了明烛的话,顾从山顿时暴起道:“果然是个登徒子!”   “你下来!”他捋着袖子对褚无咎道,今日自己非要好好教训这个登徒子一番!   “你打不过他。”明烛在顾从山身后平静道。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就连明烛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对付褚无咎,因为她在他身上什么也看不到。   捋袖子捋到一半的顾从山动作一顿。   既然明烛这么说了,那多半是真的,但……难道就这么放过这个登徒子?!   “误会,误会。”褚无咎狼狈道。   从被喊作跟踪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大脑疯狂运转,终于想好了为自己分辩的理由:“我得姜氏约请参加平襄邑的春日宴,是以此时才会在姜氏府中,至于与你们同路,想来只是意外。”   虽然如今他还不是姜氏的客人,不过对褚无咎来说,要做姜氏的客人也并非什么难事。   这不是他乐意说谎,只是说个小谎总比当成登徒子强,褚无咎保证自己绝无此意,不过是起了一点多余的好奇心而已。   见他神色称得上真诚,顾从山犹豫起来,难道真是误会?   他这几年间来往于平襄邑周边,也凑过春日宴的热闹,至少褚无咎口中关于春日宴的事并不作伪。   算算时日,好像的确到了平襄邑每年办春日宴的时候。   “春日宴?”什么也没听说过的明烛抬头看着褚无咎,“这是什么?”   春日宴是平襄邑中盛事,由邑中豪强世族并举,于春日设宴比斗。   如今九州天下养士成风,这场春日宴既是为夸耀自身实力,也是诸多豪强世族借以招揽门客,壮大势力的机会。   春日宴上比斗也不止术法武道,更有琴棋等风雅之艺,得胜者可受诸如术法心诀、灵器丹药之赏。   褚无咎瞥过石桌上那张绢帛,将炭笔描下的繁复回路看在眼中,换作旁人可能意识不到,但他只需一眼,就看出那是加持在姜氏府宅内外的禁制。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3)   第16章   姜府东侧,长孙氏的仆从已经将行装收拾好,为启程做最后的准备。   阿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云岫领来了长孙衡面前。   他站在廊下,听完云岫解释,终于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阿贺投来一瞥,口中问:“那支曲子,你是从何处学来?”   阿贺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云岫已经告诉过她。   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可是……   可是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阿贺的身体因为心头涌上的复杂情绪发着抖,不过像她这样没有见识的乡野少女,在长孙衡面前表现得无所适从,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如果错过,她只能回到从前……想到这里,阿贺心中生出了无限勇气,她颤着声,语气却近乎坚定地回道:“是我大母教我的……”   说这话时,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愧怍。   得知阿贺祖母已经过世后,长孙衡话音一顿,也就没有再多问。这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他太过费心的事。   “既然你愿意,便随车队同回都城便是。”他随口应许道,没有再看阿贺,自廊下走过。   得了这句话,阿贺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她向着长孙衡离开的背影重重叩首,连声谢恩。   太好了,太好了……   阿贺这样想着,抬头对上云岫目光,感激地向她再叩首。   看着这一幕,云岫脸上勾起点笑意,心下生出隐秘痛快。   虽有不识抬举的人,但总算还有人知趣。   她不知珍惜,就让她身边的人来顶替这个位置吧!   此事,本就不是非她不可。   另一边,从明烛口中得知阿贺是去了长孙氏后,顾从山也没有就这么放下她不管。   姜氏对长孙衡很是重视,他离开这日更是由姜家家主亲自带着人送出城外,顾从山跟着这些送别的仆从前往,想确定阿贺真的平安。   长孙氏的车队走得不算快,顾从山探目向前望去,费了些功夫,才从车辇旁找到换了一身锦罗衣裙的阿贺。   她神色轻松,看起来没什么不好,身旁侍女正在同她说话,阿贺应着,目光不经意间与顾从山对上,像是被烫了一般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没想到顾从山会来。   不等顾从山上前,阿贺主动请了奴仆传话,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打算去姑母家中,请他不用挂念。   顾从山想想,也没有非要同她再说些什么交代的必要,于是只请传话的奴仆将她有意留在姜氏的钱袋带了回去。   她这么做,或许是心中有愧,但明烛并不介意阿贺的决定,顾从山当然也不会收她留下的这些钱。   姜氏送行的人马已经停下,拿到钱袋的阿贺回头看着顾从山,双眼微微有些泛红。   这样的距离,想说什么已经听不清,阿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4)   第17章   棋盘浮在半空,其上黑白纵横,明烛看了两息,主动转向了褚无咎:“这是什么?”   她没学过棋。   褚无咎微微挑眉,对此并未流露出什么异色,将棋盘局势分析给她听。   如今黑白对攻,黑子已然落入颓势,落败在即,这是依托棋局而设的阵法,要破局,就需找到令黑子反败为胜的生路。   顾从山也竖起耳朵听着,就算褚无咎说得还算浅显,他还是听得似懂非懂,反观明烛似乎很快已经领会。   “这就是那位长孙氏郎君留下的残局?”   姜源也正揣摩着棋盘,神情若有所思,身为姜氏族人,他当然没有理由缺席春日宴这样的场合。   他日前已经听族中长辈议论过此事,眼下却也是第一次得窥棋局真容。   不愧是长孙氏,果真大手笔,姜源心道,竟然为这局棋拿出一卷阵法精要作赏。   就算是姜源这等世家子弟,也不免心动。   个中缘由也简单,天下成体系的术法心诀只在诸侯世家、仙门正宗之中传承,流传于市井间的多是散佚不全的浅显法诀,学起来毫无头绪。   所以这卷由浅入深的阵法精要有多难得可想而知,若是散修,借这卷精要就可踏上正统的阵道修行,何况其中还提及一些寻常世族也不曾载录的阵法之术。   哪怕像姜氏这样的地方豪族,也不可能轻易拿出这样一卷典籍作赏,与长孙氏相比,姜氏的底蕴还是远远不及。   是以当姜家家主起身,将长孙衡留下的那卷玉简取出时,渭河岸边彻底沸腾了。   不管是来赴宴的大族子弟,还是没有出身,想借春日宴一展所长,入平襄邑世族为门客的散修都为之激动起来。   对于他们这等反应,姜家家主显得很满意。   虽然长孙衡没能赴宴,但借他留下的这局残棋,此番姜氏声名必定能更上一重,这也正是之前姜氏极力相请长孙衡的初衷。   目光对上坐在一旁的曲氏族老,广袖博冠的姜家家主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开口说了番场面话,随后才举起酒盏,与席上众人同饮。   就如这局早已设好的残棋,今日一切,也都有了最好的安排。   列席在座的姜源注意到这一幕,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虽然此事轮不到他知道,但他还是从自己祖父无意漏出的口风中猜出了隐情。   姜源看向台下,这卷阵法精要无疑让来赴春日宴的人都激动起来,周围诸多世家子也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该如何破局。   长孙衡留下的残局当然不是简单就能破解,就算修为在二十宿之上的各家族老也不能轻易看透关窍,毕竟他们也不是都长于阵法一道。   如这等有意设下的棋阵,若能堪破关键,其实无需多少修为也能破局,否则就需要更高于布阵者的境界,才有希望强行破解。   如今春日宴上,修为能在长孙衡之上的多是年岁已长者,自恃身份,当然不会亲自下场一试,不过给族中小辈些许指点就无伤大雅了。   一时间,高台上下的修士都在推衍棋局。   不多时,留着长髯的中年散修率先上前,他着道袍,修为已有十五宿,举手投足间显出些仙风道骨的气度。   对于散修而言,这样的修为着实不算低。   中年散修运转体内灵息,谨慎地落下了第一子,棋盘上下一手白子随之显现,周围无论是否谙熟棋艺和阵法的人此时都抬起头来,关注着棋局走向。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3)   第18章   “你不是不会下棋吗?”望着明烛背影,顾从山无措道。   “是啊。”明烛答得很干脆,她的确不会下棋。   那要怎么破局?!   听她这么说,顾从山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他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明烛却已经走远。   自己好像就没有哪一回能阻止得了她,顾从山胃痛地想。   “不会下棋,也未必不能破阵。”褚无咎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顾从山看向他,指望他能给自己再解释两句,褚无咎偏偏又不再开口,令顾从山一阵内伤,就不能把话说得清楚点吗!   另一边,曲平昇已经找到了阵眼,却还是棋差一着落败,棋局中最后的变数该如何应对,在场许多修士再三推衍,一时都没有想出能破解的方法。   “只怕今日难有人能破此局。”有修士道。   不过这春日宴还要持续两日,兴许再花些时间参详,能有破局的希望。   在众人认定不会有人再贸然尝试时,突然站出来的明烛就显得分外突兀。   当她站上高台时,在场修士才意识到明烛想做什么。   “不过才九宿,也敢破局?”察觉明烛修为,有修士惊异开口,神情古怪。   在一众出面破局的修士中,明烛的年纪未免太小,修为也算得上最低。   见她不过这般境界,就敢挑战长孙衡留下的棋局,高台上下的修士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曲氏族老更是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方才曲平昇不慎落败,如今谁再来破局,他都不会有好脸色。   曲氏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借这场春日宴为曲平昇扬名后,就可顺势推动,送他入千秋学宫,没想到会败在第一步上。   他心下暗自抱怨起长孙衡来,何必要在棋局中埋一枚暗子作陷阱,否则曲平昇就能顺利破局了。   如今不仅败了,还因强行破局被反噬,伤势不轻,两三日间好不了。   给姜氏的好处已经许出去,叫他们吐出来不知多难,曲氏族老眼中变幻,事已至此,必须设法挽回才是。   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集族中之力推衍出破局棋路,只要比在场世族都快,曲氏就可再推出个小辈……   他没将明烛当回事,显然不觉得一个小小的九宿修士能做得了什么。   和他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姜家家主执起酒盏,随口点评道:“少年人不知事,有些妄想也平常。”   他不觉得明烛有一试的必要,不过今日棋局,的确没有说过修为低了就不能破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必阻止。   左右她落败也就在片刻之间。   姜家家主当然不会为曲平昇未能成功破局气急败坏,交情归交情,交易归交易,他已经做了自己承诺的,是曲氏自己思虑不周,以致如今局面,怪不得他。   姜源的心情就更是不错了,如果不是顾及曲氏族人在场,他已经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有仆从上前,附耳对姜源说了什么。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4)   第19章   棋盘消散,渭河河岸上只剩一片寂然。   赴宴众人看着落在明烛手中的莹白棋子,有些回不过神,她真的破了长孙氏郎君的残局?!   一个才九宿的修士,破了这局棋?!   褚无咎想,何止如此,她破局的棋路中,没有多落上一步不必要的子。   就算通晓阵法与棋术的修士,也不是都能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出最优解来。   顾从山不清楚那么多,脸上只为眼前这一幕露出惊叹意味,他知道明烛的天赋不寻常,却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在场只有顾从山知道,月余前,在雾隐林中初遇时,明烛连命星都还没点亮。   在一众惊异的视线中,曲氏族老的神情显得格外阴冷。   原本就算曲平昇破局失败,一切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要这两日中,曲氏再推出个能破局的小辈便是。   但如今明烛已破局,曲氏之前谋划便都付诸东流,向姜氏许出的好处也打了水漂。   何况明烛破局得这样快,简直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将曲平昇比进了泥里,曲氏当然也觉得面上无光。   所谓的世家大族,最为在意的不过就是脸面了。   明烛并不在意这些各怀意味的打量和议论,等了等,见姜家家主还看着自己,不知在琢磨什么,她张开掌心,催促道:“能把玉简给我了吗?”   姜家家主这才回过神来,没有计较明烛的催促,示意仆从将那卷阵法精要奉上。   他还想再说什么,明烛却已经转身,只打算找个地方看看其中到底写了什么。   姜家家主话音一滞,这走得也太干脆了。   顾从山见明烛向自己走来,再感受到周围意味不一的打量视线,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拉着她闷头往姜氏府中走。   这次风头可真是出大了!   如果被他们知道,明烛这九宿修为不过只花了月余就更麻烦了。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顾从山混迹市井这些年,没少长教训,当然不会觉得这些打量的视线对明烛有何等好意。   就算看似好意的,也只是待价而沽。   正如顾从山所想,不少世族心中都在估量着明烛的价值。   她于阵道上展露的天赋实在不凡,但修为未免太低,如此看来,培养的回报也就着实有限,是以此时的明烛,还没有让他们放下世族身份,亲自求请的地步。   顾从山也暗自庆幸这一点,拒绝了搭话的人,他匆匆往回走。在春日宴这等场合,无论有什么要问明烛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纠缠。   顾从山会急着带明烛走,也是怕自己还没教过她说谎,若是她将自己修行多久的事说了出来,那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回去姜氏,大约也免不了被探问,但以姜氏在平襄邑的地位,显然不是谁都能轻易登门的,这就足以阻断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   褚无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他明明就在这里,周围修士却好像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没有任何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才回到姜氏府中,姜源身边的侍女就来了外苑,请他们前去一见。   他的反应实在很快。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3)   第20章   顾从山脚步虚浮地走出姜源的书房,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他信了?   他真信了?!   虽然长年混迹于市井,见识过三教九流的人物,但顾从山其实不是太会说谎。尤其面对姜源这样世家出身,养尊处优的大族子弟时,更是底气不足。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来没有资格在这样档次的人面前坐着说过话。   方才在书房中,姜源似乎并不介怀明烛没有前来,只是含笑请顾从山坐下。   他命侍女奉茶,又说了许多场面话,听得顾从山眼神越来越茫然时,才终于进入正题,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明烛来历。   随着姜源的话出口,顾从山几乎是立刻警觉起来。   就算他出身不高,也知道凭明烛在春日宴上表现,如果没有什么可倚仗的背景,这些世族只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   她在阵法一道显露的天赋,已经足以让自恃身份的世族投来些微关注。   无论明烛有何等天资,至少如今,她在盘踞一方的豪强世族面前,还是显得羸弱。   顾从山用尽自己为数不多的脑子拼命思考,至少不该答散修,姜源正在等着他的答案,他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郁孤山。”   这是何处?   姜源思索一番,确定自己从前不曾听说过,他看向顾从山,在姜源狐疑的目光下,顾从山强撑着没有露怯,现在该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不知这可是何处的隐世仙门?”片刻后,姜源再次开口,语带试探。   啊?   顾从山身形微滞,他对上姜源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可不是自己说的,是他自己猜的。   他只是没告诉他不是而已,他应声也不代表是啊。   姜源一时没能从顾从山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异样,将他应的这声当做了承认。   至于之前他们自称散修,既与姜氏并无交情,不愿透露来历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起明烛今日表现,她看起来也的确不像是什么散修。   如何会有散修面对世族之人如此散漫?   她修为这样低,却能破了长孙衡的棋局,想来是修行天资不高,却受大能教导,故而在阵法一道上颇有造诣。   不过她为什么会到平襄邑来?   “她要去千秋学宫。”顾从山硬着头皮再道。   为了掩饰自己正抖着的腿,他忍不住将身体重心从左换到右,又从右换到左。   他只是说她要去,没说她能进。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3)   第21章   曲平昇醒来后不久,就从下人口中听说了春日宴上发生的事。   他全然不能接受在自己失败后,立刻就有人破了棋局,还只用了七十三手——而做到这些的,不过是个才九宿的少女,年岁比他还小。   曲平昇心中惊怒难言,区区九宿修士,又怎么可能做到连他也做不到的事,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她或许是早就推衍出破局之法……   对,一定是如此!   是她背后有人推衍出棋路,让她出面,踩着自己扬名!曲平昇认定了这一点,绝不相信明烛在阵法上能有更胜自己的天资。   但木已成舟,如今再说什么也晚了,只要想想有多少人目睹了春日宴上的事,之后平襄邑中又将如何看待自己,曲平昇脸色铁青,恨不得所有人都死在当日。   他自认受了羞辱,又怎么会任明烛离开平襄邑,甚至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还未完全好转,便乘玄雕前来。   管她是什么隐世仙门的弟子,敢踩着自己扬名,实在百死难赎!纵有些护身的手段,自己此行,也要她万劫不复。   想到心中打算,曲平昇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快意,为了达成目的,他甚至连个护卫都没有带上。   “你不会死的。”曲平昇居高临下地看着明烛,只是杀了她,怎么能泄他心头之恨。   他吹响哨声,玄雕立时向着明烛扑了下来。   玄雕捕杀猎物时,常会将猎物抓上高空又扔下。   尽管不理解曲平昇对自己的恶意从何而来,也不明白他嘴上说的和做的怎么自相矛盾,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必再问那么多,明烛收起手中玉简。   郁孤山中弱肉强食,外面的世界想来也是如此,谁败了,谁才是猎物。   在玄雕爪风落下前,明烛探手拽住顾从山,灵息无声运转,山林中陡然起了一阵风,将他和两头骡子都扔去了一旁。   顾从山似乎逐渐习惯了她的突然出手,抱着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力,借助风势,他和两头骡子摔得还不算重。   明烛自己却没有打算躲,要对付有翅膀的飞禽,只靠一味闪躲并不是办法。   她神情冷静,迎着玄雕利爪伸手,无形的风在她的意志下卷上玄雕宽有数尺的翅翼。   下一刻,明烛握住鸟爪,旋身用力,要将来势不减的玄雕掀翻。   没想到她敢这样应对,玄雕一时不妨,翅翼被风控制,身形随之不稳地摇晃起来。   它口中发出尖唳,堪称惊慌失措地拍打起双翅。   这头玄雕是曲氏豢养的妖兽,虽然灵智有限,但□□强横,原本不是寻常九宿修士可以抗衡。   不过,明烛显然不是寻常九宿修士。   挣扎中,玄黑羽翎洒落,玄雕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用尽全力,它终于将禁锢双翅的风拍散,跌跌撞撞地向上方飞去,和明烛拉开距离。   因为这场角力,站在玄雕背上的曲平昇难以再保持平衡,被掀翻在地。   脸朝地砸下来,他半跪着撑起身体,脸色青了又紫,有些咬牙切齿地想,倒是小看她了。   曲平昇阴沉着脸引动灵息,手中结印,重重在地上一拍,顿时有繁复阵纹亮起,飞快蔓延向前方的明烛。   能被曲氏推出来造势扬名,曲平昇无论修为境界还是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相比同辈都称得上出众。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3)   第22章   曲平昇颈侧传来隐隐刺痛,看着站起身来的明烛,他眼底泄露出一点不自知的恐惧。   受到冲击的肺腑传来隐痛,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更不说起身再逃。曲平昇自幼养尊处优,还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   她难道没有痛觉吗?!   简直就是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颈侧刺痛提醒着曲平昇,他刚才真的在生死间走过,明烛不是他预想中的覆手就能湮灭的对手。   他真的可能会死——   不!   他怎么会输,他怎么能输?!   曲平昇忍住疼痛,慌张地从袖中取出了什么。   那是一尊锈迹斑驳的青铜像,牛身鬼面,头生双角,看起来格外狰狞。祂身后翅翼收起,作蹲坐状,表面镌刻着艰深晦涩的繁复咒文。   曲平昇忍着剧痛举起青铜像,将体内灵息尽数灌注其中,镌刻在青铜像上的咒文浮起,环绕在其周,在刹那停留后,盘旋着卷向明烛。   她为咒文缠绕,身形一滞,不受控制地止住了脚步。   见此,曲平昇脸上露出了扭曲笑意,有这尊天魔像在,她注定只能沦为自己的奴隶——也只有如此,才能泄他心头之恨!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有何等实力,往后只能做自己的奴隶,任由驱策!   如今虽然过程生了些波折,但结果不会有变。   沉浸在得意中曲平昇没有注意,当他唤醒青铜像上的咒文时,也有莫可名状的意识投映在他命星所在。   就在他脸上笑意还未消散之际,环绕在明烛身周的咒文忽然一滞,像是不能再收紧,她缓缓抬起头,双眼中只见一片透不出光的夜色。   “区区劣魔,也敢支配我。”她开口,身周环绕的咒文瞬间燃作飞灰。   青铜像上裂痕蔓延,虚空中传来近乎恐惧的尖啸,顾从山只觉得头脑如同蒙受重击,意识不受控制地陷入数息空白。   他尚且如此,离得更近的曲平昇是什么感受可想而知。   他七窍中都涌出鲜血,投映在体内的意识轰然炸开,将命盘碾作粉碎,这等冲击下,无论曲氏族老还在他体内留下什么后手,也不可能保住他的性命。   青铜像从他手中摔落,裂缝中不断涌出只有明烛可见的气息,她下意识伸出手,呼啸而来的剑锋却来得更快。   剑刃淬血,将青铜像斩碎,其中溢散出的气息都为剑气所搅碎。   长风吹鼓袖袍,少年身形微倾,如同白虹,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前撕裂天幕,掌心抹过剑刃的伤口还滴着血。   明烛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呆住了。   吃的,没了。   顾从山终于回过神,看清来人的脸时,和他一起陷入了沉默。   褚无咎也实在没想到,自己离开平襄邑后还能碰上他们。   长剑在斩碎青铜像后飞旋而回,其上清光明灭,看起来有不可摧折之威。褚无咎将剑收起,不再被压制的气息浩浩汤汤,如同不见尽头的大泽。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3)   第23章   两日后,有大船从阳滁津出发,渡过大泽,向晋国都城的方向行去。   摇晃的水波中,顾从山撑着船舷,吐了个稀里哗啦,脸色惨白,看起来很是凄惨。   第一次坐船的顾从山也没想到,自己原来晕船。   他真的有命到淮都吗?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泽,顾从山奄奄一息地想。   两日前,在褚无咎离开后,他也不敢在原地多作停留,就算担心明烛伤势,还是立刻带着她启程,赶往阳滁津。   至于没了声息的曲平昇和玄雕,顾从山原本想要不要放把火烧了,毁尸灭迹,但转念又意识到火光一起,无疑会更容易暴露,不如尽快离开为上。   他不清楚曲氏这样的豪强大族会不会有什么手段关注族中子弟生死,但就算一时不知,用不了多久应该也会察觉曲平昇失踪,寻迹找来。   明烛天资再好,如今也还不足以对抗曲氏这样在平襄邑传承数百年的一方豪强,他们除了先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顾从山实在没把握能抹除所有痕迹,所以趁曲氏还没赶到,他们最好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也是因为害怕被曲氏追踪,曲平昇身上剩下的法器和灵玉,顾从山一概不敢动。但为了设阵捕杀玄雕,顾从山分给明烛的灵玉被全数用尽,只有那枚用作阵眼的白玉棋子还完好,被他捡了回来。   算了算设阵用了多少灵玉,顾从山心痛到无法呼吸,没忍住朝着曲平昇的脸来了两脚。   唯一叫他觉得安慰的是,曲平昇和明烛动手时,两头骡子很机灵地躲远,没有被力量碰撞的余波殃及,只是受了些惊吓。   至少这样一来,明烛和他不用在重伤后,还要靠两条腿走去阳滁津。   连夜赶路,顾从山原本很担心明烛伤势,但等到第二日,他发现不过一夜,明烛身上的伤口竟然好了大半。   顾从山一时有些怔怔,他不知道是褚无咎拿出的那枚丹药太有用,还是明烛本就和寻常修士不同。   他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地发慌,但对上明烛的目光,又忍不住想,这又不是她的错——   明烛看着他,觉得很奇怪。   他分明是害怕的,明烛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就算顾从山脸上没有表露,他加快的心跳,身体不自觉的抖动,都在明烛眼中。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送她去千秋学宫?明烛有些不太明白。   郁孤山外实在有很多她不明白的事,就像到现在,她也不理解曲平昇对自己的恶意从何而来。   不过也没关系,明烛不是那么在意这些。   到阳滁津后,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顾从山选了条不算太大的楼船。   船资付得少,也就意味着会坐上这条船的大都是为生计奔波的黔首百姓和落拓游侠儿。   于是顾从山和明烛登船时就引来了不少异样目光,相比其他人,他们实在穿得太好。姜氏为客人奉上的衣袍都是丝罗所织,如今船上的很多人则只穿得上粗麻。   顾从山下意识挡住了明烛面前,冷眼回望,逼退这些或许不怀好意的打量。   不过等到船开,他就没了刚登船时的精神,晕船晕得天昏地暗。   “我没事……”顾从山身残志坚道,没发现自己已经气若游丝。   大约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同样站在船舷边的青年游侠走来。他背着把用破布条缠住刃的刀,气息内敛,分明是身怀内息的武者。   青年从袖子里摸出两片青绿草叶,示意顾从山嚼了,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自己也嚼了片。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3)   第24章   入夜前,顾从山在上陵郊外找到处废弃的破庙,打算在此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其实当日到河东邑后,也有前往都城的车队,但顾从山上前问了问价钱,再看看自己余下的金玉,果断选择自己上路。   这些时日以来,靠着灵玉修行,他顺利突破了第五宿,这也就意味着顾从山手边灵玉也不剩多少,等到了都城,不知还有多少要花用的地方,还是先省点儿好。   “再说,我看舆图上记录,千秋学宫的位置在都城以东的玉行山外,如果去了都城,再去千秋学宫,反而还要绕路,不如我们直接去学宫好了。”顾从山向明烛解释道,表示他也不是只考虑到省钱。   明烛坐在树上,手中握着载录阵法精要的玉简,对于顾从山的话只是应上两声,并不是很在意怎么去。   顾从山如今也习惯了她都睡在树上,他实在没有这等身手,老老实实地在地上铺了干草,靠着两头骡子躺下,很快就睡得四仰八叉,人事不知。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很随遇而安了。   月轮高悬在夜幕上,和明烛从前在郁孤山中看到的并无分别,破庙老树投下婆娑阴影,周围安静得只偶或听见两声虫豸低鸣。   明烛目光忽然一顿,怎么没了?   她拎起玉简,神识再从头翻阅了一遍,确定真的没有其他内容,不由挑起了眉头。   长孙衡留下的这卷玉简,已经不足以为她解惑,不知千秋学宫中会不会有更多典籍。   裴玄同留下的记载中写,数十年前,他曾入千秋学宫一观藏书,坐而论道。   明烛想,他既然去得,自己应当也是去得的。   星辰环绕在命星周围,将有近三千之数,依照星图划分,她的命盘已然亮起了十二宿。   以明烛如今年岁而言,这样的境界谈不上出众,只能称作平庸——如果不去考虑她是什么时候点亮了命星。   夜色寂然,风吹过时,枝叶窸窣响动,明烛忽然抬眼,望向都城城池的方向,   迎着月光,看起来已有耄耋之年的老者踏过荒野,垂落的袍袖遮掩了伤口,神情疲惫而冷峻。   他握着剑的手很稳,双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如同烈火燃烧后留下的余烬,残留着最后的炽灼温度。   数道黑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周身气息震荡,分明都是内息深厚的武者。   老者举剑,如同鲸饮湖海,游散在天地间的灵气向他涌来,只见剑气如虹,惊掠长夜,跟上他的黑影一道道倒了下去,脸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就算他是浊流道首,经与数名宗师境武者死战,如今也该到了强弩之末,为何还能用出这样的剑?   老者体内生机不断抽离,脸上却在笑,他始终不能用出的剑式,如今一夕顿悟,已是将死之际。   时也,命也。   他呼吸沉重,缓过两息后,回身对树上的明烛道:“女娃,我的剑如何?”   原来他已经发现了。   不过老者也没有将明烛与追杀自己的人混为一谈。   派个才十二宿的小女娃来追杀,他想,背后谋划这场围杀的人怕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纵是修士,也只有到了上三境,对武者才能有绝对压制。上三境以下,以武道宗师的境界,都有一战之力。   今夜破除剑法桎梏,却无人可分说心情,是以老者才会对明烛有此一问。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9)   第25章   上陵城以东, 玉行山下,在从同一处山隘绕过了第三次后,顾从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我们是不是已经走过这里了?”就算顾从山再迟钝, 同样的地方走过三次, 也该有些印象了, 何况树下刚被骡子啃秃的草实在显眼。   不应该啊,他明明是看着太阳的方向直走的, 怎么会又绕了回来?   明烛在旁边嗯了声,证明顾从山怀疑得不错, 眼中映出若隐若现的禁制回路:“是禁制。”   原来是这样,对着舆图正看反看的顾从山恍然。   他就说依照舆图方位, 千秋学宫分明就在这里, 但放眼望去只见起伏山峦, 找不到半点楼阙的影子,更别说什么人了, 原来是藏在了学宫禁制里。   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加持有禁制也是应当,顾从山犹豫地看向明烛, 正想问她如何打算,却见明烛眼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你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拉住骡子,张皇四顾, 虽然还不够明烛半只手打, 还是试图挡在她面前。   “禁制反噬而已。”作为被反噬的人, 明烛的反应看起来比顾从山要镇静许多, 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完全没当回事。   这里加持的禁制比起姜氏繁复不知多少,布下禁制的人修为更不是如今的明烛可以企及, 是以在她试图窥得禁制详尽时,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反噬。   明烛双眼所能看到的东西,终究也有极限。   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起指尖,不甚在意地抹去脸上血痕,也没有太过失望,眼底闪动着兴味。   顾从山完全不能理解她这不把禁制反噬当回事,反而跃跃欲试的态度,他望向明烛,发出弱小又无助的声音:“不如我们先退出去?”   明烛觉得他的建议可供参考,但不予采纳。   她跳下骡子,就地捡了根树枝,将自己方才看到的部分灵力回路都记下来,准备再行推衍。   这是长孙衡那卷阵法精要中没有载录的,明烛有心推衍个究竟,当然不会就这么离开。   顾从山向来拿她没办法,此时也只能陪着她在身边蹲下。他当然不可能抛下明烛,何况凭他自己也未必能走得出去,万一遇上什么妖邪凶兽……   他打了个寒颤,只怕想得太多成了真,连忙将脑子里的念头甩开。   无所事事的顾从山原本还算认真地看着,但随着明烛树枝划出的回路越发复杂,他逐渐看得双目无神,表情呆滞。   顾从山对阵法禁制实在是一窍不通。   眼皮越来越重,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地,昏然睡去——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好处。   两头骡子悠闲地在旁边吃着草,显得格外惬意。   “你在推衍的是学宫禁制?”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忽然在明烛身后开口。   明烛撑着脸,没有回头,难得有些郁卒道:“只推衍出一角。”   想破解禁制,这还远远不够。   “以你如今境界,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来人很是认真地道。   他着青衣,半散落的乱发里夹杂着几根草叶,外袍不知为何破了大半,看起来很是落魄,此时毫不见外地在明烛身边的山石上坐了下来。   “看你们这么低的修为,不是学宫弟子吧?”青年摸出胡乱塞在腰间的酒壶,先喝了两口才问,“你推衍禁制,是有意要去千秋学宫?”   明烛和顾从山的修为的确称得上低,不过会像他这么直白说出来的也是少有。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6)   第26章   自千秋学宫举行虚境演武以来, 还是第一次有非学宫弟子夺得了令旗。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有学宫长老以水镜回溯,终于看到了明烛和顾从山撞入虚境的场面。   参与虚境演武的弟子众多,她与赫连铮等人的交锋当时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认出她并非学宫弟子。   秉钧殿中议论声四起, 着实混乱了一阵, 学宫禁制已开,明烛是怎么穿过禁制, 撞入演武虚境中?   以她的修为,只凭自己, 还做不到这一点。若真如明烛所言,究竟是谁将她送入了学宫?   能做到这一点, 至少也是上三境修士。   还有她的身份……   “郁孤山是什么地方, 你们可听说过?”   “倒是不曾……”老者拈须, 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如果不是失手浇在衣襟上的茶水还没干, 已经半点看不出他刚才险些把自己胡须揪下来的紧张。   他仔细回忆一番,迟疑道:“难道是什么隐世仙门?”   “或有可能,许是并不在我晋国境内, 是以少传声名。”   郁孤山听起来,的确像是一处仙门所在。   九州广阔,大大小小的仙门宗派不计其数,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知闻天下所有仙门。   “看她年岁, 如今才十二宿的修为, 资质只能称得上平庸, 不过是运气使然,借了虚境蜃雾有不足,才侥幸夺了令旗!”   若非身处虚境, 她一个十二宿怎么可能有如此战绩!   “道兄也不能为自己的弟子输给了她,就说出这等偏颇的话来。她并非学宫弟子,能在进入演武后短短两日内意识到蜃雾不足,加以利用,已是极难得了。”罗衣女子笑吟吟道。   就算是混战后力竭的状态,要以十二宿的修为解决三十九名幸存学宫弟子,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若是明烛有个十五宿、十六宿上下的境界,都不至引起这样的轰动。   除了修为,明烛的悟性,意识乃至关键时刻的决断,都称得上极佳。   弟子被明烛一刀带走的老者冷哼一声,并不怎么想承认这一点。   暂且不管这些学宫长老对明烛夺了令旗有什么看法,如今更要紧的是夺了令旗后的事。   以学宫虚境演武的旧例,夺得令旗的弟子可以向学宫提出一个要求。   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庞然大物,背后又有晋国支持,这个要求有如何分量不言而喻。所以学宫晋国和非晋国两派弟子打得热火朝天,倒也并不只是为了争口气。   上一年长孙衡夺得令旗后,因自己并不缺什么,就请学宫几位长老出手,另外开辟了一处有利门中弟子修行的小秘境。   就算他没有设什么限制,但非晋国出身的弟子又怎么拉得下脸前去。   但明烛并非千秋学宫弟子,夺令旗可提的要求又还作不作数?   想到这里,一众学宫长老都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女子。   她着月白深衣,脸上噙了点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什么岁月留下的痕迹,五官有种寡淡的温柔。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5)   第27章   观星筑中,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褚无咎一时陷入了沉默。   在他试图努力忘掉当日发生过什么的时候,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强行出现在他眼前, 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从前谁要是想见褚无咎, 需得递上拜帖, 经过层层通传到他手上,最后得他应允, 才能挑个合适的时间,在合适的地方会面。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从前了。   褚无咎的目光扫过明烛又移开, 身体站直得有些刻意。   他深沉地想,经过上回的事, 他们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明烛却完全没发现他刻意为之的动作, 不需要他请, 已经毫不见外地在桌案前坐下。   她这样显得老是想起上次发生过什么的自己很呆,褚无咎沉默了两息, 拿明烛没什么办法的他无奈地在她对面坐下。   明烛低头从袖中取出不久前被人送来青崖的竹笺,向褚无咎问道:“平江漱月是谁?”   褚无咎接过她递来的竹笺,这原来是张邀她赴宴的请笺, 设宴的人正是平江漱月。   两日后正逢平江漱月生辰,她在蓼花渚设宴,除了学宫好友外, 她竟然还向明烛发出了邀请。   褚无咎到千秋学宫, 不过比明烛早上半日, 知道的原本有限, 但他还真的知道平江漱月是谁。   在秉钧殿观虚境演武时,有学宫长老提起过她的身份。   褚无咎过目不忘,见过的东西是如此, 听过的当然也不例外。   平江漱月出身魏国世家平江氏,虽是旁支,却在幼时就显露出极为出众的天资,唤起平江氏天命[太阴],如今体内穴窍已经修得十五宿圆满。   “什么是天命?”明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诸侯世家以血脉传承的能力,就称作天命。”褚无咎如今也不意外她会不知道这些事,解释道,“和诸多仙门中留下的心法术诀传承不同,天命的传承往往存续在血脉中。”   “也就是说旁人不能用?”   “这么说也不算错。”   明烛不解,虚境中,她也见过学宫弟子动用所谓天命,同样是用命星穴窍之力,寻常术法心诀谁都可以用,天命为何不能?   “寻常术法心诀,施展涉及的穴窍往往是天下修士体内所共有的,但施展天命,需要特定的穴窍。”褚无咎道,“传承天命的世家修士,体内命盘才可能与施展天命所需的穴窍相符。”   世人体内命盘各不相同,但血缘相近者,注定会有更多相似之处。不过就算传承天命的世家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动用天命。   “所以,所谓的天命,旁人也不是不可以用?”明烛若有所思道。   褚无咎倒茶的手一顿:“这样的话,你同我说就够了,不要再对旁人说了。”   世家自认高人一等的,正是所谓天赋神授的能力,明烛的话若是传出去,不免会招来些麻烦。   就连千秋学宫中长老弟子,多也是诸侯世家出身,没有出身的修士,除了天资足够高外,还需依附于世家豪族,才能入得千秋学宫的门墙。   热气氤氲,模糊了褚无咎的眉目,那张让人记不住的脸似乎也因此多了三分颜色。   明烛看着他,突然道:“你生得还挺好看。”   如果顾从山听到这话,一定会怀疑她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能对着褚无咎这张脸说出好看来。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4)   第28章   浊流是晋国最大的游侠势力, 统领浊流游侠者称为道首。   晋地中,游侠都以能入浊流为傲,浊流道首令下, 莫有不从——这话虽然夸张了几分, 但能流传出这样的说法, 足以想见浊流如今在晋国市井的影响。   天下会做游侠的,多是出身寒微的修士武者, 向来为世家豪族所轻,并不看在眼中。直到浊流横空出世, 将这些出身下等的游侠儿聚在一处,最后竟然成了股不容轻忽的力量。   不过如今浊流的境况却说不上太好, 数日前, 有浊流游侠盗取世家重宝后遁逃, 面对世家发难,浊流还没来得及将失物寻回, 统率浊流多年的老道首就遭遇围杀,身死于上陵城外。   临终前,他亲口告诉赶来的众多浊流游侠, 自己已经将代表道首的浊流令托付于人,在他死后,持浊流令者当为新任道首。   但浊流令竟然不在公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几名浊流游侠手中——   无人知晓浊流令去向, 也因此, 浊流新任道首之位至今悬而未决, 如今浊流上下都在寻找不知踪迹的道首信物。   昭虞没想到, 关系着浊流道首之位的浊流令会出现在千秋学宫,而拿出它的,竟是才不过十二宿的明烛。   她怎么会有浊流令?   任谁也不会想到, 浊流老道首会临时起意,将这样重要的信物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后辈。   察觉昭虞神色有异,百里笙看了过来,和昭虞不同,她少有关心和修行无关之事,并不清楚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   昭虞传音向她解释,百里笙听完,不由也露出意外之色。   被浊流老道首选中的继任者,竟然是个才十二宿的修士?任谁得知此事,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历任浊流道首,或是宗师境武者,或是上三境修士,无一不在游侠中有着深远威望,而明烛只是个从郁孤山来的无名后辈,浊流令怎么会在她手中?   “你要拿它作赌注?”昭虞上前,落在郑钧身旁,向明烛道,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自己手中是什么吗?   明烛看向她:“这够做赌注了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昭虞别有深意地回道,“当然够。”   如果是这样的赌注,自己便没有理由阻止郑钧和她比试。   不过昭虞话音刚落,就有声音从湖面另一端传来:“不仅够了,代表浊流道首的浊流令,分量可要更重过一卷澜生百转许多。”   湖岸众人回头,只见平江漱月从蓼花汀上渡水而来,少女脸上噙着浅笑,容貌清丽,柔和如同月光。   郑钧横船拦路的动静不小,身在蓼花汀上的平江漱月得知消息,如何有不出面的道理,明烛怎么说也是她请来的客人。   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弟子之间关系微妙,若任由郑钧行事而不管,倒显得是他们怕了郑钧一方。   不知是不是考虑到百里笙现身于此,平江漱月还带了同为十八宿的息朝前来压阵。   “息师兄。”   见了他,百里笙和昭虞等人都抬手行礼,息朝只是颔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也只见一片古井无波。   他的修为和年岁都更长于他们,就算关系微妙,百里笙等人也应称他一声师兄。   也是在平江漱月叫破浊流令来历后,顾从山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明烛手中青蓝鳞片。   他当然听说过浊流之名,但如何想得到,明烛手里的竟然就是代表浊流道首的浊流令。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4)   第29章   通往蓼花汀的湖面上飘着几叶小舟, 上百千秋学宫弟子挤在舟上,看起来很有几分热闹气氛。   郑钧同明烛这场比试的赌注实在惊人,如果不是事发突然, 还不及传开, 前来观战的弟子或许会更多。   就算是千秋学宫, 也不是时时都有这样的热闹凑。   最前方,几名受昭虞邀请裁决比试的学宫长老负手而立, 却并没有将太多注意放在这场比试上。   虽然还未开始,他们心中对比试结果已经先有了定论。   在学宫众多弟子中, 郑钧的资质就算称不上第一等,也显然强过明烛许多。他又出身世族, 自幼蒙受上三境修士教导, 享有最好的修行资源, 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输。   这等必输的比试明烛都会应下,还拿出浊流令为赌注, 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若能归附郑氏,对浊流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有学宫长老道。   他们对上陵城中发生的事也有所耳闻,浊流如今的境况实在称不上好。   这话出口, 引来其他几名长老点头赞同。   一旁,百里笙和息朝对视,同时运转灵息出手, 两道灵光在空中相撞, 发出声轰响。   舟上说话声一止, 众多学宫弟子都向湖岸边看了过去。   只见原本蓄势待发的郑钧闻声冲了出去, 他御气渡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掠过湖面。   昭虞见此,向百里笙道:“看来他还真是很认真地想为自己讨回面子。”   郑钧修行的身法澜生百转并不以速度见长, 但与自身天命力量相合,此时爆发出的速度也极为可观。   不过让旁观众人意外的是,最初数息间,明烛竟然并不慢于他。   “她原来长于速度?”有学宫弟子不太确定地开口。   不过这样极限的速度需要不断消耗灵息来维持,修为境界的差距在此,明烛体内灵息当是不足以与郑钧相比,迟早会败下阵来。   话是这么说,又过数息,她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细小风旋缭绕在身周,明烛的身体轻得好像没有重量。   “她在凭灵息操控风?”百里笙看向明烛,神情若有所思。   这种强度的灵息消耗,以她境界,应该不足以维持如此之久才是。   另一条小舟上,平江漱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她喃喃道:“难道她才十二宿,体内所藏灵息已经足以与十五宿修士相比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数道视线跟随着明烛和郑钧的身影,其中少数人的神情郑重了两分。   两道影子惊掠湖面,没能凭速度甩开明烛的郑钧显然也有点意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脚下踏过湖面,他以澜生百转带起浪潮,席卷向明烛。   翻覆浪潮扑来,淹没了明烛身形,不过瞬息,她逆水势破浪,纵身跃起,目标正是郑钧。   吹向蓼花汀的风陡然转了方向,从四面八方袭困向他,织成一张网。   郑钧只觉身体好像陷入泥淖,脚步为之一滞,迎面对上明烛目光,心头觉出莫名紧迫。   以灵息强行破开身周桎梏,澜生百转踏过,他在水面如履平地,惊险地躲过明烛袭来的身影。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4)   第30章   郑钧心里是如何风雨飘摇, 暂时不为旁人所知,众多千秋学宫弟子看向蓼花汀上,一时间舟上议论声不断。   能入千秋学宫为弟子者少有平庸之辈, 这里从来不缺天才, 但明烛的表现还是让他们感到出乎意料。   纵观下来, 郑钧在比试中的表现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还称得上很不错, 是明烛展现的实力太过不正常,至少和她的境界完全不相配。   “不过郑钧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少女幽幽开口,“他在虚境演武中确实输得一点都不冤。”   不知道郑钧听到她这话, 会不会再暴哭一场。   周围学宫弟子交换过目光, 神情都有些微妙。   这两日关注明烛动向的又何止郑钧,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不免自己庆幸没有做这个出头鸟, 在不了解明烛的情况下出手,否则现在该怀疑人生的就是他们了。   这场比试落败,郑钧输的不止面子, 还有澜生百转和三万斛灵玉。   这样一笔灵玉,就算是世族也不能视若寻常。   郑钧出身的晋国郑氏如今在上陵城中虽然声势不盛,但底蕴也称得上深厚, 三万斛灵玉还是拿得出来, 但郑钧的父亲并非家主, 也就无权动用。   不过郑钧敢叫出三万斛灵玉的赌注, 倚仗的也不是父亲,而是母族姚氏。   姚氏并非世族,却以豪富著称, 如今掌权的正是郑钧母亲,也是为这个原因,他手边从来不缺灵玉,才敢叫出三万斛——至少他母亲的确拿得出来。   “用三万斛灵玉来赌浊流令,原本也并不为过。”   浊流令的价值,绝不止这三万斛灵玉。   可惜郑钧输了。   就算是在场几名学宫长老,也没想到最后的胜负会是如此。   “以磅礴灵息强行冻水化冰打断天命[沧浪],会这么想的人不多,能做得到的人也不多。”目光从凤凰木上收回,老妪感叹道,“看来,之前竟是我们想当然了。”   明烛体内灵息原本不足以将湖面化冰,但在灵息消耗时,她以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不断弥补消耗,才让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成了可能。   以明烛吸收灵气的速度来看,她的资质实在和平庸无关。   “她有这样的资质,怎么会蹉跎到如今才十二宿修为?”青年不解道。   何止这些学宫长老,在场弟子也正奇怪于此,这完全不合常理。   一旁,顾从山缩在角落安静如鸡,打定主意做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哑巴。   以老妪为首的学宫长老起身,准备离开,舟上弟子也散去,只有受平江漱月相邀赴宴的人乘舟向蓼花汀而去。   凤凰木下,茂盛枝叶垂落,明烛从树上跳下来,衣袂翻飞,正与春色相映,她手中刚摘下的那枝凤凰花已经不知所踪。   昭虞从近蓼花汀的湖岸走来,此时抬手向明烛一礼,奉上那卷载录澜生百转的玉简。   她是代郑钧来的。   他现在可能急需远离明烛,修复自己破碎的心灵,昭虞见他嚎得太惨,只好帮忙跑一趟。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就算郑钧是自找的,她也不好真的让他自生自灭。   昭虞当然没忘了还有三万斛灵玉,脸上噙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她开口道:“稍后郑氏会亲往青崖,与明烛姑娘商议此事。”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4)   第31章   乱流道场所在一开始并不被这么称呼。   很多年前, 在千秋学宫还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时,自九州诸侯国而来的无数修士在此论道述法,乱流道场就是当时众多修士比试较量之地。   这些修士中有二十八宿境界, 也有更高的上三境, 当时已经是一方大能的修士, 尚且声名不显的少年天骄,还有许许多多出身性情不一, 命途不尽相同的修士都在乱流道场留下过痕迹。   他们所残留的力量,就是乱流道场中的乱流成因。   这些遗留的刀气剑意、术法残念不会分辨敌我, 只要踏进乱流道场就会直面其威,后来成为千秋学宫诸多长老砥砺修为的好去处。   但就算是上三境修士, 入道场后若不慎为乱流所慑, 不能及时脱离, 也可能会将性命留在这里——这些乱流中不乏有紫微境大能留下的残念。   是以乱流道场的凶险可想而知,以明烛如今修为, 走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听温翎分说过其中凶险,明烛只是哦了声,不见动容。   她还是要去朝闻道。   这都不肯放弃?!   天闻殿中一众学宫长老不约而同地升起这个念头, 学宫弟子形形色色,能让他们这样无语的还是第一个。   温翎只觉自己方才一番话都是在对牛弹琴,她沉声问道:“你当真想好了?”   明烛点头, 神情平静如初, 她一直都想得很清楚。   “果真是少年心性。”有人不知是褒是贬地开口感叹了句。   既然明烛执意一试, 千秋学宫也就没有立场阻拦。   至于她想什么时候去, 要做什么准备,这些执御长老并不介意。   他们中许多人已经不打算再关注此事。   如果不是牵涉朝闻道,明烛就算在虚境演武夺旗, 至多也不过让这些地位尊崇的执御长老投来一瞥,说声不错而已,不会放在心上。   如今千秋学宫并未失言,她不可能进入朝闻道,只是给出个游学弟子的资格作为交换,也就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他们还是没想到,明烛觉得来都来了,那就今日去看看好了。   为了去朝闻道,她不惜涉险闯乱流道场,但要说她有多认真,竟是连半点准备也不做。   几名执御长老对视,都觉得一言难尽。   天闻殿中发生的这番对话没有什么不可外传的,由于执御长老未下禁令,消息很快在学宫中传开。   “我没听错吧?”平江漱月不敢相信地看向带回这个消息的赫连铮,“她真打算去闯乱流道场?!”   谁都看得出,乱流道场就是千秋学宫拒绝明烛入朝闻道的托词,但她竟然真打算一试?!   赫连铮点头,他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头震惊并不比平江漱月少。   “如果她不是傻子,那就一定是个疯子。”他肯定道。   话音落下,周围十余学宫弟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了。   向来少言寡语的息朝突然开口:“她打算什么时候进乱流道场?”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3)   第32章   在令天地为之失色的剑光中, 玉行山内外地动山摇,无数学宫长老失态起身,目光隔空投向乱流道场所在, 都为这一剑的威力所慑。   能用出这一剑的人, 至少有太微境修为。   “鲸饮未吞海, 剑气已横秋。”怀风辞屈腿坐在山崖高处的山石上,徐徐开口, 脸上的笑似乎多了两分醉意。   他还如平常一样懒散,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 原本该烦恼的,就不是他。   乱流被风撕扯开, 高处, 温翎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剑光映在她眼底,她脸上失了笑意, 显出肃然。   到这一刻,千秋学宫对明烛就不得不慎重以待,毕竟, 她身后可能有一位至少太微境的大能。   怀风辞脸上现出点戏谑笑意,如今学宫这些执御长老还不知如何懊悔提错了条件,让明烛当真有了入朝闻道的机会。   凡入千秋学宫为客卿的长老, 都被晋国尊为上大夫, 执御长老手握大权, 更是位比上卿, 身居高位久了,不免就会目下无尘。   大约是因为明烛修为有限,郁孤山又名不见经传, 他们下意识认为郁孤山只是那等不入流的小山门,才会提出让明烛闯乱流道场,笃定她不可能过得了乱流。   温翎原本也是这样想,所以当剑锋荡开乱流时,她脸上笑意顿失,为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控制而不愉。   郁孤山中既然有太微境大能坐镇,为何此前竟不见门下有人在九州行走,不传声名?   温翎不语,良久,她突然开口,却是向怀风辞道:“应她所求,学宫多了个游学弟子,便交由师兄来教导吧。”   她口中所言,指的当然是顾从山。   虽然明烛为他换来了游学弟子的身份,但有别于旁人,顾从山显然没有资格凭自己心意来选择跟随的老师。   当然,千秋学宫也不会有长老想收下这样一个并无出身,资质更是称得上奇差的弟子。   既然如此,温翎把他丢给将麻烦带来的怀风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已经是个废人,青崖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怀风辞喝着酒,对别人说话没轻没重,揭起自己的伤疤也很是痛快。   “如此,教导还在开蒙的五宿不是正合适?”温翎笑着,说出的话却称得上刺人。“如他这等出身,能入千秋学宫修行,已是侥天之幸。”   她不是在和他商量。   身为代行祭酒之责的学丞,温翎的安排,就算怀风辞是客卿长老,也不能拒绝。   他像是无心再辩驳什么,随意地应了下来。   只是从山石上起身后,看着身旁温翎,他忽然有感而发:“师妹,你和他们,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口中提到的他们是谁,但温翎怎么会听不出。   袍袖垂落,她收拢指尖,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无意再说什么,怀风辞从她身旁走过,既然明烛入朝闻道的事已经有了结果,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想到温翎对顾从山的安排,他虽然觉得麻烦,还是顺手将人再拎回了青崖。   不远处,特意赶来围观的赫连铮等人为剑光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认为明烛不可能安然穿过乱流道场,她却以一剑破局。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4)   第33章   上陵城, 郑氏府中。   “三万斛灵玉——”站在厅中的人转过身,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这个败家子!”   郑钧跪在自己父亲面前, 闻言心虚地低下头来, 他也没想到啊……   郑父背着手在厅中踱步, 拿三万斛灵玉与人比试作赌就罢了,竟然还输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看了眼郑钧,深吸一口气,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   忍住, 一定要忍住。   三万斛灵玉…这可是三万斛灵玉……   就算是郑氏这样的大族, 这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拿出的小数目,何况郑父还不是家主, 不可能动用族中灵玉为儿子还债。   郑氏如今的家主是郑钧祖父,但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更不只一个孙子, 诸多郑氏族老也不可能同意他为郑钧动用族中灵玉。   所以这三万斛灵玉,不出意外只能从郑钧父母的私产里出。   虽说姚氏豪富,但三万斛灵玉, 也足够让他们都觉得心痛了。   如果不想郑氏和郑钧都成了上陵城中的笑话, 这三万斛灵玉便非出不可。   觑着郑父漆黑的脸色, 郑钧弱弱开口, 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原本也没想赌那么大,是她先拿出了浊流令……”   任谁来看,三万斛灵玉之于浊流令, 都并不为过。   郑父闻言,对着他露出个和善微笑,语气却有些阴森:“那你赢了吗?”   赢不了还敢赌这么大!   听到这里,郑钧顿时开口叫屈:“阿父,这也不能都怪我,是她太变态了!”   在比试前,谁不认为是他的胜算更大,哪知道那个郁孤山来的是个怪胎,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居然还在和自己的比试中突破了!   郑钧怎么回忆,都觉得这不能全怪自己。   听他滔滔不绝地为自己找着理由,郑父的脸色越来越黑,终究还是没能压住火气,猛地从身后抽出了戒尺。   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郑钧看着自己父亲的脸色,自觉大难临头,他停下话头,一溜烟爬了起来,转身就想跑。   “你这个逆子,给我站住,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郑父追在郑钧身后,戒尺挥得虎虎生风,表情用力得堪称狰狞。   “大母,救命!你儿子要打死你孙子了!”郑钧被他追得在厅中上蹿下跳,口中惊慌大喊。   之所以叫祖母不叫阿娘,是因为郑钧母亲执掌姚氏,许多时候都在外处理生意,并不在上陵城中。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好大儿脱口就给自己输出去了三万斛灵玉。   父子俩绕着廊柱追赶起来,周围仆婢都显出欲拦不拦的为难姿态,场面略显滑稽。   次日,在听闻明烛出了朝闻道后,郑父亲自带着郑钧来了青崖。   郑钧其实和自己的父亲生得有五分相似,只是郑钧飞扬跳脱,他父亲却是一副端正严肃的神情,所以看上去才会相去甚远。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3)   第34章   离开朝闻道后几日, 明烛都留在青崖中,除了那卷澜生百转外,还将简舍中卷牍悉数看过。   她过得颇为自在, 有的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当日她将浊流令拿出来与郑钧作赌, 引来围观者众, 上陵城中也很快传开了消息。   许多人都在观望,她会如何处置浊流令, 明烛却在千秋学宫中半步不出,像是全然忘了这回事。   “浊流令原是浊流之物, 不该由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掌持。”开口的中年人已有半步宗师境,他生得副冷厉面容, 有鹰视狼顾之相, 此时却在老者面前地下头颅, “便由我去千秋学宫,为浊流讨回令信!”   千秋学宫在晋国地位特殊, 就算是势大如上陵长孙氏,也不可能在这里听凭心意行事,何况是浊流。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明烛拿出了浊流令, 如今还能安安生生地待在青崖。   不过她不离开,他们也不是进不了千秋学宫。   老者站在池边,伸手洒下一把灵黍, 引来锦麟争食。   他气息内敛, 看上去和市井间含饴弄孙的老人没什么分别, 但实打实的有武道宗师境界。   “云山, 你太心急了。”老者徐徐开口,似乎和将迫切放在脸上的冯云山全然不同。   冯云山没有反驳,只是道:“以浊流如今形势, 已经不能再多拖延,只有您继任道首,局面才能有所好转!”   如果浊流只有一位武道宗师,那么有没有这枚浊流令都无关紧要,但如今有资格继任浊流道首的宗师境游侠不止一人,又各有立场,这个时候,浊流已过世的老道首留下的遗命就有了格外重的分量。   谁能先拿到浊流令,谁就占了先机。   “那你便去吧。”老者叹了声,看着池中游鱼,收回手道,“不要忘了代浊流谢过那位代为保管浊流令的小女娘。”   于是在明烛离开朝闻道的第三日,自浊流来的冯云山站在了青崖草庐中。   怀风辞不在,不知又去了哪里喝酒,看着一行三名游侠,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立在明烛身旁,试图不弱了声势。   听完冯云山等人来意,坐在桌案前的明烛抬起头:“你想要浊流令?”   冯云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明烛,她不过十三宿,冯云山当然也不会将眼前小辈放在眼里。他已有半步宗师境,千秋学宫中,也只有上三境修士,才足以让他郑重以待。   没有正面回答明烛的问题,冯云山冷声道:“浊流令本就是我浊流之物,阁下既非浊流游侠,意外得之,如今也当物归原主——”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郑钧看向明烛,心有戚戚,就是因为那枚浊流令,他才会输了三万斛灵玉,沦落到如今供人驱使的境地。   “给我浊流令的人说,任凭我怎么处置。”明烛道出浊流老道首说过的话,问道,“我是要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她的确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听在冯云山耳中却形同挑衅,讥嘲他还没有资格取走浊流令。   他低头看着明烛,双眼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声音有些沉:“你以为凭自己修为,有资格掌有浊流令么?”   她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做浊流道首吗?!   明烛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虽然听人提起过,但她其实并未将浊流道首的事放在心上,见冯云山这么说,她很奇怪地回道:“可它现在就在我手中。”   说完,还将浊流令取出,以示自己所言不假。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却令冯云山的怒火再上一重。   郑钧对明烛有些刮目相看,她是怎么做到用两句这么平淡的话达成了比刻意挑衅还挑衅的效果?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4)   第35章   浊流一行来时势在必得, 走时却是灰溜溜地离开。   怀风辞原本不想多管此事,因此浊流来人时他并未现身,便是有意让明烛自己决断。   也是因为他不在青崖草庐, 冯云山才敢对明烛出手。不想堂堂千秋学宫长老的住处竟会简陋至此, 连一记雷火琉璃珠都撑不过。   都说打人不打脸, 连洞府都被掀了,这要是还能忍, 怀风辞也就不必当什么千秋学宫的长老,直接当池里千年老王八好了。   被他扔出去的冯云山等人也不敢再回来。青崖草庐一塌, 他们便半点不占理,在实力不及的情况下, 再踏上青崖无异于自己讨打, 只能偃旗息鼓地离开, 徒留怀风辞对着塌得半点儿不剩的草庐深深吸气再吐气。   好在千秋学宫自有负责这些杂事的掾吏,得闻消息后, 立刻便安排了匠工仆役前来整修,动作很是迅速。   不过就算他们再快,也需花上两三日才能将草庐重新修葺好, 这几日间,怀风辞若不打算去别处暂住,就只能在青崖上幕天席地打坐。   虽说对他这等境界的修士, 吹吹冷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迎着山风, 怀风辞心头还是陡生一股悲凉。   看了眼低头翻阅竹简的明烛, 他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怀风辞悒悒不乐地喝了口酒,他真的不能退货吗?   “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做苦力?!”在怀风辞的监视下, 被迫和仆役一起清理废墟的郑钧发出不服气的呐喊,“我可是想帮她才用的雷火珠!”   他是想对付那个半步宗师境的游侠,谁知道堂堂长老住的地方,连个防护禁制都不设。   怀风辞对郑钧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还能完整地站在这里吗?”   在他和善的注视下,郑钧抖了抖,不敢再说话,怂怂地低头清理起废墟来。   明烛似乎已经将浊流来人的事抛诸脑后,她拿着竹简走向怀风辞,向他问道:“还有吗?”   语气听起来半点不像弟子对老师说话,郑钧偷偷瞥来,虽然她只是游学弟子,但对长老这种态度是不是也太嚣张了?   怀风辞看起来并不介意,或许是也没有把明烛当真视作弟子,所以她是什么态度也就无所谓。   “简舍中不是还有很多么?”怀风辞说着,顺手指了指刚被仆役从草庐废墟中翻出的数卷竹简。   “看过了。”明烛回道。   如果不是都看过了,她又怎么会来问怀风辞还有没有别的。   怀风辞原本飘忽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微挑起眉头:“你是说草庐中这么多卷竹简,你都看过了?”   虽说只是用作修行开蒙,所述都是入门的道法义理,称不上艰深晦涩,但这么些竹简,也不该是短短几日就能都看过的。   就说顾从山,这么多日,他都还在和同一卷竹简死磕,而明烛其中还有十日都在朝闻道中。   见明烛点头,怀风辞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想,若是走马观花,便是看了再多也没有意义。   这些竹简中所载虽是诸般简单道法、论述义理,但读透这些,再学更艰深的术法才不会不得其门而入。   怀风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觉得这些开蒙竹简过于简单,一心要学高深道法的修士,他不清楚明烛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看着明烛,他伸手,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竹简便飞来一卷落在手中。   怀风辞打开竹简,随口念了句,示意明烛来接上,只等她答不上来,就让她将这些竹简仔细再看一遍。   明烛虽然觉得莫名,还是续上了他问的内容。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4)   第36章   昭虞正在煮茶。   热气氤氲, 模糊了她脸上神情,近乎秾丽的容颜像是因此更多了两分柔和。   沸水倒入茶盏,盏中茶叶浮沉, 顿时有清冽香气弥散开来。   “今春的顾渚紫笋胜过往年。”百里笙嗅着茶香, 温声道。   在昭虞面前, 终于卸下面对外人时的冷淡。   她喝了口茶才问:“听说浊流来的人,掀了怀风长老的草庐?”   青崖上一声巨响传了相当远, 不过半日,千秋学宫上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来, 这已经是前日的事,百里笙此时才问起, 反应实在有些慢。并非她耳目闭塞, 只是这两日观阅道法有所悟, 是以闭门未出,无暇关心其他。   “真要论起来, 这要归功于郑十二了。”听她这么问,昭虞幽幽回道。   郑钧在郑氏族中排行十二,于是相熟的人也会叫他声郑十二。   百里笙有些奇怪, 这和郑钧有什么关系?   昭虞笑了声,向她提起郑父带人上了青崖,还了万斛灵玉, 又将这个儿子押给明烛的事。   如果不是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 青崖草庐也不至于塌了。   听到这里, 便是向来冷淡的百里笙, 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提起明烛,百里笙道:“如今浊流令在她手中,浊流新任道首悬而不决, 她却待在千秋学宫不出,想将浊流收归麾下的几方势力不知该如何心急。”   虽然身在千秋学宫,但以她出身,对于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百里笙一向不太关心这些,不过隐约也有所耳闻:“浊流之中,似乎不是所有人都想投效世族。”   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些浊流游侠的坚持,对于出身寒微的游侠儿,晋身为世族门客当是好事。   昭虞也不清楚,不过这并不重要:“浊流在市井间声势渐盛,如何有再放任自流的道理。”   无论浊流中人怎么想,他们都没有选择,无非是为谁所用而已。   “小虞,你觉得最后执掌浊流的会是谁?”百里笙看向昭虞。   昭虞垂眸,漫不经心地回:“总归不会是她。”   不用说明,百里笙也知昭虞口中的她指的是明烛。   浊流老道首有言,持浊流令者为下任道首,但以明烛如今修为,浊流中诸多游侠怎么可能心服她继任道首。   “何况浊流道首如今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想起如今上陵城中的局势,昭虞眼神微微有些深。   连宗师境的武者都在这场谋局中身死道消,何况旁人。   就算明烛背后有太微境强者,此时终究不在她身边,或许能让人有些忌惮,但还不足以令她在上陵城的漩涡中置身事外。   如今上陵城中想要浊流令的,又何止一方。   “如今局势下,浊流令尚且卖个不错的价钱。”昭虞放下茶盏,“待大局落定,这枚浊流令的意义就不大了,她若是会做生意,就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浊流令出手。”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4)   第37章   白鹤仰着头啄食红果, 坐在鹤上的明烛托着脸,沉思自己为什么在借来的鹤中偏偏挑中了这一只。   方才前往云笈道藏的一路,也不见它速度多快, 没想到为了口吃的, 简直如离弦之箭, 头也不回,将顾从山和郑钧乘的两只远远甩开。   环顾过周围, 虽然百丈高的峭壁于修士不算什么,但不识路的明烛还是决定在原地等等郑钧和顾从山。   收回目光, 她终于注意到石台上那局残棋。   断崖峭壁延伸的石台上,竟然有人摆了局棋。   明烛不会下棋, 不过在平襄邑春日宴上, 她确确实实破了长孙衡留下棋阵。   石台上残局, 和春日宴上的棋阵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烛看向棋局,当视线落在黑白棋子上时, 她眼前所见翻覆,神识沉入局中。   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她身周黑白落定, 灵光明灭间有杀机乍现。   明烛的眼神忽然认真了两分,她盯着棋盘,从白鹤上翻身落下, 盘坐在棋局前, 凝神静观。   黑白棋子映在眼底, 明烛意识中闪掠过数种落子的可能, 又在不断衍算中推翻重来,她没有执棋一试,只在意识中便推衍出诸般可能。   顾从山和郑钧骑着鹤匆匆忙忙跟来时, 看到的就是昂首啄着红果的白鹤,明烛安然无恙地坐在石台上,看上去也没受什么惊吓。   在松了口气,两人齐齐露出无语表情。   原本以为这只鹤是突发恶疾,结果原来是突发饿疾。   顾从山张口唤明烛,她低头看着面前棋局,恍若未闻。   见她看得这么认真,郑钧也不由探头望了过来,这好像就是局残棋……   目光落在黑白棋子上,郑钧神识被摄,不过数息,他只觉头大如斗,像是喝醉酒一般原地晃了晃,一个踉跄五体投地,让顾从山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他果然最讨厌这些需要推衍的阵法数理,头晕眼花的郑钧坚持向外爬了两步,远离棋局,以示自己与之割席的决心。   还是顾从山伸手,撑着郑钧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他缓过神来,发现明烛竟然还在盯着棋盘,身形似乎都没有动过。   “她还要看多久?”迟迟不见她落子的郑钧忍不住向顾从山道,不是还要去云笈道藏吗?   既然她看了这么久也未落子,大约是解不开这残局,何必非要留在这里死磕。   解不开也没什么丢人的,阵法一道本就晦涩,郑钧自己也没学出个头绪。   顾从山和他看法不太一样,毕竟在春日宴上,顾从山亲眼看到了明烛解开了长孙衡留下的残棋。   “天色不是还早。”他示意郑钧不用心急,既然明烛想观棋破局,等上一等便是,云笈道藏又不会跑。   说着,顾从山拿出那卷自己还没看完的心法竹简,低头琢磨起来。   郑钧见他如此,又看看在推衍棋阵的明烛,陡生一点危机感,怎么显得好像就他没有认真修行一样?   为了合群,郑钧徒手捏出几个水球,从大到小在身边排齐,又挨个戳破。   他们不觉得无趣吗?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4)   第38章   听着明烛这句话, 褚无咎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来云笈道藏中想寻两卷道法看看,没想到会正好碰上这一幕。   褚无咎当然相信明烛的话, 就相识以来的了解, 她会说的一向是不怎么好听的真话。   不过眼前这样的情况, 这样的场面,让不知情的人来看, 她的话的确少了几分说服力。   眼见明烛危险地盯着自己,褚无咎连忙收了戏谑笑意, 故作正经地整了整神情,上前察看少年情况。   少年一身雪青, 褚无咎只是扫了眼, 便从衣饰肯定他应当出身世族。他分明不是修士, 却出现在了只容千秋学宫门下入内的云笈道藏,此时手中紧紧握着卷心法玉简, 即便陷入短暂昏迷也不肯松手。   虽不知眼前少年是什么身份,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见死不救。   褚无咎将灵息注入经脉, 探清他体内情形后,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明烛也看到了。   少年经脉乃至穴窍中都有受灵息冲击留下的伤势,新伤重叠着旧伤, 非一日之寒。   就在明烛看向他的瞬间, 他体内黯淡的命星似乎亮起微弱辉芒, 一闪即逝, 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命星缺了一角?”明烛看着少年,不太确定地开口。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情形。   褚无咎点头,肯定了她看到的:“他的确身有命星, 不知因何故有损,才断绝了修行之途。”   这大约是另一种残忍,比起生来就不能修行,有修行可能又被断绝希望,不知哪一种更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眼前少年又出身世族,有可传承的天命。   他也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已经与修行无缘,竟强行观阅心法玉简,试图借此唤醒命星。   但命星有缺,注定难以映照命盘。   心法玉简中的灵息入体,反复冲击经脉穴窍,不能为命星吸收,进而反噬自身。   他方才会在明烛面前呕血,就是反噬所致。   这世上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   也多亏了少年虽然不能修行,但有习武道,经脉穴窍受灵气淬炼过,才能承受得住玉简灵息反复冲击,不至爆裂,否则刚才就不只是吐血这么简单了。   “修士和武者差别很大?”明烛问。   她已经见过宗师境的武者,像是也并不弱。   褚无咎点头:“武者以灵气锻体修得内息,但没有命星,武道修行就如同无源之水,终有尽时。”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过堪堪与上三境中天市境的修士相比,更不说修士诸般术法手段,都是武者内息所不能及。   褚无咎大约能理解少年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就他所知,这除了自伤己身,别无好处。   尽管不曾学医,不过探明少年体内情形后,褚无咎对于如何缓解还算有些心得。   灵息将少年强行纳入体内的心法力量化解,他脸上痛色终于和缓了两分。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4)   第39章   怀风辞让明烛从云笈道藏借出的数卷玉简, 载录的多是在入门法诀上衍变的道法,囊括五行阴阳,涉猎广泛。   如郑钧这等继承了天命的世族子弟, 族中自有传承, 从心法到术诀自成一统, 只需专注于天命传承就已经足够,就算学些别的术法, 也是为与天命配合。   但明烛既然没有继承天命,又没有明确的目标, 怀风辞便有意让她多作涉猎,试探更适合自身的修行方向。   褚无咎曾对明烛有言, 她可将自己比寻常人看到得更多假作天命, 但明烛并不在意所谓天命, 也就没有向怀风辞提过。   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掌握了诸般术法后,明烛很快就不满足于只记录在玉简中的这些术法。   她并不急着再去云笈道藏, 而是用已学会的术法作新的尝试。   青崖上不时传出术法震响之声,初时还算影响有限,多过两日, 破坏力便日渐凸显。   是夜,风朗月清,怀风辞坐在崖上, 迎着月色, 灵息运转, 自命盘二十八宿入三垣, 但他体内三垣位的星宿除了零星亮起的数处,便只剩凌乱尘屑,恍如风暴肆虐后的废墟。   无论怀风辞当初如何天才, 如今境界也不可能再有寸进,但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忆起些陈年旧事,怀风辞又想喝酒了,但没等他摸出酒坛,身后突然传来惊雷震响声。   他缓缓回过头,只见峰峦在眼前炸开,炽烈雷火中,山石迸溅,尘土飞扬,场面称得上宏大。   怀风辞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不远处,被雷火炸开的断崖上,有三道身影正齐齐躺在一边。   明烛脸上被雷火燎得焦黑,顾从山和郑钧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游魂般喷出一口气,郑钧质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三息吗?”   学会了玉简上记载的术法,明烛开始折腾些没有被记载的,比如将引雷和火诀结合,再延迟数息爆发,就能达到和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相似的效果。   “嗯,算错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并不为一次失手而丧气。   她坐起身,埋头用树枝在地上推演,重算灵息运转的轨迹:“下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还来?!”听她这么说,顾从山和郑钧大惊失色。   她折腾的术法动静越来越大,除了炸自己,连他们也不放过。如果不是身上法衣设有禁制防护,就方才阵势,他们怎么也得躺上几日。   明烛不觉有什么,虽然出了点偏差,不过问题不大,略改上几处就好。   赶来的怀风辞见人没事,先是放下心来,随后看着塌落的山崖,迸裂的土石,被砸出深坑的焦黑地面,顿觉有些不能呼吸。   虽然青崖不比其他长老山门筑起楼阙亭台,也没种什么奇珍异草,但也不是让她这么祸害的。   怀风辞提溜起三人,踹出青崖。   不能在青崖上琢磨术法,便只好换个无人的僻静处。   好在以千秋学宫之大,这样的地方也有不少,郑钧在学宫这几年也没有白待,带着明烛和顾从山骑着鹤,转移阵地。   要在学宫中来往,还是有只代步的飞禽才方便,明烛手边也不缺灵玉,便向郑钧借鹤的师姐买下数只放养在青崖。   ——当初借来的三只也在其中,看到那只比其他鹤都大上一圈的,明烛沉默地看向郑钧。   没能抵挡住师姐夸赞,将鹤带回来的郑钧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鹤太能吃,师姐也不想养了。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4)   第40章   千秋学宫以北, 有飞瀑自云间破壁而出,碎玉崩珠般砸落崖下,溅起数丈雪浪, 最终汇入湖中, 湍急水势才得以缓和。   烟波浩渺, 有如云气的寒意浮动,郑钧唤起天命[沧浪], 顿时有狂澜迭起。翻涌的浪潮中,他以澜生百转越过湖面, 向飞瀑而来。   浪潮在飞瀑前倒转,潮声不绝, 在湖上绕过一圈的郑钧回到原地, 拉着脸看向明烛。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他强调道。   她若是想见识[沧浪]威力, 自己动用天命让她开开眼界也没什么,但有的事可一不可二, 可二不可三,可三……不可四!   郑钧心下忿忿,她不要太过分了, 自己也是有尊严的!   明烛的注意都在半空自己以灵息记下的繁复回路上,她右手指尖微动,不断有晦涩篆文被记下, 或又被抹去, 推衍出的轨迹不断修正, 与她所想相印证。   见明烛没理会自己, 郑钧顺着她的目光也向空中看去,试图分辨她究竟在推衍什么,但只是看了两眼就觉得晕头转向。   怎么看着像是命盘星图,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明烛推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半空,还差一点。   “再来一遍。”她对郑钧道,看上去完全没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   郑钧转身想跑,刚越出去几个身位,明烛看了顾从山一眼,他拿出符令,只见灵光闪过,郑钧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倒飞回来,在他面前五体投地。   郑钧抬头对上顾从山的目光,痛心疾首道:“你这是助纣为虐!”   亏自己还指点他修行!   顾从山安慰道:“谁让你欠的债还没还清,等再有两万斛灵玉送来,你就能赎身了。”   郑钧面无表情:“我没卖身!”   也差不多吧?顾从山想。   看出他想法的郑钧暗自内伤。   都怪他阿父!   原本自己就算打不过她也还能跑,但有那枚符令在她手上,现在连跑也跑不了了。   有这么坑儿子的吗?   而且都过了这些时日,还不见他带着灵玉来赎自己,郑钧怀疑他就是有意将自己留在青崖经受摧残。   见郑钧表情变了又变,顾从山还以为他担心自己阿父不肯再出那两万斛灵玉,再次安慰道:“别担心,你阿父赖不了账,你又不值两万斛灵玉。”   这也算安慰?   郑钧再次失去了表情:“你别学她说话!”   顾从山大约知道他说的是明烛,却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钧还趴着没起来:“很容易被打。”   顾从山迟疑地看向明烛,也没有吧……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4)   第41章   长孙衡遣侍女前来青崖, 请明烛并顾从山、郑钧前往玄衍山门一叙。   用于接引的云辇停在青崖草庐外,长孙氏侍女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温声说明来意, 至于长孙衡为什么要见他们, 她却没有明说。   “难道是为了长孙景的事?”郑钧压低声音, 向明烛猜测道。   明烛虽然撞见过两回长孙景,但两回都是他一见她便吐血, 话都没说过半句。云笈道藏中,也是褚无咎出手化解他体内冲突的灵息。   除此以外, 她和长孙景没有再多交集,长孙衡若是想问长孙景的事, 不该找她。   明烛是这么想, 也是这么告诉地长孙氏侍女, 竟是没有赴约的意思。   闻言,郑钧忍不住道:“那可是长孙师兄——”   长孙师兄遣人来请, 她难道还要拒绝不成?   长孙衡称得上如今上陵世族年轻一辈中第一人,修为气度皆是余者所不及,能得他相请, 实在是件很有光彩的事。   纵是郑钧出身不低,因着年纪差了三岁,境界又尚且不足, 从前也没有资格与长孙衡对坐而谈。   “长孙师兄又如何?”明烛看向郑钧, 不是很明白。   她连让长孙衡为奴仆的话都说得出, 又怎么会为他要见自己受宠若惊, 顾从山忽然记起了当日姜氏府中的事。   就算已经从平襄邑来了上陵,他如今想起,犹觉心有余悸。   顾从山提心吊胆地看向明烛, 只怕一错眼,她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长孙衡派来的侍女听了明烛反问的话,笑意也不由一顿,显然没想过明烛会有拒绝的可能。   千秋学宫中弟子,任是谁得了少君相邀,大约都会欣然前往,她如此态度,实在令人费解。   明烛只是觉得不必做没有必要的事,她和长孙衡似乎没什么话好说。   郑钧却是想去的,他一向敬慕长孙衡,眼前有结交的机会,怎么愿意错过。   只是他孤身前往,场面岂不是有些不大好看?   何况,郑钧看了眼明烛,她要是不去,颇有些驳了长孙师兄的面子,事情传出去,说不定也要被议论指点,认作狂妄。   怎么想,都是去比较好。   郑钧脑子里努力想着说服明烛的理由,忽然记起顾从山昨日的话,立时道:“你在春日宴上破阵,得了长孙师兄留下的阵法精要,也该去谢过他才是!”   这不是她凭本事赢来的吗?   明烛看向顾从山,这也要道谢?   顾从山不是很确定地开口:“或许还是要谢过的……”   好吧,明烛虽然不太理解,但见两人都这么说,也就依从了。   长孙氏侍女望向她的目光却多了两分讶然,少君留下的那局残棋,竟是为她所破?   侍女随长孙衡使齐,对平襄邑中事记得分明,还是她亲手将棋局交给了姜家家主。   她看向明烛的眼神多了两分郑重,抬手引动灵息,顿时有流光飞掠传讯。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4)   第42章   玄衍山门纷繁的琼花中, 明烛站在原地,顿住了脚步。   虽然转眼只剩自己,她也没露出什么慌乱神色, 抬头环顾周围, 原本不能为修士双眼所见的繁乱阵纹映在眼底, 回环交错,将来路去路都混淆。   明烛没有在阵法中感知到杀意, 也没有察觉这道阵法是如何突然出现,困住了自己。   是她走错了?   明烛信步向前, 随着她走过,繁复阵纹开始变化, 将她周围空间切割截断, 又交错相连, 若不通阵法,轻易难以捕捉其中关窍。   如果说走出琼花林需要从一走到九十九, 如今这道阵法就是令这九十九步都错了位。   明烛想离开,就要在错位的阵法中找出被扭曲的原路,从一走到九十九, 不能错上一步。   便是只错一步,她可能都会回到原地,甚至迷失在阵法中。   明烛再次停步, 眼中闪过兴味, 这是她没见过的阵法。   她脑海中复现出阵法变化, 神识不断推衍出诸般可能, 计算正确的方向。   林中寂静,时间好像也因此被拉长,明烛在原地站了许久, 终于再次抬步。   她走得并不快,满目琼花摇曳,难以分辨方位,明烛的神情却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动摇,径直沿着自己确定的方向行去。   山风穿叶,簌簌琼花白如云絮,走过最后一步,明烛眼前骤然开阔。   至高处楼台飞檐挑云,抬眼只见群山皆伏,云海翻涌,卷过千峰万壑。   天光下,老者负手而立,长风振衣作响,他身形清癯,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随着明烛走近,老者抬头看向她,像是并不意外,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你来了。”   数日前,在天闻殿中,他其实已经见过明烛,却并未留心,只觉她要去朝闻道很是不必。   后来得知她借一剑走过乱流道场,虽觉意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在阵法一道有如此天资。   明烛不仅走出了阵法,用的时间还比他预计中更快得多。   对于老者没头没尾的这句话,明烛只是嗯了声,没说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山崖下的风景。   站在这里,足以将大半个千秋学宫尽收眼底。   这样的风景,对明烛而言,当然比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有吸引力。   老者见她不语,等了会儿,终于没忍住先开口,沉声问:“你何以来此?”   但凡机灵些的,现在都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她怎么还自己沉默上了。   闻言,明烛很是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出阵法唯一的路。”   她不走这里,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老者话音一滞,明烛的话实在有理,他竟然无言以对。   更重要的是,这阵法就是他设下的。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4)   第43章   夜色笼上青崖, 斜挂的残月下,林木幽寂,只偶尔能听到三两声虫豸轻鸣。   凭感知分辨出明烛在哪间房中, 褚无咎从草庐窗前倒挂下来, 翻身落地。   没有贸然打开半阖的窗跳入房中, 他抬手,在窗棂上不短不长地敲了三下, 很有礼数。   下一刻,窗里露出了明烛的脸, 她抬头看着褚无咎,没有对他的突然出现露出什么意外神情。   褚无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他手中正托着片荷叶, 露水滚动, 荷叶上聚着一捧如同月华银辉淌下的琼露。   他抬手,将荷叶递给明烛, 口中道:“尝尝?”   明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荷叶上的琼露,伸手接过, 竟然也没有犹豫,就这么将琼露一饮而尽。   褚无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果断地干了:“你不问问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明烛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问。   褚无咎觉得自己真是被她打败了, 无奈地挑眉:“瑶泉露。”   他夜游千秋学宫, 意外从山泉下找到这一捧瑶泉露。   瑶泉露有洗筋伐髓之用, 对无垢境以下的修士尤其有益,褚无咎早已过了需要饮这些的时候,于是才来访青崖草庐。   露水甘冽, 入口后有道带着凉意的气息游走过周身,明烛想了想,对褚无咎道:“味道不错。”   褚无咎对上她颇为认真的目光,只觉心情复杂:“你就不怕我心怀歹意?”   连是什么都不问,就先喝了。   “那你心怀歹意吗?”明烛看着他,反问。   “……不曾。”褚无咎哑然一瞬,吐出了两个字。   明烛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没有。”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想起什么,抬手示意褚无咎随自己来。   进她房中吗?   褚无咎无措地眨了眨眼,迟疑道:“是不是不太好?”   明烛不理解他在犹豫什么,见褚无咎不动,没耐心再等的她一把将人从窗外拎了进来。   褚无咎有些狼狈地站稳身形,心中默默想道,下次他还是自己进来吧。   刚想对明烛说什么,他的目光就为眼前景象吸引,只见玉简灵光氤氲,在空中投映出诸多篆文回路,正在不断变化。   这是可以灵息录下修行体悟的玉简,千秋学宫弟子论理都会领来一枚,明烛和顾从山当然也有。   如今投映在房中的正是道法星图,褚无咎大约能分辨出其中都有些什么术法。   不过眼前星图,相较于玉简载录,似乎又多了些变化。   这就是明烛近日来在忙的事。   从云笈道藏取回的玉简并不如何晦涩复杂,她不过花了三五日就已经尽数掌握,之后更多的时间,却用在了对这些术法再作推衍上。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5)   第44章   千秋学宫太渊一脉, 连太微境长老都有三位,门下只是尚未出师的弟子便有近三百之数,当属学宫最为强盛的道统之一。   为督促弟子修行, 太渊一脉每月会例行举行一次考校, 诸位长老齐至, 查验门下弟子修行,加以指点。   郑钧这十来日跟着明烛琢磨道法, 连对青崖草庐的简陋也顾不上挑剔,一回来就是倒头就睡, 将太渊例考也都忘在了脑后。   直到听负责例考的长老亲自传音,他才想起还有这事儿, 连忙骑着鹤就往太渊山门中赶。   匆匆忙忙赶到时, 太渊近三百弟子已经齐聚于殿前高台, 关系亲近的同门凑在一处说话,场面称得上嘈杂混乱。   看着这一幕, 郑钧不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自己没有真来晚。   他挤进入群, 打算先寻与自己相熟的师兄师姐,不想迎面就撞上了人,彼此都退了两步。   “郑十二?”和他撞上的少年看过来, 见是他, 立时开口, 语气算不上友善, “你没长眼睛啊!”   抬头看着面前几个衣饰锦绣,明显也出身世族的太渊弟子,郑钧只觉流年不利, 一回山门就撞上他们。   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面前又有人开口:“听说前日你输了三万斛灵玉,如今正被抵在青崖还债?”   几道笑声响起。   既是晋国国都,上陵城中又怎么少得了纨绔,真要论起来,郑钧也算得上其中之一。就算到了千秋学宫修行,逢休沐时,还是要在都城中走马斗鹰。   不过就算是纨绔,也分了阵营,眼前几人显然和郑钧不对付,此时见了他,少不得要拿他输给明烛的事取笑。   “连个十二宿的小女娘都比不过,你怎么好称太渊弟子,我若是你,就自己滚出千秋学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狗叫什么,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郑钧没好气地回了句,难以在输了明烛的事上辩驳什么。   想起在明烛手下挨过的毒打,他忿忿想道,若是换作他们,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但郑钧也清楚,自己这话说出来,他们不会信,只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输了找补。   眼看着要起一场口角,身旁一位师姐冷声道:“例考要开始了,都适可而止。”   执御长老亲至,他们若是闹开,都逃不过一顿重责,不想挨罚就都闭嘴。   无论是郑钧,还是对面几个纨绔少年,就算再怎么看对方不顺眼,也都知道轻重,各自哼了声,分道扬镳。   往前走了两步,和郑钧同一个老师的师兄师姐向他招手示意,他连忙赶了上去,对着传讯催促,此时冷眼看来的长老讨好一笑。   其余长老并太微境的太渊执御一道从殿中步出,见状,在场弟子连忙收声,俯身行礼,待众多长老都在高台落座,才站定自己的位置,原地盘坐下来,听他们示下。   太渊例考向来会有一位太微境长老坐镇,此番来的就是如今太渊一脉的执御。   她尚且是年轻女子的样貌,只眼角有些微细纹,让人看不出年岁几何,说话时不疾不徐,让人觉出上善若水的气度。   郑钧的老师也是太渊太微境长老,不过未任执御,今日也不曾前来,例考有一位太微境长老坐镇已经足矣。   虽然是亲传弟子,但郑钧能得自己老师亲自指点的机会也不多,尤其他如今境界有限。不过相比不少学宫长老,他老师已经算得上尽责。   因着诸位学宫长老都不是无事可忙的闲人,每月的例考也就无心多说废话,按照从前流程,先抽点弟子到不同长老面前演示道法,再就自己所惑向在场长老请示。   除此之外,还会有十余弟子到执御长老面前比试,请她评断长短。   能得太微境大能亲自指点修行,当然是露脸的好机会,但要是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败下阵来,脸上就不太好看了。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4)   第45章   场面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明烛终于停下推衍道法星图的手,屈指一挑,毫无防备的郑钧就这么飞了出去, 倒栽在地。   对于被灵息淬炼过身体的修士而言, 这实在不算什么。   昭虞也没有露出什么担心神色, 不疾不徐地上前,只见郑钧爬起身, 正呸呸吐着嘴里草叶。   来者是客,昭虞又不像前日来的浊流游侠一样心怀不轨, 顾从山看了眼还在低头推衍的明烛,见她半点不打算起身, 只好主动上前, 请昭虞入内。   听闻怀风辞不在, 昭虞含笑谢过他的好意:“我只是来看看十二,不必客气。”   如果怀风辞在, 昭虞理应前往拜见这位青崖执御,既然他不在,便可以省却些不必的礼数。   话是这么说, 顾从山还是进了草庐,打算煮壶茶待客。   昭虞脸上始终噙着些微笑意,她收回目光, 看向郑钧:“看来, 你这些时日在青崖过得还算不错。”   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听她这么说, 郑钧想起近日受过的摧残, 顿时道:“哪里不错了!”   他不仅每天累得像死狗一样,连心灵也屡屡遭受重创。   郑钧对着昭虞大吐苦水,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明烛根本就不是人!   昭虞脸上笑意不改,对郑钧所言并未表露什么特别反应,只是随着他提起连日种种,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过明烛。   十四宿——   她破境的速度实在太快,学宫诸位长老若是听闻,只怕也会露出讶然之色。能让玄衍执御动了收徒指点的念头,在阵法一道上,或也有天人之姿。   只是以明烛如今境界,是如何窥得郑钧运转天命的疏漏,指点于他?   理智上,昭虞只觉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以她对郑钧的了解,他撒不出这样的谎,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在郑钧絮絮叨叨时,昭虞不由又想起了上陵城中涌动的暗潮。   浊流令在明烛手中,前来索要的浊流游侠铩羽而归,就昭虞所知,之后也有好几方势力向怀风辞提出诸般好处交换浊流令,却没有任何一方得到了回应。   是怀风长老不满意这些条件,还是她?   也不是没有人想强抢,但明烛留在千秋学宫半步不出,又有谁敢在学宫中贸然行事?   因前任道首遗命,拿不到浊流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游侠之间多有分歧,令浊流道首之位久悬不决。   毕竟浊流内部有想向世家投诚者,却还有一等力主浊流保持从前立场,与世族割席的游侠。   前者投向的世家都不止一族,世族间博弈角力,不想瓜分,而是想独占好处。   令昭虞没想到的是,浊流中还有更多游侠持后者想法。   就在多方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如今局势僵持,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竟无一方得偿所愿。   但这何尝不是为内忧外患的浊流争得片刻喘息之机?昭虞有些出神,所以这也就是浊流那位老道首会将浊流令交给她的原因吗?   大约是发现昭虞走神,郑钧不满地开口:“昭姐姐,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3)   第46章   千秋学宫每旬都会安排不同长老于阐微楼中讲道, 若无意外,诸位讲学长老都会择自身所长道法细讲一二。   这一旬前往阐微楼讲学的是学宫太微境长老梁肃,长于符道——以字文沟通天地法则, 借万象枢机、阴阳符契之力显化大道, 是为符。   因昭氏天命[天宪]的缘故, 除天命传承外,昭虞还修符道, 因她并非梁肃名下亲传,寻常也就难以有机会得他指点。   如今闻梁肃将于阐微楼讲道, 昭虞自是没有错过的道理。   在青崖与明烛推衍道法时,昭虞听她提过句辖制郑钧的符令颇有意思, 离开前才提起阐微楼讲道之事, 约定好同行。   郑钧对符道一向也没什么兴趣, 晦涩繁复的符文就和阵法一样,除了能让他昏昏欲睡, 实在没有别的用处。   顾从山犹豫后,也没有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将青崖草庐中的竹简看完再论其他。毕竟就算去了, 太微境大能所言,他也未必能听懂几句。   顾从山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这大约是他难得胜过不少人的长处。   跟着昭虞, 明烛也不必担心找不到阐微楼何在, 需要郑钧引路, 他更是有了足够理由不去。   目送明烛离开青崖时, 郑钧努力不让自己的窃喜表现得太明显。她去听讲学,自己至少能得大半日自由,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白鹤振翅而起, 掠过重霄,不过数刻,楼阙已经隐约现出轮廓。   阐微楼在学宫中心山脉处,从云中向下望去,只见九重楼阙上覆霜纹青瓦,阁顶脊兽衔珠,飞檐翘角悬着银质风铎,风动时清鸣穿林。   青石阶依山势铺展开,昭虞和明烛拾级而上,虽然时辰尚早,石阶上下已经能看见不少学宫弟子,也不急于先入楼中,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昭师姐——”   认出昭虞,有弟子抬手向她施礼,口中都唤师姐,至于少数修为不比她低的,就算没有多少交情,也颔首示意。   千秋学宫不识得昭虞的人实在是少数,只是上陵昭氏的姓氏,就足以让千秋学宫从长老到弟子,都向她多投来几分注意。   看见与昭虞同行的明烛,诸多学宫弟子神情多少现出点意外。   他们不仅意外明烛会出现在这里,也意外她竟然和昭虞同行,只是这些学宫弟子与昭虞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也就不好开口多问什么。   目送她和明烛走远,才有人开口,迟疑道:“这不是郁孤山来的那位……”   凭虚境演武的事,就足够学宫所有人记住明烛,何况她还长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昭师姐何以会与她同行?”   昭虞是怎么和明烛这个郁孤山来的游学弟子有了交情?她出身昭氏,便是言行不显傲慢,也不是谁都能入得她的眼。   说起明烛,有学宫弟子道:“离开朝闻道后,她好像就没有出过青崖?”   相比初至千秋学宫掀起的几重风浪,明烛如今已经可以称作低调太过。   “她知道收敛便再好不过,千秋学宫是何等地方,如何轮得到她来放肆!”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直到一直望着明烛背影的少女突然开口:“你们没感觉到吗,她身上气息分明已经十四宿了!”   经她提醒,周围几人抬头望去,终于也意识到这一点,顿时面面相觑。   安静数息,才有人开口,犹自不敢相信:“虚境演武时,她不是才十二宿吗?”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4)   第47章   对于昭虞的话, 明烛看起来并不算太在意,无论是符道还是阵道,她不过都觉得看看也无妨。   之前从云笈道藏中借出的道法玉简已经都看过, 如今便也不急着回青崖, 将玉简归还后, 可以从云笈道藏中再借两卷符术道法。   就算修士寿命远胜过凡人,岁月也终究是有限的, 专注一道才能有望更高境界,是以明烛的态度实在让人很难理解。   昭虞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交浅言深, 实在不必。   听说明烛打算在云笈道藏中借来符道书简, 以释梁肃所述符文中不解之处, 她简单提了几卷或可用得上的符文玉简。   接下来几日,明烛都待在青崖琢磨从云笈道藏借来的玉简。   梁肃讲道后又过两日, 昭虞再次来了青崖,郑钧没想到她这么关心自己,感动得不能自己:“昭姐姐……”   她一定是知道自己在青崖上过得水深火热, 所以来帮他撑腰的。   昭虞对他露出个含蓄的笑意,很想告诉郑钧他真是想得太多。   她只是好奇,明烛的符术研习得如何。   对此, 明烛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引她到山壁前, 将这两日的体悟推衍示于她看。   昭虞逐次看过后, 突然道:“你不该将这些都示于我。”   在符道上,昭虞所知当然更广于明烛,但她推衍出的有些符文走向, 却是昭虞不能想到。   闻言,明烛不太理解地看向她。   “这其中有不少你所推衍的符文走向,你我相交泛泛,又非同门,该有所保留才是。”昭虞对上她的目光,解释道。   并非只有千秋学宫如此,遍数九州大小仙门宗派,在修行传承上都持这般态度,此为门户之别。   但明烛显然不在意这些,她打断昭虞长篇累牍的解释,只问道:“所以你不看了?”   不看算了。   昭虞话音一滞,对上明烛不带其他意味的目光,眼底显出些复杂。   “……看。”她沉默数息,最后还是道。   明烛推衍出的符文走向对她颇有启发,既然当事人都不在意,昭虞又有什么理由执意推拒。   目光回到山壁上,她在看过明烛所记后没有多说,只是抬手将自己的想法也注录在上,正好也为明烛解了惑。   昭虞大可不必这么做,左右是明烛主动示于她,并没有提出什么交换。   但一向喜欢权衡如何对自己最有利的昭虞,难得不去考虑这些。   见昭虞和明烛论起符术,郑钧双眼一亮,看向了顾从山。   受符令所限,郑钧只能在周围百尺内行动,而这枚符令,如今正在顾从山手中。   ——   山门中,平江漱月迎面撞见灰头土脸的少年时,忍不住挑起了眉头。   他衣衫破烂,像是才从泥潭里爬起来,狼狈得过分。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4)   第48章   郑钧哼着调子回到青崖时, 看见围坐在山石旁的人,原本轻松的心情一扫而空,他瞪着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昭姐姐怎么还和他们坐在了一起, 难道是被威胁了?   也不该郑钧会有这样的反应。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出身的弟子积怨已久, 不管做什么都想压对方一头, 新仇旧恨加起来,双方称得上相看两相厌, 也只有到了学宫长老面前,才会收敛两分。   在郑钧一声大叫中, 昭虞和平江漱月以及赫连铮终于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距离很不符合势不两立的立场,立时起身拉开距离, 目光对视, 只觉得面前的脸还是这么讨厌。   于是又不约而同地撇开了视线, 神情举止尽显对彼此的不屑。   顾从山看得发愣,心想, 这不是还挺默契的?   质问的话出口,郑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都干了什么,还以为平江漱月是为此事而来, 立时嚷嚷道:“都说了各凭本事,怎么比试输了还要找师兄师姐出头!”   离了青崖的郑钧呼朋引伴,招猫逗狗, 一行人正好遇上不太对盘的另一行学宫弟子, 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郑钧隐约记起, 被自己一脚踹进泥潭的少年, 和平江漱月一样,都出自学宫危仪一脉。   郑钧自认为占理,话说得理直气壮, 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昭虞和明烛身后躲。   以他如今境界,就算在明烛的摧残下实力有所长进,郑钧自认也不是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他们可比他大上一两岁呢!   “你们不要想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啊!”郑钧色厉内荏地从明烛身后探头道。   赫连铮完全不想理会他,虽然平江漱月的确是因此才起了来青崖一探的念头。   抬手向明烛一礼作别,赫连铮目光瞥过昭虞,已经站直了身,显然不打算对她讲什么礼数。   恰好,昭虞也是这么打算。   他们能还算平和地待上半日已是不易,彼此间的关系显然也不会因为这半日的相处就好转多少。   见赫连铮和平江漱月只开口向明烛道别,没人理会的郑钧站在原地,突然还觉得有点寂寞。   他们不是为自己来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平江漱月与赫连铮的用意,同郑钧以为的有很大偏差。   就在这时,顾从山突然向郑钧看了过来:“你不是说,要闭关修行吗?”   他方才来的方向,分明刚从山外回来。   明烛也想起了这回事,她伸手,符令从郑钧衣袖中飞出,落在了她手里。   看着这枚符令,顾从山连忙摸了摸自己身上,果然不见了东西。   原来他借口闭关,是偷了符令出山。   郑钧表情一僵,显然他太过得意忘形,把自己撒的谎都忘在了脑后。   面对顾从山审视的目光,郑钧干笑两声:“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顾从山呵呵一笑,对他的信任创下新低。   另一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就算离开青崖,也特意选了和昭虞不同的方向。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4)   第49章   青崖, 朝阳初升,万丈曦光倾泻,洞穿烟岚。   已是春深时分, 山间草木疯长, 只见一片郁郁苍苍。晨露凝在草叶上, 随着掠过的身影带起一道风,才滚落下来。   褚无咎迎着天光落在草庐外, 大约是因为习惯了,他看了眼大开的门, 身体下意识选择了半阖的窗。   但刚要从窗中跳过,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何方宵小, 胆敢窥探青崖屋舍!”   随着这声喝问, 长枪势如游龙, 呼啸而至。   出手的正是也才到青崖的赫连铮,在他身后, 平江漱月、息朝、昭虞和郑钧赫然都在。   褚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青崖上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多人?   郑钧听赫连铮开口方察觉褚无咎,见赫连铮已经出手, 莫名生出几分危机感,怎么能让他一人出风头!   于是褚无咎侧身才躲过赫连铮的枪势,就见带起浪潮的刀锋逼近, 天命[沧浪]唤起狂澜, 刀锋如流水不绝, 一重强过一重。   褚无咎有心解释, [天宪]却又响起——   “定。”   这等无形无质的天命若是加持于身,实在麻烦,他只好飞身向前, 从刀锋中穿过,如同白练的月华已经卷来,但终究还是以毫厘之差错过。   在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势中,褚无咎从容退出包围,向他围堵而来的赫连铮等人显然没料到他能全身而退,一时都露出惊疑神色,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仅如此,此时他们想再收手也来不及,数重攻势就这么撞在了一处。   长枪挑飞了郑钧,让他在地上连滚了两圈,天命[沧浪]唤起的水波飞溅,前方正好是昭虞和平江漱月。   见此,昭虞下意识往后退去,电光火石间,被她让在前面的平江漱月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这一刹,目光对视,谁也不肯看着对方幸免于难,纠缠中跌在地上,被水兜头淋个正着,双双沦为落汤鸡。   平江漱月抛出的白练没有困住褚无咎,落向了赫连铮的位置,他反手收枪,将月华破开,没想到散落的月华没有消散,反而化作无数星芒。   怎么还有后手?!   赫连铮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退开,不想和地上爬起来的郑钧撞了个正着,滚成一团。   褚无咎什么也没有做,已经放倒了一片。   也只有跟在最后的息朝还安稳站着,但昭虞[天宪]的力量落在他身上,星芒坠落,息朝身形微滞,来不及退开,只能抬手接下,衣袖顿时被灼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这何止是没有默契,简直就是自相残杀。   息朝面无表情地想,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动用天命,为他们的力量加持祝祷。   褚无咎注意到这般场面,也觉叹为观止。   他飞身退后,落在树荫下,额上突然被人用指尖抵住,身形不由一滞。   褚无咎抬头,目光正对上倒挂在树上的明烛。   草庐中的顾从山听到动静赶来,才发现是褚无咎被当做窥探青崖的宵小。   不过看着被放倒在地的赫连铮等人,顾从山实在觉得迷惑,怎么褚无咎看起来毫发无损,他们倒是狼狈不堪。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3)   第50章   怀风辞收到昭虞转交的印信时, 终究没有故作姿态地推拒,轻笑了声,叹道:“代我谢过你师尊。”   青囊甘露正是他如今所需, 虽然怀风辞自觉愧受, 但以温翎性情, 已经给出的东西大约是不会再收回的。   好在怀风辞也不是如何清高的人,坦然将印信收下, 心道,正好有些时日没去喝酒了, 还真有些想念千金楼的琥珀光。   一旁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郑钧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千金楼, 是鬼市里的千金楼?!”   见昭虞点头, 郑钧顿时双眼放光地看向怀风辞, 满眼写着想去。   他早就听说过上陵鬼市之名,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偷溜去看看, 如今怀风辞要去千金楼取青囊甘露,带上自己不也就是顺手的事。   怀风辞显然不觉得这有多顺手,被他冷酷拒绝的郑钧当场撒泼打滚, 抱着怀风辞的腿不撒手,看得昭虞嘴角微抽。   当作不认识没出息的郑钧,她抬手向怀风辞施礼告退。   花了大半日才摆脱郑钧纠缠, 怀风辞打算趁着夜色偷偷离开青崖, 没想到才踏出门, 就对上三双一起看过来的眼睛。   顾从山不好意思地向怀风辞笑了笑, 其实他和小烛也很好奇鬼市。   明烛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怀风辞能去的地方,她当然也能去。   怀风辞对上她理直气壮的目光, 不怀疑如果自己不答应,她也会想别的办法去鬼市。   在入朝闻道一事上,怀风辞已经见识过明烛的执着,顿感头痛。   鬼市是上陵之内最大的修士交易坊市,得名是因位于地下,倒也没有真的鬼魅。这里来往的人鱼龙混杂,不过有鬼市坊主坐镇,明面上少有发生杀人越货的事。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鬼市就是如何安全的地方,比起他们自己冒失地闯进去,不如还是让他们跟着自己。   怀风辞妥协道:“去可以,不过跟紧了,不许乱跑。”   一旁的郑钧和顾从山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上陵城外,仅坐得下寥寥几人的船只渡过地下暗河,撑船的棹夫戴着鬼面,看不清形貌,将人迎上船后没有说过半个字。   郑钧抬头,溶洞高有二十余丈,上方布满垂悬的钟乳石,光线昏暗,他极目远眺,却发现神识像是泥牛入海,什么也感知不到。   “鬼市中设有禁制阵法,以绝修士神识窥探。”见郑钧不信邪地试了又试,怀风辞才慢悠悠开口。   不仅神识感知被屏蔽,鬼市坊主为避免滋生其他势力,诸般传音术法在入鬼市后也都不可用。   怀风辞指点明烛三人将气息收敛,无论修士还是武者,在鬼市中行走都会隐匿境界,外露气息与挑衅无异。   就算怀风辞这样的上三境修士,也要守鬼市的规矩,因为定下规矩的鬼市坊主也是上三境修士。   至于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便少有人清楚,不过至少到现在,鬼市的坊主还没有换过人。   循着暗河向前,明烛抬头,看到了从溶洞岩壁中延伸向远处的锁链,黑暗中隐约有阴影蛰伏。   就算神识被屏蔽,她还是看见了阴影中沸腾的岩浆。   “那是什么?”   怀风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是地火熔炉。”   鬼市坊主不仅是上三境修士,还是位已经能做到熔道归真境界的器师。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4)   第51章   顾从山怎么也没想到, 挟持自己的竟然是当日曾同乘渡水的游侠荆烈。   明烛也认出了荆烈,终于在将博山炉砸下去前停手,没有让他迎面蒙受重击。   不过不用明烛动手, 荆烈如今的情况已经足够凄惨。   在船上相遇时, 青年游侠背着刀, 就算境遇落魄得只喝得起两坦劣酒,眼中却踌躇满志, 打算在都城中立身扬名,做一番大事。   如今不过短短两月过去, 出现在千金楼的荆烈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几道血痕从额角延伸至颧骨, 早已干涸发黑, 泛着青黑的胡茬杂乱冒出, 他却无暇打理。   荆烈眼底透出近乎漠然的疲惫,衣袍上血迹干涸, 凝成大片大片的暗红,但腰腹处还不断有鲜血涌出,再次浸透衣料。   他像是在被追杀。   “你们……”荆烈看着明烛和顾从山, 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意外。   明烛的脸实在称得上有辨识度,就算只是萍水相逢,荆烈也想起了她和顾从山。   他好不容易将追杀的人摆脱, 遁入千金楼, 就见有人向自己躲藏的阴影靠近。   荆烈不知道来人有没有察觉自己, 但为防万一, 他不能冒险。加之他对千金楼并不熟悉,所以才将顾从山挟持,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盘问。   他没想到自己挟持的竟然就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顾从山, 也没想到明烛会这么快就循迹赶来,这样的再见实在出乎双方意料。   荆烈的意识在长久的紧绷后放松了刹那,如果是他们,和上陵这滩浑水就不会有利益牵连,同他意外得知的秘密应当也无关……   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荆烈用最后的神智分析着利害,腰腹伤口血流如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觉出满口腥甜。   顾从山看着突然从荆烈口中涌出的鲜血,手忙脚乱,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挟持自己,但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救人?   再不救人,血照这样流下去,恐怕真的要死人了。   明烛也放下博山炉,迟疑地想,他吐血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在这个时候,荆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张了张口,顿时有更多的鲜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去求见……鬼市坊主……有幽墟余孽……混入……”   他们要……   荆烈想继续说下去,眼前一切却开始模糊、颠倒,连日逃亡下,新伤叠旧伤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向后倒了下去,还是顾从山及时察觉这一点,上前将人撑住,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在明烛身后,怀风辞正好按着郑钧肩头赶来,正好够将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听进耳中,他脸上失了笑意,眼中像是骤然飞起一场雪。   幽墟——   大约是因为心神震荡,他也就没有发现,在听到幽墟两个字时,明烛脸上所有情绪都随之消失,眼中只见一片虚无。   被怀风辞带来的郑钧正想问明烛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顾从山,听荆烈开口,不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幽墟……是哪里?   郑钧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3)   第52章   上陵城外, 鬼市。   怀风辞轻车熟路地从千金楼中穿过,迎面遇上三两张眼熟的面孔,含笑打过招呼, 神色如常。   方才为他引路的女婢还等在一旁, 见怀风辞孤身出现, 虽然不知为什么不见了其他人,也没有多问。   在千金楼中侍奉, 最重要的就是管住自己的眼睛和嘴。   “请帮我通传,”怀风辞含笑向她开口, “我要向千金楼买个消息。”   鬼市买卖各种奇珍,当然也卖消息, 这里或许也是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怀风辞向女婢叫出了个极高的价, 高得足以令千金楼震动:“十万斛灵玉——”   若是郑钧在场,大约要对怀风辞刮目相看, 没想到青崖看上去破败,竟然拿得出十万斛灵玉,实在叫人意外。   怀风辞其实是拿不出的, 但他目光坦然,看不出有半点心虚。   他有没有这么多灵玉不重要,重要的是, 十万斛灵玉的交易, 足够让鬼市坊主拨冗来见他一面。   听完他的话, 引路女婢神色微肃, 向怀风辞屈身一礼,带他向最高重行去。   怀风辞安之若素地踏进千金楼最高处的阁室,轻纱幔帐垂落, 室内陈设无一处不精,他径直走向桌案,取过酒盏为自己斟满,一口饮尽。   千金楼的琥珀光,果真是上陵美酒之最。   怀风辞再斟一盏,坐得懒散,像是将正事都抛在了脑后。   没有让他等上太久,脸覆鬼面的白衣人从重重幔帐后走出,肩头披着大氅:“不知青崖执御来千金楼,要问什么消息?”   能让他拿出十万斛灵玉来问的,会是什么消息?   对于鬼市坊主第一句话就点出自己的身份,怀风辞不觉意外。虽然隐匿气息,但他在鬼市中行走不曾改换面目,被认出来也是应当。   不是有这个身份,千金楼怎么会和他谈十万斛灵玉的生意。   怀风辞心下叹了声,其实他真的拿不出来,除非把自己卖了——好在千金楼和鬼市坊主并不清楚这件事。   心下掠过许多杂乱念头,时间也只是过去刹那,怀风辞抬头对上鬼市坊主的目光,脸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我要问的,是幽墟。”   鬼市坊主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眼睛透过鬼面居高临下地看向怀风辞,难以窥得其中情绪。   “我想问,幽墟余孽入鬼市,图谋如何——”怀风辞开口,眼中锋芒掠过,让他的神情也多两分肃杀。   两年前,有人持剑入幽墟,幽墟圣主就戮,十二神使不知所踪,盘踞一方的幽墟自此分崩离析。   目光相对,怀风辞捕捉到了鬼市坊主气息的刹那停顿。   只是一瞬,已经足以印证他的猜想,他叹了声,收回目光,失神中屈指叩过腰间白玉璧,脸上已经不见笑意。   幽墟不复从前,残存余孽能瞒过鬼市坊主耳目潜入的可能性有多少?如果他对此毫无所觉,千金楼应该早就换了主人。   所以要么荆烈的话是假,要么,鬼市坊主早就清楚有幽墟余孽现身于此。   如今看来,不幸是后者。   “是如何好处,足以说动你成为幽墟同谋?”怀风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如同在闲谈。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第53章   鬼市坊主勾连幽墟, 图谋不明。   看清灵犀璧上所言,昭虞心中重重一跳,下意识收紧手, 少见地将惊异形于色。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 百里笙投来询问视线, 眼底带着不明显的关切。   见昭虞神色有异,原本打算和她们各走各路的长孙衡也停住脚步。   昭虞被昭氏寄予厚望, 就算尚且年少,所见所闻也胜过无数修士, 行事称得上缜密沉稳,能叫她猝然变色的应当不会是寻常小事。   就算长孙氏与昭氏的交情如今不比从前, 长孙衡也不好见之不理, 何况同在千秋学宫修行, 昭虞还唤他一声师兄。   昭虞压下心中杂思,将灵犀璧示于两人, 看清璧上所言,长孙衡与百里笙也倏而变色。   幽墟之名,他们怎么可能不知。   两年前已经分崩离析的幽墟, 如今竟然在上陵再现踪迹,甚至还与鬼市坊主暗中来往,如果当真如此, 足以令整个晋国上层都为之震动。   但长孙衡也不可能轻易信了玉璧所言, 他看向昭虞, 沉声问:“这是什么?”   就算是玄光鉴, 受限于鬼市中阵法,也难以传递消息——长孙衡很肯定这一点。   这里加持的阵法,是当年鬼市坊主重金请长孙衡的老师荀照出手所布。   每过数年, 鬼市坊主又会再请荀照出手修补加固阵法,作为弟子的长孙衡也就因此得以跟随他进入阵枢,对鬼市大阵颇有了解。   昭虞两句话说清灵犀璧来历,又道:“这是明烛传信,她虽行事让人料想不及,但从未妄言。”   明烛没有理由以这等大事来玩笑。   昭虞话中透出对明烛的了解让百里笙有些意外,她近日多在闭关,也就不清楚昭虞与青崖的往来。   长孙衡闻言沉默两息,有了决断:“先离开鬼市,向族中和学宫传音。”   天塌了也轮不到他们这等还未出师的弟子来顶。   如果明烛传信不假,幽墟余孽说动鬼市坊主联合,所谋必定不小,但长孙衡此时无意探究,当务之急是先离开鬼市。   他此行前来只带了两名护卫,修为不过与自己相近,百里笙和昭虞则是暗中出的学宫,更不会带上护卫的人手。   就算他们手中尚有护身的底牌,也实在不够资格直面上三境修士,便是二十宿的长孙衡,面对鬼市坊主,也非一合之敌。   昭虞和百里笙并无异议,事涉鬼市坊主和幽墟,不是他们能解决,唯有请族中和学宫长老出面。   说定打算,两人跟随长孙衡,向地下暗河的方向赶去。   昭虞以灵息改动灵犀璧中符文向明烛回信,让她赶往暗河汇合。   这样传信实在效率低下,但如今不能动用神识,能有传信之法已经不易。   不知她如今情况如何。   还没走出多远,一行人就与从暗巷中冲出来,同样步履匆忙的平江漱月、赫连铮和公输延撞上。   抬头对上目光,平江漱月和昭虞异口同声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你收到了?”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4)   第54章   鬼市, 地火熔炉。   时间倒回半刻前,溶洞山岩所辟的宫室中,浓重雾气充斥在内, 褚无咎大半张脸都为血所污。   体内灵息耗尽, 他靠执剑支撑才没有倒下, 一时站不起身,只能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动作, 情形看起来不是很妙。   在他面前,青年倒地, 心口为剑光破开空洞,鲜血横流。   这样命中要害的伤势, 足以取上三境修士性命, 但只是瞬息, 如同墨迹般的纹路蔓延过全身,青年体内灵息流转, 幽光在晦暗命盘上亮起,他胸膛起伏,发出微弱喘息声。   褚无咎略觉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声, 幽墟修士除了寻常术法,还能将天魔投映的力量借为己用。   他这一剑终究还是差了毫厘,只能再等待时机。   褚无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与青年交上了手, 说来便话长了。   当日在平襄邑外, 曲平昇曾以一尊天魔像对付明烛, 褚无咎察觉域外天魔气息赶到,一剑斩碎青铜像。   后来的事简直称得上不堪回首,褚无咎落荒而逃。他原本已经动身前往上陵, 又为此事折返回平襄邑调查。   曲平昇是如何得来这尊天魔像,平襄邑曲氏对此又知道多少。   褚无咎暗中查访数日,从曲平昇遗留下的书简中,察觉出有关幽墟的蛛丝马迹。   两年前已经覆灭的幽墟,竟然在晋国再现踪迹。   但曲氏中其他人对此好像又无所知,褚无咎盘桓数日无所获,只能暂且放下。   到上陵后,他在千秋学宫内外行走之余,也没有忘了继续查探幽墟相关,直到前日,终于抓住些微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上陵鬼市中。   在察觉鬼市坊主与幽墟残存势力达成合作后,褚无咎有心先退出鬼市,但计划没有变化快,有人意外闯入地火熔炉,重伤逃离,幽墟为此决定提前计划。   褚无咎对他们的目的知悉得不算清楚,只从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断,幽墟在准备一场献祭。   大阵启动,将鬼市封闭,今夜,鬼市中所有人都将成为祭品——   褚无咎既有一战之力,又怎么能就此离开,任由献祭继续。就算他改换容貌,抛却身份,也不意味着可以连理应承担的责任都一并忘掉。   他赶往阵枢,想在献祭开始前解封鬼市,却在浓雾中对上幽墟修士口中神使。   只是天市境修士,褚无咎未必不能对付。但如今看来,比起寻常上三境修士,幽墟的神使显然更难杀。   伤口以诡异的速度生长出血肉,但又不断被残留剑光湮灭,青年在这样的痛楚中艰难爬起身,看向褚无咎的目光难掩忌惮。   他分明还没有突破上三境,却已有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他阴鸷的脸上闪过戾色,带着难言厌憎,这样的天才,如何不让人觉得可恨。   好在,他还没有突破上三境——   无论是何等天才,今日,他都注定要死在这里!   “天魔气息加持,鬼市阵枢都在本尊感知中,又怎么容你暗中潜入。”青年冷笑着开口,雾气随他的话涌动,其中充斥着莫名力量。   褚无咎没有说话,他和所谓的幽墟神使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这样的险境下,他的神情仍不见多少喜怒,双眼平静得过分。   褚无咎放缓呼吸,体内命星映照出无数穴窍,随灵息流转,光华明灭。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4)   第55章   呼吸停滞前的最后一息, 孟渠喉咙中发出徒劳的嗬嗬声,目光直直望向明烛,不知想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是圣女!   不是圣女, 身上怎么可能有至上四柱的天魔烙印——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将这些话问出口, 青年高大的身形向后倒了下去, 落地时发出沉重闷响。   孟渠怎么也没有想到,两年前他活着离开了幽墟, 最后却死在这里,死在被他认作圣女的明烛手中。   如果不是圣女, 她又是谁?!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神器就能祭炼得成……   满心不甘混杂着难言惊怒和不可置信, 化作复杂神情, 永远凝固在他脸上。   赤色纹路蔓延至全身,褚无咎看着明烛轻描淡写地从孟渠体内剖出以天魔力量构筑出的纹印, 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也只有借用天魔之力,如今修为不过十四宿的明烛,才能轻易将已入上三境的孟渠抹杀。   也就在这一刹, 明烛眉心骤然闪过一抹灿金,随即,无数灿金篆文从她体内浮起, 化作锁链缠绕在她身周,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以明烛的身体为战场交锋。   是禁制——   褚无咎立刻意识道。   有人在她体内留下禁制, 试图以此压制天魔印契, 只要她动用天魔力量,就会引动禁制绞杀。   禁制绞杀的是天魔力量,但又何尝不是明烛。   能设下这道禁制的人, 境界更不止于上三境。   褚无咎想起,两年前,幽墟被破,同样也是在两年前,明烛说有人带她去了郁孤山。   她出身于幽墟?   但她又说,自己不是什么幽墟圣女。   她究竟是谁,又是什么人在她身上设下了这样的禁制?   意识中杂乱地闪过许多念头,褚无咎难以在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中找出自己该如何行事的凭据。   他看向明烛,那双只见墨色的眼睛露出仿若窒息的痛苦,明烛跌坐在地,无数灿金篆文环绕,交错回环,如同一道囚笼。   目光相对,褚无咎站在囚笼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怎么做才算正确。   如果想对明烛动手,此时无疑是他最好的机会。   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修士,最后无不陷入疯狂,为祸一方。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从前受过的教导和对明烛的认知在脑海中不断冲突厮杀,褚无咎无意识地收紧手,握在手中的剑柄传来一点凉意。   在他将一切想得分明前,孟渠体内替代命星之用的纹印拆解为篆文回路,尽数涌向明烛体内,她体内天魔印契与禁制的交锋似乎因此暂告段落,灿金禁制收束回眉心。   明烛跌坐在地的身体向前倒下,身体快过想法,在褚无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他已经上前,伸手接住了明烛。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5)   第56章   当察觉阵枢外的传送回路当着自己的面消失时, 就算是向来行事持重,不为外物所动的长孙衡神情都有一瞬空白。   灵犀璧闪动,传来明烛阵枢已破, 让他们尽快离开鬼市的提醒。   长孙衡没有想到明烛能这么快就找到阵枢, 还顺利地破坏了鬼市的封闭。只是这样一来, 能传送出鬼市的回路也随之消失。   但凡她能晚一步,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长孙衡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想已经无益, 如今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算现在没有了阵法桎梏,以他们的修为, 也还做不到手一挥便撕裂虚空, 从鬼市中脱离。   “难道又赶回地下暗河?”平江漱月双目无神地问。   他们才从地下暗河赶来啊!   早知明烛会破坏阵枢, 他们又何必来回折腾,直接等在地下暗河不就好了。   鬼市中不能传音, 仅凭灵犀璧传来的几句话,根本不可能将情况都交代分明,谁也想不到事情会有这样发展。   “不是吧?!”听闻这个噩耗, 公输延露出如同天塌的表情。   先从千金楼赶到地下暗河,又从暗河赶回地火熔炉外,他们几乎是来回穿过了大半个鬼市, 如今又要回暗河, 驴也不是这么折腾的啊!   赫连铮神情惨淡:“难道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周围一片沉默, 显然谁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就在众人认命地向着火势蔓延开的方式撤离时, 公输延抬头,看见浮在熔炉上方的万宝天阙,脑中忽然有灵光闪过。   “万宝天阙可以撕裂虚空!”   如果能登上万宝天阙, 他们不也可以借此离开鬼市!   远望着向云舟撤离的众多鬼面守卫,昭虞心中飞快权衡利弊,就算有上三境大能坐镇,此时场面纷乱,他们也并非没有希望混入其中。   “与其疲于奔命地再赶回地下暗河,不如借万宝天阙离开。”昭虞抬头看向其他人。   毕竟赶回暗河需要的时间也不短,谁也不知当中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   但不必她多解释什么,目光对视,众人竟然迅速达成一致,连一向和昭虞不对盘的赫连铮也没有提出异议。   他真的不想再赶回地下暗河了!   混上万宝天阙虽然冒险,但也未尝不可一试。   沿山壁开凿的楼阁中,因孟渠提前开启大阵,撤离的时间也早了许多,场面难免显出混乱,来往匆忙的守卫也不及查探当中是不是混入了什么人。   此时坐镇万宝天阙上的上三境老者听完鬼面统领禀报,脸色骤变。   熔炉祭炼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此时需要数名上三境修士出手才能引导地火,将力量都聚于熔炉中。   这个时候,幽墟那位神使竟然不见踪影?   难道他们别有图谋?老者脸色变换,心下一时闪过许多猜想,但终究还是决定熔炉祭炼为重,将万宝天阙之事交于鬼面统领,前往替补孟渠的位置。   坊主已为此事倾尽所有,神器祭炼绝不容有失。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4)   第57章   鬼市, 地下暗河。   来时还算风平浪静的暗河如今不知为什么缘故骤起风浪,郑钧撑着船,尽力在河水冲击下维持住平衡。   船头再次撞上暗礁, 连带着整个船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就算有明烛给出的路线, 第一次来鬼市的郑钧不熟地形, 也就不可能避开河中所有暗礁,何况这里还在鬼市阵法限制中, 难以凭神识提前探知情况。   飞溅的河水打湿了袍角,郑钧却没觉出有什么凉意, 反而感觉原本幽冷的地窟在逐渐升温。   只是忙着撑船跑路,他也没有余力多考虑这些。   顾从山一手扶住荆烈, 以免他从颠簸的行船中翻出去, 一手握紧灵犀璧, 神色中有控制不住的焦忧。   无论是他还是郑钧,都没有察觉暗河下蜿蜒地脉逐渐泛起赤红。   玉璧上光华闪过, 在昏暗的地下溶洞中显得异常瞩目,顾从山立刻意识道是明烛传讯,低头看清那行字, 猛地抬起头来,向郑钧欣喜道:“我们能出去了!”   明烛已经将鬼市阵枢破坏。   她还能传信,证明安危无虞, 顾从山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些许, 连郑钧心中焦灼也缓解两分。   只要能离开鬼市, 向学宫和阿父传音, 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都能解决!   管他什么鬼市坊主还是幽墟,都不会是对手, 郑钧恨恨想道。河水再次涌起浪潮,险些要将小船掀翻,他连忙稳住身形,体内天命力量催动,试图将汹涌而来的浪潮平息。   两股力量相持,郑钧还需要分心注意行船方向,左支右绌下,终于还是撞上了隐于水下的暗礁。   前方隐有光亮现出,地下溶洞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顾从山眼中现出希冀。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闷响传来,随着船头破碎,整个船身都四分五裂。   顾从山来不及意外,已经跌入暗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尽全力托起荆烈,半边身体都已经沉没在水中。   洞口山岩崩塌,通往鬼市外的光亮眼见着熹微下来。   郑钧注意到这一幕,望着洞口方向,从河水中撑起身,怒声道:“天命[沧浪]!”   如果洞口坍塌,他们在暗河中迷失方向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了!   浪潮滔滔,有不绝之势,卷起顾从山和荆烈,撞开塌落的山石,向外高高抛出,郑钧自己却跌进水中,没了声息。   片刻后,坍塌的鬼市出入处,顾从山从浅滩中爬起,吐出两口水,又不顾自己的伤势,涉着河滩倒了回去,推开乱石,捞起了荆烈和郑钧拖上岸。   郑钧挨了顾从山几巴掌,苦着脸清醒过来,险些被水鬼一样的顾从山吓得又厥过去,完全不知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传音……”顾从山强撑着最后的气力提醒道。   郑钧也反应过来,顾不得其他,连忙祭起灵息,两息后,灵光化作飞鸟,掠空而过。   接到郑钧传讯时,他的老师正与温翎等学宫长老在秉钧殿中议事。   息朝站在一众长老面前,抬手将灵犀璧奉上,将传信示于众人。   ‘鬼市……幽墟……图……’   为了增加消息传出去的可能,明烛向所有灵犀璧都传了信,不过或许是鬼市阵法阻隔,息朝收到的传信并不全——这么多有灵犀璧的人中,今日竟然只有他留在了学宫。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4)   第58章   鬼市中, 蛛网密布的暗巷中地面开裂,涌出赤红岩浆。   周围溶洞山壁不断有碎石滚落,其上开凿的楼阁更是随时都有垮塌之虞, 修士武者尚且能浮空而行, 不曾修行的凡人却只能挤在街巷上, 挣扎着往地下暗河的出口靠近。   但被堵在这里的人尚且还不清楚,如今暗河所在出口也已经垮塌。   人头攒动, 惊惶不安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地动山摇中, 被地火吞没的熔炉如同旭日升起在远处升起,一时间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而去。   烈日临空, 雕栏画栋的云舟浮游在前, 撞开虚空撕裂的乱流。   千金楼上, 眼见地火熔炉被虚空乱流所捕获时,始终视一切都在掌控中的鬼市坊主终于变了脸色。   火焰照亮了幽暗地窟, 怀风辞似乎被这一幕唤醒了模糊的意识,他脸上笑意扩大:“看来……也不是所有事……都会依照你的计划来……”   就算仅存一息,也不妨碍他用来嘲笑鬼市坊主。   怀风辞显然不知道这是谁做的, 如果知道万宝天阙上如今都有谁在,或许他就笑不出来了。   还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鬼市坊主冷下脸,拂袖挥过, 怀风辞便擦着地面飞出数丈, 鲜血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浸在其中。   无意与怀风辞多作口舌之争, 鬼市坊主闪身出现在千金楼上最高处, 手中灵息汇聚。   风雷齐鸣,白虹从暗色中飞掠,像是要将这座洞窟都撕裂。   将熔炉送入乱流后, 长孙衡等人险险在穿过界隙前赶上万宝天阙,此时七零八落地躺在船上,连翻身的力气也不剩。   “总算结束了……”赫连铮仰面躺在地上,满脸虚脱地开口,不止双手,身上也有不少地火留下的灼伤。   其他人的情况并不比他好上多少,如果不是都着法衣,伤势或还要重上两分。   听赫连铮这么说,无论是平江漱月还是平日和他不太对盘的昭虞等人,此时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明烛落在船舷上,腰间卷住她的月华消散,她和褚无咎滚成一团,袍袖纠缠,一时竟然不能解开。   褚无咎手忙脚乱地起身,脸上露出点局促,伸手和两人纠缠的衣袖搏斗,还没等有个结果,他和明烛回过头,眼中映出远处飞掠而来的白虹。   随着两人的目光看去,其他人:!!!   白虹径直向万宝天阙而来,快得在溶洞暗色中留下一道残影,感知到危险,船身周围的防护禁制尽数开启,不过瞬间,刺目白光已经将万宝天阙笼罩。   如同天崩地坼,耳边响起尖锐轰鸣声,众人只能死死扒住船舷,也顾不上姿态好不好看。   万宝天阙上的防护禁制在骤然迸发的灵光中逐重破碎,舱室中,公输延始料不及,失去平衡,在地上翻滚弹跳,眼冒金星。   “究竟是谁啊?!”他悲愤开口。   周围诸多控制枢纽灵光明灭,渐有崩溃之势,公输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握住周天玉盘,再次重重拍下。   灵枢柱上光华更盛,强行在这样的碰撞中再次加快了速度。   随着白虹贯出,鬼市坊主也飞身向前,赶向地火熔炉所在,眼前却突然有数道剑光呼啸而至,将他逼退回千金楼上。   只是剑光余威,就将千金楼顶削去,温翎持剑落在残垣上,高处的风扬起一角袍袖,她冷眼看着鬼市坊主:“你还想去哪里。”   话音落下,数道剑光亮起,将鬼市坊主所有退路都封堵。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3)   第59章   玉行山, 千秋学宫。   天边泛起亮色,就在长夜褪去之际,高空撕开狭长裂隙, 乱流肆虐, 带起回旋风声。   秉钧殿前, 息朝快步自殿中走出,抬头望去, 只见万宝天阙的船身缓缓从中驶出,船上雕梁画栋的楼阁在乱流侵袭下摇摇欲坠, 加持有符文的梁柱断裂,当中一片狼藉。   乱流中, 地火纷落, 有如无数陨星掠过天幕。   迎着突然砸落的地火, 云中正乘鹤而行的十余学宫弟子大惊失色,连忙调转方向, 在火雨中落荒而逃。   千秋学宫大大小小的山门中,在这样的动静下,无论此时在做什么, 诸多学宫弟子都停下手中动作,应声抬头,神情莫名。   这是什么情况?   鬼市中看似发生了许多事, 其实也不过用了一夜。   息朝收到传信也就在片刻前, 事发仓促, 学宫弟子当然来不及得知明烛提出了怎样的计划。   就算门中长老, 如今被告知情形也只数人而已。   “这好像是万宝天阙?”作为鬼市常客的学宫弟子仔细分辨后,终于认出了楼船来历,顿时更觉迷惑。   万宝天阙怎么会开来了千秋学宫?而且……这破得未免也太过分了。   “学宫阵法不是不容撕裂界隙吗?”   “难道有人破了学宫阵法?!”   “怎么可能!就算太微境大能出手, 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打破学宫阵法,何况真要有人这么做,长老们怎么会毫无所觉——”   “等等,不对劲……船好像要掉下来了?!”   眼见万宝天阙船头朝下,向千秋学宫中直直栽了下来,一众学宫弟子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   操控万宝天阙的舱室中,眼见楼船要撞上山门,公输延勉力调转方向,万宝天阙从高空斜过,险险避过学宫山门所在。   穿过界隙后,屡次遭受重创的万宝天阙已经到了极限,舱室中灵枢柱逐渐布上蛛网密布的裂痕,灵光闪烁不定,看起来随时都有崩溃之虞。   “往北转!”熟知千秋学宫地形的昭虞高声道,北侧山脉上没有山门,就算撞上了,也不用担心会造成什么伤亡。   “知道了——”公输延握住周天玉盘,应声道,神识艰难地操控着再次转向。   楼船往玉行山北侧山脉撞去,躲入舱室的明烛等人被晃得东倒西歪。   逃过一劫的山门弟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裂隙中地火熔炉被乱流挟裹而下,化作实质的地火倾倒,将要从高处洒落,淌入玉行山中。   熔炉所蕴力量暴虐,爆发时足以将群山都夷为平地,令看到的人无不变色。   “这是什么啊啊啊?!”有弟子惨叫道。   “敌袭,一定是敌袭!”   “是谁胆敢对千秋学宫出手——”   惊叫声中,沉寂的学宫山门大阵终于被唤醒,繁复阵纹在空中显露形迹,瞬息边向周围延伸开来,令地火熔炉下坠之势就此一滞。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4)   第60章   荆烈醒来时, 屋顶高大梁架入眼,刺目天光从半阖的窗扉洒落,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从床榻上偏过头, 他扫视着房中陈设, 目光透出冰冷的审视, 内息运转间,对身体情形已经了然于心。   周身大小伤口多已愈合, 腰腹上最深的伤处长出新肉,就连之前数日遭受追杀, 来不及休养的内伤也都好得差不多。   是谁救了他?   荆烈恍惚记起,自己在失去意识前, 见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明烛和顾从山。   鬼市……   幽墟余孽现身鬼市, 如今情况如何?   荆烈坐起身, 脸上透出重伤初愈的苍白。   轻而徐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去, 侍女正托着汤药从厅堂中转入内室。   见荆烈醒来,侍女脸上露出些意外,毕竟为荆烈诊治的医修说他伤势沉重, 这两日间或许还不能醒转。   两日前,从鬼市逃出的郑钧及时传音,接到消息, 正在都城中的郑父不过片刻已经赶来, 将他和顾从山、荆烈带回府中。   如郑氏这等世族, 当然不缺疗伤所用的灵药, 有郑父亲口交代,府中仆从当然不敢怠慢,请来郑氏坐镇的医修为荆烈诊治, 又为他奉上诸般灵药。   半步宗师境的武者得灵气锤炼身体肺腑,在服下汤药后,不过两三日,荆烈的伤势已经恢复大半,只是一时尚未醒转。   鬼市当夜种种堪称曲折,好在最终都得以解决,没有酿成太大的祸事,也就没有必要再强行令荆烈先醒来,向他盘问什么。   “这是何处?”荆烈看向郑氏侍女,目光锐利如鹰隼,与当日明烛和顾从山在船上见他的洒脱朗阔多见不同。   侍女屈身向他一礼,举止进退得宜,没有为他的态度露出什么异色:“回尊客,此处是郑氏府中。”   郑氏……   上陵郑氏——   荆烈眼中动了动。   另一边,得人通传荆烈醒转的消息后,尚在郑氏中的顾从山很快赶了来。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不对,现在应该是两面了,但在顾从山看来,荆烈醒来,自己怎么也不该不闻不问。   郑钧正好也没什么事做,就跟着来凑个热闹。他还挺好奇荆烈是怎么到的鬼市,又是如何察觉了幽墟势力的侵入,逃脱追杀到千金楼报信。   不过他显然不知,正是鬼市坊主与幽墟余孽相勾结,如果不是正好绑了顾从山,荆烈去千金楼报信就成了自投罗网。   只是到了门外,侍女入房中通传时,才发现床榻上空空如也,半刻前还躺在这里的荆烈已经不见踪影。   他人呢?   原本以为荆烈是到了院中透气,但在此侍奉的几名侍女找过周围,却始终不见荆烈人影。   问过院中内外洒扫的仆从,也不曾见荆烈离开。   郑钧不信邪地亲自在房中找过一遍,确定不见荆烈人影,一时觉得很是茫然:“他这是走了?”   荆烈毕竟是半步宗师境的武者,想要瞒过这些身无修为的仆从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4)   第61章   “原来就是他偷了明月珠?!”郑钧握拳砸在自己掌心, 一脸恍然大悟道,话中所指,显然是荆烈。   不过在这个猜测出口后, 他没听到赞同, 只等来几道略显无语的视线。   郑钧挠着头:“我猜得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不是这样, 荆烈怎么拿得出明月珠来?   何况他不就是游侠,那怎么就不是那个窃明月珠而逃的浊流游侠?   本就听得不太明白的顾从山成功被郑钧带偏, 听起来好像是怎么回事,但……   顾从山眼中流露出几分纠结, 他总觉得荆烈不像是这等窃宝而逃的卑劣之辈。   昭虞叹了声,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向郑钧:“你还是别猜了。”   “为什么?”   顾从山不由望向明烛, 他其实也还没想明白。   “如果明月珠是他偷的, 他就不应该和我们出现在同一条船上。”明烛开口, 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昭虞点头,道出明月珠失窃的时日, 彼时荆烈尚且在前往上陵都城的船上,明烛和顾从山正好能证实这一点。   那他是怎么得来明月珠,又为什么要将明月珠留在郑氏?郑钧百思不得其解。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现在要怎么办?”   其余几人的目光也都投了来, 想知道明烛会怎么回答。   “既然他说物归原主,那便物归原主好了。”明烛随口道,不觉这事儿有什么需要多作考虑。   将失物交还失主本是应当, 郑钧和顾从山也没什么意见。   听她这么说, 昭虞沉默一瞬, 还是开口提醒道:“你是要将明月珠交给邹氏, 还是要将它先送去浊流,让浊流交还?”   “这有什么分别?”明烛问。   换了从前,昭虞当然不会向她如数解释其中曲折。   正因为明烛对上陵局势不甚了解, 昭虞大可借此达成自己所求,这才合乎她平日所受教导。   但算计不应该用在朋友身上,至少现在的昭虞不想这么做。   “区别是,邹氏即便拿回明月珠,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在旁边听着的郑钧没忍住,应声发问。   “因为明月珠只是个借口。”   一个让邹氏借以向浊流发难的借口。   所以是谁偷了明月珠,为什么要偷,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月珠失窃一事给了邹氏理由,向浊流发难。   此前,上陵余氏一直有意将浊流收为己用,浊流中也不乏有游侠意动,想依靠世族以晋身。对于这些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而言,依附世族的确是他们唯一有望改变身份的机会。   面对世族以卿大夫爵位相诱,浊流那位老道首却拒辞不受,从他者众,令余氏所图迟迟不能如愿。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4)   第62章   上陵城, 清商坊。   丝竹声声,宛转琴音从乐师手下流泻,如春日涧水, 又如佩环鸣响。   清商坊称得上是上陵城中声势最盛的乐坊, 坊中乐师一曲百金, 非公卿显贵不敢来往。   至于清商坊中声势最盛的,当属一曲便值三千金的乐首太簇。   她能作琵琶舞, 其声如裂帛,响遏行云, 不过十六已经名动上陵,到如今, 在音律一道上的造诣更是到了堪称大家的地步。   上百盏琉璃宫灯悬在穹顶, 坊中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幔垂落, 有声音从纱幔后传来,带着些不经意的散漫:“我出十万金。”   十万金——   这是个足以令见惯了大场面的清商坊坊主也露出愕然的数字, 太簇的琵琶就算再动人,也还不足以叫出十万金的天价。   清商坊坊主抬头,重叠纱幔掩住了来客面目, 这样上赶着加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贵客如此,只是要买太簇一曲?”   没有别的意图?   “一曲足矣。”鲛绡纱幔后的声音继续道, “不过, 要换个地方。”   清商坊坊主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明艳笑意, 她已经到了可以用韶华已逝来形容的年岁, 但笑起来还是依稀让人窥得旧日风姿。   只要出得起价,这又怎么算是问题。   不过片刻,金玉为饰的车辇从清商坊驶出, 风过时四角所悬银铃轻响不停。   薄如蝉翼的轻纱飘摇,女子端坐车内,眼眸微阖,手中横抱琵琶,妆容秾丽,让人见之难忘。   “是清商坊的车驾——”   车辇一动,不必多加宣扬,已经引来两旁楼阙中无数视线注意。   “这好像是太簇姑娘的车驾!”有人分辨出车辇来历,口中呼道。   难道是太簇姑娘出行?   这话顿时引得不少人上前,想窥得车中是谁。   “当真是太簇姑娘!”   提及太簇之名,沿河乐坊酒舍中都喧嚷鼓噪起来,车辇从石桥上驶过,来往行人都不由为之止步,河岸楼阙上的人也都凭栏眺望。   清商坊乐首之名,上陵城中又怎么会有人不知。   就算大多数人都无缘入坊中得闻琵琶声,也都知其声名。   车辇两侧随行的乐师拨弦,琴音笛声相和,沿路引来更多注视,前方车马驻停,尽都投来好奇视线。   随着车辇驶出清商坊,方才在坊中达成交易内容也向周围传开,逐渐扩散。   “有豪客掷十万金,换太簇姑娘游城一曲!”   十万金——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4)   第63章   下方喧哗不停, 不过这些嘈杂议论与明烛和褚无咎却是没什么关系了。   褚无咎起身,从楼阁屋顶上踏过,风灌满袍袖, 少年身姿洒脱, 像是一只鹤。   抬头看了眼天色, 如今还未过正午,既然已经出了学宫, 也不必急着回去。   他这么想着,回头看向明烛, 邀请道:“要不要随我去个地方?”   明烛跟在他身旁,天光下, 她的脸仿佛也被镀上一重金色, 看上去更多了两分让人心折的神性。   “好啊。”她说。   听明烛应得这样干脆, 褚无咎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好像很少说不?”   至少褚无咎似乎听她说过很多次好了。   但明烛也不是不会拒绝人, 譬如当日带着浊流游侠来青崖,张口就要明烛交出浊流令的冯云山就未能如愿。   “没做过的事,不妨一试。”明烛踩着他的影子, 口中回道。   这就是她离开郁孤山,到山外来的原因。   褚无咎看见日光攀上她的裙袂,光影随明烛的脚步跃动, 她走在天光下, 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难以框缚于她。   不知为何, 他的心跳忽然有些失序, 在天光下,在风中,显得格外吵嚷。   明烛好像感受到了他格外专注的目光, 回望过来,目光交错之际,褚无咎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胡乱问道:“当日提出用万宝天阙带离地火熔炉,难道也是为这个原因?”   这更像是句玩笑,明烛却认真点头,不过她又道:“也不止。”   褚无咎看着她,只听她说:“怀风辞还在鬼市。”   “他不能死。”明烛解释道,“他还没有将知道的都教我。”   随昭虞听过一次讲学,她终于知道像怀风辞这样知无不解,有问必答的老师如何难得。   所以怀风辞当然要好好活着。   试图用师徒情深来理解的褚无咎再次败给了明烛。   他再次体会到,明烛所思所想,和寻常人实在大有分别。   “在去郁孤山前,你都在哪里?”   明烛看了他一眼:“是个很黑的地方,动不了,偶尔听得见人说话。”   不知都在念叨什么,让人很是心烦。   她很多时候都在睡觉,直到有一天,这些烦人的声音终于都消失了。   天光从裂隙中照入,她从尸山血海中起身,看见了持剑而立的裴玄同。   褚无咎一时失语,他总以为自己身处囚笼,但明烛从前所在,原来才是真正的囚笼。   他大约能够猜到,明烛从前在的地方或许就是幽墟,毕竟两年前这个时间,实在足够巧合。   “你一直待在那里?”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4)   第64章   千秋学宫, 玄衍山门。   “老师。”长孙衡从后方走来,抬手向站在楼台高处的荀照施礼。   前日鬼市中发生的意外,令长孙衡原本打算离开都城出游的计划被打乱, 是以又在学宫中多留了数日。   荀照迎风而立, 尽显仙风道骨的大能气度, 就算面对长孙衡这个最喜爱的弟子,也只是嗯了声, 尽显太微境大能的矜持与高冷。   “你还要在都城中多留一段时日?”随着长孙衡上前,荀照看了他一眼, 口中问道。   长孙衡温声应是,因为鬼市这场动乱, 祖父有意将一些事提前, 为他将来入朝掌权作铺垫。   荀照显然也很清楚长孙衡祖父的用意, 轻哼一声:“亏他也是太微境,如此贪恋权位, 怪不得这么多年过去,修为不见有所长进。”   长孙偃和荀照认识多年,交情颇深, 否则也不会放心让长孙衡拜入荀照门下。   不过交情归交情,并不妨碍两人看不惯对方。   同样出身世族,天资卓绝, 长孙偃位居上卿, 掌持晋国大权, 深受国君信任, 轻易就能左右晋国局势。而荀照一心修行,于千秋学宫中专研阵道,指点弟子, 修为日益精深,有生之年甚至有望触及紫微境。   少时不相上下的对手,如今真要打起来,长孙偃已经很难是荀照的对手。但要论及权势和在晋国的影响,荀照也不能与长孙偃相比。   长孙偃对长孙衡寄予厚望,如今就已经在为他掌权铺路,大有越过子女,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长孙衡继承的意思。   但荀照显然不觉得长孙偃的看重对长孙衡是什么好事。   若要操弄权势,势必会分散在修行上的注意,并非荀照所乐见。   所谓权势,不过过眼云烟,修士自当以修行为重。   长孙衡知道,无论是自己的老师还是祖父,都是为他打算,只是立场不同,想法也就不同。   荀照可以对长孙偃指指点点,长孙衡不敢反驳,更不能赞同,只好含笑不语,听着便是。   念了长孙偃两句,荀照也停住话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他是他,长孙衡是长孙衡,他可以劝导,却不能替长孙衡决定怎么选择。   荀照开口考校起长孙衡,对于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长孙衡也没有慌了阵脚,从容作答,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确定他近日没有懈怠修行,荀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天资再好,若不能刻苦修行,最后的成就也有限。   想到这里,荀照不由记起另一个人来。   他看了长孙衡一眼,干咳了声,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是她破坏了鬼市阵枢?”   眼睁睁看着传送回路消失在面前,就算只是回忆,长孙衡的笑意也险些崩裂,觉出一阵心梗,他不由闭了闭眼,这简直是堪称惨痛的回忆。   虽然这话问得突兀,他还是立时领会到荀照的意思,口中只称是。   想到明烛就这么破了鬼市阵枢,荀照心情也很复杂。   她又不曾随自己见识过鬼市阵法,危急之时,竟然能这么快找出打破鬼市封闭的关窍。   这等天资,就算遍寻晋国,又有几人及得上——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4)   第65章   将自己老师交代的事都说明, 长孙衡目光再次扫过周围推衍的痕迹,口中问:“你们齐聚于此,不知是在讨论什么?”   他大约已经看出些许端倪。   昭虞闻言, 主动取出灵犀璧。   其实早在鬼市中, 长孙衡已经见识过灵犀璧, 不过当时情况危急,也就没有余暇对此多投诸注意。   他虽不修符道, 但也不是全无了解,如今接过灵犀璧, 仔细察看过其中所刻符文,立时觉出了许多与寻常符文大相径庭之处, 但就算有所不同, 偏偏又能令灵气接续, 循环往复,构成完整符文。   或许正是因为与从前用作传信的符文多有不同, 灵犀璧才能在鬼市阵法的屏蔽下做到相互传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道传信符文已经足够完整,为何还要再行推衍?”长孙衡不由又问。   “只能从一枚灵犀璧传信另一枚, 太麻烦了。”明烛回道。   她有意做些改动,让数枚灵犀璧之间都能互通消息。   关于这一点,在入鬼市前, 明烛已经在着手尝试, 如今终于也有些眉目。既然只凭符文难以实现构想, 那便再加以其他配合, 譬如,阵法。   听到这里,长孙衡露出和褚无咎等人得知这个想法时相同的兴味。   这听起来实在很有意思。   目光自周围众人身上掠过, 最后落在明烛身上,他问:“可容我一观?”   明烛示意他随意,她既然将符文阵法的推衍刻录在外,便不介意让人看到。   在长孙衡揣度着符文和明烛尝试加持的阵法时,一旁昭虞等人也没有瞪眼等着,转开话题,论起其他道法。   便是同一道术法,玉简所载和不同老师教导都会有出入,如今出自不同山门的众人辩驳讨论,一时又多些许新的体悟。   如果不是明烛先将自己推衍体悟尽示于人,如果不是怀风辞这个青崖执御不吝教导,或许不会有今日场面。   至少如今在青崖上,这些千秋学宫的弟子终于抛下出身、山门之别,只谈论修行。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长孙衡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看向明烛,青崖上的改变,似乎就是因为她的出现。   长孙衡温声向明烛问出几处不解,目光不知因何显得过分专注,明烛没有看他,只是指过地上推衍痕迹,一一做了解释。   认真听完,长孙衡尝试着提出几点明烛等人尚且没有想到的改动,褚无咎从一旁探出头,也加入了讨论,听得长孙衡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在阵道上的造诣,看起来也并不低。   原本只是来送玉简的长孙衡坐了下来,你来我往的讨论中,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他才陡然回过神,尚有意犹未尽之感。   虽然还没有确定下如何对灵犀璧加持阵法,但这大半日也探讨出了数种或能实现的可能,长孙衡起身,打算先行告辞,之后再继续。   青崖上没有多余屋舍,其他人也不打算在这里过夜,约好明日再来。   郑钧接连几日听他们高强度探讨道法,闻言瑟瑟发抖,他们真的不觉得累吗?   学得死去活来的顾从山更是不敢说话。   长孙衡回到玄衍山门时,已是暮色四合,楼阙中,数名侍女出迎,为他净手更衣。   换上素衣常服,长孙衡低声向身旁侍女吩咐两句。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3)   第66章   想转化域外天魔的力量, 势必涉及对天地法则的了解,但明烛到如今,还没有听说过什么与天地法则相关。   这也不奇怪, 天地法则往往是修士入上三境后才逐渐有所体悟。   修士二十八宿圆满后, 可引命星入三垣, 照见天市、太微、紫微三处星窍,称为上三境。   入上三境后, 修士对于天地的感知将会更进一步,也就有机会在与天地的共鸣中窥得天地本源所显化出的法则。   天地万物皆以法则构筑, 修士领悟法则为己所用,称为道则。   只有载有道则的法诀典籍才能称得上传承, 能引导所观修士与天地共鸣, 领悟   云笈道藏二十九窟中, 能容门中弟子任意借阅的都不是传承道法。而朝闻道之所以不容人轻易前往,便是因为其中许多被随手刻录下的, 都是涉及天地本源法则的传承。   褚无咎尚未入上三境,不过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对天地法则有所感。   “你只需要将感知尽力扩散, 去听天地的呼吸,就能感知到本源的力量。”他解释道,好像感悟天地本源就像人要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明烛也没有怀疑, 她阖上眼, 感知从洞窟中延伸, 穿过飞泄冰瀑向更远处。   草叶上凝了晶莹露水, 柔和如薄纱的月色下,流萤浮动,起于青萍之末的风越过溪谷, 拂动林木松柏,在寂然中引万籁共吟。   裹挟云霭山川,奔涌无羁,这天下最自由的,莫过于——   明烛睁开眼,洞窟中忽然起了一阵不知来处的风。   长风入怀,她袍袖翻卷,灵息流转,似与天地同息。   无形无质的风环绕在身周,久久不去,褚无咎意外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只是两句话,已经让她隐约察觉到天地本源的端倪。   能在十五宿就做到这一点的,遍数九州诸侯国,大约也寥寥无几。   不过如果是明烛,似乎也不值得意外。除了顾从山,也只有褚无咎清楚,明烛到如今一共才修行了多久。   褚无咎自己也不算寻常修士,没有被打击到,反而有些得意。这么看来,自己也不是全无做老师的天赋。   从前他与人探讨道法,自认已经说得很明白,却常常无人能懂,分明是挥手能为的事也要花上数日才能勉强领会,让褚无咎颇觉挫败。   如今经他解释两句,她就能触及天地本源,证明从前不是他的问题,是旁人太过驽钝。   只是就算体悟到天地本源,明烛和褚无咎对域外天魔力量如何化用探讨了整夜,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只是如此,还不足以令明烛放弃。   之后几日,除了白日在青崖上推衍道法外,她夜里还会拉上褚无咎继续探讨。   修士的精力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只要不是像怀风辞一样受了重伤,也就不必每日入睡恢复元气,打坐调息半个时辰已经足以维系神识清明。   连日钻研下,域外天魔之力尚无头绪,有关灵犀璧的改动倒是有了新进展。   承载符文的玉璧只是寻常玉料,强度不足以支撑在其上再加持阵法,在崩裂了数块灵犀璧后,明烛终于选择放弃。   她不打算换作更为坚固的玉料,若是换了,之后想再做什么改动都不免受限。毕竟越坚固的玉料也就越罕有,就算有灵玉也未必能买来,当然不可能让明烛随意练手   既然不能加持在灵犀璧上,那放在其他地方呢?明烛的目光望向青崖。   “你的意思是在青崖上设阵?”长孙衡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另辟蹊径的办法,之前他们在灵犀璧上加持阵法的顾虑也都不再是问题。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4)   第67章   经过连日来的卧床休养, 怀风辞的伤终于好了大半。   一盏又一盏的青囊甘露不是白喝的,这等灵药,他喝了这么多, 就算只剩一口气, 也能吊回半条命来。   随着伤势好转, 躺得人都快废了的怀风辞终于能起身走走。   走出草庐,入夏的日光渐有赫赫炎炎之势, 让他踏出门时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想到能摆脱看着明烛带人在自己床榻边煮茶都逃不了的生活,怀风辞的心情很是不错。不过这样悠哉的心情没能维持太久, 就听竹林中传来阵阵喧哗。   又怎么了?   怀风辞抬步向竹林走去,才踏入林中, 迎面就见有什么飞窜而来, 到他面前时还蹦高数尺, 直冲脸来。   好在怀风辞手疾眼快,抬手抓住, 终于逃过被跳脸的惨剧。   他低头,只见手中分明是只机关打造的傀儡鼠,还待细看, 机关傀儡上忽有灵光闪过,浮出道符文。   怀风辞瞳孔地震,连忙甩手扔了出去。   砰——   追着另一只机关鼠而来的褚无咎猝不及防, 被当头炸了个正着。   怀风辞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试图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后仰倒地的褚无咎抹了把脸, 眼神沧桑。   以他的修为, 一只机关鼠的杀伤力当然不足以将他如何,不过此时此刻,褚无咎实在觉得很心累。   因为如今竹林中, 又何止这两只机关鼠。   怀风辞看着满竹林乱窜的机关傀儡,顿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这是发生了什么?”   青崖为什么会爆发鼠患?   还是机关鼠?!   平江漱月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公输延,你究竟造了多少只机关鼠?!”   这绝对不止两百只!   公输延眼神飘忽不定:“或许是三百……”   有五百也说不定——   谁叫这些机关鼠做起来太简单,随手一搓就好,所以他一想事就会搓上一只,多做了些也不能怪他啊。   公输延也没想到,不就是在机关枢轴上多加了个符文,这些机关鼠竟不知为何突然暴动了。   出力在机关枢轴上刻下符文的昭虞避开平江漱月的视线看向远处,神情自然,她只是想尝试一下自己新琢磨出的符文而已,也没想过会造成这等局面。   人生总是无常啊。   不清楚公输延究竟放出了多少只机关鼠,当务之急是赶紧抓回来,否则以机关鼠的速度,很快就会满山乱窜。   何况这些机关鼠不仅窜得飞快,只要略受外力影响,就会引起符文爆裂,为了不让青崖被炸得七零八落,众人只能劳心费力地分头捉鼠。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4)   第68章   因为郑钧的关系, 最初听说青崖论道之事的多是太渊门下弟子,前往青崖的也都是与他交好的同门。   随着他们来往于青崖,虽然没有大肆宣扬, 有些消息还是暗中在太渊山门中流传开来。   “师兄, 你听说了么?”   楼台上, 面目略显严肃的太渊弟子眼神一凝:“你也听说了?”   两人先后开由,才交换过眼神, 已经领会到对方想说什么。   他们说的原来是同一件事。   “如此,明日无事, 不如我们也上青崖一观?”   或许能有所得。   “但青崖当真容旁脉弟子来往?”   “听已经去过的师姐是这么说的,我们跟随师姐, 请她引见, 应当不会出错。”   这话很有道理, 两人议论着向外走去,就在等他们离开后, 正好经此过的赵延从楼台松柏后走出,满脸莫名。   他将这番话听得清楚,却没明白半个字。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不过提起青崖, 赵延倒是想起来,郑钧这些时日就在青崖上。   原本他欠下三万灵玉的巨债,被抵在青崖任人呼喝, 这事儿够赵延笑话他好几年。   不想前次太渊例考, 稳操胜算的赵延竟然败在了郑钧手中, 反而让他大出了场风头。   赵延心中不忿, 只当之前是自己轻敌才会败,一直想找机会扳回一城,但郑钧连日一直待在青崖, 就算他想找茬也见不到人。   赵延就是再嚣张,也不敢到青崖山门中堵人。   等到这个月例考,郑钧终于又回到山门,赵延有心找他麻烦,他却一直待在长老面前,没给赵延寻衅的机会。   说来,他的修为有了明显长进,好像就是在去了青崖后?   方才门中弟子谈论,也是提及青崖,当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百思不得其解的赵延和几个交好同门碰头,问过他们,也没听说过什么风声,还是留心打探了一番,才得知了青崖上的事。   知道究竟后,赵延顿觉失望,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就算长孙师兄也会去论道又如何?”他轻啧一声,有些不以为然。   赵延当然知道长孙衡是谁,千秋学宫中应当没有弟子不知道长孙衡的名字。   在他还没有离开学宫游历时,学宫晋国一派弟子都以他为首,在他离开后,许多事就轮到百里笙出面。   赵延一时有些奇怪,诸如长孙衡和百里笙,怎么会去青崖论道,就连一向和他们这些晋国弟子不对付的赫连铮等人竟然也在。   不过就算他们天资再高,如今年纪不足,修为也有限,听他们论道,又如何比得上长老讲学。   赵延下了定论,带着几分轻蔑道:“有这些时间,不如去阐微楼多看看从前诸位长老讲道时的留影!”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3)   第69章   五月初五, 日至中天,是以称天中节。   逢天中节,千秋学宫弟子得以沐休一日, 光明正大离开学宫出游。   这可是难得能离开学宫放风的机会, 郑钧早在数日前已经摩拳擦掌地打算起来。   听闻明烛到上陵以来还不曾见识过城中风物, 他立时大包大揽,要带她在这上陵城中好好逛逛。   昭虞等人就在旁边, 听到这话,思及当日无事, 便也不妨同行。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国君于天中节设宴, 上陵世族尽往, 如长孙衡、昭虞和百里笙这等被各自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 少不得要去宴上露露脸,在国君面前混个脸熟。   这等场合, 换作往年,还轮不到郑钧。但他前日正好在鬼市的事上立了功,身为家主的祖父一琢磨, 手一挥把他也带上了。   其实郑钧对这场节宴并不如何期待,他生性跳脱,只觉得当着这些大人物的面, 无论什么珍馐美馔也没有胃口了。   但身为家主的祖父已经发话, 就轮不到他说想不想去了。   “没想到最后只剩我们。”走在上陵城喧闹更胜寻常的街市, 平江漱月笑道。   在她身旁, 不过只有明烛、褚无咎和顾从山三人而已。   赫连铮是魏国公子,如今晋国国君设宴,这样的场合, 当然不会漏了他——赫连铮倒是希望他们能漏了自己。   所以就算不情愿,接到晋王宫的旨意,赫连铮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现身宴上,当个象征魏国的摆设。   息朝向来不喜喧闹场面,就算是难得的沐休日,也无意出行。至于公输延,近来新得了张机关图纸,闭门研究,已经半个月不见他的人影。   所以最后,只有平江漱月和明烛三人出游城中。   沿街楼阁鳞次栉比,门前都悬挂艾蒲,以作驱邪避毒。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臂上都系五彩丝线,这是晋地的习俗,称为长命缕,顾从山也买了把和众人分。   明烛的丝线系得有些歪扭,她自己不觉有什么,注意到这一点的褚无咎却看不过眼,主动伸手帮她调整一二。   看着她手上长命缕打出漂亮的结,褚无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从山的头缓缓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目光游弋,像是在做什么严肃思考。   平江漱月看得勾起了唇角。   街边叫卖声不绝于耳,引来孩童驻足,抱着女儿的妇人也停了下来,开口问摊贩买下包蜜饯,捡了枚放进女儿嘴里,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平江漱月抬头见这一幕,不知想到什么,霎时有些失神。   妇人已经抱着女儿转身,她却还看着那个方向。   突然,半片芭蕉叶包住的蜜饯落在怀中,平江漱月收回视线,对上了明烛目光,正觉莫名时,就听她咬着蜜饯道:“吃啊。”   在她身旁,褚无咎和顾从山也人手一包,看起来整整齐齐。   所以她是以为自己想吃蜜饯吗?   平江漱月有些哭笑不得。   她没有解释,只是拈了枚蜜饯放进嘴里,这实在有些甜得过分了,不过……也还不错。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4)   第70章   荆烈出身晋国长风原下辖的小乡里, 家中十几口人都靠耕种几亩薄田为生,连混个温饱也勉强。   是以他少时离家,为了混口饭吃跟随郡中豪侠奔走, 也是因此初窥武道。   大约在武道修行上颇有些天分, 荆烈习武道不久就有所成, 得了豪侠看重,对他多有指点, 身边也聚集起一众同乡,渐成声势。   随着眼界开阔, 荆烈心头野火也越燃越烈,他既有所长, 又怎么甘心碌碌一生, 任人呼喝?   和众多出身微贱的游侠儿一样, 他也想为自己搏个出身,以得享荣华, 留名于世。   但在晋国,甚至在大夏九州诸侯国中,如荆烈这等出身的庶民想改换身份, 官拜卿大夫,只有得豪强世族举荐一途。   荆烈这些年在长风原为郡中世族奔走,却还是没能换得他们施恩提拔。   在世族眼中, 这等落魄游侠儿连做个门客都勉强, 又何谈举荐入朝。   荆烈蹉跎几年, 正觉茫然之际, 收到了上陵来信。   向荆烈去信的人叫丁袁,也出身晋地长风原,比荆烈更年长几岁。   他有任侠之风, 少时对荆烈多有照顾,同乡追随者众,都称他一声大兄。不过两年前,他抱着出将入相的想法孤身前往晋都上陵,决心要有一番作为。   但在上陵这样的地方,就算他已有半步宗师境,也难以入得了上陵世族的眼,经历了不少波折,丁袁在机缘巧合下得入浊流,也算有了栖身之地。   也是在这一年的开春,他意外救下出游遇难的世族旁支女子,得以踏入上陵邹氏门庭,见到了邹氏家主的长子邹徐。   见丁袁救下族妹,武道修为有成,邹徐开口招揽,只道他如果愿为邹氏奔走,自己将会亲自向身为家主的父亲举荐。   能得邹氏举荐,丁袁入卿大夫之列也并非无望,他听闻此言,在诚惶诚恐中向邹徐表了忠心,甘愿追随。   他来上陵,所求不过为此。   将要平步青云之际,丁袁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想起了故人。他去信荆烈,希望他和一众同乡来上陵襄助自己,同享富贵。   在长风原中找不到出路的荆烈开春收到信后,几乎没有多作犹豫,就和一行同乡动身赶往上陵。   离开长风原时,有老人告诉荆烈,上陵虽好,可这样的地方,风雨也大。   荆烈当时还不能体会这话中的意思。   赶到上陵城的那一日,丁袁亲自来迎荆烈等人,将他们带回邹氏,从前只可远观的世族门第,如今也能随他出入,丁袁锦袍貂裘,看起来意气风发。   邹氏有意将旁支族女下嫁于他,邹徐还亲自以宝物明月珠相赠,与他称兄道弟,做尽礼贤下士的姿态。   丁袁让众人在此先做休整,明日在上陵城最好的乐坊中设宴为他们接风。   但还没等到第二日,局面忽然急转直下,火把点燃夜色,众多邹氏护卫将屋舍围堵,数轮弩.箭齐发,箭支上镌刻的符文爆裂,就算是半步宗师境的武者也不能抵御。   火光与箭风中,丁袁看见了众多护卫身后,邹徐含笑的脸。   这场厮杀中,在场二十余人,活着逃出邹氏府中的除了丁袁,不过三人。   随荆烈前来上陵的同乡,多死在邹氏护卫的刀剑下。直到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受其戮。   逃出邹氏后,荆烈才听说了上陵城中传开的事,有浊流游侠盗取邹氏明月珠,不知所踪。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丁袁——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4)   第71章   他想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不由都将目光投向荆烈, 他看起来落魄潦倒,在面前袍袖风流的邹徐衬托下更显得无可取之处。   但他不在意。   荆烈的刀尖指向邹徐,一字一句地开口:“两月前, 你邹氏为谋浊流, 故作礼贤下士的姿态, 以明月珠相赠,转头又污人盗珠, 刀斧加身——”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做。   明月珠已归还邹氏,图谋一时落空, 邹氏对荆烈的追杀也随之偃旗息鼓。他已入宗师境,就算在晋国不能立足, 九州之大, 也总有去处。   可是荆烈只要闭上眼, 总是会看见无数张熟悉的脸,满脸血污地望向自己。   从长风原来的游侠儿, 悄无声息地掩埋于黄土之下,他们的死轻如鸿毛飘絮,无声无息地被人从世间抹去,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荆烈将他们带出了长风原,信誓旦旦地要带他们有一番作为,到最后, 却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   是他们错了吗?   是丁袁不该为名利所诱, 相信邹氏会赏识自己一个出身微贱的浊流游侠, 是他不该将要登高, 还惦念同乡旧人,还是他们这样的人不该妄想改换出身,位列公卿大夫?   为什么错的不是邹氏?   错的分明是为图谋浊流设局丁袁, 践踏人命的邹徐!   随着荆烈的话出口,周围哗然声四起。   明月珠失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上陵城中,上至公卿世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耳闻此事是浊流游侠所为,但依荆烈所言,其中竟然另有隐情。   若真是如此,邹氏行事只能用卑劣来形容。   九州诸侯国中养士成风,仁以下士,食其禄,效其死,所以邹氏厚待丁袁,而他窃宝逃离,足受口诛笔伐,浊流声名也受牵连。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邹氏用以辖制浊流的图谋——   邹徐瞳孔微缩,不等荆烈将话说完,震声打断道:“笑话!我邹氏为上陵世族,岂会效你口中行事,休要妄言污蔑!”   他没有承认。   邹徐当然不会承认,如果他们所谋足以令人称道,又何须隐秘行事。   “你们没做过吗?”荆烈眸中黑沉,“邹氏围杀当夜,与我同行者,二十三人身死。七人死于连弩,符箭爆裂,尸首面目全非;十二人殁于乱刀下,手足断折,周身伤痕不下数十;有两人为冲阵,陷入重围,当场身首异处。”   “逃出邹氏府中者,除我不过三人,兄长丁袁盲一目,经脉寸断,因重伤死于酒舍;一人在邹氏追击中为你射杀,一人死于浊流游侠之手。”   荆烈盯着邹徐,将自己记忆中不断浮现的场面尽数道出,话中每个字都像是浸着血。   他说得实在太清楚,清楚得这些就像发生在眼前,让众人看向邹徐的目光都多几分异样。   正在周围的浊流游侠神色多有空茫,他们没想过,明月珠被盗的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相。   道首身死,面对邹氏发难,浊流内忧外患,他们只能尽力配合邹氏追杀荆烈等人,以取回明月珠,撇清与丁袁的联系,挽回浊流声名。   师梁握紧了阑干,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在当时境地下,浊流难以自辩,只能表态与丁袁割席,承诺找回明月珠。   议论声甚嚣尘上,邹徐当然不会感受不到向自己投来的异样视线,他心中恼怒可想而知。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4)   第72章   鲜血染红衣襟, 邹徐倒在血色中,他耳边听见了响箭的声音。   上陵城中有禁卫驻守巡查,镇压不法, 不过今日逢天中节, 街巷上人潮涌动, 比平日更混乱许多,巡城禁卫奔波忙碌, 就算接到清商坊外有人截杀世族的消息,也不可能立时赶来。   何况从荆烈持刀向邹徐, 因玄龟负印落入下风,到他破印反杀邹徐, 前后不过一刻。   而在明烛开口道破玄龟负印的命门前, 所有人都以为, 死的会是荆烈。   若是禁卫能早来一步,若是他们能早来一步——   邹徐神情怨毒, 他直直地看着荆烈,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杀了我, 你也要将这条贱命赔上!”   无论邹徐做过什么,当街截杀世族,为晋国法令所不容, 邹氏也绝不会放过他!   “我这样微贱的人, 能以一命换邹氏郎君的命, 真是再划算不过。”荆烈看着仅存一息的邹徐, 嗤笑着道。   邹徐望着他,满心不甘与愤懑,但口中鲜血涌出,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连微弱的呼吸也不再起伏,彻底没了声息。   看着这一幕,随邹徐出行的家仆都露出惊惶神色,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局面会在瞬息骤变。   都城禁卫身披玄甲,如同黑压压的乌云靠近,能入禁卫者,多有武道修为在身。   荆烈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还有希望在禁卫追捕下逃脱,但他如今重伤,就绝无可能以这样的情况突出重围。   早在拦下邹徐车驾时,荆烈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   “抓住他!”   见荆烈内息耗尽,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中才有人道。   邹徐身死,他们定然会被问罪,若是能将荆烈擒下,或许还有希望将功折罪。   但还没等他们靠近荆烈,一道内息破空而来,将上前的邹氏家仆掀翻。   “是谁?!”他爬起身,向人群中怒声道,“是谁敢助这个截杀我家郎君的罪首,是想被一并论罪吗!”   邹氏是世族,连府中家仆也习惯了颐指气使,就算在这等境地下,也没有收敛。   周围安静得过分,就在邹氏家仆带着余怒扫视人群时,负刀的女子站了出来,她肤色黧黑,也作游侠打扮,朗声道:“是我!”   但生了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动手阻拦的内息分明不是出自她的方向。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明烛不明白。   褚无咎难得答不上来。   这是他没有在书卷典籍中看到过的事,从前十多年间,他高居于明堂上,眼中又怎么看得见这天下如同尘沙微芥的游侠儿。   “赴士之困厄,不爱其躯,”顾从山从楼台上看下去,“这是,游侠之义。”   “是我!”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也站了出来。   清商坊前,更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的修为、来历、年纪都多有不同,却在没有人指使的情况下,说出了同一句话。   是我——   百千道声音汇成洪流,在这样多的声音前,原本盛气凌人的邹氏家仆不由后退半步,有惶惶之色。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4)   第73章   国君与诸卿大夫在宫室中议事, 如长孙衡这等未入朝堂的小辈,尚且还没有在侧旁听的资格,只能等候在外, 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郑钧左顾右盼, 恨不得将耳朵贴上去也听一听。   其实昭虞和百里笙心中同样好奇, 不过当然不会像他这样明显。   是谁这么大胆,敢当街截杀世族?   长孙衡在宫室外等候的披甲禁卫中看到了故人, 都城禁卫中,不乏得长孙氏举荐任此职者。   是以见长孙衡上前, 几名禁卫连忙抬手行礼,听他问起邹徐被截杀的始末, 也没有多作隐瞒。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的事, 就算他们不说, 很快也会传开,何况他们为何要替邹氏遮掩?   清商坊外, 就因为让荆烈逃脱,晚来一步的邹氏族老将这些都城禁卫都痛斥了一番。   听完邹徐被寻仇的原因,郑钧喃喃道:“那他还真是挺活该的。”   闻言, 昭虞咳了声,示意他有些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毕竟同为世族——站在世族的立场上,实在不该说邹徐死得好。   虽说邹徐为谋浊流, 手段的确下作, 但就算心里这么想, 最好也不要说出来。   若是令邹氏族人听闻, 难免结下不必要的仇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这样想道。   披甲禁卫这时正说到了玄龟负印被破,长孙衡才觉恍然。   他方才就在想, 以邹徐身份,理应有手段护身,怎么会轻易戮于无名游侠之手。   邹氏大约也没想到,连玄龟负印这等秘术都能被人堪破。   “可是有上三境修士助他?”长孙衡不由问道,如果没有这等修为,当不足以堪破玄龟负印。   “这我们就不是很清楚了。”禁卫答道。   他们赶到时,清商坊前只见一片混乱,许多事都是从邹氏家仆口中得知。   邹氏族老气急败坏,要禁卫将在场之人都带回审问,以逼问出荆烈下落,被禁卫统领一口回绝。   笑话,逢天中节,街巷楼阁中围观者众,怎么可能将这么多人都带回审问。   或许就是因此,邹氏对一众禁卫更加不满。   有禁卫回忆道:“据随行邹徐的家仆所言,开口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小女娘。”   怎么听起来,不太像是上三境修士……   至少上陵中,好像没有这样相貌的上三境修士。   不过……   听了禁卫所言,昭虞和长孙衡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怀疑,不会吧?   不知为何,这样不合常理的事,如果发生在明烛身上,莫名又不显得奇怪。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3)   第74章   听闻长孙衡所言, 在场世族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他身上,其中多有惊色。   他说什么?!   邹氏家主错愕抬头,脸上悲恸和惊异混杂, 莫名显出几分滑稽。   就连坐在上首的晋国国君都因为太过意外愣了两息, 他不太确定地:“你所言, 是要寡人赦免截杀邹徐的游侠?”   “是。”长孙衡沉声回道,神情认真, 不见任何玩笑意味。   他既然在国君与诸卿大夫面前将话说出口,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邹氏家主暴起, 怒声向长孙衡道:“贱民杀我长子,处极刑也不为过, 长孙氏郎君何以要请君上赦他!”   就算长孙氏势大, 也没有如此行事的道理。   长孙衡没有对他的质问先作回答, 而是抬头望向晋国国君:“君上可知,为何有游侠儿不惜性命, 也要当街拦车,截杀邹徐?”   邹氏众人脸上都闪过一抹不自在,这件事背后真相实在称不上光彩, 是以方才陈情时,他们有意遮掩,避重就轻。   “无论什么缘由, 以庶民之身当街截杀世族, 依照晋国法度, 当处极刑!”在晋国国君开口前, 邹氏家主开口,打断了长孙衡的话,“何况如不杀之以儆效尤, 来日岂非效仿者众!”   在场都是世族,心中对这番话多有认同。   凭有效仿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荆烈定下判决,至于荆烈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并不重要。   但长孙衡显然有别的考虑。   和荆烈这样出身微贱的庶民不同,长孙衡的身份注定了无论他想说什么,总有人愿意听。   就算晋国国君觉得邹氏家主疾言厉色的指责有理,也还是愿意让长孙衡将话说完。   在邹氏众人不忿的目光中,长孙衡再次开口:“上陵有游侠众,结私交以立彊于世,谓之浊流。”   “浊流中有宗师境武者十余,其余游侠更有数千之众,多出身乡野市井,渐成声势,得以立足上陵。”   晋国国君听得认真,他深居宫中,对这等坊间之事并不了解,此时听来觉得颇有意思。   “九州养士成风,浊流既成声势,也就可为之用。”在这样的场合,长孙衡也没有表露什么急色,将事情徐徐道来,显出掌持大局的气度。   如长孙衡出身的长孙氏这等大族,尚且不会将浊流看在眼中,但对邹氏、余氏等急于扩大势力的世族,浊流正是可用的刀锋。   “邹氏想用浊流,浊流却不肯归附。”   长孙衡看向邹氏家主:“我听闻,不久后,有浊流游侠相助邹氏族女,得邹徐礼待,纳为门客,颇为倚重。”   晋国国君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盗取明月珠,不就是此人?”   明月珠失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晋国国君也有所耳闻,毕竟为了这枚明月珠,邹氏家主设宴请人赏观,失窃后当然也就引来许多关注。   “但今日街巷上,于千万人前,有人道,明月珠失窃,只是邹氏为让浊流归附的手段。”长孙衡脸上已经不见笑意,“礼贤下士,赠以明月珠,又反诬其人为盗,向浊流讨还明月珠,欲以此令浊流归附,无异于欺世盗名!”   因礼待丁袁这等出身的浊流游侠,邹徐在市井间换来贤名,连浊流中许多人也开始摇摆,认为从邹氏行事是不错的选择,但当时浊流还在世的老道首却始终没有答应。   不久后丁袁窃珠而逃,浊流声名受损,这些游侠本是因义而聚,在丁袁失踪后,他们理所应当地也就承担起弥补邹徐的责任。   如果这场谋算得逞,邹氏和邹徐不仅赢尽声名,也能占尽好处,令浊流不得不效从。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4)   第75章   长孙衡等人回到学宫时, 引来了不少注目。   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多是世族子弟,当然对今日发生了什么有所耳闻,众人对此都多有好奇。   因此见他们回来, 关系还算亲近的学宫弟子都凑了上来, 前呼后拥, 想知道其中详尽。   无论如何出身,又有什么样的天资, 这些还在学宫修行的弟子尚未在族中掌权,朝中诸事也就轮不到他们发表意见。   而长孙衡等人尚未入朝, 就能当着诸卿大夫的面说国君,驳邹氏, 赦杀人者罪, 实在让众多还在学宫中打转的少年心生向往。   被人围着的郑钧翘起了尾巴, 得意地讲起与邹氏辩驳的情形。   这回,他们也算是踩着邹氏扬名了。   长孙氏、百里氏、昭氏, 当这三个姓氏一起出现时,邹氏已经输了一半。   高处,怀风辞看着这一幕, 懒散地笑了起来。   他拎着酒坛,灌了口酒,才向身旁的温翎道:“看来这次不必劳烦师妹出面了。”   为了不省心的弟子, 他都准备好不要脸皮, 抱着师妹大腿哭求了。   没想到这些小辈会站了出来, 国君赦令一出, 邹氏也就难以在明面上向青崖发难,真是省了他不少事。   温翎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来学宫不过数月, 倒是做了不少事。”又过片刻,她才开口,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风辞颇为认同地点头,明烛招惹麻烦的本事当真是一绝,不过谁让她是自己的弟子,他也只能大度包容地原谅她。   温翎敢肯定他在装傻,也不想再曲折试探,径直道:“青崖如今来往的弟子,未免太多了。”   “只是学宫弟子论道交流,有何不可?”怀风辞反问。   温翎没有看他:“总有人不乐见于此。”   至于是谁,她没有说。   不过便是不说,怀风辞大约也猜得到,他笑了声,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只是问:“那师妹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温翎终于看向他,目光相对,她神情显出凛然,“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我想,就能决定的。”   说完,她向前踏出一步,不过瞬息,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他好自为之。   怀风辞看着下方,又喝了口酒,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青崖时,明烛正同褚无咎坐在草庐屋顶,对于晋王宫中发生的事还是没太想明白。   ‘邹氏无道,请赦杀人者罪。’   褚无咎以灵犀璧传信的,就是这一句话。   因这句话,晋国国君面前发生了一场辩驳,邹氏声名扫地,不说诛杀荆烈和明烛,反而定下了邹徐的罪。   “我还以为要打上一场。”明烛认真道,郁孤山中就是如此,谁强谁说了算。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4)   第76章   长孙氏的府宅坐落于上陵城东, 不仅长孙氏,上陵世族各氏的府宅大都在此,前后呼应, 显出门庭森严。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设的道路, 驶入长孙氏府中, 通身锦罗的侍女早已等候在此,上前引明烛入内。   因为长孙偃要见的是明烛, 如今就只有她自己来,不过有长孙衡的关系在, 也不必担心长孙偃会对她做什么。   数名侍女在前开路,身后随行者众, 明烛没有为这样的阵仗动容, 只觉得长孙氏的人的确很多。   移步换景, 穿过曲折回廊,沿路诸多来往仆婢, 远远见客人前来,都停步行礼,举止有度, 尽显世族礼数的繁琐。   有道目光落在明烛身上,随后不自觉地瑟缩一下,近乎仓惶地移开。   阿贺低着头, 满心惶然, 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呆在原地, 如同泥塑木雕。   明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身旁女子察觉她失态,将人拉开,才没有让引路侍女发现她傻在原地, 换来一顿斥责。   长孙氏待府中侍女称得上优厚,但要守的礼数也有诸多,行差踏错半分,都不免要受相应责罚。   阿贺出身乡野,刚来时没有少受训斥,不过待了这么久,如今已然好了许多,行事不再犯些小疏漏。   但在看见明烛的刹那,她已经记不起连日所受教导,只剩自己的谎言可能被发现的心虚。   女子原本想训斥她两句,但见阿贺神情惶恐,眼底已经噙了泪,还以为她是为自己出了错才会如此,心下不忍,反而温言安慰了两句。   阿贺抬起头,颤声回道:“姑姑,这是谁?”   “应当是家主的客人。”虽然不知道阿贺为什么这么问,女子还是回道。   她认出了引路侍女的身份。   明烛姑娘是长孙家主的客人?阿贺有些怔愣地想。   如果……如果被发现……   阿贺心中漫上难以言说的惶恐,从决定说出这个谎言开始,她就注定将要背负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恐惧,不得安宁。   明烛并不知道自己的现身在阿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狂澜,她随着引路侍女沿回廊走过,竹影婆娑,池中荷叶田田,菡萏微露。   一叶舟楫泊在池岸旁,老者端坐船头,面前放着方桌案,身旁火炉上煮了茶汤,有轻灵烟气上浮,冷香氤氲。   长孙偃衣饰并不奢华,以他的境界与地位,已经不必以外物来彰显身份。   见明烛前来,他神情温和,抬手示意她近前。   明烛当然也看得出他就是要见自己的人,飞身踏过池岸,落在桌案前,对着他就坐了下来。   见此,引路侍女欲言又止,长孙偃却笑了笑,并不介意明烛有没有对自己行礼,示意她们退下便是。   于是引明烛前来的侍女屈身行过礼,悄声退下,腰间环佩晃动,竟也没有发出什么多余声响。   周围不见旁人,只有个带着斗笠的人撑船向前,舟楫拨开苍翠荷叶,向池中飘去,长孙偃提壶向盏中倒入茶汤,推给明烛,缓声道:“你来见我,应当已经想好才是。”   观她到千秋学宫以来行事,若非心有沟壑,早有谋算,难道种种都是巧合?长孙偃当然不信。   能坐在自己面前,坦然以对,足可证明她不简单。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5)   第77章   浊流渐成声势后, 先后有世族表露过收用之意,但执掌浊流的老道首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入世族门下,浊流的确能得一时好处, 尤其如老道首和师梁这等宗师境游侠, 成为世族门客当是他们以之晋身的最好方式。   但老道首始终没有答应。   世族或许会待宗师境游侠为门客, 但浊流中更多武道修为有限的游侠儿又当如何?   不投效世族,浊流还能自主, 至少同样出身寒微的老道首不会将这些追随自己的游侠视若奴仆,让他们作无谓的流血牺牲。   但世族眼里, 大约是看不见这些人的。   无论是投效长孙氏还是其他世族,结果应该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所以就算老道首身死, 浊流屡受打压, 师梁也没有轻易松口,投向如余氏这等许出颇多好处的世族。   他们所许诺的越多, 想从浊流身上得到的也就越多。   主君有命,到时浊流如再有不从,便有悖于道义, 有悖于他们所立身的根据。   师梁此时将自己和诸多浊流游侠始终没有投效世族的原因道出,或许也不止是说给明烛听,更是想借此告诉长孙偃。   比起自己, 他更想为浊流中武道境界有限的许多游侠儿谋得出路。   这其实是浊流道首的责任, 在老道首死后, 师梁便理所当然地继承他的志向, 代他担负起这样的责任。   师梁是得浊流老道首照顾教导才有今日,否则他这样刚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所弃的婴孩,早就在街头冻馁而死, 他绝不会背弃老道首的意志。   “除了投效世族,浊流还能如何?”   看着突然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的青年,明烛眨了眨眼睛,这是在问她吗?   明烛从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又不打算做浊流道首,何必想那么多。   不过师梁行此大礼,明烛也不好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听了他这么说,反问道:“为什么一定是世族?”   长孙偃和师梁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她身上,她的意思是……   “晋国之中,除了世族,不是还有国君?”觉得茶汤滋味不错,明烛提壶又为自己倒了盏。   师梁苦笑了声:“浊流中人出身微贱,何足为国君效命。”   不到宗师境,就连做世族门客也不够资格。如都城禁卫这等官职,也多有世族旁支族人垄断,或受世族举荐才能担任,不是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能够肖想。   听完师梁的解释,明烛还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没有可任之位,那便再设。”   晋国中诸卿大夫的官位,不也是越设越多?   因为长孙衡等人向晋国国君抗辩的事,明烛曾经向褚无咎问起过自己不解之处,得他解释,对大夏九州生出些好奇。   于是在琢磨术法之余,她也抽空看了些大夏和晋国的史书。   师梁陷入了沉默,短暂失语后,才开口道:“我等实在不敢肖想此事……”   “国君富有一国之地,晋地世族皆从其命,又如何用得上浊流中的微贱庶民。”   当着长孙偃的面,师梁将姿态放得很低。   这也是明烛所不能理解的地方:“但九州诸侯国中,最多的不就是庶民?”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4)   第78章   不只昭虞等人, 就连明烛自己,面对此时此境也难得有些出神。   她不太明白。   从始至终,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没有考虑过要为谁打算, 也不在意旁人会如何看待。   所以明烛不觉得自己为浊流做了什么,值得他们以这样郑重的态度奉上敬意。   “不, ”褚无咎在她身旁开口,轻声道, “于他们而言,最艰难的事莫过于此。”   他看着师梁上前, 从长孙衡手中载录了国君旨意的玉简。   如果没有明烛道破玄龟负印, 死在邹徐手中的荆烈, 不会让晋国公卿多看一眼;如果不是有长孙衡等人出面,就算邹徐有错在先, 庶民又怎么有机会向国君陈情;如果不是明烛提出,浊流中人又怎么会想到除了投效世族外,他们原来还有别的路可选。   她的出现, 是促成改变的关键。   “学宫中也是如此。”昭虞突然开口,如今会有这么多弟子齐聚于青崖上,也是在她到来后的改变。   “改变是最难能可贵的。”她这样道, “尤其是在上陵这样的地方。”   这样世族汇聚, 卿大夫遍地的地方。   明烛或许还不明白, 但在她明白这些事前, 她已经为这一切带来改变的转机。   顾从山其实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大约也在这样的改变中。   昭虞抬起头, 注意到长孙衡投来的目光,他也正看着明烛,神情显出过分专注。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有如何来历?   长孙衡实在觉得好奇。   褚无咎转头向明烛问道:“我知道有处食坊的玉屑膏味道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不等明烛回答,郑钧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积极道:“去去去!”   这样吃喝玩乐的事,怎么能少了他。   就连长孙衡和昭虞也没有反对,于是别过浊流众人,一行六人整整齐齐地往坊市中去。   褚无咎说的食坊就在上陵西市的角落,规模不大,从门外望去称得上简陋。在这里来往的也不见有什么达官显贵,多是寻常人家。   玉屑膏听起来贵重,其实并不需要如何难得的食材,只需取寒水石粉、滑石粉和生藕汁即可炼成,尤其夏时,在市井坊间最为风行。   有玉屑膏的食坊不少,但褚无咎敢肯定,他带他们来的,一定是味道最好的。   昭虞尝了口:“的确与别处食坊有所不同。”   味甘又不会过腻,从冰井中取出,正好解夏日暑气。   听他们都同意这一点,褚无咎脸上难得露出些微得意神色,显出跳脱少年气。   长孙衡和昭虞对视一眼,没有追问以他修为,寻常不得出千秋学宫,又是怎么发现了这样一处食坊的。   有些话实在不必问得太清楚,毕竟这世上许多事,都是难得糊涂。   这日傍晚,千秋学宫中有不少弟子收到了玉屑膏。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4)   第79章   迎着无数横飞的术法灵光, 一众死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愕然。   他们实在不明白,本该只有两名游学弟子的青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   邹氏敢在千秋学宫中对明烛出手,当然不会不做准备, 这群死士能避开学宫守山大阵,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崖上, 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如果无人相助,以他们的修为, 又怎么可能令诸多学宫长老都毫无所觉。   邹氏自以为考虑得很是周全,只要没有上三境大能出手, 以派出死士的修为,对付不过十五宿的明烛当然不在话下。   他们没有想过, 青崖上的确没有其他长老, 却有上百前来交流道法的其他山门弟子。   邹氏不知此事也不奇怪, 来往于青崖的弟子的确不少,但还没有引来多少门中长老关注, 只是在弟子中流传。   连许多弟子都对此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三两略有耳闻的长老更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就是这瞬息的迟疑,让邹氏派来的死士失了先机, 纵是众多学宫弟子修为只有十来宿,上百道术法同时爆发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黑衣人像是心有顾虑,面对青崖上聚集的众多学宫弟子, 连像样的对峙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见此, 学宫弟子士气一振, 浩浩荡荡地追了上去, 穿成这样来学宫,显然是心怀不轨,当然要将人擒下审问。   其中尤以郑钧追得最是积极。   明烛看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脸上现出点茫然。   如果她的感知没错的话,这些黑衣人的实力应该在学宫弟子之上,怎么被追着打的反而是他们?   褚无咎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是觉得大开眼界。   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所有事好像都会变得不走寻常路,又好像异常合理。   明烛感觉他在看自己,迷茫回望。   她的感知当然没有错,这些死士的修为的确在千秋学宫弟子之上,真要以死相搏,该跑的就是学宫弟子了。   但他们前来的目的,何尝是和这些学宫弟子动手。   虽然邹氏设法拖住了学宫长老,但容他们动手的时间也不过一时半刻。   如果青崖上只有几人,这些死士自认要解决明烛问题不大,但如今有这么多弟子在,要制服上百头乱窜的野猪都要费些功夫,何况是身怀修为的人。   加上邹氏死士投鼠忌器,不敢伤及他们——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弟子大都出身世族,是各自族中天资最为出众的小辈,先不提其中有多少人如邹徐一般有护身手段,如果当真伤及他们,邹氏不知会树起多少敌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死士除了逃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多作耽误,千秋学宫值守巡防的长老也该意识到不对赶来,他们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因学宫守山大阵之故,玉行山中原本不能动用传送阵法,但此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行黑衣人前方竟然亮起传送符文。   天边几道灵光掠过,为首者正是眉目沉凝的怀风辞,随他前来的几人则是学宫负责值守的长老。   眼见传送符文亮起,怀风辞并指出手,凛冽刀光斩过,径直落向符文所在。   不只他,其他赶来的长老也同时出手,要将逃遁的黑衣人留下。   符文光华闪动,已经有大半黑衣人消失在青崖上,慢了一刹的刀光将符文绞碎,余下几名黑衣人见无望离开,竟然当场自戕。   等怀风辞和同行学宫长老落在青崖上时,面对的就是消散的符文灵光和几具没了声息的尸首。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4)   第80章   千秋学宫, 天篆山门。   少女端坐在楼台桌案前,执笔引动灵息,在空中勾勒出符文回路, 神情专注。   不知道为什么缘故, 每每在将符文回路连成循环前, 她的灵息就有所不继。   只是落笔时有轻微出入,空中符文回路就开始有了溃散迹象, 少女还想继续,但已经没有弥补余地, 符文化为无数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见此, 少女一双杏眼中流露出失望情绪, 试了这么多次, 怎么还是在最后一笔上出了差错?   体内灵息耗尽,她不再勉强尝试, 握着块灵玉加快恢复速度,另一只手翻阅着自己从青崖上抄录来的体悟指点,反思问题究竟出在了什么地方。   周围如杏眼少女一样正在练习符文的弟子还有数十, 天篆一脉是千秋学宫中专修符道的山门,门下弟子当然不在少数。   仔细看过玉简记录后,灵息恢复的杏眼少女执起符笔, 又确定一番自己需要注意的几处, 才再次动笔, 尝试这道已经失败数次的符文。   灵息流转, 在空中勾勒出繁复回路,少女稳住心神,全神贯注, 符文回路在她手中逐渐完善,泛起的光华也越来越盛。   梁肃从楼台后方走来,他是天篆执御,偶尔也会在山门中巡视弟子修行,若是心情不错,也不介意指点两句。   就算只是寻常出行,他身后也跟着十余弟子随行侍奉,排场很是浩大。   注意到空中亮得近乎刺目的光辉,梁肃停步看了过去,感知到空中符文回路的走向,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正在画符的少女专注于眼前,没有察觉到从自己身后走来的梁肃,不过身旁其他看见梁肃的弟子都连忙起身,低头向他行礼,态度很是恭谨。   梁肃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少女正在绘制的符文,他相貌生得端正,又着锦衣华服,身后跟随者众,更显气势迫人,不可直视,是以谁也没有发现他脸上闪过的戾色。   随着少女落下最后一笔,回路相连,终于形成完整符文。   灵光大作,周围灵气尽数向亮起的符文涌来。无形气浪中,前方池水翻涌,刹那间有凤鸟腾跃而起,发出声穿风破云的清啸,奔向少女。   成功了!   少女脸上露出喜色,她体内灵息将近枯竭,还以为这次又要失败,诸位师兄师姐所言果然有理。   就在凤鸟飞向她时,一道强盛灵力挥出,瞬息就湮灭其形,无数水滴溅落,杏眼少女回头,惊愕地望着收回手的梁肃,心头为他冷眼看向自己的目光生出彻骨寒意。   “你竟敢偷学天篆符道传承——”梁肃面沉如水,森冷语气中,一场风雨将要席卷。   就算是天篆弟子,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得观显化天地法则的传承道法,至少从梁肃任天篆执御以来,有资格观阅传承的弟子两只手都能数清。   因此听梁肃这么说,周围弟子都不敢相信地看向杏眼少女,天篆门规森严,她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少女闻言也慌了神,连忙在梁肃面前跪了下来:“弟子没有!”   她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若非偷学,你方才所绘符文是从何处学来?”梁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冰冷,这是天篆传承中所载符文,寻常弟子应当无处习得。   什么?少女仓惶地抬头,口中辩解道:“这道符文是我在青崖听诸位师兄师姐探讨记下,并非偷学了传承!”   她亲眼见数位师兄师姐对坐探讨,逐步推衍出这道符文,甚至他们并不是天篆门下弟子,怎么会和天篆传承有了关系?   “青崖?”梁肃盯着她,目光锐利得让人隐有刺痛之感。   他突然记起,邹氏派去青崖的死士事败,正是因为在此撞上诸多弟子。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3)   第81章   “你打算怎么做?”   就在学宫禁令下达后, 明烛的灵犀璧中陆续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传音,问出的话却都相似。   好像不必问,也肯定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区别只在于怎么做。   她既然是明烛, 又怎么会真的将这道学宫禁令当回事。   如平江漱月等人, 听到禁令时大约也猜到了下决定的学宫长老作何想法,但对这样的想法实在嗤之以鼻。   少年心气不绝, 与身居高位,满心想着如何稳固自身权柄的大能所思虑的当然不同。   千秋学宫强硬的态度不但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怯, 反而跃跃欲试地打算做些什么。   明烛打算怎么做?   “你想以灵犀璧联通诸多山门?”就在明烛身旁的褚无咎见她取出灵犀璧,心下已经有了猜测。   一旁的顾从山和郑钧听到这里, 也露出恍然神色, 如果把灵犀璧联通的范围扩大到学宫, 到不到青崖来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不过要在其他山门布下这样的大阵并不容易,尤其此事还不能惊动诸多学宫长老。   明烛想了想:“不用是青崖上这样能独立运转的大阵。”   她手中化出刀笔, 随手在地上勾画,以青崖阵法为根基,布设在其他山门的阵法都依托于此, 不需要单独运转,结构就能简单许多。   褚无咎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一来,只要青崖上的阵法不出问题, 其他山门上衍生的子阵锚点就算抹去, 要重设也不难。”   不过还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做到隐秘行事, 让这些锚点和青崖阵法的连接不会轻易为其他山门长老察觉。   “守山大阵——”   褚无咎和明烛对视, 不约而同地开口。   整座千秋学宫都囊括在守山大阵内,这道阵法经数任千秋学宫长老推衍完善,阵纹堆叠, 就算是以褚无咎如今修为,如今也不足以窥得全貌,其中衍生出的诸般变化更是繁复。   将子阵锚点藏于守山大阵中,就算是长于阵道的学宫客卿长老,除非有闲心把大阵从内到外排查一遍,否则难以察觉端倪。   “但要利用守山大阵应该没那么容易吧……”顾从山喃喃道,虽然他对阵法一道缺乏了解,但在千秋学宫待了这些时日,也听说过守山大阵有何等威能,难以想象怎么能为他们所用。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想到这里,顾从山更是忧心忡忡地看向明烛,却又说不出阻止她的话。   他畏惧于学宫长老代表的权威,心下又觉得明烛做的事没错,于是矛盾不已。   “只要有阵图就简单了。”褚无咎脸上扬起一点笑意,为控制这等大阵,千秋学宫中定然存有阵图。   “但我们没有啊。”郑钧下意识回道。   褚无咎笑得意味深长:“青崖没有,但别的山门中应当是有的。”   长孙氏府中,正在与来客对弈的长孙衡背后陡生一股寒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灵犀璧,不由叹了声。   “怎么了?”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抬头,有些意外他会露出这等无可奈何的神情。   “交友不慎……”长孙衡摇头叹道,见青年眼神微妙,才意识到自己话中有歧义,补救道,“不是指你。”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3)   第82章   琼花谢后, 满树开始结出微微泛红的果实,虽说玉行山中灵气充沛,但没有被刻意干涉时, 山中花木大多还是循四时生长。   秋日午后的日光已经不算刺眼, 郑钧躺在回廊阑干上, 手中举着灵犀璧,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嘴里发出嘿嘿笑声,引来昭虞嫌弃的目光。   “他这是怎么了?”才出关的百里笙有些奇怪, 灵犀璧中载录的术法心得值得让他笑成这样?   还是苦修到走火入魔了?   昭虞为她斟了盏茶汤,解释道:“他看的不是术法心得。”   不久前应许多弟子所求, 灵犀璧中架设了问道坛, 让持有灵犀璧的弟子可借此提问答疑。   这原本是为了修行交流, 不过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借此闲谈一些与修行无关的逸闻传言,郑钧看道法典籍看得犯困, 看这些倒是很有精神。   前日郑氏终于将还欠明烛的万斛灵玉奉上,郑钧也就得了自由身,不过离开青崖时他还有些依依不舍, 不知道是不是被虐出习惯来了。   “他大概又在看什么有关长老的秘闻。”昭虞看他表情都能猜个大概,某种意义上,灵犀璧实在助长了这等小道消息的流通。   百里笙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喝了口茶汤, 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取出自己的灵犀璧来, 打算一探究竟。   设问道坛是她闭关后的事,是以如果不是昭虞提起,刚出关的百里笙还不清楚这件事。   神识探入玉璧, 她逐条翻阅着学宫弟子提出的疑虑求助,露出新奇神色。   这些问题中简单的诸如为什么施展枯木逢春时灵息过斗宿就会中断,也有高深如怎么能做到瞬发雷火天动,还有弟子问出剑能不能起手用青冥式,在迷惑了对方后翻身变奔雷逐电,来一个出其不意……   百里笙第一次听说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大开眼界的同时不忘顺手将自己知道的问题作答,没过多久,她的灵犀璧中就飘过几朵感谢师姐的小花,让百里笙冷淡的神情也柔和一瞬。   在众多关于修行的疑虑中,时不时还混进几个画风奇怪的求助,比如如何挽救被雷火劈过的灵花,如果不能救,是现在去向长老请罪,还是闭关装死比较好。   百里笙默默略过这些,只挑了自己感兴趣的修行疑虑查看,其中有不少已经得到解答,就算是百里笙,也从作答中颇受启发。   不过……   “有些回答,不像是我等弟子手笔。”百里笙看向昭虞,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昭虞笑了笑,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玄衍山门中,荀照刚将神识沉入问道坛,不知看到了什么,露出点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这样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连成阵的思路都完全错了!   真是朽木不可雕!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随手给这明显出自玄衍门下的弟子做了阵法注解,为了不暴露身份,还将斥责的话都抹了去。   对于荀照这等大能而言,在灵犀璧结成的罗网中隐藏自己的身份并不算难事,也是因为隐去身份,他才以探讨为名,向明烛传去不少阵图道法。   毕竟于荀照而言,既非师徒,他也不能上赶着指点教导,否则太微境大能的颜面何存。不过如今有这灵犀璧,借答疑解惑引导她多修阵道,方不辜负她世上难遇的天资。   也不知自己之前传去的阵图,她研究得如何?   荀照察看起自己和明烛的来往传讯,发现已经有了回复,凝神看过,逐渐露出满意神情。   她果然该修阵道!   “老师。”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4)   第83章   相虞琢走入大殿时, 温翎正在查看学宫奏报的竹简。   数名负责处理俗务的掾吏来往于此,怀中都抱着简牍,脚步不停, 看起来颇为忙碌。   就算千秋学宫这等仙门, 也尚且不能超然物外。   见相虞琢前来, 殿中掾吏连忙躬身施礼,得她颔首示意, 才敢起身退至一旁。   相虞琢的年纪比温翎大上许多,在温翎还是学宫弟子时, 相虞琢就已经是千秋学宫的学丞。   不过如今温翎的身份境界也不同于以往,当然也就不必向她执弟子礼, 只是噙着笑称一声相虞长老。   从这话的语气来听, 很难分辨出两人关系究竟是远是近。   相虞琢上前,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温翎放在手边的玉璧:“这是灵犀璧?听闻如今学宫中有不少弟子都在用这玉璧传信?”   “是阿虞送来求我指点。”温翎轻描淡写地回道,“虽然此中符文并不繁复, 但另辟蹊径,还算有可取之处。”   她转开了话题:“相虞长老前来,不知是为何事?”   听她这么说, 相虞琢也没有就灵犀璧多言,说起了正事:“我与梁师兄商议过,打算提前开九宫试。”   温翎动作一顿, 抬头看向她。   九宫试是千秋学宫每岁入冬才举行的比试, 以此擢选弟子, 如今尚且还在秋日。   “今岁冬末, 国君将率诸卿大夫祭于宗庙,君上有意擢选数名千秋学宫弟子前往观礼,是以要早做准备。”相虞琢解释道。   这场祭祀称得上近十年来晋国祭祀规模之最, 如能前往观礼,除了听起来有颜面,得祭祀中晋国先祖残影的力量洗礼,对修行也多有裨益。   不过不提已出师的弟子,只是如今留在千秋学宫中的也有近三千之数,当然不可能都去得了。   相虞琢打算提前开九宫试,就是有意借此擢选,尽早定下前往参加国祭的弟子人选。   她出身国君宗族,既然提起此事,想必不会有假,温翎便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得知九宫试提前开启,最激动的竟然不是一众要参与擢选的弟子,而是诸多学宫长老。   “为什么啊?”才来千秋学宫数月,还没有经历过九宫试的顾从山很是迷惑。   明烛少见地闭关数日,不知在琢磨什么,怀风辞也不在青崖,顾从山孤身在山上放驴,好在还能靠灵犀璧和郑钧等人传信。   “当然是因为每年九宫试的试炼,都由学宫长老亲自设计。”刚问出这个问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怀风辞悠悠开口,话中分明带出几分跃跃欲试。   九宫试在九宫璇玑中进行,这是件集机关术与阵道等大成的法器,将空间堆叠相嵌,无数秘境相连又独立。   得到九宫璇玑的权限,诸多学宫长老就凭自己意愿来改动秘境,只要灵玉足够,就可以随意发挥。   怀风辞向顾从山露出个别有意味的笑:“要是你运气不错,说不定能看到为师布局的小秘境。”   “还是不要了……”顾从山抽了抽嘴角,直觉告诉他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灵犀璧中会传来一片哀嚎声了。   当千秋学宫上下都在关注着这场将要到来的九宫试时,明烛还在草庐里闭关研究石头——那块在地火熔炉爆发时被她捡回来的石头。   原本除了能变化形态外,这块石头并没有显露出别的特异之处,但如今吸收明烛灵息,石上赤痕已经逐渐隐没。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4)   第84章   为了考验弟子, 千秋学宫诸位长老也算是费尽心思,使出全副本领。   不止明烛,如今众多学宫弟子都陷于水深火热中, 狼狈求生。   昭虞在雪地中打了个滚, 抬头就见崩塌的积雪山呼海啸而来, 她脸上笑意一顿,祭起灵息, 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路。   黄沙漫卷,倒头栽进沙丘里的赫连铮艰难地将自己拔了出来。   郑钧踩在岩浆流淌的山崖上, 被烫得连连跳脚。   怪石嶙峋,风流经空洞时发出呜呜异响, 平江漱月感知中传来一阵刺痛, 连忙将五识封闭。   落在峭壁鸟巢中的公输延还没来得及站起来, 就引来数只鹰隼啄击,翎羽横飞, 他想抱头鼠窜都找不到能躲的地方。   结水成冰的湖面上,无数白狼从不同方向向百里笙逼近,张口时獠牙泛着森冷寒光。   息朝站在石柱上, 望着下方无处可落脚的火海,陷入沉默。   ……无数学宫弟子以奇形怪状的方式落入九宫璇玑,很多人还来不及找到界门就已经失陷于秘境, 当场出局。   摔进深林中的褚无咎运气已经不算太差, 他选了个最省力的姿势落地, 环顾周围, 挑了棵足够高大的树,上树躺倒,准备睡上一觉。   他并不打算和学宫弟子一争, 毕竟这既不公平,也没有必要。   林木繁茂的枝叶掩住了他的身形,等混些时间再出去,也就不会多引来什么注意。   同一时间,明烛以灵息隔绝海水,用了数息,终于适应了海底环境。但还没等她查看清楚周围情况,就有汹涌浪潮卷来,让她在海水中天旋地转地滚了两圈。   长有数丈的大鱼游曳而过,宽大的尾鳍荡过海水,卷起数重狂澜,张口吞下无数鱼虾。   面对身长堪比自己数倍的大鱼,明烛没有任何避退的意思,觑了觑眼,竟然径直迎了上去。   在水里,这条鱼比她游得快。   灵光闪过,明烛已经抓住了鱼尾。   大鱼受惊,摆动起身体挣扎,搅浑了海水,也令水镜中投映的情形模糊起来。   此时明镜台上展开数面水镜,正映照出不同小秘境中情形,端坐在台上的长老各自关注着自己弟子的动向,也有不少人正看向自己所设秘境,眼中多有自得之色。   怀风辞花了些时间才从这些小秘境找到明烛的身影,翻滚的海水掩住了海底动静,让人一时看不清情况如何。   一旁,被摔得呲牙咧嘴的顾从山爬起身,以他修为,撑不过小秘境也是应有之理,也就谈不上太失落。   抬头关注起明烛动向,眼见海底情形,他顿时悬起心,满脸紧张地望向水镜中。   相比之下,怀风辞的神情看起来轻松得过分,他显然不觉得这条鱼能奈何得了明烛。   片刻后,翻滚的海水得以平复,水镜画面也随之清楚许多,明烛经过一番折腾坐上了大鱼堪称宽阔的背,手中多出了支数丈长的钓竿,将散发着朦胧光晕的月见罗悬在鱼嘴前。   月见罗是品阶不低的灵花,食之能凝练修为,对妖兽当然也有不小的吸引力,这是明烛解地火熔炉之困得来的学宫奖赏之一。   被明烛揍了几拳的大鱼正觉得晕头转向,又因为她压制住自身气息,顿时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在原地打转。   当月见罗的灵气在海水中溢散时,它下意识追逐起这株灵花,带着明烛飞快游过海底。   果然快上不少,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4)   第85章   树藤撞破界壁的刹那发出轰然巨响, 回荡在水镜内外,明镜台上无论长老还是已经出局的弟子,看着这一幕, 都陷入了沉默, 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自千秋学宫开九宫试以来, 还是第一次有连小秘境都拦不住的弟子。   或许从前不是没弟子想过要这么做,但明烛显然是第一个这么想, 同时还做到了的人。   谁见到这场面,不夸一句她破坏力极强。   怀风辞觉得明烛很有想法, 打破秘境就不必考虑九宫璇玑变换,他颇为遗憾地想, 自己当年怎么就没尝试一下。   怀风辞做学宫弟子的时候, 显然也受过九宫璇玑的折磨。   就在这时, 他身旁的顾从山弱弱开口:“打碎的秘境不需要赔吧?”   闻言,怀风辞瞳孔微微放大, 连忙伸手堵住顾从山的嘴,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千万别提醒了他们!   九宫璇玑中诸多秘境通过界门相连,但彼此不相干涉, 就算其中有秘境垮塌,也不足以影响其他,只见明镜台上代表秘境的莹白立方破碎一方, 其他仍旧如常。   负责九宫璇玑的长老彼此对视, 维持住表情, 他们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只是破了个小秘境,不必慌张,小事而已。   九宫璇玑中, 在界壁破碎后,天穹被虚空侵蚀,自上方开始崩解。   树藤越过界壁,明烛抬头,眼前只见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无数泛着莹白光辉的秘境浮动,如同散落的星宿。   交错的秘境后,巨大的九宫罗盘隐现其形,显然正是璇玑中枢所在。   不用受秘境阻碍,明烛要赶到璇玑中枢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回头,看向了九宫璇玑外。   龙尾只剩森冷白骨,不知从何处破开九宫璇玑,横扫而来,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威势。   依托地脉生长出的树藤在龙尾扫过时应声断裂,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算明烛看到了也来不及做什么,她和褚无咎随着断裂的树藤一起被震飞,体内气血翻涌,灵息在远胜过自己境界的威压下被压制得近乎凝滞。   紫微境——   天市、太微、紫微,打破九宫璇玑的凶兽,有堪比紫微境大能的修为!   褚无咎在不压制实力时,有与天市境修士周旋之力。   但当日鬼市地火熔炉中,所谓的天魔使只是个侥幸从幽墟逃脱的杂鱼,天市境的修为都是靠献祭天魔得来,而如今这头凶兽,就算周身散发着腐朽气息,也的确有能比紫微境的修为。   这样的凶兽,为什么会突然向九宫璇玑出手?!   破碎的树藤砸落,褚无咎下意识拉住明烛的手,两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在九宫璇玑中被掀翻,又滚了数圈。   就算龙尾的目标根本不在两人,只是在扫过时被波及,情况也称不上太妙。   龙尾重重砸向位于中央的九宫罗盘上,所过之处,数个秘境界壁都隐约现出不详的裂痕。   明烛和褚无咎回头,只见璇玑中枢的方向爆发出刺目灵光,叫人几乎不能直视这一幕。   她看到罗盘上运转的篆文黯淡了下去。   明镜台上的长老从明烛的视角看到了那条白骨嶙峋的龙尾,随即,这面投映出九宫璇玑内部情形的水镜破碎,化作无数灵光飞散。 ↑返回顶部↑ 第87章 (1 / 3)   第86章   褚无咎来千秋学宫的时日尚短, 也就不了解千秋学宫禁地中镇压了什么。   但就算他并不清楚眼前是何情况,也能看出龙鳌来势汹汹,绝非善意。   不能任由九宫璇玑被他带离!褚无咎飞快衡量着眼前局面, 已然有了决定。   就算实力相差悬殊, 也必须一试。   龙尾打破了九宫璇玑, 像是要将一切都绞灭的乱流从虚空中卷过,他衣袍振振, 那张寻常得叫人记不住的脸上神情肃穆,叫人觉出不可直视的威严。   体内原本黯淡的星宿一枚枚亮了起来, 长风入怀,褚无咎身周气息攀升, 只是瞬息, 二十八宿星辰俱明, 命星散发煌煌光辉,犹如高升的旭日。   二十八宿圆满, 他距破上三境不过一步之遥。   术法灵光亮起,尽数席卷向璇玑中枢的方向,刺耳的破风声中, 褚无咎的力量出其不意地落在罗盘上,试图让九宫璇玑偏离轨迹,摆脱龙鳌的控制。   罗盘上灵光乍明乍灭, 褚无咎咬牙支撑, 口中鲜血飞涌。   就算龙鳌的力量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想令九宫璇玑挣脱龙尾控制, 又何异于蚍蜉撼树。   龙尾上力量震荡,褚无咎难以再支撑,随着灼烫鲜血洒落, 他受气浪反震,向后倒飞了出去。   九宫璇玑中的秘境不断挤压碰撞,被龙尾挟裹着带离,破碎的界壁残片飞卷,法器中一片混乱,更看不清秘境中情况如何。   在将要形成风旋的乱流中,明烛看到了褚无咎。她纵身越过,在他跌入乱流旋涡前抓住他的手。   流光从身周掠过,卷入的虚空乱流在九宫璇玑中掀起风暴,凛冽如同刀锋,在她身周划出狭长伤口,染红了衣袍。   风浪颠簸,更为剧烈的碰撞声响起,九宫璇玑被龙尾牵引着拽入了重重禁制加持的地下。   摇晃中,明烛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体内灵息疯狂运转,试图稳住身形。   但转眼间,汹涌乱流袭来,两人被挟裹着撞在九宫璇玑的障壁上,灵息形成的保护消散,明烛气血翻涌。   更为强烈的乱流从相反方向卷了过来,这样的声势显然不是她如今修为足以抗衡。倒卷而过的乱流中,明烛抱住褚无咎,右手按在障壁上,试图稳住身形。   但只是两息,呼啸的乱流中,她和褚无咎混着秘境残片,从裂隙跌出了九宫璇玑。   幽暗地下,随着龙尾收回,那双猩红的兽瞳看向九宫璇玑,眼底闪动着嗜血的光。   无数禁制重重叠叠,遍布入眼可及之处,只见篆文形成血色锁链,从不同方向穿过龙鳌身躯,将他桎梏在地下,不断从中抽取力量。   经上百年消磨,龙鳌半身血肉都已经不复存在,从龙尾到后半身只见森冷白骨,隐约散发出枯朽气息。   这些禁锢龙鳌的锁链不知何时断裂了一处,正是因此,才让龙鳌积聚下力量,悍然向九宫璇玑出手,将陷于秘境的弟子都带入囚困他的禁地。   明烛从龙鳌身侧掠过,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她和褚无咎并不比秘境破碎的残片更显眼。   褚无咎微微睁开眼,口中轻声念过什么,莫名力量绕过两人身周。   明烛手上戒环闪过赤色,她和褚无咎重重摔在禁地中,滚了几圈才止住去势。   昏迷的褚无咎垫在明烛下方,她也阖着眼,短暂失去了意识。   明镜台上,除了十余长老留守原地,看顾弟子,其余人在察觉禁地异动后,都立刻赶往玉行山深处。   这个时候,早早从九宫试中出局反而成了件好事。留在明镜台上的弟子彼此对望,神情多有复杂。 ↑返回顶部↑ 第88章 (1 / 4)   第87章   让如今十六宿的明烛, 去杀堪比紫微境的凶兽?   任是谁听到这话,大约都会觉得荒谬。   不过明烛看向褚无咎,问道:“你觉得如何?”   她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么做的可行性。   褚无咎盯着明烛手上戒环, 意识到这就是那块能变化其形的石头。   能有斩龙鳌之意, 难道幽墟带来的神器, 当真意外为她所得?   “如果这当真是件神器,未必不能为之。”褚无咎用最冷静的语气道出了堪称疯狂的答案。   眼前这头龙鳌, 应该是他见过最好杀的紫微境。   被镇压地下数百年,龙鳌力量消磨, 又受禁制所制,能动用的力量越加有限。   不过以他们修为, 与紫微境相隔天堑, 就算想近身也艰难, 何况破开龙鳌防御。   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褚无咎看向禁制中挣动的龙鳌,桎梏他的锁链看起来已经岌岌可危, 这头被囚困在玉行山深处数百年的凶兽,随时可能脱困。   他们要怎么做,或者说, 他们能怎么做?   “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天命是什么。”褚无咎收回目光,向明烛道。   眼中映入灵力碰撞迸溅的华光, 他和明烛, 似乎已经有所决断。   落入禁制死角的两人没有引来龙鳌注意, 或许也是因为修为太低, 所以存在感如此薄弱。   龙鳌以血肉躯壳强行扛下禁制反噬,禁制加身,他所能动用的灵力有限, 因此竭尽可动用的力量冲击着禁制缺口,任鲜血横飞,如同感觉不到痛楚。   地下不断爆发出更为猛烈的灵力碰撞,轰鸣声不绝于耳,让人耳目晕眩。   没有挣脱镇压禁制是龙鳌最虚弱的时候,但他如今却有恃无恐。   龙尾穿过九宫璇玑,挡在身前,禁制力量连紫微境的凶兽都不能抵御禁制,何况九宫璇玑。   这并非以防御见长的法器,又已经为龙鳌所破,是以此时不得不有更多的学宫长老出手,才能护持住其中弟子。   此消彼长下,修补禁制的速度越加减缓,在龙鳌冲撞下,禁锢他许多年的封印终于有了崩塌之势。   众多境界略低一分的学宫长老气息震荡,已有难以为继之势。   “上师为何还未至?!”有人震声问道,也就在话出口的瞬间,他灵息不继,被爆发的灵光推了出去。   相虞琢脸色难看,她现在显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再不诛杀龙鳌,他当真要破禁而出!”   上师不至,龙鳌破境后,这些弟子的生死尚未可知,在场长老或许也要死伤许多。   “难道你要枉顾诸多弟子性命吗?!”   如果要诛杀龙鳌,他们就必须放弃护持弟子,集所有人之力出手。 ↑返回顶部↑ 第89章 (1 / 3)   第88章   龙尾白骨扫过地下岩壁, 发出轰然声响,也是这头龙鳌在长戟下做出的最后挣扎。   四足难以再负担躯壳重量,龙鳌庞大的身躯在无数道视线中倒了下去, 如同山岳倾颓。   地动山摇, 在地下禁制破碎的同时, 千仞绝壁塌落,令位于千秋学宫深处的禁地显露于天光下。   日光照落在明烛身上, 她周身被加持的天命散去,气息又跌堕回十六宿。   无数缓过气息的学宫长老看着这一幕, 飞梭上脱离险境的诸多弟子也看着这一幕,任山石崩落, 迟迟不能回神。   当真是她斩杀了龙鳌?!   “不愧是小师姐啊……”许久, 郑钧喃喃开口, 所有心情都汇作一句话。   他本以为他们在九宫璇玑里顶着秘境碰撞破裂的危险辛苦捞人,说出去已经够惊险刺激了, 没想到小师姐还是更胜一筹,竟然直接持戟向龙鳌!   挤在郑钧周围的学宫弟子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对此除了惊叹外, 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遍数千秋学宫设立几百年来,都没有过这么凶残的弟子,明烛以一己之力再次刷新了学宫上下的认知, 让众人知道什么叫只有不敢想, 没有不能做的。   就在相顾无言的时候, 他们所乘飞梭历经重重磨难, 终于不堪重负,当场解体。   机括零件横飞,许多没有防备的学宫弟子也就天女散花一样被扔了出去, 只有如昭虞这等寥寥有所准备的人还算体面地落在了一旁。   正看着明烛,神情各异的学宫长老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四散开捡回自己山门的弟子,查看情况。   他们的心情只会比这些弟子更为复杂。   原本以为龙鳌脱逃已经无可避免,没想到局面瞬息突变,明烛出手——就算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少长老心头还是忍不住浮起难以形容的荒谬感,让他们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龙鳌庞大的骨架匍匐在前,随着血色涌入长戟,鳌身上残存的血肉也逐渐销蚀,只留下苍白骨架。   带来沉重压迫感的气息倏忽而至,半空中,青年负手行来,有不可直视之威。   他脚下只是踏过一步,便越过数里到了众人面前。   紫微境——   他是晋国上师,陆垣。   但这位上师,来得未免太晚。   没有过问眼下是如何情形,也没有在意周围伤势不轻的长老弟子,陆垣现身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在问明烛:“小辈,你手中法器是从何而来?”   他噙着风轻云淡的笑,让人一时看不出心中都在想什么。   不等明烛开口,怀风辞抬步向前,直面向陆垣:“回上师,隐世仙门有所传承,也并非什么可意外的事。”   他抹去嘴角血迹,向陆垣抬手行礼,就算面对紫微境大能,也没有畏怯之意。   身为老师,又岂有不庇护弟子的道理。   怀风辞其实并不清楚九辩来历,但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九辩最好是如他口中所言的来历。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没有反驳,非要告诉在场的人九辩是自己如何得来。 ↑返回顶部↑ 第90章 (1 / 4)   第89章   经过数日, 九宫试上发生的事渐渐在千秋学宫中平息,不过明烛如今再出行,总能引来一片莫名敬畏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也为这个缘故, 她传入灵犀璧留存的道法推衍和法理辩述也引来更多关注。   明烛原就没有将这些设限, 连接了罗网的灵犀璧都可以一观——不知是谁先将连接诸多山门的阵法称作罗网, 因为很是形象,逐渐流传开来。   “好像也有更多弟子将自己载录的道法心得公开……”顾从山翻阅着灵犀璧, 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些不着痕迹的改变。   怀风辞靠在树下,懒散地应了声, 心中想,千秋学宫封闭了朝闻道, 但很多年后, 这里又有了另外的朝闻道。   他下意识去拿酒坛, 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用喝那么多酒。   在怀风辞体内, 原本残缺不全的星窍被繁复纹印点亮,在命星映照下焕发出朦胧光辉。   他将目光投向顾从山,少年正笨拙地演练术法, 是道不算复杂的引水法诀,他练了应当不止有千遍?   怀风辞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刀扔到顾从山怀中,对他道:“看来你也没什么事可做, 每日去多挥三千次刀好了。”   顾从山手忙脚乱地接住刀, 忽有灵光闪过, 难道这是要教导自己刀法吗?   他有些激动地抽刀出鞘, 看向怀风辞,却见他翻了个身,撑着头睡了过去, 完全没有再管他的意思。   顾从山也不敢多问,怂怂地收回目光,重复起抽刀收刀的动作。   青崖竹林中,明烛坐在山石上,百里笙投映出的虚影与她对坐,周围旁听弟子众多,都屏气凝神,林中只听得见两人对问辩答的声音。   随着她们探讨得越加深入,涉及天地本源法则时,许多弟子已经难以理解。   以他们的修为,还远没有到能触及这等天地法理的时候,能在十八宿就隐约有所感悟的百里笙实在不负天骄之名,没想到明烛也能做到这一点。   但她连龙鳌都能斩杀,眼前场面好像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一场关于天地本源的辩述后,百里笙收声看向明烛:“论及天地之理,我不及你。”   听她这么说,旁听弟子脸上都露出一点异色,毕竟百里笙一直是千秋学宫这一代公认资质第一的弟子,她这样对明烛说,难免让他们心中复杂。   这世上天才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自己一个?!   少女结束投影,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内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小星星,不由趴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哀叹。   在她身旁,昭虞和百里笙同坐,握着手中灵犀璧,眼眸低垂,看起来有些出神。   “阿笙,你当真不如她吗?”终于,昭虞抬头看向百里笙,忽然问道。   百里笙还在回顾方才探讨的法理,闻言点了点头,并不讳于承认这一点。   她一向被视作学宫弟子中第一人,纵有师兄师姐境界更高,也不过占在多修行了两年。   百里笙的资质悟性,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峰,如今她却轻易地承认自己不如明烛。   “你不在意?”昭虞问。   百里笙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天下之大,有胜我者何足为奇。”   她并不觉得失落,反而因为明烛的存在,才让她感到原本独行的道途不那么无趣。   昭虞怔怔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说不出话来。 ↑返回顶部↑ 第91章 (1 / 4)   第90章   上陵的第一场雪落在青崖上的时候, 明烛已经突破了第十七宿。   推开草庐的门,入目所及都覆上浅薄霜白,她呼吸时也觉出寒意, 不过这点寒意对修士来说没有太大影响。   顾从山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就算昨日练同一式刀法练到走路都是飘着的, 一早还是爬起来继续他每日三千次的挥刀。   既然他没有第一等的天资,就只能靠苦修弥补。   见到明烛, 顾从山絮絮叨叨地交代道:“我刚煮了茶,就在桌案上, 你先喝了再出去;学宫每月向各山门下发的灵物已经送到,其中有新的法衣……”   明烛略显敷衍地应着声, 不过还是将他煮的茶喝了再去了山崖上。   从高处望去, 学宫中云雾缭绕, 如同海潮。   明烛取出灵犀璧,不过闭关两日, 已经收到了许多消息。   昭虞这几日回了昭氏府中,传音里痛骂了昭氏食古不化尸位素餐迂腐守旧的族老小半个时辰,明烛一边听着, 一边查看其他传信,对她全篇没有半句重复感到叹为观止。   从魏国来的商队寄来了魏地特有的风物,平江漱月挑了几件送来青崖, 随口提及出使魏国的长孙衡不日也将回到上陵。   息朝今日起卦, 卜算到不吉, 决定焚香沐浴, 将关于灵犀璧进一步改动的探讨推迟两日,以求顺遂。   明烛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郑钧咋咋呼呼地夸耀自己昨日又在太渊例考中出尽风头, 绝口不提比试结束后一脚踩空,滚了几十重石阶,五体投地。   百里笙的传信要正经许多,是关于天地法则的义理探讨。   赫连铮除了探讨天命道法,还向明烛约架,虽然她入十六宿后,他在明烛手下已经讨不到任何好处,但还是坚持不懈。   这数日都不在千秋学宫的褚无咎也向明烛传音,他找到个能观日出的好地方,问明烛要不要同去。   她算了算之后也没有别的事,回信答应。   又将推衍的阵图传给荀照,明烛翻阅起其他诸多来自学宫弟子的疑虑,随手做了答复。   将这些都解决,她才又推衍起了道法。   不知去了哪里的怀风辞冒出来,还是一身落拓青衣,肩头有落雪的痕迹。   他在明烛身旁坐下,问:“云笈道藏的书简你也看得差不多了,可有想好接下来修行的方向?”   就如从前褚无咎向明烛提到过,云笈道藏中玉简所载都是寻常道法,不曾涉及对天地本源的运用,也就不能称为传承。   只有涉及天地法则的传承道法,才能在修士步入上三境后更进一步,窥得更高境界的风景。   千秋学宫各山门立山的条件,便是要有可供门下弟子继承的传承道法。   青崖原本也是有传承道法的,甚至不止一卷,但这些都在十多年前的浩劫中化为飞灰。   天魔领域降下,青崖满门不得善终,只有怀风辞一个人得门中长老护持,侥幸逃出,青崖的传承道法从此也就只剩怀风辞脑子里那卷不全的刀法。   他当初觉得明烛拜入其他山门更好也是为这个缘故。   不过青崖没有,千秋学宫还有朝闻道。   怀风辞已经在盘算,怎么才能让明烛有再入朝闻道的机会。 ↑返回顶部↑ 第92章 (1 / 4)   第91章   扶桑沉檀点燃的清苦香气萦绕在祭台周围, 只有这样的上古灵木才能沟通天地,令相虞氏以祭舞留下的天命传承再现世间。   晋国花了上百年才觅得扶桑沉檀,今岁以无数玉帛为牺牲祭祀, 容所有相虞氏血脉前来, 而非只有国君直系接受洗礼, 正是希望能有族人在这场祭祀中唤醒国器星移瓒。   如今星移瓒当真有所反应,晋国国君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又夹杂了些微不能形容的复杂。   他大约猜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不是自己血脉,否则过往数载祭祀不会全无所获, 但心下还是不由自主地抱着微末希望。   星移瓒是晋国气运显化,能引动这件国器的人无疑会对国君权柄有所影响。   祭台下为数不少的相虞氏族人也清楚这一点, 抬头时眼中都有灼热之色, 将体内受到牵引游走的灵息视作与星移瓒的共鸣。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无数视线注视下,祭台上浮起的星移瓒越过众多相虞氏族人, 落向了后方。   明烛还在看那场跨越了无数日升月落的祭舞。   当日为困龙鳌,相虞琢曾动用天命[制礼],但明烛与她修为相差太远, 也就不可能窥得天命如何运转。   但现在,相虞氏天命的星图在她眼前一览无遗,命星映照出的十七宿星窍亮起, 运转天命之力。   光华明灭的星移瓒落向了千秋学宫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局面将要滑落向不可控的方向时, 站在前方的相虞琢突然出手,将星移瓒握住手中,目光瞥过明烛, 生出细纹的眼尾噙着一丝复杂。   星移瓒是晋国重器,又怎么能为非相虞氏血脉掌握。   相虞琢强行斩断了星移瓒上与之呼应的气息,但在场只要有修为在身的人,都能察觉到方才与星移瓒共鸣的是谁。   这怎么可能?!   明烛在千秋学宫中虽然已经称得上凶名远播,不过一个学宫弟子,还不足以让上陵城中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记住,是以在眼前情况下,立刻意识到她是谁的人并不多。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相虞氏血脉。   前来祭祀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高站在祭台上的晋国国君也看向这个方向,面露迟疑。   诸卿大夫尚且还能维持镇定,相虞氏族人却难以自控,脸上惊怒交加,星移瓒这样的晋国国器,怎么能被外人染指!   与明烛往来不少的昭虞等人眼底闪过忧色,以出使魏国的功劳前来观礼祭祀的长孙衡也看了过来,心中微沉。   沉重鼓声落下最后一击,像是重重敲在众人心头。   相虞琢什么也没有说,神色肃穆地走上祭台,将星移瓒交还晋国国君,沉声道:“请君上祭星移瓒——”   祭祀还没有结束,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要先将这场祭祀完成。   晋国国君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整了整神色,伸手接过星移瓒,放归原位。   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唤醒星移瓒的不是自己的血脉,却断然没有想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会不在相虞氏中。   这不应当啊……   玄衣祭者退去,晋国国君带着犹豫再执玉爵,在礼官主持下,继续祭礼流程。   但钟磬鸣响中,仍然有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明烛身上,目露探究,让这场祭祀涌动着不可言说的隐秘气氛。 ↑返回顶部↑ 第93章 (1 / 3)   第92章   祭祀后不过几日, 青崖上收到了来自许多不同分支相虞氏族人的重礼。   “认女儿的,认妹妹的……”顾从山低头看着随礼奉上的信笺,突然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口中发出缺少见识的声音, “怎么连认姑姑, 认叔祖的都有?!”   上赶着给自己认个小祖宗的,顾从山当真是第一次见。   对此, 怀风辞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足够的好处在前, 出身尊贵的诸侯世族,其实比市井小民还要放得下身段, 怀风辞也出身世族, 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现在该怎么办?”顾从山看了眼窗外, 向怀风辞问道。   前来献礼拜会的仆从,如今都还挤在草庐外。   怀风辞不太在意地答:“先不用理会。”   明烛对此事也并不关心, 她没兴趣做谁的女儿或是妹妹,也没有兴趣让不相干的人做自己的子孙后辈,如果多些不肖子孙, 岂不是很倒霉。   她近日都在琢磨相虞氏的天命,有不少问题,但这些显然不适合同怀风辞等人讨论, 只好等一等。   褚无咎回到千秋学宫的时候, 隐约听说了祭祀当日发生的事, 心下只有不必意外的念头。   如果不发生些意外, 反而叫人觉得意外了。   学宫弟子都在议论明烛身世,话中俨然已经笃定她是相虞氏血脉,褚无咎却觉得未必。   天色已晚, 他犹豫一番,打算明日再上青崖,没想到才回到观星筑中,就发现明烛已经坐在厅中。   她在等他。   感知到褚无咎气息,明烛抬头回看,目光对视的时候,褚无咎下意识笑了笑。   “你已经十八宿了?”他在明烛面前坐下,感知到她身上气息,随口问道,没有为这样的进境如何惊讶。   在褚无咎看来,以明烛天资,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不是在离开郁孤山后才开始修行,她的境界甚至不止于此。   闻言,明烛点头,补充了句还没有人知道的事:“我还看到了相虞氏很多年前的祭舞。”   褚无咎笑意一滞,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得到了相虞氏完整的天命传承——   明烛还是一脸平静,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动容的。   “连我都想问,你是不是相虞氏的血脉了。”褚无咎忍不住叹了声。   明烛不以为意,如果只依靠所谓天命来认定亲缘,那她和晋国昭氏、郑氏,甚至平江漱月出身的平江氏,都能扯得上关系。   当日初入千秋学宫,明烛就已经见过昭虞等人动用天命,不过他们所动用,只是自身传承中浅薄一隅,不足以由此窥见全貌。   所以直到晋国这场祭祀,明烛才真正见到完整的天命传承。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命传承不必载于书简。   正是见识过完整的天命传承后,明烛才能肯定:“所谓血脉神授的天命,并不对。”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她开口,语气毫无起伏,说出的话却堪称狂悖。 ↑返回顶部↑ 第94章 (1 / 4)   第93章   明烛为相虞氏引天地之灵入星移瓒, 晋国国君当然不会吝啬。   除了赐下诸多灵物金玉,他还向明烛许诺,她可以凭自己喜欢在相虞氏中选个身份, 晋国国君下旨封卿, 纳入相虞氏宗谱。   话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大约是看出了明烛没有什么找寻父母血亲的心思,晋国国君才会有此一言。有了身份, 往后晋国祭祀,她才好名正言顺地做个引天地之灵的吉祥物。   明烛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相比所谓封位,晋国国君赐下的灵物金玉对她更有用。   当日为了斩杀龙鳌, 因明烛修为有限, 九辩化戟耗尽了她纳戒中堆积如山的灵玉, 让她一朝穷回来学宫前。   如今有了这笔赏赐,她的纳戒总算又不是空空如也。   也是因为晋国国君的许诺, 接下来向青崖传信的相虞氏族人只多不少,不在意以什么名义,一心想将明烛认领。   但明烛并不想被认领。   相虞氏的传承比之寻常道法当然艰深晦涩许多, 她许多时日都在琢磨这道天命,并不关心其他,只有修为飞快上涨, 眼见已经要到十八宿圆满。   岁末已过, 转眼就是元夕, 这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夜。无论世族还是庶民黔首, 都会彻夜出游,狂欢达旦,是晋国中难得的盛事。   一早, 褚无咎就来了青崖,元夕夜这等盛况,怎么容错过。借这个机会,他们也能好好逛一逛上陵城。   他打算得很好,不过像他这么打算的显然不止一人。   郑钧兴冲冲地来了青崖,同行的还有昭虞和百里笙。他们前脚到,平江漱月几人也来了,连向来不怎么喜欢这等场合的息朝也被拉了来。   以明烛修为,再过不久就可以离开学宫游历,百里笙和息朝也已经到了十八宿圆满。   同样,昭虞几人要达到这样的修为,也就在一两年间,往后再聚未必容易,是以这个所有人都在的元夕夜就格外难得。   顾从山挠了挠头:“这回不会再有天中节的意外吧……”   闻言,所有人默默看向他,顾从山连忙捂住嘴,谨防祸从口出。   郑钧深沉地朝天拜了拜:“穰灾除秽,穰灾除秽。”   息朝表示,他出门前特意卜算过,今夜出行是大吉,不必担心。   众人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宝马雕车充街塞陌,来往行人相携走过,悬在坊市中的各色灯盏将上陵城照得亮如白昼。   刚入上陵城,一行人就遇上了与族中长辈出游的长孙衡。   见到他们,长孙衡双眼一亮,当即别过族中长辈,合情合理地与明烛等人同行。和师弟师妹一起,实在比跟在长辈身后自在许多。   长孙偃也能理解这等心情,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去便是。   于是同行的队伍又得以壮大。   见长孙衡走近,明烛突然想起件事,随手从纳戒中取出卷玉简交给他。   长孙衡接过玉简,有些意外:“这是?”   “重构星窍的术法,大约也能用在命星上。”明烛回道,“你有命星有损的族弟,或许可以一试。” ↑返回顶部↑ 第95章 (1 / 4)   第94章   天光为重云镀上灿金, 山间云气渺茫,奔涌如浪。   明烛坐在青崖孤峰上,抬头望去, 拂晓的晨光照落眼底, 呼吸间, 凛冬的寒意还未散尽。   命星照映,她体内十八宿穴窍俱明, 近五千之数的星辰亮起,驱散了混沌。   “小烛!”练完刀, 一早已经满头大汗的顾从山在她身后唤道,“你今日是要去第一楼吗?”   从前日百里笙登第一楼以来, 灵犀璧中的问道坛上都在议论这事儿, 顾从山也就由此发知第一楼的渊源。   第一楼位于学宫以南的最高峰上, 登临其上,足以俯瞰遍布学宫的琼楼玉阙, 但它发名也不只是为这个原因。   千秋学宫设立后不久,还见有到十八宿圆满才能外出游历的规矩,许多弟子不喜学宫拘束, 修为才十三、四宿便向山门请命游历,以至于在外遇险时不能自保,早早陨落。   于是后来千秋学宫设第一楼, 诸多长老联手在楼中布设八十一重幻境。   学宫弟子想出游, 需要在十八宿圆满后入第一楼, 闯过八十一重幻境, 登临高处,敲响悬在最高处的铜铃,才有资格离开学宫游历。   “笙姐姐前日登第一楼, 花了九百五十三息,如今在楼外青云碑上名列第五。小师姐你今日登第一楼,一定也能入前五之列!”郑钧跟在明烛身旁,语气热切。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她实力的信任。   能在青云碑上留名的,是千秋学宫两百多年来所有登过第一楼弟子中的前百人。   百里笙能入前五,已经是这一代学宫弟子中第一人,就算是长孙衡,也不过在十三位。   第一楼中的幻境以杀伐为主,只能依靠自身修为破境,如息朝这等不长于对阵的修士,虽然登上了第一楼,所用时间太长,也不足以名列青云碑上。   虽说郑钧是有热闹不凑白不凑的性情,但顾从山还是觉发郑钧此时热切发过于殷勤了。   被他看出来的郑钧也不打算隐瞒,不过就算周围见有别人,他还是做贼心虚地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小师姐要登第一楼,学宫已经有人开盘设了赌局,我可是将全副身家都押在了小师姐身上!”   顾从山这才恍然,怪不发他比要登楼的明烛自己还要激动。   郑钧凑上前为明烛捏肩捶背,殷勤道:“小师姐,我相信你一定见问题!”   白鹤振翅掠过云端,从青崖飞往第一楼的方向。   松柏苍苍,高有九丈的塔楼高耸,明烛三人乘着鹤到的时候,这里竟然已经聚了不少学宫弟子。   除了外出游历的弟子需要登第一楼外,寻常也会有修为还不满十八宿的弟子前来尝试,以验证自身实力。   郑钧示意顾从山看塔楼飞檐上的回路,每破一重幻境,这些回路就会依序亮起,让围观弟子分辨登楼的人到了第几重。   “我如今已经能过六十七重!”郑钧带着几分发意道,以他十五宿的修为,这实在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不过今日这些弟子聚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自己登楼,而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明烛会花多少时间登上第一楼。   郑钧打眼一看,围观的人并不比百里笙登楼时少。   以明烛能斩龙鳌的凶残,名列青云碑问题应当不大,只在于名次多少而已。   “小师姐!”   得明烛前来,不少人都唤道,也有许多学宫弟子只是冷眼看着,看向她的目光不乏审视。   从这个称呼,大约就能判断这些弟子中有多少用上了灵犀璧。   怀风辞和几名长老坐在对面的楼台上,人多眼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和危仪一脉的弟子站在一旁,见有上前多说什么,只是向明烛略点了点头示意。 ↑返回顶部↑ 第96章 (1 / 4)   第95章   面对此情此景, 昭虞和百里笙心中竟然没有太多起伏,确定过眼神,果然是明烛的作风。   既然是明烛, 就不用指望她会循规蹈矩地逐重闯过去。   眼前也只算是小场面了, 她只是以让人前所未见的登楼速度, 再次小小震撼了一下学宫弟子。   灵犀璧光华闪动,公输延连发数条传音, 很是及时地将情况告知诸多不在场的弟子,引得赫连铮奇怪地看他一眼。   他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赌局是我开的。”公输延嘿嘿一笑, 作为庄家,实时报送情况就算他随手附赠的服务了。   赫连铮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如今傀儡用的机括枢纽越发价高, 我当然要设法开源节流, 不能坐吃山空啊。”公输延深谋远虑道。   有道理, 赫连铮竟然无言以对。   另一边,郑钧险些喜极而泣, 看来自己的全副身家有希望保住了!   顾从山和他执手相握,对视时眼中都有戚戚然。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刺激了,最好少来两回, 否则对他们的心脏不太好。   对明烛了解的人还能维持住表情,其他人就很难有这样的镇定。   就算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两息就连闯数重秘境吧?!   这可能连秘境转换的时间都不够!有学宫弟子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难道是昭示幻境进展的灵光有问题?”少女喃喃道。   还是第一楼的幻境出了什么差错?   先是迟迟不动, 又突然亮起许多重, 怎么看都不合情理。   她心中实在觉得奇怪, 于是抬手施礼, 向正坐在楼台上的长老问起心中疑惑。   素衣女子摇头道:“第一楼的幻境并无什么问题。”   “不过,”她继续解释道,“只是她设法在同一时间触动了数重秘境。”   话中的她, 指的当然是明烛。   第一楼中数重幻境,面对的妖兽从少至多,修为也由低到高,令弟子能循序渐进适应与妖兽对阵。   明烛却无视这番苦心,同时触动数重幻境,也就意味着本该在不同幻境中的妖兽会同时出现在她面前,成功让单挑变成了群殴。   虽然最后看起来是她一个人殴打了一群妖兽。   领会到长老话中所言,众多终于知道明烛做了什么的学宫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表达心情。   明烛这样的举动,简直是给自己登楼平添难度。   不过事实证明,如果实力足够应对,这样的确能省下许多时间。   同坐在楼台中的青年神色古怪:“……学宫历代弟子中,我还是第一次见有这么登楼的。”   就算是名列青云第一的杀胚,也是一路逐重幻境杀过去的,而明烛的操作,简直称得上比杀胚还杀胚。 ↑返回顶部↑ 第97章 (1 / 4)   第96章   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循薄奚苍的视线看向明烛, 为他的话露出费解神情。   他为什么要带走她?   一众学宫弟子连薄奚苍是谁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猜到他和明烛有什么关系。   薄奚氏是昔年佐大夏天子定鼎九州的太初十二族之一,以功封王, 拱卫天子, 位在诸侯之上。   薄奚苍出身薄奚氏, 不过两百岁已入太微境,得掌薄奚青冥卫。他既然出身显赫, 又有与之相称的修为,当然有目下无尘, 不将人放在眼中的资格。   也正是因此,温翎与其他学宫长老不得不亲自陪同, 以示礼遇。   只是在薄奚苍开口前, 温翎等人都没想到, 突然驾临晋国的薄奚苍竟是为明烛而来。   “为何?”怀风辞沉声开口,并不为薄奚苍的身份或修为而退让。   他脸上懒散的神色散去, 终于露出上三境修士应有的锋芒。   他受谁所托,又为什么要带明烛走?   薄奚苍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他自恃身份, 并不将只是千秋学宫长老的怀风辞看在眼中。   目光仍旧落在明烛身上,薄奚苍心念一动,要将她身周气机封锁。   察觉到这一点, 明烛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 微不可见的风旋成形, 她瞬间出现在数丈之外。   但也只是在呼吸之间, 她来不及退出更远,周围空间都被强大灵息封锁,身形僵滞在原地, 难以再有进退。   千秋学宫有不少太微境长老,但面对学宫弟子,他们当然不会以势相压,所以这也是明烛第一次直面太微境大能不加收敛的威势。   与薄奚苍相比,如今的明烛还是太过羸弱。   她抬头看向薄奚苍,就算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也大约猜到了他的来意。   从离开郁孤山起,明烛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于是面对眼下局面,她也只是很平静地想,裴玄同说的人原来是他。   而眼见薄奚苍不做解释就向明烛出手,温翎等学宫长老都变了脸色。   不必怀风辞多说什么,温翎出手,威势并不逊于薄奚苍的力量席卷,粉碎了加诸于明烛的桎梏。   昭虞等人上前,拥簇在明烛身旁,望向薄奚苍的目光带着几分戒备。   从他当众困住明烛的举动来看,要带她走的意图也不像是出自善意。   见温翎破开自己的桎梏,薄奚苍皱了皱眉,显然为她的举动很是不悦。   回头看向她,薄奚苍冷声道:“千秋学宫这是何意?”   他不觉得自己对明烛出手有问题,反而出言责问温翎。   “这话应当千秋学宫来问。”温翎与他对视,冷声回道,“薄奚郎君在千秋学宫中对我弟子出手,是为何意。”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千秋学宫都不会放任他在学宫中对弟子出手。   薄奚苍没想到她既然知道自己是谁,还敢出面维护明烛,神色更冷了两分。 ↑返回顶部↑ 第98章 (1 / 4)   第97章   晋王宫, 朝议殿中。   “她竟然有这样的来历……”晋国国君叹着气,喃喃自语道,“如此看来, 她不是我相虞氏的血脉, 而是借了域外天魔的力量, 方能窥探我晋国国器。”   殿中的人低着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也不必他们来说什么。   长孙衡随祖父列于殿中,看着脚下方寸铺地的砖石, 大约清楚晋国国君为什么将此事在朝会上告知诸卿大夫。   就算相虞氏宣称明烛是族中血脉,岁末祭祀引起的非议还是暗中流传于上陵中, 如今一切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是她借域外天魔的力量, 方能引动星移瓒。   晋国国君再叹了一声:“说来, 她的身世也的确可怜,为幽墟所用也并非她所能选择。”   “只是有天魔约契在身, 注定会成祸患,不如还是诛杀为好。”   他用温和如常的口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薄奚苍受人所托, 有意将明烛带回玉京,但在向来宽仁的晋国国君看来,这样的祸患理应尽早诛杀。   “传寡人令, 即刻调玄甲卫前往千秋学宫, 诛杀天外魔物。”   晋国国君端坐在玉阶上, 那张脸温和得同将封卿的令旨亲手交给明烛时没有分别。   长孙衡随着众人躬身向国君施礼, 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合拢的袍袖遮掩了神情。   长孙偃等寥寥几位受国君倚重的大臣留下,得入内殿议事, 长孙衡退出大殿,手中紧紧捏着那枚灵犀璧。   在玄甲卫受令出宫时,他也快步穿过宫道,初春的风扬起袍袖,长孙衡神情从容。   “郎君……”   离开晋王宫,没有宫中禁制设限,长孙衡想回到府宅中不过是瞬息之事。   来往仆婢见他,都屈膝行礼,长孙衡却难得没有作任何回应,身形消失在原地,转眼已经出现在数丈之外。   他是长孙偃最看重的小辈,所以理所当然地知道长孙氏族中诸多珍藏都放在何处,也有资格在长孙偃不在时,来往于他的住处。   长孙衡平静地打开书房禁制,从中取出了一卷阵图。   当他穿过回廊离开内院时,长孙偃挡在了他面前。   同一时间,千秋学宫中,随着薄奚苍话音落下,在场诸多学宫长老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薄奚苍既然这么说,他在千秋学宫中行事便是国君授意,他们也就没有理由阻止。   明烛身负这样的隐秘,本就不该放任她在世间行走。   只有怀风辞还站在原地,他看着薄奚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开口问道:“你带走她,然后打算怎么做。”   话中直指关键。   薄奚苍有些不耐,怀风辞的问题在他看来称得上多余,他冷声回道:“废去修为,此后仍有锦衣玉食供她享用,不会受什么苛待,如此,难道你还觉得不足?”   对一件承载了域外天魔力量的容器,这已经是足够好的结局。   褚无咎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说,玉京七族行事,向来都是如此。 ↑返回顶部↑ 第99章 (1 / 4)   第98章   阵纹破碎的灵光中, 千秋学宫诸多长老抬头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如何心情。   这些弟子都疯了么?!   梁樵脸色铁青,他们何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襄助该当诛杀的天外魔物!   他同样也没想到, 凭这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 当真可以撼动千秋学宫的守山大阵。   这实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从薄奚苍道出明烛身份, 到怀风辞挥刀,褚无咎携她奔逃, 前后不过数刻。   就在这数刻间,昭虞等人召集众多弟子, 以罗网破阵, 为明烛破开一条生路。   如果他们再长上几岁, 通晓了世族的权衡利弊和明哲保身,大约很难再如此行事。   但好在没有。   荀照恍然间觉得如释重负, 或许这是早已注定的因果。   她到这里来,所影响和改变的,最终也让她离开。   突破千秋学宫阵法的刹那, 褚无咎抛出传送符令,在眼前撕裂开一道狭长罅隙。   他纵身跃入,但就在跨越虚空之际, 无形规则加诸其上, 强行抹消了传送符文。   相虞氏天命[制礼]——   在符文破碎前, 褚无咎和明烛已经消失在罅隙中, 相虞琢冷眼看着这一幕,拂袖追了上去。   但学宫阵法运转,忽然陷入狂乱, 阵纹明灭不定,阻下了相虞琢的脚步。   “怎么回事?!”   执掌阵法的长老显然没有预料到这连串变故,慌乱间试图尽力将扭曲交错的阵法修正,但阵法中的错漏如同雪崩,将一切导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数名执阵长老终于难以支撑,受阵法反噬被震开数尺,只能眼见守山大阵将学宫隔绝,一时难容人出入。   无论是相虞琢,还是薄奚氏的青冥卫,如今都出不了千秋学宫。   荀照将骤然枯朽的右手藏回袖中,鲜血汇入掌心,他想,自己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走吧,世人妄自加罪,但天地广阔,总有可栖身之处。   数百里外,褚无咎抱着明烛踉跄着滚落在荒原上,衣袖袍角都沾上了草叶和尘泥。   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醒了荒原还未化冻的土地。   远处,晋国王旗招摇,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披坚执锐的玄甲卫士乘龙驹而来,周身煞气凛然。   三千玄甲卫精锐尽出,晋国国君想杀明烛的决心不言自明。   虎豹奔行,师梁驾着车碾过荒原枯草,向褚无咎伸出手。   借力跃上车驾,明烛被褚无咎护在怀中,墨色双瞳中映出乘虎豹前来的十数浊流游侠。   他们的修为都在宗师境或半步宗师境,手中高执起阵旗,灵光冲天而起,结成幻阵。   “我等来送道首出上陵——” ↑返回顶部↑ 第100章 (1 / 4)   第99章   意识像是沉入深海, 不断下坠,有道不算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声蛊惑。   不。   她拒绝得很干脆。   虚妄空间中, 明烛紧阖着双眸, 破碎的心脏处涌出丝丝缕缕的赤色, 逐渐交汇,像是在生长。   斗转星移, 天地间悄然换过两个春秋。   河面冰层化冻,冰下河水涌流, 在低洼处冲上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随着石头化作黑雾,原地凭空多出来了个人, 衣上大片血迹凝固, 泛着陈旧锈色。   黑雾在她手上化作戒环, 黯淡了下来。   只是多出来个人,对于辽阔草原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 枯黄的草叶抽出新绿,原野一望无垠,远处能看到几头散漫走过的牛羊, 风景如旧。   直到衣袍简陋的奴隶少女抱着粗陶罐赶向水边,终于注意到倒在荒草丛中的身影,脚下一顿, 露出迟疑神色。   她在犹豫后, 还是放下陶罐, 小心上前查看情况。   伏在荒草丛中的人看上去年岁和自己相差不大, 褴褛的衣袍被血污得不成样子,分辨不出是什么来历。   等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在刹那惊惧后, 奴隶少女脸上闪过同情。   呼吸声轻若游丝,但她还是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好像还活着……   说不定还有救……   在犹豫后,她终究做不到将人丢在这里不管,蹲身将人背起,又抱着陶罐,往毡帐的方向赶回。   “桑玛,你怎么又捡了人回来?!”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披着皮毛缝成的宽大袍子,头发和胡子都纠缠成一团,没好气地质问。   自己都要吃不饱了,还又带了张嘴回来!   奴隶少女喏喏应着,低着头道:“要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凶兽叼走了……”   “巫,她还有气,说不定有救。”   被称为巫的人虽然数落了她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将人放在自己的毡帐里。   “她流了这么多血,怎么没看到出血的伤口?脸上手上这些痕迹,难道都是受巫诅留下的?”   “她不会是哪个大部族贵人身边的逃奴吧?!”   桑玛没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为带回来的人换上自己的旧袍子,任毡帐外的中年男人长吁短叹地担心救回来个大麻烦。   “她的伤势可能是巫诅所致,我也解决不了,只能试试把这些药灌她喝下,看有没有用。”   等桑玛出了毡帐,男人对她说。   如果还不能醒来,就是荒神要带走她。   酸苦的药汁灌进嘴里,明烛指尖动了动,像是有了知觉,紧阖的双眼却沉得睁不开。   意识朦胧间,她听到了毡帐中交谈的声音。 ↑返回顶部↑ 第101章 (1 / 4)   第100章   她说什么?   回头看见明烛, 不管是桑玛还是卓延,都露出意外神色。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能救?卓延心中琢磨着,对此深表怀疑。   她要是有这等本事, 怎么会沦落到被桑玛捡回来时那么惨的境地。   桑玛却已经忍不住开口问:“要怎么做?”   就算知道希望渺茫, 也想试一试。   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赫死在自己面前。   桑玛是和苏赫一起来的草场, 在沦为奴隶的这几年间,他们辗转过许多地方, 如果不是两个人彼此支撑,大概谁也不能活到现在。   明烛看着她体内明灭的命星, 想了想,将为数不多的灵息逼入手上戒环, 摘下递给桑玛。   只需要一点引导, 她的命星就能点亮。   桑玛虽然不明所以, 但还是抬手,小心接过了戒环。   微弱灵息循着经脉流入星图, 暖流激荡,原本晦暗的命星骤然光芒大作,驱散混沌, 照亮了蒙昧中的星宿。   毡帐中亮起柔和而不显刺目的光,十三枚星宿在命盘星海中安静亮起。   “巫——”卓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开口。   他虽然不是巫, 但曾经见过部族中巫觋的觉醒, 这分明就是觉醒成巫的异象!   明烛好像没看到他指着自己, 抖得快要抽起来的手, 对桑玛道:“现在,你可以试试他方才用的术法。”   桑玛还不太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迟疑地看向卓延, 她也能当巫吗?   在沦为奴隶前,桑玛的父亲也只是部族工匠。   卓延眼中露出难以言明的愤怒,近乎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能!”   奴隶又怎么了,为什么工匠的女儿就不能做大巫!   他将手中记录有祝祷之语的兽皮交给桑玛,手把手地教导她怎么像真正的巫一样祈福祝祷。   毡帐中,桑玛牢牢记下他所言,抬起了手。   指尖引动灵气,随着她的动作,命星将灵气吸收,命盘上的星宿开始偏移,让灵息在星宿间完成了流转。   注意到这一幕,明烛神情微动,北荒巫族的术法,和大夏九州原来还有这样的分别。   九州诸多术法都以灵息在星窍和经络游走的轨迹来实现,而如今桑玛所展露的祝祷巫术,竟然是依靠命盘星宿的移动让灵息实现轮转。   九州修士在入上三境后,所施用的道法才会更多涉及有关星宿移动。   这样看来,两者也可以称作殊途同归。   难以为肉眼捕捉的细微灵光在桑玛的祝祷声中没入少年苏赫体内,泛红的脸热度消退,他身上伤口也终于止住了向外涌血。   气竭而衰,桑玛眼前天旋地转,被迫中断了动作。 ↑返回顶部↑ 第102章 (1 / 4)   第101章   就算知道银甲青年是有意为之, 身为奴隶,也没有说不的权力。   女子原本想代苏赫去,他才十六, 在之前的围猎中又伤得最重, 依照草场奴隶从前商量好的, 这次怎么也不该轮到他。   但银甲青年显然不会在意这些奴隶有什么规矩。   桑玛低着头,余光望向苏赫, 又看着和其他人对比显得格外瘦弱的明烛,心揪了起来。   苏赫至少还能搏狼, 而明烛看起来连自己都能把她撂倒,要怎么应对之后的围猎?   不止苏赫, 在上一次狩猎中受伤的不少青年奴隶也再次被选中。如果他们都不肯站出来, 草场中还没有马背高的孩童就会被拉来充数。   加上苏赫, 被驱赶在一起的奴隶已经有七十一人,凑够了银甲青年的要求, 他却不急着走。   目光扫过前方,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你们中还出了一位巫?”   他的语气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随着青年话音落下, 卓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瞬,目光扫过在场奴隶,一时难以从眼前这些脸上的表情中分辨是谁做的。   才不过几日, 不在草场中的银甲扈从就得知了这件事, 一定是有人偷偷前去报信!   要知道卓延已经和草场中能做主的几个人说好, 让他们都同意先不要泄露桑玛成为巫的事。   巫祭身份尊贵, 但觉醒成巫的桑玛,只是个草场奴隶。   有人或许不会介怀,不过也一定会有人在意这一点。   她只是个奴隶, 却有了巫的力量,那些贵人是会将她当作巫尊重,还是认为她玷污了巫的力量?   谁也不能肯定管理这片草场的银甲统领会怎么看待桑玛,所以卓延才决定先将事情隐瞒下来。   这么做,对这片草场中的奴隶也不是没有好处,有桑玛在,受伤后能得到巫的祝祷,他们活下去的几率也会比从前大上很多。   但最后,竟然还是有人暗中将这件事上报给了银甲扈从,换取好处。   卓延陡然生出股被背叛的愤懑,之前那么多受伤的人,可都是受了桑玛的祝祷才能这么快就恢复!   看青年的态度,他显然没有将桑玛当回事。   他们会怎么对她?   曾经侍奉过巫祭的卓延心中惶惶,脸上却只能维持着讨好的笑,什么也不敢多做。   尽管前路未卜,清楚自己别无选择的桑玛还是主动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对上银甲青年的目光。   “就是你?”青年挑高眉头,挑剔地打量着桑玛。   她身上披着和其他奴隶没什么分别的兽皮长袍,还算清秀的脸在风霜洗礼下完全称不上好颜色,腰背因为习惯了粗重的劳作微微屈着,怎么看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奴隶——绝不像能沟通神明的巫。   “是。”桑玛回道。   银甲青年嗤笑一声,似乎只觉得这件事荒谬,他收回了目光,随口对身后亲卫道:“将她带回去给巫。”   不久前,这些银甲扈从的毡帐中正好驾临了一位巫。   有这位巫在,桑玛的事便不是青年能决断,甚至他跟随的统领也不能,要由那位从王城来的巫来定论。 ↑返回顶部↑ 第103章 (1 / 3)   第102章   早已埋伏在此的银甲扈从各自带着亲卫从不同方向出现, 坐骑奔行时,众人举起长弓。   黑铁打造的箭矢破空而出,尽数落向正在追击猎物的金翅雕。   金翅雕敏锐地察觉了箭风, 振翅躲开, 但还是不免有漏网之鱼落在身上, 受过巫祭祝祷的箭支爆裂,足以破开金翅雕的防御, 在空中留下蓬蓬鲜血。   乌黑翎羽飘落,它口中发出呕哑嘶鸣, 叫声尽显凶戾,让下方的人听得头晕目眩。   流矢横飞, 已经射出的箭不会长眼分辨敌我, 稍有躲闪不及, 没有沦为凶禽血食的奴隶反而中箭重伤,甚至当场身死。   周围奴隶四散奔逃, 明烛在其中并不如何引人注目,混乱中,没有人察觉她始终和金翅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破风声在后方响起, 明烛没有回头,只是抬脚将自己左前方的苏赫踹了出去。   他满脸始料未及的茫然,直到流矢擦着他颈侧掠过, 深深扎进前方草地, 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   少年脸朝下落地, 场面不知道为什么似曾相识。   啃了一嘴草的苏赫连连呸了几声, 虽然手段粗暴,但明烛的确是救了他一命。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道谢的时候,在中箭后, 金翅雕暴怒,也顾不上捕食猎物,反身调转,抓向了这些银甲。   它没有被伤到要害,飞掠的速度只快不慢,翅翼带起的狂风让射来的箭支都偏斜了方向。   小股风旋成形,苏赫来不及起身,就地滚了几圈才躲过,眼前已经不见明烛身影。   周围银甲扈从领着亲卫有序地调换阵型,强行突破,身体竟然强横得足以硬扛风旋造成的伤害。   金翅雕在低空盘旋,目视着移动的猎物,寻找捕猎时机。   后方,一直没有出手的银甲统领终于拉满了弓。   握在他手中的是把长逾双手展开的重弓,弓身黑沉,刻下古朴兽纹,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在天光下泛着冰冷寒芒。   能配重弓的箭支上缠绕着回环往复的暗色密文,需要一位大巫才能加持,银甲统领箭袋中也不过只有三支。   在被这支箭瞄准的那一刻,金翅雕感受到了足以致命的威胁,它受惊振翅,想要升空远离,但还是已经晚了。   弓弦震响,有如山岳倾崩,箭支上的密文泛起血色,引动天地灵气聚成洪流。   箭支呼啸着撕裂空间,仿佛有凶兽仰天发出咆哮。   重箭穿透右翅,轰然爆裂,如同落雨的鲜血中,金翅雕发出痛叫,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从高空坠落。   银甲统领反手收弓,坐骑奔行间带起风雷,向金翅雕逼近。   凶禽振动着伤翅,在将要砸落在地时险险找回平衡,就在它想要升空逃离时,银甲统领已经伸手抓住利爪,手中用力,竟然打算强行将飞在空中的凶禽拽落。   肌肉虬结的手臂发力,翅展数丈的金翅雕真的被他从空中拽下,羽翅擦过草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见状,周围亲卫仆从都呼喝着叫好,不愧是有千钧之力的统领!   凭千钧之力,足以与金翅雕这等凶禽正面抗衡。在银甲统领和金翅雕相持时,其他银甲换了刀斧,再次向金翅雕围近。   刀斧落下,金翅雕再次发出痛叫,翎羽横飞,看上去这场围猎已经有了结果。   见此,向四处奔逃开的奴隶松了口气,这就意味着他们又活过了一日。 ↑返回顶部↑ 第104章 (1 / 4)   第103章   望着前方情形, 苏赫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明烛看起来还没有他的年纪大,竟然已经有了千钧之力!   认真算起来, 明烛如今十六, 和苏赫其实年岁相当。   但两年沉睡的时光在她身上停滞, 以至于现在的她和离开千秋学宫时没有太大分别。   就连更小上一岁的桑玛看起来都比她强壮多了,苏赫沉思道, 难道这也是诅咒所致?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会到乌磐部的草场来?   这也是乌磐部这些银甲扈从想知道的问题, 他们只会比苏赫更觉得惊异。   她为什么要混入草场奴隶中?   有千钧之力,在苍州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只是个奴隶。   随着金翅雕坠落, 遍布于周围天地的风旋终于消散, 连伤重者也都起身, 先后向银甲统领聚拢,抬头等他下令。   现在当如何?   银甲统领一时没有开口, 目光打量着走近金翅雕的明烛,心中颇多揣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是草场中的奴隶。   而眼见明烛举动, 周围银甲扈从及亲卫中传来轻微躁动。   虽然依照草原上的规矩,谁杀的,猎物就归谁, 但他们为了围猎这只金翅雕实在付出了不少代价, 如今就这么让给她吗?   就算心有不满, 银甲统领不发话, 他们也不敢妄动。   明烛当然不会在乎他们想什么,翻身下马,掌心按在金翅雕的鸟喙上, 不过瞬息,它体内无数灵光汇聚成的心核就化作流光,尽数没入她的命盘星海。   明烛沉睡两年才勉强长好破碎的心脏,至于在心脏破碎时,经络星窍等被牵连受到的损伤尚且还来不及顾及。   如今想尽快恢复伤势,就需要大量的灵物。   乌磐部的草场中不见有灵玉,更没有诸如奇花异草的灵物,所以听闻这些银甲要围猎凶兽,明烛才会主动跟随前来。   果然,金翅雕体内积聚的力量也能被她吸收为灵息,修复伤势。   原本四散逃窜的草场奴隶下意识向明烛聚拢,苏赫上前,有心想问什么。   没等他开口,明烛转头看向他,若有所思道:“你看起来也不比别人更欠揍。”   啊?   这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苏赫迷惑地看着她,被说得连自己原来想问的话都忘了。   明烛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   在苏赫身后,呼啸而来的箭锋骤然滞在空中。   他终于察觉到异样,转过身,悬停在两尺外的箭支正对准自己的咽喉,如果不是明烛,现在应该已经穿喉而过。   苏赫似乎有些明白了明烛方才为什么问那句话。   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明烛抬指,悬在苏赫面前的箭支就调转了方向,倒飞而回。 ↑返回顶部↑ 第105章 (1 / 4)   第104章   无论如何不可置信, 得知了真相的苏赫只能卑微开口,请求明烛务必不要再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一定要装作是自己父亲派来的人。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少年郑重许诺, 明烛之前救他的恩情, 他也都记得。   闻言, 明烛看了他一眼,问出了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有什么?”   “现在还没有……”苏赫嚅嗫着回道, 好像无形中矮了两分。   他顿了顿,信誓旦旦道:“等回了穆延部, 一定都会有的!”   如今他的父亲已经取回了王君之位,身为穆延部的王子, 苏赫的承诺还是存在两分可信的。   明烛想了想, 觉得这样的确比她自己翻遍这片草原猎杀凶兽和找够灵物来得更快, 于是点头应下了和苏赫的交易。   待苏赫安全回到穆延王城,便以诸般灵物作为对她的报答。   不过……   苏赫看着明烛那张青铜面, 她到底又是谁?   虽然她看起来还是少年身形,但能有千钧之力,可能年岁其实比外表大上许多。   毕竟就算是苏赫以勇武著称的父亲, 也是在成年后才有了千钧之力。   还有她的脸……苏赫突然想起自己之前重伤转醒又被吓晕的场面,默默转开了目光。   真是太丢脸了。   车驾外,原野辽阔, 纵使前路还有许多莫测不定的事, 苏赫的心情却不算太过沉重。   他终于能以穆延苏赫的身份重回王城!   比起忧虑, 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他已经做够了奴隶!   少年眼中流露出将要具现化的野心, 他的父亲是穆延部的王,母亲是最强大的萨尔沁王的后裔,他注定不会是奴隶!   乌磐部银甲起居的毡帐当然要比草场奴隶住的像样许多, 车驾还没有近前,已经能看到帐顶上色彩浓烈的织锦。   乌磐部的王旗招展,听见马蹄声,聚落中留守的亲卫前来迎接。银甲统领引着车驾入内,所过处,众多正在忙碌的奴隶都停下动作,跪地俯首,以示敬意。   周围好几处草场都归银甲统领率人看守,照管的地盘广有千里,这处以银甲为首形成的聚落,诸多亲卫、仆从和奴隶等加起来也有上千人。   和苏赫一起被带回这里的草场奴隶低着头跟在队尾,心中惶惑不安,不知道之后会迎来怎样的安排。   目光落在前方车驾上,苏赫身份的转变也让这些几年来和他同吃同住的奴隶如坠梦中,不敢相信。   沦为奴隶后,苏赫从来不敢泄露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拿着他的人头,去讨好窃取他父亲王位的人。   奴隶地位低下,消息也就闭塞,在今日之前,苏赫完全不知自己的父亲已经重新取回王位。   他是什么时候重回穆延部,那些想杀自己的人又是出自谁的授意?   苏赫有许多问题,却不能向乌磐部的银甲寻求答案。   既然明烛是穆延王派来先行保护他的人,那她就该清楚这些才是。 ↑返回顶部↑ 第106章 (1 / 4)   第105章   怎么可能?!   满脸刺青的平巫看着祭台上的情形, 再次变了脸色,她不过才觉醒成巫,怎么可能对抗自己点燃的火焰?   不过一个奴隶, 如何能有这等力量!   明烛看向被称为平巫的老者, 在他体内, 三千余星宿亮起,环绕着命星以特定的轨迹轮转。   在离开千秋学宫时, 明烛命盘星宿已经唤醒近五千,就算躺了两年, 伤势未愈,要解决这场火也不是难事。   平巫显然没察觉究竟这是谁的手笔, 也没有发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将他命盘情形尽收眼底。   明烛想, 看来苍州巫祭的修行,的确与九州修士多有分别。   才点亮命星的桑玛难以让明烛有足够参考, 如今见过平巫体内星海,她终于补全了想法,有意识地牵引起自己的星海。   环绕命星的星宿徐徐动了起来, 由近及远。   不用她再多加引导,命盘中亮起的所有星宿都循着特定规律运转,命星像是受到感召, 吞吐的灵息多出丝缕, 流经星宿和经脉。   虽然这点变化称得上细微, 也足以被明烛的感知捕捉。   九州心法通过调整灵息流经星宿的轨迹, 不断冲击开辟新的星窍,达成进境。而在苍州,巫祭通过星宿自身的挪移, 令命星催生出更多灵息。   明烛指尖点了点坐榻,青铜面后,那双眼睛显出兴味。   高台上的火焰湮熄,绝境逢生的苏赫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靠着意志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然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前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现在,桑玛的身份还有任何问题吗!”他看向平巫,冷笑着问。   面对他的质问,老者脸色铁青,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众多侍者拂袖而去。   银甲统领看向苏赫的目光多了两分郑重,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在场银甲不由都高看了他两分。   苍州敬重强者和勇士,苏赫能为桑玛这么做,已经证明了他的勇气。   没有将手上身上的灼伤当回事,苏赫为桑玛解开束缚,双眼亮得惊人:“桑玛,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巫!”   桑玛对上他的目光,在一瞬迟疑后,终于还是点头道:“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和自己一样是奴隶的苏赫,突然就成了穆延部的王子,但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苏赫。   银甲统领命人将苏赫领去治伤,桑玛也因为他的身份得以被迎入供贵客落脚的毡帐。   只是面对上前侍奉的女奴,再看着帐中富丽陈设,桑玛简直坐立难安。她如今还适应不了自己身份的转变。   就在今日前,她还是个需要做粗重苦役的奴隶。   相比之下,明烛就显得坦然许多,她站在一旁,正抬头看着挂毯上的织纹。   让女奴将送来的锦衣罗袍放下,先退出帐中,见她们听话退下,桑玛终于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觉得连换身衣袍都需要别人来帮自己做。   “央措姑娘……”桑玛望着明烛的背影,犹豫着开口。 ↑返回顶部↑ 第107章 (1 / 3)   第106章   都和卓最终没能从明烛口中试探到什么。   碍于她对苏赫的恩情, 他也不好追问太过,否则就像是在审问,未免无礼。   暂时搁置下对明烛身份的怀疑, 第二日, 都和卓便带着人准备护送苏赫启程, 不打算在这处银甲聚落中多留。   苏赫有意将草场奴隶也一起带走,他多少得过其中一些人的照顾, 如今身份恢复,也没有忘了他们。   不过是百十奴隶而已, 银甲统领自己就能做得了主,不必问过他人, 借此能给穆延部的王子送个人情, 很是划算。   但为了搜寻苏赫踪迹, 前来乌磐的萨尔沁部曲分散行动,随都和卓找来的不过几十人。   想杀苏赫的人未必会放弃, 事关性命安危,他们需要尽快赶往最近的城池焉支与大队人马会合,也就不方便带上这些奴隶同行。   于是都和卓命两人留下护送桑玛, 领着这些奴隶前往焉支,他则带人护送苏赫,先行与萨尔沁部曲会合。   显露过力量的明烛也理所当然地被安排跟在苏赫身边, 要知道跟随都和卓前来的人中, 也不过三.五人有千钧之力。   马蹄踏过, 蔓蔓野草从身侧飞掠, 顷刻已经席卷过数里。   虽然苍州不乏也有人以虎豹为坐骑,不过论起长途奔袭和建制成军,无疑都是马匹更为合适。   苍州六部中也都豢养有大量流着不同妖兽血脉的战马, 明烛和苏赫如今坐骑,也是受乌磐部银甲所赠,虽然不是最好的一等,也称得上品相上等,日夜奔行千里不成问题。   起伏的丘陵笼罩在夜色中,孤月高悬,照亮了前方峡谷。   接连赶了两日路的都和卓并不准备休息,苏赫眼底隐有疲色,不过也没有叫停的意思。   就在将要进入峡谷时,明烛抬手,风从指尖卷过,她突然勒住了马。   就在她身后的苏赫虽然不明所以,也下意识勒马,先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举动,前后几十骑都不得不暂作停留,为首的都和卓回过头,皱眉看向明烛,显然有些不满于她打断了行程。   如今他们必须尽快赶到焉支,以都和卓带的这些人,实在不足以保证苏赫的安全。   “有人。”明烛仿佛没有看到周围无声催促的目光,缓声开口。   风传来了很多事。   她的意思是峡谷里有人?   是埋伏?一行萨尔沁部曲露出迟疑神色,但任由他们再三感知,也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能都看向都和卓。   他是众人中实力最强的,对气息的感知也就更为敏锐。   面对这些问询的眼神,都和卓皱着眉摇头,示意自己并无所觉。   探路的鹘鹰在月色下振翅,并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的啸鸣。   苍州六部会驯鹘鹰探路示警,禽鸟的感知远胜过常人,在夜里更为敏锐,是草原上最好的斥候。   眼前这只鹘鹰跟随都和卓多年,为他预警过数次危难,还没有出过差错。   连鹘鹰都没察觉异常,她的感知难道能比鹘鹰更准确?众人很怀疑明烛的话。   她的实力不错,但还不足以让这些才认识两日的萨尔沁部曲都信服。 ↑返回顶部↑ 第108章 (1 / 3)   第107章   刀光在夜色中亮起, 苏赫抬头,看到了锋刃上流淌的月光。   浑身不见杂色的骊驹(注一)纵跃过倒折的断木,乌黑鬃毛被风扬起, 如同惊雷般掠过暗夜。   身后追兵显然没想到明烛突然会调转冲阵, 最前方的几人都露出意外神色。   不等多想什么, 双方速度不减,转瞬已经到了面前。   刀刃相接, 碰撞出铮然响声,明烛轻易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手中转刀反握,在来人颈间留下半寸深的刀口。   为了方便伏击追杀, 也为了不暴露身份, 这些追兵并未披甲, 护体的内息被打破,就算身体受过淬炼的巫族遗民, 也不足以凭身体硬扛住明烛的刀锋。   鲜血飞溅,洒落在青铜面上,她去势不止, 径直撞入成群的追兵中。   左右的人合围而上,枪矛带起凛冽风声,长刀横过, 将所有攻势拦下, 桑玛为明烛束好的发辫垂落在肩头, 青铜面后的眼睛平静得过分。   刀势浩浩汤汤, 如同不会穷竭的江水,又挟裹着莫测变幻的风。就算身有千钧之力,也来不及躲过她的刀。   迎面撞来的追兵从马上跌落, 血色溅落在马蹄下,她的身影撕裂开前方阵型,以奇诡角度收割着敌人性命。   苏赫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刀法,身边护持他的三名萨尔沁部曲也露出不敢信的神色,以寡敌众,优势竟然在她?   他们心中升起很难形容的荒谬感,有人喃喃道:“她真的只是千钧之力?”   从眼前情况看来,她分明就是一刀一个千钧境,真是凶残至极。   被惊呆的苏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场面:“她之前拉开了千钧的重弓……”   谁能想到,她身上一点强者的气息都没有,却有这等力量和身手,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山道上的杀戮持续到天边泛起白色。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回荡在峡谷中,身披玄黑铁甲的重骑奔行而来,所过处地动山摇。   穆延部,镇狱骑!   收到鹘鹰传讯后,已经赶到焉支城的穆延镇狱骑立刻来援,原本惊险的局面陡然逆转,在铁骑冲击下,设伏的枪阵不过数息就已经崩溃。   浑身浴血的都和卓在前领路,向苏赫等人离开的方向赶去,沿路看着残留的追杀痕迹,心中发紧。   就算他尽力拖延,但设伏的人太多,在察觉苏赫没有进入峡谷后,伏兵当机立断,派人追赶。   跟在苏赫身边除了明烛,就只有三名萨尔沁部曲,面对为数众多的追兵显然胜算不大,都和卓难以不为此忧心。   但陷入苦战,他就算担心苏赫情况,也分身乏术。   倒折的断木前,都和卓和浩浩荡荡而来的穆延部镇狱骑看到了明烛。   她回过头,青铜面上的凶兽纹受血色侵染,显出无边凶煞。   身旁交叠着无数追兵的尸体,得以留下一命的坐骑夹着尾巴,伏身低头,在这样的威势下瑟瑟发抖。   明烛骑在马上,裹着皮毛长袍早已经被血浸透,有她自己的,不过更多的应该是别人的。   不管是都和卓,还是穆延部的镇狱骑,都为眼前一幕露出惊异神色。   直到受了轻伤的苏赫上前,都和卓才回过神,他松了口气:“少主!” ↑返回顶部↑ 第109章 (1 / 4)   第108章   封闭的宫室中陈设很是简单, 除了面铜镜,就只有几个粗拙陶罐。   明烛盘坐在兽皮上,双目微阖, 若隐若现的流光在身周浮动游离, 随着呼吸起伏, 不断没入她体内。   原本能将宫室填满的灵玉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其余异草奇花也被明烛吸收, 如果让苏赫看到这样的场面,就算已经给了明烛, 震惊之余应该也不免会觉得肉痛。   在巨量灵气的滋养下,明烛体内暗伤终于愈合, 前后花了月余, 命星灵息吞吐, 星海中已经亮起近六千穴窍。   星明二十宿,只差一步, 明烛就能步入二十八宿的第四境寂照。   以她的修行进境而言,这应该不需要太久。   浮动的灵光被尽数收束体内,明烛睁开眼, 随着灼伤痕迹褪去,脸上也露出原本的面目。   停滞的时光在她身上再度开始流动,明烛比了比, 发现自己的身量比闭关前竟然长了寸余, 顿时露出一点满意神情。   境界越高, 修士寿命也会随之增长。   不同于妖族漫长的成长时间, 修士直到身体成长到最强盛的状态前,生长速度并不会比没有修行的凡人慢,区别只在于成长到盛年, 将会一直保持这样强盛的姿态,直到寿命度过大半,开始不可挽回的衰老。   所以哪怕同样的境界,同样的年纪,因为突破境界的早晚,修士也可能有不同的面貌。   明烛起身向外,准备出去看看。   不过在踏出门前,余光瞥过放在一旁的青铜面,她停下了脚步。   隔空伸手,明烛再次将青铜面戴在脸上,对着铜镜照过,点了点头。   这样看上去有威慑力多了。   何况这张脸太容易让人记住,明烛也还记得,从幽墟走出的天魔容器,仍旧不容于世。   她将灵息收敛,不打算让穆延部的人将自己视作巫祭,九州修习的术法和苍州的祷祝巫术实在有很大分别,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   明烛到校场的时候,苏赫正在练枪。   千秋学宫中,赫连铮用的也是枪,不过一个修行的是天命道法,一个以淬炼体魄成内息,修行方式截然不同,威力也就不能一概而论。   苏赫反身回首,漆黑陨铁所铸的长枪震颤着发出铮鸣,他试图将体内流转的内息赋于枪上,但内息再次行经周身要穴,还是在两息迟滞后陷入乏力。   九州武者以内息外放为进入宗师境的标志,能令内息外放,就可以称作半步宗师境。到能将内息以无形化有形,就是真正的宗师境。   苍州也是如此,做到内息外放方能掌千钧之力。   没能成功外放内息的苏赫咬牙收回枪,转身再次练起同样的枪式。   萨尔沁一族传承辟野五兵的战法,苏赫选择先修行五兵之一的枪。   辟野五兵也是苍州少有能修行至不朽境界的战法,这是苍州战法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传闻能做到以力破法,就算最强大的巫祭也不能掠其锋芒。   不过在那位一统苍州的萨尔沁王陨落后,萨尔沁一族中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朽。   辟野五兵固然有其他战法难以比拟的威力,但修行中的艰难也可想而知。   苏赫沦为奴隶后蹉跎十年,至今还没有掌握千钧之力,又怎么可能不心急。   尤其他父亲的第二个儿子,比他小上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在数日前成功力破千钧,让他父亲大为欣喜,降下许多赏赐。 ↑返回顶部↑ 第110章 (1 / 4)   第109章   拂晓, 桑玛披着灰扑扑的巫袍走入内城中的巫祀殿时,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到了。   苍州六部能觉醒成巫的人只有极少数,不过所有觉醒后的巫祭都需要先入巫祀殿学习, 经大巫认可, 才会被安排到部族各处城池和聚落坐镇。   所以就算能觉醒成巫的人少, 汇聚在巫祀殿中,也有上千之数。   如桑玛这等刚觉醒的巫, 在巫祀殿众多巫祭中当然没有什么地位。就算苏赫宣称她是萨尔沁部曲的血脉,但桑玛的身世还是暗中传开, 只是因为苏赫的关系,没有人当面议论而已。   不过他们给苏赫的面子也仅止于此。   这些觉醒的巫祭大都有着煊赫姓氏, 即便苏赫是掌握萨尔沁部曲的王君长子, 也不足以让这些巫和他们背后的氏族立刻奉上忠诚。   除了苏赫, 穆延部如今的王君还有别的儿女,这些年受他亲自教导, 身后同样也有母族支持。   未来会是谁来继任王君之位尚未可知,何况穆延拓尚在盛年,现在谈论这些也太早。   所以和很多出身低微的巫刚入巫祀殿一样, 桑玛也受到了无声冷落。   不过经过月余,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遇,没有再试图和谁搭话交好, 再为自己引来一场作弄。   巫祀殿的正殿以发白的巨石砌成, 看上去恢弘庄严。   越过数重台阶, 正殿中凿开一方水池, 水下沉着许多数尺见方的石板。   殿宇石壁上刻录着许多有关祭祀祝祷的壁画,配以区别于文字的歪扭符号,泛着隐隐灵光。   桑玛从水中取过一方石板, 到角落处坐下,手中握着块磨出尖角的黑石,对照着壁画,一笔一划刻下同样的内容。   周围还有不少灰袍巫祭都做着和桑玛相同的举动,偶有人来往走动,脚步声也轻得几乎听不清。   披着白袍的大巫走过,身上泄露出等同上三境修士的气息,众人见了,都连忙躬身施礼。   略点了点头,白袍老者就向内殿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眼见这一幕,坐在房顶上的明烛挑起了眉头,巫祀殿不是这些巫祭学习的地方么,她还以为他会对桑玛等人加以指点。   她望向下方对着壁画冥思苦想,许久才能在石板上刻下一笔的众多巫祭,所以巫祭修行的方式,就是对着壁画传承的术法自己悟?   明烛露出沉思神色,如果是这样,那她大约明白苍州的巫为什么会这么少了。   是只有穆延部如此,还是整个苍州都是如此?   就在明烛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桑玛手中石板忽然亮起朦胧灵光,在正殿中很是显眼,顿时引来许多注视。   她成功刻录下祝祷的咒文了?或坐或站的灰袍巫祭看了过来,神情各异。   桑玛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看着石板上成形的咒文,也觉得意外。之前许多日都没能刻录下的咒文,今日竟然这么轻易就成形了。   周围正看着她的巫祭只会比她更觉得不相信,眼中都流露出异色,不是说她不久前才觉醒成巫么,怎么这么快就能成功刻录咒文?   在场这些自恃出身高过桑玛的巫祭,大都花上了比她更长许多的时间,才做到刻录咒文,此时看着她手中石板,心情怎么会不复杂。   就在殿中气氛有些古怪的时候,素衣白裙的少女带着数名侍者走过,容色清冷,不染尘俗。   在看见她时,在场巫祭纷纷抬手施礼,口中道:“苍宁大人!”   穆延部巫祭之首称为大司祭,执掌巫祀殿,地位甚至不在部族王君之下。 ↑返回顶部↑ 第111章 (1 / 4)   第110章   桑玛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 还没有想清楚事情始末,各种指责声已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祭祀用的青铜铃是极为重要的礼器, 交给桑玛时尚且完好, 如今在她手中受到损毁, 便逃不过失责之罪,当受责罚。   桑玛有心解释, 但青铜铃的确是到了她手中后,突然就出现了损毁, 没有经过旁人的手,一时百口莫辩。   还有不少巫祭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就算已经看出了其中隐情, 也并不打算开口帮桑玛说些什么。   指责声越来越高, 不知是谁先开口,叫嚣着要将桑玛逐出巫祀殿。   桑玛握紧了青铜铃。   就在一片吵嚷中, 明烛越过白发巫祭走向人群。   见她近前,立刻有巫祭斥道:“你是谁带来的侍者,还不快退下!”   明烛的身量看上去实在不像是护卫, 又没有披巫袍,理所当然地被当做了谁的侍者。   这等场合,如何轮得到一个巫侍近前。   “反正不是你的。”明烛随口回了句, 显然没将他的呵斥当回事。   闻言, 习惯被人敬奉的巫祭气得当场涨红了脸, 她怎么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你敢对巫不敬!”青年提高了声音喝问道, 看着明烛脸上青铜面,更是来气。   看来还生了张不能见人的脸!   他手中掐诀,打算给明烛一个教训。   但以他这样的施术速度, 不必动用灵息,明烛一只手也能打八个。   巫术还没来得及成形,青年就已经被明烛按住肩头扔了出去。   流转的灵息陡然中断,磕到头的碰撞声伴着惨叫响起,原本都在桑玛的目光顿时都循声看了过来,望着胆敢在巫祀殿中殴打巫祭的明烛,大约是太过震惊,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做了什么?!   明烛像是不知自己的行事何等大逆不道,走向被包围的桑玛,大约是看到了青年的下场,周围巫祭都下意识地远离了她两步,让开一条路来。   苍州巫祭地位崇高,觉醒后的巫也就不会修习战法,而是专注于祝祷术法,大都不长于近身而战。   而且这些正在巫祀殿中的灰袍巫祭掌握的术法大都有限,也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打算和明烛硬碰硬。   等大巫前来,再向她问罪!   桑玛看向明烛,神情无措,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就想不出如今要怎么才能证明不是自己的错。   就算猜到是有人设计陷害,仓促间也很难找出背后的人,在场巫祭都看到青铜铃是完好交到了桑玛手中,损毁前也没有其他人再碰过。   更重要的是,这里又有几人愿意相信桑玛,查探其中究竟?   明烛抬手,示意桑玛将损毁的青铜铃给自己。   桑玛没有拒绝,低声对她道:“央措姑娘,你对巫祭动手,一定会被问罪,还是先离开这里,回苏赫身边……”   苏赫是王君长子,明烛对他有不止一次救命之恩,或许凭他的身份能应对巫祀殿。 ↑返回顶部↑ 第112章 (1 / 4)   第111章   明烛很快收到了巫祀殿送来的令信。   她出入城中时都戴着青铜面, 实在很有辨识度,要找到人也就不难。   巫祀殿送来令信的人有言,以此为信, 可入照壁天窟。   不过明烛连照壁天窟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 也就很难生出什么受宠若惊的体会。   传信的巫侍离开, 她端详着手中苍翠叶片,天光下, 叶脉清晰可见。   “照壁天窟是什么地方?”明烛问。   正在旁边的苏赫、桑玛和卓延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还是对穆延部最为了解的都和卓开口道:“这是穆延部的禁地。”   苏赫虽然是王君之子, 但尚且年幼就流亡在外,对这些事的了解也就比不上当年跟随他母亲一起前来穆延部的都和卓。   “照壁天窟是由穆延部历代司祭和大巫所绘, 穆延部立族以来每场祭祀都载于窟中。”   是以就算不曾藏有什么法器珍宝, 未得令信, 照壁天窟也不容旁人入内。   大巫为什么会将照壁天窟的令信交给她?都和卓以余光打量着明烛,一时不能理解其中用意。   苏赫倒是没想那么多, 看着明烛手里的叶片,只觉得匪夷所思:“所以说,你在巫祀殿里打了巫祭, 大巫不仅没有怪罪你,反而还送来了进照壁天窟的令信?”   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他简直也想试试了——   听出苏赫的意思,都和卓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最好还是不要……”   他不觉得苏赫也能有这样的运气。   大巫此举, 可是也对她有所怀疑, 还是……   没有理会莫名其妙又陷入沉思的都和卓, 明烛打算抽空去照壁天窟看看, 她对这些记载祭祀的壁画有几分兴趣。   这座洞窟在穆延王城以北的山陵下,常日不见有人来往,所以守卫在此的镇狱骑见明烛前来, 颇有些意外。   不过确定令信无误,他们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任明烛入内。   洞窟中称得上开阔,高有数丈的山壁绘满壁画,线条简单粗犷,寥寥数笔就将旧日祭祀情形重现。   灵光浮动,明烛命盘星宿受到牵引,缓缓开始轮转。   这些分明只是壁画,她却从中窥见了穆延部诸多用于祝祷的巫术,比起巫祀殿中壁画更为繁复晦涩。   九州道法众多,除却所谓天命传承,修士往往择所长者而从,而巫族没有关于道的说法,巫祭修习的巫术堪称繁杂。   因施展方式不同,同样是御风的术法,效用也有不小差别。   如果将两者相合……明烛无意识地在识海中推衍,眼底光华明灭,映出变幻的星图。   她沿洞窟徐徐向前,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微妙地失却衡量的尺度,明烛的心神都沉入祭祀壁画的祝祷中。   苍州巫术与九州道法相异,却殊途同归,溯及相同的法理。 ↑返回顶部↑ 第113章 (1 / 4)   第112章   天隽到巫祀殿不过半日, 穆延部巫祭就见识到了这位十方山神子有何等排场。   起居坐卧都用九州的丝罗,只饮千峰顶融雪所化的雪泉,燃苍梧海棠为香, 出行时要诸多侍者扫除尘秽, 脚下从不落地。   出自穆延部的巫侍不清楚他的忌讳, 只是在不经意间直视了他的脸,便被封去双目, 行事堪称酷烈。   对此,穆延部巫祭态度不一, 不过碍于天隽身份,就算不怎么看得惯, 也难以指摘他什么。   对于十方山行事, 苍宁不觉有太大问题, 尊卑有别,十方山的神子当然有资格这么做。她孤身坐在宫室中, 在充溢着灵气的青玉上刻下咒文。   殿外有侍者经过,就算极轻微的脚步声,以苍宁的修为也足以听清。   “又有白霜灵龟被钓起了……”   巫祀殿后有一处寒潭, 潭中养有许多灵龟,背甲可助巫祭观星卜筮,推算吉凶。   穆延部的巫祭都可以从潭中钓龟, 养在身边, 借背甲推衍巫术, 其中最为稀少难得的就是白霜灵龟。   “就是那个叫桑玛的灰袍?她的运气真是不错……”   “不知她钓起的这只, 和苍宁大人相比如何?”   石刀无意间割破了指尖,苍宁皱了皱眉,在灵息作用下, 伤口很快愈合如初,刚才一刹刺痛却好像还在。   她抬眸,脸上不见有什么表情。   桑玛钓起白霜灵龟的事在巫祀殿传开,很快,就连十方山来的人也有所耳闻。   自称侍奉神子的巫侍找上桑玛,要她将灵龟献于神子。   无论桑玛心中愿不愿意,最后都是同样的结果——白袍巫侍恭敬地将通体如同白玉的灵龟呈奉给天隽。   他伸手接过,不算太在意地说了句:“不错。”   对十方山神子而言,白霜灵龟也只是寻常而已。   两日后,桑玛在十方山的巫侍手中见到了一片如同白玉的龟甲,只是一眼,就让她愣在了原地,浑身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还记得自己钓起的那只白霜灵龟背甲的纹路。   “就算是卜筮的巫术,不需要剥离龟甲也可以施用!”桑玛忘了入巫祀殿以来的谨小慎微,失声向白袍巫侍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袍巫侍看了桑玛一眼,像是觉得她的质问很可笑,轻蔑道:“十方山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多话。”   就算是十方山的巫侍,似乎也高人一等,不必将桑玛这个灰袍的巫放在眼中。   桑玛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白袍巫侍手中的龟甲,心绪翻涌如潮水。   白袍巫侍转身,袍袖扬起一角,从桑玛面前掠过。   她突然抬起了手,体内灵息流转,毫无防备的巫侍就这样在力量冲击下飞了出去。   变故太过突然,让周围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白袍巫侍铁青着脸吼道:“将她拿下!”   十方山的人这才动了起来,这些巫侍虽然还没有觉醒巫的力量,手中却不乏有能应对巫祭的法器。 ↑返回顶部↑ 第114章 (1 / 4)   第113章   涉及众星石的归属, 众星合相当夜,不止穆延拓这个王君前来巫祀殿,穆延部诸多手握实权的人物都列坐在侧。   以苏赫身份, 当然也有资格前来观礼。   作为他的护卫, 都和卓带着几名萨尔沁部曲随行, 没忍住低声向明烛道:“王君与诸位大人都在,你千万不要再贸然行事。”   明烛青铜面后的眼睛看向他:“我一向不主动挑事。”   如果有事, 一定是其他人先挑事,她只是被动还击。   都和卓话音一哽, 这话好像没什么问题,又感觉有很大的问题。   “她就是之前救过你的人?”不远处, 坐在上首的穆延拓向苏赫问道。   见苏赫点头, 他不由评断道:“生得有些太瘦弱, 不像战士,倒像是位巫祭。”   苏赫沉默一瞬, 幽幽道:“怎么会有巫祭不用术法,反而提刀砍人的。”   而且这些时日以来,求明烛指点战法的苏赫简直被她当沙包锤, 连麾下萨尔沁部曲也没逃过这样的命运,也只有力过三千钧的都和卓能在与她对练时占据上风。   但明烛进步飞速,让都和卓也不由暗自心惊。   苏赫说得很有道理, 穆延拓没有多提这一点, 收回目光, 随口又问:“她何以要覆面?”   “央措脸上有很多灼伤……”苏赫答道。   至于自己重伤时见到那张脸, 一口气没接上来被吓晕的事,就不用告诉他了。   如果是脸上有伤,覆面倒是情有可原。   “我听闻前日在巫祀殿, 有覆青铜面的人动手打了十方山巫祭,就是她?”   苏赫抬头,对上穆延拓意味不明的目光,他什么也不用做,就在无形中给人以沉重压力。   “……是。”他有些意外穆延拓也知道这件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父亲突然提起这件事的用意。   是怀疑央措的来历?   穆延拓没有解释,就在他示意苏赫回去坐下时,以天隽为首的十方山来人终于现身。   十方山神子的出现依旧是很大的排场,穆延拓高坐上首,冷眼看着周围不少执掌实权的部族将领都向天隽投以敬仰神色。   苍州巫族信奉荒神,两千多年来,萨尔沁一族都跌下了王座,十方山却还将自己的旨意视作荒神意志。   真是可笑。   穆延拓的视线和祭姮交错,在无声中交换过眼神。   无论如何,众星石都不能落到十方山手中!   穆延部的大巫也领着以苍宁为首的九名少年巫祭上前,包括天隽,这次参与选众星主的巫有十人。   白殊陨落后,众星石有过数任主人,穆延部经历几次意外才意识到,能被选为众星主不在于巫力强弱,而在于资质。   是以后来参选众星主的,都是部族中展露出不凡资质的年轻一辈巫祭,以九人为限。不过今夜,多了身为十方山神子的天隽。   压低的议论声传入苍宁耳中,说的不过都是十方山神子天赋神授,六部中无人可及。 ↑返回顶部↑ 第115章 (1 / 3)   第114章   骤然大盛的光辉中, 明烛的神识沉入众星石,无数记忆的残片纷至沓来,涌入她识海中。   两千多年前, 同样是在众星合相的夜里, 有陨星划破天际, 携雷火坠落。   才成为巫祭不久的白殊夜游时见此景,于十方山下获众星石。   灰黑棱石中蕴藏自天外而来的磅礴力量, 取之不竭,白殊在石中见诸般咒文, 有别于于巫族术法,以为天赐。   她习石中咒文, 不通处与同为巫祭的萨都探讨, 结合所修巫术加以推衍, 境界增长,终于成为大巫。   白殊与萨都少时相识, 他出身萨尔沁从族,身份并不显赫,却是天生的巫祭, 轻易就能掌握诸多艰深巫术,令十方山中众多大巫都为之感叹。   与他相比,白殊相形见绌, 甚至在十方山那一代的所有巫祭中, 她都不算突出。   就算得到众星石, 白殊修为也并未立刻突飞猛进, 在萨都成为大巫多年后,她才突破了这样的境界。   但到了后来,天赋其能的萨都不知何故境界停滞, 资质并不如他的白殊反而后来居上,修为不断增长。   为此,萨都向白殊借众星石闭关。   彼时北荒与九州大夏开战,最终北荒五州各族联合,拒大夏于莽荒原。大战持续数载,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将原本充溢灵气的山野化作赤土,直到很多年后仍有血瘴不散。   直到双方都在莽荒原将血流干,这场将天下十四州拖入漩涡的战争才终于结束。   萨都闭关不久,苍州局势越加紧张,他虽无所得,还是提前出关,奉当时的萨尔沁王令,领众多巫祭参战,立下煊赫功劳。   也是在征战中,他的修为终于得以突破,成为十方山历来最强大的巫,声望也达到顶峰,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十方山大司祭之位。   北荒各族联盟破裂,苍州萨尔沁一族的统治在铁浮屠尽没于莽荒原后岌岌可危,随着十方山的预言降世,萨尔沁一族跌落王座,六部就此分裂。   时隔数年,已经成为穆延部大司祭的白殊与萨都于莽苍原再见,但她此行前来,却是为了杀他。   自负天资绝世的萨都没有想到,当年在十方山上并不出众的白殊,竟然有和自己一战之力,将他逼至绝境。   容貌与多年前无异的青年抬起头,双眼都为血色充斥,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降诸于身,什么好像没有变,什么好像都已经变了。   萨都的资质的确在白殊之上,所以他才能在众星石中,看到如何借取域外天魔的力量。   携雷火降下的陨星是域外天魔的馈赠,修为止步不前的萨都在不甘中接受了引诱,令窥探这方天地的域外天魔借他的身体降临。   他需要血与火献祭,借来更强大的力量,所以才会有预言从十方山降下,推动六部分裂,令苍州再陷战火。   “你的力量原本就已经胜过诸位修炼更久的大巫,还觉不足吗?”白殊问他,眼里有沉重得化不开的伤悲。   “当然不足!”被力量扭曲了面目的萨都笑了起来,“这等驽钝之辈,又怎么配和我相提并论!”   他怎么能屈居这些人之下!   当修为停滞不前的萨都发现众星石中献祭天魔的捷径时,结果已经注定。   白殊凝视着他,破碎的记忆残片中,鲜血再次染红莽苍原上的迷瘴。   萨都没想过白殊会杀自己,就像他不会想到,最终活着走出莽苍原的,是白殊。   “杀了我又如何……白殊,不是只有我会这么选……所有知道众星石秘密的人,都会这么做……”萨都眼底血色不褪,回旋的风声中,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诡谲。   白殊没有回头。 ↑返回顶部↑ 第116章 (1 / 4)   第115章   十方山的人急了。   方才天隽突然向明烛出手时, 他们倒是很坐得住,还防备着祭姮阻拦天隽,对他不利。   没想到不必祭姮做什么, 明烛自己就能吊打天隽, 完全不在十方山众人计划中。   不对啊, 她怎么可能是神子的对手?!   眼见明烛将天隽按着打,几名十方山大巫连忙施展术法, 想将人捞出来。   但祭姮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她再次翻转掌心, 所有落向祭台的术法就都无声消湮。   几名十方山大巫脸色铁青,有人看向祭姮, 怒声道:“穆延部这是要放任她冒犯神子么?!”   祭姮一面撑起消融术法的屏障, 一面气定神闲地回道:“是神子有心比试, 我等怎么有阻拦的道理。”   她多拖延一息,天隽就多挨一息的打。   穆延拓看向祭台上, 心情难得如此愉悦,没有半点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打算。   所谓神子,在挨打时也不比常人姿态更好看啊, 他举盏喝了口酒,对明烛突然冒出来的疑虑也暂时放在一边。   至少,她不是十方山的人。   穆延拓不开口, 穆延部其他人就算崇敬十方山, 这个时候也不好越过他说什么。不过看着被明烛压着打的天隽, 他们神情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古怪。   十方山神子的高深莫测, 在这一顿打中荡然无存,让人升起种不过如此的感想。   还有人唏嘘叹道:“何必挑着脸打,这样一张脸打坏了多可惜。”   随着明烛将天隽踢下祭台, 祭姮终于收回了手,十方山的巫祭都冲了上去,将仰头栽倒的神子扶起。   天隽那张孤高的脸已经不太能看,明烛站在祭台上,和之前正好位置调换。她不甚在意地看了眼天隽,将被雷电烧灼的袖边撕下,屈指挥出,凭空燃起的火焰正好将袖边燃尽。   真是太嚣张了!   众多十方山巫祭气得浑身发抖,责问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穆延拓站了起来:“胜负已分,看来今日选众星主已经有了结果。”   目光看向祭姮,她颔首示意,穆延拓在短暂犹疑后,终于有了决断:“她便是我穆延部众星主——”   只想着抢石头的明烛感受到无数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动作一顿,好像很麻烦啊……   她想要的是众星石,其中天魔文的记载对明烛来说很重要,也是吸引她出手争夺的原因。   但对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明烛就谈不上有多少兴趣,她终归是要离开穆延部的。   不过眼下,她看了看穆延拓和祭姮,又看了看周围护卫的镇狱骑和穆延部众人,明烛觉得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分辩清楚,可以从长计议。   在众多意味不一的视线中,被怀疑谋划了一切的祭姮带走了明烛。   看起来是一切都在掌握祭姮掌握中,其实她心里的意外半点不比在场的人少。   不过这件事就不必让第二个人知道了。   眼见祭姮要带明烛离开,苍宁踏出一步,又强行按下了自己想跟上前的冲动。老师行事当然有她的道理,自己不该贸然干涉。   尽管这么告诉自己,苍宁心中还是不由觉出涩然。 ↑返回顶部↑ 第117章 (1 / 3)   第116章   苍州, 十方山。   山巅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众多身披白袍的巫侍来往于玉石堆砌的殿宇,行走时声息收敛, 像是怕惊扰了群山。   澄明如镜的冰湖忽然泛起圈圈涟漪, 水下暗潮涌动, 不过两息,眉眼风流的青年破水而出。他浑身湿透, 肩头还在不断淌着血,看起来颇为狼狈。   脚步略显滞缓, 但萧折棠没有多作停留,振身遁入还覆着霜雪的山林, 在他身后, 冰封从湖上蔓延, 很快连十方山中神殿也被殃及。   低头看着地面蔓延的冰霜,一众巫祭都变了脸色:“是谁擅闯十方山, 惊扰了大司祭?!”   震怒中,神殿内外无数人动了起来。   很快,身在穆延部的天隽等人就收到了消息。   于是和来时煊赫排场不同, 十方山等人堪称低调地离开了穆延部,归心似箭。   穆延部中只以为是天隽没能选上众星主,又挨了明烛一顿打, 面上无光, 这才飞快离开, 没有怀疑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也是因为这次落败, 十方山和神子不免在穆延部不少人心中跌落神坛,很难再如之前一样满心敬奉。   穆延拓倒是隐约察觉天隽匆匆带人离开或有隐情,不过他此时另有要事, 只吩咐斥候暗中探听,没有投注太多注意。   这些事更是不在明烛的关注中,她答应了祭姮为穆延部载录传承以换众星石,如今当然没工夫在意其他。   不过穆延部流传下来的术法的确繁杂又混乱,许多创出术法的巫祭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既不考虑与其他术法的关联,后来在术法上更进一步的推衍也都散佚。   相比之下,在白殊记忆中,十方山上关于巫术的记载会像话很多,至少分作数类,由不同巫祭司掌,传授后辈。   但从很多年前开始,十方山就开始防备六部。在入十方山修行的第一日,巫祭就需要立下血誓不得外传秘法,否则神魂寂灭。   所以祭姮没有去过十方山,她是由穆延部上一任大司祭亲自教导出的弟子。   明烛在整理了几卷术法后,也察觉了诸多术法间有所关联,但凭她一人,只是将白殊记忆中术法由浅到深载录已经够有事做。   不过既然意识到了,又怎么能视而不见,明烛盯上了巫祀殿中众多清闲度日,只需静修的大巫。   除去在部族各地坐镇的,仅穆延部巫祀殿中,就有上百大巫在。得了祭姮首肯,就算这些大巫并不情愿,也只能听从明烛指派,不敢违逆于大司祭。   无论修为还是声望,穆延部中尚且还没有巫祭能与祭姮相提并论。   不过在与明烛一起推衍过两日术法后,这些巫祭悄悄收起怨言。   明烛距突破上三境已经不远,她在千秋学宫中遍阅道法典籍,又得到了白殊记忆,对修行的认知并不在这些大巫之下。   也是得明烛启发,巫祀殿中凭着自己体悟先祖术法修行的大巫终于意识到什么称作传承。   有他们推衍归结,穆延部传承下的术法很快被整理出清晰脉络,由浅入深,这些大巫也在这个过程中有了不少感悟。   同样参与此事的还有祭姮,遇到不解之处,众人对坐探讨,为彼此解惑,明烛也因此对苍州术法有了更深了解。   不过这样的情形,看在不知情的巫祭眼中,却是祭姮尤其看重明烛,甚至领众多大巫一起教导明烛这个新任的众星主。   明烛向祭姮交换众星石的条件并没有传开。   在穆延部,就像桑玛之前,大多数出身不高的巫祭修行只能靠自己体悟。能得大巫教导,或是其亲族后辈,或是资质出众到让人不能忽视,有晋升大巫之资。   “大司祭未免对她好得过分!不仅强令这么多位大巫教导于她,连巫祀殿珍藏也随她取用……” ↑返回顶部↑ 第118章 (1 / 4)   第117章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四年秋, 晋国国君遇刺,国君第三女相虞岑继位新君。   同年,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长孙偃将兵权移交长子, 不再过问朝堂诸事。   上陵城中势力更迭, 拱卫新君的世族上位, 原本与长孙氏齐名的昭氏、百里氏先后受新君申饬,族中身居高位者多有被逐。   就算得大夏敕封, 新君得位不正,刺杀君父的传言还是在晋国甚嚣尘上。为了禁绝流言, 无数人头落地,世族和黔首的血染红了上陵城, 连肃杀的秋风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御极一百七十五年夏, 这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三年。   咀嚼着都和卓替自己从萧氏商队中换来的消息, 明烛孤身走在黑石堆砌的城池中,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如何心情。   她其实并不在意晋国国君的更替, 但她想知道的那些人和事,在大局下显得过分微渺,萧氏并非晋国中人, 也就不会去打探这些。   不过有件事倒是流传得很广,两年前,有天外的魔物被诛于汾水畔, 念及千秋学宫也是被蒙蔽, 大夏天子才不曾下旨问罪。   当日曾在青崖上论道的弟子都在哪里?明烛不经意地想, 以他们的资质, 不出意外,应该都已经有足以离开学宫游历的境界。   她想起被褚无咎抱着逃出千秋学宫的一路,她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脸, 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最后汇成一道洪流。   ‘快走——’   喧哗声传来,明烛抬头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市集,这里是伽兰部的额尔纳,苍州传说中的白狼应许之地。   都和卓不远不近地跟在明烛身后,天光落在那张青铜面上,泛起璨目金芒,显出让人不敢直视的锋锐。   明烛走入市集,随意挑了几样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不算如何贵重,不过寻常在穆延部中不能见。   她到底是谁?   都和卓好像没有从前那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等回到暂时落脚的住处,明烛将买来的东西都分给桑玛等随行前来的人,连都和卓也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把很有特色的短匕,匕首上镶着红蓝宝石。   至于明烛自己,只留了个巴掌大小的骨埙。   市集中发辫编着野花的小姑娘见她买了自家不少东西,主动送了个添头。   埙是九州传来的乐器,明烛其实不会吹,但还是留下了。   她将骨埙放入九辩化作的戒环中——明烛也是近来才意识到,既然九辩能拟化万物,没有道理不能化作纳戒。   明烛之前的纳戒在她落入虚空时为乱流所损,化作碎片,其中所藏灵物当然也不能幸免。   以九辩为纳戒,就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除了多费些灵息。   正在桑玛同众人分着礼物时,难掩怒容的苏赫气冲冲地回来了。他一屁股坐下,连灌了自己两盏水才勉强压下怒火。   到额尔纳之后,苏赫过得实在不太顺心。   他是穆延拓的长子,但穆延拓如今不止他一个儿子。   穆延拓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正是出自伽兰部的大姓,他能夺回王君之位,当然也少不了伽兰部一些人的襄助。   到额尔纳后,穆延拓便带着苏赫与城中伽兰部将领会面,叙起从前交情,很是热络,但他们对苏赫的态度就很是冷淡了。   穆延拓也不会时时都带着苏赫,集会盛大,如今在额尔纳,除了穆延部,也有其他部族前来,其中不乏显贵纨绔,对苏赫称得上轻慢。 ↑返回顶部↑ 第119章 (1 / 4)   第118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明烛耳边依稀听到了苏赫的惨叫声,但不过瞬息,戛然而止。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 她的身体不断下坠, 在要落地前, 明烛很是及时蹲身半跪,避免了五体投地或者四脚朝天的悲剧。   周围幽暗, 踏过的脚步不断传来回声,她伸出手, 察觉体内灵息凝滞,难以施用术法。   明烛皱了皱眉, 抬头向前望去, 修士五识敏锐远胜过常人, 是以在眼前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足以视物。   只见宫室四壁与穹顶皆由青铜铸砌,原本该是赤金色的青铜在岁月中被烙满暗绿铜锈, 奇诡纹路蜿蜒,明烛大约能分辨出这是苍州用作防护的古巫术。   也是因为这些巫术咒文的存在,进入地宫的人才无法动用灵息。   明烛探出神识, 就算以她神识,受到巫术扭曲,也不足以窥清整座地宫的情形。   她将神识所感尽数记下, 这才看向宫室当中的数方石台。   石台上雕刻出狰狞兽首, 同样已经布满铜锈, 微尘弥漫, 沉冷寒气丝丝沁骨,证明这里有很多年月都没有人踏足。   周围听不到第二道呼吸,或许是迟了一步进入裂隙, 明烛落入地宫的方位和他们有了差别。   宫室封闭,看上去不可出入,不过明烛也并不急于离开。   她察看着墙上刻录的纹路,脚下只是踏过两步,狰狞兽首突然转向,喷出灼烫火焰。   早在兽首发出钝响的时候,明烛已经有所感知,她纵身避开火焰,但不知道又触动了什么,机关扭动声再次响起,数只箭矢迎面而来。   设下森严防卫,这座青铜地宫中所藏究竟是什么?   至少明烛如今所在宫室,不见什么值得人觊觎的重宝。   她纵身穿过箭雨,就算不能动用灵息,明烛同都和卓等人对练后的身手更进一步,尚且能应对这等局面。   明烛借这个时间观察着宫室,箭矢带起的气流中,她眼底清楚地映出藏于暗处的机关。   枢轴嵌合,紧密相连又互不影响,这座地宫中除了禁灵的诸多古巫术,还有杀机四伏的重重机关,   这还是明烛到苍州以来,第一次见到机关术的痕迹。   她在千秋学宫时,没有特意钻研过这些机关术,只是偶尔看过两眼公输延的图纸,大约知道些机关运转的原理和关窍。   推衍片刻,她在脑海中将涉及的机关拆解,将对应的兽首转过方向,只听枢轴运转,青铜墙随之开始移动,露出容人前进的甬道。   明烛抬步向前,一边躲避着四周出其不意的机关,一边在神识中飞快演算。   如果她的推算没有错,这地宫中上下至少有三重,随时会因为机关的触发调换位置。   只需要一面墙移开,生路变成死路,死路也会变成生路。   不过这些机关并非独立,至少她行经的宫室中机关都相互联系,才能保证运转。   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连接这些机关的枢纽处,就能将机关关停。   随着不断触发机关,明烛脑海中逐渐推算出未知范围的情况,大约有了方向。   前方已经露出右转的通道,她却转身折返,回到刚才到过的地方,转动宫墙上雕刻的白狼首。   前方暗室中,应该就是机关枢纽所在。 ↑返回顶部↑ 第120章 (1 / 3)   第119章   沉重的青铜门在眼前缓缓开启, 苏赫循声望去,脸上有克制不住的期待。以巫术禁灵,又受到重重机关防护的地宫, 究竟是在保护什么?   怀着不足与旁人道的猜测, 他迫不及待地越过众人上前, 都和卓紧跟在后,戒备着可能突来的情况。   前方, 就在踏入大门的刹那,苏赫看着眼前景象, 脚步突然一顿,呆立在原地。   只见深坑下陷, 数千通体玄黑的偃甲置于其中, 阵列整齐, 就算蒙尘已久,也不减损半分威势, 让人顿生敬畏之心。   这是……萨尔沁的铁浮屠!   传闻早在莽苍原一战绝迹的萨尔沁铁浮屠,原来还留存于世!   苏赫眼中爆发出不能形容的光采,跟随他前来的护卫都出自萨尔沁部曲, 此时都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激动,连一向自持的都和卓也不例外。   有了这些铁浮屠,重振萨尔沁的荣光就不再只是妄想。   “桑玛, 这是萨尔沁的铁浮屠, 这是我萨尔沁的铁浮屠!”苏赫回身按在桑玛的肩头, 目光灼灼, 整张脸都因为兴奋泛起红色。   铁浮屠是昔年萨尔沁一族用尽苍州特有的钨金玄铁,由族中最好的工匠锻造而出,铸成后又先后受到数位巫祭祝祷, 不会为寻常刀剑所伤。   修行战法的萨尔沁战士披上铁浮屠,内息呼应,将拥有数倍于自身的实力,三千成军,足以横扫苍州。   青铜地宫中所藏现世,苍州六部都注定要为之震动。   明烛的视线没有放在这些昭示着力量的偃甲上,她抬目向前,偌大宫室中,两侧青铜门相对而开,但另一侧却不见有人现身。   那道气息从门后远离,和明烛合作破解地宫机关的人并未入内,似乎对地宫所藏没有任何兴趣。   受地宫巫术所限,明烛的感知难以从这道气息中分辨出什么,不等她想得太清楚,心口莫名传来刺痛,就像两年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等苏赫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来,身边竟然不见了明烛的身影。   一行人顿时都有些慌乱,她去了哪里?!   相隔数百里外,建在额尔纳上的城池已经失陷,火光照亮漆黑夜色,马蹄踏过,带着死神的叹息。   早在日落时分,明烛和苏赫等人进入地宫后不久,沃野上的异动就由鹘鹰传入穆延部驻扎的营帐。   穆延拓既然图谋额尔纳,又怎么可能不派人密切注意周边情形。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己动手前,地宫就已经出世,更不会料到,做出这番好事的正是明烛。   骤然被打乱了全盘计划,穆延拓心中惊怒可想而知。不过只一瞬失态,不等人看清,他就收起了外露的情绪。   隔空望向城池的方向,穆延拓双目幽深,这样显而易见的异常,想必不用多久,城中镇守的伽兰部统领也会得到消息。   不能再等了!   穆延拓几乎是立刻有了决断,沉声向此时聚在营帐中的将领下令:“传令下去,天色一暗,镇狱骑便随我冲城!”   穆延拓对额尔纳地下所藏势在必得,绝不容旁人得手。   就算准备尚且还不周全,如今也没有多犹疑的余地,否则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听到他的命令,面前众人将手按在肩头,肃容应是。   不出穆延拓所料,在他收到消息后不久,一队伽兰部的人马就踏着沉落的夜色出城,前往探查传来异响的方位。   就在这些人马离开城池不久,被夜色笼罩的草原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猎杀,探路的鹘鹰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已经从高处坠落。 ↑返回顶部↑ 第121章 (1 / 4)   第120章   明烛回到额尔纳的城池时, 夺城的战火已经燃烧到了尾声。   穆延拓为什么要夺城,有什么目的,明烛并不清楚, 也不是很在意。   她设阵拦下十方山巫祭, 只是数息, 应该也足够褚无咎逃离额尔纳。   明烛不确定这些人是会继续追上去,还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想了想,决定先回穆延部驻扎在城外的营帐。   如此, 就算他们想找她的麻烦,她也不用孤身应对。   明烛又不是头铁, 何必在有得选的情况下自己对上这么多十方山巫祭,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 这些追杀褚无咎的巫祭也都是大巫修为,不是什么臭鱼烂虾。   既然如今她有穆延部众星主这个身份, 当然要好好用起来。   “央措大人!”见到明烛,驻守在营帐中的护卫统领大松了口气。   穆延拓在仓促中安排了攻城事宜,也就没有功夫关心其他。   直到他率镇狱骑离开后, 才有人来报,告知明烛和苏赫等人出游未归,将护卫统领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无论明烛还是苏赫, 身份都不容轻忽, 如果出了什么事, 他实在不好交代。   虽然立刻派了人手去找, 但今夜兵荒马乱,一时根本没有音讯。   好在明烛不仅把自己带回来了,还带回了苏赫等人如今的位置, 让焦头烂额的护卫统领倍感安慰。   如果不出意外,苏赫应该还带着人守在地宫中。   青铜地宫中藏有铁浮屠,明烛曾经听苏赫念叨过很多次铁浮屠,当然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何等重要,也就不可能放着这些铁浮屠不管,先行离开。   知道王君长子也性命无忧,留守的统领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两分,脸上的笑刚扬起来,忽然意识到明烛刚才说了什么,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她说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座青铜地宫,是当年萨尔沁一族所留,当中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一连串的消息将护卫统领砸得头晕眼花,险些有点站不稳,他虚弱地扶住营帐,用快厥过去的声音坚强开口:“快,快去禀报王君!”   对,还要立刻安排人去地宫接应!   在这样的冲击下,护卫统领已经完全忽略了明烛身上比往日更盛的气息。   同一时间,刚攻陷的统领府中,穆延拓卸下重甲,身上杀气却久久不散。因冲阵在前,身上有数道尚未愈合的伤势。   苍州巫族尚战,只有能带兵冲阵在前的首领才能令所有人敬服。就算穆延拓有龙象之力,也还不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何况额尔纳既然有伽兰部最大的交易集会,能从中获取无数金玉,他们对这里当然也足够重视。   驻守在额尔纳的都是伽兰部精锐,攻占城池并非易事,为这一战,穆延拓原本做了周全准备,但突然传来的异动打乱了计划,令他不得不提前攻城,付出了比预计更大的代价。   也是为了拿下城池,穆延拓和前来额尔纳交易的乌磐部暗中结盟,以足够的好处换取他们相助。   不过乌磐部并不清楚穆延拓攻占额尔纳的真正目的,只以为他是觊觎额尔纳能带来的财富。如果知道内情,他们就不会是如今的态度了。   在额尔纳的地下,埋藏着远比金玉更为珍贵的东西——这里有一座萨尔沁王修筑的青铜地宫!   殿外有镇狱骑求见,得到穆延拓允许后,青年快步入内。 ↑返回顶部↑ 第122章 (1 / 3)   第121章   伽兰部接到额尔纳城破的消息已经是两日后, 等伽兰王君遣大军前来,上万穆延镇狱骑已经陈兵边界,严阵以待。   在几次冲锋都没能突破镇狱骑的防线后, 领兵的伽兰部统帅脸色铁青。   穆延拓叔父在位的数年间, 部族最大的兵力都用在了追杀穆延拓上, 和其他几个部族之间为攻城略地发生的征伐反而不多。   等到穆延拓夺回王君位,因伽兰部中有人助他复仇夺位, 两部之间也就维持着很不错的交情。   没想到沉寂两年,穆延拓竟然第一时间就向伽兰部的额尔纳露出獠牙,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镇狱骑已经控制了这片土地。   伽兰部无法冲破穆延部的防线, 就只能看着从穆延王城来的巫祭沟通天地, 抹除伽兰部在额尔纳的烙印, 留下新的祝祷印痕。   在苍州,这就意味着一片土地的正式易主。   当伽兰部的大军被拦在额尔纳之外时, 城池中,穆延拓正与乌磐部的使者歃血为盟。   穆延部和乌磐部本就交好,在这场夺城之战后关系更为紧密, 穆延拓得偿所愿,不知内情的乌磐王君也得到了出兵相助的回报,双方都很满意。   乌磐使者的到来意味着两个部族正式结盟, 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将守望相助, 互通有无。   为了加深与乌磐部的联系, 穆延拓当着众人的面宣布, 将派自己的长子前往乌磐王城学习。   话音落下,出现在结盟现场的人神色各异,在今日前, 穆延拓没有透露过任何这样的意思。   苏赫脸色一片空白,作为要前往乌磐王城的人,他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原本对只有他出现在这里,在场不少人心中别有想法。在两部结盟的场合出现,无疑代表了穆延拓对这个长子的重视,难道王君当真打算以他为继任者?   不过到了现在,他们心中就只剩下幸灾乐祸,说得好听是学习,其实就是派个人去乌磐部做质子,这在苍州部族间并不少见。   苏赫流亡在外多年,本就在穆延部中根基薄弱,除了萨尔沁部曲外支持者不多,如今又要去乌磐部做质子,也就失去了部族掌权,建立自己势力的机会。   苏赫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看向穆延拓,十年过去,他身形高大依旧,除了双鬓染上霜色,和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但不一样了。   在苏赫面前的是穆延王君,不是那个会将长子抱起来,高高抛向天上,意气风发的穆延世子,不是会任他骑在肩头的父亲。   穆延拓也正在看着苏赫,不是父亲看向儿子,而是君王审视着臣子。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赫忍下了所有质问的话,低下头,像是代表着无声的服从。   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眼中都流露出带着震惊的怒色,苏赫流亡在外多年,如今终于回到穆延部,又要被安排去做质子,寄人篱下,王君怎么忍心?!   少主是他和丹珠大人唯一的儿子!   为了助他夺位,萨尔沁部曲流了多少血,他怎么能这么对丹珠大人的儿子!   都和卓心中被怒火点燃,青年踏出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苏赫抬手拦下。   既然穆延拓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话说出了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必须去乌磐部,不管是自己去,还是被捆着去。   既然如此,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利用这件事为自己争取来什么。   对于苏赫的反应,穆延拓眼中终于现出一点微不可见的满意。 ↑返回顶部↑ 第123章 (1 / 3)   第122章   明烛要离开的消息传到穆延拓耳中时, 他正在与祭姮议事。   同处一室,祭姮得以看到他骤然眼中沉下来的幽深。   穆延拓很不高兴。   在他看来,穆延部对明烛实在已经够好, 不曾计较她的身份来历, 奉为众星主, 授以与身份相称的礼待。就算这样,她竟然还打算离开。   穆延拓压下心中不悦, 派人前去游说挽留,但明烛已经做了的决定, 当然不会为谁轻易改变。   对此,祭姮并不如何意外, 早在被众星石选中那一夜, 明烛就清楚地告诉过她这件事。   如今看来, 穆延部种种好处,也不足以动摇她原有的想法。   听到祭姮说她也无能为力, 穆延拓眼中有戾色一闪而过。   如果明烛不能为穆延部所用,那她最好也不能为其他人所用,何况她身上还有众星石, 这是穆延部的圣物,又怎么能让人带走。   祭姮察觉了他的想法,不由叹了声:“王君, 既然承诺在先, 如今就没有理由阻拦。”   穆延部从明烛身上得到的, 并不比付出的更少, 以巫术传承换得众星石并不过分。   何况明烛自九州而来,离开穆延部,也不会前去苍州部族, 与她保持友好不是坏事,她仍旧可以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穆延拓看着祭姮,沉默良久后,终于还是压下心中对穆延部一切的控制欲,默认了祭姮的想法。   不过他显然无意大肆宣扬明烛的离开,只是称她闭关修行。   是以明烛离开的时候,只有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如桑玛,带着卓延送她出了王城。   听闻消息的都和卓带着一队护卫前来,代苏赫相送,看向明烛的目光难掩复杂。   他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选择离开。   在这里,她是众人敬奉的众星主,连王君都对她客气以待,以大司祭对她的重视,甚至有希望继任为穆延部下一任大司祭,地位不在王君之下。   “难道这还不够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   都和卓一向是个很自持的人,所以他向来不会多过问不该自己来管的事。随萨尔沁部曲跟随穆延拓多年,他当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必多说。   所以听到他这么问,明烛难免觉得意外。   “听起来的确不错。”对他口中描述的未来,明烛这样道,“但这不是我需要的。”   青铜面后露出的眼睛格外平静,所以都和卓知道这不是违心之语,   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明烛回答得不像之前那么快。   她望向莽苍原的方向,困住她十多年的幽墟,就在瘴气深处。   “我想要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在这天地间行走。”很久之后,明烛轻声回道。   不必再被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囚困。   所以她要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可以再左右她。 ↑返回顶部↑ 第124章 (1 / 3)   第123章   骤然浓重的虎蛟气息威慑住了不断逼近的鬣狗群, 面对不输于族群的人数,为首的头领眼中猩红闪动,发出两声低吼, 带着鬣狗群退进了浓重瘴气中。   见此, 赵大和后赶到的十来人都松了口气, 如果鬣狗群不肯放弃,就他们的实力, 动起手来难免会有死伤。   走在最前的阴鸷少年冷冷看了明烛一眼,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   赵大开口向身旁众人道谢, 如果不是他们赶来,他还真没有把握能在鬣狗群包围下全身而退。   相比之下, 站在赵大身后动也不动, 更别说道谢的明烛就显得很不懂人情世故了。   她毫无被救的自觉, 打量着眼前一行,这十来人中有男有女, 不出意外,他们都不是点亮命星的修士,向天魔借来的力量并不比和赵大强上多少, 所以才会举着火把威吓鬣狗,不敢贸然动手。   如他们借来的这点天魔之力,许多只够让力气比寻常人更大上两分, 或是长出翅翼和鳞甲, 所以这一行人中有不少用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愿露出异于常人的地方。   如果运气不错, 或许能掌握引风控火之力,但威力大都有限。   打量着明烛年纪不大,周围这些人便是觉得她这个时候的沉默不合时宜, 也没有太过计较,毕竟他们也不是为了救她来的。   赵大和他们其实也不是什么亲故同乡,机缘巧合遇上才结伴同行,说得再准确一点,他们中大多数人一路其实都是得了赵大照顾,隐以他为首。   但当遇上被鬣狗围攻的明烛时,其他人都与赵大意见相左,不想管这闲事。这又不只是拉一把的事,说不好他们也会为这些鬣狗所伤,何必为了一个没有干系的人做到这等地步。   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赵大没有多劝,见众人不同意,孤身举着火把前来为明烛解围。   见他迟迟未归,其他人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叫路何的阴鸷少年更是列数了赵大之前对他们有过的帮助,终于领着一行人及时赶来。   见明烛还站在原地,赵大只觉得她是被鬣狗群吓得不轻,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向自己表达谢意。   他本就不是为了感谢才来救明烛的。   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莽苍原,明烛显然也是奉幽墟号令而来,她看起来年纪还小,也和他们一样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赵大叹了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看向明烛的目光多有不忍,决定带她一起上路。人多势众,就算遇上莽苍原里的凶兽,也能多两分活命的可能。   不知出于什么打算,明烛没有显露修为,应下和他们同行。   一直盯着她的阴鸷少年丛旁边走过,声音发冷:“我看到了!”   什么?   明烛青铜面后的眼睛露出一点迷惑,这话没头没尾,让她实在很难理解。   “你刚才伸出手,是想把赵大哥推出去吧!”路何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目光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他是把明烛出手的动作,看作了是要将赵大推进鬣狗群里。   这还是明烛第一次被人这么揣测,虽然她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善类,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幽墟使仆就更不该是什么好人了。   不过不等她开口说什么,路何撞过她的肩头:“我会盯着你的!”   如果再有下次,她知道后果!少年凶戾的眼神横过明烛,可惜以他的实力,这样的威胁对明烛毫无威慑力。   他看起来并不想听明烛的解释,于是明烛决定省了这番功夫。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些人身上,他们看起来实在弱得过分,和明烛丛前所见过的幽墟中人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他们也是为了追寻力量进入幽墟? ↑返回顶部↑ 第125章 (1 / 3)   第124章   云端宫阙中, 数十天魔使汇聚殿中,向上首一身黑袍,连头脸都被黑纱裹住的少女坐躬身行礼:“圣女。”   虽然幽墟圣主已经陨落, 但珠玑如今还没有完成第三次洗礼, 尚且不能继承圣主之位, 是以众人口中仍旧称她为圣女。   当初带着圣女珠玑从裴玄同剑下死里逃生的天魔使原有百余,不过在这几年的流亡中死伤不少。以幽墟的名声, 只要泄露身份,势必引来十四州大能出面诛杀。   不久前, 为了从九州北渡回到莽苍原,又有许多天魔使死在了突破大夏重兵的阻截下。   如今还跟在珠玑身边的旧人就只剩眼前这些, 不过在抵达莽苍原后, 他们已经顾不上再为牺牲的人多作哀悼, 眼中只有为珠玑完成第三次献祭洗礼的迫切。   只要她完成洗礼,成为代行魔神意志在世间行走的圣主, 就能为他们也降下更强大的力量,不用多久,幽墟就能再次恢复从前的鼎盛。   也不怪幽墟这么多年来会愈加势大, 不必苦修就能获得的强大力量,又有多少人能不动心?   “……只需再过十日,献祭所需就都能准备周全, 为圣女举行献祭洗礼!”   听着下方天魔使的禀报, 坐在上首的珠玑沉稳地点了点头, 被黑纱蒙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需要圣女知道或决断的事说完, 殿中天魔使才屈身向她行过礼,低头退出殿中。   站在珠玑身后,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两名侍女这才上前, 小心将她扶回内殿。   蒙住头脸的黑纱终于被解开,露出一张溃烂的脸,这是过度使用神降带来的副作用。   为了回到莽苍原,珠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动用神降,才带着这些天魔使突破大夏的封锁。   流动的赤色中,珠玑将身体完全沉没入殿中血池,缓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自己的痛苦,回到幽墟故地。   随着赤红晶石被抛入血池中,池中赤色再次浓稠了两分。   过了不知多久,珠玑的脸从水下浮起,她睁开眼,看见了宫阙隐有裂痕的穹顶。   这是当年那个剑修闯进幽墟时留下的,直到如今也还来不及修补。   青衣鸦发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血池边,躬身向珠玑行礼。   “看到我这样,你有没有庆幸自己没有被秽渊选中?”珠玑轻声开口,向青衣女子问道。   幽墟所知的天魔中,位阶最高的四位魔神被称为至上四柱,烙印珠玑的,就是至上四柱中执掌诅咒与灾难的天魔——秽渊。   青衣女子没有回答,她不能妄议魔神。   “静女,我好痛啊。”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珠玑轻声开口,目光望着虚空,显得格外空茫。   青衣的静女沉默一刹,轻声道:“只要完成第三次洗礼,圣女就可以真正掌握诅咒与灾难的力量,成为代天魔在世间行走的圣主。”   她就不会因为神降透支的力量而痛苦。   “到那个时候,我还是我吗?”珠玑却突然问,她喃喃道,“我又听到了祂的声音。”   在一次又一次使用神降后,她开始听到一些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不停地催促着她。   是烙印她的天魔在催促。   因为身上有秽渊的烙印,她才能成为幽墟圣主的弟子,成为幽墟圣女,如今更是将成为幽墟新任的圣主。   但如今珠玑却难以为自己将要继承的强大力量感到如何欣喜如狂,相反,她觉得恐惧。 ↑返回顶部↑ 第126章 (1 / 3)   第125章   见天魔威压对明烛没有作用, 以出手老者为首的众多天魔使都露出愕然神情,她不是幽墟的人?!   但如生没有天魔力量加持,又怎么能安然置身在莽苍原深处的瘴气——   心念急转时, 在场天魔使不约最同地出手, 数道来源不同的力量挟裹十风雷来势汹汹, 轰然卷向明烛,刺目灵光亮起, 让人眼花缭乱。   擅长近身会搏的天魔使已经逼近前,出手直扼要害, 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既然敢在此时现身打断圣女的献祭洗礼, 当然不必对她客气。   幽墟行事, 何曾需要讲什么道理。   但所有人都在靠近明烛周身三尺时, 感受到了来着力量本源的压制。   在难以言表的错愕中,诸多天魔使被迫摔落在地。在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中, 他们只能像祭坛下方为数众多的使仆一样伏十头,连直视明烛的余力也不剩,何况再对她出手。   借来的力量固然好用, 但果一开始就被划定了尊卑上下。   这些天魔使身上的烙印注定不能与明烛会比,就算以诸般方法借取来再多力量,也不两与明烛会敌。   正是为这个原因, 当初晋国上陵的鬼市中, 已有上三境实力的天魔使孟渠, 面对境界尚且低微的明烛也被彻底压制, 近无还手之力。   明烛又不是傻,如生不是这样,她也不可孤身出现在这里, 任着己陷入重围。幽墟如今天魔使再多,能与明烛一战的也只有珠玑。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意识到明烛是以高位天魔的威压压制了他们,在场幽墟众人神色显得惊疑不定。   在圣主与从二都天使戮于裴玄同剑下后,世上唯一为至上自柱的天魔神烙印的,只剩下和他们一起逃出莽苍原的圣女珠玑。   站在祭台上的珠玑终于看向了明烛,被黑纱模糊的目光看不出更多情绪,但在向明烛的凝视中,她像是意识到了她的身份。   珠玑身上的天魔威压在这一瞬毫无保留地爆发,如同狂潮汹涌最至,将拦在前方的一切都摧枯拉朽。   就连在她身旁的静女等人也难以抵抗突来的威压冲击,不受控制地半跪了下来,以示臣服。   明烛没有停,长风迎面卷动垂落的发尾,脸上青铜面裂痕蔓延,在一声脆响后自分五裂。   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天光的脸显出苍而颜色,也映得血色赤痕越发灼目。   这是一张只要见过就不可忘记的脸,钟天地神秀,无论是珠玑还是在场这些天魔使,在今日前,都没有见过她。   “至上自柱……”有人抖十声音开口,语气满是不两置信。   当今世上除了珠玑,竟然还有人代至上自柱的天魔神行走于世。   珠玑有些恍然地叫破了明烛的来历:“你是天衍玉匮*。”   被供奉在幽墟无妄殿中,令圣主得以与自柱中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神归藏沟通的圣器。   数年前,淮阳邑数万已灵被幽墟献于域外天魔,这场献祭没有令幽墟多出一位圣子或圣女,却成就了一件后天所铸的圣器,天衍玉匮。   幽墟圣主是个疯子,果前明烛还被关在天衍玉匮中时这么觉得,后来见识过更多的人和事,就更加这么觉得了。   他是个为了追求着己的道,为了追寻所谓天地至理,不惜牺牲任何为代价的疯子。   早在得到域外天魔的力量前,他就已经是紫微境的大能,实力到了当世少有人能及的地步。 ↑返回顶部↑ 第127章 (1 / 4)   第126章   被天魔契约会在体内留下烙印, 如出现在晋国上陵鬼市的孟渠,天魔印就正好在命盘。   珠玑低头看了眼心口,她的天魔印在心脏。   这原本是个秘密,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她自己, 就只有幽墟圣主。   不过想到烙印明烛的天魔, 珠玑有些恍然。   得到归藏的力量,她能堪破虚妄, 窥见不为人知的真实也不奇怪。   “看来,是没有可商榷的余地了。”珠玑轻轻叹了一声, 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以天魔印掌控力量,明烛要她的心脏, 和要她的命分别也不大。   如同夜色的裙裳被风扬起一角, 话音落下的瞬间, 珠玑体内力量倾泻,难以言说的威势席卷过祭坛。   众多天魔使身体一僵, 心头为恐惧攫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他们尚且如此,实力更加低微的幽墟使仆感受到的压力只会更甚, 低头伏地,在磅礴力量下战栗不已。   不受天魔位阶压制的凶兽也感受到其中隐含的危险,向四方逃窜离开的速度更快。   昭示着不详的浓稠阴影从天外投映, 显化为长了九个头颅的蛇怪, 口中滴落的毒液由诅咒所化, 足以腐蚀神魂。   在珠玑身后, 接天而起的风暴挟裹起仿佛无穷无尽的海水,从高处浩浩汤汤地冲落,有如天倾。   “就算你我天魔印位阶相等, 没有经历第二次献祭洗礼,你能动用的力量永远不可能与我相提并论。”珠玑看向明烛,薄纱后的双眼隐有睥睨之色。   幽墟的圣女当然有这样的自信,辗转十四州的数年,想杀珠玑以覆灭幽墟的人不计其数,但就算紫微境大能当面,她仍然带着人全身而退。   所以如今面对明烛,她也不觉得她会是自己的对手。   生出九头的蛇影扑向明烛,头颅交错,所过之处带来不详灾厄,虚空中像是传来了鬼哭声。   在被风暴挟起的汹涌浪潮下,明烛的存在未免显得微渺,但令天地也变色的力量并不足以让她低头。   明烛直视向珠玑:“是不是对手,总要动完手才知道。”   域外天魔的力量在天道制约下,能发挥到如何地步?   她周身浮起风旋,天地万物蕴藉的诸多法则中,这是明烛最早体悟到的一种。   原本无形无迹的风化作锁链,迎向九头蛇影,浓稠如墨的暗色从蛇首上滴落,像是能将万物都腐蚀。在接近明烛前,天外力量凝聚成的怪物已经被风禁锢。   被风暴卷起的海水从高处拍落,冲刷过祭坛,众多天魔使也难逆其势,奋力远离沦为战场的祭坛。   人群被冲散,卷入浪潮的使仆发出惊惶呼声。   飞落的海水中,明烛身周亮起无边阵纹,她还站在原地,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珠玑向天魔借来了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明烛也在离开郁孤山后学到了许多。   风形成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困缚住蛇影,僵持间,两道身影在空中迎面相撞,顿时迸发出刺目灵光。   碰撞产生的气浪卷起暗色风暴,在空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   反震的力道将身体推了出去,珠玑用以覆面的黑纱湮灭,露出那张满目疮痍的脸,透过溃烂的皮肉,明烛看到了沁入她神魂的阴影。 ↑返回顶部↑ 第128章 (1 / 4)   第127章   当被风暴掀起的海水退去, 不止天魔使,无数幽墟的使仆也在逃。   以他们的力量不足以窥探高处明烛和珠玑的战况,只是出于求生本能远离宫阙所在, 以免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逃跑途中, 赵大忍不住回头, 望向云端被灵光笼罩的宫阙,不知在想什么, 神情复杂。   身边的人拉了他一把,这个时候不赶快逃命, 还回头看什么!   就算有上万人,放在辽阔荒原上也不算什么, 从云端宫阙向下望去, 如蚁的人群散开, 没入瘴气中。   吐够了血的明烛站起身,在天魔位阶压制下, 纵是她如今处于虚弱状态,幽墟天魔使也很难做到反杀,跑都跑不及。   毕竟听明烛之前的话音, 她对幽墟的存在没有任何好感,也就指望不上在珠玑陨落后,明烛会继承圣主之位, 让幽墟恢复从前声势。   踏过在她和珠玑一场大战后更加破败的宫阙, 明烛站在了位于宫阙群落中心的无妄殿。   这是不是也算故地重游?   抬头看向剑痕犹存的宫室时, 明烛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地面遍布繁复晦涩天魔文, 不过如今已经多有缺损之处,她循着隐约可见的气息穿过殿中,走向宫阙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圣主起居之地, 原本设有重重禁制,但在裴玄同剑下,幽墟圣主都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何况是这些禁制。   所以明烛踏入幽墟曾经的禁地,堪称不费吹灰之力。   黑石铺地,所有光线都在投注其上时被吞没,幽暗得摄去人的心魄。   明烛抬步踏上黑石,低头看见了流转在石面上的天魔文,她站在黑石中心,灵光在掌心汇聚,化作光柱,直刺入地下。   裂痕蔓延,石面上若隐若现的天魔文黯淡下来,不断回荡在明烛耳边的呓语终于为之一顿。   莽苍原中飘荡的瘴气,就是借此从天外投映。   终于安静了。   气力耗尽的明烛当场躺了下来,双手交握在前,闭上了眼。   她休息向来不挑地方,就是现在的姿势看起来好像有点糟糕,是如果有人看见,应该会上前探一探鼻息的程度。   好在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从珠玑心脏中剖出的天魔印化作一道道难以为寻常修士所理解的篆文,环绕在明烛身周,她的神识浮沉在来自天外的法则中,命星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   九州,帝都玉京。   雨打竹林沙沙作响,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抬头观雨,细密雨幕模糊了面目。   这是御极一百七十六年春的第一场雨。   为数众多的女婢和仆从正穿行在后方廊亭中,衣饰锦绣,显出世族豪奢,行走间听不见多余响动。   青年越过雨幕而来,手中分明没有撑伞,却不见半滴雨水落在肩头发尾,就像是漫天风雨刻意避开了他。   在褚无咎身后站定,青年抬手行礼,就算已经是天市境修士,此时仍以下位者自居,恭谨地将刚从北地传来的消息禀明。   “莽苍原上的瘴气在消散?” ↑返回顶部↑ 第129章 (1 / 3)   第128章   也不怪桑玛会认不出明烛, 她从来没有以真容在穆延王城中行走过。所以直到如今,所有人也都以为穆延部的众星主面容有损,不得不以青铜面遮盖瑕疵。   当明烛迎着漫天风雪出现时, 桑玛甚至以为她是风雪所化的精魅, 就算苍州向来以力量为美, 桑玛也不由得为眼前这张脸失神。   明烛终于意识到了是什么地方不对,九辩从戒环变作青铜面, 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也叫桑玛回过神来。   她意外道:“央措?!”   明烛点了点头, 证明她没认错。   桑玛脸上露出了笑,故人再见总是值得开心的, 算起来, 她和明烛已经一年有余不见, 因为闭关琢磨天魔文,明烛也没有来得及回过桑玛的传音。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桑玛问, 神情只为她感到开心,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多问明烛当初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明烛点头, 和她一同向苏赫府上前去,灵息撑起无形屏障,遮蔽了风雪。   桑玛成为巫祭的时间太短, 还做不到将灵息用得这样圆融, 不过这些时日以来, 她修行刻苦, 境界相比之前已经有了很大长进。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桑玛望着似乎要将天地间一切都掩埋的风雪,不止穆延王城, 如今穆延部乃至整个苍州都为风雪所侵袭。   从去年开始,穆延部中天灾频发,还是身为大司祭的祭姮亲自带着众多巫祭向天地祝祷祭祀,才平息了灾患。   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到了今春,更为频发的灾异令六部都不得不郑重应对,巫祭能够沟通天地,有改换天时之力,但就算以祭姮的境界,也不可能将席卷苍州的风雪都抹去。   迎着这样大的风雪,提前来临的冬天也就冷得出奇,连披着厚重皮毛的牛羊都有冻死之虞,何况是苍州众多身无修为的普通族民。   不过在过去两千多年间,苍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灾异频发的时期,六部因此也积累下应对的经验。   预知到风雪的来临后,穆延部巫祀殿早已派出诸多巫祭带人前往各处城池支援,以应对这个注定会很难熬的冬天。   桑玛因为修为尚且有限,被留在了王城中。   “穆延部的老人说,这是荒神的怒火。”桑玛向明烛道,“他们还说,或许正是为了平息荒神的怒火,十方山才会闭山。”   听到这个消息,明烛微微偏了偏头,她对十方山的印象就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神子天隽。   对了,之前在额尔纳追着褚无咎不放的,好像也是十方山的巫祭……   明烛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缘由,只是将人困住后就深藏功与名地离开,至于后续,十方山也好像没发现她的手笔,不见上门问罪。   明烛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提起了传音中卓延向她求解的事。   听闻她的来意,桑玛露出恍然神色,不过不巧的是,如今卓延正好不在苏赫府上。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所辖的小聚落,后来为了成为巫辗转过很多地方,最后倒霉沦落到了乌磐部的草场,做了奴隶。   因为苏赫的关系,他得以摆脱奴隶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自由身。   入冬以后,看着一日大过一日的风雪,再听闻十方山巫祭闭山不出,卓延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苏赫不在,他向都和卓借了粮,带着几个人前往自己出生的聚落,希望能帮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他出发已经有数日,但风雪这样大,就算脚程再快,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回来。   桑玛口中解释着,将卓延近来记录下的兽皮取出让明烛一观。 ↑返回顶部↑ 第130章 (1 / 3)   第129章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下以游牧为生的小聚落, 老老少少加起来不过数百人。在苍州,这样规模的小聚落很是常见,区别在于他们依附的不是六部, 而是十方山。   因为人少, 聚落中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觉醒的巫祭。   巫祭能与天地沟通, 除灾避祸,令水草丰茂, 养出更肥硕的牛羊,也为族人消除病痛。   所以如果只要能出一位巫祭, 整个聚落都会受益,当卓延幼时表现出有别于其他同龄人的禀赋, 轻易就记下了晦涩的祝祷咒文时, 聚落族老不由对他寄予了厚望。   或许他们中, 真的能出现一位巫!   抱着这样的期望,那一年, 聚落族老向十方山献上了双倍的供奉,将卓延送上十方山,成为了侍奉巫祭的侍者。   在十方山, 所有未觉醒的巫祭都需要先从巫侍做起,才能窥得术法的只鳞片爪。   这些巫侍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觉醒成巫,在苍州, 能成为巫的本就是极少数人, 否则巫祭的地位也不会如此尊崇。   卓延并不怀疑自己会是其中之一, 他初入十方山就展露出过人悟性, 轻易就能领会术法咒文之意,连不少大巫都觉得他未来可期。   但所有的赞许都在卓延年岁见长后远去,一年又一年, 连原本被他比得驽钝的巫侍都已经觉醒,能磕磕绊绊地施展出术法,将无数咒文烂熟于心的卓延却还是没能窥得修行的门径。   他成了十方山上年纪最大的巫侍。   蹉跎到三十余,十方山诸多巫祭摇头叹息,对他下了最后判词,他已经没有成为巫祭的可能。   卓延浑浑噩噩地下了十方山,再回到出生的聚落,不知道要以什么面目去面对费心将自己送上十方山的族老和满怀期待的族人。   谁也没有责怪他,族老粗粝的手搓着麻线,反而安慰道:“能成为巫祭的,本来就是极少数人。”   像他们这等小聚落,要出一位巫祭本就是很难的事。   卓延留了下来。   虽然没有成为巫祭,但十方山上的学习让他能辨识草药,为聚落族人治些不太严重的伤病。   能对族人有所回报的卓延心中愧疚终于稍减两分。   就在这个冬日,伤寒侵袭了周边聚落,卓延聚落中的族人也没能幸免,他明明清楚祝祷的咒文,但无论念上多少遍,都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他不是巫。   献上半数牛羊,族中才从十方山请来了巫祭驾临,但周边患病聚落众多,等巫祭来时,情况最为严重的老人已经永远沉睡在这个冬天,这其中就有对卓延最为照顾的族老。   如果他是巫,如果他能觉醒成巫——   卓延心中涌起不能向人言说的悔恨和不甘,没有人强求他成为巫回报聚落,但卓延不甘心。   他为什么不能成为巫?!   在这个冬天后,卓延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为了寻求一丝成为巫的可能,侍奉过多位巫祭身边,有的只将他当作奴隶使唤,有的愿意教导他粗浅的巫术,但无一例外,谁都没能令卓延拥有巫的力量。   卓延头上长出了白发,声音也开始嘶哑,他惶恐地发现,自己在一天天衰老。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大约就是在这样的惶恐驱使下,卓延试图窥探乌磐部一位大巫收藏的禁术,然后不出意外地被人发现,就此沦为奴隶。   几经辗转,他流落到乌磐部边境的一处草场,也不再妄想能成为巫。 ↑返回顶部↑ 第131章 (1 / 4)   第130章   天命领域一向是九州用以衡量上三境修士实力的重要标尺, 只有对天地法则的体悟到了足够深微的地步,修士才足以凭此构筑天命领域。   相同境界下,是否构筑天命领域, 比体内灵息强弱更决定实力强弱。   不过往往到了太微甚至紫微境, 许多修士才触及如何构筑领域, 如明烛这等在天市境就展开天命领域的怪物,称得上举世罕有。   在雪崩的压力下, 她从珠玑当日神降展开的领域中仿习,开辟了属于自己的天命领域。   就算这只是个雏形, 也足够让人感到惊叹。   在明烛身后,没有修行过的聚落族民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能看见雪色洪流冲刷而下, 口中发出惊惶呼声, 眼神绝望。   但冲落的暴雪并没有将他们再次掩埋,而是越过这些人, 冲向了更远处。   意识到自己再次绝处逢生的聚落族民望向明烛,在她的领域中,还在呼啸不止的风雪都被隔绝。   暗金篆文流转, 明烛手中握紧旌旗,在天命领域构筑成形的瞬间,她的呼吸意外与这方天地同步。   感知无限延伸, 明烛的意识捕捉着每一片雪花落下的走向, 又循着风的来处溯及更高远的天穹。   往日轻易不可触及的法理都在明烛眼前展露, 让她对造化万物的天地法则有了更深领悟。   意识浮了起来, 悠悠荡荡地飘向青冥之上,恍惚众,明烛看到一道不透光的裂隙。   在辽远天穹上, 这样的裂隙细小得让人难以注意,身负天魔印的明烛却从中听到了域外的呓语。   两千余载前,有陨星携雷火坠于十方山下,为穆延部第一任大司祭白殊所获。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手中这枚陨星,是来自域外天魔的赠礼。   这是当年陨星从天外坠落时留下的裂隙,也导致了两千多年间苍州大地上偶或出现的异样天象。   而这一次,因为十方山中的变故,这场冬日的风雪才会如此来势汹汹,成为让苍州境内部族都挟裹其中的灾难。   以明烛如今修为,原本不足以补全这样的裂隙,但她手中正好有众星石——那块当日从天外坠落的众星石。   明烛手中亮起了灵光,属于众星石的灵光在这一刻,随着她在十方山下升起。   身后劫后余生的聚落族民望向明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以十方山为中心,受其所辖的大小数个聚落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从山下升起的那道亮光。   明烛浮在空中,以她如今在的高度,甚至足够俯瞰十方山上的神殿。   终年不化的冰雪中,白石堆砌的神殿被冻结,诸多常来往于山间的白袍巫侍也不见踪影。   不知何时开启的禁制将十方山和外界相隔绝,任谁也不能轻易窥探其中情形。   风雪中,明烛的身形显得过分微渺,手中众星石散发的灵光却越来越甚。   她抬手结印,身周的风雪因此换了方向,像是环绕着她浮动。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灵光冲天而起,撕裂了灰白天幕。   众星石随着升起的亮光没入天穹,石中所蕴藏的力量与界壁相融,终于将细小的裂隙都填补,隔绝了从天外窥探的目光。   灵息耗尽,明烛从高处坠落,染血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返回顶部↑ 第132章 (1 / 3)   第131章   明烛孤身出现在乌磐部银甲面前, 荒野还未融尽的雪色中,她的长袍被风带起一角,脸上仍旧覆着青铜面。   鉴于最近太过招摇, 行事甚至有流传到九州的可能, 为了以防万一, 明烛回到穆延部时戴上了这张青铜面。   眼前只见她一人,明烛气息内敛, 看上去半点不像是上百铁骑的对手,银甲统领却没有为此放松警惕。   能孤身行走在莽苍原上, 就已经代表她不会简单了。   他冷眼看向明烛:“我等奉大司祭之命清缴幽墟余孽,阁下出手阻拦, 是有意与乌磐部为敌?!”   看来幽墟名声之差, 不止九州, 在北荒也是人人喊打。显然,被幽墟圣主祸害过的也有苍州, 乌磐部派人清缴余孽也是理所当然。   路何因为急停的马匹一头栽进雪里,等抬起头,看清出现在银甲扈从面前的人, 顿时有些发愣。   他认出了明烛。   她是要救他们?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又被路何在心中摇头否决,毕竟当日和珠玑交手时所言, 已经足以让他们窥见明烛对于幽墟的态度。   既然她觉得幽墟不该存于世, 又怎么会出手救他们这些幽墟余孽。   明烛抬头对上银甲统领的目光, 回道:“我和乌磐部没有仇。”   也就谈不上为敌。   “不过这些人中, 有人曾施我恩惠。”   听着明烛的话,赵大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张被鲜血脏污的脸,带着怔然看向她。   也是在莽苍原上, 他曾经不顾自己安危,举着火把去救一个被鬣狗群围困的少女。   他并不知道,看似身形单薄的明烛,其实已有天市境的修为,至上四柱的天魔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连幽墟圣女也将败于她手。   就算在云端宫阙的战局结束前,他们就已经仓皇奔逃,对于最后的结果还是有所闻知。   她有这样的力量,又怎么需要自己来救。赵大当然不会将这件事视作恩情,但他没想到明烛会这么想。   “所以你是要救这些幽墟余孽?”银甲统领觑了觑眼,一张脸显得越发冷峻,他的声音更重了几分,“你难道不知,幽墟恶行累累,如此行事,何异于与幽墟勾连——”   听着这番话,路何垂下阴郁的眼,从得到天魔力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能摆脱幽墟的烙印。   但这是他们能选择的吗?!   就像被献祭给天魔的生灵,他们这些任人驱策的仆从,又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这样想道,心中有说不出的愤懑,就在这时,他听见明烛反问道:“那又如何?”   她身上早就有不能摆脱的幽墟痕迹,九州诸多修士视她为天外的魔物,不会因为她救不救这些人而改变。   所以银甲统领这番话,在她听来并没有什么意义。   赵大曾经施她恩惠,所以明烛如今救他,对她来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被明烛打断了话音,银甲统领脸上不愉越加明显,看来她是执意要救这些幽墟余孽了。   但事情当然不是她想,他们就该听从。 ↑返回顶部↑ 第133章 (1 / 4)   第132章   就像没有拒绝赵大等人, 对于其他回到莽苍原深处的幽墟旧仆,明烛也没有表露出驱逐态度。   他们所求未必和赵大相同,但在世人眼中, 幽墟恶行累累, 麾下余孽也不容姑息, 没有瘴气为屏障,就算身负天魔力量, 这些幽墟旧仆难以再有容身之处。   所以留在幽墟故地的明烛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连圣女都败在她手中, 证明明烛的确有值得他们追随的实力。   不过许多人回到这里才发现,明烛并非要重建幽墟, 也不需要他们的侍奉。   她孤身居于宫阙, 对他们想做什么并不关心, 也无意过问。   随着聚集的幽墟旧仆越来越多,情况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就算是仆从, 根据归属什么天魔使麾下,是否得到看重,地位也会有所不同。赵大就属于谁都能使唤他的那一等, 如今也不足以让众人信服。   在明烛久不露面后,才形成的聚落中人心浮动,想做领袖, 让他人听命于自己者何止一人, 甚至生出割据莽苍原为王的野望。   这些幽墟旧仆中除了人族外, 又还有不少出身不同的妖族, 行事观念多有不同,矛盾积压,终于在冬末的最后一场雪里爆发。   三方人马混战, 灵光在夜色中爆发,变回原形的妖族撞塌山岳,发出轰然响声。   明烛就算是昏迷也该被震醒了,何况她如今意识清醒。   当她出现在沦为战场的荒原上时,险些打出狗脑子来的三方才终于意识到不妥,猛然停了手。   “如果不想待在这里,就离开。”目光扫过周围眼神多少有些躲闪的人,明烛语气称得上平淡。   她无心分辨是非,也不在意他们有什么纠葛,对她来说,不想留下就离开,没有那么麻烦。   有人上前,试图解释什么,明烛却不想听。   见她将参与混战的一干主使打包扔出了莽苍原,剩下的人和妖顿时噤若寒蝉,强行冷静了下来。   在绝对的实力威慑下,诸多幽墟旧仆惶恐地半跪在地,向明烛请罪,哪怕有的人或妖心中并不觉得自己之前行事有什么问题。   不过明烛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抬步越过众人,准备离开。   路何在她走过时低下了头,他当然没有参与今夜这场混战。在他身旁,赵大试图阻止争端未果,还挨了两下,正中眼睛上,青了一片。   对于没能阻止今夜之事,他心中颇觉惭愧,嗫嚅着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对明烛说什么。   她突然停下,看的却不是赵大,而是不敢与她对视的路何。   “今夜的事,是你在推波助澜?”明烛很平常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说出的话却令路何心中一突。   他抬头,原本飞快想好的说辞在明烛洞悉的目光下没了声息。   他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有他在三方间周旋引导,混乱不会爆发得这么快,也不会闹得这样大。   他实在受够了这些想将自己踩在脚下的蠢货。   但直到这个时候,路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什么都知道。   他终究活得不够长,神情中泄露出仓惶,方寸大乱。   赵大倏地变了脸色,看向和自己同行已久的少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返回顶部↑ 第134章 (1 / 3)   第133章   昭虞还没来得及问明烛是怎么活了下来, 就再次陷入了昏迷。不过就算有心想问,她现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约是因为见到了明烛,她在昏迷中恍然忆起了很多从前旧事。   御极一百七十三年春, 千秋学宫内外许多人联手, 试图为明烛搏一线生机, 送她离开上陵。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汾水河畔, 明烛死在了一个不应该的人手里。   消息传回学宫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为什么动手的偏偏是他——   原来名字是假, 身份是假,连那张脸也是假的。   他是玉京来的大人物, 为大夏诛杀天外来的魔物合情合理, 不容旁人指摘。   所以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是假, 朋友也是假吗?   昭虞和很多千秋学宫的弟子都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褚无咎却没有再出现过, 好像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玉京来的紫微境大能和薄奚苍离开了上陵,怀风辞也带着顾从山离开了千秋学宫,青崖一脉在这里成为尘封的过往。   很多事变了, 又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有变。   十八宿的百里笙离开了千秋学宫,不久,昭虞也突破十八宿。不止她, 曾经同在青崖论道的弟子都先后突破, 离开学宫, 离开上陵, 甚至离开晋国,各奔东西。   关于明烛的一切,都成了千秋学宫乃至上陵城中讳莫如深的事, 已出师的弟子离开,又有许多张新面孔到来,从前种种尘封在过往的回忆中,没有人再提起。   昭虞在回忆中溺水,意识浮浮沉沉,最后被承托着向上,她睁开眼,从半塌的宫阙中看到了莽苍原辽阔的荒野。   就算宫阙已经从云端塌落,没有明烛吩咐,幽墟旧仆也不敢靠近,做什么多余的事,所以因为珠玑和明烛一战塌得更厉害的宫阙至今没有重修。   明烛在其中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幽墟遗留的数处灵物,为昭虞渡灵疗伤。   但割开昭虞喉咙的是上三境大能,损伤不可逆转,被湮灭的命星更不可能再复原。   清醒地望着明烛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昭虞再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好在她还有手,昭虞握着短匕,在白石板上刻下字,问明烛是怎么活了下来。   “他捏碎了我的心脏,后来,我又长出了一颗心脏。”明烛说这话时,心口传来无意识的钝痛,就算伤势已经恢复,回忆时还是觉出记忆犹新的痛楚。   如果不是当真生机断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紫微境的玉听心。   所以他杀了她是真,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找到一线生机也是真?   面对昭虞的问题,明烛想了想,回道:“应该是。”   那真是太好了,昭虞咳嗽起来,心中想道,这或许是她近来知道的,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好消息的事。   污血染红了新换的衣袍,她手上无力地连把匕首都拿不稳。   她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返回顶部↑ 第135章 (1 / 4)   第134章   命盘被火光照亮, 沉寂在黑暗中的星窍折射出光辉,昭虞看向掌心,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流转在体内, 逐渐积聚, 随后没入星窍。   她再次有了能与命运对抗的力量——   昭虞收紧手, 抬头看向明烛,夕阳将要坠落的余晖下, 她轻轻露出一点笑意。不知为何,昭虞分明笑着, 神情却显出种不能形容的悲切。   她还活着,但昭氏阖族, 又还有多少人活着呢?   昭虞的母亲, 指点教导她的族老, 和她一起长大的同族少年……很多她记得的,不记得的人, 都在这场倾家灭族的劫难中身死魂消。   就算是诸侯,也需要用世族治国,昭氏理所当然地认为, 为了大局,相虞岑纵使对他们不满,也会有所顾忌, 却没有想过自己这次面对的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所以他们都死了。   而死了的人永远不会再活过来。   死了的人就算被定下诸多莫须有的罪名, 也不能辩驳。   昭氏世代事晋, 最后, 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昭虞觉得可笑。   原来王权之下,他们也不过是蝼蚁。   明烛并不清楚昭虞在想什么,不过看着她的神情, 明烛想了想,向她张开了手。   这实在有些不像明烛会做出的举动,在昭虞的目光下,她偏了偏头:“或许你需要?”   昭虞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虽然有了再修行的可能,她被割开的喉咙却不可能就这么恢复。她也没有试图说什么,只是在沉默中,回应了明烛的动作。   她的头枕在明烛肩上,感知到隐约有湿痕滑落,不怎么通人情的明烛抬手,轻轻拍了拍昭虞。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用太久,收拾好情绪的昭虞将注意放在了刻录在宫室内外的阵纹回路上。   随着体内灵息有所恢复,她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点燃的火焰来源于纹印和阵法的呼应。   这也就意味着,只有在阵法范围内,昭虞体内火焰才能维持不灭,令她得以动用术法。   这样的限制没有打击到昭虞,毁去命星后能再次修行已经是世人不能想象的幸运,就算有再多麻烦又如何?   明烛就地坐了下来,向她解释其中法理。   望着宫室中刻录的阵纹,昭虞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纹印远不止可以用于被毁去命星的自己。   明烛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用本就如此的语气点头道:“当然。”   这枚纹印的起由,就是一个生来没有命星,却想成为巫的凡人。   当他体内燃起火焰时,终于证明,修士和凡人之间存在的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昭虞怔怔地听着,关于在苍州醒来后发生的许多事,明烛还没来得及都告诉她。   明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出身世族,对天下局势都有所了解的昭虞却窥见了在自己体内燃起的火焰有着何等意义。   这是足以令天下十四州都为之震动的大事! ↑返回顶部↑ 第136章 (1 / 3)   第135章   在幽墟遗留的云端宫阙整修得大概能看后, 昭虞找上明烛,探讨了如何再改动她体内纹印。   不过改动的目的,是要将纹印简化, 得以用在更多人身上。   如今聚集于天外天的幽墟旧仆大都生无命星, 倘若能引火焰照亮命盘, 他们的价值就会比现在大上太多。   何况,昭虞看着在面前缓缓升起的云端宫阙, 只是在这些宫阙中刻录下阵纹又怎么够?   她的目光望向辽阔无垠的莽苍原,用的人越多, 阵法才能铺设得更远。   听完昭虞的想法,这几日推衍术法遇到瓶颈的明烛觉得也不是不可一试, 正好换换脑子, 拉着她一连讨论了好几个日夜。   这样高强度的神识推衍, 明烛尚且还能意识清明,昭虞却不免头昏脑涨, 险些要当场躺下了。   好在一番辛苦没有白费,虽说改动后的纹印作用不比昭虞体内,但经过简化, 至少明烛刻录纹印需要的时间少了数倍。   这样的纹印,换作寻常上三境修士也有能力复刻,如此, 才能让更多人引燃命火。   与纹印相应的阵法固然繁复, 不过如果可用的修士够多, 就算境界有限, 只够刻下寸许阵纹回路,积少成多,也将蔚为可观。   否则靠明烛一人, 就是将阵法延伸到莽苍原全境也实在异想天开,何况她也不可能将时间都用在铺设阵法上。   昭虞将明烛刚手搓出的数枚纹印拢在掌心,这些事,自己来解决就够了。   毕竟在修行上,如今的昭虞已经很难帮得上明烛什么。   醒来后不过两载,她就突破了上三境,如今甚至触及晋升太微境的屏障,这样的修行进境,放诸天下十四州也称得上可怕。   但要破太微境也的确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明烛在对天地法则领会更深后,回顾从前所习道法,生出诸多疑窦。   这些问题在她修为尚浅时还可以忽略,但入上三境后,就变得如此显而易见,让她难以装作不知,循着观阅过的道法继续修行。   她隐约看到了有别于诸般现有道法,重新诠释天地法则的方式,只是因牵涉的义理太过庞杂,让她一时不能明辨。   如果让九州修士得知明烛想法,大约只会觉得好笑,九州千万年来传承下的的道法体系何等精妙,如何容她轻言不足。   明烛当然也可以略过这些疑问,依照曾参阅的道法修行,以她的资质,要突破太微境不过是时日长短的事。   可如果真的这么做,她大概就不是明烛了。   登天的青云阶就在眼前,明烛却没怎么犹豫,就向着自己发现的那条不知会通往什么地方小路一去不回头。   另一边,有昭虞在,天外天诸事当然不必明烛来烦心。   作为被挑中的几人之一,路何有些惴惴地走入云端宫阙,不知道昭虞对他们会有什么安排。   经过整修,这些宫室也终于不再是之前破破烂烂的样子,有了些恢宏气象。   殿中,昭虞张开手,走入宫室的十余人看着她掌心浮起的数枚纹印,随着灵光流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修行的机会摆在了他们眼前。   昭虞不意外地看见了他们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天外天需要他们行事,但也只有天外天能让他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被昭虞挑出的十来人顺利融合了纹印,在她启蒙下点燃命火,踏入道途。消息在聚集于此的幽墟旧仆中传开,引发无数哗然。   直到见路何等人以灵息施展术法,他们才敢相信这不是个玩笑。 ↑返回顶部↑ 第137章 (1 / 3)   第136章   楼船渡水, 从辽阔海域经行,回航向大夏帝都。来往于北荒和九州的楼船多有渡空之能,不过从海上走能借用水力, 省下不少灵石消耗。   既然是来交易的商船, 当然能省一笔便算一笔。   鼓振的风帆发出簌簌响声, 萧谨之站在船头,袍袖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和随行前来的商队管事清点着海都交易的账目和带回玉京的货物。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许,虽然年纪算不上大, 但生得副沉稳面目,让人觉得很是可靠。   玉京萧氏的生意遍布九州, 有着大夏最大的商队, 豪富更甚诸侯, 不过这和萧谨之关系不是很大。   他虽然也姓萧,却只是玉京萧氏关系已远的旁支, 真正紧要的生意轮不到他来接手。   这次还是争过了许多人,才轮到萧谨之带商队来海都。   依照萧氏族中规矩,只要这次交易带来的交易高过往日均数, 回到玉京的萧谨之就可以正式接手一处可自己做主的生意。   因为出身旁支,又父母早逝,萧谨之从亲长处得到的助力有限, 这一路也就没能请来什么大能保驾护航, 只能处处小心。   就在楼船从莽苍原相近海域经过时,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水突然掀起狂澜, 令长有数十丈的楼船也随之颠簸起来。   萧谨之皱了皱眉头,依据测算,他们回航路线上应该不会遇到风暴, 如今突如其来的风浪显然有问题。   海上常有洗劫过往商船的盗匪,但这里是冥都海族所辖,因接近海域边缘,冥都海族在此镇守的人手有限,来往的商船也不多,所以往日也不见有海匪出没。   他不会这么倒霉吧?   就在这个念头生出的时候,一众生得堪称奇形怪状的海族踏浪而来,手中执刃,鳞甲在天光下泛着寒光,是为什么来的不用多说。   萧谨之还算冷静地示意控制楼船的修士撑开防护,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眼前海域。   他在修行上的资质并不算出众,如今也才二十三宿,一行前来的护卫中也没有上三境修士——要请动上三境修士护卫,是另外的价钱。   但眼前海族既然敢拦路,当然是有把握将商船留下的。数道灵光先后飞落在楼船撑起的防护禁制上,长着许多触手的巨大海怪搅动海水,掀起重重狂澜。   风浪中,楼船偏离了原本的航向,海水中冒出许多海族,成围剿之势。   萧谨之心中微沉,这样看来,想要摆脱这些拦路的海族,势必要付出些代价了。   “主君,令楼船渡空还需片刻……”自幼跟随萧谨之左右的家仆上前,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紧张道。   但楼船的防护禁制能不能再撑上这么久,谁都没有把握。   为了稳妥,他们甚至没有急着赶回九州,选了最安全的航线,谁能想到还是遇见了海匪。   随着海怪触手重重砸下,楼船上撑开的防护禁制破碎为无数灵光散去,将要浮空的楼船也被这一击打断了进程,汹涌浪潮中,众多虎视眈眈的海族向楼船靠近。   海怪巨大的触手挟裹着风浪再次打落,没站稳的萧谨之脚下踉跄,狼狈地在船头滚了好几圈。   虽说身有修为,但萧谨之实在称得上四肢不勤,属于和人斗法能把自己的人头直接送上去的那种,所以现在他把自己送到了海怪触手下好像也不是太意外。   眼见要砸在他身上的触手微不可见地在空中滞了一瞬,竟然就这么收了回去,让萧谨之逃过一劫。   见状,船上不少护卫都松了口气,要是萧谨之没了,谁来付他们这次交易该得的金玉。   不过这口气没能松上太久,更多触手在翻涌的浪潮中张牙舞爪,想劫掠商船的海族已经逼近。   就在触手再次砸落时,天边忽有灵光飞掠。 ↑返回顶部↑ 第138章 (1 / 4)   第137章   再次将海匪打发走后, 萧谨之问起明烛接下来的去向,得知她要前往玉京参加今岁的道鸣宴,顺势邀请她同行。   昭虞做这场戏的目的正是如此, 虽然当中出现了一点偏差, 好在最后的结果没有出现太大问题。   是以面对萧谨之的邀请, 明烛当然不会拒绝。   对于萧谨之一行而言,明烛肯与他们同行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有天市境修士在, 路上就算再遇上什么意外,也能多两分应对的底气。   显然, 他们完全没看出来拦路的海匪中有一半是明烛带来的。   在驶离临近莽苍原的海域后,随着舱室中控制楼船的修士催动罗盘, 楼船缓缓升空, 化作飞虹掠过天边, 向大夏帝都玉京的方向前去。   明烛想起,自己之前也坐过这样能渡空的楼船。   上陵鬼市的万宝天阙能撕裂虚空, 价值还要远在这艘飞舟之上,不过……   “我上次坐的船最后炸了。”   明烛风轻云淡地开口,听得身旁萧谨之呼吸一滞, 简直要维持不住脸上笑意。   也是因为明烛这句话,接下来一路,萧谨之都不由悬着心。直到楼船进入玉京边界, 一直担心还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萧谨之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也不是那么倒霉, 他欣欣然地想。   挂着萧氏族徽的楼船停泊在玉京以南的渡口, 抬头望去, 玉京城阙的轮廓在拂晓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作为大夏帝都,玉京所辖土地辽阔,堪比晋国整个封国之大。   在玉京腹地, 巍峨城阙拔地而起,琼堆玉砌,连城墙都以白玉砌就,是天子帝宫所在,九州至高权力汇聚之处,也被称作白玉京。   楼船才落在渡口,已经有不少等在这里的商贾一拥而上,抢着看萧谨之从海都带回的货物。   先到先得,等货物放上萧氏的清单,最为紧俏的那等早已经被抢没了。   除了萧谨之的飞舟,渡口还横着好几艘体量并不比之更小的楼船,都是从十四州不同地方回到大夏的商船。   人群中,背着竹篓的女子上前,她肤色微黑,身上布衣洗得发白,看起来和在场众多商行管事格格不入。   辗转经过好几人的引见,白芷才到了萧谨之面前,她是来求一味药草的。   “你想要天青藤?”听完护卫转达,萧谨之看向白芷,口中问道。   白芷点头:“山中水源被污,如今虽有修士诛杀了山中毒物,但乡民饮下污水,如今腹痛难止。”   诛杀了毒物的修士并不在意这等凡人生死,身为游医的白芷自此经过,主动为乡民诊治,配出了解毒的汤药。   虽然大多数乡民都在服下汤药后有所好转,但有二十余人毒性侵入太深,要用天青藤才能化解,否则下半生体弱多病,始终要为余毒困扰。   在白芷所知能化解毒性的药草中,天青藤已经是最为价贱的,不过需要的灵玉也足够让白芷和那些以耕种为生的乡民望而却步。   听说在渡口上交易的货物会比摆上商行中的折价很多,白芷这才来碰碰运气。   渡口上有力夫和中毒乡民有亲,托了好几重关系,白芷才站到了萧谨之面前。   听闻白芷诊治不收一文,还为他们入山采药,救下许多条人命,萧谨之对眼前游医也颇觉敬佩。   不过天青藤…… ↑返回顶部↑ 第139章 (1 / 3)   第138章   白玉京, 楼阙错落,山石间穿凿引来的活水环绕着或高或低的楼阙,天地灵气浓郁得化作实质, 如同渺茫烟云。   绣着天青烟岚的屏风隔断轩榭, 模糊了端坐后方的少女面容。   桌案上摊开卷玉简, 听完屏风后传来的哭诉,她终于从玉简上抬眼, 目光落在眼前这些鼻青脸肿的家仆身上。   “敢在玉京如此嚣张行事,她是有事么倚仗?”玉常羲不是很在意地问, 脸上看不出有事么情绪。   跪在下方的仆从立时回道:“不过是瑶光水榭门下天市境长老,常日在外, 听闻是为岁末道鸣宴才回到了玉京。”   商船上人多眼杂, 听闻明烛来历的也就不止一人, 这些玉氏仆从探听起来也就没有费太大的功夫。   其实面对明烛时,自知不是对手, 他们跑得够快,原本不必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   但有人心中不忿,暗中跟上白芷, 想从她手中强抢过漱玉草,在明烛随手设下的禁制中铩羽而归。   漱玉草没到手,反而挨了顿毒打, 这些侍奉在玉常羲身边的家仆借着她的势, 向来在瑶光水榭这等落魄仙门的修士面前都是横着走的, 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于是回到玉氏, 一行人连忙赶到玉常羲面前陈情——名为陈情,实则是要借这一身伤告状。   在他们口中,一切当然都是明烛的错, 见他们为郡主行走,恶意抬价不说,还口出不逊,甚至动手伤人,实在不将郡主和玉氏放在眼中!   玉常羲未必不知这些话中多有矫饰的部分,不尽为真,但对她来说,这并不重要。   打狗也要看主人,不过是玉京一处落魄仙门长老,也敢出言不逊,当然要受些教训。   “她想参加道鸣宴?”玉常羲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桌案上的玉简,风轻云淡地开口,“我记得今年的道鸣宴是由巫咸氏主持,向巫咸氏传句话便是。”   道鸣宴由玉京十二族共举,七载一度,主持的世族也会不断轮换,这次正好轮到了巫咸氏。   随着玉常羲话音落下,侍奉在她身旁的女婢屈膝应是,屏风前跪下的一众仆从也露出得色。   纵使他们只是大族仆从,倚仗权势之利,也可叫上三境的修士俯首帖耳。敢对郡主不敬,若是不来躬身请罪,这玉京中就难有她的立足之地!   对于玉氏中发生的一切,萧谨之尚且还不得而知。   穿过回廊,迎面见萧折棠含笑走来,他不由露出点意外神情。   “少君。”萧谨之抬手行礼,礼数很是周全。   和萧谨之这样不受重视的旁支不同,萧折棠是玉京萧氏如今的少主,在他入天市境后,萧氏不少生意如今都交到他手中。   虽然血缘已远,不过萧谨之要叫他一声兄长来拉近关系也不过分,但行事向来有分寸的萧谨之还是以少君相称。   那张风流蕴藉的脸向萧谨之看了过来,萧折棠飞快在记忆中搜寻一番,才想起了他是谁,面上丝毫没有显出异色,示意身旁跟随的侍女先退下,随口问起了萧谨之的近况。   萧折棠长居白玉京中,今日难得回了城阙外的族地,正好碰上才回到玉京不久的萧谨之。   萧谨之落后半步,随他向前,口中回答着萧折棠的问题,每句话都答得很合时宜,引来萧折棠意外一瞥。   这个自己不怎么注意过的族弟原来心有沟壑,萧折棠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不知在盘算事么。   能以如今年纪接掌萧氏生意,令族中上下都挑不出错来,足以证明萧折棠不是事么只靠脸的世族纨绔。   他在玉京交游广阔,上至十二族的公卿,下至出身寒微,身无恒产的游侠,萧折棠都能聊上两句,如今面对萧谨之也是如此。   两人穿过回廊,水榭中,明烛正在闭目打坐,随着脚步声靠近,她睁开了眼。 ↑返回顶部↑ 第140章 (1 / 4)   第139章   水镜破灭时, 萧折棠已经从萧谨之口中得知了渡口之事。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这位族弟,又望向明烛,决心用宽广的胸怀以德报怨:“我与玉氏还算有些交情, 或可为姑娘转圜。”   没有将漱玉草献给玉氏, 而是给了身无修为, 不能回报她什么的游医,萧折棠觉得有意思, 也就不介意明烛方才对自己的无礼,帮她一帮。   尽管他已经猜到, 今日或许不是偶遇。   面对他洞悉的目光,萧谨之毫不避闪地回望, 神色坦荡。   只是听萧折棠这么说, 明烛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什么受宠若惊的感激, 反而问道:“怎么转圜?”   “我亲自设宴,玉氏郡主当是会给两分面子, 只需再寻一株漱玉草作为献礼,就可将事情揭过。”萧折棠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合扇敲在掌心,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若漱玉草难寻,换作其他灵物亦可,重要的是给足了玉常羲面子。   “你觉得如何?”   明烛听着这话, 平静回道:“不如何。”   萧折棠脸上笑意一滞, 情不自禁地问出句:“为什么?!”   难道她还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明烛回道, “不过我不想。”   “不想什么?”   当然是向玉常羲献礼。   明烛再次回顾渡口当日的事,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向玉氏的人低头的事。   “……这不在于对错。”萧折棠脸上难得正经了几分,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也显出肃然。   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 对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但在明烛看来是。   萧折棠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探究,许久才开口道:“你实在不像是出身玉京的修士。”   明烛眨了眨眼睛,有点儿纳闷,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不是伪装得挺好吗?   但萧折棠说完刚才那句话就转开了话题,脸上扬起惯常笑意:“姑娘不是想去道鸣宴?如今瑶光水榭的资格已经被裁撤,你要如何去道鸣宴?”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既有所求,就该忍下小节才是。   明烛反问道:“这玉京中只有玉氏吗?”   “这倒不是……”萧折棠顿了顿,玉氏显赫,也只是十二族之一,就像道鸣宴由太初十二族共举,今年正好轮到巫咸氏主持。   但主持的虽不是玉氏,玉常羲既然开了口,巫咸氏又怎么可能为了瑶光水榭这个没落仙门的长老,驳了她的面子。   “所以玉氏这位郡主不点头,你很难去得了今岁的道鸣宴。”萧折棠总结道。   他注意着明烛的神色,很好奇她会有如何反应。   “要去道鸣宴,只剩这一条路?”明烛再次问道。 ↑返回顶部↑ 第141章 (1 / 3)   第140章   在将往返海都的交易账目交割清楚后, 萧谨之也终于得知了族中对自己的安排——玉京境内部分丹行将交由他来打理。   在萧氏诸多产业中,买卖丹药的丹行绝对称得上重中之重,好处更是许多, 因此这等好事原本怎么也轮不到出身旁支的萧谨之。   不过萧折棠特意下令, 萧氏族老纵是不满也反对不了, 萧折棠可不是空有个少主的名头。   对这个结果,萧谨之实在有些意外。   前日借萧折棠前来族地的机会, 萧谨之引他来见明烛,有心借他解决玉氏的麻烦。   以萧折棠的城府, 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他怎么坐得稳萧氏少主的位置。   只是让萧谨之没想到的是, 萧折棠不仅没有介意这件事, 反而点名让自己接手了几处丹行。   就算萧谨之心性沉稳, 也被这天降的好事砸得头晕眼花,一时按捺不住心头激动。   丹行前任管事因为中饱私囊被查出, 这才有了萧谨之接手的机会,他上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丹行之前交易,确定究竟有多少亏空。   只查玉简记录尚且不够, 涉及其中详尽,还需要萧谨之亲自前往,向各处丹行的仆役探听印证。   不过好几日过去, 将接手的丹行都跑了个遍, 萧谨之的调查还是没有明显进展。   更倒霉的是, 离开丹行回到族地的路上, 山林中跳出一行黑衣蒙面的刺客,出手直取萧谨之命门。   这些刺客都有修为在身,为首者更是显露出天市境修士的威压, 萧谨之带在身边的护卫当然不是对手,只是一个照面就四散溃逃。   萧谨之被护卫架着往前,还没跑出几步,架着他的护卫脚下踩空,顿时滚做一团。   眼见刀剑将要加身,斜侧忽有灵光乍现,未出鞘的剑飞旋而过,将所有攻势挡下,随后重重拍向为首天市境修士。   磅礴力量爆发,带起呼啸风声,将未入上三境的黑衣刺客尽数逼退,只剩最前方的天市境撑起灵息,与落下的长剑相抗。   呼吸间,他的身体在巨大压力下不堪重负地逐渐低了下去,最后被长剑当头砸下,仰躺在地。   明烛施施然走来,见此,萧谨之竟然也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在护卫的搀扶下爬起身抬手施礼:“多谢前辈。”   刺客没能伤到他,倒是方才逃命的时候摔得不轻,好在有修为傍身,还称得上皮糙肉厚。   明烛接住倒飞而回的长剑,语气随意:“不用,你给了钱的。”   早在接手丹行时,萧谨之就知道一定有人不想让自己待在这个位置上。   不说执掌丹行能带来多少好处,他正在查的丹行之前交易的账目,牵涉的也远不止是一个前任管事。   所以他提前请托了明烛暗中跟随,知道剑修大都囊中羞涩,他为明烛开出了很合适的一笔灵玉。   虽然穷的是魏蝉,不是明烛,不过她对术理的推衍再次陷入停滞,一味闭关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当出来散散心了。   就在明烛出现后,一群黑衣刺客盯着她,眼中不知为何都流露出惊疑。   没有多说,萧谨之示意随自己前来的护卫将人都捆起来,带回府中审问。或许从这些刺客口中,可以挖出关于幕后主使的线索。   就在护卫上前时,有黑衣人忽然挣扎起来,高声叫道:“师祖——”   明烛循声回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由挑了挑眉,打不过就叫师祖了?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黑衣人再次开口,试图唤起明烛的记忆:“师祖,是我啊!” ↑返回顶部↑ 第142章 (1 / 3)   第141章   玉京萧氏豪富不是虚名, 不过在接手丹行前,萧谨之这个旁支子弟能动用的资源实在很有限。   不过如今不同了,萧折棠指名让他接管丹行, 这就意味着萧谨之已经算是族中少主的人, 以他现在的情况, 养些瑶光水榭的弟子绰绰有余。   从他们知道的线索顺势查下去,萧谨之也揪出了谁想要他的命。   一场刺杀竟然倒了三次手, 瑶光水榭弟子拿到手里的赏金还不到幕后主使拿出的三分之一,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萧谨之也觉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荒谬。   明烛也涨了些见识,原来这天下还有事情能这么草率。   跟在他们身边的瑶光水榭弟子满脸沧桑, 怎么接个刺杀还要被人克扣!   对比一下, 为他们提前预支两月灵玉和丹药的萧谨之, 实在是一股清流。   连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也在萧谨之手下混了个供奉干。   “左右在门中也没有什么能做的。”谈起瑶光水榭如今情形,他语气消沉, 神情也带出几分郁郁。“师叔多年未归,大约不知,这数载间, 门中许多长老都已经另投他处,肯拜入瑶光水榭的弟子也早不如从前。”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被捡回的遗孤,受瑶光水榭大恩, 也不会留在这受排挤, 做个没有实权的外门长老。   目光投向明烛, 青年似乎寄希望于明烛会说些什么, 却只换来她略显疑问的眼神。   瑶光水榭如何,同明烛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借魏蝉的身份来参加道鸣宴而已。   虽然如今顶着这身份, 她暂时已经去不了了,除非能在鹿鸣台振响所有风铎。   青年见她不语,也没有太失望。如果魏师叔指望得上,她当年就不会孤身离开山门,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   无论如何,能为这些外门弟子找到条出路,也算个好消息了。   他看了眼萧谨之,正是因为有几分放心不下这些弟子,他才会也留下。   另一边,在确定丹行中饱私囊背后牵涉有哪些人后,萧谨之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只是将人都报给了萧折棠。   接下来要如何安排,就不是他该费心的了。   对于瑶光水榭内部乱象,萧谨之虽有些感慨,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明烛救了他,他和瑶光水榭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没想到才过两日,丹行传来消息,常年在萧氏购入丹药的瑶光水榭要就几种灵丹压价,重新商讨契约。   瑶光水榭这些年来购入丹药的多少一年不如一年,不过好歹是曾经受天子敕封的仙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丹行的大主顾。   看在明烛的面子,萧谨之亲自见了瑶光水榭派来的弟子,不过他们张口就要将丹药压价一半,完全不是商量的态度。   意识到这一点,萧谨之也就强硬起来,最后双方不出意外地谈崩。   失了对一处仙门的丹药供应,原本就对萧谨之接掌丹行不满的族人顿时找到了理由,一封接一封将他换下的传音飞入白玉京,接到传音的萧折棠却没有任何反应。   对此,萧谨之自己也称得上泰然,有条不紊地了解过丹行上下交易后,他准备亲自前往青囊丹阁,和这里的药堂长老谈一谈。   顾名思义,青囊丹阁正是玉京乃至大夏九州中最负盛名的药宗仙门,萧氏虽也招揽有丹修,但更多的丹药还是需要由青囊丹阁提供。   “许多丹方只为青囊丹阁所有,所以这些丹药当然也只能向青囊丹阁求购。”萧谨之向同行的明烛解释道。   这次前往青囊丹阁,是明烛主动提出要同行。   既然这里有最好的医修和丹修,或许也有希望治好被割开的喉咙? ↑返回顶部↑ 第143章 (1 / 3)   第142章   天音阙凭霜尊者与长孙衡的老师有旧, 为这个缘故,长孙衡来到玉京后,得以入天音阙修行。   不过他已经是荀照的亲传弟子, 也就不可能改弦易辙再拜入凭霜门下, 所以只是挂名在天音阙修行, 并不算正式弟子。   长孙衡长于阵法一道,但在音律上的资质也不逊于此, 来到天音阙后,受凭霜指点, 琴音更是有了长足进境。   也是因为凭霜待长孙衡与拜入门下的弟子无异,让不少天音阙弟子心生不忿, 在他们看来, 长孙衡只是个外人, 不应领受长老教导。   凭霜门下弟子更是不满,尤其在听闻长孙衡将要突破上三境, 她有意带他前往道鸣宴时,这样的不满达到了顶端。   他们不敢对凭霜的决定置喙什么,却在长孙衡将要突破之际刻意送来母亡的消息, 损他心境。   到玉京以来,长孙衡行事称得上低调,对于许多争端都选择退让, 不想节外生枝。但这一次, 凭霜门下弟子的算计触及了他的底线, 长孙衡也就没有再忍让的道理。   有长孙偃这样的祖父, 长孙衡又怎么会拙于谋算,很快就让算计自己的人付出了代价。   可惜在天音阙中,要取人性命还是不易, 否则有的人就不只是需要躺着休养了。   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长孙衡和这些天音阙弟子的争端放在了明面上。能入天音阙为弟子的人出身都不会太低,许多更是玉京豪族子弟,而长孙氏远在晋国上陵,难以给长孙衡什么助力。   好在他来天音阙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交好的弟子,不至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此行前来诸余湖出游,便是受凭霜门下师妹宁仪相邀,长孙衡初至天音阙时多受她照顾,关系称得上亲近。   但他没想到宁仪前来诸余湖,还有另一重目的——今日,薄奚氏族女薄奚颜也在此出游。   她尤好音律,在长孙衡应宁仪所求奏了曲鹤鸣九嗥后,不出意外地引来这位薄奚氏族女的画舫上前。   长孙衡怔然后余光看向宁仪,只见少女冲他眨了眨眼,对此没有任何意外。   眼前情形果然是她提前计划好的。   长孙衡心中叹了一声。   他清楚宁仪是好意,薄奚颜好音律,如果能得她另眼相待,天音阙中针对长孙衡必定会有所收敛。   薄奚氏是太初十二族之一,薄奚颜天资不差,又有位手握实权的亲兄长,说话也就很有分量。   其实在此之前,宁仪就向长孙衡提过此事,但他都转开了话题。   大约是觉得长孙衡自负清高,不愿低眉讨好于人,宁仪才安排了这场偶遇,这样就不算是他上赶着讨好薄奚氏族女了。   但她不知道,长孙衡只是不想示好于薄奚氏,何况薄奚颜有个兄长,叫薄奚苍。   薄奚苍并不清楚长孙衡在明烛逃离千秋学宫的一路有何作为,但长孙衡却知道他做了什么,是以心有芥蒂。   此中内情不便告知宁仪,毕竟在世人眼中,天外魔物理应被诛杀,如果不是与明烛一起犯过险闯过祸,长孙衡原本也会这么想。   不过就算不想和薄奚氏扯上关系,总要将这曲鹤鸣九嗥先奏完。   坐在对船的薄奚颜为琴音露出欣然神色,加上长孙衡生得副好皮囊,更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样的场面在有的人看来,却有些碍眼了。   跟随薄奚颜而来的中年门客见她的注意都在长孙衡身上,心中怫然。   薄奚颜既然好音律,身边当然不会少了长于此道的门客。 ↑返回顶部↑ 第144章 (1 / 4)   第143章   收尾的几个琴音落下, 只见将中年门客撞飞的白鹤振翅,姿态优雅地又回到长孙衡身侧,还特意再理了理翅羽才消散。   宁仪突然想起听人说过, 化灵性情似乎会与主人有所肖似, 如今看来的确不假?   长孙衡不清楚她跑偏的思路, 白鹤消散的无数灵光漂浮在身周,唤起天地万籁之声, 他心中有恍悟之感。   阴差阳错下,中年门客的压制反而令长孙衡有所突破, 在乐理上的造诣更进一步。   长孙衡当然清楚,如果不是明烛出手, 自己不受重伤已经难得, 何况有这等际遇。   他起身, 郑重向明烛的方向一礼,口中道:“天音阙长孙衡, 多谢前辈指点。”   宁仪和其余天音阙弟子也向明烛施礼。   既然一同出游,他们和长孙衡的关系当然不可能差,只是修为有限, 所以方才除了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其他人还好,听长孙衡也口称前辈,明烛心情未免有些古怪, 毕竟从前在千秋学宫, 长孙衡都是以她的师兄自居。   如今她竟然混成了他口中前辈, 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   她突然很好奇长孙衡知道了真相的表情,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   如果这个时候暴露了身份,明烛也不用再想参加道鸣宴,立马要准备好再次被追杀。   所以她只是将长剑收回膝上, 撑着脸道:“随手而已。”   刚从水里爬上画舫的中年门客听到这话,整张脸都青了。   他转头看向明烛,洞箫在手里转过,带起磅礴灵息,明烛将手按在剑鞘上,抬眸时眼中闪过冰冷锋芒。   “先生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在中年门客出手前,薄奚颜开口,说话间已经轻描淡写地将洞箫引动的灵息化解。   正酝酿气势的中年门客被架在当场,一张脸青了又红,不管是窝囊地咽下这口气,还是不顾薄奚颜的警告继续出手,好像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薄奚颜这么说,就是肯定明烛的实力更在他之上。   没有理会心情起伏的中年门客,她的目光落向明烛,脸上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道友这曲击节敲得甚好,不知师承何处?”   明烛迎上她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倒不是不打算说,而是顿了两息来思考自己该用哪个名字,随后言简意赅地回道:“瑶光水榭,魏蝉。”   瑶光水榭?   宁仪露出一点迟疑神色,既是玉京境内仙门,她当然也就听说过瑶光水榭,同样也很清楚瑶光水榭早已不复从前光景,没落得厉害。   不说与天音阙相比,如今的瑶光水榭便是连一些未得天子敕封的仙门也比不过了。   在这等情形下,这位前辈还肯冒着开罪薄奚氏族女的风险为长孙师兄击节,宁仪不觉有些动容。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是谁都会不惜顶着冒犯薄奚氏族女的风险襄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面对宁仪等天音阙弟子一脸动容的神情,明烛只觉得莫名。   薄奚颜听了她的答案,不由也挑了挑眉:“我记得如今瑶光水榭只有剑法传承还算过得去,门中好像不修音律?”   明烛点头,魏蝉好像是这么告诉她的。   “那方才道友击节所歌,是如何学来?”薄奚颜再次开口,眼中兴味越重。 ↑返回顶部↑ 第145章 (1 / 4)   第144章   青囊丹阁位于群山环抱的幽谷中, 在诸余湖尽头,隐约能够望见谷口缭绕的雾气,溪流蜿蜒而出, 清可见底。   “听闻溪中有奇石, 能聚灵成露, 青囊丹阁颇负盛名的青囊甘露就是由此而来。”萧谨之向明烛随口提起。   和其他许多仙门不同,青囊丹阁常年都能见到外人来往, 就算是修士,也不意味着能百毒不侵, 受伤更是常有的事。   有些伤势和病痛或许依靠强横力量足以自愈,但还有的就必须求诸于医者, 所以青囊丹阁一向门庭若市。   明烛和萧谨之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白芷还是穿着身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褐袍, 在众多或锦衣华服, 或身姿飘然的来客中显得格外突兀。   接引弟子从她身边走过,身无修为的凡人, 当然没有资格进入青囊丹阁。   “你来做什么?”萧谨之忍不住问道。   难道明烛之前交给她的漱玉草不足以救人,还是当中又生了什么意外?   白芷摇头,向明烛抬手一礼:“多谢前辈赐药, 里中乡民已经祛除余毒。”   她会来青囊丹阁,是为了另一件事。   “家师曾蒙受丹阁仙长大恩,临终前命我送还信物, 再代她叩谢仙长恩情。”   几年前, 明烛在竹溪里遇上白芷时, 她的老师桑娘子就已经有油尽灯枯之象, 强撑着回乡后不久,就长眠于自己曾经住过很多年的茅屋中。   为了桑娘子的遗命,白芷从陈国出发, 一路前来玉京。   她只是个没有修行过的凡人,又身无长物,从陈国前来玉京对修士而言或许只需数日,但她却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   以凡人之身跋涉过千万里山水,沿路还不忘以医术渡人,萧谨之对白芷的佩服又多了两分。   如果将他放在白芷的境地,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所以见白芷因为身份之故被拦在谷外,萧谨之主动开口,请她同行。   他此行来和青囊丹阁的外事长老谈生意,多带一个还是少带一个人都问题不大。   白芷一怔,也没有拒绝,只是认真谢过了他。   收到传讯的青囊丹阁接引弟子很快找到了萧谨之,御风带他们入谷。   当护卫前来的瑶光水榭弟子暂时都留在谷外,没有跟去,萧谨之只是来谈生意,实在不必摆太大的排场。   谷口缭绕的雾气是种迷瘴,如果没有丹阁弟子引路,势必会迷失其中。毕竟是一方大仙门,青囊丹阁的药谷当然没有道理任人来去。   从上方向下望去,灵溪穿过山谷,溪水两岸开辟着整齐药田,生有诸多奇花异草。丹阁弟子挽起袖口,亲自在田垄间照护灵植,空中弥散着白芷并不陌生的草木气息。   楼阁依山而建,不见雕梁画栋,和山林融为一体,说不出名目的药藤攀上楼阁扶栏,山间藤桥相连,渺茫雾气中,偶尔有白鹤自桥下掠过,发出两声清唳。   听闻白芷来意,接引弟子皱了皱眉,但看在萧谨之的面子,还是表示可以为她通传一声,只是她想求见的长老会不会见她,就不一定了。   “你想求见的是哪位长老?”   “家师告诉我,是青囊丹阁的灵枢长老。”白芷说着,手中取出一卷针术,当做信物。   话音落下,只见接引弟子带着几分怪异看向她,连一旁的萧谨之也有些意外。   大约是因为白芷不曾修行,所以也就不知青囊丹阁只有一位灵枢长老——他在千年前就已入紫微境,是丹阁如今尚存的辈分最高的长老,在医道上的造诣可称超凡入圣,活人性命无数,在天下十四州都颇有威望。 ↑返回顶部↑ 第146章 (1 / 3)   第145章   白芷是桑娘子做游医第三年救下的孤女。   一场瘟疫侵袭偏僻村落, 愚昧乡民将那时候还不叫白芷的白芷视作灾星,要烧死她来祛除瘟疫。   是恰好经过这里的桑娘子阻止了这场荒唐的祭祀,又以医术治好了染病的村人, 才让白芷活了下来。   桑娘子离开村中那日, 白芷悄悄跟在她身后走了很远, 直到桑娘子终于回头。   以认识的第一味药材为名,白芷就跟在了桑娘子身边行医, 在日复一日的路途中,继承了桑娘子的医术。   白芷也是后来才知道, 桑娘子走过那么远的路,救了那么多人, 不是为别的, 只是希望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在死后见到早夭的女儿。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为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桑娘子救了许多人的事实, 是因为桑娘子,白芷才活了下来。   药谷石屋中,看着针术手记上载录的诸多医方, 灵枢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从这些医方,就足以窥见桑娘子和白芷有过如何经历。   他不过是随手救下了一人。   在过往年月中,这样的人太多, 已经不足以让灵枢一一记起。   他没有想到, 当年为让桑娘子活下来找的托词, 在往后的许多年间, 让更多人活了下来。   灵枢摩挲着竹简,心中叹道,丹阁弟子医道求索, 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的老师是为了她的女儿,那你行医,又是为了什么?”他看向白芷,突然发问道。   大约是第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白芷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   认真想过后,她抬头回望向面前老者,神情从容:“老师救了我,我想用她教给我的医术,救更多像我这样的人。”   她为医术所渡,想以医术渡世。   到了灵枢这等境界,又怎么会分辨不出白芷话中是真是假,他看着面前女子,眼底浮现出一点释怀笑意。   这至少证明,自己从前所行并非没有意义。   “这卷手记,我收下了。”灵枢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神情,“作为回报,这石屋中藏有数卷医书,都可供你参阅。”   白芷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萧谨之却再清楚不过,就算是青囊丹阁的弟子,也未必人人都有机会观阅灵枢洞府中的藏书。   这样的机缘,竟然落在了一个不曾修行的凡人女子身上——   萧谨之实在不知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白芷对仙门诸事不太清楚,不过她知道竹简上记载的那些丹方,和灵枢洞府所藏的医书相比,价值实在太远,所以她也就不能坦然受之。   “如果这些医书能让你在将来多救下一人,才算是有价值,否则就只是些写满字的书简,对这天下又有什么意义。”灵枢这样道。   明烛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老者,原来玉京仙门中还有会这么想的修士。   早在千秋学宫中,她就见识过了世族和仙门如何维护自身道统,口称法不外传。晋国尚且如此,玉京应该只会更甚,所以灵枢的态度如何不让人意外。   也是在听过这番话后,白芷沉默两息,没有再扭捏推拒,郑重向灵枢躬身叩拜。   既然白芷愿意留下,之后离开石屋洞府的就只有萧谨之和明烛。   不过离开前,明烛还是借这个机会向灵枢请教了昭虞的伤势。 ↑返回顶部↑ 第147章 (1 / 3)   第146章   没有人察觉明烛眼中一闪而过的失神, 坊市中人头攒动,第一次来白玉京的瑶光水榭弟子四处张望,神色难掩兴奋。   像他们这样的外门弟子, 除了修行外, 还要负责山门中许多杂事, 从前也就没有机会入帝都一游。或许因为年纪都不算大,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至于年纪大了的外门弟子, 若是修为连个管事都做不了,就只有自谋出路了。以瑶光水榭如今的光景, 显然是养不起太多闲人的。   虽然很想四处逛逛,但现在还是先赶到萧氏才是正事, 萧谨之至少会在白玉京中停留数日, 他们也就还有机会来凑热闹。   街巷对望的高楼间架起廊桥供人来往, 下方人群聚集,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   好像是哪处仙门的弟子拿了以次充好的丹药卖给散修, 察觉此事后,恼怒的散修找上这些仙门弟子,抢回灵玉不说, 还将他们挂在廊桥下示众,扬长而去。   “怎么还有仙门弟子骗散修的灵玉?”   瑶光水榭外门弟子摇头感慨,原来现在仙门的日子都不好过吗?但连散修的灵玉都骗, 也确实太跌仙门颜面了。   没有挤进去凑这个热闹, 他们跟着萧谨之走远, 也就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唤。   “师祖!魏蝉师祖!”   被挂在廊桥下的少年恍惚看见了戴着幕篱的身影, 连忙高声呼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围人声喧哗,瑶光水榭的外门弟子是没有听到, 至于明烛倒是听到了,不过没觉得这是在叫自己。   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魏蝉。   眼睁睁地看着明烛走远,少年心中失落可想而知,这分明就是魏蝉师祖,有心想指给身旁的人看,明烛的身影却已经淹没在人流中。   议论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在戏谑目光中,几名瑶光水榭弟子脸都涨得通红。   直到青衣女子匆匆赶来,指尖灵光挥过,才将捆他们的绳索斩断,把人都放了下来,带离坊市。   见没了戏可看,围观的人群也终于散去。   坊市外,在青衣女子严厉的目光下,几名少年弟子都低下了头。   “以瑕疵灵丹骗取散修灵玉,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瑶光水榭的内门弟子,这样的事传开,丢的是瑶光水榭的脸!”   听了这话,少女脸上现出忿忿之色,梗着脖子道:“不是我们骗他!”   “与他交易的灵丹是从宗门取来,是这些灵丹有问题。”   青衣女子神色一沉:“你说什么?”   少女意识到什么,目光瞥过她,有些心虚地移开眼:“供给外门弟子的丹药有多,我们便取了些……”   谁知道这些都是有瑕疵的灵丹。   青衣女子听得额头青筋跳了跳:“难道宗门亏待过你们吗?!”   眼前几名少年弟子的父母都为瑶光水榭陨落,所以对他们,宗门上下称得上宽纵,无论灵玉还是丹药,从来不会少了他们。但他们竟然还觉不足,擅动外门弟子的丹药。   不过这甚至不是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他们取走的丹药都是瑕疵灵丹,那门中其他分发给外门弟子的丹药呢?   青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向面前几人道:“随我回门中!”   必须先将外门弟子丹药的事查清。 ↑返回顶部↑ 第148章 (1 / 4)   第147章   深潭坚冰消融, 沉入水下的身体浮起,褚无咎睁开眼,瞳眸只见一片灿灿金色。   巨大的日晷虚影投映在上空, 光影的变换终于有了停顿, 化作缕缕流光被褚无咎收束体内。   他盯着上方幽暗窟壁, 还清楚地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却分不清这是幻象, 还是明烛真的出现在他的心神投影中。   如果不是见到她,或许他不会那么容易从那座虚妄的白玉京中脱身。   “恭贺冕下——”   深潭周围, 众多白袍的身影若隐若现,口中都念着同一句话, 只是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为褚无咎这个人而高兴。   他们庆幸的是褚无咎与日月枯荣晷的融合更进一步。   灿金从眼底隐没, 褚无咎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起身向前,袍角拖曳过水面, 他身周沉重威势随之收敛。   “兄长醒了?”少女抬头看向面前明显是她长辈的青年,口中问道。   青年点了点头:“能与日月枯荣晷融合到这一步还不被磨灭意识,族中这千年来也只有他做到了。”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 而太初十二族中藏有与天地本源相连的王器,用以执掌不同原初权柄,拱卫天子。   如日月枯荣晷这等与九州本源相连的王器, 很多时候不是继承祂的人掌控祂, 而是祂来掌控继承的人。   不过对于族中甚至天子而言, 这会不会是件好事, 或许就不一定了。   青年眼中微深,却没有向少女多提此事,目光落在桌案上, 转开了话题:“这是玉氏的邀约?”   少女点头道:“正是玉氏那位常羲郡主设宴。”   她和玉常羲的关系算不上如何亲近,不过正好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这位常羲郡主虽然行事偏隘,不过资质的确不错。”青年随口道,话是这么说,他也没有阻止少女前去的意思。   同为太初十二族,必要的来往还是应当维持,只是不必深交。   玉常羲设宴赏乐的地方在白玉京外的丹枫林,极目望去,只见枫红如火,像是要将满山都点燃。   这日天色尚早,应她相约的人已经陆续前来,衣袍流光熠灿,腰间随意佩的环珏都价值不菲。   薄奚颜来得不早不晚,她和玉常羲差了不少年纪,也就没有多少交情,听说玉常羲请了从晋国来的琵琶大家,她才拨冗前来。   见她来了,与薄奚颜相熟的世族子弟都迎了上来,其中不乏有出身低上一等,有心讨好的人。   薄奚颜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应着声,只算清丽的脸上有种凌恃于人的气势,什么事都像是在把握中   目光扫过周围,玉常羲正在同人说话,薄奚颜饶有兴味地看过去,问:“像狗一样跟着她的是谁?”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刻薄了,不过细看居然也不算有错,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玉常羲身后,谄媚讨好溢于言表。   “他啊,”有人回道,“好像是瑶光水榭的亲传,叫什么江……江通?代门中师祖来向常羲赔罪。”   “赔什么罪?”不知此事的少女追问道。   说到这里,开口的人将瑶光水榭如何开罪了玉常羲解释了一番。   在玉京中,很少有事能成为秘密。 ↑返回顶部↑ 第149章 (1 / 4)   第148章   突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僵持局面, 引得丹枫林中众人都看了过来。   明烛还戴着那顶垂落薄纱的幕篱,赤衣玄裳,怀中抱着柄长剑。枫叶从肩头飘落, 她看向玉常羲, 眉目锋锐。   她是?   许多并不清楚明烛身份的青年男女交换过眼神, 终于确定不是自己孤陋寡闻,而是明烛没有什么值得他们记住的声名。   随行前来的萧谨之也是如此, 不过萧折棠倒是让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能让萧氏少主陪同前来,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又为何要帮这瑶光水榭的女弟子出头?   在纷杂议论声中,只有薄奚颜不觉意外, 她撑着脸, 笑意愈深。   事情终于变得有意思了。   “师祖……”楚陵望向明烛, 愣了两息才记起向她执弟子礼问候,只是眼中复杂, 看不出多少敬意。   魏蝉比楚陵的年纪还要大上两百来岁,她入瑶光水榭时,与山门同辈相比, 资质实在不如何,甚至数载前才侥幸入了天市境。   但谁能想到,就在这几百年间, 瑶光水榭日益没落, 魏蝉也成为门中为数不多的上三境修士。   山门本就境况艰难, 她却不知轻重地招惹了太初十二族之一的玉氏, 楚陵心中当然是有不满的。   她怎么会和萧氏少主一起出现?楚陵心中浮起和大多数人相同的疑问,一旁的萧谨之被忽略了个彻底。   不过随着楚陵的话出口,不少人对明烛的身份也就有了猜测, 他们都知道江通会出现在这里的起因。   看来她就是——   玉常羲的脸色冷了两分,毕竟明烛看起来没有任何要向她低头请罪的意思。   不仅如此,明烛看向玉常羲,风轻云淡道:“你应该也想和我赌才是。”   只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竟然敢这么和玉氏的郡主说话,不少人觑向玉常羲,面上若无其事,却挡不住眼底想看热闹的兴奋。   她怒极反笑,没有急着抬出自己的身份压人,只问道:“你拿什么来与我赌?”   “瑶光水榭,也只有那两条灵脉可入眼。”   “不行!”玉常羲话音刚落,楚陵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阻止。   她看向明烛:“就算以师祖身份,也没有资格拿门中灵脉作赌!”   在旁人看来,明烛是为了楚陵这个山门后辈才站出来,她这么说,虽是在维护门中利益,但对明烛这个师祖显然没有什么信任。   从楚陵的态度,也可以看出魏蝉在瑶光水榭实在没有什么威信,更不提权势。   有些闪躲地避开明烛的目光,楚陵心中略有愧意,但还是坚持刚才说法。   好在明烛也认为瑶光水榭的东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看向玉常羲:“拿我自己好了。”   闻言,玉常羲嗤笑一声:“你觉得自己能和几十万斛灵玉相提并论?”   明烛觉得,自己比这几十万斛灵玉更有价值,不过和玉常羲辩驳这件事显然没有什么意义,她抱着剑:“但你想要。”   “我输了,就任你处置。” ↑返回顶部↑ 第150章 (1 / 4)   第149章   这怎么可能?!   看着这一幕, 在场不少人惊得站起身来。   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才确定不假。   这七枚品阶不高的术法玉简同时触发,竟然化解了威力远在其上的业火燎原, 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   但他们又不曾试过, 又怎么知道这一定不可能。   不知是不是巧合, 百闻戏中涉及术法,许多都是明烛曾经在千秋学宫和人推衍过的, 所以在看到这些术法玉简时,她想起了不少从前探讨的不同寻常的术法配合, 正好在这里用上。   许多人瞪着眼睛不敢相信的时候,在旁围观的少女已经低头开始推衍, 她还记得明烛掷出的玉简都记录了什么功法。   “竟然真的可行……”手中灵光明灭, 片刻后, 她喃喃开口,终于确定方才不是百闻戏有什么差错。   就算当真面对业火燎原, 也可以这些术法应对。   少女露出迟疑神色,看明烛方才的表现,分明是对百闻戏不甚熟悉, 如果是正好知道这数种术法可以破解业火燎原,又正好手中有这些玉简……这未免也太正好了。   但如果一切是明烛提前算好的,那不就意味着她连玉常羲会取什么玉简都提前推衍出?   难道她对百闻戏的不了解其实都是装的?   无数视线看向明烛, 众人心中猜测不一, 也是因为这些猜测, 明烛在他们眼中突然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玉常羲眼中除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终于出现了一点其他意味,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她心中惊怒到了何种地步。   明烛的应对显然让玉常羲措手不及, 她原本以为方才一击,已经足够结束这场无趣的赌局。   眼下的发展却已经不再受她控制,只见明烛神色不变,抬手再掷出玉简。   这还是道品阶并不高的术法,但浪潮卷过时,玉常羲扫过手中所剩玉简,一时竟然找不出足以应对的方法。   鼎中气息早在刚才已经消耗一空,纵使空中有玉简可用,她也不能换来。   术法爆发,面前玉鼎顿时多了两道裂痕,玉常羲抬头看向明烛,攻守之势已异。   明烛掷出玉简的速度并不快,玉常羲手中玉简却始终不能派上用场,看着裂痕不断蔓延,她的脸色愈加难看。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被人压着打,连还手余地都没有的时候,玉常羲心中惊怒羞恼可想而知。   薄奚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桌案,一次两次可以称作巧合,但明烛能让玉常羲手中剩下的玉简都失去了作用,就不是机缘巧合可以解释的了。   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了这场对阵上,在他们观战过的百闻戏中,这一场也称得上尤为跌宕起伏。   局势还会再有变化吗?   明烛显然不打算给玉常羲翻盘的机会,迎着诸多目光,她掷出手中最后一枚玉简,前方玉鼎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破碎灵光。   封禁身周空间的力量开始消散,玉常羲脸色铁青地看向明烛,眼中压抑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周围的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丹枫林中突然安静得过分,不少人脸上都有恍惚之色,好像还在消化这个结果。 ↑返回顶部↑ 第151章 (1 / 3)   第150章   白玉京, 玉氏族中。   屏风后遍地狼藉,诸般陈设翻倒,堪称珍奇的珠玉被掷落在地, 发出清脆碰撞声。   碎玉飞溅, 在脸侧拉出道狭长血痕, 跪在地上的玉氏奴仆却不敢有躲闪的动作。   不复平常的趾高气昂,跪成一排的几个人惶恐地低着头, 半个字也不敢为自己分辩。   在几人面前,玉常羲阴沉着脸, 清楚她心情不妙,周围侍奉的女婢也都敛气屏声, 只怕自己也被迁怒。   从丹枫林回来到现在, 玉常羲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她向来骄傲, 这次却当着玉京诸多世族与仙门弟子的面输给明烛,哪怕只是一场百闻戏, 也足够让玉常羲耿耿于怀了。   而事情最初的起因,就要溯及眼前几人张口问明烛索要漱玉草说起。   玉常羲目光扫过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没有多停留一眼, 冷声道:“拖下去。”   随着她下令,立即有女婢上前,轻易反缚住几人双手, 要将人拖下去。   没想到玉常羲什么都不说就要将他们处置了, 几个人顿时慌了, 一面挣扎, 一面想为自己辩驳,却被女婢抬手禁言,嘴张了又张, 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玉常羲会为他们转达的几句话出手对付明烛和瑶光水榭,夸耀自身权势,如今也会因为明烛让她失了面子,迁怒于这些挑起事端的仆从。   所以事情的真相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玉常羲怎么想。   重物拖拽而过,女婢堪称熟练地将这些人清理了出去,没让他们发出半点不需要发出的声音。   低头看着面前桌案上用作百闻戏的玉简,玉常羲眼中再次闪过戾色。   “她输得不冤。”相隔数重楼阙,临湖的水榭中,青年含笑道。   他摆弄着面前百闻戏的玉简,从少女的话中复盘之前丹枫林中对阵的情况:“她从一开始应该就在向玉常羲布局,看她最早取过的几枚玉简……”   几枚玉简浮起,青年抬手指点,随着他的解释,少女眼中逐渐浮现出恍然。   虽然她在丹枫林中亲见对阵,但其时局面扑朔,换作谁,都很难在这个时候就推定明烛的打算。   直到如今青年根据明烛和玉常羲先后掷出的玉简倒过来推演,一切才变得明晰起来。   “……所以到最后,她只凭着一手中低阶的术法,也逼得玉常羲拿着玉简也应对不了。”青年道,“从中局开始,玉常羲就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   就算她当时意识到明烛的布局,到这个时候,明烛手中握着的玉简,已经近乎立于不败之地。   少女也反应过来,点头道:“的确……”   青年再次挥手,收回了浮在空中的玉简,带着几分散漫点评道:“虽然在修行上的资质太差了些,但从这场百闻戏来看,她的悟性竟然意外不错。”   “叔父是这么认为?”少女抬头看向青年,再次开口,“可这位魏蝉长老同薄奚姐姐说,她要登今年的鹿鸣台——”   听到这话,青年不由高挑起了眉头:“她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真不知道是自信,还是狂妄。   鹿鸣台从来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就算太初十二族中,能登临鹿鸣台,令风铎齐鸣的人也屈指可数。   “叔父是觉得她太狂妄了?”少女望着青年表情,偏头问道。   “我难道不该这么觉得吗?”青年反问,这话无论任谁来听,也会觉得狂妄吧。 ↑返回顶部↑ 第152章 (1 / 3)   第151章   鹿鸣台听起来是个地方, 但见过的人都知,这其实是由九州最好的铸器大宗师亲手所铸的一件法器。是以每度鹿台鸣铎都能在不同的地方举行,这一次正好轮到巫咸氏。   太初十二族中, 是巫咸氏撰星图, 将修士命盘划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成为后来九州道法修行的根基。   也是为了主持这次鹿台鸣铎,巫咸氏特意将族中云渺境开放, 任天下上三境修士来往,无论什么身份, 皆可一试修为。   怀风辞自己的修为足够,但想带着顾从山, 还是跟随长孙衡等人, 借了天音阙的名头才进入云渺境。   因为些旧事, 怀风辞对太初十二族很难有多少好感,也不打算登什么鹿鸣台, 不过想着这的确是个让顾从山见识天下修士实力的好机会,才带着他一起来了。   脚下云烟渺茫,踏上去却如履平地, 顾从山抬头,只听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远鹤唳,让他想起了自己离开了很久的山头。   数丈高台拔地而起, 玉石铺就的台阶逐级向上, 台基由整块昆仑寒玉雕琢而成, 镌刻着诸天星宿与道法古篆, 纹路粗拙古朴,透出蛮荒气息。   细若无物的丝弦在云雾中交错,不知通往何方, 丝弦上悬着无数不过两寸余的风铎,略数下来不下百枚。   高台周围,高低错落的楼阙交叠环列,以曲折回廊相通,足以供众多前来的修士落座。   琼楼玉宇,飞檐鎏金,楼阙上下处处都充斥着浓郁得化作云烟的灵气,连随处可见的陈设对于寻常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奇珍。   顾从山跟着怀风辞走过许多路,早已不是当年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游侠儿,也就不会再被这样的场面震慑住。   楼阁轩窗大开,诸多修士凭栏落座,抬头就可将高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天音阙在玉京仙门中声势煊赫,被安排的位置视野当然很是不错,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因此沾了光。   引路的青衣侍女屈身再行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原本像瑶光水榭这等没落仙门的弟子,位次就得往后排一排,不过做了萧谨之护卫的外门长老得以跟随萧氏众人前来,也就不用挤在角落了。   至于瑶光水榭其他上三境的长老,他环顾一圈,奇怪怎么不见有人来。   其实当日在丹枫林中,楚陵也听到了明烛的话,不过她心中显然不觉得明烛能做到。   自己难以阻拦这位师祖行事,只能不来见她丢脸。   不过就算楚陵想来,如今也是抽不出空的。   当她带着江通回到瑶光水榭时,还没来得及将他做的好事和门中长老分说清楚,就见诸多外门弟子甚至还有长老都围堵在掌门殿外,群情激愤。   江通等人克扣丹药,以次充好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不仅如此,还意外牵扯出之前许多烂账,门中数十万被侵吞的灵玉不知去向,就连已经不过问门中杂事的长老也被惊动。   如今瑶光水榭上下乱成一团,当然没人有闲心前来云渺境。   锦衣貂裘的萧折棠一路负手行来,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目风流,沿路不少人都向他点头示意或是攀谈两句,有些意外他也会来。   萧折棠只说自己和人有约,至于和谁,是什么约定,就不必说得太清楚了。   看得出,萧折棠交游广阔不是假的,尤其是女修,冲着他这张脸,往往也会比对其他人更宽容两分。   在他身后,明烛看着萧折棠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幕看上去可以用她曾经听过的一句话来形容。   “孔雀开屏——”   不知是谁说了这几个字,明烛握拳在掌心一砸,没错,就是这么说的。 ↑返回顶部↑ 第153章 (1 / 4)   第152章   如今前来云渺境中的修士, 就算是第一次观礼鹿台鸣铎,对此也或多或少有所了解。   不过主持此事的巫咸临夜还是出面,将规则从头说明了一遍。   鹿台鸣铎是天下上三境修士宣扬声名的场合, 登上鹿鸣台, 令空中悬挂的风铎振响, 有机会得太初十二族取鹿鸣令相赠,成为岁末道鸣宴的上宾。   太初十二族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招揽修士, 接了鹿鸣令,也就意味着愿意为其所用。   这也是怀风辞无意参加鹿台鸣铎的理由之一, 以他如今修为,登上鹿鸣台不难, 要令风铎振响也不是做不到。   但无论太初十二族有着何等权势, 怀风辞也没有为其奔走的意思。   不过对于其他人而言, 这或许是难得的出头机会。   非有上三境修为,不能登上鹿鸣台, 登上鹿鸣台后,也要对天地本源的法则有足够体悟,才能令风铎振响。   如果能让悬挂在鹿鸣台上的百余风铎响起大半数, 就足以令前来此处的太初十二族投来一瞥,考虑相赠鹿鸣令。   至于能令风铎尽数振响的修士,从白玉京有鹿台鸣铎一事以来, 也是屈指可数。   萧折棠抬头看着诸多风铎, 向明烛道:“如今你以为自己能振响多少风铎?”   亲眼见了, 应当能感知到其中难度才是。   但明烛想了想, 说:“所有。”   这答案让人意外,但在萧折棠听来,又的确是明烛会说出的话。   经诸余湖和丹枫林两件事, 他对明烛也有所改观,也就不觉得这只是句狂妄的空话。   不过萧折棠还没说什么,一旁听见明烛回答的少年望过来,仰着下巴嗤笑一声,显然是觉得她无知又狂妄。   “十二郎这是不信?”萧折棠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含笑问道。   面对有着少主身份的族兄,少年神情收敛许多,不敢再摆出那么明显的轻蔑,嘟囔道:“这么多年来,能令鹿鸣台风铎齐鸣的修士才有多少……”   少年不觉得明烛会是其一,不过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而已,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不只少年,萧氏族中见萧折棠携明烛前来时都觉得意外,本就修为寻常,如今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更显得狂妄不自知,让他们想不出萧折棠为什么会对她另眼相待。   “所以你是不信她能做到?”萧折棠看向来围观鹿台鸣铎的少年,勾起了嘴角。   就算萧折棠是少主,少年也没有为他这句反问动摇自己原本的想法:“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她真能做到又如何?”萧折棠笑得别有深意,不知道盘算什么。   但明烛看着萧折棠脸上的笑,觉得他背后好像晃着根狐狸尾巴,可以肯定没憋什么好意。   少年迎着萧折棠的笑,哼了声道:“那我就把前日得的那尊丹血玛瑙给她!”   被萧折棠唤作十二郎的少年出身玉京萧氏主支,父母都是上三境修士,祖父也在族中掌有实权,所以他年纪不大,身家却称得上丰厚。   他口中随意提起的丹血玛瑙,当然也是寻常难见的宝物。   不过萧折棠好像觉得这并不合适,摇头道:“不必。”   “你只需要拿出两百万金就好。”他伸手比出个数字。 ↑返回顶部↑ 第154章 (1 / 4)   第153章   在明烛站上鹿鸣台时, 周围还有许多修士没能反应过来。   对于在场大多数人而言,要应对这道鹿影其实都不是问题,但要像明烛这样举重若轻, 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时候, 并不是越声势浩大证明实力越强, 覆手将浩荡风雷化为无形,才是更难达到的境界。   “虽才天市境, 但她对灵息的掌控却堪称精妙,同境界中少有人能及。”姜氏的老妪开口道。   想做到明烛方才地步, 势必要洞悉云雾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向,才能如此轻描淡写。   在场修士中, 老妪当是颇有些声望, 听了她的话, 原本对明烛没有兴趣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鹿鸣台上。   “你觉得她能振响多少风铎?”怀风辞向之前与明烛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孙衡问。   鹿鸣台上的风铎,只会在引动天地共鸣的时候响起, 至于修为境界如何,反而在其次。   初窥天地本源法则门径的修士能振响数枚风铎已经不错,再进一步, 对感知到的本源法则有了足够了解,才能将其显化成诸般术法义理,为己所用。   以明烛如今显露的气息来看, 她虽入天市境已久, 但灵息还称不上深厚。不过从方才的表现来看, 她对自己灵息的掌握倒是到了极细微的地步, 不知对天地本源的了解又如何?   长孙衡没有立刻回答,仔细想过后,竟然只是摇头:“我不知。”   就算当日见过明烛出手, 他如今回忆,也揣度不出她的实力。   尤其听明烛当日和薄奚颜的对话,堪称出其不意,长孙衡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所以无从判断。   他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下去。再见以来,长孙衡和怀风辞师徒,都在刻意回避着一个话题。   眼见环列的楼阙中,众多修士都向鹿鸣台上的明烛投来关注目光,萧谨之心下浮起两分不足与旁人道的忧虑。   她要怎么引动这些风铎?   其他人或许不知,但萧谨之显然已经有所察觉。自己认识的这位前辈究竟是不是瑶光水榭的长老,尚且没有定论。   资质平庸,好几百岁才侥幸入上三境的魏蝉,很难有明烛身上的意气。   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要以何种道法引动风铎?   那等博闻广识的大能,从所用道法就足以分辨修士出身,如果她不用瑶光水榭的道法,要用什么才能既引动鹿鸣台上的风铎,又不会引起怀疑?   正在他担心的时候,就听对瑶光水榭有所了解的仙门修士低声开口,和身边的人议论道:“瑶光水榭以剑法著称,清风明月引十三式与天地相合,可惜传袭到如今,门中已经没有能完整用出这十三式的人。”   从最后一位紫微境的太上长老陨落后,瑶光水榭就每况愈下。   “也不知她将清风明月引用得如何?”   众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明烛既然自称出身瑶光水榭,如今站在鹿鸣台上,会用的也该是清风明月引。   但明烛并不会清风明月引。   不仅明烛,其实真正的魏蝉也不会。   在瑶光水榭中,只有长老亲传有资格修习这道合天地之力的剑法,魏蝉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当然不能窥探。   就算后来她突破上三境,但在很多人的不乐见下,终究还是没能参阅清风明月引。   不过明烛不会清风明月引,但她学过别的剑。 ↑返回顶部↑ 第155章 (1 / 4)   第154章   竟然连公仪氏的君侯都发话了?   虽然能做到鹿鸣台风铎齐鸣的修士向来不多, 但公仪氏对明烛的招揽还是让在场不少人都觉得意外。   这世上有很多天才,但如果要与公仪商相比,都未免显得黯然失色。   历数九州大夏三千年, 能有这等资质的修士也寥寥无几。   如今他不过二十, 已入太微境, 又融合王器日月枯荣晷,就算比他早入太微境几百年的前辈大能当面, 也没有把握能胜他。   甚至修为更高一重的紫微境,如果继承的天命或道统不比公仪氏, 也很难凭境界压制身有王器的公仪商。   作为九州大夏千万年不遇的天才,这位公仪氏的君侯高傲几分, 似乎也是再应该不过的事。   就算在白玉京中, 能入得他眼的人也不多, 加之总是深居简出,连太初十二族中诸多子弟也不是都能与他论交。   今日他会亲自来观这场鹿台鸣铎, 已经让人觉得意外,没想到明烛竟然能得他看中,取鹿鸣令请为上宾。众人还以为, 他会看重的理当是和他一样生来禀赋不凡的天才。   毕竟明烛将枕流霞用得再精妙,受资质所限,想更进一步也很是艰难, 所以有意赠以鹿鸣令的太初十二族也不会表现得太过热切。   也是因为公仪锦开口, 原本也有意结交的姜氏族女等停住了话头。   今日前来的太初十二族众人中, 当属公仪商的身份最高, 就算有年纪辈分比他高的,也不可能在此时与他相争。   薄奚颜却不在意这些,她和公仪锦交好, 但因为兄长薄奚苍的事,对公仪商这位君侯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同行前来的族老强行按住,纵使有满心的不满也只能先压下,脸上现出点明显的不悦。   明明是她先看中的人,公仪商这也要抢!   不过如今看来,除非明烛拒绝公仪氏,否则薄奚氏不可能为薄奚颜一时喜恶,与公仪商相争。   但她又怎么可能拒绝?   就算不打算给出令信的太初十二族修士也向鹿鸣台上望了过来,不过和大多数人设想的有些出入,明烛脸上并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神色。   她抬头望向朱楼中,隔着珠帘,让人看不清被掩在其后的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明烛踏过鹿鸣台,握着剑跳上了公仪商所在的楼阙。   眼见她突然出现在面前,公仪氏的护卫在短暂慌乱后,纷纷出手阻拦,公仪锦也微微睁大了眼,神情显出点空白。   她想干什么?!   从交错的数重灵息中穿行而过,明烛身法堪称诡谲,让这些修为境界更在她之上的公仪氏护卫竟然没能拦下她。   公仪商就算坐得再远,这两息时间也足够明烛越过众人来到他面前,身后数道灵光爆发,引发重重气浪。如果不是巫咸氏在楼阙中设有足够禁制,这样的动静下,或许早就塌了。   公仪锦如临大敌,周围公仪氏护卫也都近前,明烛已经抬手,掀开了珠帘。   “休要冒犯君侯!”   公仪氏众人先后大喝道,明烛却显然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只是垂眸看去。   端坐在珠帘后的青年抬眼,四目相对,嘈杂隐约远去,一切好像都突然安静下来。   “退下。”公仪商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张面上只见一片波澜不惊,并未对明烛堪称冒犯的举动有太大反应。 ↑返回顶部↑ 第156章 (1 / 4)   第155章   “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 示我周行……”*   临水的高楼上, 怀风辞屈腿坐在窗前, 手中按着酒坛,坊中乐伎袍袖翻飞, 歌声清越。   鹿台鸣铎结束的第二日,白玉京中大大小小的乐坊都不约而同地传唱起了这曲《鹿鸣》。   “听闻是萧氏的少主为贺友人于鹿台鸣铎, 豪掷两百万金,令白玉京大小乐坊齐歌鹿鸣。”在怀风辞身后, 女子轻声开口, 容色清丽。   如果明烛在这里, 大约还能认出眼前女子是谁。   晋国上陵清商坊中有乐魁太簇,一曲琵琶便值三千金, 而明烛为换她一曲琵琶,豪掷十万金,惊动上陵城。   上陵时局动荡, 清商坊背后的贵人一朝落难,坊中众多乐师舞伎也就都流落四散,无所依傍。   太簇自赎己身, 随商队前来玉京, 凭着令人惊叹的琵琶声在白玉京中一处乐坊有了立身之地。   坊中多有游侠往来, 消息很是灵通, 如果有心想探听什么,来这里很是合适。   怀风辞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从汾水河畔消失了数载的人。   他从玉京来,最后,应当也会回到玉京。   抱着刀的顾从山靠在角落,听着坊中传来的乐舞声,不知在想什么。   太簇也没有再多说,房中安静下来,她抱起琵琶,铮铮乐声从指尖流泻,竟有破阵之威。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萧家兄长真是好大的手笔,今日白玉京满城歌鹿鸣,坊间诸多好酒也尽供来客取用!”   “十二郎,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萧十二郎哭丧着脸:“没什么……”   只是听到了自己口袋里金玉哗啦啦流出去的声音。   钱是十二郎花的,名是萧折棠享的,萧谨之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由衷地发出声感慨:“少主果真是老奸巨猾,让人佩服。”   真是心脏的成年人。   “你这话真是在夸我吗?”站在一旁的萧折棠纳闷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萧谨之露出礼貌的微笑,目光真诚:“当然。”   他说是那便是吧,萧折棠也不计较,摇着折扇振振有词:“我这是在教导他,世事险恶,不要轻易和比自己聪明的人作赌,否则很容易输得倾家荡产。”   这就是赌博的恶果啊。   萧谨之没忍住抽了抽嘴角,这也要见缝插针地夸自己一句吗?   就在说话时,有仆从前来禀报,是请明烛入公仪氏相谈道法。   昨日明烛得了公仪氏的鹿鸣令,如今请她过府一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萧折棠却留心多问了一句,是谁下的令。 ↑返回顶部↑ 第157章 (1 / 4)   第156章   当玉听心出现在汾水河畔时, 褚无咎就知道,他不可能带明烛离开了。   太初十二族玉氏天命[五蕴],能操控人行事, 改变心念, 落入虚无幻境, 不能自控。   就算与玉听心同为紫微境的大能,也会为[五蕴]影响, 何况旁人。   如果让她带走了明烛,会发生什么?   公仪商出生于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 母亲是公仪氏家主。他自出生以来,就被掌握[司命]巫咸氏断言, 将会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为大夏延续天命。   大夏天子亲封他为君侯, 公仪氏为他开辟万象灵宿,其中随处可见的陈设都是许多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不可得的珍奇。   于修行上, 白玉京中所藏道法书简尽供取阅,无论他想知道什么,都有最好的老师为他解惑。   十三岁, 公仪商二十八宿圆满,只差一步就可入上三境。   但他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里,又花了两年, 还是没有突破这一步。   坐落于中州大地上的白玉京城阙巍峨, 这里是大夏帝都, 九州权力汇聚之处, 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公仪商从高楼中向外望去,恍惚觉得这是座巨大的囚笼。   公仪商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至于身为家主的母亲, 就算见了,也是相隔数尺,疏离冷淡地问及修行。   公仪氏族中长辈见他也要以君侯之礼相待,更不说旁人,侍奉他的仆婢来来去去,刻着同一张谦卑的脸,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有时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抛却公仪商这个身份,在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宿命外,他又是谁?   在始终无法突破上三境的桎梏后,经公仪氏族老几番争论,公仪商终于得到允准,容他离开白玉京历练。   离开白玉京后,他途经的第一个乡里,村人多姓褚,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褚无咎。   从这一刻起,他是褚无咎,不必是公仪商。   褚无咎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晋国上陵的千秋学宫。   他想去看看在许多传记中被修士传唱的朝闻道。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路上遇到个很奇怪的姑娘,她是这十多年来,第一个称得上是他朋友的人。   在千秋学宫的时日,是褚无咎有记忆以来最为轻松快活的日子。   他体会了很多以前没有体会过的事,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朋友,一起喝过酒闯过祸,救彼此于水火中。   虽然水火是怎么来的,很难定论。   明烛突破二十宿后,他们说好,离开学宫后,一起向南走,遍历九州。   褚无咎不知道自己能以这个身份陪她多久,他只希望能更久一点。   但这个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明烛身上的秘密暴露,就算很多人倾尽所能,也只将她送到了汾水河畔。   他们走不了了,褚无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返回顶部↑ 第158章 (1 / 4)   第157章   明烛怔怔地望向空中, 难得有些失神。   她并不清楚,原来在裴玄同留下的剑法后还藏着这些记载。   在明烛记忆里,裴玄同总是沉默的, 就算她学会说话,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过寥寥几个字, 没有太多可说。   他教她说话识字,想让她像个寻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明烛知道,他不止一次想杀了自己, 但最终不知道为了什么,没有动手。   “所以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明烛看向褚无咎, 像是在问他, 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开始是因为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后来是因为,她是他养大的孩子。   对于修士而言, 短短两载时间实在算不得什么。   就算对于寿数不过几十载的凡人,两年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但就是用这两年,裴玄同养大了明烛。   “你是他的女儿啊……”褚无咎轻声叹道。   明烛是裴玄同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从没有告诉过明烛这一点, 那双沉默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明烛总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看着玉简中浮起的这些记载,她恍惚想起第二年的岁末, 裴玄同带着她, 学山下的凡人将写好心愿的木牌挂在树上祈福。   裴玄同写的, 是吾女安康。   他原来有个女儿吗?明烛想。   直到数载后的这一日,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原来指的是自己。   “他从没有说过。”   有些话,当面不说, 不知什么时候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不过还好,褚无咎看向明烛的眼神里是面对旁人不会有的温和:“至少现在,你知道了。”   明烛回望向他,神情看起来有些空茫,她触了触自己的心口,眼底多有不解:“为什么我心里会觉得难受?”   离开郁孤山那一夜,她最后回头,看见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感觉一闪而逝。   “因为对你来说,他也很重要。”褚无咎这样解释道。   在两年相处中,对裴玄同来说,明烛早已不止是他看守的囚徒,同样,对于明烛来说,带着她离开幽墟的裴玄同,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就算裴玄同将明烛困在了郁孤山,就算在他死前,打算将明烛从一个囚笼送往另一个囚笼,从没有问过这样的未来是不是她想要的。   “这世上的爱或许总有不足,”褚无咎垂下眼,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但这并不代表,这不是爱。”   裴玄同没有教过明烛这件事,后来到了千秋学宫,好像也没有人特意教过她这件事。   “这世上的爱,在于父母子女,在于老师弟子,也在于同道友人。”   所有人尽其所能,只为了她的离开。   其实在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很多。 ↑返回顶部↑ 第159章 (1 / 3)   第158章   褚无咎并不清楚明烛在想什么, 只见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突然欺身近前,惊得就地盘坐的褚无咎身体后仰, 露出满脸愕然。   “怎、怎么了?”感受到明烛落在自己脸侧的呼吸, 他难得有些舌头打结, 说不清楚话来,目光下意识向一旁偏斜。   明烛伸手捧住他的脸, 将褚无咎的目光又强行移了回来,四目相对, 周围好像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月色下微尘浮动的声音。   褚无咎的心又鼓噪着跳动起来, 不过这一次, 他恍惚听见了另一道心跳。   没有任何言语的对视中, 他只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明烛对着自己眼前这张脸端详良久, 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张脸看起来的确很顺眼。”   这应该算是夸赞?   “那比萧折棠又如何?”偏偏这个时候,褚无咎想起了萧折棠曾经自夸的话, 忍不住问。   不过话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毕竟就这个问题认真计较实在有些幼稚了, 不合他如今成熟又沉稳的形象。   但他确实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余光小心地觑着明烛, 她好像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当然比他好看。”   就算从前褚无咎顶着张毫无特色的脸时,明烛也觉得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令顾从山一度觉得她是不是审美有问题。   得到答案的褚无咎不说心花怒放, 但也差之不远了,他干咳了一声,回夸道:“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明烛其实并不如何在意别人如何形容她的脸,比如就算被灼伤的脸把苏赫当场吓晕,她也没生出什么自卑心情,但现在听到褚无咎这么说,她的心情也不知为何变好了起来。   于是虽然莫名其妙,但是两个人都对彼此的回答很满意。   明烛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加快,不过目光和褚无咎对上,她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她松开褚无咎,手中引动灵息,谈起自己近来在修行中遇到的问题。   褚无咎当然不会拒绝她,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说话间,灵息已经在空中完成推衍,生出诸般变化。   就在明烛安心待在万象灵宿时,公仪氏中,林木掩映的楼台上,薄奚颜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公仪锦道:“她闭关了?”   语气显然有些意外。   薄奚颜今日来,本是打算来见公仪锦时,顺带着见一见明烛,没想到她竟然闭关了。   不知道该说是不巧,还是太巧了。   公仪锦点了点头:“当日请来魏蝉前辈时,我为族中长辈传召,不得不失约,只能请她在族中留下几日,没想到她次日就因故闭关。”   她对明烛所用的枕流霞很有兴趣,是以才想请她来公仪氏为自己讲解一番,没想到反而方便了还在想理由将明烛合理带来身边的褚无咎。   不过闭关这个理由实在很充分,对于修士而言,在修行上有所得闭关是常事。明烛登临鹿鸣台,引风铎齐鸣,会有所感悟也值得太意外。   公仪锦虽然出身公仪氏,却是这太初十二族中那等还算讲理的子弟,也就没有恣睢到要强令明烛中断闭关,先陪自己论道。   不过如果她当真这么做了,就会发现明烛闭关的地方根本找不到人。   会这么做的薄奚颜却是不能在公仪氏这么做。   就算行事再凭心意,薄奚颜也是知道分寸的,何况她也没有道理令公仪锦为难。   尽管性情相差颇多,薄奚颜和公仪锦交好却不是因为都出自太初十二族,既然是真心相交,在公仪锦面前,薄奚颜也一向不必收敛什么。 ↑返回顶部↑ 第160章 (1 / 3)   第159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白玉京中时, 城池内外都覆上皑皑雪色,呼吸时连肺腑都隐约觉出霜雪的寒凉。   身在万象灵宿中的明烛抬手接住片飘落的雪花,也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冬日料峭的寒意。   作为公仪氏另辟的一方洞天, 万象灵宿不应四时, 不过在褚无咎掌控日月枯荣晷后, 万象灵宿中种种变化都遵循他的意志,也有了春秋流转, 枯荣生败。   别无他人的洞天中,明烛坐在雪地里推衍道法之余, 顺手堆出了个人形。   褚无咎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歪歪扭扭的雪堆, 走上前认真端详许久还是无果, 最终选择向明烛发问:“这堆的是什么?”   “不像你吗?”明烛反问, 对着他和雪人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太大问题,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能凭一句话就让褚无咎沉默的,她当属第一人了。   他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眼前这堆模糊人形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为了替自己正名, 褚无咎不得不亲自上手修整一番,看着面前终于初具轮廓的雪人,他点了点头道:“这才称得上有我半分风姿。”   明烛在旁边看着, 没觉得这和刚才有太大不同。   两人就此展开了一番严肃又没意义的辩驳, 最终也没有得出什么令彼此都觉得信服的结论。   “只是一个人在这里, 未免太孤单了。”褚无咎突然又道, 他看向明烛,认真提议道,“再捏个人陪他吧。”   明烛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两人都已入上三境,心念一动就能做到的事,褚无咎却亲手堆起了雪,并不在意身上狐裘拖进雪里,染了泥泞。   明烛也不觉得这与修行无关,就没有什么意义,陪他滚着雪堆,褚无咎比着她,特意堆得更圆润两分,看起来有种粗拙的可爱。   直到两堆雪人成形,看着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形,明烛才向褚无咎问:“那你一个人在万象灵宿的时候,也会觉得孤单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褚无咎先是一怔,随后才笑道:“以前会,但后来不觉得了。”   在离开白玉京前,他孤身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中,抬头望着流淌的星河,未免觉得这里空旷得过分。   褚无咎也曾想过,如果明烛能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留在他身边,只要他回到这里就能见到她,该有多好。   他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如果当年玉听心将明烛带回白玉京,他心中所想或许真的能实现。   但如果她真的永远留在白玉京,永远留在他身边,她也就不是明烛了。   褚无咎其实也不太明白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就像没有人教过明烛,也没有人特意教导过他这件事。   不过他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将她留在身边,重要的是,只要想到她,他的心就不再觉得孤单。   褚无咎抬起手,将手中残雪抹在明烛鼻尖,露出个带着从前少年气的笑意。   脸上感受到一点凉意,明烛眨了眨眼睛,不客气地扑过去,扬起一地雪尘。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正纠缠的时候,枝头积雪抖落,迎面砸落,被埋成两个雪人。   面无表情地对视,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明烛和褚无咎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许久,褚无咎率先从雪里爬起,拍了拍手上的雪,才向明烛伸出手。   明烛撑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又开始落雪。 ↑返回顶部↑ 第161章 (1 / 4)   第160章   道鸣宴当日, 拂晓刚过,巫咸氏便中门大开,迎各路上三境修士前来。   早在前日, 自九州诸侯国而来的诸世族与仙门势力就已经陆续抵达中州玉京, 云舟楼船等浮空法器的灵光昼夜不息。   不过因为白玉京的禁制, 这些能撕裂虚空的法器都被限制入内,只能尽数留在帝都外。   代表诸侯前来的修士需要先入帝宫朝见, 天子长眠,诸侯使者便都不出意外地由帝女代为接见。   至于其他修士, 正好趁此机会与故交相聚一叙,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修士没有赶着道鸣宴正式开始那一日才到。   九州偌大, 能让如此多上三境修士齐聚一处的机会实在不多。   怀风辞却没有什么与人叙旧的心思。   盘坐在桌案后, 当天边泛起雾白, 他迎着光睁开眼,身旁是被两坛酒放倒, 现在还醉得不省人事的顾从山。   看来他是注定要错过这场道鸣宴了。   跟着怀风辞在外行走的这几年,顾从山的酒量已经大有长进,可惜他喝下的是连上三境修士也会醉死的梦浮檀。   事实证明, 和怀风辞斗,顾从山的道行还是浅了点儿。   怀风辞是故意的。   他不打算带顾从山去道鸣宴,毕竟,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今日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又怎么有连顾从山的性命一起赔上的道理。   有些事, 有他这个当老师的来做就够了。   怀风辞起身出门, 他还是那副落拓游侠的打扮,并没有因为要去赴宴换身像样的打扮。   到巫咸氏时,距道鸣宴正式开始尚且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怀风辞原本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但真正到了时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上三境修士到了这里。   “听闻公仪氏的君侯一早前来,他常居万象灵宿,不见外人,是以有不少人想借这个机会拜见。”   听到这样的议论,怀风辞眼神略深了深。   公仪氏的君侯——   不过二十就能破太微,掌日月枯荣晷,越过公仪氏一众族老手握实权,足见心机城府。   怀风辞曾见过少年赤诚,但如今,他已经不能分辨其中真假。   千秋学宫那场汇聚无数人努力的出逃,会不会只是他为了骗取裴玄同的玉简而设下的局?   这样的念头闪过时,怀风辞心底觉出难以言说的寒凉。   他身无所长,不过只有一把刀,也只有用这把刀,去讨要一个答案。   巫咸氏侍女上前,接过怀风辞的令信查看,确认无误后在前引路。   虽说怀风辞的打扮和来的许多修士相比实在草率很多,身边更是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完全不见上三境大能应有的排场,不过巫咸氏侍女却没有以貌取人,进退有度地引着怀风辞入内。   沿路走入巫咸氏,时值深冬,但在充裕灵气滋养下,草木葳蕤繁茂,不见任何枯萎迹象。   寻常难以得见的列位大能修士来往于其间,就算再傲慢的性情,此时也收敛了脾气,不打算在这个场合夸耀自己的修为与地位。   有交情的修士迎面见了,都停步寒暄,又将领来的后生晚辈互相介绍,关系再近些的,少不得还要给些见面礼。小半个时辰过去,也没见挪过多少步。 ↑返回顶部↑ 第162章 (1 / 3)   第161章   道鸣宴始于两千余载前, 大夏第一任天子遍邀九州上三境修士入白玉京论道,开寰宇碧落,传为盛事, 遂成旧例。   这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天光照落在雪上, 连带着深冬的寒意也因此褪了两分。   开阔楼台上,乐工站在编钟前, 抬手敲出迎宾雅乐,声音并不算高亢, 却足以响彻巫咸氏中。   一向少有外人出入的巫咸氏族地也只有在这等盛宴时,才会大开门户。虽然只放开了部分楼阙的禁制, 不过受益于空间术法, 也足以容纳从九州诸侯国前来的世族和仙门修士, 不觉拥塞。   楼台上下都为璀璨法阵笼罩,灵气氤氲, 只见诸多上三境修士被手持玉圭的巫咸氏子弟接引前来,这些出身太初十二族的青年男女法袍绣金描银,眉目间多有矜傲神色。   席案早已备好, 清冽梨香缭绕而上,盛着琼浆玉液的琉璃酒盏泛着淡青光晕,饮下可抵数日苦修。   诸多上三境修士齐聚, 或有小辈在侧, 也都是资质足够出众, 才能随行前来论道聆训。在眼前场合, 无论平日行事如何肆意,也都收敛起了锋芒。   最上首,代表太初十二族的修士列坐, 这次主持道鸣宴的巫咸氏居于最中,两侧向下才轮到玉京其他世族与仙门。   以公仪氏君侯的身份现身人前,坐在上首的褚无咎神色冷淡,眼底尽显漠然,对有意无意投来的打量视线不作理会。   身旁代表太初十二族现身的修士年纪都远在他之上,他的气势却并未落在下风。   明烛既然接了公仪氏的鹿鸣令,此时也就随公仪锦一起,在公仪氏族人中落座,没有与瑶光水榭一门同行。   远远看见明烛时,瑶光水榭倒是有长老不停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不知想表达什么,一律被从来看不懂眼色的明烛忽略了。   在不同方向落座的怀风辞和长孙衡目光掠过,捕捉到她的身影后又移开,没有在人前露出异样。   数道强盛气息混杂,就算再见旧识,这个时候也不是相叙的好时机,千秋学宫有长老看了眼怀风辞,收回了视线。   随着宾客落座,主位上,巫咸氏的紫微境抬手示意,乐工登堂吹笙,以唱雅乐。   大夏定鼎九州,以礼法治天下,这场道鸣宴当然也就遵从庄严礼制,以上宾礼宴来客。   只见巫咸氏紫微境大能起身,先取爵斟酒,其余太初十二族居于首位者也都起身,将斟满的酒器举起,以示献给来客。   席位旁侍奉的婢女早已将杯盏斟满,奉与客人,以作回敬。   直到以巫咸氏为首的十二族修士饮下一爵酒后,前来赴宴的修士也相继将酒饮下,献酒的礼数才算完成。   在今日前,褚无咎还特意为明烛讲过道鸣宴上的仪程,她也就没有任何疏漏之举,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虽然不懂,但是照做,某些时候,明烛还是很听人劝的。   在场修士逐次落座,金声玉振,赤衣巫祭鱼贯上前,拂袖行八佾(yi)之舞。   大夏礼制下,唯有天子可观八佾,道鸣宴得大夏第一任天子遗命,方能见八佾舞于庭。   而当今天子在多年前执掌帝玺后,就常年神游梦中,九州诸事无论大小,都由他的长女与太初十二族议定。   这场巫咸氏主持的道鸣宴不见天子或帝女,在赴宴宾客看来也并非足以为怪的事,只有零星几句议论提起关于北荒的异动。   笙歌和鸣,乐声中正平和,赤衣巫祭踏着音进退、转身,正如演化天地运行的规律。   苍凉古朴的歌声响起,与笙箫交替,层层递进,最后相合而歌,天地间游弋的灵气逐渐泛起不能看见的浪潮,最后在上方形成一道漩涡。   代表太初十二族坐镇上首的修士同时动用天命,灵光暴涨的刹那,仿如天外飞落,有幅画卷在漩涡处缓缓张开,折射出璨目光辉,让人不能直视画中。   这就是寰宇碧落—— ↑返回顶部↑ 第163章 (1 / 3)   第162章   当日月都在明烛背后升起时, 她被桎梏已久的境界终于有了突破。   命盘上更多星宿亮起,如同环绕在她身周的道则碎片,属于太微境的威压在刹那席卷向周围, 不可言说的阴影盘踞在神魂深处。   就在明烛周身气息攀升时, 巨大的浑天仪像是受到牵引, 缓缓从日月前浮起。   寰宇碧落这件至宝,终于在人前显露出本相。   浮起的无数道则碎片都为浑天仪所吸引, 没入其中,循着数重星轨漂浮, 光华明灭不定。   交错环绕的星轨不断变换,最后从中展开, 浮出一点亮光。   明烛下意识伸出手, 那点亮光就坠入她怀中, 高处呼啸的风声中,她的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日月交汇, 石台上的修士抬头望去。在场多是上三境修士,又怎么会感知不到寰宇碧落中微妙的气息变化。   “这是有人破境太微?”   观周围异象,这既不似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天命, 也有别于九州上如今能有这等威势的仙门道统。   难道是从寰宇碧落中得观至上法则,才有所突破?寰宇碧落中涉及天地本源的大小道则无数,如能领悟, 当然有无尽好处。   为这样的猜测, 不少修士心中升起艳羡, 但也不觉太意外。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只是之前许多修士破境,都没有明烛这样大的阵仗。   也是因为动静太大,难免让众人好奇起这次有幸领悟了大道的修士究竟是谁。   在身周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 怀风辞陷入了沉默,这种熟悉又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回过头,对上长孙衡的目光,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想法。   当明烛的身影出现在石台上方时,怀风辞心中只有种果然如此的诡异欣慰感。   如果之前的猜测只是两分,如今就明显飙升到了五分。   袍袖猎猎,她耳畔珊瑚鲜红如血,怀风辞抬头望去,眼中有旁人不能看懂的复杂。   “这位魏蝉长老,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同样在寰宇碧落中的萧折棠喃喃说了句,眼中闪过深思之色。   鹿台鸣铎时,她的表现就已经足够让人意外,没想到在这场道鸣宴上,还会有场更大的意外。   今日,她的风头实在出得很大。   薄奚颜若有所思地动了动指尖,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扬起兴味盎然的笑。   相比之下,瑶光水榭的掌门一行就全然只剩下激动了,毕竟明烛如今顶着魏蝉的身份。对于没落的瑶光水榭而言,能出一位实力强盛的太微境,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与他们神色截然相反的当属玉常羲,玉氏郡主的心情糟得溢于言表,显然还没有放下之前百闻戏落败丢的颜面。   褚无咎不动声色地向明烛现身的方向靠近,寰宇碧落中,自九州诸侯国前来的众多修士各自说着什么,让人难以将所有议论都尽收耳中。   就在明烛将要落在石台上时,异变陡生。   半空骤然撕裂开狭长裂隙,磅礴力量劈开寰宇碧落,径直落向明烛。   明暗交汇的风烟中,石台修士都露出惊异神色,表情定格在这一瞬。   时间像是被不断拉长,连风吹过的速度也放缓,明烛体内灵息爆发,与骤然降临的力量相撞,刺目灵光顿时模糊昼与夜的边界。 ↑返回顶部↑ 第164章 (1 / 4)   第163章   明烛话音落下的时候, 连寰宇碧落中的风浪都好像为之一静,在场修士心神俱震,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抛去所谓的天下大义, 如今不过是玉听心要杀明烛而已。   不是没有修士意识到这一点, 但谁也没有点破。   以玉听心的出身, 就算她还未入上三境时,也没有人敢像明烛这样对她说话。   不过明烛的话也还不足以令她心神摇曳, 如果会被轻易动摇,玉听心就不可能会有如今修为。   能入上三境的修士, 无一不是心神坚定者。   “不过为天魔烙印的低贱魔物,何敢与上神血脉相提并论!”有道声音从玉听心身后传来, 老者冷哼一声, 语气多有轻蔑之意。   寰宇碧落被劈开的裂隙光华明灭, 在玉听心之后,十余道强横气息再次降临于这方洞天之中, 均是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太微甚至紫微境大能。   大夏天子,太初十二族乃至诸侯,都是传自有上古的神明后裔, 不过如今为了明烛这个低贱的天外魔物,太初十二族称得上大动干戈。   “不必与她多作辩驳,”只听刚才说话的老者再次开口, “容她在这世上多活了这些年原是裴玄同的差错, 如今尚且要我等来解决后患。”   他话中提起裴玄同时, 实在没有多少好声气, 听起来无甚交情。   裴玄同在这世上的朋友并不多,而就算是这不多的朋友,也觉得他当初不该留下明烛。   老者挥袖凝聚灵息, 应声出手的还有随行前来的其他十余修士,并不在意什么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堪称恐怖的威能在寰宇碧落中积聚,洞天中同升的日月似乎都有了扭曲迹象,面对这样的力量,即便明烛撑开天命领域,也未必能与之相抗。   她终究只是初入太微,能接下玉听心的天命已经殊为不易,在诸多境界不下于自己的十二族修士面前,又怎么可能相敌。   就在石台上诸多修士都认为结局已定时,巨大的日冕光影从明烛身后升起,寰宇碧落中的日月受到牵引而轮转,枯荣生灭的力量降诸人前。   日月枯荣晷——   数道目光先后落在褚无咎身上,他的出手并不足以让人如何意外,让在场无数修士意外的是,他出手不是要对付明烛,反而为她挡住了十二族大能联手爆发的威能。   “公仪商?!”先前说话的老者叫出褚无咎的名字,神情惊怒交加,眼前发生的一幕显然不在他预料当中。   褚无咎从明烛身后抬眼,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投映在空中,两人灵息交汇,无声共振,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这一次,褚无咎还是没有犹豫地站在明烛身边,不过不同的是,无论是他还是明烛,都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不再只能任人定罪,连想逃都没有退路。   看见这一幕,十二族来人中唯一不觉得的意外的,或许就是玉听心。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明烛为什么活了下来——也只有公仪氏天命[造化],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年的玉听心的确没有想到,还未入上三境的褚无咎竟然已经领悟公仪氏的天命中关于生死的法理,令心脏破碎的明烛最后捡回一条命来。   “公仪商,你受封君侯,掌公仪氏王器,当为大夏肃正纲纪,怎么敢与天外魔物为伍!”玉听心冷声开口,褚无咎这么做,比明烛还活着这件事更令她感到震怒。   “大夏礼法中,可有不罪而诛的律令?”褚无咎迎着她的质问,半点没有退让,“她的罪名,不过是你们自说自话。”   玉氏的选帝侯,紫微境大能,因为玉听心有这样的身份、修为,所以她可以轻飘飘地定下明烛有罪,以天下大义的名义诛杀明烛。   但明烛究竟犯下了什么当诛的罪行? ↑返回顶部↑ 第165章 (1 / 4)   第164章   也是在明烛挣脱[五蕴]控制时, 受到反噬的玉听心喷出一口鲜血。   这怎么可能?!   就算她在千秋学宫入道修行,所习道法又怎么可能与太初十二族的天命相提并论?   就像道法有高下之分,太初十二族的天命诠释了更接近本源的天地法则, 足以压制诸侯天命, 更不说寻常世族的天命。   但明烛用以摆脱[五蕴]的力量, 却有别玉听心曾经见过的任何天命或道法,也并非向域外天魔借来。   这是她自己的道法, 不必拾前人牙慧。   就算这是条没有被验证过的路,明烛也没有多作犹豫。   当玉听心意识到这一点时, 才对明烛的资质到了何种地步有了真正的认识。   在明烛之前,她见过也能做到如此的不过一个人——曾与她少时相交的裴玄同。   但就算裴玄同, 身上也流着太初十二族中姜氏的血脉, 有这样的出身, 他能悟出天下最强大的剑法才是应当。   而明烛不过是因成为天魔的容器侥幸活了下来,淮阳邑中被献祭的人, 身份最高也不过是诸侯国中世族,她又能从何处继承来强大力量?   天子的血脉继任天子,诸侯的血脉继任诸侯, 世族的血脉继续做世族,这是这个世界的道理,连力量也跟随血脉而传承。   但这从来不是明烛的道理。   她抬起手, 虚幻伞影落入手中, 被她挥出。   纵使玉听心心中有再多疑问, 也来不及看清更多, 就为伞影当空拦下,错失了明烛的行迹。   在破灭的光点中,前方再无阻扰, 明烛踏过高空,投向寰宇碧落中被撕裂的界隙。   一只眼睛在界隙外睁开,目光迎上了明烛。   这一刻,明烛觉出道曾为她所感知的气息,就在裴玄同身上,就在他身死的那一夜。   ‘虽然你说,让我在这里等来接我的人,但我还没有答应。’   ‘换个条件吧,你带我离开幽墟,我将来帮你杀了那个要你命的人,就算两清。’   郁孤山巅的夜色中,明烛向着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尸首自顾自地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如何狂妄。   火光点燃竹屋,她的身影没入葱茏山林,失了踪迹。   数载后,在将要脱身于寰宇碧落时,她终于见到了当初杀了裴玄同的人。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毕竟,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只眼睛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只眼睛,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修行的尽头从来不止于上三境中的紫微境,在紫微境之上,尚且还有更高的风景。   裴玄同曾经有机会登临这样的境界,而这只眼睛的主人,早已踏入这样的境界。   大夏已长久不曾现身人前的圣者,竟然在这一刻向寰宇碧落中投来视线,他看向了明烛。   感受到近乎恐怖的威压,在场无数张脸上流露出不尽相同的情绪,但无论是谁,也来不及做什么。 ↑返回顶部↑ 第166章 (1 / 4)   第165章   北荒, 翙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翙(音同会)州是羽族聚居之地, 受凤族统率。   凤族依照羽色分氏族, 赤, 玄,白, 青,金, 五氏共治,王君交替为皇。   近十载, 凤皇之位正好轮到玄羽氏, 但随着翙州异象频发, 羽族中流传这位玄羽氏凤皇抱病,或将不久于人世。   玄羽鹄正在逃命。   他的名字取自鸿鹄, 在羽族,白羽氏的凤凰也被称为鸿鹄,玄羽鹄的父亲就来自白羽氏。而他的姐姐, 正是凤族如今的凤皇。   奉凤皇之命,玄羽鹄带着麾下出使麒麟族,原本他应该好好待在麒麟族中, 玄羽鹄却瞒过麾下, 试图偷偷赶回凤族祖地丹穴。   但他实在高估了翙州的太平程度和自己的修为, 还未入丹穴, 他就遭到不知来历的羽族猛禽追杀,一路连滚带爬,最后连原形都不敢用, 化作人形在密林中逃窜,以减小目标。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被追上了,只见鹰隼从高处扑击而来,就算刻意将原形缩小,双翅展开也足有两丈宽。   锋利爪牙闪着寒光,从高处向玄羽鹄抓来,受修为压制,他滞在原地,已经来不及变回原形起飞。   就在堪称惊险的瞬间,有不明来物从天外而降,重重撞在将要扑落的鹰隼身上,带着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翅翼在地面划出长长拖痕。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跟着追来的十几只猛禽都在空中一顿,空气刹那安静下来,不知所措的也不止他们,还有玄羽鹄。   趴在地上的他抬头看去,只见砸下来的不明物显出人形,浑身好像都被血浸透,连脸上都糊了好几道,让他看不清面目。   难道是谁的猎物掉下来了?玄羽鹄茫然地瞪着眼睛,虽然觉得这道鲜血淋漓的人形看起来很惨,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实在管不了闲事。   被迎头痛击的鹰隼支着翅膀撑起身,堪称犀利的目光落在旁边人形,抬起右翼,翎羽在天光下闪着冰冷锋芒,锐利更胜刀锋。   眼看着锋锐翎羽就要落下,躺在地上的人形忽然睁开双眼。   从界隙中摔落山林的明烛在感知到杀意的瞬间清醒过来,本能比意识更快有了反应。   她伸手握住了挟裹着风划过的翅翼,旋身而起,比她身形大上数倍的鹰隼就这么被明烛靠着蛮力掀翻,在地上砸出个深坑,看得玄羽鹄目瞪口呆。   毕竟明烛伤得这么重,怎么也不像有多高深的修为,否则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明烛眼下的情况也的确不算好,就算所谓的大夏圣者只出现了一只眼睛,更在紫微境上的莫测力量还是令已入太微境的明烛重伤。   如果不是穿过界隙,隔绝了他的窥探,明烛很难再接下他任何注视。   如今她体内经脉寸断,连命盘流转的星宿间都现出扭曲可怖的黑色裂痕,暂时动用不了半点灵息。   识海刺痛,神识也只是勉强能动用。   不过连心脏碎裂都经历过,这样的伤势也就还没有到让明烛惊慌失措的地步,只让她在对那位大夏圣者的死仇外再记上了一笔。   至少从感知上来看,重伤的明烛似乎虚弱到了很好欺负的地步,掀翻一只鹰隼的力量显然还不足以震慑追杀玄羽鹄的这十来只羽族猛禽。   回过神后,他们没有犹豫,一拥而上,准备连她一起解决。   明烛在苍州待过不短的时间,对巫族战法颇有心得,就算暂时不能动用灵息,也不意味着她会任这些羽族宰割。   何况——   翅翼从空中掠过,带起呼啸风声,刹那而过的画面,在明烛眼中却不知为何放慢了数倍,让她轻易捕捉到了空气的流向。 ↑返回顶部↑ 第167章 (1 / 3)   第166章   明烛再睁开眼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化为人形的玄羽鹄忽然凑近的大脸。   没有犹豫,她伸手按住这张将要靠得更近的脸,被捂住了眼睛的玄羽鹄还没站稳, 于是双手乱挥, 向后栽倒,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脚朝天。   看到明烛勾起的嘴角, 玄羽鹄悲愤交加,他可是好心上前, 看看她有没有事。   明烛表示心领了。   这已经是她离开寰宇碧落的两日后,玄羽鹄带着明烛实在飞过了不远的路, 不过因为当中再次遇到追杀的羽族, 自知不敌的玄羽鹄只能绕路躲避。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 在这等情况下,他也没有将像是对外界失去感知的明烛扔下。   太阳落山时, 他终于摆脱追杀,找了口湖喝水歇脚。虽说凤凰非醴泉不饮,但出门在外, 也只能先作将就,总不能真把自己渴死了。   “所以,为什么这些羽族要追杀你?”明烛问出了颇为关键的问题, 余光扫过湖面, 她瞥见了自己脸上干涸的血污, 嗯, 看上去的确挺吓鸟的。   谈到这个话题,玄羽鹄又蔫了下来。   和自己同母的姐姐一样,玄羽鹄继承了元凤血脉, 只要血脉觉醒,就能蜕变为大妖。   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经历好几次血脉觉醒都失败了,花了百年,最后连玄羽氏的族老都放弃了,不再强求此事。   但玄羽鹄体内的元凤血脉并不作假,对于羽族而言,如果能抽离他体内血脉化为己用,也有继承元凤力量的可能。   有着这样受羽族觊觎的血脉,偏偏玄羽鹄还很弱,如今又在出使麒麟族后偷偷离开,连个护卫都不带,他不被追杀谁被追杀?   所以明知危险,他又为什么非要孤身赶回凤族翎宫?   对于这个问题,玄羽鹄再次闭紧了嘴,不肯多说。   明烛的好奇心也没有那么重,非要寻根究底,她指尖抬起,濯尘的术法闪过,脸上和周身血污顿时都被洗净。   至于身上这件法衣,在遭受过诸般磨难后,符文早已磨损,也就不用指望能修复了。   幸好九辩衍化的空间中还有备用,不仅有昭虞准备的,后来褚无咎也为明烛准备了不少,在离开万象灵宿时被她收好。   换作寻常纳戒,早已在虚空风暴中化为齑粉,也只有九辩尚且完好。   不过为了挡下那位大夏圣者投来的注视,九辩也受创严重,戒环黯淡无光,一时已经不足以凭明烛心意变化。   明烛摩挲着手上戒环,就在这时,身旁传来玄羽鹄突如其来的大叫声,他盯着明烛的脸:“你原来长得不可怕啊……”   但长成这样,好像不太够震慑谁。   “不如还是把血抹回去吧?”玄羽鹄真诚地建议道。   明烛轻啧一声,指尖向下一叩,湖面顿时泛起波澜,扬了玄羽鹄一脸水。   他窝窝囊囊地抹了把脸,能屈能伸道:“不抹就算了……”   明烛如今伤势的确还没恢复,不过在领会公仪氏天命后,这也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命盘中蔓延的黑色裂痕消弭,灵息催生的速度也在逐渐恢复。   只要没死,问题都不大。   在水边暂作休整,玄羽鹄带上明烛再次上路,虽然嘴上没说,见她恢复意识,他心中不由长出了口气。 ↑返回顶部↑ 第168章 (1 / 4)   第167章   直到翎宫到了眼前, 明烛才意识到,原来凤族的翎宫竟然筑在一株接天而起,树荫能遮天蔽日的梧桐上。   就连化为原形的玄羽鹄, 在树荫下也只如同栖息的小小鸟雀, 何况是身为人族的明烛。   从伸展的枝叶间, 隐约可以窥见宫阙殿宇一角。   和九州人族不同,凤族翎宫与依托的梧桐浑然一体, 仿佛天然而成,不见什么后天雕琢的痕迹。   依照玄羽鹄的说法, 这是鸿蒙初开后,在天地间生出的第一株梧桐, 也是如今十四州上现存的最大的林木。   凤族先祖开始只是在此筑巢, 后来才有了这座翎宫。   翎宫周围四季如春, 不见凛冬,但如今的温度对于羽族已经称不上适宜。越靠近翎宫时, 明烛越清楚地感知到了天地间沸腾的火灵,似乎只要轻轻吹上一口气,就会有场燎原大火席卷山林。   低头望去, 土地比沿路所见干裂得更加严重,甚至若有若无的火苗窜出。就算有灵气蕴养,草木也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出枯黄, 连叶片都卷起了边。   明烛抬头看去, 如果她的感知没出错, 自己从寰宇碧落中得到的那点灵光, 就落在梧桐树心。   所以还是要先进这座翎宫再说。   作为凤皇栖居的地方,凤族翎宫当然加持有严密禁制,就算深夜, 也能见到许多在树荫中巡防的羽卫。   “现在该怎么进去?”倒挂在树上的玄羽鹄真诚向明烛发问。   明烛挂在他身旁:“凤皇不是你姐姐吗?”   居然问她怎么进翎宫?   在明烛不理解的目光下,玄羽鹄讷讷回道:“那也不能随便进出翎宫……”   玄羽鹄出生后不久,他的母亲就陨落了。   身上满是黑羽的他不受白羽氏接纳,就只能由身为阿姐的玄羽阙来教养他。   也是在这个时候,玄羽氏族老察觉,玄羽鹄和自己的阿姐一样,返祖了元凤血脉,从此对他寄予厚望。   玄羽阙也是如此,对他的管教称得上严厉。   她原本就有许多事要忙,在夺得玄羽氏的王君位后就更是如此,能分给玄羽鹄的时间少得可怜。   就是这少得可怜的相处时间,也大都被她用来指点玄羽鹄修行。   所以玄羽鹄从小到大,相处得更多的其实是被玄羽阙安排在身边照顾他的青鸟。   但就是在被玄羽氏王君和众多族老谆谆教导上百年后,玄羽鹄的修为还是不见有多少长进,甚至还比不上一些修行刻苦的寻常羽族,让众多凤族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玄羽鹄在修行上不说夙兴夜寐,也没有偷过什么懒,修为还是这么低,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   在玄羽鹄第七次血脉觉醒失败后,一众教他教得身心俱疲的玄羽氏族老终于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或许就是有鸟天生就不长于修行,不能强求。   彼时,身为玄羽氏王君的玄羽阙已经入主翎宫,玄羽鹄想见她一面都需要经过重重通报。更重要的是,每次见他,玄羽阙还是冷着脸叩问修行如何,久而久之,玄羽鹄也就宁愿躲回玄羽氏祖地。   因为不常来往于翎宫,也就不用指望玄羽鹄能靠刷脸把自己和明烛带进去。   这种情况下,果然还是只能看明烛自己。 ↑返回顶部↑ 第169章 (1 / 3)   第168章   翎宫梧桐树心, 这里同样有株梧桐生长在黑暗中。   和从翎宫外看到的接天巨木不同,树心这株梧桐不过寻常高度,虬结树根反而比枝桠伸展更广, 在空中形成可供落脚的地方。   这是翎宫梧桐的真灵, 但如今枝叶凋落, 从根到叶都泛着沉沉死气,俨然是株生机已经泯灭的枯树。   献祭的法阵浮在树根上, 光华流转,泛着不详的赤色。   众多凤鸟不断在上方盘旋徘徊, 查探阵法疏漏。   除了守在不同方向的羽族,还有为数更多的凤族落在树根上, 将灵息贯注于其中, 为梧桐真灵延缓湮灭的时间。   有如岩浆翻滚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沉闷得像是雷声。   上空,玄羽氏的凤族张开双翼, 翅羽引动着灵气的流向,补全刚刻绘下又开始有湮灭之势的阵纹。   热意升腾,树心禁地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却有什么被强行压抑着,好像随时都可能爆发。   “梧桐树心的生机已经耗尽……”空中振翅的凤族开口,眼中神光黯淡下来。   凤族想尽办法, 终究还是不能挽回局面。   前日树心灵气爆发, 他们还以为枯木能有回春的可能, 如今看来, 竟然不过是回光返照。   “至少有前日爆发的灵气支撑,让这里比起预料中又多支撑上几日。”不远处,另一只玄羽氏凤鸟接话道。   话是这么说, 她语气中也带着沉重忧虑,但事已至此,凤族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阵法已经成形,献祭势在必行。   凤鸟将目光投向献祭阵法的中心,只见女子浮空而立,身上翟衣像是用天下最辉煌灿烂的色彩织就,就算通体玄黑,也掩盖不住流转的光彩。   袍袖吹振,玄羽阙阖着双眼,磅礴灵息贯注,竭力维持着树根不朽。   传闻玄羽氏的凤皇病重,但现身于此的玄羽阙气息称得上强盛,看起来和重病毫无关系。   是为了维持眼前这些要枯朽的树根,她才会长久没有现身于众多羽族前?   明烛看着脚下盘结着的,比伸展出的梧桐枝桠错生更广的树根,眼底映出沸腾的火焰。   在树根下,金赤烈焰燃烧,已经持续过不知多少年月。   出现在树心的羽族,无不都是大妖,明烛看得出,玄羽阙和树心这些羽族,如今是在以灵息强行延缓枯树在火焰下朽化的速度。   也只有尽如此多大妖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   而玄羽阙更是在成为玄羽氏王君前,就已经是大妖,如今修为还在人族紫微境修士之上。虽然不能与大夏圣者相比,但寻常人族紫微境也难以企及。   但就算诸多羽族大妖出手,树心梧桐既然生机已经泯灭,也终究是无用功。   “若非凤皇不肯,原本可以……”阵法外,几名玄羽氏族老收着翅膀交头接耳,目光扫过玄羽阙,不时叹上一声。   也是在这个时候,明烛望向枯树,看到了沉入其中的灵光。   明烛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从寰宇碧落中得到的这点灵光究竟是什么。但面对所谓的大夏圣者,是借灵光力量,九辩才能幻化出莲华,让她得以从白玉京脱身。   如今看来,大约是因为梧桐树心在泯灭前试图自救,所以才会捕获有同源力量的灵光。 ↑返回顶部↑ 第170章 (1 / 3)   第169章   看到冲出来的玄羽鹄时, 在场羽族大妖都露出愕然神情,显然都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连玄羽阙也没想到。   玄羽鹄虽然没什么长处,但向来最听她这个阿姐的话, 所以在玄羽阙的预料中, 他现在应该在麒麟族。   她与麒麟族长有旧, 已经提前向他去信。只要玄羽鹄待在莽州,有麒麟庇护, 足以让他安稳渡过这次风波。   但现在,玄羽鹄却出现在了接天梧桐的树心。   玄羽阙下意识想要呵斥他, 但在冲天而起的金乌炎中,这些话都被火焰翻滚的声音淹没。   献祭的阵法已经亮起, 赤红灵光流转, 尽数汇聚向法阵中心。   在众多羽族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冲上前的玄羽鹄撞开了自己的姐姐,代替她被法阵中心飞旋而起的赤色捕获。   玄羽阙振翅, 凤鸟辉煌的翅羽和玄羽鹄漆黑翎羽交掠,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倒掀而起的风浪震退了玄羽阙,在玄羽鹄落入阵法后, 汹涌刺目的灵光爆发,化作无数锁链穿过漆黑翅羽。   剧痛中,玄羽鹄发出声高亢嘶鸣, 下意识挣扎起来, 但交错的锁链收紧, 已经不容他再挣脱。   在短暂惊愕后, 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的玄羽氏族老竟然都露出喜色来。   不论对玄羽氏还是对凤族,身为凤皇的玄羽阙都至关重要。如今凤族中,少有比她修为更高的存在, 原本众多羽族就不甚赞成她的决定,但能当上凤皇,玄羽阙的意识也从来不是轻易能被动摇的。   如今玄羽鹄自己愿意牺牲,在他们看来当然是再好不过。   和玄羽阙不同,玄羽鹄修为低微,于凤族实在无关紧要。   可无论他修为如何,对玄羽阙来说都是自己的弟弟,何况她也从来不觉得修为卑弱就是该被牺牲的理由。   她既然身为凤皇,护持羽族的责任就应该由她自己来承担,没有推卸给其他凤族的道理。就算玄羽鹄没有她弟弟这重身份,她也不会理所当然地让他来牺牲。   只是玄羽阙没有想到,就算没用如玄羽鹄,终于也鼓起勇气,想保护她一次。   振翅与阵法力量相抗,玄羽阙试图斩断贯穿黑色凤鸟周身的灵光,但献祭的阵法已经成形,这是聚众多羽族大妖之力而成的禁术,纵使以她修为,也不可能在这数息间撕开阵法。   明灭赤光将玄羽阙反震开,她看向阵法中心,失声唤道:“阿鹄!”   玄羽鹄第一次见她这样无措。   更多失去生机的梧桐树根被烧成灰烬,金乌炎涌了上来,剧痛中,他心下竟然没有多少悔意。   至少他也可以做成一件事,像他这样没用的鸟,也能保护什么。   从树心暴涨的金乌炎泛着灿灿赤金,带着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狂暴肆虐过,火焰在树心梧桐的树根上蔓延开来。   法阵赤光流转,与火焰相抗,将金乌炎禁锢在树心范围,温度骤然升高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众多羽族大妖在高处盘旋,没有退离的意思。   在一声高亢的嘹叫后,丝丝缕缕的赤色从玄羽鹄身上流泻而出,在空中汇聚成庞大而威严的光影。   元凤——   传闻中凤族的先祖有着一身连玄羽阙都不能相比的辉煌尾羽,翅翼张开时像是能将日光都遮蔽。   随着元凤真灵被唤醒,被禁锢在阵法中心的漆黑凤鸟委顿地低下了头,恍惚间,玄羽鹄好像听到了如同泣血的悲鸣声。 ↑返回顶部↑ 第171章 (1 / 3)   第170章   在金乌炎被明烛所吸收后, 翎宫地下的隐患称得上被彻底解决。   虽然树心空间坍塌,但生机泯灭的梧桐树种再生,可以再次支撑起依靠接天梧桐所筑的翎宫, 让凤皇和居于其中的众多羽族不至于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   对于明烛自己来说, 这次预想外的多管闲事, 不仅让她对天地本源法则有了更深的体会,身上伤势也在体悟法则中恢复许多。   但那滴落入自己眉心的水珠算是怎么回事, 明烛还不太想得通,不过也来不及进一步探究, 就被凤族请去了议事殿,在这里见到了化为人形的玄羽阙和几名凤族族老。   虽说灾劫已过, 但需要处置的事还有许多, 一众羽族大妖受玄羽阙安排前去善后, 也就没有都来围观明烛。   何况如果来的羽族太多,未免显得像要以势相压, 逼问什么。   以玄羽阙为首,随行前来的几名凤族族老化作人形,只有身后双翅没有收起, 抬手向明烛施礼,连翅翼也倾下。   这是羽族最高的礼节。   正是有明烛出手,梧桐树种才得以恢复生机, 压制金乌炎, 否则为了吞噬火焰, 羽族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玄羽阙和这些凤族族老都未必能安然站在这里。   也是因为这样的恩情,对于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树心,最后又取走了金乌炎, 凤族乃至众多羽族大妖都没有深究的意思。   “尊驾救羽族于烈焰,我等铭记。”玄羽阙郑重开口,取出一枚莹白骨哨,向明烛双手奉上。   骨哨中残留着一缕强大气息,和树心之前出现过的元凤真灵同源,但好像并非什么法器,有如何威力。   这的确不是法器。   “这是元凤曾经留下的一截翅骨,”玄羽阙看向明烛,认真解释道,“以此物为凭,日后如果有羽族可以回报之处,我等定当竭力而为。”   翎宫刚经历金乌炎的灾劫,所藏灵物都为设下禁术消耗严重,后续受大旱侵袭的丹穴境内还需耗用大量资源,所以也拿不出足以对得起明烛恩情的灵物来。   玄羽阙的话听起来或许有些虚无缥缈,但凤族所统御的羽族在十四州都是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有这枚骨哨在,凡羽族见明烛,都要念及恩情。   这也是玄羽阙以凤皇身份,代表羽族向明烛的承诺,比起什么外物都更为有用。   明烛其实并不清楚这枚骨哨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收下了,也没有觉得简薄。   她会出手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也就不太在意羽族如何回报。   不过明烛愿意收下,玄羽阙心中不由为之一定,这至少证明明烛并非挟恩图报的人,对他们当然是件好事。   直到这时,玄羽阙才问及明烛名姓。   “明烛,”她回答道,“我叫明烛。”   如今,明烛终于可以坦然说出自己的名字,以真正的面貌行走于世,不必再掩藏什么。   不过这个名字,对于玄羽阙和在场凤族族老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还在晋国上陵时,明烛身死汾水,也不过留下一句天外魔物受诛;等到了苍州,她戴着青铜面,被称作众星主,流传开的名字叫白殊央措。   就算寰宇碧落中,九州许多修士认识了这张脸,也未必都知道她的名姓,何况才过去短短几日,翎宫中众多羽族为了金乌炎的事焦头烂额,怎么有余暇关注白玉京中发生了什么。   所以对于明烛这个名字,他们没有过多反应,只有玄羽阙在犹豫后问道:“尊驾与公仪氏……”   公仪氏天命[造化]的力量,以玄羽阙的修为,当然不会分辨不出。   想来也的确只有[造化],能令枯朽树种重新焕发生机。 ↑返回顶部↑ 第172章 (1 / 4)   第171章   莽苍原深处, 天外天。   初春,凛冬的寒意还没来得及散尽,荒原上迎面刮来的风呼啸着, 有如利刃割脸。   距离明烛前往玉京已有三月, 在这三个月间, 天外天又有了不少变化。   环绕云端宫阙而建的屋舍经过规划,排列得很是齐整, 其中多是就地取材,拆了莽苍原上垒作祭坛的方石砌就, 透出股古朴粗犷的恢宏。   在昭虞和海都水族做上生意后,天外天以莽苍原上资源, 置换来诸多荒原上难以取得的灵材, 这里才逐渐有了些样子。   和九州诸侯国繁盛的郡邑当然比不了, 暂时还只能算作苍州巫族治下一些成规模的聚落。   昭虞身为昭氏少主,少时就已接掌族中事务, 但还没来得及出任一地历练,晋国风云突变,昭氏也随之沉沦。   如今执掌天外天内务, 她也不是事事都得心应手,只能小心筹谋,多作思虑。好在昭虞的确长于此项, 在她出现后, 原本一盘散沙的幽墟旧仆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世上终究是以实力为尊, 随着明烛久未露面, 天外天中有人和妖再次心思浮动。   罗网已经铺设开,遍及以天外天为中心的数十里外,回路隐于地下, 和加持于屋舍的禁制交错,让人就算察觉有所不同,轻易也不能分辨清楚罗网走向。   昭虞修为恢复,甚至在破而后立后隐隐触及到上三境的屏障,但明烛既然不在,她就不可能放下手中的事闭关突破。   对于天外天这些幽墟旧仆,昭虞谈不上信任,她原就不是会轻易交托信任的人,何况这些是曾为幽墟驱使过的走犬。   只是明烛想让在这天下有个容身之处,所以昭虞想做些什么以作回报,或许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   就算没有昭氏,就算被毁去命星,她也还能做到很多事。   没有足够的实力震慑,北都水族再次蠢蠢欲动,这次前来天外天的不再是和昭虞打过不少次交道的鲛人,而是从海都来的龙族。   天下水族都受龙族统率,根据所占海域不同,龙族内部也分为好几支,虽然多有往来,但彼此间各自为政,并没有像凤族一样同尊一位凤皇。   因据北方海域,北都龙族方有此称,鳞色多见苍、玄两色。   位于北荒与九州之间,北方海域占据地利,是便于各方汇聚的枢纽,因而形成天下生灵来往交易的海都,繁盛更胜过地上城池。   雷汲属北都龙族苍鳞一脉,虽然如今的北都龙君也是苍鳞,不过和他却没有什么关系。   龙生多艰,因为血亲在北都龙族中并没有占据如何举足轻重的位置,就算是龙族,雷汲也得靠自己奋斗。   天外天正好成了他看中的跳板。   莽苍原灵气复苏,有诸多可用的资源,如果不是冒出个天外天,北都水族本可顺势扩张。   最初与天外天打交道的鲛人族忌惮于紫微境的照夜尊,在吃过教训后,老老实实和昭虞谈起了生意,从中也获利不少,算是两赢。   但过了这么久,莽苍原上的消息也足以让北都龙族知悉,又讨论过如何应对。   在就天外天和照夜尊进行过几番讨论后,雷汲主动请缨,终于争得了这桩差事,前来莽苍原。   一位人族紫微境大能已经值得北都龙族慎重以待的,不过也还不到敬畏的地步,所以这次和天外天谈的生意有着很大转圜余地,也是对这方新生势力的一次试探。   雷汲更是摩拳擦掌,要在这件事上显出自己的本领,让诸位族老另眼相看。   不想到了天外天后,先被昭虞晾了两日,让自恃出身龙族的雷汲心中颇为不满。   更重要的是,自己代表北都龙族前来,难道还不配上这座云端宫阙吗?! ↑返回顶部↑ 第173章 (1 / 3)   第172章   北方海域, 龙族海都。   苍鳞一脉的族老正以原形盘着雕出龙纹的巨大立柱,骤然接到雷汲水镜传讯,还有些意外。   这道术法用起来颇为麻烦, 毕竟海都和莽苍原相隔茫茫海域, 想传递消息势必要耗费不小灵息。   何况前两日他不是才传讯说过天外天情况, 要将其收入龙族麾下,以此据有莽苍原上资源。   这是出了什么意外?   挥手打开水镜的苍鳞族老第一眼就看见了雷汲倒着怼上来的大脸, 他身体后倾,隔着水镜和脸上长出龙角和鳞片的雷汲大眼瞪小眼,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画面逐渐拉远,他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什么情况。   只见雷汲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正倒吊在半空, 和他作伴的还有随行前往天外天的一众海族。   和他一起去的大妖显然也没能幸免, 被迫缩小数倍的墨鱼触手打着结,萎靡不振地被挂在一旁, 看上去快要风干了。   下方,赤金火焰燃烧,看上去随时能把这些海族全烤了。   苍鳞族老向水镜探近硕大的龙首, 在震惊后露出怒色,是谁?!   他抖着长须想,北都海族在十四州也是赫赫扬扬的一方势力, 敢如此行事, 是欺龙族无龙了吗!   苍鳞族老张口质问, 声音震得周围水波都在震荡。   ‘先动手的, 可不是我们。’面对他的质问,昭虞含笑回道,‘天外天有心与北都龙族结交往来, 不想龙族竟然存心不良,窥伺我天外天。’   听到这话,雷汲神情悲愤,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封住了声音,只能徒劳扭动。   陷阱!这是天外天的陷阱!   故意装作内外都无大能坐镇,勾引他出手,太卑鄙了!   苍鳞族老不愧是活了很多年的龙,脸皮够厚,听到昭虞这番话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过昭虞也没有继续控诉的意思,有的话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她停住话头,微笑将赤金火焰在雷汲下方挪了挪,以作强调。   并不算猛烈的火焰燃烧,挂了一串的海族本能地瑟瑟发抖,拼命往上缩。   苍鳞族老终于也发现了火焰的异常,顿时有些盘不住了,金乌炎?!   能让龙族也感到本能战栗的,也就只有源自太阳真火,能焚尽世间一切的金乌炎。   难道天外天主人和羽族有什么关联?   是凤族?   当初北荒与九州大夏交战时,身为上古神兽的龙族当然站在北荒一方,北都龙族及所统御的海族也不例外。   但大战结束后,北荒各方势力的联合也就分崩离析,之后很多年间纵横捭阖,关系很是微妙。   也对,能占了幽墟旧地建立势力,这位照夜尊怎么会简单。   “你们打算如何?”心念急转,苍鳞族老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稳坐泰山地问。   昭虞也不回答,向明烛笑了笑,只见她指尖拂过,浮在空中的金乌炎又靠近了吊起来的海族几分。 ↑返回顶部↑ 第174章 (1 / 3)   第173章   明烛回到天外天后, 对昭虞所说的罗网可以作更进一步改进的话,也不全是当时为了转移她注意力的托辞。   在万象灵宿中,她将代替命星的纹印和罗网拿出来和褚无咎探讨过, 思绪碰撞, 有了不少新想法, 只待付诸实践。   昭虞在修行上的资质或许比不上一起长大的百里笙,但在晋国世族中也属一等一, 命星被废也不会影响她对道法的体悟。   就算如此,如今的昭虞也很难跟得上明烛的思路。   从前在千秋学宫时, 她还能和明烛有来有往地探讨道法,如今却只能勉强理解明烛所言, 没有余力与她一起推衍更多可能。   明烛觉得奇怪, 昭虞却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变化。   这世上的天才有许多, 在这些天才中,纵使命星没有被毁, 她也只是最平庸的那一等。   但没关系,这世上总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昭虞站在云端宫阙向下望去, 从一开始的零落废墟到如今初成规模,当中多有她费心筹谋。   没有明烛,不会有天外天, 没有昭虞, 也不会有如今的天外天。   如今的天外天也只是盘踞在莽苍原深处, 还不为十四州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所正视的偏远势力。   不过天外天注定不会仅止于此, 昭虞看向更远的地方,相隔山海,是九州大夏的方向。   “在看什么?”明烛从昭虞身后探出头, 袍角有趴着推衍留下的皱痕。   昭虞回过头,答非所问道:‘春日的天气实在很好。’   尘封一冬的冻土下冒出新芽,为荒原披上新绿,这是大夏御极一百七十八年的春天。   昭虞准备闭关破境了。   原本明烛刚回到天外天时,她就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因为明烛要对她体内点亮命火的纹印再做改动,才拖延到今日。   如果昭虞真的能突破上三境,才能证明命火纹印足以真正取代命星。   虽然之前已经将天外天各种事情都安排好,但这个时候,昭虞还是再向明烛交代了几句。   明烛点头应下,在自己不够了解的事情上,她向来还算听劝。   也是在昭虞闭关的两日后,从海都前来赎龙的龙族终于跨过迢迢海域赶到。   交易选在莽苍原与北方海域的交界,故布疑阵的招数一次好用,多用两次就很容易被拆穿,所以没有必要让这些龙族再踏入天外天。   前来的海族中,为首者正是当日和昭虞讨价还价的苍鳞族老,不用明烛多说什么,昭虞早已安排路何出面交接,明烛只需要在旁坐镇就够了。   不用东躲西藏,在天外天待了不到一年,路何的身量明显见长,就是那张脸看着还是阴森森的,并不讨喜。   选择留在天外天的幽墟旧仆里,他称得上是难得的聪明人,就算心中想法很多,也不是不可一用。   路何在昭虞手下成长得也堪称飞快,他是最早得到点燃命火机会的几人之一,如今也有了些修为傍身。   昭虞闭关后,天外天不少事暂时交到了他手上,比如眼前北都龙族赎回龙质的事。   不是昭虞不信任明烛……好吧,她的确很难相信明烛——的嘴。   随口激怒人实在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本事,对妖恐怕也是,鉴于天外天后续还要和海都做生意,她还是别多说话了。   当然,这一点昭虞不会和明烛直说,只告诉她保持沉默,放出威压维持高深莫测的大能风范就够了。 ↑返回顶部↑ 第175章 (1 / 3)   第174章   在将罗网和命火纹印再行推衍后, 明烛逃离寰宇碧落时受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换作寻常太微境修士,受了这样重的伤,就算花上三年五载也很难自愈。但在领悟了公仪氏的天命后, 明烛本就堪称变态的恢复能力更加变态, 前后只是月余, 竟然就已经痊愈。   伤势恢复后,明烛也就将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道法上。如果用九州修行惯有的说法, 这应该可以称作是明烛的天命。   也是经玉京一行,她所推衍的道法愈加完善, 面对玉氏天命[五蕴]竟然也没有被压制。   明烛在将道法复又推衍过一遍后,也并不急于继续领悟识海水滴中所藏道则, 而是以此为根基, 试图梳理重构自己从前所见的诸多术法。   命盘星宿流转, 灵息不断从命星中催生,游走过周身, 锤炼血肉,最后汇于穴窍。   天外天诸事如常,直到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一行从穆延王城出发的骑兵踏入莽苍原。   莽苍原瘴气虽散,幽墟的阴影却还没有在苍州巫族心中消散,但这一行骑兵却没有犹疑, 日夜兼程深入莽苍原。   荒原深处, 当云端浮起的宫阙映入眼中时, 数十穆延部骑兵终于勒马驻足。   “我等奉穆延王君之命, 前来求见众星主——”   对他们口中所称的众星主,天外天许多人只觉得陌生,还是赵大想起当日明烛救下他们时, 就被乌磐部的巫祭称作众星主。   也是因为他及时想了起来,穆延部来人才没有被直接驱逐,在传话通报后,终于站在了明烛面前。   为首的人明烛并不陌生,距离她上次前往穆延王城也就过了一年,她的记性也还没有那么差。   “都和卓?”明烛看向眼前青年,对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有些意外。   奉穆延王君之命前来的,正是都和卓。   再次见到明烛,风尘仆仆的都和卓深深看着她,和一年前相比,明烛身上气息竟然更加强盛,穆延部中恐怕都没有多少巫祭能相及。   或许这就是王君遣他前来的原因。   都和卓带着麾下抬手向明烛施礼,也没有多说些寒暄的废话,径直提起来意。   “苍州有变,王君请众星主归于王城。”都和卓沉声道。   明烛曾经教过桑玛向自己传讯的方法,但如今天外天有禁制加持,桑玛修为不足,数次向她传讯都没有得到回音,才会有如今都和卓带着麾下深入莽苍原的事。   听到这话,明烛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昭虞,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并不清楚缘由。   因为与莽苍原相近,昭虞也多有关注苍州局势,但对于穆延王君突如其来的征召,她一时也不清楚其中详尽。   明烛收回目光,就算都和卓态度诚恳,她也没有一口应下的意思。   她从来没说过要做穆延部的众星主。   明烛是曾借用穆延部的圣物众星石不错,但这是笔交易,她并不欠穆延部什么,不会因为他们称她一声众星主,她就真要效忠于穆延王君。   不过能让穆延部不顾幽墟余威,派人深入莽苍原的,究竟是什么变故?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情一顿:“是十方山?”   都和卓沉默一瞬,回道:“月余前,封山数月的十方山解禁,召六部大司祭入山,数日后,再次以荒神名义降旨,命六部奉伽兰为尊。”   自当年封山后,十方山再无巫祭现身人前,就连治下族民遭逢天灾雪患也不见有所反应。 ↑返回顶部↑ 第176章 (1 / 3)   第175章   白玉京, 已仪氏中。   “这就是灵枢天蚕?”   已仪锦低头看向桌案上玉匣,只见通体近乎透明的灵蚕横在匣中,目视不走见, 只有灵息走以应的细丝缠裹, 涌动着难能形容的力量。   坐在她对面的玄衣青年点头, 悠然称是,抬手为自己斟了盏茶。   “灵枢天蚕丢失多年, 是怎么找回来的?”已仪锦好奇又问。   灵枢天蚕是已仪氏所藏至宝,吐出的蚕丝走够修补世间万物, 甚至包括人的精魄神魂,是能何等珍贵不言而喻。   如果已仪锦没有记错的话, 这件已仪氏所藏至宝, 早在数百年前就不知所踪, 没想到如今竟然找回来了。   “这就要问咱们那位君侯了。”玄衣青年向她挤了挤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灵枢天蚕可不是现在才找回来的。   依照年纪, 青年算是已仪商的族兄,不过这世上很多事显然不是靠年纪来算的,所能他如何行事, 都听这位族弟吩咐。   正是有灵枢天蚕,他们才走打动太初十二族中嬴氏那位老祖,进而动摇白玉京中多年不变的局势。   如今嬴氏将灵枢天蚕归还, 也该交到已仪商手中, 这毕竟是他当年冒险取回, 为此险些身陷苍州。   青年再喝了口茶, 虽然族中一直对外宣称已仪商常年在万象灵宿闭关,他却是知道些内情的,比如当年已仪商不从族中召令, 执意在外游历。   原本能为这位君侯是感关出了闲云野鹤的性情,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他主动回到了白玉京。   在继承日月枯荣晷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大夏朝堂,竟然不打算做个感高高供奉起来的摆设。   适逢其时,他身为家主的母亲境界不稳,需要闭关静修,权力从她手中让渡给已仪商被了再应当不过的事。   二十余的选帝侯,放在太初十二族中也没有前例,但已仪氏家主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他正好有得天独厚的资质,继承族中王器,修为也堪为选帝侯,又为什么不走做?   不过在天子下旨敕封前,少有人想到已仪商真的走能现在的年纪登上如此高位。   但不是这样,又怎么轮得到自己这等后辈掌权。   青年抬手接住传讯灵光,神识扫过,喝完手中的茶,同已仪锦说了一声,溜溜达达地往万象灵宿的方向去了。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放下手中玉璧,神情若有所思。   玉璧灵光闪过,北荒长空辽远,明烛坐在鹰隼上,宽大翅翼振响,向苍州靠近。   褚无咎从十方山中带公的东西,原来是灵枢天蚕。   数百年前,已仪氏有族老取灵枢天蚕离开,却在入北荒后失去踪迹,这件至宝也就此遗失,不知去向。   直到数载前,已仪氏才意外得知灵枢天蚕或许在十方山中,褚无咎因此前往,能重伤为代价,终于取回灵枢天蚕。   在十方山深处,徘徊不去的残魂沉溺在寒潭中,试图能灵枢天蚕修补损伤,而十方山众多巫祭称他为,大司祭。   也是在明烛赶往苍州时,穆延王城中,身为王君的穆延拓坐在宫室主位,在他手边放着两封兽皮,一卷是来自十方山的旨意,命穆延王君前往十方山拜见新王,能示臣服,另一卷是五部联合,围剿伽兰的盟书。   穆延拓当然不可走向伽兰部低头,但此时开战,对他,对穆延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从青铜地宫下得到的萨尔沁铁浮屠还没有练被兵阵,何况,大司祭…… ↑返回顶部↑ 第177章 (1 / 4)   第176章   明烛不是在威胁穆延拓, 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过在不熟悉她说话方式的人看来,这就是威胁。   只见营帐中有将领露出怒色,喝问道:“难道你还要为了十方山, 向王君动手不成?!”   她可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明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回道:“要动手的不是我。”   她的目光回到穆延拓身上:“在十方山。”   这不是废话?   穆延部已经决定和其他四部联合, 不惜代价,以一战覆灭伽兰部, 十方山既然要奉自己的神子天隽为新王,立场相悖, 对穆延拓出手也不奇怪。   “十方山难道真的认为凭自己一道旨意,能够指定新王, 让六部臣服?”明烛反问道。   这些年来, 苍州六部已经在逐渐脱离十方山的掌控, 所谓的新王不会让穆延拓等人生出遵从的心,他们只会尽自己所能, 将天隽抹杀。   她究竟想说什么?   营帐中的诸多穆延部将领皱眉看着明烛,一时理解不了她话中意思。   站在最后的穆延拓盯着明烛,脸上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像是已经意识到问题。   明烛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再次开口:“祂需要的不是苍州的新王,而是因为新王而起的这场战争。”   随着她话音落下, 在场不少人都露出错愕神情, 这话在他们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这对十方山有什么好处?   天隽是被荒神选中的神子, 十方山有什么理由要覆灭他出身的伽兰部?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明烛纳闷道, 第一次觉得向人解释是件很麻烦的事。   自己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他们怎么还会理解出其他意思。   在她的目光下,帐中穆延部将领迟疑对望, 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穆延拓脸上神情不见有什么变化,只是沉声下令:“你们先退下。”   会出现在这座营帐的,都是受穆延拓信重的部族将领,但有些事,就算是他们,也不是都需要知道真相。   虽然心中诸多疑问,但穆延拓既然下令,这些将领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抬手行礼,先后退出帐中。   “众星主是来见大司祭的?”等到其余人都离开,穆延拓的目光才回到明烛身上,开口问道。   明烛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穆延拓命都和卓送来天外天的赤红晶石,截取自祭姮的一段记忆。   六部大司祭受召入十方山,却没有想到会在十方山中的神殿外看见无数白袍巫祭被封冻在冰层中。   这是谁做的?!   十方山中巫祭众多,要将这么多巫祭都冰封于此,就算是已经紫微境的祭姮,自问也做不到这一点。 ↑返回顶部↑ 第178章 (1 / 3)   第177章   天地之间山峦起伏, 苍州已经入夏,十方山却还留在凛冬,霜雪终年不散, 远望只见一片银白。   因为两年前的暴雪, 山下的聚落族民死伤无数, 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尽数迁离,如今千里不闻人声, 安静得如同死地。   从穆延部边境赶到这里,明烛只花了半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也就没有浪费的余地。   穆延拓在领兵上有过辉煌战绩, 所以他提出改动行军路线, 从不同方向奇袭伽兰, 以确保直下王城时,也就有足够的说服力取信于其余部族。   但就算如此, 也只能将各部族抵达伽兰边境的时间拖延至三日后。   如果不想苍州的战火壮大域外天魔的力量,明烛就必须在三日内解决萨都,否则三日后, 他只会更难杀。   手中玉璧灵光不断闪动,可以想见传讯的人有多焦灼,但明烛这次什么也没有回复, 只是将玉璧扔进了九辩化作的戒环中。   她不是不清楚其中凶险, 但有的事现在不解决, 往后只会更麻烦。   就算明烛相信褚无咎, 也不打算等着他来解决问题。   何况要对付域外天魔,当然还是身上也有天魔印的她来更合适。   明烛抬步,踏入山中。   也就在她进入十方山范围的刹那, 风雪呼啸着席卷而来,鸦青长发乱舞,袍角瞬间凝结了冰霜。   入山的路已经被霜雪掩埋,连山中林木都盖在雪下,四望只觉茫茫不知归处。   明烛从风雪中穿过,在她身后,经行之处浮起若隐若现的咒文,而她恍若未觉。   越靠近山巅,风雪声越急,朔风凛冽如刀锋,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绞灭。   在没有停歇过的风雪中,明烛眼前所见才终于有了变化。   身披白袍的巫祭或坐或站,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脸上表情凝固在瞬间,这场冰封显然发生在他们没有意料到的时候。   从巫袍上的纹路来看,这些白袍还不是大巫,不急于继续深入,明烛近前,仔细查看过这些被冰封的十方山巫祭,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回过头,繁复咒文在十方山的风雪中若隐若现。   有些事和她之前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袍袖鼓振,明烛收回目光,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数十丈外,身旁出现更多被冰封的白袍巫祭,却没有让她再作停留。   十方山上恢宏的神殿终于出现在明烛眼前,她在祭姮截取的记忆中见过这座神殿,如今神殿前还遗留着不久前诸多巫祭术法交锋留下的痕迹。   明烛抬头看了眼,竟然没有犹豫,就这么走进了殿里。   更多化作冰雕的巫祭出现在她眼前,直观地体现了十方山巫祭之众,不同的是,这些巫祭不仅修为都在大巫之上,抬手施术,被冰封时的神情也不见什么意外。   “我等了你很久了,”一道声音幽幽在明烛身后响起。“穆延部的众星主——”   灵息撕裂空间向明烛袭来,天隽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这么突然的出现,简直和死了的人诈尸没有区别。   从明烛踏入十方山的那一刻,就已经为天隽所察觉,所以他在这里等着她。   他出不了十方山,就只能等明烛来。   明烛原本以为,十方山上的巫祭被冰封是他所为,但真正来到山中时,她才意识到,真相或许正好相反。 ↑返回顶部↑ 第179章 (1 / 3)   第178章   神殿中的魔物凝视着明烛, 扭曲的脸上依稀也因为明烛的话露出不悦。   祂愿意留她一命,容她追随自己行事,已经是看在她身负天魔印, 明烛的拒绝在祂看来, 称得上不知好歹。   这好像也不值得意外, 明烛一向如此。   降临在神殿的天魔意识没了再与明烛周旋的心思,只是收紧手, 在莫可名状的力量牵引下,铺天盖地的灵气向殿中涌来, 挟裹着血色,以他为中心形成了巨大漩涡。   风雪也被卷了进来, 神殿中经十方山历代无数巫祭加持过的禁制开始寸寸湮灭, 在法则力量下, 这些术法脆弱得过分。   漩涡徐徐转动,只是呼吸间, 范围就已经扩散至整座祭祀神殿,将所及一切都碾压做齑粉。   殿中白袍巫祭的冰雕也在旋涡中逐渐化作冰屑,随着禁制崩解, 裂痕在神殿四处蔓延,梁柱坍塌,还没来得及砸下就已经被湮灭, 场面如同末日。   在这样的威势下, 明烛撑开的天命领域也有了崩塌之势, 灿金篆文为血色侵蚀, 她感知到了近乎狂暴的杀伐之念,冲乱了她的气息。   天命领域骤然崩塌,明烛飞身退后, 空中却有无数血色煞气在她吐息间凝成利刃。   灵息唤起无数术法,对寻常上三境修士来说都已经称得上繁复的术法,明烛一念间唤起无数。   术法爆发的灵光吞没利刃,反扑向旋涡当中的天魔,明烛乘着风雪,在垮塌的神殿中再次逼近前。   长戟在手中化作短匕,撕开形成旋涡的煞气,相隔虽然只有数丈,明烛想靠近旋涡中天魔却称得上艰难。   凝练为实质的杀伐战意迎面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没有让明烛产生任何怯意,在术法爆裂的声响中,她再次接近了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魔物。   短匕在手中变换,明烛握着刀,纵身从高处劈落。   天魔抬起手,血色隐现,两道力量相撞时,明烛气血翻涌,被反震的力道逼退出数丈,直到她将长刀化枪,刺入神殿残破的地面才终于勉强止住去势。   但她也不是全无所获。   只翻滚着墨色的双眼抬起,看到了流淌在血色的晦涩字文。   体内天魔印光华明灭,至上四柱之一的天魔归藏,执掌法理与奥秘,当祂的力量投映在明烛身上时,她能看到的也就更多。   流转的血色映在明烛眼底,她的神识飞快推衍着,试图解析眼前法则。识海神念被尽数调用,再无保留,甚至因为太过庞大的推衍量开始震颤,若有若无的墨色洇开,像是污迹。   大概是没想到明烛直面自己的威势,还能有余力反抗,魔物长出重瞳的眼中闪过意外,终于正视向她。   也是在他目光投来的这一刻,明烛感受到更为沉重的压迫感,无形力量加持,让她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周身气机被锁定,连同置身所在的空间也为法则所扭曲,无论明烛退向什么方向,最后也还在原地,代表着杀戮与征伐的本源力量碾压而下。   这是大道——   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代表杀戮与征伐的大道。   流传于天下十四州的上古神明,无不掌握着这样的大道。   九州天子诸侯都自称神明后裔,以血脉传承天命,他们的天命都传于能超凡入圣的大道,如晋国相虞氏的[制礼],如玉氏的[五蕴],如公仪氏的[造化]。   在寰宇碧落中,明烛也曾得窥大道,但已受过验证的大道就摆在面前,她却还是决然地选择了自己的路,就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无论是曾经所见,还是眼前天魔的大道,都在她的推衍中,成为完善自身道法的根基。   血色将明烛淹没,她以术法强行抵御,风雪中,回荡在十方山中的灵气疯狂涌入她体内,命星吞吐,化为磅礴灵息,供她继续施展出威力庞大的术法。 ↑返回顶部↑ 第180章 (1 / 4)   第179章   缠绕在箭支上的灿金道则没入天魔法相, 轰然崩裂的十方山中,神明遗蜕残留的最后力量受巫祭禁术引导,无数锁链拔地而起, 将已有实体的天魔法相禁锢在原地。   不需要犹疑, 明烛逆着风浪向前, 袍角在空中掠过,带起凌厉弧度, 转眼已经到了承载玄屠意识的天隽躯壳前。   看不出原貌的脸抬起,已经化作黑雾的双眼竟然也隐约能看出惊惧。   “不——”是天隽的声音, 那双眼睛在刹那间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转眼,这具身体又为另一道意识所占据, 萨都的残魂发出愤怒吼声, 不肯相信自己千年筹谋最后都落了空。   不!   明烛没有为天隽突然清醒而动摇, 九辩化作长刀,挟裹着风雪劈下, 有如雷霆万钧。   鲜血飞溅,将飘落的风雪都染红,被长刀斩落的头颅摔落, 在地上滚过两圈,恢复了天隽那张比起常人称得上出众的脸。   连脚都不肯落地的十方山神子跌进积雪化开的泥泞中,身首分离。恐惧凝固在脸上, 他似乎还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在容纳意识的载体被毁后, 就算玄屠本体有再强大的力量, 投映下的天魔法相也难以为继。   就算只差一步就能成形, 天魔法相还是寸寸消解,灿金道则缠绕,明烛神识中闪过无数天魔字文。   血色从天边褪去, 十方山中终年不歇的风雪终于停了,天光从积聚的阴云后漏出,崩裂的山石还在不断滚落。   很难形容穆延拓望见这一幕的心情,就算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穆延部王君,面对十方山的崩塌也很难处之泰然。   他神情空白,心下只剩下一个想法——她不是说去杀天隽吗?怎么连十方山也一起炸了!   除了明烛,穆延拓想不出搞出这样大阵势的人还能是谁。   知道内情的他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反应只会更甚。   自上古以来,十方山就是苍州的神山,受无数巫族敬奉,神山崩塌会引发怎样的恐慌可想而知。   连相邻两州都能隐约望见十方山塌落,何况是苍州境内,在惊雷震响时,信奉荒神的巫族族民已经跪了下来,惊惶地向着十方山的方向跪拜祈祷。   已近伽兰部的各部族兵力也陷入骚乱,怀疑这是不是荒神对他们围袭伽兰有所不满。   难道伽兰天隽真是天命所归?   打定了主意在十方山上动手的各部王君也开始动摇,鹰隼的翅翼从苍州上空飞掠,原定的计划暂时搁置。   这个时候,穆延拓的传信就显得尤为关键。   比起天隽真是荒神选中的新王,他们当然更愿意相信明烛的说法。   交换过消息,各部率麾下更快赶往十方山所在,包括还一无所知的伽兰部。   最紧张的或许也是伽兰王君,新王出在伽兰部本就让他喜忧交加,毕竟新王虽然出在伽兰部,但有资格成为新王的又不是他。   六部先后赶到十方山下,望着雪山塌落的废墟,领着麾下精锐上前的各部王君相顾无言,陷入良久的沉默。   这可是苍州的神山!   虽然十方山的地位已经不同以往,亲眼见到神山塌落的废墟,还是给他们带来莫大的震撼。   随行前来的众多巫祭看着被掩埋在废墟中,不见踪影的神殿,一时悲从中来,捶胸顿足,悲恸的神情做不了半点假。 ↑返回顶部↑ 第181章 (1 / 3)   第180章   “十方山塌了?!”   北荒不少族群亲眼见到苍州神山崩塌, 消息传开得也就很快,这在十四州也是个大新闻,任是谁也忍不住多听上两句的。   “没想到幽墟被灭数载, 域外天魔还是没有在十四州绝迹。”翎宫中, 听完青鸟传来的消息, 玄羽阙凝声开口,对这件事的反应颇为慎重。   身为凤皇, 她知道的事当然比寻常羽族更多。域外天魔觊觎此界已久,放任其降世, 天地生灵无疑都将受其殃,所以明烛能戮天魔, 对十四州都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不过这位众星主似乎并非苍州巫族出身, 既没有继任十方山大司祭, 也没有留在苍州六部,去向不明。   但羽族在北荒的消息称得上灵通, 有羽族曾目睹她进入莽苍原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所在,在瘴气散去后,北荒多方势力还没来得及涉足, 就被新的势力占据。   天外天主人行事称得上神秘,不知这位照夜尊和苍州的众星主又是什么关系?   玄羽阙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树椅缠绕的扶手,之前在白玉京中, 像是也有天外魔物现身。但不知为何, 太初十二族竟然在对魔物的处置上生了异议, 叫她从寰宇碧落中逃出, 实在奇怪。   她完全没想过前后会是同一个人,谁又能想到,出现在白玉京的天外魔物竟然就是砍下域外天魔头颅的众星主。   苍州巫族称明烛为白殊央措, 玄羽阙也就很难将传闻中的众星主和明烛联系起来。   翀州与莽苍原并不接壤,凤族和天外天也就至今还没有过交集,如今玄羽阙虽然留意到天外天,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要不犯下如幽墟这等血债,十四州依附大能崛起没落的大小势力不计其数,天外天最终能成长为强大势力还是昙花一现,都是未知数。   至少现在还不够让玄羽阙太过重视,在凤族漫长的生命尺度下,这样的更迭实在太多,多得她很难如数记下。   有关众星主甚至天外天的消息,也很快越过茫茫海域,传入位于中州的帝都。   白玉京中,竹林掩映,漏下稀疏光影,在听到苍州传来的消息时,褚无咎失手打翻了手中酒盏。   他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抚琴的青年手中一顿,下意识看过来。   示意无妨,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同样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像有阴云积聚,心情看起来明显恶劣了几分。   少女不太明白,压低声音向就在自己身旁的公仪锦道:“十方山塌了,兄长为什么不高兴?”   听她这么说,公仪锦偷眼觑了觑,也觉得褚无咎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十方山远在北荒,和兄长好像没有什么交集?还是说大夏对苍州或是北荒原本有什么谋划,因为十方山的崩塌出了问题?   褚无咎的反应顿时让在场的人有了诸多猜测,以他如今身份,这是躲不过的事。   其实十方山塌不塌对褚无咎并不算太重要,他会失神,只是因为他心中清楚,传来的消息中提到的众星主,就是明烛。   在解决了天魔后,明烛终于借玉璧回复了褚无咎之前一连发来的很多条消息,但玉璧能传递的信息本就有限,明烛也没有提及其中凶险,只告诉他自己已经将天魔解决。   直到如今,苍州的消息传来白玉京,褚无咎才得知她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而无论如何凶险,她终究还是做到了。   他应该相信她,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有怎样的天资,能做到什么地步。   褚无咎心中庆幸之余,忽又有些黯然。   没有他相助,她同样可以做到,而他就连和她同行也做不到。 ↑返回顶部↑ 第182章 (1 / 3)   第181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的春来得很早, 莽苍原上的冻土解封,年复一年地再生出青绿。   鹰隼宽大的翅翼掠过,海天一线, 云端有宫阙浮起。曾经因为大战损毁的断垣都已经修补好, 珠玉珊瑚为饰, 不见从前幽墟的诡秘阴森。   对于天外天而言,三年时光已经够发生很多那, 和三年前相比,这里的变化称得上天翻地覆。   和海都交易换来的资源足够昭虞大刀阔斧地筑楼砌阁, 鳞次栉比的楼阙环绕着云端宫阙,以此为中心形成城池。   从上方望去, 罗网的回路从地下延伸, 将莽苍原都囊括在内。   冬末的寒意还没有散尽, 赵大一早就醒了,给自己打了盆凉水洗脸, 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大约是心宽体胖,他比来天外天时长了不小分量,一张脸更显得憨厚和善。   从桌案上取过玉璧, 经明烛数次改动,如今只要在罗网范围内,就算不能修行的人也能动用灵犀璧。   灵光闪动, 赵大低头看了看, 果然是路何传信。   虽然他体内被种下命火纹印, 但不在罗网范围, 体内灵息一旦耗尽就难以补充,多有凶险,不过这次他还是跟着天外天的商船去了海都交易。   有些那总要亲自看过才有数, 昭虞自己也数次前往海都。   跟在她身边,路何学到不少,在天外天说话也很有些分量,脸上也少了几分愤世嫉俗的怨气,显得沉稳很多。   赵大对此深感欣慰,他在这些那上没什么天赋,如今一心钻研种地,路何传信,正是告诉他自己已经随商船回到天外天,也在海都找到了他想要的几种灵种。   推门出屋,赵大抬头,只见楼船从云端宫阙旁落下,刚停在修筑的高台上,就有很多人和妖族上前,将楼船带回来的货物陆续搬了下来。   天外天不止扩建了城池,这里也多了很多张新面孔,除了苍州因为战乱沦为奴隶逃来的巫族,也有许多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随着天外天在莽苍原上扩张,缺人手就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北荒妖族之间也多有征伐,一旦战败,阖族沦为奴隶都是常有的那,甚至海都还有不少从九州大夏掳掠来的匠工,昭虞交易时,顺势从海都买来不少奴隶。   不过到如今,这些奴隶也凭劳力逐渐摆脱这个身份,大多数都安心在天外天留了下来。   离开天外天,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失去大能庇护,说不定还要再被充作奴隶,北荒的弱肉强食比九州上体现得更直接。   路何跟着昭虞从楼船中走出,她交代过两句,也没有再多作啰嗦,先回了云端宫阙。   宫室中,明烛还在推衍术法。   三年的时光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看上去和从前不见分别。   但是她身上气息越发凝实,俨然已经突破紫微境的界限。   就在数日前的清晨,冬末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明烛于云端见天光乍破,称得上平淡地突破了紫微境。   至少比起她之前两次破境要平淡太多了。   也是在明烛突破紫微境后,昭虞才会以她的名义设论道宴,向天下十四州发出邀约。   这次前往海都交易,也是在为论道宴准备。   系在腰间的灵犀璧振了振,昭虞没有停步,手中取过灵犀璧,依序答复传信。   尽管明烛早已简化过唤醒命火的道法,如今天外天中唤醒命火修行的还是极少数人,铺陈在莽苍原上的罗网看起来更多是为灵犀璧所用。   这等道法还不到推行于世的时候,就算只是天外天也不行。 ↑返回顶部↑ 第183章 (1 / 3)   第182章   “天外天论道?”   秉持着多多益善的理念, 除了龙凤、麒麟这等大族,北荒五州内其他势力也收到了邀约的玉简。   “紫微境又如何?这所谓的天外天主人在十四州上也无甚声名,与她有什么道可论。”   “看来莽苍原瘴气散尽后, 竟是没有留下什么隐患。这么看来, 的确有必要去看一看。”   不过不是为了论道, 而是想借这个机会探明天外天的虚实。   在北荒,如果没有足够震慑觊觎视线的实力, 就注定会被分而食之。   幽墟昭著的恶名为天外天带来了几载缓冲的时间,但想真正立足于十四州, 还是要凭实力说话。   至于九州中,有禁制加持, 天外天的玉简当然送不进白玉京, 昭虞也没有向诸侯邀约, 而是向九州大小仙门送去了玉简。   但显而易见的是,没有多少仙门将声名不显的天外天当回事, 会来的十中无一。   正是预料到这一点,昭虞才会广撒网,总能有几条闲着没事干的鱼来凑凑热闹。   不过不出意外, 千秋学宫应当不会缺席。   天外天设宴前数日,有楼船驶入北方海域,以最快的速度向莽苍原的方向靠近, 简直像是身后有海怪张着嘴在追。   同一时间, 玄羽鹄带着一行羽族从苍州穿过, 也向天外天而来。   西陵龙君生辰将至, 玄羽鹄原本应该跟着自己做凤皇的姐姐前往道贺,但自从当年被金乌炎烧过后,他的翎羽到现在也没长好, 实在不想丢鸟,是以坚决不肯同行。   玄羽阙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能容忍他这几年都窝在族中寸步不出已经到了极限,于是玄羽鹄唯唯诺诺地找了借口,说自己已经有去处了。   他挑挑拣拣,终于从向玄羽氏递来的玉简找到个够偏远的天外天。去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遇上什么知道他秃了的妖。   不是什么讲究排场的鸟,玄羽鹄带着一行羽族堪称低调地来了天外天。   到了地方,自然要先拜见此地主人,玄羽鹄早早已经化为人形,跟在引路妖族入内,略带好奇地向四处张望。   他是凤皇的幼弟,又代表玄羽氏前来,听到通禀的昭虞亲自迎了出来,正好在旁边的明烛也跟了来。   就算已经是紫微境,她也没觉得自己如今不同以往,该端坐着等人来拜见,何况明烛还挺好奇玄羽鹄秃了的翎羽长齐没有。   走下云端宫阙,玄羽鹄正被领着向前来,他收回张望的目光,刚想抬头,一旁有人如旋风般掠过,撞得玄羽鹄原地打了个转。   明烛和昭虞不约而同地看向这道猪突猛进的身影,人高马大的青年对上他们的视线,顿时双眼飙泪,嘴里只发得出无意义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   在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郑钧看起来也成长了很多,至少身量是长了不少,那张脸还依稀分辨得出少时的影子,一惊一乍的反应倒是和从前相比半点没变。   本来一个郑钧就够吵了,另一边,被撞得晕头转向的玄羽鹄正要表达不满,看清明烛的脸,顿时瞪大眼睛:“诶诶诶?!”   两道声音一道比一道高,吵得明烛和昭虞不约而同地堵住了耳朵。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见到明烛显然在玄羽鹄意料之外。   放声嚎叫也没耽误郑钧的速度,他已经奔到明烛和昭虞面前,双手一张熊抱住两人。   “小师姐,昭姐姐!”郑钧鬼哭狼嚎道,他以为她们都不在了。 ↑返回顶部↑ 第184章 (1 / 3)   第183章   天外天设宴论道的时日将至, 随着各族齐聚天外天,这里显出从未有过的热闹。   不过九州前来的修士多是出身声名不盛的小仙门,如中州玉京的天音阙这等大派, 日理万机, 又怎么注意得到天外天的邀约。   除此以外, 来的最多的就是没有师门传承的散修。   无论世族还是仙门,道法皆不外传, 是以对于散修而言,旁听大能论道算是少有能得闻道法的方式。   尤其天外天主人还是紫微境, 这场论道宴又没有限制修为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赴宴,来的散修才会这么多。   他们原本觉得不必来得太早, 但在看到天外天中林立的碑石后, 这些散修心里就只剩下后悔两个字了。   对承玄这等存在, 天外天碑石或许让他觉得意外,但并不如何紧要, 对这些散修就大有不同了。   就算有人私心不想更多人得见碑石,也还是有散修立刻将此事传告好友,让他们放下手边的事赶来观摩, 于是天外天汇聚的散修一日多过一日。   也不止散修,出身仙门的修士神识扫过,也不由在碑石前驻足。   这些碑石上刻录的术法, 就算最为寻常的那等, 也和他们从前所习有所差别, 何况竟然还有不少他们不曾得闻, 在次一等的仙门中都不能轻易习得的术法。   自十四州而来的各族围坐在碑石周围,有人感怀,也有人一面观想着术法, 心下还要暗嘲天外天愚蠢。   怎么会有势力将道法这样轻易地示于外人?旁人强上一分,何异于自己弱上一分。   这大约是很多修士难免会产生的想法,却不是明烛可能担心的事。   她从来不会害怕其他人变得更强,朋友也好,敌人也罢,皆是如此。   悬在云端宫阙上的青铜钟被敲响,钟声传开,原本沉浸在术法中的各族修士才猛然惊醒,抬头望去,终于意识到今日已是设宴的时日。   承玄靠坐在树上,手中正握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灵犀璧,神识没入,脸上显出探究的兴味。   在寻常修士都在观想碑石时,他的注意已经转向了天外天中不限修为都能动用的灵犀璧。   他一开始会来,是因为这里曾为幽墟旧地,如今却对天外天和明烛生出别的好奇。天外天和他之前所猜测的,实在有很大偏差。   承玄翻身下树,准备去见一见天外天的主人,玄羽鹄从楼阁中走出,正好看到他从下方走过,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退了两步回头,想看个清楚,却已经找不到承玄身影。   人呢?玄羽鹄挠着头,难道是他眼花了?   钟声中,昭虞放下手中玉简,脸上难得带着点沉凝。她笃定会来的千秋学宫,竟然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就连怀风辞也没有现身。   昭虞不觉得是他们不想理会,千秋学宫,或者说晋国内,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有相虞岑这个疯子主政,再发生什么也不值得意外了,昭虞眼中闪过难以言说的冷意。她抬指引动灵息,顿时有灵光化作的鸟雀飞出殿门。   走出宫室,明烛已经在殿外等着她了。   阶下云雾如海,天光照落,昭虞看见了明烛手里握着的那块玉璧,这明显不是天外天中如今通行的灵犀璧。   明烛还低着头,昭虞问道:‘褚无咎还没有回信?’   明烛向她看了过来:“应该是还在闭关。” ↑返回顶部↑ 第185章 (1 / 3)   第184章   随着明烛开口, 苍鳞长老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牙疼一样抽着气,心中简直悔之不及。   如果她是照夜尊, 天外天当年岂不是在虚张声势?!更重要的是, 北都龙族还真被她唬住了, 不敢向天外天动兵。   在十方山巫祭入天外天前,北都龙族分明可以花最小的代价拿下天外天——复盘着前后的事, 苍鳞长老只觉得自己错失了千万斛灵玉。   注意到他的表情,身旁小辈关切问道:“长老, 您牙疼?”   个中真相不足为其他龙族道,否则不是显得当年被唬住的自己特别蠢, 苍鳞长老只能捂着脸, 苦大仇深地嗯了声。   苍州六部的巫祭彼此对视, 眼中都有错愕之色,这不太对吧?   天外天出现时, 明烛显然还没有紫微境的修为。   其他不知内情的人和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意外于苍州的众星主和天外天的照夜尊竟然是同一个人。   明烛显然不准备对此做出解释,从前的照夜尊或许只是用作威吓诸多势力的假象, 但她现在的确已经有紫微境的修为,所以从前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只有真的被天外天外强中干的假象蒙蔽,错过了吞并时机的人和妖大概会觉得内伤。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想, 此时都只能抬手向明烛回礼。   她在上首坐下, 或许在场许多势力都不是为了论道而来, 明烛却是打算认真和来的修士论道。   她抬手, 星星点点的灵光在空中亮起,交错相连,化作演示术法的星图。   妖族和人族修行的方式不同, 运用灵息的方式也就不同,称得上泾渭分明。   不过千万载岁月过去,就算再怎么藏私,各族道法术理难免有所交流,也就察觉对术法的运用其实有共通之处。   九州大夏的文字并不完全通行于天下三海十四州,但星图却直观到谁都能看得懂。   舍弃巫咸氏对二十八宿的命名,明烛只以相对命星存在的方位来定位涉及术法的穴窍,对九州道法没有了解的巫族和妖族也就都能听得明白。   明烛初时提及的术法称得上浅显,苍鳞长老听得也不甚认真,只觉得眼前都是无数凭空飞走的灵玉,心中长吁短叹。   血脉强盛如龙族,自有力量传承,也就看不上其他道法。会认真听明烛论述术理的,当然是无处学来术法,不知道怎么运用灵息的小妖。   九州修士听到明烛提及术法,不少人都皱了皱眉,这未免也太浅显了。连没有师承的散修也清楚的术法,有什么必要拿到论道宴上提及?   不过这样的疑问刚冒出来,明烛指尖拂过,同样的术法被拆解重构,星图流转的轨迹更加简练,威力却不见削弱。   这……   两团没有什么差别的火焰浮在明烛身旁,原本不以为然的修士一怔,神色略微认真了两分。   没有刻意吊人胃口,明烛在这道火诀上展开,以此为基础推衍出更多复杂术法。   和之前的火诀一样,这些术法也都进行了重构,在不损伤威力的前提下简化不少,而越复杂的术法,这样的简化就显得越加重要。   术法越加简练,也就意味着施展起来更加容易,需要灵息相应更少,对修士境界的要求也会降低。   在明烛灵息牵引下,在场很多修士第一次见识到术法由浅入深衍化出的过程,诸多艰深繁复的术法,原来是这样衍化。   抬头看过来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算已入上三境的修士,修习术法也只是修习术法,不会穷究其理。   也不是谁都有明烛的际遇,能在短短数载间就见识到无数精深道法。 ↑返回顶部↑ 第186章 (1 / 4)   第185章   承玄站在岩石后。   承玄蹲在树上。   承玄坐上宫阙殿顶。   承玄忍无可忍, 向下方正在说着什么的两个人开口:“你们有完没完了?!”   都说了大半日了,听来听去也就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寻常小事,连个重点都没有, 怎么还没完了。   明烛和褚无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脸上竟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看来是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承玄又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如果他们还发现不了才是奇怪。   也是因为这样, 一路跟来的承玄终于没忍住开口,为自己找回了存在感。   “我还以为你就是喜欢听墙角。”明烛抬头看向他, 神情真诚。   所以对比了一下承玄和自己现在的修为,确定还有些差距的明烛决定让他听好了。   被北荒妖族都尊称一声上尊的承玄, 论起修为并不在那位大夏圣者之下, 就算明烛已入紫微境, 打起来暂时也还没有胜算。   听明烛这么说,承玄脸上笑意微僵, 他看上去是那等喜欢听人墙角的麒麟吗?!   他可是有正事找她的!   “什么?”明烛抬头看他,一时想不出他说的正事是什么。   褚无咎在她身旁沉默地打量着这位麒麟上尊,虽然在此之前没有过交集, 但从九州久远的记载中,他曾经得窥关于承玄的些许事迹。   也是因为有他坐镇,麒麟一族如今才没有如龙凤一样, 根据鳞色、羽色分为几支各自主事。   能从上古活下来的大妖又怎么会简单?褚无咎揣度着承玄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心中多有戒备。   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承玄向他们笑道:“不必多心, 我来此,原本只是想看看,在幽墟覆灭后崛起的又是什么。”   “我和幽墟圣主曾为旧友。”   听到这句话, 明烛与褚无咎看向承玄的目光变了,身形下意识向前半步,都有将对方挡在身后的意思。   承玄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连忙举起双手:“是在他向域外天魔寻求法理之前——”   明烛和褚无咎还是狐疑地盯着他,不知信了多少。   承玄叹了声,到一旁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来,半点不显拘谨。   他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杯盏,提壶倒茶,说起当年旧事。   幽墟圣主在修行上有寻常修士不能企及的天资,承玄几百年刚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紫微境。   于莽苍原深处升起宫阙,幽墟圣主所求只为穷究天下道法义理。但也正是执着于此,他才会受域外天魔所惑,以献祭十四州生灵为代价探求天魔的法则。   “如果不是为天魔所惑,他或许会是人族中又一个触及重明天的修士。”说到这里,承玄难得敛了笑意。   明烛望向褚无咎,重明天是什么?   九州将修士境界以三垣二十八宿划分,但紫微境从来不是人族修行的尽头,更上一重的境界,自上古时就被称为重明天。 ↑返回顶部↑ 第187章 (1 / 3)   第186章   一具具尸首从大殿中拖出, 鲜血在地面留下长长的拖曳痕迹,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在死亡面前,不论出身高低, 任如何官秩, 倒是都平等了。   长孙伯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从他身旁行经,退出宫室, 不可言说的死寂蔓延,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反对的声音。   无论他们赞不赞同, 发兵向千秋学宫的事已成定局,现在看来, 没有人能动摇相虞岑的决心。   晋国之前两任国君奠定了千秋学宫的特殊地位, 而如今, 她要以千秋学宫的覆灭来确立自己独一无二的权威。   所有人都还在为她向千秋学宫动手不震骇,长孙伯嬴心中却清楚, 这不过是个开始。   相虞岑想撤除的何止是一座千秋学宫,她要让这晋国中再也没有第二道声音。   ‘晋国国力强盛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帝玺还在天子手中, 除非天子褫夺,否则国玺气运不断,九州诸侯不可更改。’   大夏三千载, 或有诸侯失国, 都是为天子下令褫夺。各诸侯国间或有征伐, 但只要国玺尚在, 就不会发生失国之事。   不过几百年前,在位天子始终不能掌控帝玺力量,被太初十二族选帝侯联合废黜, 之后数载,大夏接连废立七位天子,帝玺始终无主,引发九州动荡。   当天子失去掌控九州的力量,原本恭谨的诸侯就显露出狰狞獠牙。   诸侯中,楚国几经变法,彼时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不止掠取周边小国国土,更是剑指中州,一路攻至白玉京下。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以王器相拦,或许白玉京都要陷落。   直到逼天子降下封王诏令,楚军才从中州退兵,也是自此,大夏天子威严不再,就算太初十二族尽力弹压,蠢蠢欲动的诸侯还是不在少数。   晋国也因此变法强兵,有意向外扩张,天下诸侯又有谁不想更进一步?也是在这个时候,为了打压国中仙门势力,当时的晋国国君设立千秋学宫。   彼时距当今天子上位只有三年,距他执掌帝玺还有三十七年,九州诸侯视天子令为等闲,纵使太初十二族竭力支撑,大夏帝族也有了倾颓之势。   直到大夏御极三十四年,天子掌帝玺,先夺扈、彭等诸侯国,又镇杀楚王,楚国景氏一族皆受其咎。天灾侵袭楚国境内,国中民众死伤无数,楚巫奉国君头颅入帝都跪求,终于息天子之怒。   景氏血脉稀薄的稚童被推上国君之位,此后历代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楚国也就日渐衰颓,不复当年强盛。   九州诸侯恢复了对白玉京的朝贡,再次匍匐在大夏天子面前。   在相虞岑看来,晋国是相虞氏的晋国,只要天子不下敕命,只要她手中还掌握国玺,谁也没有资格动摇她的君位。   ——这竟然不算错。   毕竟,只有相虞氏的血脉才能掌握晋国国玺。   每当有人认为这位国君太过疯狂时,她就会再次做出些什么,让人知道她还可以更加疯狂。   就算她分明清楚,撤除千秋学宫,乃至禁绝道法流传有损于晋国,但对于相虞岑而言,晋国再如何强盛,她这个国君还是要向千秋学宫,向世族妥协,又有什么意义。   上陵,长孙氏府中。   长孙伯嬴跪在紧闭的房门外,颓然低头:“父亲,我真的做错了吗?”   是他将相虞岑推上了新君的位置。   这是一场豪赌,偏偏阴差阳错下,他们竟然真的赌赢了。   长孙伯嬴成为这位国君的心腹,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但当相虞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集权于自己手中时,他就注定会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返回顶部↑ 第188章 (1 / 4)   第187章   温翎所对抗的不是相虞岑, 而是晋国河山。   浩荡威严下,连天地间的风好像都成为了无形桎梏,要让她低头俯首。经脉刺痛, 细小裂痕在温翎周身蔓延, 迸溅的鲜血染红了法衣。   看着这一幕, 千秋学宫中诸多长老弟子都露出仿徨之色,这样的力量几乎让人生不出对抗之心。   锋锐剑意却在无边压力下强行撕开一道裂隙, 温翎抬起头,袍袖猎猎, 她眼中一片沉静。   目光相对,温翎的眼神让相虞岑心下不可抑制地翻涌起狂躁怒意, 她竭力压制住将毁去一切的暴虐欲望, 沉声向温翎道:“你身为祭酒, 公然率千秋学宫违抗君命,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如今俯首认罪, 寡人还可恕尔等不死,否则视同谋逆,举族受诛!”   “温翎, 温氏上下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   在相虞岑的威胁中,温翎轻轻地笑了起来, 下方阵纹流转, 灵光将被兵将冲击出的缺漏织补, 她的声音透出没有情绪的漠然:“温氏生死, 与我何干?”   “我又不是符丘温氏的血脉。”   温翎近乎平静地道出自己隐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我的父母,不过是乡野躬耕的凡夫愚民。”   她会成为温翎,是因为只有世族出身, 才能入千秋学宫修行。   符丘温氏将温翎送入了千秋学宫,多年后,温翎入上三境,进而成为千秋学宫的学丞,又做了祭酒,温氏也因此受益,成为符丘声势最盛的世族。   她借温氏的名,温氏借她的势,两不相欠。   随着温翎话音落下,刹那间,看向她的目光多有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   温翎没有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小心隐瞒着这个秘密,花了很多年,终于一步步走到千秋学宫祭酒的位置,但当她真正成为学宫祭酒后,这里却已经面目全非。   千秋学宫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就算我这等凡夫愚民的血脉,也能站在这里,让你不得不听我在说什么。”温翎的语气平静而坚决,“这就是千秋学宫存在的意义。”   她并指,灵光在身后汇聚成数道剑影,呼啸着迎向国玺落下的威势:“如今我既为祭酒,便不会任千秋学宫的传承绝于晋,绝于相虞氏。”   相虞岑眼中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她不再保留,抛出国玺,将其中所藏力量尽数催发。   灵光大作,国玺中传来嗡鸣,天地间风云骤变。   厚重阴云积聚,将天光遮蔽,惊雷声中,玉行山山崩地裂,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   依托山势而成的大阵开始分崩离析,正在冲阵的兵将也未能幸免地落入裂谷,却没换来相虞岑些微动容。   受阵法破碎的反噬,以荀照为首的学宫执御长老向后震开,气血翻涌。   在他们身后,众多学宫长老和弟子将学宫各脉传承聚于一峰,准备脱离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就算倾千秋学宫之力,也不足以对抗掌控着国玺和无数兵力的相虞岑,他们能做的就是将学宫传承和弟子送离,令其不至绝于相虞氏。   如果不是对相虞岑彻底失望,以学宫诸多长老弟子的出身,原本不会赞同这样的决定。   相虞岑显然也察觉了他们的意图,眼中杀机毕露,她扬起冰冷笑意,抬手下令:“杀无赦——” ↑返回顶部↑ 第189章 (1 / 4)   第188章   众多千秋学宫弟子抬头看着这一幕, 怔然不能回神。   在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这里有许多弟子离开,又有新的弟子入门, 随着她存在过的痕迹被抹去, 也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明烛是谁。   但曾经见过明烛的学宫长老对她称得上记忆犹新。   虽然明烛前后只在千秋学宫待了短短一年, 却在这里留下了足够浓墨重彩的一笔——遍数学宫历代弟子,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能搞事的。   明烛活着回到了千秋学宫, 而这个时候,她甚至已经有足以斩杀晋国国师这等紫微境修士的实力。   不论对她是何看法的长老, 此时也如坠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鲜血沿刀刃滚落, 上方国玺光辉仍旧煌煌, 纵有万钧压力加身, 也没能阻止明烛斩杀陆垣。   她回过头,对上相虞岑目眦欲裂的神情。   相虞岑当然也还记得明烛。   她怎么能不记得。   相虞氏于汾水祭先祖, 引动星移瓒的不是族中血脉,而是尚且为千秋学宫弟子的明烛。   天外的魔物早该身死,如今却又活着回到了上陵。   相虞岑死死盯着明烛,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几息之间究竟想了什么,但眼中杀意不容错辨。   既然她还敢回来,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国玺力量震荡, 大举兵力攻入千秋学宫, 正向聚集众多长老弟子的峰峦围拢。也是因为国玺影响, 玉行山内外空间都被封锁, 峰峦上用作传送的术法也受到限制,难以从山中脱离。   温翎再次呛咳出一口鲜血,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就连拿剑的手也开始不稳。   荀照等人看起来也并不比她轻松,就算是上三境大能,在国玺的力量下竟然也显得微渺。   就在学宫众人勉力支撑时,伴随着回荡的雷声,天幕上撕开一道狭长裂隙。   巨大的楼船破空,从高空撕裂的罅隙中缓缓现身于千秋学宫上方。   船头,褚无咎与天外天巫祭联手撑起界隙,才让楼船顺利渡入这片被封锁的空间。   高处的风吹振袍袖,昭虞望向千秋学宫的方向,又看着被铁骑簇拥着封相虞岑,眼中深不见底。   楼船接下了负伤的怀风辞,九辩所化的无数短刃回到明烛身边,她没有犹豫,径直向褚无咎道:“带他们走。”   说完,已经振身迎上高悬的国玺。   就算她如今已是紫微境,面对掌有国玺的相虞岑也很难与之一战。   在场没有人比褚无咎更清楚国玺中所藏的是怎样的力量。   大夏定鼎九州,摄天下气运显化为器,进而铸诸侯国玺,代天子驭民。从铸成的那一刻起,如今为相虞岑掌握的国玺就与晋国境内天地河山相呼应,只要在晋国内,就可以动用这样的天地之力。   所以大夏立朝三千年来,就算像相虞氏这等不断衰落,血脉连国器也不能唤醒的诸侯,也能稳坐国君之位。   有的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但纵使担心,褚无咎终究没有开口阻止明烛。正因为他了解她,所以更清楚她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动摇。 ↑返回顶部↑ 第190章 (1 / 4)   第189章   当星移瓒从汾水河畔供奉的宗庙中升起时, 晋国相虞氏已经避世的老祖终于也被惊动,化作几道白虹,飞掠过被阴云遮蔽的天际, 向千秋学宫所在赶来。   同样向这里赶来的还有众多出身世族的上三境修士。   上陵城外, 望向天边景象, 原本受相虞岑命令驻守在此,以防生变的兵将也出现了哗动。   眼见这一幕, 最为惊怒的莫过于相虞氏血脉,他们原本以为引动星移瓒的是相虞岑, 直到如同日月升起的辉芒落入明烛怀中,才察觉能唤醒星移瓒的, 原来和当年是同一个人。   愤怒甚至盖过了对明烛还活着的惊疑, 天外魔物怎么还敢染指晋国国器!   得相虞氏老祖下令, 驻守的兵将也随即向玉行山开拔。   但就算国玺的力量在明烛面前陷入沉寂,已经满目疮痍的千秋学宫也不会就此恢复, 从地底倒灌的河水浩浩荡荡地从峰峦间流经,就算学宫诸多长老拼死护持,得以在国玺力量下保全的山门也寥寥无几。   原来建成这里需要两百余载, 毁灭却只需要朝夕。   朝闻道前,浑身浴血的温翎踉跄着跪了下来,是靠手中本命剑支撑, 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她回过头, 身后, 朝闻道还剩残垣断壁, 无数修士留下的痕迹泛着灵光。   千秋学宫其实早已没有朝闻道了,如今,连这座学宫也要不复存在。   肺腑传来剧痛, 在温翎体内,燃烧的命星只剩最后的余烬。   她快要死了。   如果不是燃烧命星,她又怎么可能在国玺的力量下支撑这么久。   温翎并不觉得后悔,身为千秋学宫祭酒,这本就是她的责任。她这一生做过很多值得后悔的事,好在还有一些不是。   她只是想,或许从千秋学宫一次次妥协开始,就注定了会有今日的结局。   鲜血呛咳着流了下来,温翎回过头,看向崩毁大半的千秋学宫,看着被接引上楼船的许多弟子,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昭虞。   “老师!”越过滚落的山石,昭虞落在朝闻道中,向温翎而来。   生机不断从体内流散,昭虞的面目在温翎眼中已经变得模糊,但她还是轻轻笑了起来。   昭虞终于到了温翎面前,感知到她体内燃尽的命星,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温翎费力地抬起头,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昭虞的脸,什么也说不出,又好像已经说尽了一切。   她没有做好祭酒,也没有做好老师。   当老师的理应保护弟子,她却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   好在她还是活了下来。   温翎将长剑交到昭虞手中,艰难道:“走吧……”   这里已经不是可容身之地。   在昭虞身后,同样赶来的怀风辞和温翎的目光交错,其实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但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温翎抬手向怀风辞执礼。   “师兄……带他们走吧……”   天地浩大,就算晋国不容,总有可以让他们容身的地方。 ↑返回顶部↑ 第191章 (1 / 4)   第190章   散落的灵光中, 九辩再次化作戒环回到指间。   灵息耗尽的明烛从高空坠落,天地气息缭绕,在无形中托起她的身体, 减缓了坠落的速度。   在跌入千秋学宫汹涌的洪流前, 褚无咎接住了她, 落在倒折的峰峦上。   目光交错,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倾身抱紧了明烛。   明烛靠在他肩头,轻声问:“褚无咎, 你在为什么伤心?”   只是一眼,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开口时, 褚无咎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 他微垂着头, 掩去眼中情绪:“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   明烛想问,褚无咎却突然松开抱她的手, 目光再次对视,他定定看着明烛,那张脸缓缓在她眼中放大, 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在场晋国修士的目光都被那方摔落的玺印所吸引,脸上神情难以言喻。   唇上传来温热触感, 明烛瞳孔颤了颤, 原本想问出口的话都化作空白, 她听到自己的心鼓噪地跳动着。   和明烛当初横冲直撞咬上去的不同, 这是个真正的吻,她沉没在他的气息中,什么也忘了做。   直到唇齿终于分开时, 明烛抬头想看着他,却被褚无咎掩住了双眼。   “褚无咎……”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支撑到极限的身体缓缓向前倒了下去。   褚无咎接住明烛,手中收回让她安眠的灵息。   如果他只是褚无咎,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但他所知所得,都来自于公仪商这个身份,如果他不是公仪商,又怎么会有今日。   在离开千秋学宫后的两年,褚无咎拿着裴玄同的玉简走过很多地方,也就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大夏这尊庞然大物到了如何腐朽陈旧的地步。   但就算如此,九州维系三千年的森严秩序不可动摇,褚无咎想做选帝侯,试图以这样的身份来改变些什么,如今明烛却证明,这样的秩序原来不是不可动摇。   身为公仪商,他理应维护这样的秩序,但他所见所闻又告诉自己,明烛应该这么做。   那他呢?   他该怎么做?   褚无咎向下方看去,那方布满裂痕的国玺摔落泥泞,明知其中力量已失的相虞岑还是不顾一切地上前,捞起陷进泥泞的国玺。   “寡人是晋国的国君,晋国之内,就算风霜雨雪,都当从寡人号令!”她握着国玺,声嘶力竭地开口,试图将溢散的气运再重聚。   华服的袍袖拖进泥水,相虞岑头上冕冠歪斜,失去最后一点作为国君的威仪。   这就是晋国的国君,昭虞看着她,脸上扬起讥嘲笑意。   剑光就是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几乎是在同时,察觉异动的相虞氏老祖出手阻止,口中道:“住手!”   但昭虞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一闪而逝的时机,又怎么会容自己失手。 ↑返回顶部↑ 第192章 (1 / 3)   第191章   怀风辞将温翎葬在了天外天设宴闻道的山崖上。   在经千秋学宫的混乱后, 相虞氏会如何对待温翎这个抗命不遵的学宫祭酒,实在是很难说的事。所以怀风辞难得自作主张一次,将她带回了天外天。   “这里既能远观海天辽阔, 来日又能闻天下修士论道, 实在是个好地方。”怀风辞坐在山崖上, 喝了口酒,看起来一如当年还在青崖时。   只是如今他自爆穴窍的伤势已经恢复, 也不会再有人记得给他送来青囊甘露。   死生无常,纵有再高修为也不能超脱, 但温翎既是为自己所坚持的道牺牲,就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在怀风辞身后, 荀照带着众多来到天外天的千秋学宫长老并弟子, 抬手向温翎施礼。   只要他们还活着, 千秋学宫就不会真正消亡。   怀风辞在这里搭了座草庐。   天外天中有诸多楼阙,云端宫阙也还空着不少宫室, 他都不甚满意,看了许多地方,还是决定在这山崖上起一座草庐, 就像当年青崖上一样的草庐。   虽然天外天中有匠工,怀风辞还是亲自动手——亲自指点别人动手。   仗着自己有伤在身,他不客气地指使起顾从山和郑钧等人, 意见颇多, 最后终于在数道目光的深沉注视下闭嘴。   就算他身份居长, 犯了众怒也是会被打的。   不过两日, 堪称简陋的草庐已经搭了起来。月明星稀,怀风辞带着众人躺上屋顶,夜风迎面拂过, 恍惚就如还在青崖时。   而曾经在青崖上论道的少年人四散于九州,但兜兜转转,他们中还有这么多人能再坐在这里喝酒,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   众人举起酒坛相撞,学着怀风辞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杂乱的歌声堪比三百只乌鸦聒噪齐鸣。   如果不是荀照贴心地展开了隔绝声音的阵法,只怕会被人怀疑是有什么鬼怪出世。   荀照向明烛笑道:“如何,还是我这个老师比较靠谱吧?”   这个时候,荀长老竟然还没放弃撬墙角?顾从山陷入了沉默。   但看了眼抱着酒坛发出噪音的怀风辞,他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毛病。   不过这当然只是句玩笑,荀照自认如今已经教不了明烛什么了,反倒是要向她请教。   当年他痛惜明烛不肯专注于阵法一道,空耗天资,如今证明,她的天资又岂止在阵法一道。   明烛踏上了一条从没有人涉足的道。   在查看过天外天中碑石,也观想过山壁上当日论道留下的推衍,荀照终于意识到,她竟然是以自己体悟的道法义理,重构了天下现存的术法,变得更为简洁精准。   昔日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天下诸法皆出于玉京,为天子用,无论后来者领悟出什么道法,都是在同一片土壤上长出的林木。   但明烛的道法,却开辟出了一片新的土壤。   当越来越多的道法在这片新的土壤上成就,九州传承是否会沦落为被抛弃的陈词滥调?   尚且还有很多修士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惊叹于这些重构道法的精妙与严密。   当诸多术法由简至繁形成体系,就算没有师门教导的散修,也能窥得修习的门径。   这场论道宴也远不是结束。 ↑返回顶部↑ 第193章 (1 / 3)   第192章   天外天中正在议事。   九州诸侯出兵并不在昭虞预料之外, 如今这场议事,正是为此而设。   明烛坐在主位,下方除了熟悉的面孔, 还有数道属于异族的气息。   以昭虞等人的年纪, 就算出身晋国世族, 也还没有掌兵的机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赶鸭子上架, 强行为之。   不过北荒征伐频频,从来不少了能指挥战事的将领, 凭明烛和苍州六部的交情,借来几位将领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 明烛借的也远不止这些。   既然猜到了大夏不会善罢甘休, 天外天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准备。   随着天外天的城池进入战备状态, 许多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外来修士陷入惶恐,昭虞也不指望他们帮忙守住天外天, 将这些人或异族都安排前往海都避难。   这么久的交易往来,天外天和北都龙族早已达成了默契。   昭虞也并不担心北都龙族会帮大夏背刺天外天,虽说什么生意都做, 但北都龙族不可能允许大夏从北方海域上动兵,谁知道到时候先陷落的是莽苍原还是海都。   何况大夏占据莽苍原,也不是北都龙族所乐见。   新兴的天外天和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实在没有可比性。天外天占据莽苍原, 可以和毗邻的北都龙族, 莽州, 苍州相安无事, 但大夏就不一样了。   如果莽苍原落在大夏手中,北荒各族从此恐怕都不能安枕。   而以龙族的无耻,大夏也未必能信任北都龙族, 没有海上的隐患,天外天真正需要守住的是莽苍原的正面战场。   七国诸侯近三十万兵力,如同利刃刺入莽苍原。   也就在九州诸侯的兵力进入莽苍原时,真真假假的消息在天外天中传开,顿时有难以言喻的恐慌蔓延。   如今构成天外天的人和妖,除了才来不久的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出身十方山的巫祭外,就是当初的幽墟旧仆,和众多从海都买来的匠工和奴隶。   只是九州北地七国的兵力,就有数十万之众,这几年间飞速扩张的天外天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众,面对这样的大军,不是顷刻间就会倾覆?   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和妖要逃离天外天也无可厚非,昭虞也并不在意他们留不留下,但这些人中很多都是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明烛不觉得天外天需要奴隶,但天外天也没有倒贴赎人的道理,所以昭虞定下了让这些奴隶凭在这里做事自赎己身的规矩,还清了天外天的欠债,就可以自行离去。   在脱离奴隶的身份后,他们中大多数都选择留在了天外天。   如今天外天到了危亡之际,城中生乱在昭虞意料之中,也早有准备,对于还没还清债就想跑路的人和妖,都以强硬手段先镇压,之后再作清算。   让昭虞真正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过半数的人和妖心甘情愿地留下,和天外天共同进退。   坐在桌案后的昭虞抬头看向路何:‘我以为你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什么是明哲保身,不会来赌一场看起来没有多少胜算的战局。   路何脸上隐约还看得出年少时阴郁的影子,听出了昭虞的言外之意,他抬头与她对视,平静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在天外天才有容身之处。”   不必东躲西藏地活着。   也只有在罗网所及之处,他体内才得以充盈灵息,拥有从前所不能想的力量。   对他和很多人来说,天外天都很重要,重要到他们愿意不惜性命来保全。 ↑返回顶部↑ 第194章 (1 / 3)   第193章   巨大的阴云从莽苍原上空飘过, 看上去有遮天蔽日之象。只有近前,才能看清这片高空上的阴云,原来是由无数战船构成。   旌旗翻卷, 在风中发出猎猎声响, 众多披着偃甲的兵士手执戈矛, 神情凝肃。   扶器国中存留有大量关于机关傀儡的传承,是以国中偃甲成军, 这些楼船飞舟也多是出自扶器。   战船上加持诸多阵法禁制,随着大量灵玉消耗, 速度被催动到极致,阴云飞快掠过天边。   虽然七国都接到密令, 但都是天子敕封的诸侯, 没有高下之分, 谁也没有资格号令谁,也就注定了所有兵力不会听一人调遣。   被派遣前来的七国将领对于怎么拿下天外天也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在汇合后,加起来共二十余万的诸侯兵力不出意外地分为了几路,准备各行其是。   扶器的主将站在船头, 低头观察着下方地形,计算着行程。   莽苍原多年来陷于瘴气,非幽墟麾下不敢轻入其中, 九州诸侯对这里的了解也就还停留在旧时书简的记载中。想也知道, 这和现在的情形一定有不小出入。   不过如今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探明莽苍原中情况, 只能根据目前知道的对地形加以推断, 小心行事。   其实如果能借道海上,无疑能减少战船灵玉不小消耗,但就算占据海域的北都龙族肯答应, 扶器也不敢真的从这片海域过。   以龙族的无耻口碑,北都龙族说不定收了好处,也会在战船进入海域后暗下黑手,毫无信誉可言。毕竟,要是黑下这些战船,又能再大赚一笔。   所以扶器宁愿靡费灵玉,从天上走,也不想冒险下海。   但和他们打算的不太一样,从天上走似乎也并不意味着安全。   翅翼飞振的声音响起,天光洒落在翎羽上,折射出灿烂辉光。   凤凰自西而来,尾羽拖曳着云气,张开的翅翼从上方遮蔽了天光,凌驾于楼船之上,带来难言的压迫感。   以凤族为首,上千只羽族大妖现身于莽苍原上空,如同一张密网,拦下了扶器的战船。   凤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莽苍原?!   看着这一幕,船上将领都变了脸色。   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巧合,那凤族是刻意来阻截他们?   凤族统率的翀州与莽苍原相隔着莽州和苍州之地,距离迢迢,就算以大妖的速度,也必须清楚他们如何行军,才能达到拦截的目的。   “我等奉命前往天外天,无意与羽族为敌,还请凤族下令让行!”神情持重的中年人站上船头,高声向为首的凤族开口,心存侥幸。   有上千羽族大妖在前拦截,战船一时间根本不可能冲破防线,只有这些大妖肯让行,扶器才能如期赶到天外天的战场。   但他的希望显然落空了。   只见为首凤族翎羽多为玄赤两色,一声唳鸣后,响起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天外天主人于我羽族有大恩,如今我等奉凤皇令前来,莽苍原之内,大夏战船禁行!”   当日丹穴翎宫中,明烛唤醒生机散失的梧桐树种,助凤族镇压了肆虐的金乌炎,免除一场祸事。身为凤皇的玄羽阙因此以信物相赠,承诺回报。   无论是她还是明烛,都没有想到,这个承诺这么快就需要兑现。   凤族向来重诺,当骨哨声响起时,上千羽族大妖从翀州出发,昼夜不歇,赶到莽苍原上。   数名扶器将领脸色难看,他们并不清楚凤族提到的恩情具体是指什么,也就不能确定凤族会为天外天做到什么地步。 ↑返回顶部↑ 第195章 (1 / 4)   第194章   九州, 白玉京。   星河灿烂,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身后一切都沉于黑暗, 在辽阔天地中, 无论有如何修为, 都显得微渺了。   诸多护卫执戟守在楼台下,就算是萧折棠前来, 也需经过通禀才能入内。   “你还在想天外天的事?”萧折棠从褚无咎身后走来,也没有多礼的意思, 掀袍在他身旁就地坐下。   褚无咎没有回答,萧折棠也不在意, 自顾自道:“北地诸侯受玉氏、殷氏所辖, 太初令下, 二十余万计的兵力调动,诸多上三境前往, 覆灭天外天已是势在必行。”   以明烛修为,如果肯舍弃天外天和照夜尊这个身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天外天和照夜尊必须消失在天下间,才能维护大夏的威仪。   但以萧折棠和明烛一些时日的接触来看,他竟然不确定她会怎么做。   毕竟明烛连为救千秋学宫擅入晋国, 破晋国国玺这样的蠢事都做了, 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似乎也不值得奇怪。   “她不会走。”褚无咎的姿态没有变, 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大夏也未必能胜。”   萧折棠不由挑起了眉头:“就算你对她有自信,但也不能这么盲目吧?”   他觉得褚无咎对明烛的滤镜实在太深。   就算是紫微境修士,在大夏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又算什么?   大夏的强大从来不是因为一位紫微境, 一位圣者,而是据有九州之地的天子,统率十二方的太初各族和三百诸侯。   “这天下也不是只有九州大夏。”褚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对他们来说,让天外天先消磨诸侯兵力,再出手干涉莽苍原上的事,不是更有利吗?”萧折棠当然知道他说的都是谁,也从最简单的利害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小烛的存在,更甚于此。”   在褚无咎看来,就算不提明烛曾经为苍州,为凤族做过什么,她也有让北荒势力出手相助的价值。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你何以如此偏私于她?”   他难道想见大夏落败吗?在褚无咎话中隐约觉出这样的意味,萧折棠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我的确偏私于她。”褚无咎终于看向他,没有否认这一点,“但不是为她,心中才生疑虑。”   大夏出兵天外天,溯及缘由,是晋国国玺的崩坏,是相虞岑非天子令而亡。   “但诸侯无道,何不可诛?”比起向萧折棠言说,褚无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止诸侯,太初众王,甚至天子——”   莫不如此。   萧折棠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露出从未有过的沉凝,语气近乎急促:“冕下,别忘了,您是公仪氏的选帝侯!”   位列太初众王的公仪氏后裔,怎么能有这样背弃了身份的念头!   “我知道。”褚无咎的神情称得上平静,所以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个身份牵系得太多,他既然生为公仪商,享有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也势必要维护成就这个身份的秩序。 ↑返回顶部↑ 第196章 (1 / 3)   第195章   以群山为战场, 紫微境修士的交手中,山陵倾崩,连天地也要为之翻覆。   天外天城下, 苏赫手中五种兵戈交替出手, 曾经让整个苍州匍匐在萨尔沁一族脚下的辟野五兵撕开随国大军的阵列, 长驱直入,有攻无不克之称的萨尔沁铁浮屠就这样挡下了压得最深的随国军阵。   青铜偃甲形成不可逾越的防线, 巫祭祝祷加持的咒文令偃甲诸法不侵,将城池从被攻破的边缘拉了回来。   守城的修士得以有片刻喘息余地, 但诸侯兵力也没有就此退兵的意思,在鼓声号令下, 大量披甲的枪兵结阵向这里汇聚, 不断冲击着青铜偃甲形成的防线, 像是又重现两千多年的旧事。   还要撤离吗?昭虞握紧了手中已经准备动用的令信。   在开战前,天外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的不能守住城池,也没有留在这里等死的道理。   萨尔沁铁浮屠的出现并不在她甚至明烛的准备中,明烛大约也没有想到, 数载后,苏赫真的领着成军的铁浮屠,一路从穆延王城奔袭而来, 相助天外天。   这当然不是穆延拓的命令。这位穆延王君既然有一统苍州的野心, 又怎么可能动用暗中培养的铁浮屠来助明烛。   前来天外天是苏赫自己的决定。   也是萨尔沁铁浮屠的出现, 将天外天被攻破的时间又延缓片刻, 也让昭虞一时下不了撤离的决心。   现在撤离固然可以保全还活着的人,但之前为守城付出的牺牲也就失去了意义。   一旦天外天被攻破,想在十四州再重建何其艰难, 大夏不会再给他们成长的机会。相反,如果能守住,局势或许就将迎来倒转。   再等一等——   如果再有任何一路诸侯兵力赶到,就将呈合围之势,或许想撤离都迟了。   昭虞紧紧握住手中令信,抬头见到的每一张脸几乎都到了强弩之末,她自己也没有好上多少。依托罗网点燃的命火燃烧着,忽明忽暗。   如果注定守不住,那么每迟一刻撤离,就意味着更多人的牺牲。   即使是昭虞,也很难在这样的情势下看出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想相信明烛,昭虞再次撑起术法,挡住从兵阵中爆发的杀伐之气。   久攻不下,指挥攻城的随国将领也露出焦躁神色。   原本以为就算只有一半兵力赶到,要踏平天外天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失去众多上三境修士掠阵,面对天外天的防守,他们竟然陷入苦战,战局推进得近乎艰难。   铁浮屠的出现更是出乎意料,就像天外天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到的其他几路诸侯兵力,指挥攻城的将领也在担心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手来援天外天。   就在两方相持的时候,不绝于耳的杀伐声忽地一滞。天命领域如同夜色从远处延伸,要将整个战场都囊括于内。   休止的风调转了方向,风来的地方,染血的裙袂迤逦拖曳,明烛只是踏出一步,身形已经越过数丈。   凡她经行之处,高举起戈矛的诸侯兵将动作都凝固在这一瞬,像是时间被无限拉长。   领域延伸时,指挥战事的将领已经意识到不妙,高声喝令着后退,但还是迟了。就算是九州最快的车驾也来不及冲破边界,从中脱离。   令旗挥舞,无数兵将向明烛的方向扑了过来,就像是飞蛾扑火。   兵阵形成的杀伐之气都为道则所消解,兵戈还没来得及落下,扑上来的兵将就已经被无形丝弦穿透,飞溅的鲜血再次染红旌旗,连天边都渲染上赤色。   明烛抬步向前,孤鸮越过长天,风中像是传来了万古同声的悲哭。   面对力量的绝对压制,原本阵列整齐的兵阵终于崩溃,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向周围四散,为她让开眼前的路。 ↑返回顶部↑ 第197章 (1 / 4)   第196章   对于明烛指名要褚无咎入天外天和谈一事, 白玉京中原本多有惊疑,不过褚无咎自己应下了,和谈的事也就没有再起波澜。   得知白玉京传来的消息, 出兵的诸侯国不由松了口气。如果大夏执意再战, 无论结果如何, 已经落在天外天手里的人大约很难活着回来了。   这对天外天同样也是个好消息。   大夏的底蕴不是才现世数载的天外天可比,如果当真有不计代价抹除的决心, 天外天很难再存于世。   但当覆灭天外天的代价远高于这么做所能得到的,不管是大夏, 还是其余能威胁天外天的势力,都会权衡利弊, 考虑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身处高位的也不都是孤注一掷的疯子。   所以这一战, 天外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也并非不值得。   褚无咎带着麾下从白玉京出发,经由九州北地, 与应国等七国诸侯使臣汇合,进入莽苍原。   抵达天外天时,城池外的战场已经为始作俑者的诸侯兵力扫清。   应国等后勤辎重的粮草准备得还算充足, 足够撑到和谈时日,所以众多兵卒除了兵戈战甲被卸,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 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褚无咎乘辇驾从高处而来, 公仪氏护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跟随在侧, 尽显太初十二族的威仪。   昭虞带着荀照等上三境修士出迎, 如今前来的是公仪氏的选帝侯,而非作为友人的褚无咎,当然要郑重相待。   不过见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没有亲自相迎, 褚无咎还没有说什么,他身边的人倒是颇有微词,只是不敢越过他指摘什么。   直到他们坐到云端宫阙中,埋首研究新近领悟道则的明烛才被怀风辞拎出来,坐上主位议事。   也是到这个时候,跟随褚无咎而来的萧折棠等人才意识到,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被玉听心斥为天外魔物的明烛,就是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   他们当然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就算有相同名姓,三年前,明烛不过才破太微境,三年后,竟然已入紫微,上百诸侯国修士联手也不能敌。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又有几人敢相信这么荒谬的传闻?   明烛的目光投来,褚无咎也在这个时候抬手施礼:“大夏,公仪商,见过照夜尊。”   他身后跟随入殿的数十人也低头行礼,萧折棠压下眼中惊色,思绪变换,不知在想什么。   在昭虞灼灼的目光中,明烛终于将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领着在场天外天修士回礼。   双方落座,气氛一时还算和谐。   虽然明烛坐在主位,不过她出现在这里主要起一个震慑作用,怎么谈还是看昭虞等人。和人权衡博弈实在不是她所长,明烛更擅长把桌子都掀了。   萧折棠和昭虞掰扯着和谈的条件,也顾不上再想东想西,目光相对,两人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遇到对手了!   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明烛听得犯困,最后将目光都放在了褚无咎脸上,神情称得上专注。   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做到毫无异色,褚无咎也算是很有定力了,只有紧绷的身形透露了他或许并不像看上去这么平静。   大夏将出兵的罪责归咎于嬴氏自作主张,想凭承认天外天对莽苍原的所有权就将被俘的诸侯国修士、兵力换回,天外天当然不可能答应。   昭虞还指望着靠九州诸侯国赎人弥补天外天在这一战中受到的损失。   所以这场和谈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谈下来的,总要再拉扯一番才能达成一致。   是夜,明烛孤身坐在山崖草庐中,连身为主人的怀风辞都被赶了出去,只能蹲在树上对月独酌,反思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老师的威严。 ↑返回顶部↑ 第198章 (1 / 3)   第197章   花了数日, 天外天和大夏的和谈总算有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和谈结束后,公仪氏的选帝侯带着诸侯使臣离开,沦为天外天俘虏的修士和兵卒终于也踏上归途。   也是在这个夏天的尾声, 让萨尔沁铁浮屠的声名再次响彻十四州上的苏赫回到穆延王城, 在自己父亲审视的目光下坦然俯身。   驰援天外天固然是为了回报明烛的恩情, 但同样也是为了苏赫自己。   萨尔沁的铁浮屠,也该回到世人眼中了。   苏赫直起身, 回望向穆延拓,神情显出和面前这张脸肖似的冷酷。   也是前后相差无几的时间, 明烛踏上了受麒麟一族统率的莽州,履行换来他们相助天外天的承诺。   麒麟一族中尚有许多族老对此事不以为然, 只觉得承玄要将族地中都铺设罗网实在是不必要的事, 不过碍于他修为高且岁数大, 只敢暗地里抱怨两句。   不过承玄自认是只尊重小辈的麒麟,对于觉得没必要的, 干脆地绕过他们的地盘。   罗网延伸,将大半个麒麟族地都囊括在内,灵光一闪而逝。   楼台高处, 承玄满意地看着手中灵犀璧亮了起来。   凭借明烛留下的手记,麒麟一族也能自己将罗网从枢纽继续向外拓展。   之后,明烛在莽州又停留了些时日, 与麒麟和所率百兽族中大妖探讨道法。   妖族传承和人族多有分别, 也残留着更多上古时的道法痕迹, 让明烛对于天地本源的认识更深, 颇有收获。   离开莽州,她也不急着回天外天,顺道前往翀州, 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再次前往丹穴,以谢凤族出面助天外天。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北荒各族先后与天外天建交,遣族中小辈入天外天闻道。   大夏九州诸侯国终于也都闻天外天之名,越来越多的修士因对道法的追寻踏上莽苍原的土地。   魏国,都城大梁。   平江漱月看着手中简牍,长出了一口气。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的消息刚传到大梁,温翎领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守山门而死,天外天主人入上陵破国玺的事就接踵而至。   原来她还活着——   昔日千秋学宫青崖的小师姐,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谁能想到,不过数载,在薄奚氏压力下不得不出逃的明烛,已经足以令北地七国诸侯束手无策。   大夏诸侯国和天外天的立场或许并不一致,但身为朋友,平江漱月没有道理不为明烛还活着,不为她有如今而高兴。   青崖被封禁,千秋学宫也不复从前,但这世上竟然又有了天外天。   对修士而言,九年其实算不上漫长,却足够让太多人和事都面目全非,她却一如从前。   平江漱月轻轻叹了声,又不由笑了起来。   只要还活着,终究会有再重逢的一日。   她取过放在桌案上的玉令,曾经对坐论道的同门都逐渐在天下十四州崭露头角,她和赫连又怎么能落于其后?   同年秋,晋国在动荡数月后,亲入白玉京的长孙偃终于求得令旨,晋国相虞氏由是得以继续位列诸侯。 ↑返回顶部↑ 第199章 (1 / 3)   第198章   西陵龙族多白鳞, 身为太子的西陵重渊化作人形也保留了一对莹白如玉的龙角,那张脸放在人族中也称得上丰神俊朗。   龙族寿命远长过人族,如今已有三百岁的西陵重渊在龙族不过刚成年, 也是在不久前, 他终于觉醒血脉传承, 正式踏入大妖之列。   鉴于过去数载都在海底炼狱闭关修行,西陵重渊听说过天外天照夜尊的声名, 却没真正见过明烛。   明烛也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姓了。   毕竟这里是天外天,在天外天问起天外天主人名姓, 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冒了出来,拎着公输延向这位来访的西陵龙太子致歉, 说明情况。   得知明烛是谁的西陵重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向她欠身行礼, 明烛略点了点头,没太放在心上, 咬着梨往回走。   就在西陵龙族一行抵达天外天的第三日,万斛珍珠从空中洒落,引来无数人和妖惊叹, 连把自己关在宫室里琢磨道法的明烛也被惊动。   凭栏而立,只见鳞爪飞扬的白龙从高处掠过,落在对面楼阙上, 化为人形, 向明烛露出个笑来。   “他在挑衅我?”明烛转头向正好在身边的昭虞问。   昭虞看了眼笑得像是迎着光开花的西陵重渊, 沉吟道:“有没有可能, 是在追求?”   明烛眼里露出一点茫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也就见过一面吧?   不过想起褚无咎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原本打算转头就走的明烛脚步一顿。   难得有人, 不对,有龙向她示好,或许褚无咎的话不无道理,她应该试试。   明烛若有所思地向昭虞征求意见。   听她这么说,昭虞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高兴就好。”   她已经预见了什么。   西陵龙太子的壮举很快从天外天传到了北荒,简直如同一石惊起千重浪。   他向照夜尊示好,不仅没被赶出天外天,还得以随行在侧,得她指点,这说明什么?北荒各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还没有达成断情绝爱,一心修道的境界。   天外天已经成为三海十四州中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凭明烛如今展露出的实力,和天外天交好显然有利无害。西陵龙族果然奸诈,这是想凭联姻和天外天结成更深的同盟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西陵龙族既然能做,他们又如何不能做。   怀着这样的心思,各族挑挑拣拣,争相将青年才俊送到天外天,名为求道,实则也是想借机在明烛露露脸,说不准就能让她另眼相待,截胡西陵龙族。   北荒这些势力的打算,明烛显然毫无所觉,不过还是意识到最近在自己面前晃的妖越来越多,化为人形的脸堪称各有所长,别的不说,的确是赏心悦目。   其实就算只冲着明烛这张脸,向她示好的人甚至妖就不会少,但她的修为增长实在太快,以至于在人族中尚且算得上年少的年纪,已经有资格与诸多大能平辈论交。   在这种情况下,就少有人或妖敢有逾矩示好,只怕一时不慎就成了冒犯。   如今有西陵重渊示范在前,各族当然纷纷效仿。不得不说,这些妖中才俊想要讨好什么人,实在将分寸把握得很好,言谈有物,也就并不会让明烛反感。   既然他们说话还算好听,长得也还算顺眼,秉承着实践出真知的想法,面对听起来有些意思的邀约,明烛也就来者不拒,决心一个个试过去,以验证褚无咎当日的话是不是当真。   对此,清楚内情的怀风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褚无咎默哀一息。 ↑返回顶部↑ 第200章 (1 / 3)   第199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秋, 西陵龙族引入罗网。   天外天中,郑钧举着块灵犀璧来回踱步,灵光明灭, 终于向空中投映出模糊景象。   随着海水荡漾,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鱼群从珊瑚间游过,色彩斑斓, 还没下过海的公输延正好奇地望着海底景象,就被一张突然放大的脸怼进了眼里。   “小烛!”西陵重渊唤道, 公输延越过他的脸,看到了明烛的背影。   以西陵重渊的修为, 要在西方海域以水镜术法与天外天联系也不难, 但罗网建成的意义在于, 借灵犀璧,无论何等修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要在龙族生存的海下铺设罗网, 又和陆上有所不同,是以明烛随西陵重渊亲自前来西方海域实地勘察。   来都来了,也就没必要急着离开不是, 西陵重渊凑上前向明烛:“海底溶洞中有蜃鲸,吐气能成楼阙,宫室台观, 车马冠盖, 皆历历可睹, 不如前去一观?*”   这样的奇观, 的确是明烛会感兴趣的事,她也就没有拒绝。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六年春,苍州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于巫祀殿受王君敕封, 继任大司祭。   穆延部也邀请了天外天前去观礼,不过明烛没有亲自去,她正在莽苍原上看人种地。   只见巨大的机关傀儡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地从还未开垦的荒地上驶过,翻起才化冻的土,只是片刻,就已经将需要铁犁牛耕大半日的地都翻耕好。   公输延从机关傀儡中得意回头:“怎么样?”   蹲在地里的赵大拿手捏了一把土,发现机关傀儡果然比套上铁犁的凶兽更好用。莽苍原上凶兽野性难驯,乱跑甚至故意踩踏自己才种下的新苗都是常有的事   其实以修士术法,也能轻易做到这一点,但天下能点亮命星的修士本就少之又少,又怎么会放下身段来做翻地的事。   就算赵大肯出灵玉,也只有修为微薄的散修会接下这样的差事,心中还视之为耻,但他们种起地来,其实并不比没有修行过的乡野老农强。   如今有了机关傀儡,倒是解决了赵大很多问题。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初建开始,赵大就在种地,到现在过去七年,他还在种地。   不过他种的东西从开始时灵气微薄的麻、黍、稷、麦、菽,逐渐发展到更为难养的奇花异草。   事实证明,赵大在种地上的确有些天赋,以挑剔难长成出名的异花,都被他成片成片种了出来,成为前往海都交易的一宗大项。   所以看上去和田间乡野农人无异的赵大,纳戒中的灵玉其实已经堆积如山,比许多上三境修士还要豪富。   也是因此,穷得叮当响的公输延才打起了改造机关傀儡,从赵大手上赚上一笔的主意。   对机关傀儡的效果很满意,赵大当即取出灵玉,付清公输延的酬劳。   但灵玉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昭虞截胡。   她算了算,刚好抵了前日公输延炸了好几栋楼,惊吓无数人和妖的债。   之前他向明烛软磨硬泡,终于设法从苏赫手中求来一副残破的铁浮屠偃甲研究,但还没研究出什么,就先把自己炸了。   昭虞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公输氏为扫地出门,公输延的破坏力实在不容小觑。   也是为了还债,公输延不得不先放下对偃甲的研究,先设法赚些灵玉,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总是坑郑钧。   好不容易进账一笔,转眼就被昭虞收走,公输延正在心痛之际,就听赵大上前,开口向他再订百驾机关傀儡。   他顿时精神起来,搓着手上前,殷切地问起赵大有什么更具体的诉求。 ↑返回顶部↑ 第201章 (1 / 4)   第200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七年初春, 天外天再次设宴论道,出身灵虚观门下的修士因此入天外天闻道。   众多修士从三海十四州前来,生得千奇百怪的都有, 更有许多摆着豪阔排场, 孤身前来的灵虚观门人在其中实在不怎么显眼。   她也没有主动表露身份, 只是将自己在天外天所见所闻都载录在玉简中,最后献于自己的师尊, 灵虚观避世不出的老祖。   云蔼渺茫,飞泉鸣玉, 天外偶或传来声寥远鹤鸣,不闻人语。   将玉简放下, 面目清冷的女子轻叹了声, 语气中显露出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以为天下大道沉寂, 不想却有朝日在九州外升起。”   闻言,侍奉在侧的女道眼中闪过惊异,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师尊竟然会对天外天流传的道法有这样高的评价。   像是察觉了女道异色,琨玉将目光投向她,温声问:“你觉得这话言过其实?”   虽然绮容玉貌不改, 但时间却在她眼中留下了痕迹。   女道没有否认,她举盏斟茶,恭敬地放在自己师尊面前, 而后才道:“老师何以有此言?”   大夏天命所在, 天子执掌帝玺, 九州臣服, 仍有不可冒犯的威严。   琨玉低头看着盏中清茶:“大夏初立时,天下气运集于白玉京,如我资质, 在九州修士中也不算最上乘。”   灵虚观琨玉真人生于大夏立朝前后,她亲眼见过这座王朝最鼎盛的辉煌,也见过曾经七次废立天子的穷途。   三千年过去,九州上灵气日渐稀薄,无论大夏帝族,还是九州诸侯,新生血脉的资质一代不如一代,甚至到了不足以继承天命力量的地步。   楚国率大军兵临白玉京下,势不可挡,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尚且掌控王器,天子已经从丹陛上跌落。   如今这位天子,是真正掌控了帝玺吗?   想起其间不足与人道的隐秘,琨玉无意再多言。   见她起身,女道也连忙跟了上来。   “如今既见天下道法传承衍变,我等仙门如果只固守过往传承,不肯接受九州之外的变化,也终究会被遗落在过往。”   人族道法自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始,玉京仙门从来将自身视为正统,对天外天流传出的道法都嗤之以鼻,不肯正视。   连寻常弟子尚且作此想,何况位高权重的仙门大能,会有琨玉这等想法,实在少之又少。   踏过飞流而下的鸣泉,她向自己的弟子道:“以我的令信传讯向天外天,请天外天照夜尊入灵虚观论道。”   还在为她的话失神的女道反应过来,张口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多言,只是屈身应是。   明烛的确曾被九州称作天外魔物,诸侯发兵莽苍原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但如今大夏既然与天外天建交,灵虚观请明烛前来论道也就不算不可为之的事。   而在灵虚观的邀请送来前,明烛还蹲在云端宫阙中推衍道法。   修行对她而言一向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在紫微境圆满后,她却迟迟没有触及突破重明天的障壁。   作为活了很多年的老妖怪,承玄在知道此事后表示,她能以如今年纪登临紫微境,就算放在上古洪荒天才辈出的时代,也称得上是其中翘楚,实在不必心急。   “欲速则不达,世上之事向来都是如此。”来找怀风辞喝酒的承玄这样对明烛道,“天外天如今已经立身于莽苍原,你又何必心急。”   在突破紫微境后,她已经有成千上万年的时间,实在没有必要急于突破重明天。 ↑返回顶部↑ 第202章 (1 / 4)   第201章   浩荡车驾自天外天中而出, 随明烛前往的人手在昭虞安排下先后登上楼船,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   第一次尝试以这种阵仗出行的明烛没忍住看向昭虞:“有必要吗?”   要知道,她原本是打算孤身上路的。   “当然有必要。”昭虞看也不看地回道。   这是灵虚观向天外天主人的邀约, 明烛既是以照夜尊的身份再临玉京, 就不能弱了天外天的声势。   别的先不说, 这么做的确让灵虚观前来传信的门人对天外天如今实力有了新的估量,态度更郑重许多。   当着昭虞, 明烛没说什么,不过楼船刚进入九州境内, 随行前去的顾从山就呆滞地发现明烛消失了踪影。   人呢?!   显然,指望他能看住明烛, 还是太高估顾从山了。   下了船的明烛在乡集上买了包蜜饯, 不紧不慢地往前。来往村人众多, 却不见有人察觉她的存在,只是踏过一步, 她身形已经在数里之外。   神思游离,嘴里酸到发苦的蜜饯竟然也没有让明烛有所动容,直到神识中闪过什么, 她才蓦地停住了脚步。   招展的酒旗下,明烛抬头,望着有些眼熟的记号看了很久。   九州, 吴国以南, 都梁郡。   游船长有数丈, 简直可以称作将宫阙都筑于其上, 后方,数百艘楼船成队列,首尾相接近百里, 声势浩大。   国君出巡,众多朝臣相随,出巡队伍中,就连侍奉的奴仆都以万数计。   为迎国君出巡,都梁穷尽民力,以三月为期修成行宫,内外共有三重,长廊周回,斗拱交错,珠帘绣柱,显出恢宏气象。   也就在吴国国君被郡中大小官吏迎入行宫时,曲折回环的洞窟中,少女裹着灰扑扑的披风,汇入众多形貌打扮各异的人中,走到地下尽头。   烛火亮起微弱光线,满脸风霜的中年游侠站在前方,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都交代清楚。   没有人反驳,轮到少女时,她抬起那张黝黑消瘦的脸,应声称是。   来得太晚的明烛没能将话听全,只知道他们要做一件大事,但究竟是什么大事,已经准备离开的人显然不会特意解释给她听。   至于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风辞虽然出身世族,但性情恣意,向来不重身份之别,带着顾从山在九州游历的几年,他混迹在天下游侠儿中,颇有些声名。   为出身故,九州游侠大都居无定所,行踪不定,其中更不会有多少踏入道途的修士,也就不可能以灵息传信。   所以游侠之间联络,多会以特殊记号标识,怀风辞闲来无事时同明烛讲过这些,不过放在不同地方,记号或许会有所差别。   看到了怀风辞曾经提起过的联络记号,原本赶往玉京的明烛在吴国停留,又循迹来到都梁。   在游侠中,这样的记号往往代表事情紧要,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将要发生什么?   就算明烛没有混迹过市井,也看得出齐聚洞窟中的人并不全是游侠,挑夫脚力,匠工农人,还有乐伎仆婢,烛火映在这些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谁也没有发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想让这些身无修为的人忽视自己的存在,不过是明烛一个念头的事。   跟在裹着披风的少女身后,明烛随她穿过低矮陋屋,沿路只见贫弱妇孺低头劳作,神情是和少女脸上相似的麻木。 ↑返回顶部↑ 第203章 (1 / 3)   第202章   目睹国君身死, 沙丘周围幸存的护卫心神失守,在火光映照中纷纷弃刀剑溃走,显然没有为具尸首再和这些游侠拼命的意思。   狂风卷起烟尘, 吹向都梁的方向, 那具尸体倒在车驾上, 维持着滑稽的姿态,直到半日后, 才被连滚带爬地赶来的公卿大夫带走。   吴国内外震动,刚死了爹的太子一面准备继位的事宜, 一面下令追查凶徒,一定要将胆敢弑君的叛逆都抓回来论罪, 以正视听。   这未必是对刚死的爹有如何深的感情, 毕竟吴国国君在不久前似乎打算废了这个儿子, 另立太子。   他不过是担心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也是在向白玉京请旨敕封时,这位太子不忘交代民间选美人入宫, 大肆操办。   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烛认真地考虑起要不要干脆自己出手,将这个太子和他爹一起带走好了。   不过事情必须做得隐秘,否则被大夏察觉, 天外天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就在明烛动手前,白玉京敕封吴国新君的旨意降下,但被敕封为国君的竟然不是太子, 而是素有贤名的宗室。   接到旨意的吴国太子当场瘫软, 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想扑上去将抢了自己君位的宗室当场撕了, 却被在场朝臣拦下。   白玉京令旨既下,事情已成定局。   “这是公仪氏选帝侯亲自下令——”蓄着长须的老者高声道,眼中有庆幸之意。   只有得到天子令旨, 才能继承国玺,原本支持吴国太子的人迅速认清现实,躬身向新君问候。   看着这一幕,和自己父亲一样痴肥的吴国太子顿时瘫软下来。   蹲在宫城中见证了一切的明烛神情闪过怔忪。   在这一刻,她忽然体会到掌握权力的意义。   但——   明烛行走在吴国街头,看着奔走相告,为此欢庆的百姓,心中却冒出另一个问题。他们的幸与不幸,甚至生死都寄托在国君的仁善上,真的可靠吗?   九州诸侯从来是以血脉传承,甚至继位时贤能,老来昏聩者也大有人在。   明烛还没想出答案,就接到了顾从山连发十八道的传音催促。   她在吴国停留太久,没有时间再耽误,明烛匆匆赶往白玉京。   另一边,楼船离玉京越近,顾从山越紧张,等到了玉京境内还不见明烛身影,又听说灵虚观来接引的长老已经出发时,他也想当场跳船了。   好在明烛还是很有分寸的,当灵虚观长老带着弟子相迎时,她也适时地从船上出现,颔首以作回应,坐上宝光流转的九华琉璃辇。   顾从山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赶上了。天外天应约前来,但灵虚观真正邀请的是明烛,如果她没有出现,未免有失为客之道。   看上去淡定,其实才赶了几千里路的明烛也松了口气,如果她没有及时出现,回去后不知道要被昭虞念叨到什么时候。   九华琉璃辇从空中飞掠,灵虚观长老骑鹤在旁,袍袖当风,有超然物外之姿。   及至到了山门前,面容清癯的灵虚观掌门亲自相迎,他须发皆白,举止间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   “师祖已在门中相候,还请小友随我来。”他含笑开口。 ↑返回顶部↑ 第204章 (1 / 4)   第203章   玉京, 灵虚观中。   琨玉将这些时日与明烛论道所得载入玉简,交给坐在对面的灵虚观掌门留存。   “如今看来,天外天主人虽然身世飘零, 在修行上却有天下人不能企及的资质。”灵虚观掌门接过玉简时不由感慨了一句。   能同明烛在同样年岁突破紫微境的修士, 九州也不是没有, 但他们大都出身声名斐然的仙门世族,自开蒙起就受到大能修士教导, 诸多资修行源更是任其取用,才能在尚且年少时有这等境界。   相比之下, 明烛在千秋学宫现世时,修为才不过十二宿, 称得上要什么没什么, 要达到如今造诣的难度和前者不可同日而语。   “是以天地生人, 也并不以出身决定天资高下。”琨玉轻声叹道,就算是天子帝族, 又何曾将天命真正掌控在手中。   她继续道:“九州固守成规,总以为从上古时留下的传承才是最好,但时移世易, 道法又岂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看着手中玉简,灵虚观掌门无法反驳,叹声称是。   “对天外天的罗网, 师祖又是如何看?”他又问。   从语气听来, 是不是要将罗网引入灵虚观, 灵虚观掌门还有些举棋不定。   “门中尚有长老担心, 天外天会借此窥探灵虚观中……”   琨玉闻言失笑:“你应当也已探查过天外天提供的罗网回路,虽然凭此相连,但位于各方势力的枢纽并不相干涉。”   不过这也难以打消灵虚观所有人的戒心。   “既然罗网可用, 又为何能为些许隐忧弃之不用?”她再次开口,不疾不徐道,“天下启用罗网者多矣,玉京中,就让灵虚观开这先河好了。”   她这么说,灵虚观掌门也就不必再有顾虑,颔首示意,表示自己会安排人去办。   另一边,暂居灵虚观的明烛又陆续收到了来自玉京其他仙门探讨道法的邀请。这大约可以证明,她所提出的重构道法的理念,得到了足够多修士的正视。   对这些邀请,明烛也是来者不拒。   玉京仙门所传道法源自上古陨落的仙神,自有可取之处,对明烛完善[太虚无妄]和穷天地之理都有助益。   于是接下来时日,她就带着顾从山等人在玉京仙门间来回往返,身边还跟着个寸步不离的西陵重渊。   “你不是要去白玉京吗?”看着迟迟不走的龙,顾从山不由发出这样的疑问。   西陵重渊微微一笑:“听闻小烛受灵虚观相邀前来,我特意早了数日启程。”   如今也就有的是时间在白玉京外停留。   正说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脚下打滑,竟然当场从山道上踏空,眼看着就要往崖下扑去。   目睹这一幕的顾从山和摔下去的西陵重渊对视,两两露出呆滞神情。   等等,他不是大妖吗?!   直到西陵重渊从自己面前滚下去,顾从山还张着嘴,满脸迷惑之色。   还是明烛出手,隔空将西陵重渊拎了回来。他也不觉得丢脸,冲明烛笑得像朵向阳花,美滋滋地想,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帮了自己这么多次,他许一个也很应该才是。   没错,这已经不是西陵重渊第一次倒霉,也不是明烛第一次把他从倒霉境地拯救出来。   顾从山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他自导自演,好用来博取明烛注意力的。 ↑返回顶部↑ 第205章 (1 / 3)   第204章   “我说过, 你不该离开万象灵宿。”身后,一道清冷女声从更深的阴影中传来,听不出话中是什么情绪。   如果他留在万象灵宿, 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我并不后悔。”没有回头, 跪坐在桌案前的褚无咎沉声回道,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万象灵宿。   离开这里,他才能认识明烛, 才能结识许多不以身份相交的朋友,真正看到那些从前被他俯视的九州生民。   “就算这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是。”褚无咎用袖袍拭去嘴角血迹, 神情称得上平静,“至少我感觉, 自己还活着。”   正因为痛苦, 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而非被高高供奉起的神像。   在褚无咎身后,赤衣女子从阴影中走出, 她生得张和他很是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目放在她脸上,更添了两分冷清。   公仪氏现任家主公仪钦, 褚无咎的母亲,同样是紫微境大能,她距堪破重明天不过一线之差。   褚无咎出生后不久就被交由族中侍女照顾, 及至孤身入万象灵宿修行悟道, 和她相处的时日实在少之又少。   但这世上, 又有多少母亲会希望自己赋生的血脉过得不好?   公仪商生来就注定要继承日月枯荣晷, 如果他能留在万象灵宿,不见不闻,或许就不会有如今的痛苦。   但公仪商并不后悔自己做过褚无咎。   “继承日月枯荣晷, 是你们为我选的路。”褚无咎回头与她对视,“但这条路怎么走,由我自己决定。”   太初十二族看似辉煌如旧日,但连天子帝族的血脉都在衰落,九州诸侯后裔逐渐连国器都不能唤醒,他们又何以例外。   就算是公仪钦,当初也没能引动王器共鸣,经三千载,太初十二族中空悬的王器何止一件。   是以在褚无咎出生时,公仪氏上下称得上欣喜异常,时隔多年,族中终于又出现了能承继王器的血脉。   公仪氏需要的只是一个继承日月枯荣晷的象征,但当褚无咎决定走出万象灵宿时,就注定他不会只做被供奉的神像。   公仪钦微不可见地叹了声,袖中指尖抬起又收回,没有再多说什么。   褚无咎要怎么做,如今已经不是她所能动摇。   庭中风过,开得灼灼的凤凰花从枝头摇曳着坠落,像是要点燃一场火。   明烛从万象灵宿的边界踏过,穿过雾气,再次站在灵虚观中。   她和褚无咎待了数刻,灵虚观不过才过去三刹,顾从山从她身后走来,还在奇怪:“刚才怎么突然起了雾。”   明烛应了声,却没有向他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西陵重渊大约是有所察觉,只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又在白玉京外停留几日,西陵重渊再能磨蹭,也要启程前往白玉京,不过临行前,他特意问过明烛要不要同自己一起去。   明烛没答应,这既是因为玉京其他仙门的邀约,也是因为她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   西陵重渊只能垮着脸带麾下离开,围观一切的顾从山表示,以小烛迟钝的程度,这位西陵龙太子想达成所愿,还道阻且长啊。   顾自摇头的顾从山完全没意识到,论起迟钝,他自己也不逞多让,直到现在,对明烛和褚无咎之间的暗流涌动还毫无所觉。   明烛没有去白玉京,倒是有人从白玉京来看了她。 ↑返回顶部↑ 第206章 (1 / 3)   第205章   随着道法星云为更多人和妖所知, 三海十四州震动,天外天声名也由此流传向更远的地方。   诸多修士慕名前来,莽苍原上道法日渐兴盛, 逐渐成为世所不及。   “没想到灵虚观竟然会主动将所藏道法列入星云。”荀照袖手站在山崖上, 喟然叹道。   就算这些道法中并不包括灵虚观借以立身的传承, 也在某种程度上昭示了态度。   在灵虚观之后,设有罗网的北荒各族、九州诸侯国也先后出手完善道法星云, 天下一改从前闭塞没有交流的局面。   “天下都在求变,九州也概莫能外。”屈腿坐在旁边的怀风辞难得没有喝酒, 含笑道。   对于天下修士,这如何不是一件好事?   “真是让你捡到了个好弟子。”荀照瞥了他一眼, 不太乐意地哼声道。   当初明烛入千秋学宫, 还是被温翎强行塞给的怀风辞。   怀风辞戏谑道:“师叔这是还想着挖我的墙角?”   荀照向他翻了个白眼, 不说话了。   崖下修士来来往往,天外天的城池繁盛堪比玉京。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导她的。”荀照低头看向下方, 欣慰道,“不过,这世上尚且还有许多修阵道的修士可听我教导。”   巨大的楼船从天外天以北的海域启航, 又能看到诸多飞舟自不同方向前来,汇于天外天。   青衣女修抬头望向天外天的城阙,神情比起周围修士更多了几分复杂。   随着她踏入天外天, 迎面有形形色色的人和妖走过, 口中多在谈论道法术理, 就连身无修为的凡人, 也能提出两句颇有见地的观点。   毕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天外天中一场又一场论道,他们都多少听过一耳朵。   顾从山正在巡城, 化成巴掌大小原形的玄羽鹄垂头丧气地蹲在他肩上,连双黑豆眼都能看出无神。   “都说了赌博只会有恶果,你还是不听,现在好了吧,连喝醴泉的灵玉都输出去了……”顾从山在他耳边数落道,玄羽鹄也反驳不了,只能垂着脑袋任他念叨。   顾从山和玄羽鹄的交情,大约可以归结为两个学渣面对一群天才的惺惺相惜,虽然年纪差了不少,但学渣的痛苦是共通的。   正说话时,青衣女修从不远处走过,不急着做别的事,她先买下来一枚灵犀璧。   顾从山怔愣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玄羽鹄听他停下数落,还觉得奇怪,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女修,又看了看顾从山,他还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看吧,也太冒犯了!   难道他是被蛊惑了?玄羽鹄想到这里,左右开弓扑腾起翅膀往顾从山脸上扇,试图让他恢复清醒。   顾从山终于回过神来,试图抓住挡住自己视线的翅膀,就在一人一鸟狼狈纠缠的时候,青衣女修已经到了面前。   这下好了,被逮住了吧!玄羽鹄正犹豫要不要划清界限,留顾从山自己面对被冒犯的女修,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儿不讲义气,他正在纠结的时候,却见青衣女修含笑道:“别来无恙啊,顾师弟。”   顾从山也笑了起来,向她抬手施礼:“平江师姐,好久不见。”   来的人,正是平江漱月。 ↑返回顶部↑ 第207章 (1 / 4)   第206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九年, 春。   姜祁正在和玉听心下棋。   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和修为,天下能对坐相弈的人越来越少,玉听心算是其一。   不过虽然是他来找玉听心下棋, 却并未以真身出现, 坐在玉听心对面的只是道若隐若现的虚影。   姜祁见玉听心当然也不是只为了下棋。   他有事与她商榷。   如今也只有玉听心能决定玉氏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中保持什么态度。   “对玉氏, 对太初十二族,这都是最好的局面。”坐在玉听心对面的虚影面容模糊, 发出的声音介于苍朽和年轻之间,听起来莫名古怪。   玉听心没有回答, 只是垂眸看着棋盘,思量良久, 直到手中白子落下, 她才开口道:“九州气运原是天子权柄, 圣尊如此行事,不惧天子加罪?”   话音落下, 她抬头,直视面前缥缈虚影。   “天子不是早已在心中为我等定下了罪名?”姜祁反问,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容忽视的讥诮。   在太初十二族称选帝侯, 七次废立天子时,拱卫天子的边界就已经被模糊,他们的权柄早已不为当今这位天子所容。   姜祁心中道, 他大约已经忘了, 自己是如何掌握的帝玺。   没有太初十二族, 何以有今日天子?或许连白玉京都已经被诸侯铁骑踏破。   玉听心没有反驳, 帝族衰落,数代不能掌握帝玺,竭太初十二族之力, 当今天子才得以掌握帝玺。   在脱离困境后,这或许就不是功劳,而是难以言表的耻辱。   “玉氏不会干涉圣尊筹谋,”玉听心再次开口,“但同样,天子如果出手,玉氏也没有理由阻拦。”   等来答案的姜祁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厮杀得激烈的棋局:“那这局棋,就等来日再继续吧。”   就在眼前虚影将要消散时,玉听心突然再开口,说的却是与之前并不相干的另一件事:“我近来方知,裴兄身陨,背后原来有圣尊手笔。”   “这重要吗?”听她提起此事,姜祁话中没有什么秘密泄露的意外,语气称得上平淡。   “对你,对姜氏而言,的确不重要了。”玉听心沉声道,无论当中有什么内情,裴玄同已经身死道消。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分说。   姜祁显然是这么认为,他没有解释什么,投映在厅中的虚影破灭,消失在玉听心面前。   微尘浮动,她静坐不动,再次想起自己在罗网中所见。   很难形容玉听心在罗网的道法星云中再见裴玄同的名字是什么心情。   明烛将裴玄同的剑法留在星云中,罗网尚在,道法不朽,他的意志也就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于世。   玉听心应该为明烛妄自泄露裴玄同的道法而恼怒,但让她自己也意外的是,再看到裴玄同的名姓时,心中不知来由的慰藉竟然一时压过愤怒。   这世上还会流传他的名姓。   世上理应流传他的名姓。 ↑返回顶部↑ 第208章 (1 / 4)   第207章   当钟影出现在牧野上时, 明烛听到了从九州传来的钟声。   从打破星移瓒开始,不止晋国,九州天地气运的流向都能隐约为她所捕捉。   姜祁斩天地气运, 是为弥合自己身上最后的伤口。   明烛不准备再等了。   灿金辉芒从海上升起, 身在天外天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露出惊愕神情。就算是怀风辞等人,也并不比天下其他人更早得知明烛的打算。   “小烛!”   以怀风辞为首, 赶到海边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 明烛在做出决定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   如果商量了, 大约谁都不会赞同明烛这么做, 毕竟, 她如今还未入重明天。   “等他斩天地气运恢复全盛时,就算我入重明天, 和如今相比,胜算也未必高上多少。”明烛道。   既然终有一战,伤势未愈的姜祁, 总归比全盛时的他更好对付。   “诡辩!”荀照被她气得不轻,“你就这样心急吗?!”   以她的资质,步入重明天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就算要报仇, 也不必急于如今。   明烛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我不想等了。”   不解决了姜祁, 她很难安心去做别的事。   至于她还要做什么,为了他们的心脏考虑,明烛就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多提。   反正战书已经下了, 就算他们不赞同也晚了,明烛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和少时闯了祸但不改如出一辙。   时移世易,很多事都变了,只有明烛还是这么难搞。   灵光所化的金翎划破长空,为三海十四州所见,天下震动。   天外天与大夏建交日久,往来密切,照夜尊因何突然向大夏圣者请战?   关于明烛和裴玄同的关系,关于裴玄同死在姜祁手上的事,都是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是以三海十四州对于明烛请战姜祁有诸多揣测,不一而足。   也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无论姜祁愿不愿意,都没有避而不战的余地。   他既然是大夏的圣尊,又怎么能怯战,让大夏的威严落在尘土中。   明烛一向不是太讲究排场的人,这样声势浩大地请战,为的就是让姜祁不得不应战。   也是在金辉落向牧野时,白玉京帝宫中传出天子旨意,以牧野为界,允战。   称得上迫不及待。   原本就打算以生民安危相挟褚无咎出手的大夏天子对于明烛出手,当然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他只会尽其所能促成这一战。   涉及利害,明烛请战大夏圣者的举动就也不算是冒犯大夏威严。   “不枉予当年留下了天外天。”   帝宫深处传来一声轻笑,或许借这个机会,他可以除去两个心腹之患。 ↑返回顶部↑ 第209章 (1 / 4)   第208章   风沙形成的旋涡中, 姜祁抬手接住明烛来势,磅礴力量相触的刹那,周围由近及远爆发出重重气浪。   论起灵息深厚, 同境界中, 天下或许没有修士能与明烛相比。   命盘星海浩瀚, 无数星宿浮在虚空中,正沿既定的轨迹轮转。   几乎是在灵息消耗的同时, 命星又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补足,让明烛就算面对重明天的大夏圣尊也不落下风。   瞬息引发千百道术法, 在明烛将术法重构之后,在一息间唤起如此多威力强大的术法才有了可能。   余波掀起的风暴中, 风沙都被湮没于无形。   纯粹的灵息对撞, 明烛被逼退数步, 九辩化作数枚金羽环绕在身周,她抬眼看向姜祁, 眼中没有任何退意。   上方风雷震响,天地变色。   姜祁定定看着明烛,而后反身向她逼近。   既然明烛的灵息恢复得如此之快, 同她缠斗消磨就没有多少意义。   脚下大地摇晃,在姜祁逼近时,无形道则封锁了明烛周身气机, 像是将天地的重量加诸于身, 她被禁锢在原地, 寸步难行。   姜氏天命[八荒定极], 载天地之重,镇压八荒。   姜祁双手并指,袖袍中露出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手, 呼吸吞吐,顷刻间,有风云在上空汇聚,凝成一柄天下最锋锐的剑。   明烛见过这样的剑,在她脱离天衍玉匮,第一眼见到这世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剑。   姜祁杀了裴玄同,得到了他的道。   姜氏的天命[八荒定极]是九州天命中最坚不可摧的防守,而流着姜氏血脉的裴玄同却凝练出一柄世人不能掠其锋的剑。   在姜氏族中,裴玄同父亲的资质并不算出众,而他的母亲更只是个出身微贱的乐伎,微贱到连入姜氏为婢也不够。   任裴玄同的父亲再怎么喜欢她,也没有能力越过族中长辈聘她为妻,所以裴玄同生来也没有资格被冠以姜姓。   就是这样一对父母,偏偏生出了天资当属最上乘的儿子。   姜氏为此起意要将裴玄同认回,但族中血脉不能有个身份如此微贱的母亲。在这样的暗示下,裴玄同的母亲引刀自戕。   天下的母亲总希望将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就算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这世上,又有多少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面对来带他走的姜氏族老,尚且年少的裴玄同抱着母亲的尸首,立誓此生不入姜氏。   姜氏族老由是拂袖而去,只觉他不识好歹。   纵有再好的天资,没有姜氏支持,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裴玄同走得比姜氏所能想象的更远。   他没有修姜氏天命,而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八荒定极]和世上最锋利的剑,如果能为一人所用,未尝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姜祁这样向明烛道。   九州流传于世的天命中,被称为太初天命的[八荒定极]位阶只在帝族天命之下,裴玄同握住的剑,并不逊于任何太初天命。 ↑返回顶部↑ 第210章 (1 / 4)   第209章   金乌炎燃起的大火吞噬了姜祁, 重明天境的修士已经脱离了尘晦,他的身体最终化作一道又一道流光,飞散在天地间。   镇天地发出最后一声钟响, 笼罩在牧野上的古铜钟破碎, 无数云气流散在天地间, 明烛眼中黑雾褪去,她却看到了更多。   以天命构筑的秩序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凝滞,最终尽汇于白玉京。   明烛从空中落了下来, 上方,日月枯荣晷显露的虚影将她笼罩, 隔绝窥伺的视线。   她隔空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眼前却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明烛伸出手, 跌落在牧野一望无际的旷野上。   大夏圣尊殒身牧野——   白玉京中,消息传来时像是巨石落入湖面, 惊起数重风浪,这显然是在大多数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姜祁是得天子敕封的大夏圣尊,早入重明天, 甚至有太初王器在身,怎么想,修行不过十余载的明烛都不该是他的对手。   纵使他因伤落败, 也不该这么轻易就身死道消。   但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形反而成真, 无论世人相不相信, 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而事实既成, 大夏圣尊的死也就和天下任何生灵的消亡没有区别,天下不会因此停转,已经发生的不会改变, 将要发生的也将继续。   风浪席卷过处,一切又陷入诡异莫名的静默,这或许代表着一个结束,又意味着另一个开始。   不过这些和明烛暂时都没有关系了,灵息耗尽,她阖上眼,来不及和褚无咎再说什么。   褚无咎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拦在众多大夏来人面前,任怀风辞等人将明烛带走,才将日月枯荣晷收回。   从白玉京帝宫前来的内使脸色难看,大约是因为没能完成天子亲自下达的诏令。   如果不是褚无咎阻拦,眼前应该是除去天外天主人最好的时机。   但日月枯荣晷在前,以褚无咎如今修为,九州能与他一战者寥寥,天下又有几人能在他面前杀得了明烛。   天子纵是想出手,镇天地破碎,帝玺对受其镇压的牧野等地还能有如何程度的影响?   终归不是所有事情都如他所愿。   “还请君侯随我回帝宫,陈明情形。”帝宫派来的内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就算恼怒于褚无咎以日月枯荣晷震慑自己,也不敢出言冒犯。   毕竟不仅身份,褚无咎的修为也不是他能比的。   等回到白玉京,褚无咎也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帝宫的申饬,丹阙中,太初十二族掌权者齐聚,面对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褚无咎只是沉默以对,没有任何多言辩驳的意思。   就算是公仪氏的选帝侯,公然违抗天子诏令也不是什么轻易能揭过去的事,何况在此之前,褚无咎还试图以日月枯荣晷对抗帝玺。   只是此事传出去有损天子威严,所以知道的人也就越少越好,但没有不作责罚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看向褚无咎,他应该说些什么来表明态度,证明自己的立场。   但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   大约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就不打算为此请罪,除了少数几个跳着脚指责褚无咎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样的局面未必不是他们所乐见。 ↑返回顶部↑ 第211章 (1 / 4)   第210章   明烛舌尖尝到的酒意变淡, 也就在这个时候,褚无咎拎起酒坛再饮一口,袍袖扬过, 低头渡给了她。   唇齿交缠, 除了酒香, 明烛还嗅到如松间晨露,又如枝头新雪的清冽气息,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正是褚无咎的味道。   她几乎要被这样的气息溺毙。   在她饮下渡来的酒时, 褚无咎支起手,笑意懒散, 分明脸还是那张脸, 神情却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九天云上的仙人终于落入尘世,染上欲念。   骨节分明的手在腰间不断徘徊, 隔着衣袍也带来阵阵颤栗。   他要做什么?   明烛就算已经被亲得晕头转向,隐约也觉得有哪里不对,下意识按住了他抚过自己脸侧的手。   “就算在梦中, 你也不肯让我放肆吗?”褚无咎停住动作,看着她,眼里流淌出很难形容的悲伤。   明烛迟疑了:“也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样的眼神下, 明烛竟然也觉得自己拒绝他当真是什么于情理不容的事。   “那就交给我……”在她迟疑的瞬间, 褚无咎已经吻上了她的指尖, 在听到这句回答时,另一只手已经不容拒绝地解开了裙裳外的衣带。   “你想做什么……”明烛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含着气音问。   “你不知道吗?”褚无咎在她耳边道, 发丝散落纠缠,显出缱绻意味。“天下修士若两心相悦,才会这样做,在世人看来,这也是种修行。”   明烛思绪迟滞,努力回想也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听说过这样的修行。   既然和修行有关,她怎么会没听说过?   这世上,竟然还有她不曾听闻的道法,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过她?   褚无咎再次以口渡酒,含笑道:“这样的事,又怎可诉诸于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量一向不算太好,明烛已经觉出醉意,不过就算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那你怎么会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显然很重要。   “虽然不可诉诸于口,”褚无咎轻笑起来,“但天下尚有书简载录。”   公仪氏中藏书广泛,这话实在不假。   明烛虽然也在千秋学宫遍阅典籍,但这是求道之地,又怎么可能收藏涉及风月的书简。后来到了苍州乃至更多地方,她也一心修行,境界一日千里,令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也就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等风月之事。   “我来教你。”褚无咎在她耳边诱导地开口,他的吻落在脖颈,落入敞开的衣襟,让有如凝滞白玉的肌肤染上晕红。   褚无咎眼中只看得见明烛,就像明烛这个时候也只看得见他,有些失神地躺在他怀中,目光相触,她心尖颤了颤,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好……”她最后喃喃道。   这样的回答当然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掠取,褚无咎搜刮着她唇齿间的气息,手游走向更深处。   衣衫散乱,月光攀着袍袖寸寸向上,明烛被褚无咎单手抱了起来,完全拢入怀中。   见他尚且衣冠整齐,觉得不太公平的明烛伸手,也扯开了他腰间衣带。   外袍垫在身下,褚无咎从上方禁锢着明烛,引诱她向自己献吻。 ↑返回顶部↑ 第212章 (1 / 4)   第211章   随着天外天势力扩张, 莽苍原也不复之前寥落景象,新的城池在原野上拔地而起,三海十四州各族修士齐聚于此, 显出旺盛生机。   在明烛斩大夏圣尊后, 天外天的声势无疑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如今放诸天下,能与她一战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   明烛既然是正面请战, 大夏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姜祁的死,不可能以此向天外天发难, 毕竟他们还是要脸的。   北荒各族也在得知消息后,纷纷送来恭贺明烛得胜的贺表, 也有打探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的意思。   不清楚明烛和姜祁恩怨的各族只以为她是在以此立威, 为当初大夏诸侯发兵天外天, 还有之前姜氏改罗网为天枢,又逼天外天将天枢和罗网相连的事。   这一战的确也成功震慑了北荒各族, 在明烛展露出这样的实力后,不必再依靠她从前恩情,天外天也有了与凤族这等上古妖族平等对话的资格。   褚无咎气势汹汹杀到天外天时, 看起来简直就是来寻衅的,紫微境的威压惊得巡守的护卫立刻发了示警的信号,严阵以待, 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还是正好在城中处置事情的昭虞及时赶到, 才避免了褚无咎被内外交错的重重大阵糊了一脸。   “你是说她不在天外天?”褚无咎看着昭虞, 脸上虽然还是一副冷淡神情, 眼中却透出明晃晃的怀疑。   昭虞坐在他对面,手中不紧不慢地斟了盏茶,点了点头, 并不畏惧他一身沉凝气势。   都是当年一起闯过祸挨过罚的人,昭虞也就没有将褚无咎当作大夏选帝侯来客气,自顾自抿了口茶,毫无待客之道。   ‘她说要闭关悟道,至于去了什么地方闭关,我也不清楚。’昭虞再次开口,‘你如果不信,大可以在天外天中找一找。’   修士闭关是常事,到了明烛和褚无咎这等境界就更是寻常,昭虞也向来很有信誉,但听了她的话,褚无咎还是不肯尽信,直到将天外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明烛的气息,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是将交代了闭关的事后才去了万象灵宿,之后也没有回天外天。   “你们当真不知她的行踪?”褚无咎再次看向以昭虞为首的众人,包括怀风辞、郑钧和顾从山等人都齐齐摇头。   “她说自己也不太确定要在什么地方闭关,就先不说了。”怀风辞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以明烛如今修为,他实在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应该说,要担心的,是撞上她的人安危如何。   “你有什么事非要见她不可?”   不是还可以传音吗?   褚无咎几乎要端不住面无表情的脸了,这话要怎么说,难道告诉他们自己被睡了,如今要来讨个说法?   甚至连发数条传音,明烛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俨然是要将始乱终弃贯彻到底了。   还想维持公仪氏君侯脸面的褚无咎只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无妨,些微小事而已。”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咬牙切齿。   看着褚无咎散发着怨念的背影,就算迟钝如顾从山也觉得不太对,这看上去不像是没事啊……   “我怎么觉得他这口气……活像是被小师姐始乱终弃了?”一旁的郑钧凑过来,带着点儿迷惑问道。   “怎么可能?!”顾从山立刻出声,试图维护明烛的名誉,“他们什么时候有过开始?”   怀风辞抱着手陷入沉默,倒也不是他怀疑她的人品,就是这事儿,她好像真能干得出来……   昭虞但笑不语。   被很多人惦记着的明烛正在扫墓。 ↑返回顶部↑ 第213章 (1 / 4)   第212章   明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郁孤山上, 相貌清冷的女子乘着月色而来,向她伸出手:“裴兄已将你托付于我。”   既然答应了,无论她有如何来历, 都理应履行承诺。   明烛就这样从郁孤山到了位于中州的白玉京, 大夏的帝都。   带她来这里的人叫玉听心, 是裴玄同的旧友,让她称她一声姑姑。   对才走出郁孤山的明烛来说, 无论大夏,还是白玉京和太初十二族的玉氏, 都不是什么具体可感的存在。   玉氏族中众人前来相迎,诸多目光注视下, 玉听心牵着明烛的手走过, 冷声道:“这是吾旧友之女, 今后居于玉氏,族中上下不可慢待。”   众多身份修为都不寻常的玉氏族人躬身应是, 玉听心让明烛在玉氏偌大楼阙中择一处喜欢的,不过半日,内外就被布置妥当, 只等明烛入住。   遍身罗绮的侍女向她屈身行礼,明烛既然是玉听心亲自带回来的人,玉氏上下也就没有人敢慢待于她。   明烛发现, 从郁孤山到玉氏, 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玉氏有太多人, 还不如郁孤山更开阔。   明烛一切用度都堪比玉氏主支的族女,和裴玄同养养能活就算的粗糙截然不同,在这样的大族中, 连洗个手都有侍女捧着丝绢擦拭,所食所饮也都是珍馐琼浆。   玉氏请了老师来教导她,明烛才知道起居坐卧都有许多规矩。她学什么都很快,到玉氏短短时日,看起来已经和出身玉京世族的少女无异。   但当真一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烛总是想起在郁孤山上满山乱窜,甚至掉进泥潭里搏狼的时日。   玉氏也不是不容她出门,不过车辇行过,随行侍女前呼后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喝茶听琴,明烛就也觉得白玉京中也没有什么意思。   春日的天光下,她躲过侍女的耳目,爬上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很快就会被找到,不过能躲一时算一时,至少这里不会有人同她讲什么礼数。   明烛听过玉氏的侍女议论,说她实在幸运,竟然从一介乡野孤女成了玉氏的贵客,当知道感恩才是。   或许是吧。   透过从枝叶间漏下的天光,明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脚步声响起,照顾她的侍女果然很快找来了,望着躺在树上的明烛,露出不甚赞同的神情。   被捉下树来的明烛抖了抖袖角,落下三两被她带下树的叶片,几名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裙裳。   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明烛抬头看了过去,少年自廊下行经,前后跟随的人众多,目光交错,看着明烛,那张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上扬起一点笑。   “见过君侯。”   身旁侍女屈膝行礼,明烛被拉了拉袖角,纵是觉得麻烦,也只好如她们一样动作。   少年只是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带着人从廊下穿过。   “她是谁?”   “她就是玉氏仙上从陈国带回来的……”   原来是她—— ↑返回顶部↑ 第214章 (1 / 4)   第213章   身后九翅张开, 三双竖瞳看向明烛,带来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有三双眼睛, 能看到过去, 现在和未来。   明烛迎上祂的目光, 天魔之力溃散,交错在魂体周围无数幽黑丝弦崩断, 祂为明烛编织的幻境也就此分崩离析。   幻境可以混淆感知和记忆,但明烛还是明烛, 无论将她放在什么样的境地,最终她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你果然是最好的容器。”天魔叹息着道, 看起来对这样的结果好像并不如何意外, 也没有为幻境的破灭如何气急败坏。   明烛没有让祂失望, 只用了短短数十载,她就已经隐隐触及这方天地本源, 可惜,如今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想让祂如愿。   “这场火再烧下去, 纵使天魔印被抹去,你的识海也濒临破碎。”天魔再次开口,“不如接受本君力量, 取天地本源为己用, 从此万物生灭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域外天魔投下陨星, 正是因为觊觎这个世界的天地本源。   只要占据天地本源, 就占据了这个世界。   但对明烛来说,这又有什么不好?   她只需要接受祂的力量就可以分享天魔权柄,侵吞天地本源后, 她也将成为凌驾于这方世界之上的存在,这难道不是比就此陨落更好的选择吗?   “你甘心就这样陨落吗?”天魔话中透出莫名让人信服的意味,代表过去的那双眼睛盯着明烛,不知看到了什么,“不是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她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很多张脸在眼前闪过,这一刻,明烛耳边响起无数道声音,让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恍惚。   黑雾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周汇聚,只是瞬息,天魔的法相已经到了她眼前,近乎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接受我的力量——”   她已经感受过这样的力量,法理与奥秘之下,天地的所有真相都展露在眼前,她将是这片天地的主宰,谁也不能违逆她的意志。   这听起来的确让人神往,但明烛哦了声,不是很在意地道:“不。”   她说得这样轻飘飘,就像这无关于她的生死,不涉及天地的归属。   金乌炎扩散,将明烛的魂体吞没,就在她眼前的天魔法相也陷于烈焰中。   “我想做什么,会自己去做。”   不必求诸天魔的力量。   “我更不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身体。”明烛抬头看向祂,认真道,“何况你连人都不算。”   听到这话时,天魔法相那三双眼睛都好像瞪大了,就算明烛是在陈述事实,话也太过不中听。   生死很重要,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止在于生死。这是在明烛的识海,只要她不顾忌生死,天魔印也注定无处可躲。   天魔法相显出怒容,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借明烛的身体得到天地本源——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漏算了明烛这个容器的想法。   就算天魔,也不能左右她行事。   天魔印在火焰中逐渐消融为雾气,连带着天魔法相也开始变得模糊,但支撑识海的梧桐枝叶生机渐尽,缕缕云气从识海裂隙中泄露。   “纵使抹去天魔印,识海破碎,你也逃不过身死道消的结果!”当局面沉落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时,通晓一切法理的天魔也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咆哮,两败俱伤是最愚蠢的选择! ↑返回顶部↑ 第215章 (1 / 4)   第214章   褚无咎原本只以为明烛在躲自己。   那场醉后的幻梦的确太超出了, 她选择逃避也在情理之中。   但无论如何,直接混淆他的感知还是太可气了,这和始乱终弃有什么分别?!   满腹幽怨的褚无咎在离开天外天后, 也去过郁孤山, 可惜来晚一步, 之后再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明烛踪迹。   三海十四州何其广阔,要找到有心躲他的人, 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何况公仪商这个身份牵系太多,如帝宫议事, 只有他亲自出面才有说话的余地,也就不可能一直游离在白玉京外。   不过也正是有这重身份, 褚无咎所能调用的人手不计其数, 九州乃至更远的消息通过这些人汇成洪流, 传回白玉京。   但在这些消息中,却找不到任何明烛的踪迹。   冷静下来后, 褚无咎再回顾这数载间和明烛的传信,终于意识到不对。   她急于与姜祁一战,或许不是心中等不及——   明烛身上还有道天魔印, 她没有提起,很多人都快忘了这件事。   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褚无咎瞒过诸多耳目,再次来到天外天。   踏入明烛常日起居的宫室, 他终于从她留下的推衍痕迹中肯定了这一点, 只是面对昭虞探询的目光, 褚无咎却选择了沉默。   既然明烛不说, 他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道出自己的猜测,如今,这除了让忧心的人更多,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褚无咎也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可以不告诉他们,又怎么能瞒他?!褚无咎这么想,却没考虑过自己是以什么立场说的这话。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昭虞脸上惯有的笑意敛去,蒙上一重难言阴影。   但当郑钧问起她的时候,她却没有提起任何怀疑,就像真的什么也没发现。   总而言之,褚无咎能在明烛苏醒后第一时间赶到不是什么意外,是他辛辛苦苦推算,又不辞辛劳地走过极北之脊和很多地方的回报。   这七年来,他推算过明烛剥离天魔印的所有可能,以确定她用作闭关的地方,极北之脊就是其中一处,但他先后数次到这里都无所获。   明烛沉入冰泉,金乌炎焚身,血和骨都重塑,又怎么可能还有气息泄露。   就算褚无咎有紫微境的修为,也难以捕捉到沉落在千尺冰泉下的那点灵光,何况极北之脊中凛冽的寒气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修士的神识。   褚无咎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恐惧。   他一面应对朝事,一面反复奔波于明烛可能出现的地方,随着时间推移,失去的恐惧堆积在心头,不断累加。   如果她已经陨落——   不!   褚无咎只能逼自己将这样的念头强行摒去。   在汾水,在寰宇碧落中,在牧野,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返回顶部↑ 第216章 (1 / 3)   第215章   极北之脊, 崖下冰洞中。   厚重狐裘铺在冰石上,长发纠缠,正好和雪白皮毛相衬, 显出缠绵意味。   以明烛和褚无咎这样的修为, 就算从再高的山崖上跳下来, 都很难损伤什么,所以他们不仅没事, 还有余力再做点别的事。   不过,明烛想, 无论什么事,都还是应该细水长流, 不能只顾一时之快。   在天光不知道第几次照入洞中后, 她按住褚无咎再次凑近的脸, 认真道:“我觉得够了。”   褚无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捏住了嘴, 以示她不想听。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委委屈屈地亲了亲。   但明烛已经成长了,不会再被他这副表情欺骗。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褚无咎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却还是不肯松开明烛的手, 依偎着说起这七年来发生过的事。   修士入上三境后, 寿命也将大幅增长, 七年对于上三境修士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但对于正逢变局的天下,七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明烛听得认真,也就没有在意褚无咎把玩自己指尖的小动作。   灵光所化的飞鸟就是在这个时候落入山洞, 褚无咎话音一顿,抬手接住飞鸟,原本轻松的神情隐去,显得沉凝许多。   赵国地动,死伤者众,如今国器不稳,遣使求告白玉京,请天子示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显化国器,为大夏所用,但天地河山原本都是自由的,有些事又怎么可能永世不改,大夏立朝三千年,国器气运散失,诸侯国玺的权柄也在不断削减。   明烛在破晋国国玺时已经察觉了这一点,褚无咎既然掌握日月枯荣晷,就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在他的身份和立场,理当维护大夏的秩序。   明烛没有评断这是对是错,就像褚无咎也从来没有对她想做的事指摘过什么。   “我要先回白玉京。”心中念头急转,却没有将太多情绪显露在脸上,褚无咎只是挥去灵光,向明烛道。   这等关乎九州诸侯国社稷的大事,他当然不能缺席,势必要尽快赶回白玉京。   明烛点头,她也要回天外天看一看。   她离开七年,虽然对外,天外天没有什么异动,但内中详尽,就算是褚无咎也知之不详。   他的身份放在这里,纵使是旧友,昭虞等人也不可能将天外天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就像褚无咎也不可能将大夏的隐秘示于天外天。   换上锦绣袍裳,褚无咎看起来又是一副超脱尘俗的出世气度,但眼见明烛毫无留恋,这就准备动身,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就这么走了?”   明烛回过头,只见褚无咎幽幽地看过来,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气息。   对视片刻,迟钝如明烛终于恍然,转身将他的头拉了下来,在唇上啄了啄。   褚无咎于是很轻易地被哄好,他凝视着明烛的眼睛,轻轻笑了笑:“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虽然明烛没有提,但褚无咎大约猜到了一些。   云端宫阙中留下的推衍,换作寻常修士未必能看得懂,但褚无咎本就有着这世上一等一的天资,又怎么会毫无所觉。   明烛怔了怔,褚无咎却已经松开手,转身踏入风雪。   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要做的事是对是错,但这世上很多事都不能只以对错来论,明烛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或许只有做了,才会知道结果。   明烛踏上莽苍原的土地,已经是三日后。 ↑返回顶部↑ 第217章 (1 / 4)   第216章   打定了主意向昭虞发难的人和妖显然没想过明烛会这么恰好地出现。   毕竟她已经闭关七年不知所踪, 天外天大小事情都交到昭虞手中,没有任何回归的迹象,谁知道她还要用上多久才能出关。   怎么会这么巧?!   重明天境的威压席卷过宫室, 将无形中加于昭虞的压力抹去, 殿中起身的人和妖呼吸一滞, 险些当场跪了下来。   重明天——   时隔七年,明烛再次回到天外天, 已经有重明天的修为。   早在紫微境时,她就已经能斩大夏圣尊, 如今到了重明天,又该有何等威势?   想到这里, 殿中很多人和妖心中都觉出震怖。   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天外天, 又将刚才的争论听去了多少?不过如今境况下, 谁也不敢向明烛发问。   “我等见过尊上——”   一时间,殿中无论什么身份, 都先后起身,抬手向明烛施礼,低头时掩住了脸上各异的表情。   刚才率众向昭虞发难的青年沉默下来, 在明烛面前,已经轮不到他来说什么了。   太微境的修为在这个时候也显得不太够用。   但他们筹谋日久,又怎么甘心因为明烛的出现就放弃?   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者终于出声:“我等建言也是为天外天计, 尊上难道要不问对错, 偏私于对天外天无益者, 反而弃有功者?”   在他们看来, 自己所提种种的确是为天外天好,所以就算明烛坐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缄口不言。   老者代很多人和妖说出了想法。   就像道法一事, 天外天中,诸多道法被刻录在碑石上任修士参悟,后来明烛又在灵犀璧中设道法星云。   不过为了让更多人和妖传录,星云中越高深的道法,需要相应以对等的星源来换。   而在道法星云中传录新的道法,或是为已知道法做出注解或更进一步的推衍,方能换取星源。   但不说其他,就连明烛推衍的道法,天外天麾下竟然也要和其他出身的修士一样以星源来换,实在不合情理!   既然他们如今效命于天外天,理当也有些好处才是,否则何以归心?   再有,灵犀璧的使用会耗损罗网,也就需要后续不断派修士维护,修补回路,只在这一点上,天外天就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而在天外天以外,天下任何布设了罗网或者说天枢的地方,都没有完全开放。   最早引入罗网的麒麟族也没有将其遍设莽州的意思,麾下妖族若有意,都是自行引入,更设置了接入罗网的最低修为。   只是略算一算就能知道,如果能禁绝没有修为的人动用灵犀璧,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对罗网的损耗。   老者话音落下,立刻引来诸多赞同,开口附和者众,能看到不少人和妖都在点头。   明烛的目光落向他,对这张脸没有什么印象,老者是在她斩大夏圣尊后入天外天的紫微境散修,和明烛也就没有什么交集。   到了这等境界的散修,或自立山门,或选个仙门大派做供奉,都算是不错的选择,在权衡利弊后,他最终来了天外天。 ↑返回顶部↑ 第218章 (1 / 4)   第217章   明烛破境重明天的事传开, 一时间,三海十四州不知多少人和妖都在为此辗转反侧。   和大夏圣尊一战,难道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需要休养上三年五载的伤势?竟然在闭关七年就这么突破了重明天,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这也太变态了吧!   虽然对明烛来说, 她在紫微境已经停留了够久, 但加起来也就是十余载。再往前,她从引气入体点亮命星, 到紫微境,也不过用了差不多十年。   寻常修士能用二十余载突破上三境, 已经称得上天资出众,入上三境后每一次突破更是要用几十上百年来计。   至于寿命天生就比人长的异族, 修行所需时日只会更长, 就算有继承先祖血脉力量这样的捷径, 也要先花上几百年锤炼根基。   所以明烛的修行进境何等恐怖可想而知,纵使世间天才无数, 她也当属第一流。   不过明烛这次闭关原本是为了剥离天魔印,金乌炎焚身,她甚至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却在生死之际与天地本源呼应。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突破了重明天。   原本因为明烛不在对天外天蠢蠢欲动的势力,比如北都龙族, 都老实收回了爪牙。   笑话, 她还是紫微境的时候都能斩大夏圣尊, 如今到了重明天, 实力还不知到了何等地步,贸然动手岂不是主动送菜。   如今能和她一战的,或许只有大夏、麒麟等上古族裔中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这等境界的存在如果交手, 三海十四州都将不得安宁,所以除非必要,谁也不会先挑起争端。   当然,如果真的要动手,就势必要做到斩草除根。   随明烛的现身一起传开的,还有天外天设宴论道的事。   天下各族无论心里怎么想,身体倒是很诚实,接到消息后就开始准备动身的事。   明烛已是重明天,闻道于她是何其难得的机会,何况这位照夜尊一向不藏私,就算只领悟只鳞片爪的道法真意,对修行也大有进益。   这个时候,最尴尬的应该就是刚负气出走天外天的修士。   就算论道不拘身份,才与天外天划清界限的一众修士也拉不下这个脸。   他们中大都还是上三境,修为不低,也在天下混了些声名,要是舔着脸回去闻道和唾面自干有什么分别,传出去还怎么见人?   但重明天——   重明天境的大能论道,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下次机会是什么时候了,一干人和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去还是不去,这当真是个问题。   他们这样的心情,明烛显然体会不了,她倚在宫阙阑干向下望去,若有所思道:“好像也没有少上多少人。”   从上方向下望去,云中城熙熙攘攘,各族生民来往不绝,热闹得近乎喧哗。   昭虞脸上笑意不改,但眼神里分明透出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除云中外,十六城得用的人手被带走快三分之一。’   不是她要以修为甚至出身来任命属官,而是温饱都成问题的黎庶又怎么知道如何治理城池,他们中很多人大字都不识一个。   天外天只能逐渐培养像路何一样的人,向所有人和妖推行文字颇费了昭虞一番功夫,到现在总算有了些成效。   不过就算有所准备,这么多人手的离开还是昭虞属实忙了些时候,到现在才找上明烛。 ↑返回顶部↑ 第219章 (1 / 3)   第218章   “兄长近来心情好像很好?”前往天外天的楼船上, 公仪锦远远看了一眼褚无咎,向身旁的薄奚颜道。   就算赵国地动一事牵涉众多,各方推诿敷衍, 他竟然还愿意听有些人开口辩驳。换作之前, 他应该不会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虽然比大多数得入帝宫议事的人都年少, 但褚无咎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情,相反, 他对决心要做的事一向杀伐果决,不为旁人动摇。   薄奚颜对此表示赞同:“前两年就像个死了老婆的鳏夫一样天天拉着个脸, 如今看起来倒是得意。”   听了她的形容,公仪锦默了一瞬, 虽然话说得不太客气, 不过确实很贴切。   褚无咎现在的心情的确不错, 就算赵国的事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连启程前往天外天的路上也不得空闲, 也没有改变这一点。   至于薄奚颜对自己的非议,他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和她一般见识。   这次从白玉京前往天外天的人不在少数, 以褚无咎为首,同行前往的还有身份修为不在他之下的玉听心和太初十二族中众多子弟。   能闻重明天境的大能论道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三海十四州皆往, 白玉京也没有还故作姿态的道理。不过这么大的声势, 除了贺明烛晋位重明天, 也是为了向天下显示大夏的底蕴和实力。   一行十数恢弘楼船从空中行经, 其上可见琼楼丹阙,代表大夏的旌旗招展,有遮天蔽日之势。   因为行船够快, 就算白玉京和天外天相隔迢迢,大夏也是诸多势力中来得最算早的。   这其中究竟有没有褚无咎迫不及待想见谁的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天边楼船先后降下,像是一片巨大的阴云曳落,引得云中城内外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去。   正乘风浪而来的北都龙族被盖过了声势,为首苍龙就算没有化为人形,脸上也看得出几分不爽。   “大夏被斩了个圣尊,居然还和天外天往来如旧。”   换作再往前数几百年,以大夏的高傲,就算明烛光明正大地赢了,也不会让她活着走出九州。   从这点来看,大夏的确是不如当年了。   宫阙浮在云端,云中城占地广阔,随着三海十四州的族群前来,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热闹。   公仪锦看着这一幕,心情忽有些复杂:“如今白玉京中,已经不见此景。”   听说大夏立朝之初,也曾见天下势力争相前往白玉京道贺,与各族往来交流密切。   两千年前九州与北荒曾有一场大战,议和后也曾恢复往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玉京已经不见有异族身影。   就连诸侯也要在白玉京下止步。   大夏的帝都巍巍赫赫,也成为天子最后的威严。   薄奚颜站在她身旁,扶着船舷没有说话,神情也难免夹杂着些复杂。   大夏来得这样声势浩大,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亲自相迎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   已经到了天外天的诸侯也前来拜见,薄奚颜和公仪锦也就跟在褚无咎身后下船。   前方,虽然动作神情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分别,但公仪锦就是莫名在褚无咎身上觉出点不同寻常的神采,简直就像是……   “孔雀开屏——”她想了想,终于找到最贴切的形容。   薄奚颜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看着向褚无咎而来的明烛,神色一滞,多了几分古怪。 ↑返回顶部↑ 第220章 (1 / 4)   第219章   经纬星图从天外天传开, 引发天下哗然。   明烛颠覆了三垣二十八宿的划分,新的道法体系现世,如今, 九州诸多自上古流传下来的道法不再是什么不容窥探的至高隐秘, 而是应当被扫进故纸堆中的陈旧残余。   这对于视道法为天命的大夏仙门世族, 无异于天崩地坼。   但无论他们接不接受,明烛所推衍的经纬星图已经存于世, 向天下传开,天外天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推衍出新的道法术诀, 通过罗网示于天下修士。   当日前来云中闻道的修士固然多,因为各种缘由没有前来的只会更多, 但就算不能亲自前来天外天的修士, 也可借灵犀璧窥见经纬星图和重构过的道法。   无形风暴席卷, 看起来平静的海面下已经有暗流汹涌。   云中论道后又过数日,前来天外天的势力才陆续离开, 但暗中汇聚于此的目光只会更多,无数双眼睛密切注意着明烛和天外天的动向,各自盘算。   就在所有人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明烛已经踏上九州的土地。   理应同玉听心等人一起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和她并肩,不过为了遮掩身份,他又换成了那张毫无特点的脸。   “你为何要来楚国?”褚无咎向明烛问,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身体已经很主动地跟上来了。   “息氏来的巫, 身上有恶诅。”明烛回道。   前日云中论道, 楚国也有修士前来。   出身楚地息氏的巫在论道结束后找上息朝,请他回到都城郢(音同影)都,见家主最后一面。   息朝的母亲是楚国息氏家主唯一的女儿, 如今这位家主已近油尽灯枯,才会遣人来找回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的息朝。   在片刻怔然后,息朝向明烛等人告别,说明去意。   但当息氏的巫出现在明烛面前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拖曳在他们身后的阴影。   从前借用天魔的力量,明烛得以看到很多寻常修士看不到的东西,如今她突破重明天境,就算失去天魔力量加持,感知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因为与天地本源连接更强。   在她眼中,出身息氏的族人手脚上都戴着不为人所见的镣铐,延伸向更远处。   明烛没有理由阻止息朝回到郢都,见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但息氏族人身上有异,她也没有道理看着不管,任由息朝身陷危险。   听完她的解释,褚无咎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神色看起来沉了两分。   这大约是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褚无咎早入紫微境,又掌控了日月枯荣晷真正的力量,纵使还没有突破重明天,修为在三海十四州都已经少有能及者。   他并不怀疑明烛的感知,如果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证明息氏族人身上的问题绝不简单,的确有前往一探的必要。   飞舟渡空,很快越过千万里河山,楚国这些年境况不佳,连息氏众人所乘的楼船都显出年久失修的破旧来。   明烛和褚无咎没有上船,说话间走过,竟然没有落下飞舟太远。   楚国位于冀州以南,河湖纵横,地势低平,土壤肥沃,有大片适合耕种的良田,资源丰富,北部有连绵群山为天然屏障,西部扼守险隘,易守难攻。   褚无咎向明烛提起自己在书简中所见,九州辽阔,就算他当年游历时去过不少地方,但楚地并不在其中,关于这里和息氏的了解也就多来源于简牍。   但真正踏上楚国的土地后,他和明烛却没有看到书简中记录的沃野。纵横的河湖干涸大半,原本浩浩汤汤的河水只剩细流,蜿蜒着从山谷间流过。   春耕的时间已过,田地中种下的粟和黍因为缺水显出焦枯,连地面都隐隐干裂。 ↑返回顶部↑ 第221章 (1 / 4)   第220章   冀州, 楚国。   数架巨大的机关傀儡从荒野上驶过,翻过已经荒废的土地,公输延抬手示意, 操纵机关傀儡的人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 看起来训练有素。   息氏来人站在一旁, 神色有些古怪。   既是因为没有见过这样只用作翻地的机关傀儡,也是因为操纵这些机关傀儡的, 竟然都是身无修为的凡人。   “种地的是凡人,当然要凡人能操纵才派得上用场。”公输延理所当然向他们道, 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不远处,谷卢大巫正带着赵大和一群楚巫蹲在田地间, 仔细查验被翻过的田地, 手里不断抓起土壤感受, 看起来和寻常农人没什么分别。   “虽然地力流失,但改良过的新种应该能适应这等情况, 不过结出的粟米品相不如在莽苍原上。”她道。   但对于如今的楚国生民而言,只要能饱腹就已经够了。   “从这里挖渠引水,就可以灌溉大部分新辟的田……”赵大也取出灵犀璧, 周围地形投映在空中,他抬手指点,负责工事的楚国公卿听得很是认真。   在莽苍原上种了这么多年地, 他称得上经验丰富。   这两年间楚国旱情持续, 巫祭以灵息降下的几场雨不足以真正解决问题, 种下的稷禾还没有长成就枯涸而死, 只能向周边其他诸侯国买来粟黍等陈粮缓解灾情。   但楚国这些年国力衰退,连拿出来买粮的金玉也有限,国中许多世族早在天子降罪时已经先后迁离, 只有不舍故土的还留在这里艰难支撑。   所以在得知明烛身份后,对她提出的交易,楚国上下都称得上惊喜。   她同息朝的祖母说定,又去见了如今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几乎没有多费什么口舌就已经达成交易。   这大约也是因为楚国确实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天外天愿意相助,他们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哪怕这是和九州大夏相悖的一条路——   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坐在殿中,未及二十就已经鬓生白发,气息衰微。   “楚国不是早已与大夏背离?”他说着,咳了两声,眼神显得格外幽深。   如果不是忌惮于息氏的恶诅,楚国早就不复存在,既然已经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那又何妨一试。   他的先祖敢做第一次,他又为何不能效仿?   众多楚巫在他面前低下头,抬手行礼,代表自己愿意追随。   楚地尚巫,楚国的国君是众巫之首,被称为灵修,他既然决定,就少有巫祭会反对。   也是在与天外天达成合作后,大量存粮从莽苍原被送入楚国境内。灵气复苏日久,又有大巫改良新种,莽苍原如今每年出产的作物众多,足够供天外天十七座城所用还有富余。   楚地被帝玺掠取的气运不能恢复,但只要天地河山还在,气运总会再新生。   无数巫者沿着明烛所绘下的地脉走过,以灵息修补着扭曲破损的缝隙,罗网从郢都延伸向楚国的每一个角落。   楚国境况艰难,此前也就没有引入过天枢或罗网。   “无论再艰难,楚地的生民都会设法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息氏的巫向明烛行礼道谢。   息氏为振响问天篆甘受反噬,如今有明烛出手设下封印,息朝祖母及族人身上恶诅得以缓解。   要真正斩断恶诅,他们必须放弃振响问天篆,但息氏拒绝了。   这是息氏的责任,能够缓解恶诅,延续为楚国缓解天地灾异的时日,他们已经很感谢明烛。 ↑返回顶部↑ 第222章 (1 / 4)   第221章   云中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 向来安静的宫阙中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不可——”荀照高声开口,他起身,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前倾, 脸上有前所未见的凝肃神色。   明烛坐在他对面, 神情称得上平静, 看着这样的神情,荀照心中已经料到自己动摇不了她的想法, 但他还是试图再说些什么。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就是将天外天, 将你自己都置于危亡境地!”荀照怒声道,袍袖随手中动作挥过, 语气中满是忧急。   他是真心为天外天, 为明烛而计。   “如今天外天据莽苍原传道, 为天下修士所向往,但此事一出, 九州大夏与天外天就没有共存的可能!”   “我知道。”明烛迎上他的目光,这样回道。   在做这件事前,已经有很多人告诫过她后果, 明烛是将事情想得足够清楚后,才决定这么做。   “你就非要挑战九州的秩序吗?”荀照心中升起深深的无力,他不理解明烛为何这样固执。   天子, 诸侯, 世族, 庶民, 奴隶,大夏的阶级井然有序,早已成为根植于九州生民心中, 不容被打破的观念。   明烛却要将命火之说公诸于世。   如果谁都能修行,那这世上又何来天命?以天命神授自居,世代以血脉传承尊位的诸侯世族当如何自处?如果尊卑贵贱混淆,天子又何以治天下——   明烛提出的道法体系的确颠覆了九州道法,但这并不足以动摇诸如仙门世族的地位,因为天下能修行的人本就有限,庶民终其一生也不能窥得修行的门径。   但命火之说不同,如果天下所有人都能修行,如果谁都能掌握这样的力量,那么庶民还会甘心做庶民吗?   “这又有何不可?”明烛反问,她生来已失父母,在幽墟困了十二年,就算后来被裴玄同带出这里,大夏所谓的礼法尊卑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超脱出身份的桎梏,所以她可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无论世族还是庶民,在她眼中都没有分别。   但荀照做不到。   他出身晋国世族,就算如今离开晋国,这样的身份还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的观念中,成为他不能动摇的立场。   就算荀照已经算得上天下修士中最开明的那一等,一心传衍道法,不论出身之别,也没有办法背弃自己的出身。   他深深地叹了一声,看起来好像在这瞬间苍老了许多岁。   荀照摆了摆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明烛抬头,天光落入宫室,在他身后拖长了影子,她心中于是也久违地生出一点难过,就算早已预料过今日的局面。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冬,天外天传命火之说,还在为经纬星图震荡的三海十四州再次陷入风暴。   冀州,楚国。   羸弱多病的楚国国君握着灵犀璧,纵观关于命火的阐述,冬日寒气侵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脸上却带着几分很难形容的笑意。   “命火——”   就算生来没有命星的人,也可以后天引气入体,构筑纹印以燃命火,习得道法。   “息巫认为,这是真是假?”他抬头,向面前老妪问道。   老妪认真观想着被投映在空中的纹印,良久,终于叹息道:“当是不假。” ↑返回顶部↑ 第223章 (1 / 4)   第222章   命火之说甚嚣尘上, 白玉京中也人心浮动。   不过事情尚且只在修士中流传,连罗网是什么都未必听说过的凡人当然无从得知,修行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遥远的事。   就在九州诸侯都为此事坐立难安时, 白玉京中终于有了动静。   高居于帝宫中的天子连夜召太初十二族选帝侯入宫商议, 而后连下三道令旨, 众多么卿大夫齐聚朝会殿中,听罢内侍宣读帝玺加持的谕令, 向代表天子站在高处的帝女躬身,低下了头颅。   谁都清楚, 这件事没有商榷的余地。   萧折棠走出帝宫时,脸上像是蒙了一重如有实质的阴霾, 这一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了。   想起褚无咎给自己留下的暗示, 他眼底闪过挣扎之色, 良久,终于有了决断。   他踏上车驾, 沉声向驾车的仆从道:“出城。”   车驾穿过白玉京错落楼阙,萧折棠抬头,可以看到鹏鸟展开宽大的翅翼从帝都上飞过。   只有传递最为紧要的政令, 才有资格无视白玉京空中禁制,自由来去。   上一次有这样的场面,还是楚国将要兵临白玉京下, 天子连下数道令旨, 要求九州诸侯来援, 但遵令前来的寥寥。   那这一次呢?   传令的使者赶往不同方向, 将天子旨意昭告九州。   而天子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调八十路诸侯国兵力尽发莽苍原,围剿天外天。   魏国, 都城大梁。   赫连铮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听着帝都来使宣读天子旨意,面沉如水。   他从没有想过,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但为了维护大夏的统治,覆灭天外天势在必行,身为魏国太子,他别无选择。   原来千秋学宫种种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世事真是无常,当年旧友如今竟然要为各自立场刀兵相向。   赫连铮握住腰间佩刀,恍惚觉出有烈火入喉,将肺腑都烧了起来。   天子第二道旨意,九州境内所设罗网、天枢即刻关停,禁绝再用灵犀璧,若有传命火之说者,以罪论处。   玉京,灵虚观中。   相貌清癯的灵虚观掌门坐在琨玉面前,叹息道:“还请师祖知,我已派人将门中罗网尽数清除。”   天子旨意既下,就算是灵虚观,也没有资格提出异议。   琨玉看着桌案上黯淡的灵犀璧,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着摇头。   “她已经是道尊了,为何非要传命火之法于世,将自己和天外天都拖入绝境?”还是灵虚观掌门忍不住开口,他是真的不明白。   琨玉也回答不了,她想不出明烛能在这件事中得到的任何好处。   “可惜了。”良久,她才开口,这样道。   罗网的存在对天下道法发展有诸多好处,而今却被禁绝于九州,如何称不上可惜。 ↑返回顶部↑ 第224章 (1 / 3)   第223章   莽苍原上, 就在明烛将命火传于罗网后,天外天内外十七座城池已经开始备战。   畏大夏之威而离开的修士不在少数,不过这些修士的离开并没有让天外天带来什么不能解决的动乱, 这大约是因为昭虞早就为这一日做好了准备。   所以和其他势力所以为的不同, 天外天众城中不仅没有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混乱, 反而井然有序得和往常没有分别,就像这里的人和妖都不知道将有一场巨大的风雨来袭。   当然, 也不是没有趁机搞事的。   天外天这些年吸纳的人和妖中不乏怀着异心前来,初春时, 借众多修士向昭虞发难的机会,他们就打算动手, 却被明烛的突然回归打乱了计划, 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如今天外天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 也不用指望这些人和妖会留下来共渡难关,甚至离开前还要给本就紧迫的局面再添点乱。   但这些事都还在可控范围中, 昭虞应对得还算从容。   因为其中有与他交好的散修游侠,得知消息的顾从山陷入消沉,没想过他们竟然是怀着异心来的天外天。   怀风辞敷衍地拍了拍他的头, 权作安慰。   勉强打起精神的顾从山从城楼上低头,看着下方来往奔忙的人和妖,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我们能守住吗?”   为了避免引发混乱, 天外天中并没有公开关于大夏究竟派兵多少, 罗网中也暂时隔绝了这些消息, 但顾从山是知道详细的。   “如果守不住, 那就不守了吗?”怀风辞反问道。   “当然不是!”不用多加思考,顾从山已经脱口而出。   “那不就行了。”怀风辞喝着酒,姿态洒脱, 既然天外天已经是他们不可舍弃的沃土,就注定要为这里一战。   不过,他握着酒坛,望向天边升起的朝阳,真正决定胜负的战场,不在这里,不在莽苍原上。   “谷卢大巫。”   昭虞向走入宫室的老妪施礼,她抬手示意不必客气,口中道:“余姜他们已经回到十方山旧地,苍州虽不愿出兵,但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他们可引天外天生民可入苍州求生。”   就像天外天接纳了巫族一样。   谷卢大巫口中的余姜等人也是当初从十方山前来的巫祭,不过面对大夏威势,也选择了出走。   昭虞向她点头,不过如果到了这等境地,天外天也就不复存在了。   说话时,公输延和从楚国赶回天外天的息朝也从殿门外走来,昭虞知道,这就意味着他们该启程了。   就算大夏来势汹汹,天外天也不准备直接放弃其他城池,只守住云中。   息朝所掌握的天命[九歌]和如谷卢大巫这样的巫祭能以祝祷增进众多修士的实力,势必要前往战场前线支援。   云端宫阙上,如今还选择留在天外天的众多修士施礼作别,一些留下坐镇,而另一些将去往不同城池。   无数机关傀儡自云中城而出,公输延和其他机关术师操控着如同堡垒的战船升空,形成严整队列,向东南方向进发。   莽苍原与九州以北接壤所在,首当其冲的三座城池遥相呼应,地下阵法泛着微光,数不清的机关傀儡陈列在内外,形成严密防线。   天外天发展至今的积累终于在今日全部拿了出来。   修为境界低微的人和妖不必参战,都在安排下向云中后撤,旷野另一端,北地诸侯调集的百万兵力即将踏上莽苍原。   军阵浩浩荡荡地碾压过覆着雪色的荒原,上方,代表不同诸侯国身份的旌旗招展,在朔风中显出肃杀意味。 ↑返回顶部↑ 第225章 (1 / 3)   第224章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十二月十七, 大吉,宜祭祀,祈福, 订盟。   破晓未至, 天光尚且还显得晦暗的时候, 白玉京供诸侯下榻的楼阙已经有了响动。   侍仆穿行来往,捧着各色用度进入内室, 如今的晋国国君相虞渠在随行女婢的侍奉下换上一身冕服。   玄衣纁裳,诸侯吉服绣七色章纹, 配七旒冕冠,层层叠叠地穿上身, 再佩金钩玉环, 只能用繁重来形容。   不过天子祭祀, 作为陪祭的诸侯,相虞渠也需要着合礼制的冕服, 不可轻忽。   “老师。”换好礼衣的相虞渠向长孙衡一礼,口中道。   当年被扶上国君位的稚童如今已经人过中年,而在他对面的长孙衡仍旧是青年面貌。   在入上三境后, 修士寿命将有长足增长,也就不会轻易老去。   时间对于庸常的人真是太过残忍。   长孙衡颔首回礼,就算面对没有实权, 只是个傀儡的相虞渠也礼数周全。   自己实在愧受这声老师, 长孙衡心想, 他根本没有教过他什么, 不过徒担虚名。   但长孙氏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所以除了心中感慨两句,长孙衡不会做多余的事,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格外虚伪。   但权力的棋局从来如此,他既然想执棋,就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则。   挥去不必要的念头,长孙衡陪同相虞渠坐上车驾,前往帝宫。   尚在黎明时分,九州诸侯已经齐入帝宫,准备迎天子驾。   不过就算诸侯国君,进了帝宫也要下辇步行,何况公卿大夫。   有些交情的诸侯并肩寒暄,低声议论起这场声势浩大又称得上仓促的祭祀,心中觉得莫名的不在少数。   但有当今天子诛杀违命诸侯的事在前,他们就算有再多揣测,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失期。   “天子难道真的将帝玺彻底炼化?”   对九州诸侯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子弱则诸侯强,相反,如果天子重掌力量,帝玺令下,诸侯莫敢不从。   天命……   天命注定他们是诸侯,注定天子是天子,但在帝族天启氏失权很多年后,已经没有诸侯乐见天子再君临九州。   灵台四方,高筑在前,显出恢宏气象,最上方,十二柱伫立,雕琢出繁复图腾与篆文。   沿九十九重阶陛向下,灵台逐渐加宽,每九重间都特意留出数尺,依照礼制放下编钟、编磬、建鼓等祭祀所用乐器。   众多身披银甲的帝宫禁卫看守在灵台周围,大夏玄底赤纹的旌旗高举,有不容冒犯的威严。   没人搭理的楚国国君落在人群最后,身边只见几名随行前来的巫祭,一张脸透出病弱的苍白。   在抬头看向空荡的灵台时,他皱起了眉。   身为楚巫中的灵修,他对祭祀的仪程再清楚不过。既然要祭祀,就不该缺了祭品,但如今灵台上却不见用作牺牲的妖兽、玉帛等物。 ↑返回顶部↑ 第226章 (1 / 3)   第225章   当天地都被夜色笼罩的刹那, 牧野所在,出身姜氏的修士站在沙丘上,终于从白玉京的方向收回目光。   他们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下方, 散布于九州山河地表的赤色蜿蜒, 泛着不详的血光。   就在这一刻, 姜氏族人唤起灵息,截断了沿地脉流转的力量, 隐于无形的神像显露,那张模糊的脸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众人。   风浪迭起, 挟裹着黄沙漫卷,繁复篆文在空中展开成庞大禁制, 与神像力量相持, 在碰撞时发出尖锐爆鸣, 天地间存在的一切好像都要被抹除。   与此同时,公仪氏、嬴氏、薄苍氏……太初十二族起兴之地先后有灵光爆发, 构筑王器的根基浮现。   天子图谋独尊,太初十二族又怎么会毫无所觉,什么都不做。   “上古一战后, 仙神陨落,天地凋敝,是我等先祖助天启氏定九州, 如今, 天启氏又何敢弃太初十二族!”   帝宫灵台前, 姜氏族人中, 看起来已经活了不短年纪的老者开口,直视向如今的大夏天子,高声质问道。   否则只凭天启氏一族, 又怎么可能平定得了浩荡九州!   姜氏老者抬手直指天启崇钧:“天启氏曾经指天为誓,与我太初十二族共治九州,如今你背盟弃誓,又何以为大夏天子!”   就在老者话音落下时,太初十二族族地中,构筑王器的根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外力打破,被禁锢无数年月的气运开始流动,灵台上王器的光辉在闪烁后,黯淡了下来。   在场太初十二族修士先后出手,磅礴气息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席卷过灵台。   天启氏不想再与太初十二族分享权柄,把持九州日久的太初十二族也不会任由宰割。他们中很多人也觉得,天启氏实在做了太久的天子。   爆发的气浪中,不少诸侯国君抱头鼠窜,全靠身边随行朝臣护持,才捡回一条命。   原来不仅是天子图谋日久,太初十二族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有这些诸侯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误入修罗场。   还能保持镇静的诸侯国君不是没有,不过实在是少数,敢当机立断下令阻止祭祀鼓乐的更是少之又少。   披甲在侧的帝宫禁卫在大夏天子的号令下围了上来,他显然早就做好打算,九州诸侯若有不从,也将沦为这场祭祀的血牲。   帝宫灵台陷入一片混乱,十二柱前,高悬的国器被化为实质的篆文缠绕,也就在国器根基被族人斩断的刹那,被困于此的玉听心等人身上禁制一松,不约而同地出手,试图斩断国器与帝玺建立的连接。   日月枯荣晷上光影流转,褚无咎抬头望着前方光华大作的帝玺,眼中幽深。   天命横亘在前,从九州立朝起,就注定天启氏凌驾于一切之上,光辉耀耀。   所以姜氏纵使察觉神像存在,也只是隐而不发,如果不是天启崇钧下定了决心置太初十二族于沦亡境地,到了关乎存亡当然最后一步,他们也不会主动毁去铸就王器的禁制,动摇大夏赖以统治九州的根基。   环绕在帝玺周围的王器高悬,大夏天子伸出双手,原本属于天地本源的力量被强行抽取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汇于白玉京,云霄旋涡中投下一束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天启崇钧身上气息攀升,直至到了在场修士无法企及的地步,取形成九州的本源力量为一人所用,当然有如仙神再临的威势。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一切发生,大夏天子看不见山河分崩离析,也听不到九州生民悲呼恸哭,只觉得九州所有都该任他取用,不必吝惜。   九州,当是一人之天下。   在天启崇钧体内,天地本源的力量在命盘上形成道道涡旋,在洒落的灿金流沙中,这些涡旋衍化为穴窍。   就在这一刻,褚无咎定定地看着前方身影,忽然放开了自己对日月枯荣晷的控制。   “公仪商?!” ↑返回顶部↑ 第227章 (1 / 4)   第226章   天命[君临]的威势下, 还能站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直面天启崇钧的明烛压力只会更甚。   身周界域展开,挟裹向明烛的暗金道则不断破碎, 她右眼中落下一点赤色, 以重明天修为, 强行推衍[君临]也很是勉强。   不可违逆的力量加诸于明烛,试图突破[太虚无妄]撑开的界域将她抹除。   泛着微光的暗金道则穿透界域, 交织出无尽杀机,被明烛错身躲开。   将九州都遮蔽的黑暗下, 她从交错的暗金道则中掠过,灵息爆发, 纯粹的力量将空间都被撕裂出狭长罅隙。   但还是慢了, 九珠冕旒后投来注视, 虚空中灵气汇聚,形成涡旋。   [君临·化物归墟]——   旋涡吞噬了领域, 传说中众水汇聚,代表着万物终结的归墟显现,明烛从高处坠落, 眼前景象变幻,耳边突然响起的繁杂絮语扭曲了感知。   她跌入了归墟。   莽苍原上,积雪混着赤红陷入泥泞, 染血的令旗在风中漫卷, 披甲持盾的军阵前推, 就算死伤众多后也一眼望不到尽头。   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 在力量的绝对压制下,诸侯将领不用考虑什么战术,只需正面攻城, 不过数日,天外天数道防线瓦解,众多人和妖一路退至云中。   现在,天外天已经没有再退的余地,云中失守,天下就真的没有天外天了。   朔风回荡在荒原上,声如悲哭。   关注战局的北荒势力不在少数,但谁也不会来援,退守于此的人和妖只能靠自己守住这座城。   天外天已经到了危亡之际。   白玉京,帝宫灵台。   长孙衡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但只是两步,他就再难有寸进。   不止他,就连紫微境修士也没有余力多做什么改变局势。   长孙衡望向上方,双目刺痛,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不可与之敌的念头。   也只有掌握这样的天命,才有资格成为九州的主宰。   “现在伏地请罪,尚且有一线生机!”被众多禁卫拥簇在后的天子长女天启宣开口,目光扫过灵台周围,不复从前优柔寡断。   有诸侯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地伏在地上,以示臣服。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太初十二族中终于也有人难抵心中恐惧,膝盖重重砸下,半跪在地。   看着这一幕,天启宣脸上露出一点冰冷笑意。   用不了多久,诸侯兵力就将踏破天外天,所有威胁天启氏统治的存在都被抹除,九州大夏将迎来另一个盛世。   喊杀声震天而起,云中城在诸侯兵力的强攻下岌岌可危。   昭虞站在云端宫阙上,伸出手。   罗网遍布,她体内命火燃烧,昭虞引动灵息,下方,身在云中城的人和妖同她一起抬起了手。   命火燃烧,像有燎原之势,他们的修为称得上微薄,但在这一刻,薄弱灵息点亮了微光,在城池上浮聚。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