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呀

只一瞬间, 纪明月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千千万万种可能。 —— 那个她从未想到过的可能，随着Lora的话，一点一点出现。 Lora看清纪明月恍惚的神色, 忍不住安慰她：“他一定很喜欢你, 所以才坚持来了这么久。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但希望你们可以终成眷属。” 说完，Lora和丈夫对视了一眼, 朝着纪明月道别, 推着婴儿车转身离开了。 纪明月只觉得一击重击敲在了她的脑子里，一瞬间甚至有些发懵。 隐约间, 她好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置了。 在她来美帝的十年间，谢云持每年都会来找她。 他找到了毕业登记册上她的地址，敲响门, 问里面住的人，纪明月在吗。 里面住的人疑惑地摇头, 说不认识什么纪明月。 谢云持拿出一寸照片，指着照片上的人说, 就是这个女孩子。 十年。 Lora说, 谢云持一共来了23次。 次次无功而返, 下次还能继续满怀希望地问他们, 今年有没有见过她。 Lora说：“一开始的时候, 我们跟他说没有见过、不认识你。到后来……看见他那个表情, 我们都不忍心回答了。” “他每次都……你懂吗，脸上写满了希望, 眼睛里还带着祈求，问我们今年有在附近见过你吗。我说不出来话，他就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意思, 很失望，还要笑着跟我们道谢，说对不起打扰了。” “其实，前两年他刚来的时候，看上去好像处境有些困难。他见不到你，又不肯放弃，说想第二天再在附近逛一逛，说不定会碰见。我丈夫问他今晚住哪里，他回答说，大街上哪里都行。” …… Lora刚才说了很多很多，没什么逻辑，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 说谢云持每次来，都会待上三四天，在这附近逛上一段时间。 Lora的丈夫劝他，只说这个城市这么大，很难碰见的。 谢云持就笑笑：“能看看她生活的地方也挺好的，说不定她昨天刚从这里经过，我也想走一走，感受一下。” Lora说，谢云持前两年穷困潦倒，他们问起的时候，他只是语气很淡地回答：“嗯，攒了挺久的钱来的。钱只够买机票了。” 所以谢云持会背一个书包，里面带一些吃的，作为这几天的口粮。 …… 一字一句，像是一把钝刀，磨在纪明月的心上。 不是很尖锐的疼，可却让她怎么都缓不过气，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脑子里乱糟糟，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想，还不如她听不懂英文，不知道Lora在说什么。 可她早就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清清楚楚地听懂了每个单词，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词戳在心尖上，戳得鲜血淋漓。 纪明月低着头往前走。 她脚软无力，连指尖都在发颤。 转角的路口，贴了好些传单。 卖家具的，新开业的餐厅，转让二手车…… 一层压一层，层层叠叠，全都显出了这个城市究竟有多繁华。 她瞥一眼，走过去。 一秒后，纪明月突然顿住，飞快地跑了回去，看最前面的那张传单。 ——没有覆盖住的角落，一张粉色的传单上，写了一串数字。 是她见过的，在端市一中表白墙后面，少年谢云持写下的一长串、十六位数字。 2425032408101325。 最后六位，是谢云持的微信id。 她愣愣地盯着这串数字，开始猜测这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九宫格，有0又不像是用单个数字编码的文字。 那，如果是两个数字对应一个呢。 最大的数字是25，最小的数字是03。 ……26个英文字母。 逐一对换过去。 XYCXHJMY。 谢云持喜欢纪明月。 只如当头一棒，打得纪明月一阵发昏。 她呆愣地站在原地，盯着那串数字，一动不动。 明明很好破译的。 明明他把她名字的缩写，都当成了微信id。 明明他在很多地方，都写了这串数字。 明明…… 他喜欢了她这么多年。 “纪明月？” 一道带着些许诧异的女声在她身边响起。 纪明月偏头看过去，女声带了几分惊讶，“诶你怎么哭了？没事吧？” 纪明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而她好像完全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一样。 女人指了指自己，“好久不见啊，我刚才经过这里看到你，还有些不太敢认呢。你不是已经毕业回国了吗？我是你高二隔壁班的易琼，有印象吗？” 隔壁班。 那就是谢云持的班。 纪明月僵硬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想了起来。 “不过说起来，纪明月，我好像一直都没联系上你啊。之前想着都在美帝，有时间见见面也好，但你的同学录上给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个邮箱，那个邮箱你是不是也弃用很久了？” ……邮箱。 纪明月愣了三秒，蓦地想起来了什么，飞快地朝着易琼点了点头，只来得及说一声“抱歉”，就疯了一样地朝前跑了出去。 “诶诶诶纪明月你着急去哪呀？我开车了，要不要送你过去？” 纪明月顿了一下，跟易琼道了声谢，说自己想回趟学校，就坐上了易琼的车。 “麻烦你，可以稍微快一点吗？” 纪明月犹豫三秒，还是对着易琼说道。 易琼看出来纪明月情绪的不对，没再追问原因，只是加大了油门。 这里离学校本就不远，易琼开得又快，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纪明月连最基本的形象都要维持不下去了，只跟易琼说谢谢，又说下次一定请她吃饭，就快速地朝着导师办公室跑了过去。 甚至没来得及跟导师解释原因，纪明月找了一台空着的电脑，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初注册的邮箱账号。 登录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密码了。 这是她高中时用的邮箱，填同学录时，给别人的联系方式填的也全是这个。 只是高考完之后，她只觉得没什么人会发邮件，一直懒得登录邮箱；来国外之后，她又换了学校的官方邮箱，这个邮箱长期不登，早就忘记了密码。 纪明月干脆用了密保问题登录。 “你最喜欢的人是？” 她毫不犹豫地输入“谢云持”三个字，后面的问题也全都跟谢云持有关—— 谢云持的生日是多少，谢云持最讨厌的菜是什么，谢云持…… 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密码找回，她点击回车登录的时候，竟然犹豫了一秒。 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纪明月敲下了回车键。 尘封已久的邮箱，在欢迎她回来。 提示她，有3569封未读邮件。 3569。 她动作迟缓地点进去，发件人的名字全都是242503。 谢云持。 最早的一封，是十年前的6月9日。 高考后的第二天。 “纪明月： Hello。 我一直在想跟你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好像有点傻，所以发一封邮件给你吧。也不知道你究竟能不能看到这封邮件，毕竟我上次送出去的情书就杳无音讯。 嗯，第一封，就写得简短一些，反正以后还会给你发不少邮件。 我是谢云持，我喜欢你。” 6月10日。 “纪明月： 果然没收到回复。 想了想，按照你的个性，可能会懒得登录邮箱吧？ 不过也没关系，我写一写，你以后总会看到的。” 6月11日。 “纪明月： 听一个朋友说，你打算出国了。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毕竟如果你在国内读书，我就可以填和你一样的城市，还可以经常见到你。 但是如果你出国了…… 嗯，没关系，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就算你出国了，我就再努力一点，总可以买机票去见你的。” …… 6月28日。 “纪明月： 我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住了挺久的院，我有一点点累。 我在你同学录里写的很隐蔽的今天的‘毕业晚会见’，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 我准备了很久的当面跟你告白，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 不答应也没关系的，我还会继续喜欢下去。 ……说实话，真的有点紧张。” 6月29日。 “纪明月： ……我失约了。对不起。 我父亲昨晚突然病重。 ……去世了。 我以后好像，就没有爸爸了。 我想着，我可以再努力一点，赚更多的医药费，让我父亲住更好的病房。 我跟我父亲说，我一点都不辛苦，其实都是真的。他生病了很多年，可我总觉得，只要他还活着陪在我身边，我就一点都不辛苦。 可他怎么就走了呢。 纪明月，我好想抱一抱你啊。” 6月30日。 “纪明月： 原来你今天就出国了啊。 祝你一切安好，学习顺利，我知道你会很优秀的。 可我怎么就开始想你了呢。” …… 11月5日。 “纪明月： 我太想你了。 发了新生奖学金，我算了一下，正好够买机票。 男生嘛，偶尔不吃饭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我想去见一见你，你等等我。” 11月8日。 “纪明月： ……我没找到你。 我看了那个地址很多很多遍，可里面住的是一对新婚夫妇，他们说你不住在那里。 那你在哪啊。 我是不是一个，天生运气就这么差的人？ 你回复我吧，告诉我你在哪里就好，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看看你。” 11月11日。 “纪明月： 我要回国了。 我知道你对我不在意，可我好希望…… 你可以喜欢我一下。” 第二年的9月14日。 “纪明月： 今天是我生日。 我许的生日愿望是今年可以见到你。 我又攒够钱了，再一次出发去你那个城市。” 9月16日。 “纪明月： 这个世界太大了。 想遇见你真的好难。 我坐在街角，有点想哭。 可我又想，万一正好遇见你，你看见一个哭着的我，肯定会讨厌的吧？ 那就笑一笑。 这个城市，好像真的有你的气息，真好。” 第三年的1月7日。 “纪明月： 你知道吗，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亲。 我妈妈又嫁给了他。 我的亲生父亲告诉我，我要叫他叔叔，因为我还有个亲生妹妹，怕我妹妹难过。 可我好像，也有些难过。 就一点点，因为我什么都理解的。 你在就好了，我就一点都不难过。” 5月5日。 “纪明月： 我妹妹好像很不喜欢我，我也明白，她怕我抢走她的一切。 可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 她其实还挺可爱的，又坦率又真诚，身边好多人宠爱她。我想了想，好像和你有点像。 我对她好，就也有人对你好，对不对。 希望你快乐一点。” 第四年的6月2日。 “纪明月： 你快要毕业了吧。 回国吗。 回国吧，让我见一见你，什么理由都行。” 7月23日。 “纪明月： 你没有回来啊。 你是在那里读研读博吗，嗯，我知道你一定会很棒的，你果然就是这么厉害。 我喜欢的人，全天下第一棒。” 第五年……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 最后一封，停在了今年的3月17日。 “纪明月： 明天就是舒妙的婚礼了，你去当伴娘了，我知道。 好庆幸我妹妹去了那趟温泉，看到了你的踪迹。她告诉我她见到了你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你终于回来了。 我好想见你一面。 我对你的这十年一无所知，你身体怎么样，你开心吗，你学习顺利吗，你…… 有男朋友吗。 纪明月，我就要见到你了。 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纪明月，我喜欢你，十三年了。” 第一年的6月9日，到第十年的3月17日。 3569天，3569封邮件，一天不落。 纪明月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一封一封邮件看过去，从第一封就开始哭，哭到最后，哽咽到开始打嗝，屏幕上的字都要看不清楚。 可她还是一封又一封地，点开那个未读的邮件标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看谢云持这十年的每一天都经历了什么。 想他在写这封邮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猜他是不是很想收到回复，然后登录邮箱，却发现仍旧空空荡荡。 她的眼睛都快要哭肿了，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连导师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机械地拆信读信，抽抽纸擦眼泪和鼻涕。 直到垃圾桶都满了，她还在不停地看。 她突然疯了一般开始寻找自己的手机，然后改签机票，改签到最早的第二天上午的航班。 纪明月想。 她要去见一见谢云持。 作者有话要说： 远城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进度条也已经过了大半（感慨） 我永远喜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