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常生 作者:许慎之 谢无忧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三个:吃饱、穿暖、坑死贪官。  她是孤儿,自学术法,女扮男装专骗为富不仁的老东西。搭档是一只贪吃臭豆腐的蛤蟆精,一人一蛤蟆在青柳镇混得风生水起。  直到她捡了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这男人叫柳南池,自称是来报恩的——但他报恩的方式,则是每天对着她——的蛤蟆深情款款地喊“恩人”?  谢无忧:身子好了?脑子坏了?  柳南池:你不懂,她前世救过我的命。  地宝(蛤蟆精)抬起一条腿展示特征:大哥我是公的……  后来他们发现,这个世界的幕后黑手是个活了三百年的老皇帝,而他唯一的弱点是—... ======================================== 第1章 谢真人街边踩盘子(1 / 2)   “歪了。”   小胖墩倚在门框上,烧饼啃得嘎吱响。   “哪里歪了?”   谢无忧对着铜镜,把下巴上最后一撮山羊胡粘正,左右端详了三遍。   “左边,比右边高一截儿。”   小胖墩点了点自己左边嘴角,嘬了嘬沾着油星的指尖。   谢无忧凑近镜子一看,果然,左边那撮胡子翘得跟被门夹过的鸡尾巴似的,右边倒是服服帖帖。   “歪就歪!”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小胖墩浑身的肉都跟着抖了三抖,烧饼差点没拿稳,“歪了才像高人懂不懂?话本子上写的世外高人哪个不是邋里邋遢?穿得越整齐越像骗子知不知道?”   小胖墩咽下烧饼,忧心忡忡:“可是无忧,你本来不就是骗子吗?”   “放屁!”谢无忧刮了他一眼,铜钱剑往腰间一别,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鬼画符揣进袖子,“姑奶奶这叫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倒霉的那只能怪他自讨苦吃,有钱的那只能怪他为富不仁!我哪里做错了?我难道不善——良——吗?”   她拍了拍胖墩儿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咧嘴。小胖墩当即点头如捣蒜:“善良!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这才对嘛!”谢无忧嘻嘻一笑,毫不客气地夺走他手里的烧饼,顺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一张黄符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领。她边啃烧饼边大步流星往外走,“照看好我娘,我出门赚钱去了哦。”   小胖墩正要应声,忽然发现自己像被灌了铁水似的,眼皮都眨不动了。他眼睁睁看着香喷喷的烧饼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喉头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烧……饼……呜……”   已经走到门外的谢无忧听见动静,转回头,指间夹着一张符纸得意地晃了晃:“别担心,半个时辰就解了。好好看家,回来给你带爱吃的冰糖肘子。”   青柳镇是夹在萧国和承元国之间的一枚边陲小镇,屋舍破破烂烂,人口却不少。只因当年老皇帝摩拳擦掌要和萧国打仗,千里迢迢调重兵来此,厉兵秣马数月,说好了十月出征。可到了十月,没打;到了第二个十月,也没打;第三个十月,还是没打。就这样年复一年,直到掌旗的都记不清自己该举哪面旗,射箭的拉开弓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众人才明白过来——这仗,怕是永远要活在那个到不了的“十月”里了。至于是哪一年的十月?谁在乎呢,反正不是今天就行。   仗没打起来,调来的兵又不让回,便就地安了家,生出个青柳镇。取折柳送别之意,寄一寄对故土的念想。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承元国和萧国的商人闻风而来,买卖越滚越大,富商乡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尖。一时之间,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好不热闹。   正值入秋,凉风习习,青柳镇的石板路泛着一层清润的凉意,街两旁铺子里的伙计打着哈欠往下卸门板。时辰还早,谢无忧提着一面黄布条幅,一路哼着小曲儿,捻着那撮歪胡须,优哉游哉沿街闲逛。   “哟,谢真人,又去哪家坑钱啊?”李屠夫的老婆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她就笑。   “说笑说笑,夫人请看,贫道做的是正经生意,收费公道得很,不坑人的。”谢无忧拱手回礼,一本正经地请她看自己写的条幅,只见一面写着“逢凶化吉——五文”,一面写着“消灾解难——五文”,字都抡得极大。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瞧,便能在“五文”右下角发现一个苍蝇大的“起”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女人一瞧便哈哈笑起来:“是是是,瞧我这记性,怎么给忘了,谢真人早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改邪归正!对,早就改邪归正了!”   谢无忧嘴角的笑容挂不住:“你们家肉铺今天不做生意了?这一大清早,李屠夫又上哪鬼混去了?”   “唉!别提了!天还没亮,就被东头的人叫走了!”女人说着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嘴瓜子壳。   “东头儿?什么事儿?说来听听。”谢无忧眼珠一转,嗅到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东头儿是钱满仓的地盘。这老头在青柳镇算头一号巨富,绰号“钱貔貅”,说是铜板儿进了他口袋,除非掉进河里,否则休想再飞出来。李屠夫上那儿做什么?   女人神秘兮兮冲她招招手,谢无忧会意上前。   “钱老爷家,有棵老槐树……活了!”   “一棵槐树有什么稀奇?”   “这可不是普通槐树!”女人压着嗓子强调,“死了三年!足足三年!这大秋天的,竟又冒了叶子开了花,满院子喷香,你说稀奇不稀奇?” ↑返回顶部↑ 第2章 翻车了(1 / 4)   承元国,青柳镇,阴历七月十四。   中元节前一日。   钱满仓从噩梦中惊醒,后背的汗把绸缎寝衣浸得透湿。梦里,黑白无常一左一右勾着他的脖子,往一口冒着黑烟的井里拖。井口上刻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七十三。   他今年正好七十三。   “来人!快来人!”钱老爷拍着床板嘶吼。丫鬟小厮一拥而入,他颤着手指指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给我砍了!麻溜的!”   为首的管家老赵扑通跪倒,声泪俱下:“砍不得啊老爷!那是老太爷亲手栽的,要留着荫及子孙的——”   “子孙个屁!再不砍他要从地府爬上来把我也拉走了!今天必须砍,快去!”钱守财抓起玉枕砸了过去。   赵管家闪避得从善如流,掩着泪十分不情愿地答了声“是”。踏出房门,他前一秒还在敬业地抽泣,后一秒便在脸上做了个利落的“收”势,涕泗横流的表情如变戏法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主管,咱们当真要砍?”   “戏做足就成,往后出了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赵管家掸掸袖子,接过那人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仰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乌沉沉的枝干上白花如雪,在这入秋的夜里开得满树满枝,委实叫人心里发毛。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开槐花呢……真是奇了。”   “小的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用砍树……”   赵管家顺着话音看向说话人,一愣:“李屠夫?这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老爷卧房来做什么?”   是日,谢无忧登门拜访。   抬头一瞧,钱府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宅邸面阔五间,端的器宇轩昂。桐油廊柱上分悬两幅描金大匾,左书“积善人家”,右书“必有余庆”。   什么样的积善人家,能积得人家破人亡?   谢无忧嗤了一声,迈步上阶。   “干什么的?”守门家丁横臂拦住。   “烦请通传,茅山无尤真人,特来为贵府解厄。”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出三分沙哑。   “无尤真人?你听过?”一个扭头问另一个,对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拜贴呢?”家丁伸出手。   “没有。”   “去去去,滚一边去!哪来的豆芽菜,还无尤真人,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家丁翻脸正要撵人,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慢着!”   赵管家一路小跑迎了出来,呵呵笑道:“可是无尤真人?”   “正是贫道。”谢无忧端着架子敷衍拱手。   赵管家上下将她打量了三遍。李屠夫把此人吹得神乎其神——什么一眼瞧出灶台下压着枉死鬼,什么替人找回遗失二十年的传家宝,什么治好了三十年的陈年旧疾……既有如此道行,他原想着怎么也该是个年逾古稀的老神仙。可眼前这位,分明是个十七八岁的愣头青,穿一身打满补丁的青灰道袍,头上插根桃木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出奇。   唯独那撮山羊胡——翘的翘、垂的垂,活像被门夹过后又让人随手按上去的。   赵管家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劲,面上却不显,侧身引路:“道长请随我来,老爷在正厅候着。”   谢无忧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略略颔首,跟着进了正厅。 ↑返回顶部↑ 第3章 踩盘子之前(1 / 4)   夜。   承元国,京都,紫宸殿。   檐角铜铃被风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一只夜枭从琉璃瓦上掠过,影子一晃便没入浓墨般的黑暗里。   柳南池贴着殿顶的螭吻脊兽,屏了息。   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细得几乎看不见,此刻正微微发烫,像被温水浸过的丝线贴着皮肤。   那是碧霞元君的侍女给他的指引,说只要跟着红绳另一端走,便能找到瑶木的转世。   可现在,这桩事恐怕要暂搁一搁了。   十年前,他在寻找瑶木的途中路过城外驿道,看见承元的兵卒把一个老妇人拴在马后拖行,只因她交不上“双丁税”。   这是老皇帝登基的第六十六年定下的规矩,每家须出两个男丁服徭役,独子之家以钱抵命。那老妇人的独子早年战死沙场,按规要交双倍份银。她交不上,最后被拖成了官道上一滩模糊的血肉。路过的百姓低头疾走,无人敢停,无人敢哭。   柳南池于是改了主意。   瑶木当年就是被这老东西坑害才遁入轮回,如今这家伙大权在握,搜刮起民脂民膏来比当年更狠。新仇旧恨迭在一处,他想,不如先杀了这个狗皇帝,再去找瑶木报恩也不迟。   低头看了一眼右腕,红绳安安静静地缠着,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滑出两片柳叶。叶面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青玉色的微光,这是他炼了十年的本命法器,取的是“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翠色——出手如刀,如丝,如影。   今夜,誓要取那狗皇帝的性命。   柳南池曾潜入皇宫翻过一卷旧册,里面记着:此贼每十年才出宫一次,前往城郊“双福观”祭天。   他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这唯一的、代价最小的出手时机。   瓦片下传来銮铃声,由远及近。   柳南池瞳孔微收。   来了。   他伏低身体,从脊兽缝隙间望下去。只见两个佝偻着腰的老太监提着琉璃灯缓缓行过,灯影里簇拥着一顶十六人抬的明黄步辇。轿夫和太监一样,无一不是白头老翁。   步辇帷幔半垂,隐约能看见一个人斜倚在软垫上,身形佝偻,瘦得像一截枯柴。   这就是那位统治承元国三百年的帝王。   谨慎起见,柳南池先放出一道灵识去探。可神识还不及近身,便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来——不是人的气息,是阵。   御道底下全是符阵,沿着砖缝密密麻麻排布,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   不对。   他心头一凛,电光石火间已明白中计。   但已经迟了。   “哗啦——”   殿前御道两侧地砖同时翻起,十二道紫金符阵冲天而起,光芒交错如囚笼般将他罩在其中。符阵的纹路他认得,六丁六甲锁魂阵,专门克妖修。   柳南池反应极快,双掌一拍瓦面,整个人借力腾空三尺,柳叶双刃分左右掠出,直斩符阵光柱的接合缝隙。 ↑返回顶部↑ 第4章 被碰瓷儿(1 / 3)   “说吧,你这只蛤蟆什么来路?”   青柳镇外,一棵歪脖子树下,谢无忧把蛤蟆精倒吊着,揪着它一条后腿晃来晃去。   “放肆!劝你识相些快快把本座放下来,再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蛤蟆精凶巴巴地蹬着腿,鼓着腮帮子,“你可知本座乃武当山仙池中的灵蛙,吸收天地之精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呃,修行数百载,法力通天!随便呱一声就能叫你魂飞魄散信不信?”   “哦?灵蛙?”谢无忧面无惧色,从袖口慢悠悠掏出一颗爆响丸,在蛤蟆精眼前晃了晃。蛤蟆精瞳孔一缩——那滋味它方才在树洞里已尝过一遍了,着实不好受。   “法力通天是吧?”她又抽出一张燃烧符,朱砂画的咒文红通通一片,烛火下一晃,煞气森森。   “魂飞魄散是吧?”铜钱剑冰凉的刃尖顺势抵上蛤蟆精软乎乎的肚皮。   “你、你想干什么?”蛤蟆精浑身一僵,差点被吓褪了色。   “呵呵。”谢无忧笑得意味深长,“你可知蛤蟆皮在人间是一味上好的药材?你说,我要是把你扒了皮抽了筋,再卖给药铺,能赚多少?”   蛤蟆精彻底崩溃了。它拼命挣扎,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姑奶奶!饶命!刚才都是我瞎编的!我就是一只无辜的小蛤蟆,找错了睡觉的地方才误了您的事!我错了,我给您磕头还不行吗?饶命啊!”   “行了行了,嚎得比杀猪还难听。”谢无忧挥剑斩断绳子,蛤蟆精“啪叽”一声摔在泥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谢无忧掏了掏耳朵,单方面拍板:“看你根骨还行,既然坏了我事,往后就跟着我混吧,权当补偿。”   实则是——会说话的蛤蟆实在稀罕,留着日后坑蒙拐……啊不,帮人消灾解难时打打配合,想想也不错。   “我堂堂一只蛤蟆精……”蛤蟆精嘀咕着想挣扎一下,被谢无忧凶神恶煞的眼神一瞪,立马识相改口,“姑奶奶,我好歹也算帮了你一把,让我白干活儿不太厚道吧?”   “唔……也是。”谢无忧认真想了想,“你有什么喜欢的没有?”   “喜欢……倒有一桩,爱吃。”   “什么?”   “臭豆腐。”   谢无忧一脸“什么品味”的表情:“就这?”   “怎么,你看不起臭豆腐?那可是闻着臭——”   “得得得,”谢无忧摆手打断它,“往后跟着我,臭豆腐管够,行了吧?”   “加辣加香菜?”   谢无忧敷衍点头。   蛤蟆精眼睛一亮,后腿一蹬蹦上她肩头:“成交!”   月光铺了满地,谢无忧揣着银票往村里走,蛤蟆蹲在她肩头“呱呱”哼着小调,一人一蛤蟆的影子在田埂上拉得老长。   “既然跟了我,总得有个名字。”谢无忧忽然道。   “癞蛤蟆,癞蛤宝,长得还有点地包天……不如就叫地宝吧,如何?”   “呱,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没有。”   “那好吧……呱。”   —— ↑返回顶部↑ 第5章 懒得起名了(1 / 4)   鬼知道谢无忧是怎么把人拖回家的。   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河,穿过一片坟地,又绕了半里荆棘丛,等她连拖带拽地将人弄进自己卧房时,房顶上那只老公鸡已经扯着嗓子啼了三遍了。   天快亮了。   “这人……是吃了秤砣还是灌了铁水?怎么沉成这样?”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在床沿,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落汤狗。   “这路……怎么这么远啊……简直像西天取经……”背后传来一道不相上下的气喘吁吁。   谢无忧回头一瞥,地宝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吐着舌头,肚皮一鼓一鼓的,比她还狼狈。   “你喊什么累?你又没出力。”她有气无力地拿脚尖拨了拨它。   “我没出力?你一路蹦着过来试试看?”地宝翻了个白眼抗议,“我的腿都快蹦折了!”   “切。”   谢无忧扭回头去看床上那人。满脸黄泥糊得严严实实,几条眉毛几只眼都分不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焦糊混着铁锈的怪味。   “要是个丑八怪,我立刻就把你丢出去喂狼。”她嘀咕着爬起来,点了一盏油灯,又扯了条干净抹布蘸了水,给他擦脸。   随着黄泥一点点擦去,男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如纸,但五官倒是端正——眉骨挺秀,鼻梁高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即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清峻之气。   谢无忧搜刮着脑袋里贫瘠的形容词,思来想去,假如“长身玉立”“仙风道骨”这些词变成个人,大概就长这样吧。   “姑奶奶,这人身上有妖气。”地宝跳上床沿,凑近闻了闻。   “嗯,长得确实妖异。”谢无忧深以为然地点头。   “不是那种妖气!”地宝急得跺脚,“是庙里香火的味道,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是凡人!”   庙里香火味?那不就是道士么?可哪有道士被仇家伤成这样的?犯了天条?杀人爹娘?还是抢了别人老婆?   琢磨了半晌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谢无忧索性摇摇头,转身翻箱倒柜去了。   “管他呢,反正伤好了就让他滚蛋。”   她翻出这些年攒下的瓶瓶罐罐——金疮药、止血散、接骨膏,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干坑蒙拐骗的营生,打架受伤是家常便饭,家里这些存货倒是从来不缺。   谢无忧端着药回到床边,掀开男人焦糊的前襟。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胸口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比王麻子脸上的麻子还多,左肩拉到右肋,右肩拉到左肋,每一道都翻着皮肉,边缘焦黑卷曲,还在往外渗着血。除此之外,大大小小十几处外伤遍布前胸后背,内伤深浅不明——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这都不死,命可真大。”   她皱着眉往伤口上撒药粉,手法利落但谈不上温柔。   药粉碰到血肉的瞬间,男人闷哼一声,在昏迷中忽然伸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瑶……木……”   气若游丝的呢喃。   谢无忧手腕一僵。这两个字极轻地扎了一下她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落——奇怪,明明从未听过,却莫名让她晃了一瞬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右腕上缠的那根红绳,细如发丝,颜色却鲜红得像心头血一般。   “他说什么?瑶木?好吃的吗?”地宝蹦到男人嘴边,正要往人嘴里钻,被谢无忧拽着一条后腿拎开了。 ↑返回顶部↑ 第6章 大棒底下出孝女(1 / 3)   谢无忧一路小跑着回了家,这边手刚搭上卧房的门板,忽听一道威严的、中气十足的女声自背后传来——   “站住。”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她僵在门前,脖子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娘——”谢无忧脸上绽出一个谄媚的笑,“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没出摊啊——”   “好个孝顺闺女。”谢母手持一根乌黑油亮的擀面杖,在另一只掌心里敲得啪啪响,“昨晚给为娘耳朵里塞棉花,是吧?”   “我那不是怕夜猫子吵您睡觉吗……”谢无忧小声解释。   “还骗为娘喝蒙汗药,是吧?”   “我那不是担心您睡眠不好吗……”谢无忧声若蚊呐。   “少给我打岔!”谢母擀面杖往地上一顿,溅起一圈尘土,“我问你,昨晚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昨晚……”谢无忧眼珠乱飘——昨晚她干的事可多了,去钱家作法坑钱、捉了只蛤蟆精、还捡了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但这些话可万万不能实说,“我、我去赚钱了呀!”   “赚钱?什么正经买卖非要半夜去做?”谢母一听更来气,擀面杖扬了起来,“你看看你这一身!又是泥又是血,准是又收钱替人打架去了!”   “冤枉啊娘!”谢无忧连连摆手,边退边赔笑——她娘最忌讳她出去惹是生非。此时那根擀面杖在她眼里简直自带煞气,挨一下起码三天下不来床!   “是钱老爷请我做法消灾去了!正儿八经的法事!”   “还在胡扯!”谢母怒喝一声,擀面杖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算哪根葱?钱老爷认识你是谁?”   谢无忧“嗷”一嗓子蹿了出去,母女俩绕着院子你追我赶,顿时鸡飞狗跳。   “三天两头不着家,整天粘着个假胡子装神弄鬼!你看看你还有个姑娘家样子吗?”   “我不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吗?”谢无忧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一记横扫。   “为了这个家?你还敢说!上回在卧室里养老鼠,也是为了这个家?”   “那、那是为了坑张员外!他最怕老鼠了!”擀面杖擦着她后脑勺呼呼生风。   “上上回逮了一窝野鸡回来也是为了坑张员外?”   “野鸡的血法力强嘛——”   墙头上,一路尾随谢无忧而来的王捕头趴在瓦片上,把这出好戏尽收眼底。他攥着拳头替谢母助威,神情激动得仿佛亲身参与,   “左边!往左边打!唉,没打中——”   “哎哟!娘,这回真不一样!”   一个没留神,谢无忧屁股上重重挨了一棍,疼得她瞬间蹿起三尺高,顾不上捂,她趁机一头扎进了卧房,“砰”地关上了门。   “哎呀!怎么才打中一下?”王捕头难掩失望,撸起袖子恨不得亲自下场,“这老婆子真没用!还不如让我来!”   隔着一道门板,谢母把门砸得砰砰响:“你倒是说啊!这回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谢无忧手忙脚乱地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心咚咚直跳。   夜不归宿她娘都把她往死里揍了,要是知道屋里还藏了个大活人——那后果她不敢想。   “是、是臭虫!我在屋里养了一只大臭虫!咬一口能让人臭三天——娘您可千万不能进屋!” ↑返回顶部↑ 第7章 槐花债(1 / 4)   谢无忧捡来的男人足足昏睡了七日。   七天来,这男人身上的伤势肉眼可见的好转。四天便开始结痂,到了第七天时,绷带下已经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比起寻常人,这愈合速度堪称邪乎。可他的眼皮子却像上了锁,始终不见一点苏醒的迹象。   谢无忧每天早晚给他换药、喂水、灌米汤……渐渐的,几乎成了她的例行习惯。   第八天早上,地宝像往常一样在床头负责看护。它用冰凉的肚皮贴在男人的额头上替他降温,趴在床沿大快朵颐谢无忧给它买来的臭豆腐。   这倒是它唯一不太抱怨的差事——毕竟臭豆腐实在好吃,而男人的额头自带温度。   “嗝——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餍足的地宝在男人额头上惬意地翻了个身,拍了拍肚皮。   谢无忧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一边低头在一本小册子上写写画画,一边喂药——这事她现在闭着眼也能做了。   “姑奶奶,你写什么呢?”日头暖洋洋地从窗户照进来,照得蛤蟆肚皮闪闪发亮。   谢无忧将册子朝它倾斜了一点。   地宝眨巴着两只绿豆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那一行行墨色符号,半晌,笃定地点头,“我知道了,是今天的菜谱!我要吃炒腊肉、小笼包还有——哎呦!”   “你整天除了吃能不能想点别的?”谢无忧颇有节奏地捏着它软绵绵的蛤蟆肚,捏得它直吐舌头,“看好了,这是账本!上面记的是,药钱、床位费、亲自伺候费外加利滚利、驴打滚的利息!”   “驴打滚?”地宝只听进了这三个字。   “……真是没救了。”谢无忧忍笑松了手,“不过别说,你这肚皮手感还挺好。”   “砰!”   窗户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窗扇咔咔响。   谢无忧手一抖,半勺药汁洒在床单上。   她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手刚搭上窗沿,又是一声闷响,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忽然,整扇窗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外面撞开,狂风裹着尘土和碎叶一股脑灌进来,吹得桌上药瓶叮当乱滚,床单被掀得猎猎作响。   地宝惨叫一声,四只爪子死死抠住男人的头皮才没被吹走。   而谢无忧的目光越过纷飞的杂物,最终落在了自家院落上空——一团蠕动的黑气正盘踞在天井上方,像一锅沸腾的浓墨,丝丝缕缕地向四周蔓延。   风就是从那里吹来的,裹挟着黑气里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槐花甜香。   一片薄薄的白花从窗外飘入,轻飘飘落在她手背上。   钱府。   那棵老槐。   谢无忧心头一跳,猛地关上窗。窗棂扣死的瞬间,她听见外面那团黑气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像是不甘心地又撞了一下,随即渐渐散了。   “怎么回事?世界末日了吗?”地宝从男人头发上滑下来,吐着舌头直喘气。   谢无忧将那片槐花攥进手心,神色沉了下来。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个收钱跑腿的,你要报复尽管去找钱老头,坑我干嘛?”她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即从墙上取下铜钱剑,“我要去镇上办点事,老规矩,你看家。”   “又是我?”地宝腮帮子一瘪,“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我都快累成蛤蟆干了——”   “累成了吗?”谢无忧揪了揪它圆滚滚的肚皮,“少废话。办好了,三斤臭豆腐。” ↑返回顶部↑ 第8章 蒿草谣(1 / 4)   出城三里,果然一片乱葬岗。枯草没膝,坟包东一片西一片地挤在一起,好些连土都塌了半边。   风穿过草丛时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谢无忧站在乱葬岗边缘,才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李屠夫老婆告诉她老张头的坟是“最边上那一座”。可乱葬岗之所以叫乱葬岗,可不就是胡乱葬么?放眼望去,百来座坟头像菜市场的货摊一样一个挨一个,到底哪座才算“边上”?   她挠了挠头,只好硬着头皮卷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头一座,“王翠花之墓”。第二座,“李二狗”。第三座干脆连字都看不清了,只剩“……氏”两个字孤零零挂在木板上。   谢无忧端详片刻,摩挲着下巴:“据我了解,老张头应该没做过别人老婆吧?”排除,继续往里走。   第四座倒是完整,她蹲下来眯眼细看,读了三遍才认出来——“张……大……牛”。谢无忧仰头望天,扯着嗓子喊:“喂!老张头,你叫张大牛吗?”   坟头安静如鸡。   “早知道顺嘴问问李屠夫老婆了。”谢无忧挠挠头,接着走。   第五座,同样有个“张”字。她精神一振凑过去,看清全名后差点把篮子摔在地上——“张寡妇之墓”,旁刻一行小字:“青柳镇守节之星,一百零八载。”   “一百零八载!嚯,比您隔壁张大牛还牛!”谢无忧由衷竖了个大拇哥,随即又犯了嘀咕,“话说,老张头您该不会守过寡吧?”   话音刚落,像是回应她这句嘴欠,一股妖风兜头盖脸地灌过来,谢无忧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趔趄着向前扎了两个跟头,吃了满嘴草。   “呸呸呸!我错了!我不说您了成吗?”她赶紧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两下,爬起来继续走,“老张头?张爷爷!您老人家到底住哪个窝,给个准信儿行——”   话没说完,脚下的土“哗啦”一声塌了。   谢无忧直挺挺栽进了一口半塌的墓穴里。灰头土脸、满嘴泥腥还是其次,更要命的是她胸口上沉甸甸凉飕飕的——低头一瞧,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正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她,下颌微张,像是在微笑。   谢无忧咽了口唾沫,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好,大哥。我不是有意打搅您睡觉的……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别管我,接着睡,接着睡……”   她一边说一边颤着手往外推,手脚并用地往外爬,结果手忙脚乱地踩滑了,又“咚”地摔了回去。   这回脸正正对着那骷髅的膝盖骨。   “啊——!!”   谢无忧尖叫着二次翻出墓穴,在洞口趴着喘了半天气。   但转念一想,万一这就是老张头呢?她犹豫片刻,又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摸回去——肩宽骨粗,盆骨偏窄,年轻男人。   不是老张头。   “再这么搞我真的要生气了!”她连滚带爬翻出来,吹掉头顶粘的半片蛛网,叉着腰仰天长啸,“我是来渡你的不是来还债的!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乌鸦嘎嘎叫了两声,蹲在枝头歪头看她。   就在谢无忧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片雪白的槐花轻轻落在肩头。   她拈起来细看,花心处沾着一缕极淡的黑色丝线,像墨水滴进清水后拉出的细丝,若有若无地指向东南方。   谢无忧沿着那个方向走了约二三十步,果然,一座坟包可怜兮兮地缩在几座大坟之间,砖块铺满了坟头,拼出个巨大的“张”字。   “这字……也是街坊们帮忙拼的?”谢无忧嘴角抽了抽,刚抽出铜钱剑,“呼”地一股阴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凉意。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噔噔噔”连退三步,亏得眼疾手快抱住一棵小树才没翻过去。   “不讲武德!你还来第二关?”她迎风怒吼,“我承认我是收了钱,可我也让钱满仓给你连磕了四百四十四个响头,这你总不能赖账吧?”   风停了一瞬。随即更猛地刮了起来。   有用?看来是个讲道理的鬼…… ↑返回顶部↑ 第9章 狱中奇遇记(1 / 4)   谢无忧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井水兜头灌下,她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后颈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伸手一摸,好嘛,王捕头昨天那一刀柄砸出来的包还没消,这会儿又添了个新伤。   她甩了甩脑袋上滴答的水珠,眯着眼适应了明亮的光线,刚看清头顶那块金漆剥落的“明镜高悬”匾额,便听见一道慢悠悠的官腔从上方飘下来:   “堂下何人呐——”   公案右侧坐了个师爷模样的人,手捧茶盏,摇着折扇,拿眼角余光扫她,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货色。   “草民谢无尤,青柳镇道士是也。”谢无忧理了理湿漉漉的衣袍,跪得板正。   “所犯何事啊?”师爷低头掀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谢无忧刚要张口,王捕头已经一步蹿上前,声音洪亮得像在菜市口吆喝:“禀大人!这妖道常年在镇里坑蒙拐骗,为祸一方!本捕头屡次宽恕,没想到竟助长了她的野心,胆大包天窝藏飞贼!按律当斩!”   “草民冤枉!”谢无忧提高声音,“王捕头的搜捕画像分明是涂改过的,请大人明查!”   “放肆!”王捕头叉腰怒喝,“那画像乃县老爷亲笔所绘,难道你是在说咱们堂堂青天老爷也造假不成?”   “草民并无此意……”   “肃静!”师爷将茶盏往公案上一搁,折扇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是曲是直,县太爷自会定夺,轮不到你聒噪。”   他不说,谢无忧都快忘了——堂上还坐着一位县太爷呢。从升堂到现在,她还没听见那人开口说过一个字。   她拿眼往上扫去。   匾额下面端坐着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头戴乌纱,身着靛蓝官袍。五官倒是端正,圆脸盘,胡须修剪得齐整。可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两条胳膊蜷在胸前,像揣着一对翅膀;脖子时不时左右一晃,幅度不大,频率却像在找什么东西;最离谱的是那双眼睛,一只朝左,一只朝右,瞳孔涣散空洞,仿佛对堂上发生的一切全无感知。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您该判决了。”师爷侧头提醒。   周县令的头慢慢转向师爷说话的方向,眼珠子却盯着公案上那块惊堂木,溜溜转了两圈,不动了。   师爷清了清嗓子,折扇在案角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咚、咚、咚。”   这一敲,周县令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两条蜷在胸前的手臂“扑棱”抡开,巴掌往公案上一推——那块乌沉沉的惊堂木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砸在了王捕头的左脸盘上。   “嗷——!”   王捕头捂着脸原地转了三圈,撞翻了身后一片水火棍,噼里啪啦摔了个四脚朝天。   堂下一片死寂。   周县令的脖子一伸一缩,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出半截声音:“嘎——”   剩下的半句鹅叫被师爷眼疾手快地捂了回去。他死死箍住周县令的嘴,额角沁出冷汗,转头朝堂下喊:“退堂退堂!大人身体抱恙!将犯人收押,明日再审!”   衙役们一拥而上,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谢无忧架起来拖向牢门。她的视线越过师爷的肩膀,最后瞥了周县令一眼——那人蜷在椅子上,脖子缩进官袍领口里,两只眼睛茫然地转了转,又在师爷的拍抚下慢慢安静下来,活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家禽。   不对劲。   这县令,十分不对劲。   谢无忧被锁进牢房,坐在稻草堆上,一遍遍地回想白日里的情景。 ↑返回顶部↑ 第10章 鹅老爷退堂(1 / 4)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捕头便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到县衙。他特地换了一身新袍子,又在刘海上抹了整整一瓶新开的桂花头油,走一路香一路,苍蝇蜜蜂嗡嗡嗡地追了他半条街。他哼着小曲儿,步子轻快得像要去迎亲。   但这份雀跃在接近公堂的过程中迅速熄灭了。   公堂外面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李屠夫两口子、卖瓜子的大婶、街口修鞋的老刘头、米铺的老孙头……足足二三十个街坊,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抱着菜,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王捕头!你凭什么抓谢真人?!”李屠夫人未到声先到,一把扯住王捕头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就是!凭什么!”   “谢真人上回还帮我家老太太找回了传家镯子!”   “我家丢了三天的鸡也是她找回来的!”   “还有我家祖传的夜壶——”   “那是你半夜喝多了自己踢翻的!”   “什么窝藏飞贼,捕头大人怕是看走眼了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喷了王捕头满脸。他像一只被扯进漩涡的鸭子,被推来搡去,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小腿上先挨了一脚,后脑勺紧接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头发被人揪住往后拽,背上又咚咚挨了两拳。   “反了!反了!”王捕头淹没在人群中,怒不可遏地嚎叫,“刁民!一群刁民!竟敢袭击官差!衙役!衙役都死哪去了——快来救本捕头!”   喊了半天,两个衙役才哈欠连天地从偏门探出头来,一见这场面,手忙脚乱地挤进人群将他拽了出来。   王捕头的头发也散了,衣服也破了,脸也肿了半边,狼狈得像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把这些刁民通通给我抓起来!”他回头指着身后那群人,声嘶力竭。   可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转眼间静默如鸡,一张张脸无辜地摆着,纷纷摇头摆手:“不是我干的。”   衙役们拄着水火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王捕头,”一个衙役从门后探出脑袋,“师爷叫你呢。”   “你们……都给我等着!”王捕头捂着脸,一甩袖子气冲冲走了进去。   没人注意到,他后颈的衣领里,不知何时被贴上了一张薄薄的黄符,符文在衣料遮掩下闪着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   “谢无尤,你昨日说王捕头的搜捕令是被涂改过的——本师爷仔细看过了,觉得并无不妥啊。”   堂上,师爷拿着王捕头的搜捕令,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开口。他手中的那幅画像上的人脸被涂得面目全非,左右眼颠倒,鼻子画在嘴下面,墨渍横七竖八地糊了大半张。   谢无忧嘴角抽了抽:“……师爷,您当真看不出来?”   “啊?你是说这一块?”师爷指着画像左上角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墨渍,“大概是作画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不打紧不打紧。”   谢无忧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师爷英明!”王捕头大步流星走上堂来,中气十足地接话,“这妖道竟敢诽谤官府造假,合该——”   他本想说“合该罪加一等”,可话到嘴边,后颈忽然一烫,嘴角像被两根无形的线扯了一下,声音硬生生拐了个弯:“——合该当庭释放!”   公堂安静了一瞬。   谢无忧垂着头,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眼角余光一瞥,公堂侧门的帘子后面,一道清瘦的身影一闪而过。   傀儡符起效了。看来这位“柳大哥”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 ↑返回顶部↑ 第11章 不是冤家(1 / 2)   谢无忧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大敞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框里,手里那根乌黑油亮的擀面杖在夕阳下闪着危险的光。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娘——”她脸上绽出一个笑,主动迎了两步,“您看您,这么晚了还站在风口里,多容易着凉,快进屋——”   谢母盯着她没说话,擀面杖慢慢扬了起来。   谢无忧条件反射地转身就想跑,忽听身后一声喝止:“你给我站住!”   “……我错了。”她慢慢转回来,闭上眼睛缩起脖子,做好了挨揍的准备,“您、您能不能轻点打?”   预想中的擀面杖没有落下。   她听见“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泥地上。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她娘已经几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箍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娘?”   “你个死丫头!”谢母的手在她后背狠狠拍了两下,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王捕头气势汹汹带人来把咱家翻了个底朝天,你又一夜没回家!我、我还以为……”   谢无忧的鼻子忽然一酸。“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她小声嘟囔着,轻拍她娘的背。   谢母松开她,泪眼朦胧地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又把她转过去看后脑勺上的包,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疼不疼?”   “一看见娘就一点也不疼了。”谢无忧吸了吸鼻子。   “你这张嘴啊……”谢母又气又心疼地戳她脑门,“让你整天出去惹事,活该!”   “我可是行侠仗义——”   “行什么侠仗什么义!你当你自己是话本子里飞天遁地的大侠啊!”   “哎呀,您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谢无忧搂住她娘的胳膊蹭了蹭,又张开双臂原地转了几圈,“看,活蹦乱跳的,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谢母又哭又笑地拿袖子擦脸,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谢无忧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两丈远的地方。   “这位是——”   柳南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怕出声打扰了这对母女重逢。见谢母的目光扫过来,他微微欠了欠身。   谢无忧扶着额:“怎么把他给忘了……”   “是我的好女婿吧!”   只用了三个眨眼,谢母的表情便从怔愣到狐疑,又从狐疑到恍然大悟,最后欣喜若狂地一拍手,迎了上去。   “是不是他救的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私定终身了?哎呀,亏我之前还担心的睡不着觉,就怕你这样的没人要——”谢母一把攥住柳南池的手,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十来遍,脑子里已经飞速编织出一幕美人落难、清俊少侠英雄救美、终成眷属的话本剧情。   “娘!!”谢无忧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您胡说什么呢!他就是在路边被我捡回来的——”   “伯、伯母,您误会了……”柳南池挣脱不开,耳尖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什么路人!我成天出门摆摊怎么从来捡不到?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知不知道!看看,多好的小伙子,长得俊,个子高,一看就是功夫好又会干活的!”   旁边邻居家已经有人好奇地探头来看了。谢无忧解释不清,连拖带拽地把两人推进了屋里。   晚上,谢母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比过年还丰盛。 ↑返回顶部↑ 第12章 灶房中的秘密(1 / 4)   柳南池当真住了下来。   以他报恩的名义,头一件事就是把谢家院里那口压了三年的枯井淘清了。第二日又把松动的院墙重新砌了一遍,第三日劈了半年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摞在墙根底下。谢母看得合不拢嘴,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往他屋里端,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半个自家人。   谢无忧坐在墙头上,托腮看柳南池劈柴。阳光把他额角的薄汗映得亮晶晶的,他抡斧子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斧劈下去,木柴齐整整地裂成两半,连个毛边都不带。   “你倒是勤快。”她嘴里嚼着根茅草根,手里还翻着那张飞贼送来的信笺,“之前伤那么重,我还以为你会躺上十天半个月呢。”   “不能白住。”柳南池把劈好的柴码成垛,抬眼看了她一下,“况且你花了那么多钱买药。”   谢无忧一愣:“你怎么知道?”   “地宝给我看了你的账本。”   “对哦!差点忘了。”谢无忧一拍脑门,跳下墙头跑去取来账本,清清嗓子念起来,“药钱三百八十两,床位费一日十两,亲身伺候费一日二十两,外加利息一日一两。柳大哥,这些账你有没有异议?”   柳南池放下斧子,显得有些局促:“我现在没钱还你……”   “我知道啊,我就是问你对这个价格有没有意见。”谢无忧神色如常。   “……没有。”   “那就好!”谢无忧嘻嘻笑着,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执起柳南池一根手指按在账本上,“成交!白纸黑字,画了押可就一辈子不能赖账了哦。”她宝贝似的将账本揣进胸口,“我大方点就算你月钱一月一两吧。来日方长,只要你好好干活,信我,总有还清的一天!”   柳南池看着自己沾着草木灰的指尖,嘴角翘起一丝弧度。他弯腰拾起下一根木柴,劈到第三斧时,却忽然顿住了。   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隐隐作痛——像旧伤口在提醒他,他还有未竟的事要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斧头举起又落下。   日月升起又落下,几天过去,谢无忧发现柳南池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照旧劈柴挑水扫院子,活干得比谁都利索,可话却一天比一天少,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心事压在胸口。几次她想跟他说句话,他就像没听见似的愣住很久才答,还常常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发呆——看天、看树、看云,眼底那股颓丧劲儿藏都藏不住,跟一潭死水似的,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谢无忧最受不了别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天傍晚,她端了晚饭出来,看见柳南池又在树下坐着,膝盖上摊着从她书架上顺来的《奇物辨伪录》,翻了两页就没再动。   天边火烧云红了一大片,霞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是好景色,那人脸上却半点波澜也无。   谢无忧把碗往他旁边一搁,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书不好看?”   “……不是。”   “那你发什么呆?”   柳南池没答话。   谢无忧瞅了他半天,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死?”   “姑奶奶!”偷偷爬过来准备偷吃的地宝被她这句话惊得差点从石墩上滚下去,“你未免问得也太直白了吧?”   柳南池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冒犯,只是淡淡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副样子我见过。”谢无忧把地宝拎过来放在肩头,“张脚夫输光了家产的时候就是这样,李秀才没考上举人的时候也这样,街上那个被退亲的姑娘更绝,比你还会发呆,后来——跳了井。”   “……我没想死。”柳南池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书页,“我做了一件蠢事。”   “嗯?” ↑返回顶部↑ 第13章 垒墙头的太爷爷(1 / 4)   我叫张铁豆。   我的太爷爷是个大英雄。   太宗派他去和承元国打仗,临走前说,立了军功就回来。可一去,就是几十年。   从小到大,奶奶一直跟我讲他的故事。她还说,我和太爷爷长得最像,长大后也一定会成为他那样的大英雄。   出生那年,我爹娘饿死了。奶奶带着我来到承元国,寻找太爷爷。曾经的战场建起了一座镇子,名叫青柳镇。我和奶奶靠着祖传的臭豆腐手艺在这儿扎了根,有空就四处打听太爷爷的消息。   一年又一年过去。我八岁了,能帮奶奶干活了。奶奶的头发白了,背也越来越驼。太爷爷还是没找着。   老战友们说他牺牲了,可埋在哪儿,没人知道。   我不敢告诉奶奶。我不伤心——我没见过太爷爷。可我害怕奶奶哭,就像每个夜晚那样,她的枕头总是湿的。   我的心为什么堵堵的,我也不知道。   一天清早,奶奶在灶房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她的眼睛哭花了,视力不好,可我看清了——地上躺着一块青砖。   真奇怪,灶房的墙好好的,哪儿来的砖?我扔了出去。   过了几天,砖又出现了,比上次还多了两块。又过了些日子,那些砖垒成了一堵墙的形状。偶尔,到了夜里,还能听见一个男人的歌声从灶房传出来,调子很欢快。   奶奶病倒了。我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我得撑起这个家。   我攥着木棒守在灶房门口,好几个夜晚,等着里面的东西一出来就把他打跑。   可我没等到它出来。   却等来了两个伸长了脖子往我家灶房里张望的怪人——   “所以,你家这个现象……几个月前就有征兆了?”   谢无忧摩挲着下巴,蹲在灶房门槛上,“一不谋财害命,二不作祟,光垒墙的鬼怪,你听说过?”她转头看向柳南池。   柳南池摇头。   “还有别的异常吗?”   张铁豆想了想,也摇头。   “难办,是妖是鬼都搞不清楚。”谢无忧挠挠头,“你家里有黄符吗?我今天出门没带装备。”   “原来你是大师?”铁豆眼睛一亮,站起来,“我家门头上挂着一块辟邪镜!要是需要,我现在就爬上去摘——”   “不了不了,那玩意儿没用。”谢无忧摆手,“朱砂……或者鸡血和糯米,有吧?我先画道镇魂阵把它稳住,等改日带齐了装备再想办法。”   铁豆闻言,噔噔噔跑去取来了糯米,又不知从哪儿抓了只大公鸡。   公鸡气势汹汹地扑腾翅膀,谢无忧被它啄了一下手背,哆嗦着缩回来,对柳南池使了个眼色:“你来取血,鸡冠上划一点就够了。”   柳南池用指甲在鸡冠上轻轻一掐,挤了两滴殷红的血珠滴入糯米碗中。谢无忧就着鸡血和糯米在灶房门口画了一圈阵符,阵光沿着纹路流动,燃起一圈薄薄的火苗。   火苗跳到半人高时,墙根底下的垒砖声停顿了片刻。谢无忧刚松了口气,便看见泥地上凭空多出一串脚印,慢悠悠地走到阵法边缘,然后——一泡冒着热气的尿哗啦啦浇在火线上。   “嗞——”   火灭了。歌声若无其事地重新响起来,砖头垒得比刚才还快了些。 ↑返回顶部↑ 第14章 最后的墙头(1 / 5)   我叫张铁柱,编号丙七九。   今天是我出征的……第几天了?记不清了。反正上头说了,垒完这堵墙就能回家。估摸着快了,再有十来行,这活儿就算齐了。   “咔哒。”   又一块砖落了位,严丝合缝,我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弯腰去拿下一块,忽听身后“吱呀”一声——来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瘦高个儿,小白脸,一看就是新来的文职,没上过战场的那种。另一个矮一些,眼睛倒是亮,就是走路没个正形,东瞅西看,像个偷摸混进来的探子——   “老伯。”谢无忧一开口,笑的跟捡钱了似的,“我们来帮忙啦!”   老兵警惕地攥紧了手里的砖:“你们是谁?”   “新调来的。”谢无忧拍了拍胸口,朝身边的男人努努嘴,“他叫南池柳,啊不,柳南池,我叫谢无忧,听说你这边缺人手,上头派我们过来搭把手!”   一听见“上头”两个字,老兵腰板立刻挺直了,“哪个上头?”   “就是……那个上头嘛。”谢无忧挤挤眼,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   “难道是……太宗陛下派你们来的?”老兵愣了一下。   “啊对对对。”   “报告同志!老兵张铁柱,编号丙七九!欢迎归队!”老兵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若洪钟。   谢无忧被那吼声震得噎了一下,学他的样子回了个礼,只是手势歪歪扭扭,像鸭子拍翅膀:“……归队!”   见柳南池还愣着,她暗地里掐了把他,“归队了,别愣着!”   就这样,他们加入了队伍。   他们先用了两天让老兵放下疑虑,慢慢搞好了关系,之后……就该进入正题了。   这天,老兵抱起一块新砖,往墙头上按。   谢无忧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老伯,歇会儿喝口水。”   “不渴不渴!”老兵摆摆手,“干活哪能老歇,太宗陛下说过——”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谢无忧接得比他还快,“听过好多遍,我都能背了。”   老兵被她噎了一下,顿了顿,“……那就干活。”   “可您一直这么干,不累吗?”   累?老兵愣住了。经她一问,他忽然觉得……确实不累。   后腰不酸,手指不疼,连汗都没出。从前在营里砌工事,半天下来满手是水泡,后背湿得能拧出水,现在怎么……   他挠了挠头。手摸到后脑勺时,指间落在一片空荡荡的凉意里,心头略过一丝怪异的警觉,但他想不起哪儿不对。   “……不累。”老兵说,“习惯了。”   谢无忧和柳南池对视一眼,又凑上来,“老伯,您这墙垒得真好!怎么想到用老式的糯米浆法?现在营里都用新法子了。”   “新法子省力,但老法子结实。太宗陛下说——“老兵顿了顿,忽然觉得这话好像重复太多次了,“做事要扎实,不能偷工减料,城墙是萧国的脸面。”   “让人干活干到死……这位太宗的脸皮也和城墙差不多厚了。”谢无忧小声嘟囔。 ↑返回顶部↑ 第15章 刀刀刀(1 / 4)   自打从铁豆家回来,地宝就浑身不对劲。   起初它以为是吃多了——毕竟那窝瓜炖排骨实在太香,它一只蛙就啃了半锅,撑得肚皮溜圆。可第二天,那股不对劲非但没消,反而变本加厉起来,肚子里像揣了只活物,时不时顶一下肚皮,蠢蠢欲动地要往外钻。   “你怎么了?”谢无忧趴在枣树下的石桌上,碰了碰趴在对面奄奄一息的地宝。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地宝翻了个身,把白花花的肚皮朝天亮出来,“老觉得有个东西在拱来拱去……快出来了呱……”   谢无忧凑近了要细看,地宝忽然“噗”地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迎面扑来,熏得她连退三大步,差点背过气去。   “你到底吃了什么?闹肚子了?”她捏着鼻子,另一只手猛扇风。   “我、我不记得了……太多了呱。”地宝恹恹地耷拉着眼皮,“反正就是感觉有东西在里头挣扎,要出来。”   “别不是要生了吧?”谢无忧打趣道。   “生什么生!”地宝一个激灵仰起头,“本呱是公的!公蛤蟆!怎么生——哎呦——又顶了一下——姑奶奶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是道士,又不是大夫。”谢无忧摊手,“再说了,上哪儿找会看蛤蟆的大夫去?”   “那怎么办……”   “长痛不如短痛,要不你忍着点,我去厨房拿把刀给你开个膛?”谢无忧手指比划了一下,笑得人畜无害。   “别别别!”地宝吓得往石桌另一头缩,“我宁愿受着!哎呦——”   谢无忧嘴上逗它,到底还是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只碗出来,碗里盛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泥土和草木根茎混合的苦涩气味,腾腾地冒着热气。   “这、这什么玩意儿?”地宝凑近嗅了嗅,后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回阳符水’,独门秘方,妙不可言。”谢无忧把碗往它面前一推,“趁热。”   地宝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一路从舌尖苦到肠胃,还带了一嘴草渣子,它吐着舌头哈了半天才缓过来:“……管用吗?”   “谁知道呢。”谢无忧端着空碗往回走,“刚研究的配方。”   “啊?!”地宝一个激灵蹦了起来,“里面都加了啥?”   “黄连、甘草、锅底灰、陈年灶土外加——”谢无忧跨过门槛时回头一笑,“你那天带回来的马尿。”   “呕——”   地宝趴在石桌上干呕了半天,舌头捋都捋不直了。谢无忧从灶房窗口探出头:“放心吧,死不了。经过这一遭你也长长记性,看下回还敢不敢偷吃。”   地宝没力气答话了,瘫在桌上只觉得肚子里那团东西安静了不少,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它睡了一觉,又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戳在它肚皮上,快给盯穿了。   地宝打了个哈欠,绿豆眼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柳南池正蹲在石桌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俯着身子,一张脸凑得极近。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复杂到连蛤蟆都看得出来的情绪,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怕惊动了什么。   “……是你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跟一件易碎的瓷器说话,“瑶木。”   “……啥?”地宝眨了眨眼,彻底清醒了,“什么瑶不瑶木的?你认错人了吧呱?”   “我不会认错。”柳南池的目光落在它肚皮上那道隐隐约约的红光上,慢慢直起身,“这一世,我会护你周全。”   “噗——!”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