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圆橙

第48章

阿瀚。 这是一个母亲无声却温柔的呼唤。 即便这世界或许不会记得, 有这样一个孩子,他悄无声息地来过。 但无论风霜雨雪,四季更迭, 至少他从不曾被遗忘, 依然是她的骨血。 是她永永远远, 永远的宝贝。 * 离开墓园以后, 蒋成在不远的公园附近找了个集中吸烟点,发着呆, 蹲了好半天。 旁边都是一群吞云吐雾的老烟枪, 就他一个年纪轻轻还浑身名牌的帅小伙, 躲在角落默不作声,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就连橙子都比他活泼。 不消十分钟, 就在隔壁遍地宠物狗的草坪上称王, “拈花惹草”, 满地乱跑。 除了人不如狗还能说什么? 蒋成有点想笑。 可心里闷着一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劲,说不上来怎么郁结,就是塞得他心里满当当的, 连笑也费力,只有沉默。 偏偏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爷子,不知道是不是晒太阳晒得无聊,不知何时, 竟凑到他身旁跟着蹲下。 紧接着乐乐呵呵撞了撞他肩膀,“年轻人,跟女朋友吵架啦?” 蒋成:“……” “多大点事儿啊。” 老人家一看他那幅“被说中了”似的黑脸, 还以为自己真猜中缘由,登时乐了。 调侃之余,不忘扭头就和对面正悠哉悠哉打写太极的同伴通气:“你看老李,这现在的小孩儿,吵吵架就打击成这样,以后结婚还怎么得了哦?” “你懂什么。” 叫老李的老头儿却不搭话茬,反倒白他一眼,洋洋自得的一哼,“……这一看就是被老婆赶出来的好不?这附近,真的小年轻谁来这,人只是长得嫩而已。” 蒋成:“……” “还在这说风凉话,老不羞——以为谁家老婆都跟你家那个一样那么好说话啊?老秦,我看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完,没等那“老秦”反应过来斗嘴,叫老李的老头儿,复又慢悠悠扭过头来,冲蒋成苦口婆心劝道: “年轻人啊,你要真郁闷,那就听我们老头子一句。结婚那是一辈子的事,在这坐坐,等想明白了,回头马上到街口买束花送老婆去,哄高兴了,问题就解决一半了,”他一副过来人语气,“你听我的,只要懂沟通,真的比什么都强——不然光怄气能有什么用?你坐这还不就是气气自己而已。” 蒋成:? “……我没和我老婆吵架。” “还嘴硬呢?别装了。” 结果刚一说完,旁边老秦又撞过来,这次再不给老李抢话的机会,冲他先挤眉弄眼,“就这地方,以前蹲着的都上一辈,我,你这个叔叔,以前都在这一边抽烟一边发闷气,大家都是过来人了,怕什么家丑啊?” “……” “夫妻哪有隔夜仇,能走到结婚这一步了,都是千挑万选的缘分,一步步吵过来磨过来的。像你们这些年轻人,只是有些话说不开,没什么好害羞的。等到了我们这种年纪,才会觉得年轻时候得有多傻,抹不开面子,两个人都受气。” 说着,老爷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旁边行云流水般打着太极拳的老李却忽而动作一顿,也连带着勾去他和蒋成的注意。 侧头一看。 “老伴儿?” “还知道你有老伴儿啊。你看看你,每次一跟人聊起天就忘时间,我等你好半天了。” 原是刚才还在旁边大坪上跳舞的老太太过来找人,要领着自家老头一起回家吃饭。 “……这小伙子俊得!” 临走前,老阿姨还不忘“为老不尊”,顺势在蒋成脸上拧了把,这才美滋滋笑着走了,也不管老李头唠唠叨叨在她背后嘀咕了一路,脸上兀自乐开了花,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当然,如果她知道自己拧的是蒋氏的副董,堂堂上海蒋家的太子爷,就另当别话了。 蒋成嘴角抽抽,无语间,默默揉了揉自己俊脸。 总觉得上午这一遭确实是进错地方,遂拍拍蹲麻的腿,索性径直站起,准备换个地方发呆,好继续等着阿沅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来的电话。 “橙子——” “汪汪、汪!” “过来,回家了。” 他冲自家那只正追着人家柴犬屁股不放的小土狗招手。 只消一句,橙子虽不情不愿,还是从遍地宠物的小草坪那头跑来。 可还没等重新栓上狗绳。 就在蒋成腾空回复公司公关部信息的当口,旁边老头忽而“出手”,先他一步,弯腰左右揉着橙子那胖脸,玩得不亦乐乎。 橙子更是个不着调的。 给人挠下巴挠舒服了,瞬间叛变成了别家的狗,围着老头子四下转悠不说,尾巴还晃得飞起,那叫一个其乐融融。 至于放下手机就傻眼的真·主人蒋成,只有站在旁边围观的份。 “……” 这一上午。 不仅心疼老婆,还丢儿子丢狗,蒋少的心情已然跌至谷底。 忍了又忍,依旧眉心瞬蹙,开口就要赶人:“老爷子,你不和家里人回去吃饭?” “怎么,你们要回去啦?”老头儿被他这么一提醒,满脸遗憾地抬起头来,“你们就住在这附近吧?” “嗯。” “真好,这地方都是老熟人,以后你要还给赶出来了,”老头指了指旁边小亭子,“再到这坐坐——我看你家狗还挺讨人喜欢的。” 等于他的吸引力还不如狗是吧? 蒋成继续无语,敷衍着点点头,就准备直接领狗走人。 结果才刚走出几步。 他突然发现,时至中午,公园四下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一下变得大显空阔。 想到后头那“老秦”却一点没有挪地的意思,依旧傻呵呵冲自己——主要是冲橙子摆手送别,顿了顿,遂又停下脚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记起阿沅过去天天耳提面命,让他不要对老一辈那么大偏见。他虽不怎么乐意,还是稍稍扭过头,冲人多问了句:“你家里人不来接你?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啦。” 老秦还蹲在原地。 刚才一直忍着,等橙子走远,这会儿才重新点了根烟,猛抽一口,吐出个大烟圈。 他说:“还没到点呢,我每天要在这坐到十二点半。” “你们家吃饭吃这么晚?” “对啊,谁让我老婆懒,一直都养成习惯了,”老秦摊摊手,“每次折折腾腾就到十二点多,我天天唠叨她。后来她病了换我做饭,结果也得收拾到这么晚,我就知道了,做饭这事儿真累,能晚点就晚点,最好三餐变两餐,反正饿不死人,哈哈。” “……” 真有够懒的。 蒋成腹诽。 不过也因此,联想起自家老婆的守时加手艺,他又不由挺直了点背。 “那你——” 满心窝子炫耀的话挤在一堆,还没说出口。 面前吞云吐雾的白发老爷子,却像是突然找到了某个倾诉的缘头。 只忽而看向远方墓园,嘴里咕咕哝哝念着:“现在我老婆走了,我就更不想做饭了,火都不想开。想想以前天天被她骂,现在天天能坐在这,赖到十二点多才回去,本来多好一件事——结果没人说我懒了,我反而不开心了,就觉得,挺孤独的。” 太孤独了。 老秦说着,双眼微微眯起,眼角爬满皱纹的细密纹路愈发清晰可辨。 又一个烟圈轻轻呼出,仿若具象化的叹息,无声飘远。 仿若无从追忆的、寻常到无需提起的青春往事,音容笑貌都远去的家长里短。 蒋成在一旁看着,哑然半晌。 不是不想安慰,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共情一向是难事,而他从不曾想过那么遥远的以后,在他眼前,只有很浅显明白的感情、相处、分离、重逢。 至于,如果舒沅离开会是什么样;如果把她的人生彻底从自己的人生中剥离会是什么样,他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假设过这种可能。 老头儿的视线微微一偏,看向他。 看出他的抗拒,同样看出他的满脸迷茫,骤然笑了。 可他什么也没点破。 只话音一转,咧开唇角:“你命好啊,我都看过你老婆——之前社区服务的时候,她带着这只小狗,叫橙子是吧?来看过我们这些个老人的,一小女生,做饭也好吃,人也漂亮,你小子真是好福气。” “……” “可一辈子真的很短,只用来问为什么,只用来生气,很快就过去了。” 老秦说:“我常看到小姑娘哭着出来,今天又看到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为什么搞得这么难过。只是我常想,如果我能回去年轻的时候,一定逢事先问自己;如果我是我老婆,能做得更好吗?要是不能的话,干脆就先学会闭嘴。” “闭嘴?” 蒋成突然有种受骗的感觉,指了指刚才老李打太极拳的位置,“不是你们刚才才说,要学会沟通——” “是要沟通,两个人才叫沟通,一个人那叫质问。别往人伤口上戳嘛。” “……” “墓地这种地方,”老秦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说着,他碾灭手里烟头。 还待要说什么,却忽而听得自己手机铃声响起,忙站起身,从裤兜里翻出自己破破烂烂的老人机,果不其然,正瞧见女儿打来的电话,脸上一喜。 “喂?四喜啊,你到哪了?” “没,爸爸在你妈那墓园附近溜达呢,等你回来一起吃饭,啊,好——那你等下啊,爸爸跟人说句话。” 什么话? 满头白发的老秦,傻呵呵扭过头来,冲蒋成最后招了招手。 “珍惜眼前人啊,小伙子。” 他说。 * 从墓园走回舒家小区的路上,这半天不知历经多少不为人知心潮起伏的蒋成,始终都沉默不语。 他表情说不上开心也不算郁结。 唯独脚步却莫名轻快了些,遛着也已经玩累了的橙子,悠哉往回走,准备就近找个地方坐坐。 可还没等走到小区门口。 ——“蒋成?” 一人一狗,正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灯变绿灯。 蒋成浏览着手机上接连蹦出的公关团队反馈,刚要打字回复,身旁忽而传来一声低呼。 他循声侧过头。 恰巧撞上这戴着墨镜的高挑女人扒拉下镜框,露出一双眼熟的娇俏狐狸眼。 眼角微勾,和不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海报上、那女明星浓厚眼妆也遮盖不住的轮廓完全重合。 “顾雁?” 他问。 “啊、那个,是、是我。” 舒沅的朋友不多,仅有的那几个,他勉强还能认全——尤其是这个当年死活不透露阿沅近况的“好友”,更加印象深刻。 听他一问,顾雁下意识点了点头。 但不过半秒,察觉到四周投来探寻眼神,又急忙重新戴上墨镜,整了整脸上口罩。 “你怎么在这?” 她压低声音追问。 说话间,复又视线一低,看向他脚边直冲自己摇尾巴的橙子,心情愈发复杂,“你、你跟沅沅现在……” “有什么事吗?” 她虽出自关心,可蒋成显然不怎么喜欢这种直白质疑的语气。 当即眉心微蹙,开门见山:“还是要找阿沅?她在家里。” “家”里。 这话一出,顾雁心里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但眼下处境实在等不及她权衡——自打从意大利拍片现场直接飞回来,她已经被公司的人追赶了一路,这会儿正愁没靠谱的人帮她“搭个线”,以防暴露舒沅家里位置,蒋成无疑是最好人选。 当即,也不再犹豫。 借着人潮遮掩,匆匆忙忙从包里胡乱翻出一块U盘,便悄然塞进他手里。 “我现在什么东西寄送都会被查,只能亲自过来送一趟。前两天,我发现我和阿沅从小到大一直用的那个邮箱被人删了,里头全被格式化。好在我之前从香港回来的时候拷贝了一份,里面时间信息各种都很全,她要打官司,这应该会对她有帮助。” “邮箱?” “对,我们从小一直拿那个通信,自己发给自己,类似交换日记……来不及解释了,我怕有狗仔,东西交给你,蒋成,麻烦你帮我拿给沅沅,谢谢了。” 话毕,她脚下一拐,径直向着路口另一侧走去,很快拦下一辆的士,着急忙慌地离开。 红灯变了绿灯。 直到过了马路,蒋成复又若有所思地,看向手里那微微还带着汗意的黑色U盘。 手机却恰时振响。 舒沅的电话,如同算好时间般打来。 他随手将U盘收进外套口袋,便接起电话,那头女声温和,一如往常,只问他:“走到哪了?这么久了,橙子不是带你逛到城东去了吧。” “……就是去公园走了一圈。” 他微微一顿,又说:“现在已经到楼下了。没等到你电话,我本来还打算先找个地方喝个咖啡。” “到楼下了?” 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响。 再开口时,声音忽而带了些许杂音,应和着午后依稀风声,她问:“没看到你啊?等等……” “啊,在那。” “你抬头。” 抬头? 他向上看。 看得见邻家晒干的衣裳被吹得抖抖作响,看得见楼上的老人家在躺椅上哄着孙儿晒太阳。 看得见趴在阳台上和男朋友聊天、不巧看见他,便忘了说话,一下红着脸的姑娘。 也看得见,舒沅撑着下巴,靠在窗台,圆圆一双眼弯成月牙。 她也在看他。 风吹起她墨色长发。 她冲他招手。 “这呢,看见我了没?” “……”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 褪色而陈旧的筒子楼,千人万象,家家喜悲并不相通。 而她身在其中。 不是活在空中楼阁的影子,不是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黑蘑菇”,只是舒沅。 这是向她敞开,任她绽放的世界。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与她之间,其实并不遥远。 甚至那么近。 “……看见了。” 他说。 只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08 22:37:15~2020-06-09 05:29: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说有一日总会扬名天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