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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诡

第26章 争吵。

  卓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贴着墙站立了,大概是在封重洺说那些话的间隙,他的身体下意识的后退。   他的视线僵硬地落在地板上,嘴边自动粘上胶水,不敢再说一个字。他只是想来和对方解释清楚,想不通事情的发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卓情不喜欢争吵,争吵的关键是“争”,“争”代表着掠夺,代表着无情。在这个情绪中的双方会失去理智,会口不择言,竭尽全力中伤眼前人。   卓情见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结局太过惨烈,他下意识规避。   “对不起,”卓情边说边往门口走,脚步简直像在逃难,“你早点睡。”   门在身后关上,卓情一秒都不停,拿上钥匙就走,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坐上车的那一刻,在这个逼仄的几立方米内,卓情浑身绷紧的肌肉骤然松了下来。   他伏在方向盘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间,半晌没动,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   “叮”,手机响了,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拿起手机,是周青报平安的短信。   ——阿嬷醒啦   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旋转的表情包。   卓情盯了那几个字半晌,终于看懂了,迷失的五感渐渐回笼,他听到远处汽车发动的声音,感受到自己冻成冰雕的手指。   卓情发动车子,“嗡”地一声消失在黑暗里。   医院。   周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卓情有点懵,随后耳朵一红,跳起来解释:“我给你发那个消息不是让你来的意思……”   “也不是我不让你来,我……”   “我知道,”卓情打断了他,望了眼床上陷在睡眠中的老人,“我自己想来。”   周青仔细看了他几眼,轻声说:“你吃晚饭了吗?”卓情回看她,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你看起来不太好。”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卓情缓缓摇了摇头。   周青似乎看出了她不想说,也没再问,给他倒了杯热水。   室内的空调开得很足,温度舒适,卓情双手端着一次性杯子坐在椅子上,热水的温度逐渐暖化了他的指尖,他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迟到的疲惫卷上他的身体,他靠着椅背,缓缓闭上眼。   “去床上睡吧。”周青一直在看他,走到小床上理了下被子,“我新换的一次性床单被套,还没睡过。”   卓情看着她没说话,周青笑了下,“我带了好几套呢。”   他今天其实睡饱了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这么累,卓情没再推辞,合衣上了床。   卓情睡得不好,一直在做梦,他梦回五岁的时候,隔着两道门听着卓文单和何圆争吵。   男性低沉的怒吼和女性尖锐的哀鸣混在一起,伴随着重物摔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砰,“啊—”,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卓情缩着身体把自己藏在柜子里面,两只小手把耳朵捂得紧紧,那些声音却还是无孔不入。   直到很久很久,卓文单摔门走了,卓情才打开房门去找何圆。   何圆坐在床上哭得很伤心,看到卓情来更伤心了,把卓情抱得紧紧的,卓情被她勒得喘不上气,脸颊憋得通红,却一身没吭。   后来卓情睡着了,醒来后何圆已经不哭了,坐在床上发呆。卓情看见她的嘴唇干到翻皮,想下床给她倒水,何圆却抓住了他,没让他走。   她问他:“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卓情不知道说什么,她就抓着他,漂亮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一直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卓情猛地睁开眼,入目一片清爽的蓝白色,——他在医院。   不是在家。   卓情动作很大地翻出手机,调出了后台的监控。   封重洺好好得睡在床上,他背对着监控,卓情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后脑勺和一小块白色的脖颈。   卓情粗重的呼吸渐渐安稳下来。   他抬眼找周青,周青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卓情走过去叫她的名字。   “咋了?”周青双眼发直,困懵了。   “你去床上睡。”卓情说:“我来看。”   “你不睡了?”   “我睡好了。”   周青实在没精力和他客套了,而且他们之间也不需要这样了,直接倒上床睡过去了。   这会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六点多的时候阿嬷醒了。   卓情一开始还没发现,一低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笑眼。他当即就手足无措了,指了指身后的周青,小声说:“她在睡觉,我是她朋友。”   阿嬷的嘴巴动了下,但不出声音,卓情就靠近一些把耳朵贴过去。   “卓……情吗?”   “对,”卓情眨了眨眼,“我是卓情。”   “好、好孩子,”她的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皱纹,却不显苍老,反而越发慈祥,“谢、谢谢你、辛苦你,麻烦你,了。”   她说得很慢,几个字就耗费了全部力气似的,说完又睡了过去。   卓情有些怔愣地看她。   天边忽然涌起一片橙光,太阳从地平线上一跃而起,天光大亮,温暖夺目的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卓情眯了眯眼,追着光看过去,内心渐渐平和下来。   九点多,周青醒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就是“弹”,一点不夸张,卓情两只眼睛看见的,就是鬼片里那种哐当一下坐起来了。   她的一头长发睡的乱七八糟,麻绳一样缠在一起,朝卓情的方向缓缓扭头的时候,卓情的手在背后死死抓住了椅背。   “几点了?”   还好,是周青的声音,卓情松了手,回答道:“快十点。”   “……草,”她抓着头发,“我睡这么久吗?阿嬷醒了没?我草草草。”   她跳下床,边穿鞋边往这边走,卓情给她让了位置,“醒过一次。”   “你还记得时间吗?医院要记。”   卓情指着床头的本子,“我记过了。”   周青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卓情低头扫了眼时间,“我先走了。”不知道为什么,梦中何圆的那句“他为什么不回来”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让他心神不宁。   周青给他送到停车场,让卓情今晚别来了。   “我觉得沟通很重要。”她看着卓情,突然说:“你别老自己憋着。”   卓情握着车把的动作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拜拜。”她冲卓情摆了摆手,走了。   回家的途中,卓情收到了侦探的电话。手机是连着车载蓝牙的,清晰到失去分辨率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来,卓情猛地踩下了刹车。   “滴——”   “滴——”   ……   身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响起,卓情浑然不觉,把蓝牙关了,拿起手机,声音冰冷,“再说一遍。”   “卓先生现在在西亚饭店和封长林先生见面。”   “砰砰砰”,有人在锤他的车窗,“傻/逼停马路中间啊,开个法拉利了不起啊!他妈的走不走!”   卓情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踩上油门。   原本他雇私家侦探是查卓文单和周青的事情,现在这事解决了,卓情也没撤走他,让他继续看着卓文单。   他们家的生意和封家根本搭不上,更何况封家怎么会看得他们这小门小户,还单独见面。   以保万一,卓情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说的封长林是……”   “封氏集团目前的代理董事长。”   卓情沉默,“他们聊什么了。”   侦探很有素养地回答他,“他们在包间里谈话,我进不去。”   “……”   卓情挂了电话,车子开到楼底下,又让侦探拍几张照片过来。他想留点证据,说不定以后会用到。   侦探回有点困难。   卓情说加钱。   侦探回收到。   卓情上楼,开门的时候突然心悸了一下,他承认,他确实害怕面对昨天那样的封重洺。   他慢慢拉开门,脑袋先从门缝里探进去,没在客厅看到人,这才放心地进去。   说来也可笑,不见的时候又想,见了又害怕。真有病。   他半跪在玄关,够昨天被他踢到角落的拖鞋,头顶突然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拖鞋近在眼前,指尖还差几厘米就能够到,卓情却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身后的人不出声,卓情单手撑在柜橱上,慢慢扭头看过去。   封重洺单肩靠着墙壁,双手抱着胸,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他高高地站在夹角形成的阴影里,微微歪着脑袋,两只眼睛像是黑洞,嵌在他的脸上,一丝光亮也无。   卓情猛地低下头,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就听封重洺冷得像从阴间传出的声音响起。   “你就这么待不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