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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死后的第七年

第36章 茉莉

生日晚宴还没开始, 受邀的客人已经陆续到了。 知道薄茉怕生,也担心拘谨的场合她会不适应,所以秦静云邀请的都是认识的人,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 没什么规矩,就是家宴。 不过到底还是分了两拨,男生一边, 女生一边。 倒不是说有什么歧视,而是…… 王明薇和林淼在群里聊了那么久的天, 线下还是第一次见面,两人相见恨晚, 吃着薯片畅聊职场八卦,疯狂吃瓜。 赵倩倩来的晚了点, 一到也火速加入了其中。 “小朱本来打算给他个惊喜,花都买好了,到剧组酒店的时候, 她男朋友还不知道呢,哎呦一推门那个惊喜啊, 你猜她看到什么了?” 秦静云本来只是端果盘路过, 一个不留神就听了进去, 站在沙发后,吃起了水果。 直到沈文姝和沈宁绫两姐妹携着沈清嘉过来, 疑惑问她, “哎, 站这里干什么呢?” 秦静云吃了口西瓜,转过头一口气总结:“我在听小茉朋友的同事男朋友为了角色在外偷偷给剧组中年大肚子男导演当小三鸭。” 一句话,硬控了沈家三个女人。 三人也走不动道了, 一块站在沙发后面听了起来。 前头三人嘴说的冒火星子,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一回头,对上了四双眼睛。 三人吓了一跳。 王明薇和林淼都是打工小牛马,一个看着自家老板沈姐沈宁绫,一个看着自家老板的老妈秦董,都有点瑟瑟发抖。 两人弱弱出声:“是不是打扰到宴会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闭嘴。” 秦静云正听到精彩呢,“别啊,接下来呢,接下来怎么样了,导演老婆打小三鸭然后呢?” 沈家书香门第,两位都是温婉的高知女性,从小良好教育,从来没这么听过八卦,更别说是这么劲爆的八卦。 沈文姝虽然好奇,但还是尽量保持着仪态,轻咳了下:“家宴而已,可以随性一些,不用拘谨,随意聊天就行。” 沈宁绫沉吟:“小朱,是咱们公司市场部的那个小朱吗?上周还跟我请了假,说要回老家一趟。” 王明薇点头:“嗯嗯就是她。他俩一个村里的,原本都订婚了,她打算回家把这事在村里说开。” 沈文姝一愣,“这样不会……很丢脸吗?以后还要回家,被别人知道了这样的丑事。” 秦静云咬了口西瓜,“那也是那小三鸭颜面扫地,小朱有什么好丢脸的,就是被鸭咬了一口。” 林淼表示赞同,嗯嗯点头。 一直安静装淑女的沈清嘉也忍不住开口了:“那个导演是不是叫陈鸿鹏?” 王明薇小鸡啄米点头:“对对。” 沈文姝侧目,有些疑惑:“清嘉,你怎么认识这人?” 沈清嘉一僵,面色不变,语气温婉回:“剧团认识一个朋友,她的朋友是做音乐的,其中一个男性朋友就被这个导演搭讪过,还发生了一些矛盾事件。” 沈文姝思索了下:“我好像也认识这人,对了,他老婆在上次电影节上和我一起喝过茶,说过……” 这瓜越吃越精彩了。 秦静云咳两声,“站着也累,不如坐下来一起聊吧。” 于是一群人就围着坐了下来,磕着瓜子聊的热火朝天,从八卦吃瓜聊到女人间的话题,完全把宴会上的男士们排挤在了外面。 与聊的火热的女士们不同,男士们这边鸦雀无声,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孟池俞时并排坐,低头抠着手指,不敢看对面神情冷淡坐着看书的薄司沉一眼。 其实他俩在下午打游戏的时候,就已经把对于薄司沉的刻板印象给拔除了,但之前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一时改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 关启站在外面玻璃门外跟老婆打着电话,眉眼温和染着笑意,听不见一丝声音。 沈寒抱着演算板,板着小脸,在垂着脑袋认真算题。 旁边的沈书白戴着黑框眼镜,低头看着手机,回着研究组员消息。 趴在沙发沿上的唐易简直要被这僵冷的气氛折磨疯了,平时话痨的他这会一声也不敢出。回头看一眼,又默默把目光挪回了那边热火朝天的女士区。 他盯着王明薇的后脑勺生无可恋。 呜呜,他也好想听八卦。放他过去表演节目也行啊。 …… 二楼衣帽间。 薄靳风坐在小沙发里,安静地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指尖空悬许久,始终没有按下。 周然从幕帘后钻出来,一下拉开帘子,“铛铛,天空一声巨响,茉宝闪亮登场!” 薄茉脸瞬间红了起来,抓住她的手,简直想躲回去,“你在说什么呀……” 周然戳戳她的小脸,笑眯眯开口:“害羞的小茉莉,可爱程度是平时的200%!” 薄靳风闻声就抬起了眼,看着眼前的女孩。灰白色的星河在裙摆流淌,胸前一侧的雕刻六芒星坠在茉莉花瓣中央,坠下一串水滴宝石。 细细的吊带将白皙精巧的锁骨和手臂都露了出来,长发披散在肩后。女孩耳尖泛起微红,清澈柔软的琥珀眸子湿漉漉的。 看着亲手设计剪裁的裙子穿在她身上,薄靳风有些心悸,指尖止不住微微颤起来。 薄茉提着裙摆走到他面前,“我们下去吧,哥哥。” 听到她的声音,薄靳风才回过神来,收起手机,起身,“嗯。” 薄茉目光从他手机上扫过,刚刚按灭屏幕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是微信的好友信息界面。 但那个头像是不是有点眼熟……? 走到扶梯旁,下面热热闹闹聊天的声音就停了下来,在场人的目光都朝薄茉看了过来,或含着笑意,或沉静无声。 薄茉有点不好意思,耳朵越发烫了。 薄茉今天穿的鞋是有跟的,虽然不太高,薄靳风还是怕她再扭到,伸手扶着她慢慢下楼梯。 一下楼梯,秦静云就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宝这么好看呀。” 几个女孩都围上来,笑眯眯的夸她。 沈寒挤进来,红着耳朵,小声:“小茉姐,你真好看。” 薄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主人公到场,生日宴照常开始,按照流程庆祝,演奏,切蛋糕许愿,最后大家一起送上祝福。 “生日快乐小宝!”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小茉莉!” 虽然已经满了十八岁,但由于明天是周五,薄茉这个明天还要上课的学生被禁止了喝酒,杯子里的是果汁。 她有点可惜,还没喝过酒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薄茉挨个举杯跟客人道谢敬果汁。 俞时孟池跟她送完礼物回来,往薄靳风身边一坐,打趣,“小茉成年了,你这老孔雀是不是要开屏了?” 青年只是坐着,垂着眼,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应。 俞时孟池对视一眼,感觉出了不对,“怎么了风哥?” “没事。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 薄靳风淡声开口,起身出了门。 沈书白端着酒杯,眉眼温和,“生日快乐,今天很漂亮。” 薄茉喝着白桃汁,赞同地点了点脑袋:“是吧,衣服很漂亮。这是我二哥设计制作的裙子,他很厉害的。” “小茉莉——”不远处一桌女孩传来周然的声音。 “沈书白,谢谢你的祝福和礼物。” 薄茉道了谢,礼貌摆摆手,走向了周然那边。 沈书白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了下,他说的怎么会是裙子。 一旁的沈文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看向那边的薄茉,若有所思。 …… 吃过饭后,女孩们在一起聊天玩游戏。 “怎么了小茉莉?”周然正玩着,扭头一看薄茉在发呆,问。 “……没事。” 刚刚热闹没时间想,这会安静下来,薄茉脑子里在想刚刚看到的头像的事,那个头像好像是她以前用的微信? 说起来晚上薄靳风好像格外的安静,以他的性格应该会说很多话逗她才对,但刚刚席间却一直没说话,存在感低得有点过分了。 薄茉目光扫视着周围,没看到他的身影。 薄茉有点奇怪……他去哪了? 明天还要上课,宴会没有开到很晚,差不多九点多就结束了。 薄茉在门口送好友们离开,薄家的司机送她们回家。 “拜拜小茉莉,明天见!” 送离所有客人,薄茉总算松懈下来,舒了口气。还是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场合啊…… 秦静云知道她不是那种善于交际的性子,摸摸她小脸,笑,“好啦,辛苦我们家小宝了,快回房间休息一会,晚点还有的忙呢。” 薄茉点点脑袋,“对了妈妈,你有看到二哥么?” “没看见呢,哎这混小子,妹妹生日还乱跑。” 回别墅要穿过花庭长廊,薄茉走到拐角,一下撞上了薄司沉。 他倚着法式廊柱,像是等了有一会了,肩上落了一小片紫藤花瓣。 一整个席间,薄茉都在跟客人聊天,陪朋友玩游戏、拍照,忙得团团转。跟他就只有在二楼的时候遥遥见了一面,也没有说上话。 青年见她过来,目光投过来,漆黑眸子沉静看着她。 “小茉。” 薄茉一见他就紧张起来,揪着手指,磕磕绊绊找借口:“哥哥,我、我要回房间休息一会,那个,高跟鞋站久了脚有点疼。” 薄司沉微顿,凝视着她的神情。她从来就不会说谎,表现得格外明显。 不论是下午一直躲着他、还是今天晚宴一整晚刻意不看他,亦或者现在为了不见他而找借口,都是。 她在撒谎。 而目的是……远离他? 她在刻意疏远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却和秦静云和薄靳风那样亲昵,下午做菜时他们都知道,但却一同隐瞒着他。 明明叫着他哥哥,却连她的朋友、客人都不如。 黑眸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后者明显更加紧张了,目光游移着,就是不看他。 安静几秒,他淡淡出声。 “去吧。” 女孩一下如蒙大赦,连忙从他身边走过,几乎是小跑着,只留下淡淡的茉莉香味。 很快在夜风中消散不见。 …… 薄茉回到自己的房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拍拍自己僵硬的小脸。 撒谎好难啊……哥哥不会看出来了吧? 坐回到粉色团子沙发里,完全陷进去,薄茉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拿出了手机。 以前她没什么认识的人,微信上除了班级群就没什么了,所以她都没想着回去看看,就一直在用新的微信。 薄茉输入之前的手机号,登录。 嗯,身份验证……需要两个好友发消息验证? 都七年过去了,薄茉哪里有两个好友,只能继续捣鼓别的方法。最后经过一番努力下,她选择了向群里求助。 【那个,你们知道怎么登上很久不用的微信么?】 俞时公司正好是搞这信息技术方面的,私戳她:【微信号发来,我帮你弄。】 薄茉乖乖发了过去,对面过了十来分钟,发了个【ok 了。】 俞时:【号上这七年的数据顺便也帮你恢复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薄茉:【没有了,谢谢俞哥。】 俞时大惊:【哎哎,你就叫我名字就行,实在不行叫鱼食儿也行,总之千万别叫哥,显老。】 要知道小茉叫他哥,薄靳风这个死妹控还不得杀了他。 薄茉不理解但尊重:【好。】 俞时:【对了,风哥今天晚上好像有点不对劲,中途就见他离席了,现在怎么样了?】 薄茉也奇怪呢,薄靳风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安静得出奇,她穿了他做的裙子出来,他居然也没有出声逗她。 他看着她的目光也很奇怪,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东西一样,安静又死寂。 薄茉登上微信,一下就看到了99+的小红点,而发消息的人是……薄靳风。 果然,她晚上那一瞥没看错,就是她七年前的微信。 薄茉奇怪他都给自己发什么了,点进去一看,却猛然愣住了。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密密麻麻的消息里,全都是道歉,间隔的日期有时候是一天,有时候是几小时,有时候是几个月。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深夜,但长达七年的时间里,没有停止过。 薄茉完全愣住了,他为什么要向她道歉? 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薄茉花了很久,翻到了消息的最上面。 是七年前他生日的那天,六月二十一号。 2019年6月21日 18:52 【这都已经七点了,你人呢?也没在家待着,乱跑去哪了】 【还不来,下雨了堵车?】 2019年6月21日 18:55 【回消息】 【旁边那人压你手了?】 2019年6月21日 19:04 【行了,别装死了,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迟到的事】 【报个位置,我让人去接你】 2019年6月21日 19:12 【行。】 【再晚一点,法国订的芒果蛋糕就给隔壁小孩那桌吃完了。没错,你上次看图片馋了半天的那家。】 2019年6月21日 19:15 【没让他们吃。】 2019年6月21日 19:31 【你到底在哪?】 【学校找了,家里也翻遍了,打电话问酒店,酒店说你几个小时前就退房走了】 【你在雾城被人拐卖了?】 【电话还关机】 【玩离家出走那一套?】 【等被我抓到你就完了】 消息到这里戛然而止。 再继续就是四个月后的凌晨三点,霜降那天。 2019年10月23日 03:42 【对不起。】 …… 无尽夏的花期很长,能从夏至开到霜降。 玻璃花房里,浅蓝色的无尽夏一团一团的簇着,花苞舒展,在月色下看起来安静缱绻。 薄靳风靠坐在墙角,单膝支着,手搭在上面,抵着自己的额头。 闭上眼,一片黑暗。 眼前是一片绿荫的道路,林立的教学楼里,安静无人。 只有眼前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走在炙夏的阳光下,后颈一片白皙微红,摇晃的马尾下,细碎的绒发染着璨阳的金色。 她倏地停下来,他踩着她影子的脚步也跟着停下。 女孩转过来,周围的阳光陡然变成了冰冷的黑夜,露出一张苍白残破的脸,涣散的瞳孔干枯死寂。 唇瓣没有血色,看着他,轻轻歪了下脑袋,懵懂。 “真好啊,我也想像你一样……过生日。” 暴雨声淅淅沥沥,吵的耳畔嗡鸣不断,汽车的鸣笛、刹车,机器冰冷的长嘀,宴会嘈杂的人群声。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他猛然睁开眼,一抬头,看到了穿着一身灰白星河礼裙的女孩,长发披散在身后,湿漉漉的琥珀眸子映着清亮的月光。 她目光柔软地看着他,懵懂歪了下脑袋,“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薄靳风深呼吸,平复紊乱的呼吸,恢复平时的样子,笑了笑,“屋里太闷了,出来透口气。” “结束了吗?你怎么出来了。” “结束了呀。” 女孩眉眼弯弯,嗓音轻软,星河裙摆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珠。 落在地上,慢慢渗进泥土里,流淌到他面前。腥臭的泥土里长出了血色的刺藤,缠绕住纤细的小腿,深深扎入苍白的皮肉下。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笑着看他,像乖巧的小鹿。 她微微歪了下脑袋,天真纯白,“哥哥,你在做梦吗?” “……梦?” 薄靳风几乎是呓语出声,怔怔地看着她,低低的。 “哥哥……” “哥哥,你是不是又看到我了?” 手指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呼吸抑制。 这几个月……都是梦吗? “哥哥……” “哥哥,你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药呀?怎么病越来越严重了,居然看到我这么长时间。” 女孩半蹲下来,清澈的琥珀眸子平视着他,托着腮看他,模样有点关心。 “哥哥……” “你最近记性是不是也不太好了?” 她眉眼弯弯,放下手,露出苍白脸上的深深伤痕。 语气轻软,好心提醒他。 “哥哥,七年前就已经结束了呀。” “哥哥……” 她手比划了下,笑着开口,“哥哥,你忘记了吗?那时候是你要我回去参加你的生日宴,我无奈就只能退房往回赶,然后路上出车祸了呀。” “……” 她眸子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过一样,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哥哥,你给我发消息,问我怎么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在地上躺着呐。” “……” “我也很想吃芒果蛋糕呀,但是我吃不了啦,肚子很疼,流了很多血。还下着雨,路都被染红了。” “……对不起。” 低下头,指尖颤抖地捂住脸,冰冷的雨珠顺着手指滴落,下起了滂沱的大雨,打湿沉寂的阶梯。 少年稚气又沙哑的声音从指缝溢出,不断低低重复着这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两条纤细的手臂倏地圈住他,将他拥进了一个温暖的、充斥着茉莉香味的怀抱里。 扶着他的脑袋靠在肩头,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不断颤抖的身体。 女孩轻软的嗓音落在耳边。 “哥哥,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呀。” 薄靳风僵硬着,缓缓抬起头,近在眼前,看到了他的。 温暖的,纯白的茉莉。 …… 二楼阳台上,窗台的茉莉盛开。 夜晚寂静无声。 青年垂着淡漠的黑眸,安静看着远处玻璃花房内相拥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