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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农家夫妻的红火小日子

第1014章六月廿三

六月廿三,清晨。 天刚蒙蒙亮,王保田就辞别了刘家众人,踏上了返回下河村的路。 刘大红千恩万谢,刘大金和石夏荷也说了不少客气话,虽然家里穷拿不出什么谢礼,但那份感激是真诚的。 王保田心里那点因为“白跑一趟还贴了车钱”的不痛快,在刘家人诚恳的态度和看到王大宝那孩子终于有了着落的份上,也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还想着,等回了村,得去王家破院跟王德贵那老货说道说道,孩子是给你安全送到他娘那儿了, 往后是死是活都跟下河村,跟他王保田没相干了,你也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来烦我。 三十多里路,紧赶慢赶,回到下河村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快到晌午了。 王保田走得口干舌燥,一进村就直奔自家院子,先灌了一大瓢凉水,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李冬梅见他回来,忙问, “咋样?送到了?那刘大红认了?” “认了,抱着哭得跟什么似的。” 王保田抹了把嘴,在凳子上坐下, “那孩子...是真遭了大罪了,瘦得不成人形,总算他娘还有几分良心,收下了,往后啊,王家这摊烂事,总算能甩脱了。” 李冬梅也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一上午,村西头老赵家跟隔壁因为排水沟那点事又吵吵起来了,差点动手,还是我去劝开的,你这当村长的,赶紧去看看吧,别真闹出事来。” 王保田一听就头疼,村里这些鸡毛蒜皮,扯皮拉筋的事就没断过。 他本想歇口气就去王家说道一声,被李冬梅这么一打岔,只得又起身, “行,我去看看,这老赵家,三天两头闹!” 这一看看,就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等他把两家劝和,划清了排水沟的界限,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家走,心里还惦记着去王家的事,可路过村中那棵大槐树时,又被几个正歇晌的老汉叫住了。 “保田啊,从外头回来?听说你送王家那孩子找他娘去了?” 老汉们抽着旱烟,闲闲地问。 “啊,是,送黑石沟去了。” 王保田应道。 “送走了好,送走了干净。” 一个老汉吐着烟圈, “那家子...晦气的很,王大牛死得不明不白,王德贵那老货瘫在炕上,也不是个东西,孩子送走,往后咱村也少一桩事。” 另一个老汉接口, “就是,那破院子,如今就剩个瘫子老货,指不定哪天就悄没声地没了,保田啊,你是村长,这事你得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臭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王保田心里“咯噔”一下,老汉这话提醒了他。 是啊,王德贵那老货,病得就剩一口气,如今孙子也送走了,谁管他死活? 万一真死屋里了...他这村长,确实不能完全撒手不管,至少得知情。 “我心里有数,一会儿就去看看。” 王保田道。 “看看也好,省得落人口实。” 老汉们点点头,又说起别的闲话。 被这么一说,王保田心里那点去“说道说道,划清界限”的念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责任和隐隐的不安。 他加快脚步回家,对李冬梅道, “给我装碗水,我再去王家破院瞅一眼,别真出什么事。” 李冬梅一边拿碗舀水,一边嘟囔, “就你事多!那老货有什么好看的?看一眼赶紧回来,还得去地里看看豆子呢。” “知道知道,就看一眼。” 王保田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转身出了门。 走向王家破院的路上,王保田心里那点不安隐隐放大。 越靠近那院子,越觉得寂静得过分。 往常这时候,王德贵那拉风箱般的咳嗽声能隐约传出来。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只苍蝇,在院门附近嗡嗡地绕着圈飞,显得格外醒目。 院门虚掩着,和昨日他离开时差不多。 王保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叔?在屋里不?” 没有回应。 他又提高了声音, “王德贵?我,王保田!来看看你!” 依旧死寂。 只有苍蝇的嗡嗡声似乎更响了些,而且...他隐约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奇怪的酸腐气味,比前些日子来时要明显。 王保田的心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用力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与他昨日离开时似乎并无太大不同,依旧破败凌乱。 但那股酸腐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腥? 而且东厢房那扇破门的缝隙里,苍蝇似乎格外多,黑压压地聚成一团。 王保田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他忽然想起昨天王大宝说“爷爷睡了,不用跟他说”时,那平淡到诡异的语气和深不见底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他站在原地,竟有些不敢再往前迈步。 晌午的烈日晒在身上,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王保田站在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院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晒得他额头冒汗,可那股顺着脊椎往上爬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死死盯着东厢房那扇破门缝隙里黑压压盘旋的苍蝇,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苍蝇的振翅声还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杂着酸腐与甜腥的怪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强烈的恐惧和厌烦压了下去。 看什么?看王德贵是死是活? 如果活着,无非是听那老货有气无力的咒骂和算计,说不定还要被他赖上,要他这村长负责到底, 如果死了... 王保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如果死了... 那事情就大了! 王大牛才死了十来天,尸骨未寒,这当爹的又紧跟着没了? 还是在这种孙子刚被送走,家里只剩他一个的情况下? 村里人会怎么想?会不会又扯上之前那碗借米的粥? 会不会有那好事的,嚼舌根说是他王保田这个村长克扣了老人,逼走了孙子,才让老人孤苦而死? 就算不扯上那些,一个老人在家里悄无声息地死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不止一天,他作为第一个发现的村长,要不要报官?要不要请仵作? 要不要处理这明显透着诡异,可能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要不要担上知情不报和处置不当的责任? 王大牛的死,已经让他焦头烂额,沾了一身晦气,好不容易才勉强按下去。 难道还要再沾上王德贵这摊更烂更臭,更说不清的屎? 不!绝不! 王保田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他惹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自家地里的豆子还没顾上看,村里老赵家的事也才刚平息... 他凭什么要为王德贵这个作恶多端,死了都活该的老货,再把自己搭进去? 他想起了昨天王大宝那张麻木平静的小脸,那孩子...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甚至...是不是... 王保田不敢再往下想,猛地后退了一步,好像那洞开的院门是怪兽的巨口一样,随时都要吃人! 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 只要他没踏进那个门,没亲眼看到屋里的情形,他就可以不知道。 他可以说自己回来太忙,还没来得及去看。 可以说以为王德贵只是病重昏睡,没敢打扰。 甚至可以...等过两天,气味实在掩不住了,或者有别的人偶然发现,他再得知消息,以村长的身份去处理。 对,就这样! 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走!赶紧走! 王保田又深深地,带着强烈嫌恶和恐惧地看了一眼那死寂的院落和飞舞的蝇群,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仿佛身后那座破败的院子,那个可能已经腐烂的老人,以及那团盘旋不去的死亡阴影,会追上来将他吞噬。 他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拐过村道的弯,再也看不见王家院子的轮廓,才扶着路边一棵老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回头望了一眼王家方向,那里只有寻常的村舍和田野,平静无波。 他定了定神,努力将刚才看到,闻到,想到的一切都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然后整了整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衣衫,朝着自家田地走去。 他得去看看豆子。 对,看豆子。 王家...王家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送走了,他的责任就尽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于是,在这个六月廿三的午后,下河村王家那最后一点无人知晓的生机,就在村长王保田刻意的回避与逃离中,被彻底遗弃在了时光和蝇群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