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片片黑蝶

晚霞如火，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橘黄。 空气中飘散着焚烧纸钱，香烛特有的烟火气。 林清山赶着牛车，满载着两大捆劈好，码放整齐的干柴，稳稳地停在了后院门口。 大黄牛似乎也知道完成了任务，喷了个响鼻，停下脚步。 车上的柴火堆得老高，枝条粗壮，一看就是上好的硬木柴，耐烧。 林清山跳下车，一边解辔头，一边对闻声出来的周桂香和晚秋笑道， “娘，晚秋，快来看！后山那片杂木林子里柴火厚实，有了大黄，一趟就拉回来这么多！ 要搁以前老驴，这点路得歇两三次，还拉不了这么满。” 他拍了拍大黄牛汗津津的脖颈，语气里满是满意，可说到“老驴”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老驴温顺又通人性，只是终究是年纪大了，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如今看到更壮实有力的大黄，虽然欢喜，但提起老伙伴，心里那份怀念和伤感还是会涌上来。 “是啊，大黄脚力是稳当。” 周桂香也走过来，摸了摸大黄的耳朵，岔开了话题， “柴火够了就好，快卸了车，让大黄也歇歇，喝点水，你爹也快回来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林茂源背着药箱回来了。 今日七月半，仁济堂的孙鹤鸣体恤，早早便让他下工，还叮嘱他天黑前务必到家。 “爹回来了！” 晚秋迎上去。 “哎，回来了。” 林茂源放下药箱，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柴火和正在卸车的林清山，点了点头， “清山回来了？柴火砍了不少。” “嗯，爹，后山柴火厚，有大黄省力。” 林清山道。 林茂源又看了看新宅那边，纸扎铺的门还开着，里面晚秋下午又赶制出来的一些元宝莲花整齐摆着。 诊室的门也开着，通风。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看来家里今日一切都好。” 一家人算是聚齐了。 周桂香看看天色，发话道，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去后山了，春燕，清山，把孩子裹严实点，山里傍晚凉， 晚秋，把咱们要带的纸扎拿出来，清舟，拿上镰刀和香烛纸钱。” “哎！” 众人应着，各自准备。 张春燕回屋，用一块柔软的旧棉布将五个多月的柏川仔细裹好，只露出一张小脸。 知暖也是一样，裹得严严实实的，由林清山抱着。 这是张春燕生产后，第一次在这样的大日子跟着全家去祭祖，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庄重感。 她小心地抱着孩子，走到婆婆身边。 周桂香则回了趟自己屋里，片刻后出来，怀里明显揣了东西，鼓鼓囊囊的。 她走到林茂源身边，低声说了句， “他爹，我揣着了。” 林茂源会意，点了点头。 那里面是家里仅剩的二两多银子和今日纸扎铺收入的铜钱，周桂香是无论如何不敢把全部家当独自留在家里的，揣在身上， 祭祖时也能让祖宗知道，家里虽经艰难，但如今又有了一些底子，让先人安心。 晚秋从铺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样纸扎，一对小号的金童玉女，一座纸宅院，一些元宝和莲花座，还有一艘往生船。 都用干净的粗纸包好，捆扎结实。 林清舟拿上了镰刀，一沓粗糙的黄纸钱和线香， 林清河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了几个家里蒸的实心馒头，一小碗炖兔肉，还有几个洗干净的野山梨，算是简单的供品。 一家人收拾停当，锁好新老院门，便由林茂源和周桂香打头，林清山，张春燕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林清舟，林清河拿着东西跟在后面，晚秋跟在林清河和三哥后面殿后，一行人默默出了村子，沿着熟悉的小路，朝着后山走去。 路旁的草丛里，偶尔能看到别的村民祭奠后留下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纸钱灰烬，随风打着旋儿。 远处近处的山坡上，也有星星点点的香火光芒和模糊的人影，空气中飘来的烟火气更浓了。 林家的祖坟在后山一处缓坡上，位置不算顶好，但向阳干燥，视野开阔。 几座长满荒草的土坟静静矗立，坟前立着简陋的石碑，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最大的一座是林茂源父母的合葬墓，旁边稍小些的是他早夭的兄姐和祖父母的坟茔。 到了坟前，林清舟不用吩咐，便放下东西，拿起镰刀，开始麻利地清理坟头及周围滋生的杂草。 窸窸窣窣的割草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周桂香则将带来的馒头、肉、山梨在最大的坟前摆好。 晚秋和林清河帮忙将纸扎一样样取出，整齐地码放在坟前空地上。 林茂源点燃了线香，分给每人三支。 一家人，都在坟前肃立。 香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宁谧的气息。 “爹，娘，爷爷奶奶，大哥，二姐...今天我们来看你们了。” 林茂源手持线香，对着坟茔，声音低沉清晰，带着常年不变的敬重， “家里一切都好，你们放心。” 周桂香也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爹，娘，家里新起了屋子，亮堂结实，清山的媳妇春燕也把孩子都带过来了，柏川和知暖，都好着呢， 晚秋的纸扎铺子今天也开张了，生意不错，清河在村里看诊，清舟也琢磨着再把茶摊支起来， 他爹在镇上的医馆也稳当，家里...家里如今又有了一些底子，日子有盼头。”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揣着银钱的地方，好似这样就能将这份底子和盼头更切实地传达给地下的先人。 接着，林清山、张春燕、林清舟、林清河、晚秋，也都依次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无非是报平安，诉近况，请祖宗保佑。 张春燕和林清山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也都微微屈身，轻声说， “柏川，知暖给太爷爷，太奶奶磕头了，请祖宗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怀里的知暖似乎感受到了肃穆的气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那袅袅的青烟和坟前的供品纸扎。 而再看柏川，居然是已经睡着了，小嘴巴上还吊着亮晶晶的口水，一家人无奈笑笑，想来祖宗也是不会怪罪的。 最后，林茂源将手中快要燃尽的线香插在坟前的泥土里，又点燃了那沓黄纸钱。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迅速吞噬了粗糙的纸页，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黑蝶，盘旋着升向渐暗的天空。 晚秋和林清河小心地将那些纸扎，金童玉女、宅院、元宝、莲花、船一样样投入火中。 彩纸遇火即燃，发出“噼啪”的轻响，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只有竹篾的骨架烧得慢些，在火中发出暗红的光。 火光映亮了每一张脸，肃穆，虔诚，又带着一丝对逝者深切的怀念和对生者未来的默默祈愿。 山风拂过，带着燃烧后的灰烬和热气，也带来远方村庄模糊的声响。 纸扎渐渐烧尽，火焰变小，最终只剩下了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和缕缕青烟。 林茂源又用木棍拨了拨，确保没有火星残留引发山火。 周桂香和张春燕将供品稍微挪动位置，表示祖宗享用过了，这些食物晚点会带回家。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深蓝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远处清水村的方向，亮起了点点灯火。 “好了，咱们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