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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农家夫妻的红火小日子

第1924章食君之禄

午时刚过,船厂里敲响了歇工的梆子声。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渐渐稀落下来,工人们从各自的船台上爬下来,有人甩着发酸的胳膊,有人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三三两两往灶房的方向走。 腊八的天阴着,可灶房那边热闹得很,老赵的大嗓门隔着半个船厂都能听见,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晚秋把刨子放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背,骨头嘎嘣响了两声。 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顺着木梯爬下船台,先没往灶房走,而是转头去了工房那边, 早上王文景说过了,今日腊八,厂里要发东西,叫大伙儿散了工先去领。 工房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晚秋站到队尾,前面几个匠人正低声议论着, "你说今年发什么?" “我怎么知道,今年船里头一年,谁知道会发什么....” "今年工期这么赶,指不定多发点啥呢。" "要我说多发两斤肉实在......" 队伍往前挪得很快,排到她的时候,工房里的书吏抬头看了她一眼, 在册子上找到了她的名字划了个勾,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搬出一摞东西来。 一块叠得齐整的细棉布,约莫五六尺,靛蓝色的,布面厚实耐磨,一看就是上好的工料布, 两双厚底布鞋,鞋帮纳得密实,尺寸略大一点,鞋底足有半寸厚,冬天踩在船台上不冰脚, 还有一小篓干枣和一小包桂圆干,用油纸包着,扎了红绳。 书吏把东西归拢到一起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匠,你的,拿好。" 晚秋接过来,布匹和鞋子叠在一起抱在怀里,小篓子搁在最上头,沉甸甸的。 她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工房,先把东西送回工具棚自己的柜子里锁好,这才空着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热闹比方才更盛了。 老赵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拎着一把大铁勺,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帮厨的小工端菜端饭。 今日的伙食比平日里丰盛了不少,除了寻常的炒菜肉菜,多了一道蒸鱼, 摆着两个大桶, 一桶是浓稠的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糯米熬得稠稠的,米都开了花, 另一桶是腊八饭,糯米里拌了腊肉丁、香菇丁和青豆,油润润的,香气扑鼻。 晚秋端了碗,先舀了半碗腊八粥,又打了一勺腊八饭,夹了几块红烧肉,蒸鱼搁在饭边上,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条凳坐下来。 粥热乎乎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红枣的甜和糯米的软在嘴里化开,她呼出一口白气,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王文景端着碗从灶房门口挤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晚秋坐在角落里,便端着碗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碗里也是一碗腊八粥加一勺饭。 他坐下先喝了一口粥,咂了咂嘴,拿筷子点了点晚秋的碗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厂里这粥熬得还不错,比咱家的稠。" 晚秋笑了笑, "赵叔的手艺,火候足。"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王文景把粥喝了大半,搁下碗,拿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开口,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晚秋说话, "腊八过了就是年根了,这工期一天紧似一天,往后怕是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 晚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我知道,师傅放心,我扛得住。" 王文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坐在条凳上,端着碗低头喝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跟平日里在船台上抡刨子,敲榫头的利落劲儿判若两人。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丫头自从忙起来,一天都没请过假,刮风下雨照常上工,手磨破了拿布条缠一缠接着干,从不喊累。 有时候别的匠人歇气的时候蹲在边上抽烟唠嗑,她还蹲在龙骨旁边拿卡尺比着角度,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那股子拧劲儿连王文景看了都咋舌。 他放下筷子,难得认真地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秋丫头,你入厂这几个月,我都看在眼里, 你比那些干了几年的男匠人都不差,人家能干的重活你能干,人家吃不了的苦你也吃, 你这份心性,多少人学不来。" 晚秋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师傅过奖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王文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闷头吃饭了。 低头扒了几口饭,筷子在碗里拨弄着腊八饭里的腊肉丁,嚼着嚼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对面飘了一下。 晚秋正低着头喝粥,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髻,几缕碎发从耳侧散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去。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方才干活时留下的木屑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浅褐色木渍。 王文景收回目光,他是真觉得可惜。 可惜这丫头不是个男儿身。 他有时候看着她蹲在龙骨旁边拿卡尺比角度的那股子认真模样,心里头就忍不住想, 这要是个小子,他豁出老脸也要把她往谢匠首跟前推,年纪轻轻的,十几年后说不定真能坐到匠首的位置上去。 可偏偏她又是个姑娘家。 王文景的筷子顿了一下,在碗沿上搁了搁。 他心里头那点遗憾跟潮水似的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晚秋今年才十三四岁,就已经嫁了人。 虽说她那个夫家看着待她不错,可女子成了婚,往后总要生儿育女。 一旦怀了身子,前后一耽搁就是大半年,等再回厂里,手生了,活儿跟不上了,慢慢就从一线退到二线, 最后连二线也待不住了,只好回家相夫教子去了。 晚秋往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王文景不敢想。 她眼下还能天天泡在船台上,刨子推得风生水起,可再过两年,三年呢? 等她有了孩子,还能像现在这样天不亮就爬起来往船厂跑吗? 还能爬上那一丈多高的龙骨平台,一蹲就是大半天不挪窝吗?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嘴上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像是在咒人家似的。 再说,那是人家的日子,他一个做师傅的,总不能指着徒弟的鼻子说"你别生孩子了,好好干手艺", 那成什么了? 王文景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块儿咽了下去。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晚秋一眼,她正把最后一口腊八饭吃干净,碗底朝天,一粒米都没剩。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王文景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冲晚秋说了一句, "行了,吃完了就回去干活吧,那根肋骨的榫头今儿个务必合上,别拖到明天。" 晚秋放下碗站起来,点了点头, "知道了,师傅。&#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