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5章林柏元

周桂香那一声喊出去，整个庭院像是被点燃了火引。 林清山正蹲在院中修整木料，闻声将斧头往地上一掷，转身便往外奔，连棉衣都未及披上，口中应道， “我去请陈阿婆！” 话音未落，人已蹿出大门。 林茂源自正房快步而出，手中尚捧茶盏，听得周桂香那句“清芬要生了”，茶盏往桌上一搁，几步便跨到林清芬屋前，推门而入。 屋内周桂香正扶着清芬半坐起来，见林茂源进来也不意外。 他疾步至炕边，伸手搭了搭清芬的脉，又隔被轻轻按了按腹部，沉声问道， “腹痛几时了？相隔多久？” 林大勇在旁低声答， “天色未明便已发动，初时只当腹中不调，后来觉出异样，我瞧着，如今约莫一盏茶工夫疼上一回。” 林茂源点了点头，回身打开药匣，取出几样物事备在炕边，又看了周桂香一眼， “胎息我已诊过，位正，不急，你稳住她，我去灶间看着烧水。” 张春燕已在灶房烧上了水，灶膛中火舌舔着锅底，烧得正旺。 林茂源过去看了一眼，又折返屋内。 林清流蹲在院中，远远望着林茂源进进出出，凑到林清舟耳边低语， “三哥，我听说女子生产男人不能进去的，爹如何能进去？” 林清舟淡淡瞥了他一眼， “爹是大夫，自家闺女生产，不进去守着，反在外头干坐，那才叫熬煎。” 林清流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问了。 屋中，林清芬半靠在周桂香怀中，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发丝黏在鬓角，呼吸一阵紧似一阵。 腹痛上来时她咬住嘴唇不肯出声，只一手紧紧攥着身下褥子，不住的发颤。 林大勇坐在炕沿边，一手攥着她的另一只手，面色绷得比她还紧，嘴唇翕动，翻来覆去只那几句， “芬儿，我在呢....莫怕......我在呢......” 林茂源立于炕尾，目光始终未离清芬的脸，时不时低声道一句“吐气”“勿屏”“缓吸”，声虽不重，却字字沉稳，如一根绳索系在清芬耳畔，令她有所依托。 陈阿婆来得甚快，林清山几乎是拽着她奔回来的。 陈阿婆喘着气进了门，见林茂源已在屋中，倒也不意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陈阿婆便代了周桂香之位，俯身检视一番，随即点头， “时至矣，桂香，汤水备好了么？” 周桂香应了声“好了”，转身去门口接了张春燕递来的热水盆。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屋中声响一阵紧过一阵。 清芬的哼声渐压不住，偶尔迸出一声短促的疾呼，旋即又咬住。 林大勇的手被她攥得赤红，竟未出一声，另一只手始终贴在她额上为她拭汗。 林茂源一直立于炕尾，目光不离。 他虽行医半世，接生之事亦见过不少，然炕上躺的是自家闺女，那感触终是不同。 终于，陈阿婆的声音猛地扬起， “生了！生了！头出来了！用力啊！清芬！再努一气！” 清芬咬牙闷哼一声，周身绷紧，倏尔一松。 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啼哭划破了屋中的热气，清越无比，仿若冰面之下忽然涌出的春水， 澄澈透亮，一下子便将满室沉滞之气撕开。 陈阿婆手中捧着一个裹着胎脂的婴孩，笑着高声道， “贺喜贺喜！乃一男丁！体态丰腴，啼声洪亮！” 林大勇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了一软，手上攥着的力道终于松了。 他低头去看清芬，清芬偏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林大勇张了张嘴，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出，眼眶先泛了红。 林茂源上前一步，从陈阿婆手中接过孩子，动作稳轻。 他低头端详襁褓中那张皱而红的小脸，又仔细拢了拢手足，伸手搭了搭脉息，点头道， “健壮，足月而产，本元充足。” 林茂源将孩子轻轻放到清芬怀中。 清芬靠在枕上，发丝散于枕间，面色虽白，目光却有神采。 她低头看着怀中小儿，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唇角微扬，嗓音微哑， “爹...你之前一直没跟我说是儿是女，我心里头总悬着，这分明是个儿子，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林茂源摆了摆手， “无论男女，皆是你的骨血。” 他声音放缓了些， “我早已跟大勇说了，不管生什么，都不准在你面前多言一字，免得你临产前多思多虑，反伤了胎气。” 林大勇在旁连连颔首， “爹交代过的，说生孩子最忌胡思乱想，让我一个字也别多嘴。” 清芬的眼眶忽然便红了，别过脸去拿袖口拭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声音更哑， “那你们也不早跟我说，害我白白忧心了这几个月。” 周桂香端着红糖鸡蛋汤进来，听见这话嗔了一声， “早跟你说了，你便不忧心了？你的性子我还不晓得？知是男，你怕养不好，知是女，你更忧心， 横竖都是要操心的，倒不如不告诉你，让你安安稳稳把这一胎养足。” 她把汤碗放在炕沿上，又低头看了看襁褓中那孩子，伸手轻轻掀开小被一角瞧了瞧，满目慈爱， “正月十五生的，正值上元，这孩儿倒会拣日子，往后年年元宵，咱家便两样热闹，赏灯，添寿。” 清芬饮了两口蛋羹，力气稍复，低头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忽然轻声问， “名字....爹，你给他取个名字。” 林茂源站在炕边，低头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小脸，沉吟片刻， “正月十五，月圆之夜，这孩子生在望日，又逢上元佳节，便叫元生吧，林柏元。” “林柏元...” 清芬将这名低诵一遍，唇角弯起，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 “元哥儿，听见了么？你爷爷给你取了名儿，林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