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4章二月廿二

二月廿二，清水村的鸡叫了头遍之后就没断过。 平常这个时辰村里还静得很，狗都懒得睁眼，可这一日不同，院门响动的声音从东头传到西头， 早起倒尿盆的婆娘们碰了头，压着嗓子互相问一句， "你也这么早？" 对面便咧嘴笑， "林家今天抬船，咱不去看看？" 等日头从东山后面探出半个脸来，林家院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后生们踮着脚往里头瞧，媳妇们抱着孩子挤在墙根底下，几个老头蹲在对面柴垛旁抽旱烟，烟雾缭绕里时不时冒出两句感叹， "五艘船啊，说造就造出来了。" "林家这本事，方圆几十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院子里头更是人声鼎沸。 五艘乌篷船端端正正地停在原地，桐油的光泽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乌沉沉的篾篷像五顶厚实的帽子扣在船上，沉稳又精神。 最先到的是李见川家，吴夏草天不亮就起了，把儿子见川从被窝里薅出来，催着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娘俩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吴夏草今儿穿了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船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想摸一摸船舷，伸出去又缩回来，怕把桐油蹭花了。 林清流正端着一碗粥蹲在廊下喝，看见吴夏草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婶子，摸吧，桐油早干透了，摸不坏的。" 吴夏草这才轻轻把手掌贴上去，从船头一路抚到船尾，眼眶有点发红，嘴里念叨着， "这板子刨得真光，比我家柜面还平。" 李见川在一旁攥着拳头，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爹李来忠跟在后面，背着手绕着船转了三四圈， 每转一圈就"啧啧"两声，脸上笑出来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倍。 紧跟着是赵淑艳。 她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已经先到了， "哎哟我的天！这船怎么这么俊！比我想的还好看！" 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袄，头发上还别了根银簪子，像是过年才有的打扮。 几步跨进院子，一眼就认出自家那一丈小船，上去就拿巴掌拍了两下船帮，拍得"砰砰"响，扭头冲李翠英道， "翠英你摸摸，这板子厚实不？往后咱们家货往上一装，往河里头一走，那日子可就敞亮了！" 李翠英挺着肚子跟在后面笑， 院子里的人被她这一嗓子逗乐了，几个帮工的后生跟着起哄， "婶子，你这船回头下水了可得请客！"， "请！老娘请你们吃酱肘子！" 赵淑艳叉着腰哈哈笑，那爽利劲儿把周围一圈人都带得热闹起来。 赵家和陈家是结伴来的。 赵家来了七八口人，赵天生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个兄弟和堂兄弟，个个膀大腰圆，走路带风。 陈家也来了五六个人，陈宏信打头跟赵天生凑在一起说话，两家人进了院子，直奔那三艘两丈大船而去。 两丈的船比一丈的长出一大截，船舷齐胸高，乌篷顶子也更宽展，往那儿一摆，气势就压了小船一头。 赵天生围着船走了一圈，拿拳头在船板上敲了敲，耳朵凑上去听回声，回头冲陈宏信一竖大拇指， "实心儿的，没毛病。" 陈宏信蹲下去看船底和龙骨的接合处，拿手指头沿着缝隙抠了抠，捻缝的麻丝塞得严严实实，桐油灰刮得平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林家这活儿，真是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里正是最后来的。 李德正今儿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比平日齐整些，身后跟着四个儿子。 李大海一进院子眼睛就直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家那艘两丈船跟前，伸手就在船舷上摸了一把，回头冲他爹喊， "爹！咱家的船！" 里正走过去看着他这熊样， "清点摸拉。" 可他自己也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指腹划过光滑的船板，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林家几口人这时候都聚在井台边上。 周桂香端着茶盘挨个给人倒水，嘴里招呼着， "都别站着，喝口水喘口气！" 她脸上的笑从昨晚就没落下去过，眼角眉梢都是喜气，这活总算是做完了。 林清舟站在最边上，背着手看着满院的人和一院子的船，面上淡淡的。 林清河和晚秋站在一边，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心里头也跟着高兴。 只是对于已经造出来十五丈大船的晚秋来说，这五艘小船就像是寻常上工一般， 并没有从前家里那艘船那样带来许多成就感。 "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 林清山从人群中挤出来，提高声音道， "今儿大伙儿来抬船，我先把话说明白，五艘船，三艘两丈的，两艘一丈的，大家伙儿认准自家的，别抬错了。" 人群中一阵哄笑， "错不了，错不了！" "认准了就好。" 林清山接着说， "抬船的门道我跟大伙儿说说，一丈的船三四个人就够了，两丈的少说得七八个人抬， 拿粗麻绳从船头船尾兜过去，抬的时候喊着号子走，别急别慌， 船底离地半尺就行，抬到河边你们自家搭好的木桩边上下水栓好。" “该请仪式的就请，明日卯时正，到林家码头那边集合，跟着我家林匠人，一起去船厂烙印，晓得了不？” 林清山这话一落，众人纷纷点头。 赵天生第一个开口， "晓得晓得，小三爷早跟我们说过这事了，跑商船不比自家用，官府那边挂了号才踏实，往后遇着水路上的巡检也好说话。" 陈宏信跟着附和， "没错，这事儿我们心里有数，明日一准儿到，误不了时辰。" 李德正也背着手点了点头，他自然比旁人更清楚这烙印的分量。 村里往后的水路营生要想堂堂正正地做，官家那道戳子是少不了的。 "好，那便散了吧，各自抬船。" 林清山大手一挥，院子里的气氛顿时从听吩咐变成了热火朝天。 最先动手的还是李见川家。 一丈船轻便，三四个人兜着麻绳就起来了。 吴夏草跟在旁边一路小跑，嘴里不住地念叨"稳当点儿稳当点儿"， 李来忠在前面开道，把路边几块碍事的石头踢到旁边。 船晃晃悠悠出了林家院门，沿着土路往河边走，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小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伸着手指叫， "娘！船在飘呢！" 惹得一阵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