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第109章档案馆
那种不祥的预感,在张泠月真正接触到各地档案馆那堆积如山又混乱不堪的卷宗与传讯记录后,迅速得到了印证,并演化成一种荒谬的无力感。
她被允许进入族内存放档案的一处偏殿。
殿内光线晦暗,高大的黑檀木架直抵穹顶,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无数卷轴、册页与信函,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墨锭与淡淡防虫药草混合的气息,沉静而厚重。
属于各地档案馆的区域,占据了不小的地方,但显然疏于打理,部分卷册边缘甚至落上了薄灰。
张泠月坐在特意为她搬来的紫檀木嵌螺钿书案后,张隆泽静立在一旁。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翻阅这些尘封的记录。
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关于西部档案馆的记载。
这是张家最早成立也是存在时间最久的档案馆,设立之初的目的明确——专门负责调查西藏一带的奇异事件与古老传说。
记录显示,在最初几十年,西部档案馆与本部联系最为紧密,传递回大量关于雪山、寺庙、神秘墓葬以及某些特殊血脉族群的信息,其中一些线索甚至直接影响了家族早期的某些重大决策。
卷宗里偶尔夹杂着的手绘地形图,线条精准,标注细致,可见初期派出的族人能力之卓绝。
随着时间推移,张家似乎尝到了在外设立情报节点的甜头,开始逐步在各地成立档案馆。
东北档案馆、中原档案馆、西南档案馆……试图将触角延伸至这片土地的各个角落。
其中,最晚建成的是南洋档案馆,迄今只有几十年历史。
值得一提的是,南洋档案馆的本部设在厦门这个日益重要的通商口岸,同时还在航运枢纽马六甲设立了分部。
看到这里时,张泠月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厦门与马六甲,皆是海运要冲,商贾云集,信息流通极快,这个选址眼光堪称毒辣。
然而,当她开始核对各地档案馆与本部之间的传讯联系日期与内容时,那丝微光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纤细的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腕间的渡厄静止不动,映衬着她逐渐僵硬的脸色。
张家本家和各地档案馆的联络模式,堪称诡异。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地档案馆如同勤恳的工蜂,不断将搜集到的情报、观察到的异动、乃至当地的风土人情、势力更迭,整理成册,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送往本部。
这些传讯频率不一,但但凡有大事发生,档案馆都会第一时间汇报。
而本家呢?
张泠月翻遍了记录,找到的本部主动发出针对这些传讯的回复指令,屈指可数。
更多的时候,记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已收录”、“已阅”,甚至连这几个字都吝啬给予。
那些耗费心力搜集、传递而来的信息,根本就是石沉大海,溅不起半点涟漪。
本家,已读不回!
这不是偶尔的疏忽,而是常态。
各地档案馆常常需要等待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得到一次本家寥寥数语的传讯,或是某位本家成员路过时的短暂巡视。
尤其是最新的南洋档案馆,成立几十年,收到本家的主动传讯寥寥无几,最近一次,竟已是五年前,只是为了确认一份关于南洋某个土著部落祭祀习俗的报告是否归档。
张泠月嘴角微微抽搐,看着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记录,心中一片无语凝噎。
天杀的张家,你们知不知道港口的价值有多珍贵?
固步自封可是没有好下场的!
张家内部的问题,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
这种对外的漠视,与内部严格的等级、封闭以及对血脉力量的过度依赖,同出一源。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这些档案馆的资料。
她按照地域、成立时间、主要职能、最后一次有效联络时间、现有人员配置等项目,将它们重新分类、归纳。
苍白的面容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只有那偶尔抿紧的唇瓣,泄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得越仔细,眼皮跳得越厉害。
除了沟通上的极度匮乏,经费问题更是触目惊心。
许多档案馆的记录最后,都附带着恳请本部拨付运营经费的陈述,言辞从最初的恭敬,到后来的急切,乃至最后几近绝望的哀求。
看日期,许多地方的拨款早已中断了十几年甚至更久。
‘这是让他们在外面自生自灭吗??’她捏着记录着西南档案馆连续三次申请经费未果、最终彻底失去联络的泛黄纸页,指尖微微发凉。
没有经费,人员如何维系?情报如何搜集?安全如何保障?
这无异于将派出去的族人亲手推向绝路。
张泠月铺开新的宣纸,磨墨润笔,开始重新核算各地档案馆理应获得最基本的运营经费。
她依据记录中提及的当地物价水平、人员数量、任务难度,并充分考虑了可能存在的损耗与突发状况,在原本该有的金额上,不着痕迹地多填了三成。
‘既要马儿跑,总要给马儿吃草。这点投入,比起档案馆可能带来的价值,微不足道。’她心下冷静盘算,这多出的三成,既是弥补过去的亏空,也是为未来的特别行动预留的润滑剂。
耗费了数日时间,她终于将一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档案馆现状分析与整合管理方案整理完毕。
厚厚的一沓册子,拿在手中颇有分量。
她将其仔细封好,唤来一直候在外间的张岚山。
“岚山哥哥,”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柔,带着疲惫与郑重,“劳烦你将这份文书,呈递给三长老。关乎各地档案馆日后运作,请三长老过目定夺。”
张岚山双手接过那分量不轻的册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心力,神态愈发恭敬:“是,泠月小姐,我即刻送去。”
三长老院一如既往的冰冷。
张岚山垂首敛目,将册子呈上,并将张泠月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端坐于上首的张瑞宪,面容冷峻,看不出情绪。
他接过册子,并未立即翻开,深邃的目光落在张岚山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她看了几日,只得出这个结论?”
张岚山头垂得更低,谨慎回道:“回三长老,泠月小姐查阅了所有能调阅的档案馆卷宗,几日来不曾懈怠。小姐对此事极为上心,整理记录亦十分详尽。”
张瑞宪不再多问,这才翻开册子,目光快速扫过。
在看到某些段落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尤其是在掠过那些被特意标红的关于联络中断时间与经费短缺的记录,以及最后那份经费预算时,他的视线停留了数息。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合上册子,抬眸,看向依旧恭敬等候的张岚山,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直接下达了指令:
“可。”
“告知泠月,档案馆事宜,由她全权负责整顿。你与隆泽,协同办理,允她调动必要之本家人员,便她行事。”
没有询问细节,没有质疑预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叮嘱。
张岚山心中凛然,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应道:“是,属下明白。定当竭力协助泠月小姐。”
他躬身退出三长老院,直到走出那令人压抑的建筑,才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对那位年幼的泠月小姐在族中的地位,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三长老这般近乎纵容的放权,绝无仅有。
当张岚山将三长老的回复原封不动地带回时,让正在抿着温茶的张泠月顿了一下。
……这么容易?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三长老问都没问就同意了,还主动扩大了她的权限,将张岚山和张隆泽都划拨给她调遣。
这固然是她想要的结果,但顺利得…让她心底那丝不妙的预感,再次隐约浮现。
档案馆这根看似废弃的缆绳,另一端究竟系着什么,她需要亲自去探一探了。
———小剧场分割线———
被埋在公文书海里的张泠月正奋笔疾书着,望着那看不到头的档案馆记录心里发狂。
张泠月:呜呜呜天尊,他们都欺负特别番外:平安夜
(注意!注意!番外内容时间线与剧情正文无关,这篇是现代pa!审核大人俺是良民)
十二月的上海,冬意已浓。
外滩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水汽,吹过那些见证了百年风云的万国建筑群,也吹进这座已被划入历史风貌保护区的独栋别墅。
别墅外观保留了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洋房轮廓,灰白色的石材墙面,精致的铁艺阳台,爬满枯藤的院墙——但若细细观察,便能发现那些看似古朴的窗棂实则是最新型的防弹玻璃,院墙内隐藏着当今最先进的安保系统。
而别墅内部,则是另一番天地。
推开厚重的雕花胡桃木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名贵檀香、冬日玫瑰与淡淡甜点气息的暖香。
挑高近六米的大厅完全复刻了十八世纪法国宫廷的洛可可风格,又在细节处融入现代科技的隐形便利。
墙面是浅金色的丝绸软包,上面手绘着繁复的卷草纹与贝壳图案,每一处曲线都极尽柔美华丽。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绘有天使与云朵彩绘的天花板上垂下,数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在智能调光系统下,折射出烛火般温暖摇曳的光芒。
大厅一侧,一座汉白玉雕刻的壁炉正燃着真正的木柴火焰,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跃动着,将炉前铺着的整张北极熊皮地毯映照得蓬松温暖。
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面中是一位穿着宫廷长裙侧身回眸的少女,那分明是张泠月成年后的模样。
这是三年前张隆泽请法国一位隐居的老派画家所作,画家在完成这幅画后便宣布封笔,这幅画就成了绝品。
旋转楼梯蜿蜒而上,扶手是细腻的鎏金铜雕,每一级台阶都铺着酒红色的波斯地毯。
二楼的主卧套房更是将洛可可的华丽与舒适发挥到极致。
墙面是更浅的香槟粉色软包,巨大的四柱床挂着层层叠叠的浅金色绸缎帐幔,床柱上雕刻着缠绕的蔷薇与藤蔓,每一片花瓣都镶有细小的天然珍珠。
房间一角立着一座来自德国的古董自鸣钟,每到整点便会奏响轻柔的莫扎特小夜曲。
这里是张泠月与张隆泽在现代的居所之一。
相比起北京四合院的沉稳、杭州园林的雅致、香港半山别墅的现代,张泠月最偏爱上海这处宅子。
因为它足够浮夸。
此刻,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
张隆泽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微凉的黑咖啡。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居家服,比起百年前在张家时,眉宇间那层终年不化的寒冰消融了些许。
时光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沉淀了太多岁月,偶尔掠过的锐利光芒,才会让人惊觉这绝非寻常之人。
他的目光透过单向玻璃,望向楼下花园。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园中那几株从苏州移植来的老梅树已结了满枝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然绽开点点红蕊。
但他看的不是梅树。
庭院另一侧,温室花房的玻璃穹顶下,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张泠月穿着奶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浅烟粉色的针织开衫,正蹲在一丛盛开的白色山茶花前,手里拿着小巧的喷壶,细细地为花瓣喷洒水雾。
她微微侧着脸,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光,在暖房里更显娇艳。
长睫低垂,神情专注,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张隆泽的角度,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以及随着动作从开衫领口滑出的一截铂金细链——链子上坠着的,是百年前他送她的那枚脚链改造的吊坠。
她一直戴着。
张隆泽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抿了一口咖啡。
苦。
他蹙眉。
这两日,张泠月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张隆泽说不上来。
她还是每日早起,会在他准备早餐时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含糊地说“哥哥早安”。
还是会在午后处理各地产业报表与情报汇总时,偶尔抬头对他抱怨“这群人做事越来越不仔细”。
还是会在晚上蜷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一边翻看时装杂志或古籍善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直到靠在他肩上睡着,被他抱回卧室。
但张隆泽就是能感觉到,她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一些。
不像疏远,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藏着什么秘密。
前天晚上,他原本在书房处理一批从欧洲拍卖行送来的古籍鉴定文件,她端了宵夜进来。
放下碗时,她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亮了一下,她立刻像是被烫到般按熄了屏幕,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虽然她随即就恢复了常态,笑眯眯地催他趁热吃,但张隆泽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慌乱。
昨日午后,他说要带她去新开的一家美术馆看一个私人藏品展,那是她之前提过感兴趣的十九世纪法国珠宝设计展。
她却推说突然想起档案馆那边有份加急文件需要她视频确认,让他先去,她晚点自己过去。
可等他到了美术馆,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才姗姗来迟,发丝有些凌乱,脸颊微红,说是路上堵车。
张隆泽没戳穿。
她的司机是他亲自挑选的,上海的路况实时监控他比谁都清楚,那条路当时畅通无阻。
今天早上,他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这很反常。
张泠月不是爱早起的人,尤其在冬日里,她最喜欢裹着被子赖床,等他晨练或处理完晨间公务回来,再迷迷糊糊地伸手要他抱。
可今天,他六点醒来时,她已经不在床上。
直到他洗漱完毕下楼,才看见她从外面回来,身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琉璃色的眼睛,看见他时,眉眼弯弯。
“哥哥早呀,我去门口取了快递。”
快递?什么快递需要她亲自一大早去取?
宅子有专门的物流接收室,所有外来物品都会经过安检和消毒,再由管家或侍女送到他们面前。
张隆泽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拂去她发梢沾染着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凝成的小水珠,然后牵起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
“手这么凉,”他声音低沉,“下次让陈姨去取。”
“知道啦。”张泠月吐了吐舌头,那模样俏皮又娇憨,好像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但张隆泽知道不是。
她有事瞒着他。
这个认知让张隆泽心里那点滞涩感更明显了些。
他放下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为什么呢?
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张隆泽在心中迅速回顾了近期的言行。
没有。
那是她一时兴起,又有了什么新的爱好?
张隆泽的目光再次投向温室里的身影。
她已浇完了花,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慵懒的姿态像只餍足的猫。
然后,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精准地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即使隔着单向玻璃,即使知道她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张隆泽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张泠月对着这个方向,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抬起手,挥了挥,嘴唇动了动。
张隆泽读懂了她的唇语。
“哥哥,等着哦。”
等着什么?
张隆泽不知道。
但他忽然就不着急了,也不去探究了。
他端起咖啡杯,将剩余微凉的液体一饮而尽。
苦味之后,竟回味出一丝极淡的甘。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上海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落在老洋房的红色瓦顶、铁艺阳台和光秃的梧桐枝桠上,很快便融化了,只在背阴处积起薄薄一层白。
别墅内的节日气氛早已浓郁得化不开。
大厅的穹顶下,不知何时悬挂起了由新鲜冬青与榭寄生编织而成的花环,点缀着金色的丝带与小巧的铃铛。
那棵从北欧空运来的足有三米高的挪威云杉被立在了壁炉旁,树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装饰:手工吹制的玻璃彩球、复古的锡制小天使、晶莹的水晶雪花、甚至还有几枚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中国古董白玉平安扣——那是张泠月从自己的首饰匣里翻出来的。
树顶没有放传统的星星,而是立着一只精致的小小麒麟,纯金打造,眼睛是两粒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长餐桌上铺着崭新的绣有金色藤蔓图案的墨绿色天鹅绒桌布,中央是一组高低错落的银质烛台,白色长蜡烛尚未点燃。
两侧已经摆好了成套的迈森瓷器餐具,每一只盘子边缘都手绘着不同的花卉,没有重样。
几位训练有素的侍者正在管家的指挥下,做最后的布置与检查。
张隆泽今天比往常提早结束了所有工作。
下午三点,他便从市中心那栋可以俯瞰外滩全景的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离开,拒绝了司机,自己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时,他瞥见街边商铺橱窗里那些“圣诞快乐”的标语和圣诞老人的贴画,忽然想起张泠月昨晚临睡前,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睡衣扣子上画圈,小声嘀咕:“哥哥,明天是平安夜哦。”
“嗯。”他当时应了一声,手掌抚着她光滑的脊背,“你想怎么过?”
“保密!”她立刻抬起头,眼神在床头灯暖黄的光晕下闪烁着狡黠的光,“反正哥哥明天要早点回来,不许加班,不许有应酬,六点前必须到家!”
“好。”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此刻,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
平安夜……洋人的节日。
张隆泽对这类节日向来无感,百年岁月里,他见过太多起伏兴衰。
但张泠月喜欢。
她喜欢一切美好的、热闹的、有仪式感的事物。
她说,生活已经够漫长够无聊了,总要自己找点乐子。
所以,只要她喜欢,他便陪她。
车子驶入别墅大门时,雪下得大了一些。
张隆泽停好车,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庭院里,仰头看了看飘雪的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低垂,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北,也是这样下雪的日子。
她那时还小,裹得像只圆滚滚的粽子,非要拉他出去堆雪人。
他拗不过,陪她在院子里堆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她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截胡萝卜做鼻子,还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
堆完了,她小手冻得通红,笑得格外开心,踮起脚把冰凉的小手贴在他脸上,说:“哥哥,你看,它们像不像我们?”
那时她叫他“哥哥”,眼里满是依赖与欢喜。
如今,她依然叫他哥哥,眼里却多了许多他看不懂也不愿深究的复杂。
但那份依赖与欢喜,似乎从未改变。
张隆泽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进屋内。
暖意与香气扑面而来。
管家上前接过他的大衣,低声道:“先生,小姐在楼上,说您回来了就直接去卧室找她。”
张隆泽点头,踏上旋转楼梯。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他们这些年收藏的画作,有西方的油画,也有中国的山水,更多的是张泠月在不同时期的照片——她在巴黎街头喝咖啡的侧影,她在京都穿着和服看樱花的回眸,她在撒哈拉沙漠裹着头巾骑骆驼的笑脸……
每一张,他都记得当时的情景。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带着玫瑰香气。
张隆泽在门口顿了一瞬,才抬手,推开门。
“砰——!”
彩色的纸屑与亮片瞬间炸开,纷纷扬扬,像是一场微型的花雨,落了他满身。
他明显愣了一下。
以他的身手和警觉,本可以轻易避开,但在听到那声响的瞬间,他已经辨识出那并不是任何危险物品的声音。
而这里,这栋宅子,这个房间里是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
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五彩的碎屑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以及高级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上。
纸屑雨中,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张泠月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件正红色的丝绒抹胸小礼服。
那红色极正,像是最上等的鸽血,衬得她裸露的肩颈与手臂肌肤胜雪,白得晃眼。
礼服的剪裁贴身,勾勒出她成年后玲珑有致的曲线,胸前是精巧的褶皱设计,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绒细带,在侧腰处打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裙摆极短,刚刚遮住大腿根部,下摆是不规则的波浪形,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水晶,随着她的动作闪烁如星。
她的长发被精心编成了复古的赫本式盘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脖颈线条。
发间戴着一顶小巧的钻石皇冠,在灯光下流转着璀璨又不刺目的光华。
耳垂上戴着一对长及锁骨的钻石流苏耳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间那条项链。
宝石周围以密钉镶的方式环绕着数百颗不同切割的白色钻石,最大的一颗梨形钻石垂坠在红宝石下方,像一颗滴落的泪珠。
整条项链奢华至极,又因设计的高雅而丝毫不显俗艳,反而将她瓷白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衬托得如同艺术品。
此刻,她手里还拿着刚才制造了那场纸屑雨的银色礼花筒,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装满了恶作剧得逞的欢喜。
“哥哥,平安夜平安喜乐哦!”她的声音清甜,带着撒娇的雀跃。
张隆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从那双闪烁着星光的眼睛,到那抹娇艳欲滴的红唇,到颈间那枚燃烧般的红宝石,再到那短得惊人的裙摆下笔直修长、裹着薄薄丝袜的双腿。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卧室内显然也被精心布置过。
空气中除了她惯用的玫瑰香,还多了一丝甜甜的像是姜饼与焦糖的味道。
“平安夜?”张隆泽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些。
他迈步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将那些可能飘到走廊的纸屑隔绝在内。
“嗯!”张泠月扔下手里空了的礼花筒,那银色的筒身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几步就跑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看他,眼底星光更盛。
“虽然是外国的节日,但我觉得寓意很好哦。”
平安夜,平安。
张隆泽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掌心下,丝绒面料光滑微凉,而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热,柔软。
他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些。
平安。
这个词掠过心头,带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百年风雨,枪林弹雨,阴谋诡谲,生死一线……
他经历的不平安太多了,他对这类虚无的祝愿向来嗤之以鼻。
但此刻,怀里的她是真实的,温暖的,鲜活的。
他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盛装打扮的她。
红色很衬她,将她身上那种混合了纯净与妩媚、天真与神秘的特质完全激发了出来。
瓷白的肌肤,琉璃色的眼眸,嫣红的唇,乌黑的发,璀璨的珠宝。
所有极致的色彩与光泽在她身上达到了奇异的和谐,美得惊心动魄,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梦幻感。
张隆泽忽然很想用力抱紧她,确认她的存在。
但他没有。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低头,望进她眼底那片星光之中。
他只希望她能够平安。
百年,千年,永远。
“哥哥?”怀里的人歪了歪脑袋,耳垂上那对流苏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划出闪亮的弧线,“你怎么不说话?我今天的造型不好看吗?”
张隆泽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拂过她耳侧的发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那冰凉的钻石流苏。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质感:“没有。很漂亮。”
张泠月立刻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好像能消融冬日所有的阴霾。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与期待的光芒:“哥哥,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礼物?
张隆泽的思绪从她惊人的美貌中稍稍抽离。
他看着她充满期待的脸,开始认真思考。
她从小性子就跳脱,送的礼物往往出人意料。
甚至,以她如今的能力和资源,送他一只罕见的灵物或一件蕴含特殊能量的法器,都有可能。
张隆泽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近期她可能接触到符合礼物范畴的事物,发现毫无头绪。
她这两日的神神秘秘,显然就是为了这份礼物。
他摇了摇头。
“猜不到。”他如实回答。
“怎么这样!”张泠月立刻嘟起了嘴,气鼓鼓地瞪他,“你都没有认真想!”
张隆泽看着她生气的样子,眼底掠过笑意。
即使是使小性子时的她,在他眼里也格外生动,格外可爱。
他喜欢她所有鲜活的表情,无论是欢喜、狡黠、还是此刻佯装的恼怒。
“我真的生气了!”张泠月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更气了,用力哼了两声,像只被惹毛了竖起绒毛的小猫。
张隆泽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让他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下来。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不要生气。”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张泠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哼唧:“哼!”
她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后退了两步,站在房间中央那片温暖的光晕里。
她抬起下巴,看着张隆泽,眼神得意,然后,她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圈。
红色的短裙裙摆飞扬起来,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水晶折射着灯光,散落了一地星辰。
她停下,站稳,微微歪头,对他眨了眨眼睛,长睫如扇。
然后,她说:
“是我呀!”
她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夏日里最盛的阳光。
“我就是上天送给哥哥最好的礼物!”
话音落下,房间内有一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遥远街道上的节日音乐。
张隆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站在光芒中央的她,看着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本家时她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温暖与光亮,闯入他一片死寂的生命里。
从那时起,她就成了他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冰冷人生中唯一的温度,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她是礼物。
是他灰暗生命里,上天送给他唯一的礼物,也是最大的恩赐。
这个认知就像最炽热的岩浆,瞬间冲破了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壁垒,轰然涌遍四肢百骸。
张隆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沉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同于之前的轻浅,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滚烫的情绪。
“嗯,”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里,此刻翻涌着能够将她吞噬的暗流与炽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迈步上前。
动作快得带起了风。
张泠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便被他抱起。
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张隆泽抱着她,转身,大步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华丽宽大的四柱床。
张泠月被他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远比平时剧烈的心跳,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侵略性的气息。
她仰着脸,看着他线条紧绷的下颌,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看着他眼中那片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暗火。
她忽然有点后悔了。
是不是玩得有点过火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她已被轻柔放倒在铺着深红色丝绸床单的宽阔床榻上。
身下是柔软的羽绒被褥,头顶是垂落的金色帐幔,以及帐幔缝隙间闪烁的藤蔓灯串的微光。
张隆泽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最后定格在她颈间那枚燃烧着的鸽血红宝石上。
他的手指抚上那枚宝石,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宝石传递到她锁骨处的肌肤。
“礼物,”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我收下了。”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带着灼热温度与强烈占有欲缠绵的吻。
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那是一种混合了淡淡雪松香、咖啡苦味,以及独属于他冷冽又炽热的气息。
张泠月在他身下微微颤了颤,随即闭上眼,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玻璃窗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屋内,壁炉的火光跃动着,将纠缠的身影投射在绘有天使图案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钻石皇冠不知何时被取下,放在了床头柜上,与那只插着冬青的花瓶并排。
红宝石项链的搭扣被灵巧地解开,璀璨的宝石滑落,陷入深红色的床单,闪烁着火焰般的光泽。
一件件精致的衣物被褪下,随意地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喘息声,轻吟声,交织着木柴燃烧的噼啪,以及窗外遥远的节日钟声。
这是一个漫长而炽热的夜晚。
张泠月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模糊。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与疲惫,尤其是腰间和腿根,那种被过度使用的酸痛感格外明显。
但奇异的是并不难受,反而有种餍足的舒适感,好像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金色帐幔顶部,以及透过帐幔缝隙洒进来冬日清晨干净而冷冽的天光。
她眨了眨眼,眼珠慢慢转动,看向身侧。
张隆泽已经醒了。
他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支着头,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慵懒的性感。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如同退潮后平静的海面,温和,沉静,里面清晰地映着她刚睡醒迷糊的模样。
见她睁眼,他唇角向上弯了弯。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比平日更柔和几分。
张泠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嗯”了一声,声音软糯沙哑,带着事后的倦意。
她想动一动,刚抬起手臂,就感觉一阵酸软袭来,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张隆泽立刻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腰,力道适中地开始揉按。
他经过专业的学习,精准地按压着几个穴位,酸胀感很快被一股暖流取代,舒适得让张泠月哼哼出声。
她舒服地眯起眼,任由他服务。
揉按了一会儿,张隆泽才停下,手却没有离开,贴在她腰间,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还难受吗?”他低声问。
张泠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哥哥是禽兽。”
张隆泽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
他俯身,在她露出泛着淡淡粉色的耳朵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是我不好,是我引诱了你。”
张泠月把脸埋得更深,不说话了。
可恶的张隆泽,是她先玩火的没错。
可是,她也没想到火会烧得这么旺,这么持久啊!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而看张隆泽神清气爽的样子,与她截然相反。
这不公平!
张隆泽看着她鸵鸟一样的行为,眼底笑意更深。
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宽阔温暖的胸膛。
“还早,”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再睡会儿。”
张泠月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鼻尖是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
窗外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帐幔,在床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很温暖,很安心。
身体的疲惫与酸软似乎也被这温暖安抚,睡意再次袭来。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眼皮渐渐沉重。
临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想:
时光能不能回溯啊……
她再也不玩这种惊喜了……
至少…短期内不玩了……
……好累……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张隆泽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嫣红,微微肿着却更显娇艳。
几缕黑发散落在她瓷白的脸颊旁,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空是冬日雨后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庭院里那层薄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老梅树上的花苞,好像又绽开了几朵,点点红蕊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张隆泽低头,在张泠月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也闭上眼,与她一同沉入这个安宁温暖的冬日清晨。
———所有妹控跟我读———
常年恋妹的人大都目光清澈,极度自信,且智商逐年提高,最后完全变成天才。
恋妹会改善身体状况,治好各种疑难杂症。
人一旦开始恋妹就说明这个人的智慧品行样貌通通都是上等,这辈子注定成功。
恋妹的人具有极高的素质,能够维护治安稳定,恋妹的人注定度过幸福的一特别番外:圣诞节
英国的冬天,是一种与东北截然不同的冷。
若说东北的凛冬是刀锋般干脆利落的严寒,能冻裂大地,呵气成冰,带着一种暴烈的暴雪。
那么英国的冬日,便是阴柔绵长的,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厚重湿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寒意悄无声息地渗透,从潮湿的砖石墙壁,从永远带着水汽的草地,从海那边吹来的风里,一点点沁入人的衣衫,钻进骨缝,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坐久了,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这无处不在的潮气浸得发霉。
“冬令时了呀。”
张泠月蜷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同样质地的厚绒毯,只露出一张瓷白的脸和一双搭在毯子外捧着茶杯的手。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这座古老城堡辽阔而阴郁的庄园景色。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光秃秃的橡树和山毛榉枝条在寒风中扭曲摆动,远处草坡枯黄,一切都蒙在一层灰暗的色调里。
壁炉里,上好的白橡木柴正烧得旺,发出噼啪的轻响,跳跃的火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暖融融的,却融不化她眼中那点因天气而生的淡淡的厌倦。
她想,如果说东北的冬天,冻死算一种干脆的死法;那英国的冬天,潮死大概也算一种——只是不那么体面,像慢慢锈蚀的铁,无声无息地萎靡下去。
坐在她对面另一张沙发上的张起灵,安静得像个雕塑。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越发衬得面容清俊,肤色冷白。
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看进去几页,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壁炉边那个裹成一团有些出神的身影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里那丝微妙的低落,尽管她脸上现在还挂着柔和的浅笑。
放下书,他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然后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小官?”张泠月微微仰头,眼里映出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成年后的她,容颜彻底长开,是那种带着古典韵致惊心动魄的美,双眼流转间,既有少女时的清澈,又沉淀了岁月赋予的深静与疏离。
“不开心?”张起灵低声问,手臂环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的声音比少年时更为低沉悦耳。
张泠月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只找到暖炉的猫,轻轻蹭了蹭。
“啊,只是觉得英国太灰暗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娇气的抱怨。
“虽然…比不上德国的天气那样终年阴沉得叫人抑郁。”
她在德国待过不短的时间,对那种刻板印象里的“德国式阴郁”深有体会。
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稳定而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她忽然起了玩心,伸出手,去揉他柔软的黑发。
成人后的张起灵身量高,她即使坐着,也要微微仰手才能碰到。
“我们小官,还是这样可爱呀。”她指尖缠绕着他细软的发丝,语气带着笑意和感慨。
时光在他身上只雕刻了更深刻的轮廓和更沉稳的气质,那份纯粹与执着,从未改变。
张起灵抿紧了线条优美的唇,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那白玉般的耳廓,悄无声息地晕开了淡淡的绯红,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厚重的橡木双开门被轻轻叩响。
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老管家,站在门口光线稍暗的走廊处,躬身行礼:“小姐,尊贵的客人到了。”
他声音不高,确保不会惊扰室内的宁静的同时又足够清晰。
“哦?”张泠月从张起灵怀里微微直起身,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尚未吩咐,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穿透了走廊的寂静:“呀,瞎子我来得好像不巧了?打扰二位雅兴了?”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时髦的驼色呢子长大衣围着暗红色格纹围巾,脸上架着副永不离身的墨镜的高大男子,已经绕过管家步履轻松地走了进来。
正是黑瞎子。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墨镜后的视线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飞快地扫过,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怎么来了?”
张泠月示意跟进来的管家不用紧张,又对黑瞎子扬了扬下巴,“坐吧。管家,麻烦茶。”
“瞎。”张起灵瞥了黑瞎子一眼,吐出一个字算是打招呼,手臂依然松松的环着张泠月,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黑瞎子走到他们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前,大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夸张:“啧啧啧,早知道你们躲在这古董城堡里过二人世界,瞎子我还巴巴地跑来凑什么热闹?哎,可怜瞎子我一片赤诚,跨越英吉利海峡送来温暖和祝福,结果竟是多余的。”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表情丰富。
老管家此时已无声地端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进来,上面是整套的骨瓷茶具,壶嘴里冒出袅袅热气,散发着大吉岭红茶带着葡萄麝香的醇厚气息。
他动作流畅地为黑瞎子斟上一杯,又为张泠月续了些,最后看向张起灵,得到对方一个摇头示意后,才安静退开半步。
“哎呀,哎呀,”黑瞎子接过茶杯,稳稳托住,对着管家点头致意。
“多谢。”
“这都是我该做的,先生。”管家微微欠身。
张泠月挥了挥手,管家便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并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怎么,”张泠月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重新靠回张起灵怀里。
她看向黑瞎子,眼底泛着笑意。
“你的那些雇主们,终于忍受不了你坐地起价、消极怠工还总爱讲冷笑话的恶习,联合起来对你下达江湖通缉令了?要跑到我这里来避难?”
“大小姐,瞧您这话说的,”黑瞎子放下茶杯,一脸受伤的表情指了指自己。
“瞎子我可是专业的,业界口碑有保障!童叟无欺,诚信经营!”
“专业死雇主吗?”张泠月挑眉,毫不留情地戳破。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肩膀都抖起来:“瞎子发现您这人特较真儿!”
“呵呵——”张泠月掩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实的笑意,那份因天气而生的郁气消散不少。
张起灵垂眸,看着她笑得开心的侧脸,觉得对面那个聒噪的家伙,也没那么碍眼了。
他伸出手,将她颊边一缕滑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黑瞎子笑够了,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换了个话题:“这不,明儿就是圣诞了么,你俩今年还打算回国不?”
“圣诞呀……”张泠月目光飘向窗外灰蒙的天色,“是他们的新年。”
“可不,”黑瞎子接口,“紧挨着就是咱们的元旦跨年了。说起来,这英国佬的圣诞大餐,除了烤得干柴似的火鸡和甜得齁死人的布丁,还有啥?哪有咱们年夜饭丰盛热闹。”
“入乡随俗。”
张泠月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张起灵修长的手指,随口道:“也许…可以先在这里过个圣诞节体验一下?听说伦敦牛津街的灯饰不错,海德公园的冬季嘉年华也开了。”
“大小姐,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呀,”黑瞎子身体前倾,墨镜后的目光带着探究,“瞎子问的是,回、国。”
张泠月抬起眼,与他对视:“也许……再看看吧。国内如今,想必也很热闹。”
“国内可有什么洪水猛兽么?”黑瞎子追问,嘴角带笑,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这都多久没回去了。有些人,有些事,总避着也不是办法。”
“那倒没有。”张泠月笑了笑,否认得干脆,“只是觉得这里清静。”
“洪水猛兽没有,红颜知己——”黑瞎子拉长了语调,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充当背景板的张起灵忽然开口了。
“瞎。”一个字,目标明确的让他闭嘴。
黑瞎子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像故意要逗他似的。
“得得得,说不得、说不得。某些人的心眼儿啊,比针尖还小,护食护得紧。”
张起灵不理他,只是将张泠月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张泠月看着两人这无声的交锋,觉得有趣。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黑瞎子:“圣诞节呀…瞎子,你想不想当一次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黑瞎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夸张的难以置信,“大小姐,您看瞎子我,老吗?”
他特意凑近了些,虽然戴着墨镜,也能看出那张脸轮廓分明,正是男人最具魅力的年纪,丝毫不见老态。
张泠月笑眯眯地,故意上下打量他几眼:“这谁知道呢?有些人啊,看着年轻,说不定心里住着个老灵魂。”
“不成不成。”黑瞎子连连摆手,重新靠回沙发背,翘起腿。
“瞎子我可还年轻着呢,嫩得都能掐出水来。这种背着大袋子爬烟囱的活计,不适合我这种风流倜傥的型男。”
“一百万。”张泠月轻描淡写的报出一个数字。
黑瞎子身体稍稍坐直了一点点,但嘴上还是硬气:“瞎子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瞎子我出来讨生活也是有原则!”
“英镑。”张泠月补充道。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只见黑瞎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了清嗓子:“但是!话又说回来!大小姐的吩咐,那就是圣旨!瞎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就是圣诞老人么?扮!必须扮!还得是史上最帅、最拉风、礼物送得最准的圣诞老人!您说,是要传统红白款,还是定制时尚款?烟囱咱爬哪家的?礼物清单在哪儿?”
好一出国粹。
他这变脸的速度,行云流水毫不拖沓,逗得张泠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眼里盈满了快活的光彩。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三人。
窗外,英国冬日漫长阴郁的黄昏正在降临,但城堡厚重的石墙内,茶香氤氲,笑语低徊,隔绝了所有的寒冷与灰暗。
黑瞎子那句“史上最帅圣诞老人”的豪言壮语还在温暖的大厅里回荡,张泠月已然笑倒在了张起灵怀里。
她很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泪花。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坐直身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不过,礼物清单和烟囱目标,可得由我来定。至于服装……”
她上下打量着黑瞎子那身时髦的驼色大衣,若有所思。
“传统红白款怕是衬不出我们黑爷的风采,定制时尚款嘛……”
“包在瞎子身上!”黑瞎子一拍胸脯,墨镜后的眉毛得意地扬了扬,“保管让大小姐您眼前一亮,让咱们哑巴张……嗯,刮目相看。”
他故意瞥了一眼手臂稳稳环着张泠月的张起灵。
张起灵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表演。
————时间分割线————
翌日,圣诞清晨。
尽管英国冬日的天空还是灰扑扑阴沉沉的颜色,但城堡内部已经悄然换上了新装。
显然,在张泠月昨晚吩咐之后,仆人们连夜进行了精心的布置。
高耸的哥特式拱顶下,悬挂起了由冬青、槲寄生和松枝编织的大型花环,点缀着鲜红的浆果和金色的缎带。
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大厅中央,触到二楼的回廊栏杆,树上挂满了晶莹的水晶球、复古的锡箔天使、手绘的陶瓷铃铛,以及暖黄色的星星灯串,此刻尚未点亮,就已显得熠熠生辉。
壁炉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圣诞袜,空气里弥漫着烤姜饼、肉桂和热红酒的甜香,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清新气息。
张泠月下楼时,已换上了一身酒红色的长裙,款式简约,特别衬她的肤色与气质,长发披散着。
她看到大厅的布置,虽然对节日本身无感,但美好的事物总能让她心情愉悦。
张起灵跟在她身后,简单的黑色着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张泠月身上,确认她一切如常,才缓缓扫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柔和了细微的一度。
“哟,二位早啊!”黑瞎子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只见他换了身打扮,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开,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过圣诞,倒像是来参加某个时尚派对。
“这城堡里的下人们效率可以啊,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他踱步过来,伸手想拍张起灵的肩膀,“哑巴,怎么样,有点过节的气氛了吧?”
张起灵在他手落下前侧身半步,恰好避开了接触,同时伸手扶住了张泠月的手臂,引她走向餐厅。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黑瞎子手拍了个空,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收回手插进裤袋,跟了上去:“得,还是这么不爱理人。”
早餐是传统的英式全套,根据主人的口味做了调整。
煎蛋火候完美,培根香脆不腻,茄汁焗豆炖得绵软,还有新鲜烤制的可颂和司康饼,配着凝脂奶油和自制果酱。
黑瞎子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直夸这城堡里的厨子比伦敦某些星级餐厅的还强。
张泠月吃得不多,啜饮着红茶,偶尔应和黑瞎子几句玩笑。
张起灵沉默进食,只在张泠月杯子空时,会默不作声地为她续上。
早餐后,张泠月提议去庄园里散步。
“虽然天色不好,但出去走走也好。”她说。
三人沿着城堡后方清理出的小径漫步。
庄园辽阔,冬日景色萧瑟,别有一种空旷寂寥的美。
光秃的树木枝桠指向天空,常绿的冬青树丛点缀其间,挂着红果。
远处有结冰的小池塘,水面如镜。
寒风依旧,但走在两人中间,张泠月并不觉得冷。
张起灵始终走在她左侧稍前半步,若有若无地替她挡去大部分风寒。
黑瞎子则在她右侧,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时而又指着某处景致插科打诨。
“我说大小姐,您这城堡地盘可真够大的,这要是在北京城,得值多少个四合院啊?”黑瞎子感叹。
“祖上留下来的,打理起来也麻烦。”张泠月淡淡一笑,“偶尔来住住,图个清静。”
“清静是好,”黑瞎子话锋一转,墨镜朝张起灵的方向偏了偏,“就是怕有人闷坏了。是吧,哑巴?”
张起灵没理他,目光落在前方小径的尽头,那里有几只不怕冷的灰雀在啄食草籽。
张泠月接了话:“小官还好。倒是你,整天东奔西跑,难得能在一个地方安生待几天。”
“我这不是来陪你们过节了嘛!”黑瞎子笑道,“瞎子我可是很讲义气的。”
散步归来,身上带了室外的寒气。
回到城堡客厅,壁炉烧得正旺,立刻驱散了寒意。
仆人们已悄然将下午茶的点心备好,三层银质点心架上摆满了精致的司康饼、手指三明治、水果塔和各种小巧的蛋糕。
红茶换成了更适合下午的伯爵茶,佛手柑的香气格外醒神。
黑瞎子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司康饼,熟练地抹上奶油和果酱,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还是这儿舒服。外头那些雇主,过节也不让人消停。”
“是你自己闲不住吧。”张泠月吃着水果塔,随口道。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黑瞎子耸耸肩,看向张起灵,“哑巴,你说是不是?别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学学瞎子我,该乐呵就乐呵。”
张起灵正将一块抹好奶油的司康饼递到张泠月面前,轻轻推近她手边,闻言抬眼看了看黑瞎子,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吵。”
黑瞎子不怒反笑:“嘿,你这人!夸你沉稳你还喘上了!”
张泠月看着两人这固定的互动模式,眼底含笑。
她发现,有黑瞎子在,连小官身上那股过于沉静的寒气,都被冲淡了些许。
这是一种奇妙的平衡。
午后时光在茶香与偶尔的拌嘴中悠然流逝。
天色渐暗,城堡内的圣诞灯饰次第亮起。
尤其是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暖黄的灯光透过水晶和彩球,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将整个大厅映照得温暖而辉煌。
唱诗班吟唱的古老圣诞颂歌,从老式的留声机里缓缓流淌出来,为空间增添了庄重又宁静的节日气氛。
晚餐是正式的圣诞大餐,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闪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
主菜是烤火鸡,城堡的厨师技艺高超,火鸡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保留了汁水,搭配的烤土豆、抱子甘蓝、培根香肠卷和红莓酱都无可挑剔。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餐后还有传统的圣诞布丁,浇上了白兰地点燃,蓝色的火焰跳跃,引来黑瞎子一声夸张的喝彩。
这顿饭吃了很久。
黑瞎子充分发挥了他能说会道的本事,讲了许多他在世界各地遇到的奇闻趣事,有些惊险,有些搞笑,配上他生动的表情和语气,连张泠月都听得入神,不时轻笑。
张起灵话少,但也会在张泠月表现出兴趣时,抬眼看向黑瞎子,那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淡漠。
餐后,移步回客厅。
壁炉边的地毯上,已经堆了一些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张泠月提前准备的,给城堡里每位仆人的节日心意,也包括给黑瞎子和张起灵的。
“现在,该我们最帅的圣诞老人出场了吧?”张泠月坐在主位沙发上,笑盈盈地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立刻站起身,夸张地行了个礼:“女士们先生们,请稍等片刻!史上最酷圣诞老人,即将闪亮登场!”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客厅。
大约十分钟后,就在张泠月以为这家伙是不是临阵脱逃了时,客厅侧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黑瞎子,不,应该说是“黑瞎子版圣诞老人”,闪亮登场!
他果然没穿传统的臃肿红白棉袄。
只见黑瞎子身上穿着一套剪裁修身、面料闪着暗红色丝光的改良版圣诞老人装。
上衣是类似军装风格的短款立领外套,双排金色纽扣,肩部还有装饰性的金色绶带流苏。
裤子是合体的黑色长裤,塞进一双锃亮的及膝黑皮靴里。
标志性的白胡子倒是戴了,但被他精心修剪过,不至于遮住他下巴好看的线条,头上也没戴红帽子,反而将他那头利落的短发用发胶抓得更有型。
最绝的是,他背上背着的那个礼物袋,不是传统的红白麻袋,而是一个皮革与帆布拼接的巨型挎包,上面居然还用金线绣了个骚包的“HEI”字。
“怎么样?”黑瞎子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墨镜在圣诞树灯光下反着光。
“瞎子我这造型,是不是独一份?”
张泠月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这可真是……别出心裁。”
这哪里是圣诞老人,分明是准备去走秀的超模,或者即将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尚特工。
连张起灵,在看到黑瞎子这身打扮的瞬间,眉梢都轻微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嘴角抿紧了些,像是在努力克制某种情绪。
——或许是无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黑瞎子得意洋洋,开始从他那时尚挎包里往外掏礼物。
他先是将给仆人们的礼物一一分发,嘴里流利的英语说得吉祥话一套一套的,把几位年长的女仆长哄得眉开眼笑。
然后,他走到张泠月面前,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盒子。
“亲爱的公主殿下,这是您的礼物。”他单膝虚跪,将礼物盒双手奉上,语气夸张又真诚。
张泠月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保存完好的羊皮纸手抄本,封面用褪色的金粉写着拉丁文。
她翻开几页。
是一本中世纪欧洲关于星象与秘术的罕见典籍,其中一些符号和论述,与她所知的某些道家秘传和张家古法隐隐有相通之处。
“偶然得来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黑瞎子站起身,拍拍手。
“就当是庆祝……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的纪念。”
“谢谢,我很喜欢。”张泠月认真地说,眼中带着暖意。
接着,黑瞎子转向张起灵,脸上又挂起那副玩味的笑:“哑巴张,轮到你了。接着!”
他随手抛过去一个用黑色哑光纸包裹的盒子。
张起灵抬手,精准接住,动作干脆。
他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黑瞎子,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拆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副手套。
看起来是极细的黑色小羊皮制成,内里衬着某种特殊的丝绒,触手异常柔软贴合,指关节和掌心关键部位,有看不出来的加厚处理,是特制的,既不影响手指灵活,又提供了额外的保护和摩擦力。
非常适合他这种需要时刻保持双手灵敏又经常面临各种极端环境的人。
张起灵拿起手套,试了试左手,完美贴合。
他抬眼,看向黑瞎子。
“怎么样?瞎子我眼光不错吧?”
黑瞎子抱着手臂,挑眉道:“知道你那双神手金贵,可别总不当回事。以后下地……呃,出门干活,记得戴着点。”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手套,又看了看黑瞎子,那双眼中有光芒流转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套仔细收好,放回盒子,然后对着黑瞎子点了一下头。
他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一拍张起灵的肩膀。
这次张起灵没躲。
“嘿,这就对了!咱哥俩,客气啥!”
张起灵身体有些僵硬,但终究还是没有拍开他的手。
礼物环节过后,黑瞎子终于卸下了他那身时尚圣诞老人的行头,恢复了平常打扮。
三人围坐在壁炉边,分享着一瓶陈年的波特酒。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静静落在古老的窗棂上。
夜渐深,颂歌早已停歇,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黑瞎子晃着酒杯,忽然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德国民谣,曲调悠远略带忧伤,与他平日跳脱的形象截然不同。
张泠月倚在张起灵肩头,静静听着。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一座古老的城堡,一炉温暖的火焰,窗外静谧的雪,和三个分享着难得宁静时刻彼此牵绊的人。
当午夜的钟声隐约从遥远的村庄教堂传来时,黑瞎子举起酒杯:“MerryChristmas,二位。还有……提前说声,新年好。”
张泠月和张起灵也举起了杯。
三只水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圣诞快乐,小齐哥哥。”
“圣诞快乐,瞎。”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整个庄园,也温柔了时光。
这个英伦的圣诞夜,因为有了陪伴,不再阴冷灰暗只剩下一室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