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娶到国师大人了吗?
第39章 风雨压满城
安川城, 暮夜。
齐明珠赶着自己的小毛驴, 被西北大风吹乱了发, 这才放弃了自己风度翩翩俊美潇洒的形象,路途上又采买添置了些衣物,把自己裹得严实了许多。
他望向前方紧闭的城门,哈了口气, 嘀嘀咕咕道:“……上门诊治,这得给加钱……”
那个路途上的劫匪跟着颠了一道儿,被齐明珠的驾车技术折腾得头昏脑涨,她旧伤未愈,隐约看清城门牌匾,心知这是到了沈青鸾的地盘上。
庆曼婷眼神探究地落到这个白衣青年身上,这究竟是个什么人?
她心中虽有猜测, 却不能确定。此刻当务之急,还是脱身为上。
正此刻, 前方的青年转身看向她,思考了片刻, 道:“你什么都不说,我不能放你,却不想背上一条人命,不如报官……”
他说着说着, 似是想起了什么。
“……给景王料理,是不是也算报官……?”
齐明珠只有在医术上靠谱,他外出游历采药的这段时间, 不再出入这些高门侯爵的府上,混迹民间,虽然长得好看,出身也高贵,但时日一久,不免染上一些民间习气。
而他也有意融于众生之中,并不稀罕先帝皇女的出身。这些往事,于他而言,不过是理应埋葬的耻辱罢了。
庆曼婷眯眸看他一会儿,嗓音嘶哑地开口:“你认识的人倒多。”
这可不像是什么普通劫匪的反应。齐明珠打着小算盘,换上一张假得非常坦率的笑脸。
“你要是不想去那儿,我帮你看看这大西北安川城,有没有美人乡销金窟……那个好像叫……嗯,窑子?”
庆曼婷听了这话,反而觉得不失为一个机会,在那些鸨母龟奴手中,比在这个人手里周旋还要轻松。
她声色不露,只道:“想来是没有的。”
“哦……”齐明珠笑了笑,“你很失望?”
他下了车,拍拍这头膘肥体壮不下于骏马的肥驴,被对方亲昵地蹭了蹭耳朵,另手一勾,把捆绑着庆曼婷手腕的绳子末端牵起来,懒洋洋道:“别啊,这么有献身精神,神武军需要你。”
齐明珠用绑贼的方式拉着个道服女子,牵着车到了守门军士前,态度还是像以前一样,看起来……非常欠打。
“哎,小哥,报予你们大将军一声,就说医仙大人来救她了。”
守城门的几个军士似是精神并不好,为首的那个打量了他几眼,脸色很差,看上去仿佛接下来就要破口大骂一般。
幸好旁边的小兵及时附耳过去,提醒道:“大哥,你记不记得南侍卫说……”
“噢——”为首那莽汉才想起来,把脸一板,边轰一旁的军士快去通报,边把目光望眼前的俊美青年身上一转。
通身还是有些气派的,就是这驴车有些奇怪,后面还绑着个人,拿捏不准究竟是什么身份。
……嗯?
怎么感觉是……人贩子?
·
被守城军士打量得毛骨悚然之后,齐明珠终于能与南霜并肩入城。他固执地绑着后面的小毛贼,一边在路上问了问沈青鸾的情况。
南霜据实以告,看这位年轻的医仙大人一边摸着身边的驴,一边皱眉道:“……忘了?不可能,沈青鸾身体里有我的蛊,她要是敢真的负心,必受夜夜噬心之苦。现下她无事,看来这酒里的东西,效用虽佳,但到底抹杀不了根底。”
南霜听得认真,正想回复时,看到齐明珠一手牵着人一手领着驴,刚到嘴边的话噎住了一下,愈发觉得他……和预想中的出场方式不一样。
拎鸡提鸭的,有点像回娘家。
南霜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压下去,继续道:“那要如何医治……此人,”她指了指后面身着道服、看不清面貌的女人。“……又是何人?”
“劫匪,给你家王爷增功添彩。”
就在南霜还欲说些什么的时候,两人正到了城中堂内,甫一推门,便听见震耳欲聋的吵闹声响,一个八尺壮汉哐哐敲桌子,大吼道:“正面迎战?你知道千刀军的战阵是如何变化的吗?我副将的那条胳膊就是在里面断的!你个黄毛小子,只会纸上谈兵,这是军国大事!”
另一边的魁梧壮汉不甘示弱,把桌案敲得比他还响:“我神武军景王麾下,向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区区一个可莱依,区区一个千刀军,就把你们吓破了胆——”
一旁的殷岐殷将军,与罗骱罗将军,各坐在沈青鸾的左右手畔,在下首位置。而领军主将,则盯着案上所列出的已知战阵,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木。
罗骱自沈青鸾来那一日,就被她强行解释了一番七皇子遇刺的详情,三言两语透露出“有人害我,跟着我干”的意思。他没琢磨透这是要反还是要夺嫡,假装自己都懂了的样子跟殷岐对视,眼神纠缠,互相思维不在一个层面上地交流了一炷香,然后达成了一个双方都没太明白的“平衡”。
主帅与辅佐俱在,还纵着堂中大肆争吵,显然是经过授意的。
此刻房门一动,很轻的声音被争吵声掩盖。唯有沈青鸾立即觉察,抬眼一望,看到南霜与齐明珠,便蜷掌在唇边,提醒般咳了一声。
好似一切暂停,两边争吵刹时停顿,所有目光皆移动过去,看向发声的主帅,陪坐末尾的几位新将,尤其方才吵得凶的那位,看着她乌黑沉冷的眼眸,连大气也不敢出。
沈青鸾叩案声一停,抬首道:“路途千里,可感遥远?”
齐明珠自进城以来,见到无数疲惫伤患、流离百姓,他虽然算不上有什么医者仁心,但也觉得十分不适。
那头小毛驴在外头,有些看不清。沈青鸾未曾注意到,而率先注意到的,是齐明珠甩腕扔进来的受缚之人。
他掸掸衣袍:“替你抓了个劫匪,抢我药,那还得了。”
众将默然,骤闻得这话,便听自家主帅回复道。
“抢你的药?嗯,不得了。”
嗯?殷岐望上看了一眼,发现罗骱也悄咪咪地看向沈青鸾,他目光在白衣男子和一身战袍的统帅身上来回转了几次,忽而想起京城的传言。
显然不是他一个人想到,堂内隐隐有军士惊诧吸气声。
沈青鸾目光下移,看了一眼被捆住的女人,目光停在她脸上,沉凝了片刻。
……
不认识。
她抬起眼,淡淡道:“南霜,把人带下去,按律处置。本王与他有些话要谈。”
这话到此稍顿,随即对诸将道。
“前日攻城虽能固守,但亦无应对千刀战阵之法。正面强攻……”她沉吟一瞬,“不可取,敌营驻扎日久,该以粮草入手……详细事宜,殷将军、罗将军,稍后再议。”
众人依言退离此处,唯方才相互怒骂的两人各瞪对方一眼,退出堂中。
房门骤合,南霜提起被缚之人,摸出她内力沉涩而又负伤,稍微一怔,便听闻身侧齐明珠提醒。
“此人惯会用毒,我从她身上摸出两瓶奇特毒药,小心。”
南霜点点头,正待将人拎下去时,忽听上首道:“等等。”
沈青鸾抬眼望来,微一挑眉。
“奇特毒药?你辨不清?”
齐明珠坦然道:“我又不是医术通神,世间奇药千种,也须一一精通么。”
沈青鸾面色不变,淡淡道:“拿来我看。”
齐明珠心说这人一回军营,这类命令式语气更加严重,他坐在方才殷岐坐的地方,从怀中掏出那两瓶药,朝她扔了过去。
沈青鸾稳稳接住,查看了片刻。
室内寂落静默,唯有瓷瓶摩挲碰撞声。
“无色无味。”沈青鸾将两物放回案上,向庆曼婷看去,掐与对方来不及收起的目光相对。
隐藏极深的恨火难以收束。
沈青鸾心底冰凉一片,但神情却很平静,问道:“你从哪里来,皇宫?”
庆曼婷仰起头,笑了一下。
“……消情粉的滋味如何?沈青鸾。”
锵然拔剑声。
雪芒一闪,是南霜拔剑横在她颈间,刺破了皮肤,淌出一线殷红的血色。
“你不想解开药效么?”庆曼婷有恃无恐地笑道,“光凭这位医仙,有几成信心?”
沈青鸾望着她,单手抵在颔骨边,没有说话。
庆曼婷自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毫不畏惧地与沈青鸾对视,继续道:“你以为你可以独占鳌头,事事当先么?沈青鸾,即便他回到你身边,你也永远都无法记住。”
字字句句,怨恨与快意如有实质。
“你一辈子都会活在不断的遗忘中,只有我……”她停顿了一下,精神状态有些不对,语气阴冷,有一种湿腻的毒蛇感。
“现在,你可以求我了。”
四下静寂。
沈青鸾看了她一会儿,很淡地笑了一下,似乎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产生,她收回目光,吩咐道。
“把人拖下去,剁了。”
“是!”南霜精神一振,正要提起此人时,便见庆曼婷短暂怔愣后当即大喊。
“若你杀我,郑玄所中之毒便也无解!”
沈青鸾擦剑的手一顿。
她抬眼看向女人的面孔,神情莫测。
风雨欲来。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我可以我能行我又活了!!!
这章定时凌晨发,结果前台到早上都看不到,只好手动再发一次。
第40章 解药
沉黑刑房, 只有案上一点星烛。
涓滴水声。
猩红的血迹从刑架上蔓延而出, 像是饱蘸罪孽的朱砂, 涂满地面。
烛火微晃。映出沈青鸾那双纤密的睫,她略微垂眸,将齐明珠递给她的药瓶在掌心转了片刻。她听到里面传来嘶啦的热气升腾声,听到刺耳的惨叫。
而惨叫过后, 仍是嘶哑阴郁的吼声,是诅咒和狂笑,一阵辨不清楚的威胁和扭曲变态的声音。
沈青鸾轻轻地敲了一下桌案,淡淡问道:“说了什么?”
南霜放下烙铁,回道:“主儿,什么都听不清,她好像什么都不愿意讲。”
“嗯。”沈青鸾的手指按住眉心, 似乎一直以来都在压抑着什么沉凝如岩浆的情绪,她缓慢地压制下去, 指腹从眉心往下滑,贴住了鼻梁, 随后听到庆曼婷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郑玄将与我共死。”她道,“没有我来配置解药,你、还有他,还有你的新宠……不会有一个人好过, 苦海地狱,我看着你们!”
沈青鸾移过目光,视线落到这个浑身鲜血, 不成人形的物件上面,她眉宇间戾气骤升,一股动及底线而生的恶意蔓延而开,她停止动作,掌中的药瓶轻轻地磕到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
“纵使苦海地狱。”她重复了一遍,“有我陪他,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南霜都愣了一下。联想方才听闻齐明珠分析此药,她便推测这东西并非真能消情,情意犹在,只是强行相忘。对于心意浅薄者,也许真可断绝一桩姻缘,可对于景王殿下,这不啻于一种无端起相思的毒药。
解药是……国师大人?她蓦地想到。
在猖獗的笑声之中,几根钉子被钉入刑架上的躯体,沈青鸾目光不动地看着鲜血流淌,想到方才此人提及的话语,轻描淡写地吩咐道。
“让贺青洲过来看一看。”
她听到钉子穿透血肉,凿进木头里的声音,也听到支离如牲畜断气的喘气。沈青鸾走了几步,忽地想起什么似的。
“把她的眼睛剜了。”
“是。”
那是一双觊觎过玄灵子的眼睛。
她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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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珠正在研究另一瓶毒药,方才看沈青鸾表现,体内药效虽在,但实在称不上消情两字,消忆倒还算是个好名字。恨水无情蛊比所有的药物更敏感,倘若沈青鸾真的是什么负心之人,根本不用他动手,便可教人以命相偿。
正待白衣青年全情投入时,门外忽响通报声。齐明珠刚想不耐烦地回绝,便听到是要见景王殿下的,他啧了一声,问道:“是谁?”
“是一个紫衣女道,她说、说……是王妃要见统帅。”
齐明珠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响起目前可称是王妃的人,他豁地站起,打开房门时正看到沈青鸾回来,而通报的军士战战兢兢地将方才的话又叙述了一遍。
“在哪里?”她问。
“在城门外。”
此刻天已黑沉如墨,齐明珠刚想说自己与她同去,还没等到话语出口,便见到烁烁银甲、烈烈红衣,从半空中一闪而过,沈青鸾这样顶尖的轻功,他要跟上去,还真的有点儿费力。
他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又看向身侧没有立即跟随的南霜,抬手戳了她一下。
“你怎么不去?”
南霜瞥他一眼,道:“那你怎么不去?”
齐明珠无语凝噎,怔了一下,才小声道:“这种事情,我去干什么?我又没有……”
南霜点点头,附和道:“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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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冷风骤,西北风沙狂乱。
沈青鸾立上城楼时,正见得那个裹着雪氅的身影,她此刻并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但却能靠直觉辨识出来。
她的目光从那缕薄霜般的银发间滑过,在狂烈的风中听到自己鼓噪跳动的心脏,和一种几乎从胸腔向上冲荡的血腥气。
脑海中一切都静止,全部都由此暂停,冷风拂面入刀,却感受不到那股寒意。
她的视线与刚刚下了马车的郑玄相交一刹。
冷月寒风,彼端遥遥,在赤旗飘荡、黄沙四散之中,沈青鸾身上银色的轻甲泛出光芒。
郑玄怔然地看向安川城的城楼,原本随成慧道人入城的步伐骤然一顿。
他的手冷如冰,在拢紧衣领时却察觉不到其中的寒冷,只是短暂的视线交汇刹那,那个银甲红袍的身影猛地一动——
她从城楼上跳了下来。
郑玄心中一紧,还未说出什么,便见沈青鸾几个轻功纵跃,停到了他面前。
月华铺在甲胄上,映在她漆黑的青丝间。郑玄呼吸一滞,还未真正地好好看她一眼,便被沈青鸾猛地抱进了怀里。
是硝烟的余烬、扑面的热息,滚烫又烧灼的温度贴上他的肌肤。
更滚烫的呼吸扑落在脖颈间,那只提剑横枪的手按在他腰后,紧紧地扣回怀里。
月色寂落,寒风被沈青鸾挡下,只有埋在颈间的片刻沉默,伴着一点湿润的泪痕。
泪……痕?
会有人相信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声轻咳能让八尺大汉噤声的神武军大将军,此刻拥抱住久别重逢的所爱,竟也会在无声中落泪。
他的耳畔传来一声压抑地吸气声,沈青鸾的手从脊背后向上抚摸,没进他的发丝之间,指端缠卷着那一缕霜白的长发。
她抬起头,抵住郑玄的额头,睫羽尚且是湿润的。
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温柔,是那种有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长清。”
她唤得太低柔,让郑玄的心弦都跟着震颤了一下,荡出层层的波动来。
什么至死无解的相忘,什么噬心起相思的情毒……只要郑玄在她身边,她便一切完满,无坚不摧。
这是她的解药。
是她压抑至极处、将要疯魔前的解药,是她强作常态,身心俱疲的解药,也是她想要倾覆山河、不顾一切改天换地时的解药。
若庆曼婷对这个“消情”真有信心,又何必有这虚无缥缈的一月之约。
她的气息像是火烧,一层层地烧灼过来。在不断的收紧相拥时,还有些许小心谨慎的护持。
那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眼角,指腹拭去一点湿润的泪痕。
沈青鸾略微抬头,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与那双眼眸对视了片刻。
“长清……”
低声轻唤过后,是紧贴过去亲吻的唇。火热而温暖地在唇角轻碰了短暂片刻,随后似是确认了他的气息和存在,势头忽地猛烈起来,将郑玄抱得更紧。
郑玄身上拢了一件很厚的雪氅,抱起来毛绒绒的,他被吻得后退了半步,随后又被对方单手环着腰按回来。
沈青鸾的情绪有些失控。
他伸出手抚上对方的脊背,她的力道太重,让郑玄有些喘不过气地偏过头,在沈青鸾耳畔轻轻地均匀了一下气息,低声安慰道:“我在,我回来了。”
国师大人的声线清越疏冷,有一种清淡之感。月夜相拥,此刻落在耳边,柔和得不可思议。
冬日将尽,安川城寒风仍凛。被慢慢安抚下来的景王殿下握住他的手。接触到的温度太低,沈青鸾蹙了下眉,将之拢进掌心里揉搓一阵,略缓和些,才道:“齐明珠在城里,让他给你看看。好好养身体,别的都不要管……”
“咳。”
沈青鸾循声望去,看到紫衣女道轻咳一声,面带笑意地望了过来。而被她拢在手中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紫衣女道一甩拂尘,道:“贫道成慧,与郑老大人故交,护送玄灵子而来。”她声音一停,微微顿了一下,“景王殿下,我受老友之托而来,有几句话同您讲。”
沈青鸾颔首,对郑父的印象并不怎样,但因她陪同长清而来,亦缓和语气,言简意赅道:“辛苦道人。”
她握着郑玄的手,自冷月下看到他略显苍白的唇,在方才一吻后的血色渐渐褪去。沈青鸾心中跟着疼了一下,再轻轻地亲了亲他的眉心。
“这里冷,回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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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正燃,暖炉中满溢出一股苍郁的沉香。
齐明珠的手从郑玄的腕上收回。他面色不定地看了这位国师一眼,又转过视线看了看沈青鸾,深深地吸了口气,自暴自弃般地道:“没救了,等死吧。”
郑玄预料到了此番情景,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有些自知之明,即便并不到前世最糟糕的时刻,但也的确好不到哪里。
沈青鸾的掌心覆盖住他手背,摩挲了一会儿。她与郑玄对视一瞬,旋即看向齐明珠。
“医仙。”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杀气腾腾,“你治好他,不止是为一个人,还是为苍生。”
这怎么能称得上暗示,简直是威胁。
齐明珠卡了下壳,气哼哼地撇过眼,道:“……这毒,看来就与那女人所说的一致了,中途似被人施过援手,否则你的景王殿下,就要跟死人成亲了。”
这分明只是气话。
就在沈青鸾想问下去时,南霜佩剑劲装、满身血气与寒风地迈入堂中,拱手禀道:“主儿,那个女人……死了。”
沈青鸾略一抬眼,漆黑凤眸中辨不清神色,她很淡地扬了下唇,这种并不明显的笑意,看起来却令人毛骨悚然。
“太便宜她了。”沈青鸾淡淡问道,“是……贺青洲?”
“是。”
“嗯。”
他竟然有这样的胆子,沈青鸾闭上眼,“把他带过来吧。”话语一顿,似又觉得那个人的脸会让长清不舒服,又嘱咐一句,”戴上斗笠。”
作者有话说: 沈青鸾:?所以她嫉妒我啥,因为长清喜欢我?
郑玄:嗯,喜欢你。
第41章 轻吻
郑玄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陷于盛传中的“新宠”, 他已在路途中得知了对方的事迹……都是些青楼出身、随军西北之类的坊间笑谈。
来者戴着一个斗笠, 四下黑纱垂落, 面容模糊不清。他进入时,手指还是颤抖的,望过来的视线似乎有点怔,还有点莫名的痴。
郑玄摩挲了一下拂尘玉柄, 目光平静地看过去,似隔着一层阻碍,与他的视线相对了。
贺青洲的目光来不及收起,却在这位国师大人眼中看不到丝毫的厌恶轻蔑,只有如一片静潭,水平如镜。
他蓦地一退,像是被蛰了一下, 从伤患处翻出淋漓的鲜血来,连呼吸都顿住了一刹。
即便那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面前是当朝的唯一一个异姓王、军功赫赫, 与出自高门、师传不凡的国师大人。景王的手覆盖在国师的手背上,收拢握紧, 像是一种眷恋且珍贵的态度。
贺青洲没有任何一刻能够这样深重得了解到自己的苦难,也没有任何时候这样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如同阻碍。这的确是一对天作之合,而被恶意利用、制造出来的他,像是那些阴谋机心的证据。
他低下眼, 看到自己手心的一寸血迹,没有说话。
一旁的南霜在沈青鸾耳侧低声道:“随您吩咐未曾看守,牢中那人被他用架上的刑具捅了十几刀, 气绝身亡。”
沈青鸾略一颔首,似乎也并不打算探问这些事的根由。她从庆曼婷的只言片语中想到这两人有关,这只是试探的一种结果而已,即便有些极端,但也算是一种答案。
只是未让长清亲手了断,稍显可惜。沈青鸾想到此处,又立即觉得不好,他怎么能沾血,那双手只适合品茶下棋,再就是与她相握。
沈青鸾将他的手指放进掌心里,收紧时握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问道:“长清,你想如何处置?”
纵然有万分的信任,也不敢损耗一分一毫。沈青鸾凤眸一扬,恢复神采地望过去,语气温柔地问这句话的时候,活像个为蓝颜知己断送江山的昏君。
齐明珠在旁边打量着,腹诽道,若真让她反叛起义,也不能让她当上皇帝,否则玄灵子岂不是祸国妖后。出家人一世清名,全让这个凶残的女人折腾得没了。
郑玄能领会沈青鸾做这些的每一个目的,也在齐明珠之前的谈话中了解到他们两人目前的状况,他移过目光看了一眼贺青洲,对沈青鸾道。
“你若无用,便送归来处,或是另寻出路,两者皆可。”
这的确像是郑玄会做出的决定。
贺青洲被安排到她身边,只是想作为玄灵子的一个代替品而已,此刻对方已回归到她身边,他对于齐明钺来说,已然无用。
而沈青鸾留他至今,也是想让不知在何处的郑玄松口气,降低他身边的关注度……另一个原因,便是这张脸的用处,让她聊解思念。
沈青鸾抬了抬下颔,朝南霜示意了一下。
现在,他没有用了,对双方而言,都是。
贺青洲遮挡在黑纱下的双眼闭而又睁,随着南霜起身,步出堂中,冒着寒风,走到另一边灯火寂落的无人之地。
景王殿下的贴身亲卫跟在身后,呼吸声很清晰。
他略微停步,摘下斗笠,平平地注视过去,看着南霜的双眼。
“南霜姑娘。”
这军营中的人都是叫南护卫的,他的称呼倒是不同。
“王爷让我去看那个人,可是已知道些什么?”
南霜点了下头,回望了一眼通明的灯火,道:“主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只是博弈者的棋子,被推着送到她面前。因为你的容貌,她不可能让你待在那种地方。”
贺青洲默然点头,又过了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仇怨已报,伤我的人已经死了。”
南霜沉默地看着他,看到他低首时坠落的泪水,但却没有哭泣的声音。
他转过身,稳了稳声息,继续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让我走吗?”
南霜下意识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她太清楚沈青鸾的性格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她家王爷即便听从国师的意思,但也不会允许贺青洲用这种面貌离开。
即便她知道此人并无多大的罪行,只是惯受摆弄、无力反抗。
两人行过一段路,贺青洲一直没有发出声音,他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景王殿下的威名传遍天下,她是百年一出的巾帼英雄。”贺青洲突然道,“只是她对别人,没有对国师万分之一的好。”
他笑了一下,又道:“姑娘不走,是另有要事在身吗?”
月夜冰冷,南霜没有什么表情地盯着他,道:“的确如此……”
“你不必担忧。”贺青洲打断她,“请借姑娘长剑一用。”
南霜不确定他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想劝他使用那种不可褪除的□□,也算是改头换面,总比毁掉容貌更好,但话到嘴边,却又没有说,而是抬手解剑。
贺青洲抽出青锋,忽道:“南霜姑娘。”
“嗯?”
“复命之时,请告诉景王,我身上所被强加的命令,非我所愿。但事已至此,毒症每夜发作,痛不欲生……听说国师大人也是如此,请她好好相待。”
“我有很多的恶念、不平、愤慨,那个女人死在我刀下时,这些都跟着炸开了,原来我生来的意趣,便是为仇怨而生的吗?殿下不算是一个好人。”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但是大启不能没有她,这绵延千里的防线不能没有她,至于我……”
“早就不太想留存于世了。今日见到了正主,了结了恩怨,一切已足。以色侍人者,不敢带着别人的痕迹。”
南霜心中稍感触动,却骤觉不对,她方要阻拦时,便看到交由到此人手中的长剑白芒一闪,错眼之间,已经迟了。
她掌中虚握,捉了个空,只扣住了一寸剑身,压出一道血红的伤痕来。
在视线所及之处,是慢慢洇透青砖的血迹,
她掌心的伤口也蜿蜒滴落出殷红血珠,碎在砖隙中央。
月影昏沉。
南霜别开目光,略带伤痕的手将长剑归入鞘中,稍微颤动了一瞬的怜悯之心,在嗅到边塞的烽火气时,复又结满不化的坚冰。
“下一世,”她说,“别再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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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尚且不要紧,如今见了面,那类毒物不攻自破,可被内力化解,只是对你的忘性大了一些,想来也会慢慢恢复。而你……”齐明珠思考了一会儿,也没想出如何将郑玄的情况说得恰到好处,他看了一眼沈青鸾,无奈道:“你盯着我也没有用,为玄灵子续命之人的方法十分高超,除此之外,再就是……”
成慧道人因有话要与沈青鸾讲,而她的事情又实在太多,因此留居在安川城中一日,以成慧自身的作息习惯,此刻早已闭门不见他人了。
齐明珠的话语就停顿在这里,余下的话压了下去。
再就是郑玄并不知情的恨水无情蛊,可以延续他的寿数,说是延续,也不尽然,其实更像是共同承担而已。
他截转话题,道:“……再就是几种不同的当世奇珍,我游历之时,遇到了一种药中珍品,或可一试。”
不待沈青鸾开口,他抢先道:“这次要收诊金。”
“自然,只要你开口。”
景王殿下果然是不同寻常,这几个说得很有分量。齐明珠笑了一下,道:“想好再告诉你。”
那瓶从庆曼婷身上搜来的毒药就放在他身边,以作对照研究。沈青鸾在之后将于两位将军会面,他懒得旁听,且也没有旁听的必要,便先行离开了。
这是军中之事,郑玄略微抽了一下手,本想应礼退避,却被沈青鸾按住了,还十分过分地顺着掌心握住了手腕,在霜腕之间按住了,体温温暖。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撤开手,而是缓慢地反手回握,低声道:“我在,不要紧吗?”
“你不能离开我身边。”景王殿下固执且不讲道理,“看不到你,我不安心。”
几乎带着一点幼稚的孩子气。
齐明珠走后,只有议事堂外有几个守卫的军士,四下无人。她靠近过去,指了指唇,目光明亮,带着一点隐蔽的期待。
灯火明亮,映在她的脸侧,在细密纤长的眼睫间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那双远山黛眉舒展开来,眉锋有一些利,眉下是内勾外翘的标准凤眸,瞳色漆黑,此刻盛满烛火、盛满眼前之人,如同映着偌大尘世的倒影。
郑玄静静地看着她。
前世孤寂至终,以火海作归途。却没想到真的有一日,能栖落在她的心上。
那缕熟悉的气息慢慢地翻涌而来,像是山间被风雪掩盖的松林与翠竹,交错着淡淡的寒梅幽香。
碰到唇间的触感略带冰凉。
骤然而起的心跳声,猛地交握的十指。沈青鸾讨要到了一个轻吻,觉得一切疲倦都随之消失,她忽地俯身过去,把对方圈在座椅于怀抱之间,用极低的沙哑声线道。
“……你勾引我。”
郑玄:“……?”
作者有话说: 景王殿下钓鱼执法,读者不要学。
第42章 眷恋(一更)
殷岐与罗骱到时, 已是深夜。
殷将军常驻京中, 对京中事宜多有了解, 久闻他超脱尘俗、清冷寡欲的清名,而且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位国师大人,故而对他尚有一些印象,而今日相见, 却是在婚约下达天下之后第一次见到他。
神情平静,孤冷高洁,与印象中别无二致,就是……嗯?他的视线触及道袍雪氅的领口边,沿着厚密的领口上移,在雪白的绒绒间看到一个浅淡的红印,如同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落在他白皙修长的脖颈间,仔细辨认, 似是……像吻痕。
殷岐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到自家主帅的身上,看着景王殿下心情颇好的样子, 总觉得方才发生的事情不太能够拿到明面上来想,而景王跟国师的相处方式也与其他夫妻不同,似乎有哪里不对。
在另一边,罗骱正顺着沈青鸾提出的思路讲到一半。
“……届时由末将带这支兵, 殿下坐镇指挥……”
“不。”沈青鸾截断他话,直接道,“我来。”
她说得干脆利落言简意赅:“明日再喝阵, 由本王亲自出面,将这场面做得更真一些。”
言下之意……殷岐蓦地看到沈青鸾朝自己望来,无形地印证了心中所想,看来之前的这些布置,果然并不仅止于此。
“无论他信或不信,都要咬钩。”沈青鸾勾了下唇,“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应战之后,接下来的事,一分一秒,都容不得可莱依迟疑。”
就在殷岐仔细听从其余布置时,忽地从清亮女声间听到一声轻轻的提醒。
“不要选明日。”
沈青鸾停下话语,转眸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郑玄。
“明日风往西南。”郑玄续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郑玄认真的神情中,眸光在他纤密的睫羽间停了一停,脸上毫无濒临战时的觉悟,反而轻轻地笑出了声,问道:“那什么时候刮北风,王妃,嗯?”
郑玄:“……”
旁观的两人:“……”
·
安川城内,七皇子居所。
齐谨行斜倚在床榻边,一手从床榻之上垂落下来,由身侧的太监侍奉着换药包扎。少年郎年纪虽轻,但亦有几分出身皇家的沉着稳重,他闭着眼,呼吸声十分清浅。
太监将药换好,在新的纱布边打了一个精巧的小结,随后将沾血的纱布弃之于盆中,开口唤了一声“殿下”,而后低问:“您是怎么想的?”
齐谨行抬起眼,思索了片刻,道:“我觉得,景王有辅弼我的意图……不,她是有扶持掌控傀儡的心思。”
即便沈青鸾的权欲之心并不大,但仰仗她鼻息生存登位的下一任帝王,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危险忐忑。
“您年幼稚龄,是掰不过这一位的。她如今带您出行,便是索取一个可进可退。进可扫荡西北举兵归,以殿下的名义持大军回京,杜撰计谋,清君之侧,自恃民心军权,逼宫圣人当面。”
齐谨行嗯了一声,接道:“退可为我邀功请赏,索太子之位。而我势单力薄,只能依仗于她。”
“正是。”太监放下铜盆,挨在齐谨行手边,徐徐低语,“五殿下也发疯症,生不如死,岂是在这一位眼皮子下能受害的?景王殿下固然是靠山,可这位靠山,是要讨好得来。”
齐谨行:“愿讨好她的皇室之人,大有人在。动乱又生,若非如此,父皇也不必因她掌权而心忧不已,又不得不用了。”
两人交谈须臾,门窗俱严,火光微颤。
烛火拖出一道昏沉的长影。
及至此刻,忽闻得外面一阵匆促声响。那年长太监放开手上物件儿,起身推开门缝,见到寒风凛冽中,两军士搬着一个黑漆漆的蒙席之物走远。他一转头,猛地看见一人驻足在房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唬了一跳,借着月色看去,见到乌发高束,一身劲装的景王亲卫,佩剑悬腰牌,并带个蜻蜓点荷花的香囊,脸上无甚表情地站在那里。
老太监躬身礼道:“南侍卫。”
南霜移过目光,拱一拱手:“张公公。”
“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老太监指了指远去那两名军汉,问道。
南霜答:“不过是送困居于此的孤魂野鬼一程。”
张禄教她说得愈发胆颤,手指都收进袖子里,掌心湿润,也不知这人有没有将他与七殿下的谈话听到几分,但又想到方才语声低微谨慎,见她面色无异,又安了安心。
“……那咱家便不扰南侍卫了。”
南霜看着面前的房门渐渐关上,烛火熄灭,正想回返议事堂时,忽地听到房顶之上,一声骤起的低笑。
她身比话语更快,轻若鸿雁般猛蹿上去,稳稳落在瓦列之间,所佩长剑已出鞘半寸,渗出刚饮过血的悚人寒芒。
“什么人!”
话语未落,便见一袭雪白坐在房顶上,齐明珠面庞俊美,露出整齐的牙齿笑了笑。
长剑落入鞘中,南霜颇感莫名其妙地看过去,视线在旁边的酒上转了转,道:“这么大风,医仙大人怎么在这里。”
“医仙大人?”齐明珠重复一遍,不太乐意地伸手拍了拍房顶。“坐,反正你也没事儿,你家王爷估摸着跟郑玄亲热着呢,你别去自讨没趣。"
南霜迟疑了一瞬,松开按剑的手,坐在了齐明珠的身侧。
寒夜之中,熨烫过的酒液散荡出蒙蒙的白雾。
齐明珠递过去一杯酒,道:"南侍卫跟在景王身边这么多年,对她的为人,再了解不过,可否讲给我听听"
南霜抬眼看了看他,略抿一口酒,不答反问:"你信不过"
"不是。"齐明珠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无趣,陪我聊聊。"
风拂酒冷。南霜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好。"
·
成慧道人居于内城,此时早已安歇下了。两位将军也在议事后各自回返。
烛火微晃,荡出一层摇曳的光影。
郑玄抬手解开领口下的系带,将厚重雪氅脱下。
房门吱呀一声,他抬眼时,看到沈青鸾关上房门,卸下银甲,露出里面赤红如火的长袍。
她佩剑压在甲胄之上,剑鞘上盘旋着两只青色的凤凰,雕刻得精致华美,但似乎年岁不短,略带着一些古朴沉淀的气息。
倒是很衬她。郑玄收回目光,抬眼时正与沈青鸾视线相对。
“……昭昭?”
“嗯。”沈青鸾应了一声,“怎么?”
……她这理所当然的样子,差点要让郑玄以为是自己进错了房间。
她去除甲胄和外袍,抬手去握郑玄的手,将他的手拢在掌心里,再抬指去解开他的道袍,低声道:“白日里忘了问你,可有想我?”
她抵着对方的肩,似乎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夜半私语,明知故问。
郑玄按住她的手,放软语气地哄道:“想你。”
国师大人脸皮薄,肯这么说已算是令人意外。沈青鸾心情颇好地亲了亲他,搂着对方的腰,猛地把他抱了起来。
……!
按着她的手的力道忽地重了些,怀里的声音似乎有点儿着急。
“……放我下来,别闹。”
沈青鸾朗笑一声,把他放到床上,施然地解开他的衣带,半臂撑在上方盯着他。
原本就打不过她,这回更反抗不了了。
他内力沉封,动用不了,一手被她握紧,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未果。
“放你下来了。”沈青鸾勾过他发间的一缕清霜,将银丝缠卷在指间,看了半晌,低声道:“好像又长了些。”
她的指节上绕着这一缕霜白,慢慢地摩挲着顺到发尾,目光随之落到略显枯败的末梢之间。
沈青鸾的目光太过专注,那双凤眸沉淀下来,伴着片刻的静默。
她的目光上移过去,落到郑玄的脸上。在不断蔓延而开、沉默深郁的氛围之中,沈青鸾叹了口气,低首吻在他眉间。
“你这个人,口口声声说想我,怎么不知道保护自己,让我这么难过。”
郑玄冷如冰的手指被她握紧,竟也渐渐生出一些温度来,他张开手指,反握回去,与其十指相扣,指腹相贴。
温暖且带有侵略感的气息缠绵深入,将之包围。与他身上的冰冷清寒之气交融在一起,在呼吸时、低语间柔软地散荡开来。
“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在这种距离下才能清晰的听闻。落在耳畔之中,有一种类似于蝴蝶蹁跹而过的恍惚错觉。
微淡的梅香在靠近时逐渐蔓延,有一种幽然的冷柔。
“……是我错了。”对方的声音极其得柔软诚恳,连话语末尾的气音好似一抹没有重量的轻烟,在转瞬间逸散开了。
“再不让你担心,原谅我,好吗?”
沈青鸾并没有真的怪他,但郑玄的态度却很认真,声音放柔时,宛若残冰消融,勾得人呼吸一紧。
哪有什么出尘脱俗、超拔于世,哪有什么天性冷淡、寡语少言,在心爱之人面前,给她全部的温柔,都还怕不够。
沈青鸾喉间干涩,总觉得有一种要把持不住的感觉,偏偏郑玄还毫无自觉,眸光清澈温柔地与她对视。
“你哪是什么贬落凡间的仙人,你简直是……”
沈青鸾下意识地说了半句,将后半句压了下来,她触到对方比常人要低许多的肌肤,将心底翻腾的杂乱情绪隐起,低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长清……”
“嗯。”郑玄低低地应道。
“这一仗打完,我们回去成亲。神武军在我手上,谁拦都不好使。”
“……嗯。”
“你看谁顺眼,就让谁坐金殿。齐明钺那个老狐狸,我不陪他演了。”
这话真是大逆不道,她怀里的人可是六世高门,流芳百世的郑家独子,她自己可是满门忠良的沈家将。
可是国师大人还是没有反驳,依旧很轻柔的应了一声。
洒在冰冷肌肤上的气息温暖火热,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还有她低微的、却有一点儿不讲理的话语。
“你不能进郑家的宗祠。”她理不直气也壮地续道,“进我家的。”
作者有话说: 沈·酷炫狂霸拽·青鸾。
《霸道王爷爱上我》x
国师:……?
下一更在早上六点,已经定好时了,你们睡吧,起来再看。
聘礼(二更)
西北之中不比内陆, 是向来不辨春冬的。这样的时节, 京中应该早已有依依杨柳, 柔柔暖风了。
而在这个地方,依旧是黄沙合着寒风一起作乱,刮得人面颊发痛,眼中生泪。
安川城城门紧闭, 才破晓,城外玉周的千刀军名将喝阵,擂鼓声声,领头之人骑马踏出,望到城楼之上。
玉周与大启不同,玉周皇室皆是女子接任继位,世世代代如此。而新任玉周之主则是一位皇子, 虽冠以可莱的姓氏,在初登基之时却不被认可, 若非他文韬武略尚算过关,而人又能打, 手下的军士也肯跟随,恐怕并不一定能真的坐稳玉周里王的位置。
至于玉周皇室女子继任的习俗,据说则是因为玉周的皇室血统中,皇子大多数都会在三十五左右因遗传疾病而病故。这类隐疾似乎是无法医治, 否则也不会在这几代之内皆如此。便是因此,致使玉周在四海之内,是唯一不重生男重生女的国家。
而玉周新主可莱依, 这个在他们国土之上可称传奇的男子,登基之初,年仅二十一岁。
千刀军是可莱依亲自领军,但他并未出现在城楼之下。领军在前的围城之人名唤桑郁卓,声名显赫,有百夫莫敌之勇。
他身高八尺,坐在一匹漆黑骏马之上,手握缰绳,浑身披着略显沉重的盔甲,甲胄泛着冷冷寒光,他令众军士在城下擂鼓高喝,用大启官话骂阵。
安川城封闭数日,向来除守城军士外寂然无声,不得军令,从不贸然应敌。而今时不同往日,城头之上,忽地立起赤旗,火凤图腾在旗帜之上挟火燃烧,迎风鼓动飞舞。
一位银甲红衣的将领登楼,因距离稍远,略有些分不出男女。只能看出那人单手按剑,背负银枪,甲胄折出一道冷光,在银甲下的赤袍色泽鲜明,如燃烧着的烈火一般。
桑郁卓仔细凝视,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刀,转首高声道:“再擂鼓!”
冲天鼓声,震耳欲聋。就在鼓声与叫阵之声再起时。城楼之上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中,抬起一只手,将守城军士的重弓收拢于手掌之中,展掌撑拉,从旁侧挽起长弓,张弓搭箭。
箭身纤细冰冷,泛着金属的光泽,尾羽紧凑,中间点着一抹殷红之色。
桑郁卓为人自负,并不认为此人在如此距离之下能击中有长刀在握的自己,他转了转手中刀,用玉周话笑骂了一句,引得周围将士随之附和。
下方一片晦涩难懂的外邦语,而那支搭在弓弦上的长箭将重弓撑开,在修长有力的指间稳了短暂须臾,随着烈风震荡声冲了出去,在半空中切割开尖啸之声。
啸声一起的瞬间,桑郁卓骤感威胁,瞬间变色,他抬刀阻挡,正被长箭钉在刀身之上,巨大到可怖的力道撞上刀身,擦着一侧的锋芒刮过他耳畔,带出脸颊的血痕与耳上豁口,卸力倏地插入地面。
玉周军中一瞬死寂,落针可闻。
桑郁卓格住长箭,猛地一甩刀,顾不上鲜血横流的脸颊与右耳,便窥见刀面上令人悚然的坑洞。
他背后满是冷汗,遍体生寒,就在抬首向城楼之人望去的瞬息之间,另一根长箭几无停顿地冲到面前。
长箭刺面,眼前风冷,死亡近在眼前,逼得浑身麻木不堪。
就在他喉间慢慢涌上铁锈气的时刻,那支飞箭顺着方才刮出的右耳缺口而过,与方才分寸不差地冲了过去,将玉周军中数人擂击的大鼓猛地刺破。
那些叫阵与嘶吼在此刻如笑话一般。
桑郁卓浑身渐渐回过劲来,嗓子里的血气往下压回。那只麻木的手臂使力握住缰绳。他回首看了一眼众军,旋即深吸一口气,抬头高声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他的大启官话还算标准,虽有一些玉周的口音,但的确能听清说的是什么。
沈青鸾撂下这把重弓,将之交还给守城军士,抬腿迈开一步,跨上城楼,语气不变地回道。
“大启神武军主帅,沈青鸾。”
她声音清亮,可以轻易传遍城楼上下,落字又准又稳,加之方才那两箭,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暴戾凶气。
围城之军中陷入一种持续的死寂里。
大启名将,堪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沈家之女,以一只冲天而起的祥瑞吉鸟为名,却在年少至今的战役与扫荡之中,留下周边小国无不敬服震怖的阎罗之威,以至于到接近妖魔化的程度。她的战功数不胜数,封无可封,才至女异姓王的位置。
桑郁卓握紧缰绳,喉头滚动,说不出话来。
前几日安川城城门紧闭,众人皆以为并非是此人领军,否则以她的盛名和风格,不必谨慎到这种地步,甚至还有人嘲讽大启“自吹自擂”。如今这迎面两箭,尽展风采,说是天降将星,恐怕也不过如此。
右耳的豁口鲜血稍凝,一切皆发冷,从心至身,莫不感到震颤不已。
就在桑郁卓稳了稳心神,欲说些什么时,城楼之上的那人继续道。
“叫你们的王来见我。”沈青鸾道,“久围不取,自寻灭亡。要我神武军迎战,你——不够资格。”
桑郁卓噎了一下,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就听闻那女子声音又续,在清亮中泛着一股冰冷。
“让可莱依听着,我沈青鸾,要取他的头颅与你玉周的一纸降书,来聘我夫。”
她似乎是丝毫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何不对。
“举目之山河,王妃想要一里,本王便取一里,王妃想要一国,本王便灭一国。”
狂妄!
不光是桑郁卓,便是下方的玉周军士,几乎全部被她这几句话激怒了。鼓破不能擂,而战阵却又引不出人,叫阵则无人相应,若非神武军来援,他们早便想强攻夺取,重掌这座边防重城。
桑郁卓深深地望上城楼,忽地抬手道:“撤军。”
“将军!”
“桑郁将军!”
周围军士不甘低吼,却在严令之下不得不在城下退开。桑郁卓驱马后撤,却在离开之前忍不住回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身披银甲的女性将领。
他用玉周话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对身边副将道:“回去,速报王主。”
·
赤旗之下,沈青鸾反手捏了一下手腕,对刚才的第一箭并不满意。她自上次回京,再到出征之间,中途除了演武训兵之外,并未引过这样的重弓,因而略感不顺手。
披风内衬与战袍同色,俱是殷如鲜血,而外边的面儿则是玄色为底,以金线刺得一只鸾凤,在祥云之中翻飞,逆风时边角扬起,露出内衬的一线猩红。
她虽佩剑,却未拔剑,露面解围之后,走下城楼时有专门等在中途的将领,是罗将军。
“统帅大威。”罗骱抱拳道,语气中心悦诚服。“灭尽玉周近日来的猖獗。末将实在惭愧。”
沈青鸾拍了拍他的肩,道:“过不在你,玉周战阵精妙,待可莱依当面,行正面冲突交战之时,我军必有折损。那时才是论计用谋,兵不厌诈之时。”
罗将军是知悉她的计划的,略有一些犹豫地问道:“殿下其实无须亲身犯险……”
沈青鸾摇了摇头,道:“换别人,饵不够足。”
她没有耽搁,在罗骱的跟随之下走完城楼阶梯时,在阶下看到一团雪白又毛绒绒的影子,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小兵,看起来十六七岁,目光紧张得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青鸾瞟了那少年一眼,随即上前,探手过去,让郑玄把手放上来。
“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不用过来,今日并非是什么要紧场面,他不敢摸不清城内情况时攻城,我只是去吓吓他们,撑一撑士气……”
景王殿下絮絮叨叨说了好长的话,触到的掌心还带着手炉的余热,倒是觉得他比以前爱惜身体了。她满意地放在双手中搓了搓,低头亲了一下对方霜白的指尖,埋怨道:“一点儿血色都没有,让母亲知道我把你养成这个样子,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郑玄无奈道:“这件事也是景王殿下的颜面之一吗?”
“那当然。”她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靠近过去,声音略微压低一些,语气缱绻又暧昧。“有没有好好喝药?齐明珠说要看着你,让我检查一下。”
她不怀好意,却还理所当然地偏头吻他,只碰到了唇角,便听见郑玄轻声提醒了一句。
“昭昭,有人在。”
沈青鸾本想说“理那些人做什么”,但在下一眼看到国师大人发红的耳根,在如霜般的肌肤上鲜明而惑人地浮现出来,让人想要顺着这抹淡红一点点亲吻下去,烙出更深的痕迹来。
旁边的小兵已经目瞪口呆,脸颊绯红,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随即听到他们主帅一声冷淡的命令。
“转过去,不许看。”
他条件反射般遵命,背对着自己奉命侍奉的国师大人和统领全军的景王殿下,眼里尽是西北的黄沙冷风。
身后传来隐约的呜咽声,国师大人平日里清冷寡淡的声线有些微哑,带着一点儿恼意。
“你……!唔……”
景王殿下的声音随后响起。
“先盖个戳儿。”这句话嚣张得像个女土匪,哪有名将的气质,“方才我在城楼上的话,你听到了吗?”
城楼之上,沈青鸾那几句话喊得响响亮亮,小兵一直护卫在国师左右,怎么会听不到。
不过那该是壮我军声威的,小兵想到,哪有拿这个当聘礼的,就是玉周皇室,也不敢说拿城池娶夫。
随后,他听到沈青鸾兴致勃勃的问话。
“你想要哪座城?”她说,“冷塞、乌里赤……还是终光?”
……
殿下你醒醒,终光是玉周的国都啊!
当然不光是他,同样不敢看的罗骱也在默默腹诽,国师大人若要四海诸国一统,那景王殿下在青史中所留的名声,恐怕就是为蓝颜战天下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三更应该在晚上九点。
月初了,冲一把,让我把这文救起来叭。再扑真的吃不上饭了……。
居心(三更)
玉周军帐之中。
一个年纪看上去很轻的年轻男子坐在大帐之中, 坐姿随意, 略微屈指敲着桌面, 在听桑郁卓讲述完毕,手指倏地一顿。
玉周新主亲自领军,势要拿下安川城,及安川之后距下一座重城之间的数百里锦绣山河, 而要取得这些功绩,大启名将沈青鸾,是一道绕不开迈不过的重要障碍。
可莱依长发色泽浅淡,在光线下泛着一点儿细润的金色。他的眼眸如同猎鹰一般,隐隐透出一种如同捕猎者般精准而藏匿起来的杀机。他听完了桑郁卓的转达,沉声评价道:“的确是天生将星,只是这些话说得, 太过于自负。此人如此常胜,想必会生出轻敌之心, 你不言便退,做得好。”
桑郁卓微微颔首, 也跟着沉着脸,没有说话。
可莱依道:“她知我不会久围,要我出面才肯迎战,恐怕是要起生擒活捉的心思……这个女人不可小觑, 即便有战阵依仗,也须小心。”
他虽然年纪较轻,但阅历与心计都已不凡, 若非如此,便没有能力坐稳玉周新主的位置。
桑郁卓静听片刻,破损右耳之上伤痕尤在,凝出一道刺目的殷红来,痛感并不强烈,但却显出无比的耻辱。他低声进言道:“王,她或许……”
“我知道。”可莱依接道,“此人特意逼我出战,很有可能是想探明我千刀军的底细,另有他策,否则便不是大启名将的水准了。既然如此,将计就计,我也该去。”
“有千刀军无往不胜的战阵在,纵然她神通广大,以一当百,也休想在正面取胜。”
两人是用玉周话交谈的。冷风寒夜,西北之外更远的地方,那些蛮荒至渺无人烟的所在,那些囊括在玉周国土内,却从土地里榨不出粮食的贫瘠旧城……他们生于漫天黄沙的西北,生于无边无际的莽荒之中,祖祖辈辈在此挣扎求存,为有一次进步,常常以性命作为代价。
他们不想终生困在这种地方。
可莱依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他想要玉周的脉络将流入启朝,那些虬结有力的根须、盘折蜿蜒的藤蔓,将会长出贪婪的刺,扎进丰饶的内地里,探得深一些、再深一些,努力汲取百里沃土的滋养,缓解玉周迫在眉睫的逼命之渴。
可莱依看着晃动的灯火,望着柔而微亮的火光,他身在此处,原应该想到不日将面临的强敌,而此刻从视野里晃然闪过的,是一片片掩埋旧城的黄沙与成群的牲畜。他的故土与人民,还在更寒冷更贫苦的地方挣扎。
而可莱依的寿数早定,还有不到十四年。玉周皇室的隐疾就会将他从王位上拉扯下来,带去地府,带去再也无法触及尘世的地方。但在这一辈、下一辈的皇族之中,几无能用的兄弟姊妹。
可莱依看了很久,忽然问道:“蜡烛从启朝传来玉周,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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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郁卓稍稍一愣,想了一下,才回答道:“……许是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可莱依道,“这次,我想拿下启朝的北方明珠,眼前的这座安川。”
桑郁卓内心一紧,顿时感佩道:“惟此一言,为王效死。”
“千刀军个个敢为我效死。”可莱依借着烛火看他,眼神中有欲燃的烈焰。“玉周如此神军,不该拿不下一个安川,不该将眼前的佳肴拱手相让。”
“是!”
他收敛目光,将压在案上一张色泽泛黄的纸展开,纸质很脆,摩挲起来略显粗糙,上面画得是战阵阵型,是曾经在玉周国都内演练过无数遍的奇技。
“……从此处起,到这边停,留出一条杀口。”年轻男子的声线略显沉哑,带着玉周话里上挑的声调,“神武迎战,让沈青鸾深入……向右退开,再换长刀进,成排逼压,力图使她深陷,断去启朝一臂……”
·
“……斩敌突围,由殷岐在左接应。遇长刀那一列则退。罗骱领主力,只攻中央。”
沈青鸾坐在上首,将一切安排停当后,便转眼去看郑玄,见郑玄略微蹙眉地望着自己,立即反应过来,道:“你不要担心,我有把握。”
“……这样设计太危险了。”
郑玄其实并不想在沈青鸾的领域之内多说,但无论从任何角度上看,这个计划都显得十分激进。
殷岐听得大气都没敢出,这回听见国师开口,才幽幽地跟了一句。
“城下迎战,主将头阵在前。末将与众将脸上无光。”
罗骱也点点头,道:“殿下不如选取更稳妥的方法。”
两人都是因郑玄先说,才后续提醒,方才沈青鸾所讲的内容,的确激进杀心重,但也是最锋利最有效的一种破阵方法,一旦能成,千刀军未尝败绩的战阵便会直接折在沈青鸾手下。
沈青鸾往殷岐和罗骱脸上扫了一回,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抬起手,张开手掌,让国师大人乖乖把手放上来,然后收拢指端,使常握剑用枪的薄茧摩挲着对方的指腹。
“不会有事。”沈青鸾道,“再说,我已向众人夸下海口,要夺回两郡、取得城池,向你下聘。如若食言,岂不成莫大笑柄。”
郑玄由她攥着手,被摩挲安抚了一阵。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不能因小失大。更何况,我不用……”
“是我想要做的。”沈青鸾道,“本王要让四海之内、穹宇之下,这世间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郑玄怔然地看了她片刻,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就在沈青鸾觉得说服了最大的这位,转头想收拾另外这俩人时,忽地听到她家国师用一贯清冷之中略带低柔的语调,字句清晰地道:“……我想在城楼上看着你。”
沈青鸾心底一颤,想到西北冬春不分的寒冷烈风,就觉得多少厚绒雪氅都护不住玄灵子这一碰就碎的身体。她盯了对方一会儿,发觉他态度认真,不似玩笑。
日常旁观的两人发现景王殿下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好几个度。
沈青鸾笑容收敛,伸手将他耳畔的发丝别开,触碰到乌发间的霜白时,手指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她吸了口气,轻声道。
“长清,你本就不该在这种地方。”
他应该在松山翠林之间、在法殿名府之中,不该久居在这样寒冷贫苦的边疆。
郑玄平静且坚持地望着她。
“刀剑无眼,你内力沉封,尚无可复之法。你……”
沈青鸾与他对视良久,还是止住了话语。
郑玄从始至终皆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他可以在心火成灰之后扶十二皇子为帝、为自己的目的翻搅风云,手撕遗诏,做一个千古佞臣;也会在身居高位时仍怀悯弱之心,不吝于释放自己的善意。
沈青鸾太过于了解这一点,她挥手让殷岐和罗骱下去,将这套计划暂定下来,待议事堂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关紧之后,才把人顺手抱进怀里。
她自幼习武,内力在身,且力气很大,抱国师这样并不重的男子轻而易举。
“我说不动你。”沈青鸾道,“你向我承诺了什么,可要记清楚,否则我再跟你算账的时候,可不会轻易放过去了。”
郑玄对这种抱法还是略有一些不习惯,但此刻并无他人,也就没有抗拒,而是逐渐靠近,温顺而主动地亲了亲她。
沈青鸾任他亲了,觉得让温柔乡哄得头脑发晕,好容易才想起来件有用的事儿。
“……成慧道人已回去了,我原想派人护送,道人谢绝了。”
“嗯。”郑玄是与成慧道过别的,只是并不知悉她与沈青鸾究竟说了些什么,想到成慧道人临行前满脸莫测的笑意,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说了什么?”
沈青鸾停顿了一下:“嗯,是说……”
她凑到郑玄耳畔,声音慢慢变低。就在郑玄坐在她怀里,耐心而认真地等着后话时,忽地被舔了一下耳垂。
平稳的呼吸停了一瞬,原本放在沈青鸾手臂间的手掌猛地握紧了红衣。
手心一片湿润。
对方的气息随后才慢慢地翻涌过来,如温暖的潮水一般,伴着沙哑的女声。
“……她说,你身体不好,嘱咐我房事谨慎一些。”
“……”
就在郑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刻,房门猛地一颤,发出鲜明的响声,随着听起来熟悉的声音。
“玄灵子!你试试这……呃,这个。”
齐明珠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慢慢地变化。
“你们……”他连忙道,“你们继续,我一会儿再来。”说着猛地把房门合上,挡住了沈青鸾随手扔过去的一个茶杯,滚热茶水随着瓷器一同碎了个干净,响声清脆。
沈青鸾手边再没什么可以扔的东西了,她余怒未消地拍了下桌案,再转头看向郑玄。
温柔乡果然最受不了这种场面,他被沈青鸾牢牢地按住,内力受缚之下,根本挣脱不开。艳色不光是从耳根向上蔓延,连眼尾都是泛着一抹因情绪波动而浮起的微红。
沈青鸾不想承认自己是免疫不了美色的肤浅之人。
可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埋进他怀里狠狠地吸了口气,闷闷地道:“……你这人,又勾引我。”
郑玄让她说得有些恼,反驳道:“是景王殿下,就可以不讲道理了么?”
“嗯?”沈青鸾笑眯眯地逗他,“本王就是欺男霸女,不讲道理,我说你是勾引人的狐狸精,你就是……”
她略微抬首,在清淡幽然的梅香之中,嗅到一丝苦药微涩的气息。
“……还只对本王一人,恃美行凶,居心不良。”
最后的语调太过缱绻,让人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了,郑玄回望过去,低声道。
“没有勾引。”他说这两个字时很不习惯,似是出家人的矜持,随后轻轻重复了一遍,口中是这两世交叠、半生以来,最大胆最□□的情语。
“居心不良,只对你一人。”
作者有话说: 跟我一起学土拨鼠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应战(一更)
西北边境, 少有这样风清回暖的天气。
大约红日初起, 霞光还未透过层雾之时。城楼之上已报千刀军由远逼近, 距城门略有一段距离处驻扎。
沈青鸾披甲佩剑,挽着郑玄登楼,嘱咐了南霜几句话,随即为身畔之人整理了一下毛绒衣领间系好的细带, 又探手进去,在雪氅里摸了一下他手上的温度。
“拿着手炉时倒还好些。只是不知可莱依是个什么动向,你这么早就过来,恐怕都要吹冷了。”她声音低柔,随后又道,“我把南霜留下,战场之上, 不免会有飞箭流矢,你没有内力, 还算能有人护着你。”
郑玄叹了口气,态度十分温顺, 在这种温和里略微带一些无奈。他感到如此安排之下,自己更显拖累,却也因有自知之明,没有出言拒绝, 而是回道。
“今日是佳期。”他意有所指,“夜行北风,繁星蒙雾。白日的风不会太盛, 南方现下已然回暖,余劲到此,纵使方向不变,吹满一天,也该散了。”
沈青鸾点了点头,随后带着一点笑意地捧上他脸颊,凤眸微弯。
“多谢王妃。”
“交兵之时,你身在战阵之中,当局者迷,难窥全貌,难免有一时的疏失。”郑玄被她望得有些不自在,觉得相处已久,对望之际,仍旧心口骤起波澜,处处滚烫,极其得影响他话语的思绪。
他停顿了一下,才续道:“我在局外,尚可记忆一二。只若理清变化,再行破阵,也有可以入手的地方。”
“据罗将军言,此阵错综复杂,变幻莫测,你……”沈青鸾正想说他未必能全然记住,但又想起玄灵子正是有过目不忘的盛名,便停了话语,转而道,“你以前就是因为太过耗心费神,才折损寿数,如今还未将缺我的年岁补回来,你想得倒还挺多。”
她抬手捏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正大光明地捉弄这位冰清玉洁的出家人,看着他霜白的肌肤间漫起微红,也不知道是她动手捏的,还是真的捉弄到了。
郑玄退了半寸,又知道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只好放软声音慢慢地哄她。
“我只是看你,连带着才看几眼阵型变化……”
沈王爷被他抚顺了毛,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明显,随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南霜和城楼上的军士,看着这群人倒是非常有眼色,一个个目不斜视,绝不往王妃身上放过来一眼,才觉得满意,侧首亲了他一下。
“你在上面看着,无论情势怎样,不要着急,我不会有事的,知道吗?”
国师大人注视了她片刻,然后轻轻颔首。
“嗯。”
沈青鸾略微不舍地放开握着他的手,随即在一旁等待的小兵手中取回自己的红樱银枪,转身步下城楼。
玄底金凤的披风随城楼上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猩红如血的里衬。金凤遮盖银甲,华美盛大的绣纹因振动而略微扭曲,如同凤凰乍醒,从涅槃的余火之中睁开双眼。
郑玄一直注视到完全寻不到她背影之时,才转过身望下城楼,见到可莱依亲领之军已至城下,按兵不发,无擂鼓、无叫阵,千刀齐整,严阵以待。
红日在半空中晕开,而风云又涌,朝霞霎时如落日,带着一片昏沉的余晖。
·
可莱依坐于一匹红色骏马之上,身侧是熟悉的桑郁卓,桑郁卓的右耳伤口已复,却还凝着刺目的干涸血色。
在两人身后,是佩刀骑马的千刀军精锐,个个精壮英武,神情颇带凶戾之气,一望便知都是刀尖之上舔过血的将士。
风云又涌之刻,天际沉暗,唯有边缘连接地面处透出一线鱼肚白。
可莱依立于马上,周遭尽是军中精锐,他挽住缰绳,目光沉凝地望过去,看到眼前的安川城门缓缓打开,一匹浑身雪白,唯有四蹄漆黑的神骏从中步出,红衣银甲的将领背负银枪,领头而出。
大启山河是诸国之中国土最广、山河最为丰饶壮丽的一国,在行军作战之上,也有这样的天降将星,让她自少年起征战,便压着周边诸国这么多年。
可莱依盯了一下迎面而来的女子,被她明艳大气的面容晃了一下,却在与之对视的下一刻感到一股如同尸山血海的肃杀森冷之感,他倏忽地握紧缰绳,出言道。
“沈青鸾。”他直呼其名,“都说你本事大,力压启朝无数男儿,我原以为是个敢单枪匹马挑阵的英雄,怎么,竟也带这么多人出来,那日在城楼上大放厥词, 如今,可是怕了?”
若非这挑衅太过于低劣,沈青鸾都要以为可莱依觉得自己是只长力气不长脑子的莽夫了。她挑了下眉,回望过去,直接道。
“你的激将不过关,更像个幌子。”
她向身侧的殷岐望了一眼,再重新转回对面领军之人身上,略微勾了下唇。
“既然要试,那就试个痛快。让我看看传出如此盛名的战阵,是否真能挡得住本王。”
可莱依沉着脸色,骤然抬起一臂,再半空之中猛地挥下。
随着他动作变化,一众玉周军士也同时拔刀,玉周的特制长刀刀身极宽,锋锐逼人,上面刻画着各类凶兽动物的图样。
喀嚓——
拔刀声整齐划一,连刀身横起的幅度都近似完全相同。在这一刻,这些面容不同神情不一的玉周军士,仿佛化作了一个精密运作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冰冷的组成部分。
咔、咔、咔!
是重压之下层层逼近的马蹄之声,形成一个弯曲的弧度向前压近过来。震得土地颤抖,响声隆隆。
可莱依始终坐在马上,位置没有变化,却在他人的移动之中变作千刀军的中央位置,且再也没有脱离开中央部分。
沈青鸾略一扬手,目光穿越层层刀马骑兵,直接落到了万军之中的敌将脸庞之上。
身后的大启神武军随她动作如浪潮翻涌冲出,在殷岐与罗骱的领军之下撞进战刀的洪流之中,交叠出杀声战浪,啸声冲天。
神武军中最精锐、最可怕的部分,就跟随在沈青鸾身后,屏气凝神,寂若无声。
直到他们的主将——沈青鸾单手御马,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冲出,那一匹高大雪白的神骏直直地压进战阵之中,红樱银枪向前横扫,一时撞上十数把玉周长刀!
铮然一声裂响,刀身上的凶兽图腾迸出刺眼缝隙,在重力一下纷纷裂开打落,带出一阵兵器坠地之声。
沈青鸾身后,是神武军的精兵猛将,随着斩落长刀的主帅撞进阵里,发出带着冲天血气的嘶吼和战声。
而领头的女将在这种激烈可怖的战况下不退反进,枪尖抵着面前阻挡之人的胸膛猛然穿透,随后将之甩落马下,抽枪回扫,收紧缰绳狂奔向前,浑身冒着令人退避三尺的沸腾之感。
沈青鸾眼眸漆黑,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兴奋。她舔了舔唇角,似是渴血般冲杀上前,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是纯粹的以力破巧,纵然是如此诡秘的战阵,也会降服在景王殿下掌中。
在可莱依身边,按兵不发的桑郁卓狠狠地啐了一口,用玉周话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道:“这个疯子!”
可莱依面沉如水,紧紧地盯着此人。
这个疯子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图,她就像是一把燎原之火,再疯狂地燃烧着、带着炽热的温度和力量席卷而来,如一柄利刃切入众兵之中。
两翼的攻击并未影响到大局,唯有中央这支沈青鸾亲率的神武军精锐,将外部千刀军的部分狠狠撕扯开,吞吃得七零八碎。
可莱依神情不动,咬字发沉:“长刀列上前,变阵!”
一声令下,可莱依身畔的一个白面军士骤然拿起一个靛蓝小旗,随着冷风一振。
在小旗举起的刹那,身侧被银枪扫落马下,插进喉管与胸腔的玉周军士旁侧,其余的完好之人再不顶上去,而是引马后撤。沈青鸾身后的神武军中间却被冲汇而来的千刀军截断。
骤成包围合攻之势,也是在这样的包围合攻之下,后方的长刀列异常整齐地将前方之人替换下来,展开一列比枪还更长数寸的巨刀。
沈青鸾猛然回首,看向后方被玉周之人分割开的精锐,再环顾了一瞬周遭数人,抬手擦了一下脸颊一侧溅上的他人鲜血,摸出一道殷色的红痕。
她的嗓音冒着热气、滚着沸腾的岩浆,有一种能够浸透进人骨子里的沙哑质感。
“随我深入。”
这一切像是早已规划演习过一般,她的眼中映出逼近的一列手持长刀的敌兵。沈青鸾像是还没有对这硝烟之气与血液的味道满意,低眼扫过自己溅满血滴的手背。
她毫无惧色,见到两侧之军听从安排,遇到此列则退避之时,孤身纵马向前,成为全战线之上最锋锐最可怕的一柄刺刀。
她刺开长刀列最中央的部分,撕出淋漓的血肉。让银枪饮血,让甲胄上涂满凝涸的暗红。
沈青鸾劈开迎面砍过来的刀锋,转枪格住周遭之人一起袭来的攻击,枪身横架住锋刃,在重力之下猛地稳住手中银枪。
随着这分寸不能再进的银枪横起,握枪的手掌慢慢攥紧,从半空中飘出极重的血气。
殷红血液随着撕裂的虎口流淌下来,流满枪身,洇进她赤色的战袍一角。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存上。别等了宝贝们,应该是早上六点或者九点发叭。
毫无信心. jpg
旺妻(二更)
湿润而滚烫的血液浸透赤衣。
沈青鸾挑枪上扬, 将最前方的那把长刀扫撞出去, 枪尖切割过对方的喉咙。
顷刻之间, 血涌如瀑。周围尚存的神武军贴近过来,浑身冒着硝烟与鲜血之气,滔天的暴戾气场猛然压下,鲜红飞溅之中, 衬出沈青鸾那双锋锐如寒刃的凤眸。
与可莱依对视的瞬间,那双眼眸像是所向披靡的熊熊烈焰,也更似淬过毒的冰冷刀锋,这锋芒以一当千地扫荡而来,在光芒下折出一线惨烈的雪色。
可莱依呼吸一顿,觉得脊背寒透,头皮发炸。
敌军主帅孤军深入, 层层围困起来,正中下怀, 明明是循着预料进行的场面,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此刻周围的战阵已换过数次, 神武军阵型被切割的粉碎,而千刀军却处处相连,总可以配合相击,默契至极。唯有那一列手持长刀的军士, 因被沈青鸾击破最中央的一环,而显得威力大不如前。
左右两侧由殷岐和罗骱带领的部分从两翼包过来,有向中央靠拢冲杀的意思, 似要营救主帅。
而沙场之上,处处皆是喊杀之声,实在太过于嘈杂,以至于可莱依并不能听到神武军中那些冲天的嘶喊里究竟是什么。
他们也太过于放心沈青鸾了,虽然这个凶悍的女人自己可以扫荡出一片可怕的空地,将周围清空出来,但就不怕战事未平,领军的景王马失前蹄,伏诛于我军之下吗?
可莱依面沉如水,盯视着她,像是在望着一头不知何处才是底线的凶残猛兽,露出带着血气和杀意的恐怖獠牙。
而沈青鸾就停在距可莱依不远之处。
因为战阵的原因,可莱依在开阵以来一直位于中央,此刻两人位置接近,沈青鸾已深入到如此境地,这把红缨银枪,几乎将千刀军捅穿。
风冷天昏,血气散荡。
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坐在白马之上,胯下的雪白神骏也跟着显出酣战中的剧烈攻击性。她墨发收束在冠里,长簪穿发,那身泼过鲜血的赤袍穿在她身上,更显出一种惊人的震慑力来。
沈青鸾遥遥地望他,微微扬唇露出一个笑来。
“这种情况,还不敢向前。你玉周之人,全是懦夫吗?”
数层围困,却没有挡住一把银枪的信心,的确让人颜面无光。
可莱依冷冷道:“你若惜命,现在就该掉头向左,还有希望冲出阵外,再杀个天昏地暗,负上几道伤痕,便也可捡回性命。”
沈青鸾听得想笑,她脸上带着未尽的血迹和没有抹干的殷痕,双眸熠熠生辉。
“可莱依。”她的声音沙哑至极,如同在什么金玉之类的东西上慢慢摩擦,带着一股掺杂硝烟气的味道,几乎给人一种不可一世之感。“我若是你,就会立刻后撤三十里,送上降书。”
“你!”
不光是可莱依,连带着周围的玉周将士都跟着被激怒了。
沈青鸾好似丝毫未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神情颇为理所当然。她一牵缰绳,毫无避退之意,猛地飞窜而上,在飞雪身上借了把力,轻功纵出极远,再在交错的长刀之上垫了一下,翻身刺出,枪尖直冲可莱依的双眼!
铿锵!
金属相接,刺出短暂蹿出的火花,在一瞬的电火相击中,可莱依拿来阻挡枪尖的长刀轰然碎裂。
直到这种压力逼面之时,他才能真正领会到什么叫做凶兽、什么叫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枪尖穿过碎裂的刀刃,在他颊侧滑过,削下一缕色泽浅淡的发丝。
更重的鲜血之气翻涌上来。
可莱依目光下移,看到沈青鸾身披的银甲缝隙中,一把锋利长刀插进血肉之内,捅出肉眼可见的伤口。
是一直陪侍在可莱依身畔的桑郁卓,他把着这把长刀,竟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眼前的女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被刺穿的不是她一般。她侧过目光看了一眼横刀过来的桑郁卓,发觉这个姿势,如果她执意要捅碎可莱依的头颅,就要让桑郁卓手里的这把刀一寸寸推进,把自己扎个对穿。
沈青鸾略显遗憾地再望了一眼,提起内力封锁住伤处,猛地拔枪回身,喊了一声“飞雪!”
满身伤痕的神骏随声疾冲过来,接住退开一丈左右的沈青鸾,让其重回马背之上。
周围的许多玉周军士已被骇破了胆,但仍有悍不畏死之人上前冲锋。这座战阵似让这人给搅混了、打乱了。在这种难逢的混乱里,沈青鸾御马向左侧突围,一路冲杀而过,仿佛浑身不觉身上有伤。
以一当千。
刀剑形影交错、不绝的砍杀之声中,景王殿下真有以一当千之力。
有此神将,何愁不能九州同。罗骱远望过去,见到殷岐抬臂高喊,之前布置下来隐匿形迹的神武军之人,纷纷在混战之中脱身,转而簇拥包围他们的主帅,将一切追击挡下,让突围破阵后的沈青鸾,能无所顾忌地回到神武军的笼罩范围之内。
鲜血一涌如注,沈青鸾浑身战意未消,感受不到躯体之痛,她远望这距离逐渐拉远,乃至到完全拉开的时刻,敌军统帅可莱依的面容隐遁于千刀军之中,分辨不出在哪里。
“殷岐。”
沈青鸾与殷将军汇合,从喉口间往外冒出一阵血气,她眉锋不动,道:“收兵,回城。”
鸣金收兵,原本撕扯交错在一起的两军,由双方将领发下军令,硬生生地扯开了嵌在一起的战势。
城下原本苍凉的地面,由血浇沃。千刀军在沈青鸾那两次无人可挡的冲锋之下支离破碎,造成了出征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由玉周新主带着回归远遁。
·
安川城楼之上。
弓箭手严阵以待,手握长弓,精神高度集中地等候号令。一身雪氅的国师大人站在一侧,由景王亲卫保护。
在风起云涌之时,城楼上的气温一降再降,迎面之风已感寒冷,而随着风沙而起的血腥之气,也随着冷风一起荡入肺腑。
手炉已维持不住温度,被郑玄放在城楼之上。小巧精致的金色镂空暖炉,被一块软绒绸布包裹着,有点不稳地搁在城楼边缘。
南霜单手按着剑柄,黑衣劲装,目光落在城下。
待到终于收兵之际,郑玄才发觉自己握着衣襟的掌心已全是汗,落下一个略有些湿润的印痕。他看着沈青鸾安然退回,才慢慢松了口气,转身去见她。
南霜拿起手炉,想要提醒郑玄,但见他神情,却又没有开口,而是尽职地跟了上去。
红日升起,将方才昏沉掩日的层云驱开。略微映亮了脚下的石阶,正待郑玄刚至城楼之下时,正逢沈青鸾换下银甲、简略包扎了伤处,完全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地过来接他。
赤袍换了新的,是干净的、没有染过鲜血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沈青鸾安心且毫无顾忌地去拥抱对方。在景王殿下心里,国师大人如同一捧纯白无垢的新雪,她不愿意让对方嗅到那些沙场之上的腥甜血气。
但刚刚回城,即便是换衣卸甲、包扎过伤口,也不免是会有些腥甜味道从她身上翻涌过来。
郑玄略微停步,看了看她,还没等他开口讲话,就被这位越来越不听建议的景王殿下抱着亲了一口,凑过去吻了一下眉心。
他维持住矜持肃然的神情,认真郑重地道:“你自陷杀阵,不退反进,如此行凶险之事,我……”
“你怎么样?”沈青鸾对此战成绩尚算满意,心情颇佳,不假思索地追问道,“你要为这个与我争吵、说我鲁莽,像平常夫妻那样么?”
她弯了弯眼,对着他低声笑道:“好啊,玄灵子埋怨我的话,我一定记得,你且来撒娇听听,这种事情,昭昭喜欢得紧。”
郑玄本要说得话都被她噎了回去,他那张巧言善辩、能以言语杀人的嘴,在这个时候反而不起作用。
“我,”他停了一下,只好说,“让我很担心。”
沈青鸾原本不将这种外伤记挂在心,只想逗一逗郑玄罢了。但他将目光望过来,轻声说这句话的时候,却让沈青鸾心口发痛,跟着颤了一下。
景王殿下终于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也终于发现对于她来说,只有国师大人自己和他流露于言语神情的温柔,才是无往不利的杀手锏。
她伸手拢了一下郑玄披着的后氅,想要握他的手,却忽地想起了什么,正待收回手的下一刻,被对方主动抓住了手腕。
触感微凉,比刚刚回城、浑身俱是一片温暖火热的沈青鸾不同,这类冰凉的触感总能激起她想要抱紧对方的想法。
郑玄握着她手抬起来,看到撕裂的虎口,在拇指与食指的连接之处,中间裂开鲜血未凝伤口,透过缠绕的白布透出很淡的殷红。
还从没有怕过谁的大启神武军大将军、威名震诸国的景王殿下,在这一刻竟然有些心虚害怕的感觉,她小心地问道:“长清?”
郑玄凝望着伤处,没有立刻回答她。修长霜白的手从对方手指间抚过去,路过常年征战习武留下的薄茧,停在洇血的白布之前。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声音很低微,很柔软,却让沈青鸾跟着心疼得不得了,她体内有恨水无情蛊,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国师大人一丝一毫的情绪,这位方才以一当千,让诸多神武军将士目瞪口呆羞愧不已的主帅大人,竟然有些慌了。
没办法,她对玄灵子,真的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沈青鸾挣了一下,从他的手里脱出来,但没有躲藏,而是反手握住了对方。另一边捧起人面颊,低声道。
“你跟我生气就是了,别忍着。我来接你,先回去吃点东西,”她想了想,又道,“齐明珠与你试得那一品药可有效?不许不喝,记性不好的是我,你总不该忘了。”
郑玄与她对视了片刻,轻叹一声:“我不该如此,软弱得难当大事。只是放在你身上,我心乱如麻,理智全失,最后那一轮阵型变化,没能记下来。”
沈青鸾松了口气,带着笑意回道:“这有什么要紧,不就是……”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一怔,忽问道:“你记下来多少?”
郑玄愈发惭愧,道:“最后那一轮变化,只顾得看你,没能……唔!沈青……你……”
风声更紧了一些,赤红长袍的景王殿下将自家王妃抱在怀里,贴着他唇亲吻下去,眸光熠熠,等对方有些匀不过气时,才略微放开他,抵着额头,缠绵低语道。
“国师大人,”她道,“你有没有给自己起过什么卦,你是不是旺妻命啊?”
郑玄:“……胡言乱语。”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应该是晚上九点,日万写得有点晕乎乎,可能会有错字什么的,一修改就要重新审核,容易被锁,有错字啥的你们自己翻译一下。
理不直气也壮.jpg
每天跟大家进行三十个币的交易,有晋江币冲我来,不要为难别的书!
夜袭(三更)
即便沈青鸾身上负伤, 但由于今夜风向适宜、且郑玄已记下变阵顺序, 她还是压下异议, 如期施计。
其实也并未有什么异议,以沈青鸾的性格,她所决定的事情是很难更改的,麾下将领们虽觉如此太过匆促, 而又将主帅陷于危局之中,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成效最大的选择。
如若一切顺利,可一举拿下千刀军。
而同时,她也深刻地了解,国师大人一向很有原则,即便再不愿意,也不会执意干涉她的决定。
玄灵子站在她身边, 会以一切力量支持她、帮助她,而不是阻碍和为难。他们两人之间最珍贵的不是历经两世波折的深重情意, 而是对彼此了解之下、至死不移的专一与绝不更改的信任。
恩爱两不疑,不惧光阴寸寸短, 只怕天不予白头。
即便是为了她的王妃,沈青鸾也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做注,此事虽险,但她的把握并不小。
以城聘我夫。她对郑玄说出的话, 不会有半句虚言。
就在郑玄将变阵的顺序以此在纸上画出,由沈青鸾分析战术、传达给诸位神武将领后,天色已值日暮, 空气骤冷,忽起北风。
沈青鸾根本称不上是修养,她负伤议事,将桩桩件件安排停当后,略微闭上眼缓了一下神,随即想问殷岐那一队精锐是否挑了出来时,忽地被按住了手。
烛火明亮,议事堂之中,忠诚骁勇的将领分坐两旁,将主帅身边的位置留给国师大人,而覆盖在手背上的冰凉触感,自然也是郑玄。
沈青鸾觉得他手指冰冷,不自觉地蹙了下眉,将他的手捞起来拢住,没有先让对方说话:“我有些忙忘了,累不累?”
郑玄摇了摇头,道:“你再行涉险,切记以保重安全为要,除此以外,我并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的声音很柔和,从那种清越冰冷的声线中渗透出来,放得低柔和缓。
沈青鸾心神如被触动,在灯火之下注视着他,见到黑发间一缕清霜,银丝如月华侵染过一般,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道:“长清。”
“嗯?”
沈青鸾抬起手,从墨发间绕住那一缕银发,放到唇间很轻地碰了一下,随后道:“有你在我身边,昭昭战无不胜。”
像是久经沙场之人最特别的情语。
郑玄回望过去,怔然地看了她片刻,似期望又似阐述般重复了一遍。
“昭昭……战无不胜。”
·
沉夜如墨,寒星点点。
齐明珠坐在桌边,一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边懒洋洋地开口笑话某人。
“玄灵子大人,你说句话吧。”他拨弄着酒杯,望着涟漪层叠荡开的酒面,“你现在有多像那个……话本里待夫归来的未婚女郎,你可知道?”
郑玄黑眸幽深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齐明珠被看得浑身发寒,心说这人在那个狠毒女人面前柔软得没有脾气,怎么这会儿眼神像冰一样,不,像没有波纹的寒潭,深不见底。
他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然后随手摆弄了一下桌案之上为郑玄配的几瓶药,道:“你们王爷还欠着我一个要求呢,玄灵子,你说我要什么好。国师大人,开开口,我被她逼着陪你,人都要疯了。”
这人自从在民间闲云野鹤回来,就变得话特别多,哪还有什么医仙的气质。他抛飞着手中瓷瓶,再反手接住,想要跟国师大人聊聊有趣的事情,冷不丁被一句语气寡淡的话惊得差点摔了瓷瓶。
“你在我体内放了蛊。”
国师大人的声音冷冷淡淡,语调很平稳,听不出什么喜怒来。却让齐明珠心里一突一突的,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我对你又没什么所求,有什么……”
他的声音在郑玄的注视之下越来越弱,最后一点儿底气也没有了,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内力沉封、身体虚弱,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的视线之下,如此地心虚。
齐明珠暗骂了自己一声,叹了口气,承认道:“是。怎么发现的?”
“是一位方外长辈。”郑玄道,“为何要如此做?”
齐明珠思考片刻,正想着要编出一个什么瞎话来糊弄对方,又听到那个冷冷淡淡的声线再度响起来。
“可与沈青鸾有关?”
齐明珠:“……”
他抬眼之间,便迎上那双幽邃沉冷,显不出任何情绪的双眸,在他清冷的眉目之间,更是窥不到一丝喜怒哀乐,仿佛全都极深地隐藏了起来,如同亘古不化的坚冰。
齐明珠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跟着发寒。
“其实……”他语调有些缓慢,将字句都捋平,慢慢地道,“这个蛊对你有益无害。”
郑玄的神情没有变化,他注视着齐明珠,问道。
“对她呢?”
齐明珠自然知道这句话里的她究竟是指谁,他闭了下眼,感觉喉咙都是干渴发哑的,只好在心里默念道,沈青鸾,这是你王妃非要问我,你回来自己头痛吧。
他顶着国师大人的目光,如实叙述道:“这蛊名叫恨水无情,可以将你和景王的性命相连起来,一旦她负心变情,便会因此而亡。”
郑玄没有去注意后面半句,而是蹙紧眉峰:“性命相连。”
“对,”齐明珠道,“如果你死,她也活不了。可以分担你的病症苦痛,甚至可以给你续命。玄灵子——这是前世积德才有人会这么痴的对你。”
灯火仍像平常那样燃烧着,流出层层的烛泪。将对坐的两人映出一壁形影,在壁上不断的晃动。
室内归于沉默,静谧得只有浅淡的呼吸声。
齐明珠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心思,抬眼向郑玄看去,见到烛光勾勒出国师大人的侧颊,将那张脸上的冷淡神情晕出错觉般的柔软。
郑玄垂下了眼,遮住了眸中的一切。可仍有晶亮的水珠随这个细微的动作滑落,在转瞬之间消逝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齐明珠愣了一下。
此刻是静夜,城外的景王殿下,该是领军深入,以身做饵,为大启斩除外敌,营百年基业——将用这足以流传千古的战事,来聘她的王妃。
而无论安川城外是刀山还是火海,在这个地方,都只有这种濒死的静寂,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郁气氛。
他望着玄灵子。
像见到了月夜下昙花,盛着盈盈的雨珠。让人不敢去碰,甚至都不敢长久的注视。
齐明珠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郑玄略微抬起手,手指盖住了那双眼睛。
一切沉寂。
齐明珠望向窗外的月,想了一会儿,忍不住自语了一句。
“……非逼着人说什么话。”他叹了口气,“我可真是太作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窗棂上的霜白月色上,骤然想起,那夜也是这样的冷月,一向表情不多的女人坐在他身边,共饮至微醉,那个人常常按着佩剑,神情甚少放松,紧绷到无趣的地步。
齐明珠想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他恢复好心情,在下一刻又想到那个无趣的女人跟着沈青鸾夜袭可莱依,顿时觉得心情又并没有那么好了。
·
千刀军之中,可莱依坐镇主帐,与桑郁卓交谈之时,一玉周军士仓促来报,焦急道:“急报王主!启朝领军携队夜袭,放火烧了粮草!”
夜行北风,熊熊烈焰正旺之际。可莱依却拍案猛起,道:“来得好!”
他仍旧记得白日里被银枪擦过鼻尖的可怕触感。骤然起身撩开帘子,向火焰燃烧处看去,正见得军士纷乱,各类混乱声音交织在一起。
可莱依眯起眼,道:“不怕她来,只怕她不来。”
桑郁卓跟随在可莱依身后,用玉周话问道:“现在就发讯,还是再等一等?”
风助火势,略有一些狂浪之感。可莱依稍微估测了一下烈焰,当即下令道:“等不及了,现在就发信号。务必要斩落沈青鸾于马下,让启朝再无所依。”
“是!”
桑郁卓立刻应声。
于是,在大启与玉周双方的视野之内,一道如同烟花般炸开的赤色信号在夜空中亮起,落下醒目的光华。
与此同时,两边所布置的军兵也跟着一同行动了起来。
在夜中火焰末端,沈青鸾腰佩长剑,望向远处亮起的赤色信号,略微勾了一下唇角。
空气中有燃烧时浓重的气息,和一捧西北冷夜里风中夹杂的寒意。沈青鸾的目光跟着烟花亮起,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南霜,忽然问道。
“深涉险境,怕不怕?”
南霜表情未变,眼底却带着对沈青鸾几乎可以称得上狂热的忠诚,她在骨子里沈青鸾是同一类人,都会因战意沸腾而兴奋不已。
“主儿,您这是嫌弃我。”南霜道,“要是怕这种场面,我还当什么亲卫。”
沈青鸾忍不住笑了几声,将目光转移到四周层层围困过来的千刀军中,被可莱依布置好的夜巡队伍在事发的下一刻,便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想要在短暂时间内突围,恐怕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的目光向前望去,恰好看到发色浅淡的可莱依从众将士之中走了出来,保持着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对沈青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白日攻势之盛,我真要误以为你是想正面破我战阵。兵不厌诈,果然如此。”
可莱依望着她。
“如今,还要拿我的人头来为你的亲事添彩么?”
他问得语气嘲讽,似觉全局在握。
而被层层围困之人,却带着笑意地舔了下干燥的唇瓣,抬手拔出鞘中长剑,让锋芒展露于眼前。
她回应道:“你的头颅,即便我摘下来,王妃恐怕也不会喜欢。”
可莱依正想讽刺她几句,随后听到对方继续下去的声音。
“毕竟……你长得,”她斟酌了一下词语,“实在是……太煞风景。”
作者有话说: 沈青鸾:我不管,只有王妃最好看。
长清都心疼哭了。最近国师怎么这么爱哭啊,你总是这样读者就要叫你郑娇娇了,玄灵子,你自己反省一下。
第43章 鏖战(一更)
千军万马, 层层围困。
面前是脸色阴沉的玉周新主, 身畔则是一小部分的神武军精锐与南霜。沈青鸾略一抬手, 在常握刀兵的掌心里哈了一口气,几乎有些感受不到扑入手中的温度。
是北风吹麻躯体,还是战意烧灼肺腑?
沈青鸾没有再继续听可莱依说什么话,她将视线放在对方白日里被银枪刺出的脸颊血痕上, 露出愿望未竟的神情。
剑柄上雕刻的青色双凤被她握在掌中,长剑侧锋在月色与火光下折出锋锐刺目的一线雪白。她勾了下唇,对身边的南霜低声道:“如此诱敌,几如赴死,我无法顾你。”
南霜回道:“若让主儿护着我,不用玉周军士,我也该羞惭不已, 合该以死谢罪。”
她过于了解自己的主子,随即道:“王爷想要做什么, 尽可去做。南霜在您身后。”
沈青鸾笑了一下,撕裂的虎口被包裹起来, 有些难以用力,但她面无惧色,仍旧向前拔步迈去。
随着沈青鸾的步伐移动,完全集结布好战阵的玉周千刀军也将之围困在中央, 她与可莱依之间的距离只有五十步左右。
这样千军万马般的局面,几乎注定是无法脱身的,可莱依下了生擒活捉的命令, 目光紧紧地望着不远处的红衣女将。
天际漆黑阴沉,烧营灭粮的火焰之光未全部扑灭,隐隐映出那双锋锐如剑的眼眸。
寂然夜空,凛凛北风,在景王殿下步步靠近,锵然拔剑的那一刻,有猛然变色之兆。
轰隆——
隐雷在云层之中炸裂,似响在远方,更似响在耳畔。在沈青鸾拔出佩剑的那一瞬间,周遭包围的军士瞬间抽刀,锋芒落如星!
寒剑抵过周围的数把长刀,擦出剧烈的碰撞之音与火花嘶鸣,剑音啸响的一刹,沈青鸾提力上翻,踩着一把长刀刀身向前窜出,剑芒回扫,将最近的一个骑兵斩落马下。
“攻其右翼!”一声玉周话高喝出来,“她已负伤!”
沈青鸾夺马落稳,却并不御马突破,而是带着它撞进兵士最密之处,再回身一跃,眨眼之间从远到近,掌中长剑直逼可莱依面颊!
锵——
一把长刀斜过来勉强挡住,支撑得连带着手臂都在发抖。沈青鸾吸了一口空气中的烧灼火气与冷风,看到刀身上被击出凹槽和伤痕,向右侧瞥去一眼。
是桑郁卓,刚才那一声高喝也是他喊的。
可莱依已在这个当口惊魂般退开,他未想到此人不思突围,竟然以命相搏,脑中还来不及思索,就听见一声急报。
“王主!启朝神武军在外围攻入,好像……好像撕开了战阵!”
可莱依神色急遽一变,目光阴狠地往沈青鸾脸上一盯,看到女人唇边扩大的冰冷笑容。
这岂是带军之人,这是地府里爬出来的修罗夜叉,每一步都不计损失,自负至极。
沈青鸾吐出一口热气,看着白雾慢慢散开,从肺腑间发出震荡的笑声。
在笑声忽起的下一刻,那把闪着寒光的剑刃猛地劈开,将挡住她攻势之人的手腕横斩而下,随即毫不退避地骤然向前攻去,尖啸剑音震荡开来,如同烈凤在火中长鸣。
周围之人几乎不抵她一合之力,可莱依猛地退开,咬牙道:“玉周将士,给我杀了她!”
杀令一下,火光伴血气,直冲云月。北风狂涌的同时,隆隆雷声乍起。
轰——
近在眼前的响雷伴着闪电,光华猛地映亮她双眼,照出那对漆黑如墨,却现出煞气血光的凤眸。
寒剑至眼前,鲜血飞溅百步,洒下一道殷红血途。
神武军针对战阵变化,按计突破千刀军防线的那一刻,昏沉天际已有亮光,在灰蒙天色之下,那个银甲红袍的身影满身鲜血,甲胄之上凝涸出接近于黑的暗红。
她长剑撑地,从手掌中的白布间淌下蜿蜒的血迹。周边是遍地的尸骸与鲜血,几乎染红地面。
大启的景王殿下、他们的主帅,从尸山血海中抬起眼,脸颊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凝涸成伤,她视线所及之处,滔天杀气扑面,让久经战场的军士都跟着骇然腿软。
沈青鸾浑身是伤,黑发的末梢被血液黏连起来,银冠下荡出的青丝贴着颊侧,却还微微挑唇,露出一个兴奋嗜血的笑容。
为首的殷岐和罗骱都打了个寒战,看着他们的主帅抬起左手,将玉周新主可莱依的项上首级猛地抛了过来!
殷岐心惊肉跳地接住,看着沈青鸾从血红地面中拔出寒剑,感觉到景王殿下的状态完全不对。
真要说是哪方面的不对,那就是……杀意上头,消不下来。
玉周千刀军被破,四外还在扫荡余兵,成吞虎之势,战局已定。而原本遵从命令要杀沈青鸾的玉周将士,大多数已成剑下亡魂,唯有少数肝胆俱裂,眼见兵败如山,早已逃窜。
罗将军没有殷岐观察得这么细致,他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对,但没有多想,正要驱马向前,蓦地被殷岐拦了下来。
“等一下。”
正当罗骱没有反应过来时,骤然见到沈青鸾身边倒下的尸体中,有一个随她诱敌的神武军军士在地上爬了几寸,似乎想要用残存的力气说些什么,忽地被另一个人捂住了嘴。
就在那个军汉靠近沈青鸾周身范围内,那把淬血寒刃猛地斜扫过来,直指着那人的喉咙,险险地停住了。
沈青鸾那双宛若血色浸染的凤眸转移过来,看到南霜捂住那人嘴巴,勉力支撑起身。
“主儿,”南霜跟随她征战多年,比任何人都知道这种状态下的沈青鸾有多可怕,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道,“国师还在安川等您呢。”
停在咽喉前的剑锋没有动。
“……玄灵子在等您回去,主儿,您回回神儿。”南霜受伤不轻,但还未到撑不住的地步,她也同样心惊胆战,不知道能不能讲得明白,“郑玄,郑长清,国师大人……”
沈青鸾看了她一眼,手中忽地一松,将长剑抵在了地面之上,低头闭上了眼,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似乎是想要说什么,被压下的伤血却沿着唇角流淌下来,滴在地面上。
不光是南霜松了口气,周围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殷岐让人将飞雪牵了过来,心有余悸地道:“主帅这是……”
沈青鸾缓了一阵,气血一冲,余力卸了下来,反而感觉虚弱。她掀起眼扫了过去,没有回答,反而问:“可莱依的首级呢?”
殷岐嫌弃地抬起来给她看看,随后就听到沈青鸾沙哑的女声。
“扔了吧。”她说,“太难看了,长清一定不喜欢。”
殷岐:……?
……原来她还真是想着送给国师来着。
·
放火烧粮,诱敌深入的那一列神武精锐,只剩下三人。而沈青鸾与南霜身上的伤都不算轻,南霜非常自觉地去处理伤势,疗养身体,但景王殿下就没有这么好的觉悟了。
她由着军中随行的女医清理了伤口,上药包扎未完,便问国师睡了没有,留在安川城中的小兵战战兢兢地回道,说国师大人就在外面。 沈青鸾愣了一下,抬眼一望,果然看到门前的身影,她抬手拿了件外袍披上,系了衣带,低头嗅了一下周身,被血腥气呛得皱眉,本想见他,却又犹豫了一下。
血气太重了,又腥又甜,要不……
还没等她想完,就听到旁边的随行军医小声道:“主帅的伤还没处理好呢……”
沈青鸾正想要紧事,烦躁地挥了下手,自恃身强体健,一个能打一百个,完全不将这种战场上常见的伤放在眼里。
她短时间没想出办法来,又觉得不能让郑玄一直等着,便上前推开了门,看到毛绒雪白的背影。
随着门声响起,那背影也转了过来,露出寂冷疏清的眉目与脸庞,他的眼角有一些泛红,唇色很浅,稍稍带着一丝柔和的色泽。
梅花的暗香,白雪与松竹的清冽之气。和着他发丝间掺杂的一缕霜银,显出一种寒冷清肃的美艳。
用这个词不太恰当,沈青鸾想,但她觉得郑玄就是这样的,又清又美,又纯又欲,只要看到对方,心里就像烧起来一样,像亲吻他,欺负他,也想好好地保护他,或是藏起来……
郑玄看了她片刻,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声音很低地问:“已处理过了吗?”
沙场负伤,在所难免。沈青鸾不以为意,张口就是一句瞎话。
“处理完了,你别想了,没事儿。”
郑玄的目光落在她脸颊血痕上,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触碰一下,又怕她疼,克制地蜷缩起来,收了回来。
但在收回手的半途中却被沈青鸾突然抓住,景王殿下专注地看着他,有些想到了对方在顾虑什么,出言唤道:“长清。”
“嗯……?”
郑玄与她视线相对的刹那,被沈青鸾猛地抱住了,狠狠地箍进了怀里。
这个刚下战场的人力道还没换过来,把人抱得浑身发痛,像是怕他消失一般,完全不容拒绝,不给他逃脱的机会。
对方的体温隔着一层外袍传递过来,令人呼吸一滞。
“血腥气这么重,是不是很难闻?”沈青鸾虽然这么说,可却没有松开的意图,她无法克制,完全收敛不了,顺着对方白皙的脖颈吻了一下。
“长清,”她说,“我不会有事,我还要陪你,陪你很久很久。”
那股清淡如冰雪的气息太过于令人沉迷,沈青鸾回想着杀意上头,脑海混沌的那些时刻……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郑玄的名字,隐蔽地植根在心里,淡而温柔。
“好。”郑玄无法抗拒,他略微侧首,主动地吻了一下她干裂的唇,接触到对方泛着铁锈味道的呼吸。
“昭昭,”他的声音很轻,“春雷响过,该下雨了。”
该下雨了……
沈青鸾闭上眼,低首沉埋在他肩侧,声音沙哑:“还有几日,拿回两郡之后,我们在安川成婚。”
郑玄伸手抚上她背,气息温柔地应道。
“好。”
·
天启二十二年三月初六,神武军大败玉周,领军的景王殿下斩下玉周新主首级,从安川城向回推近,轻而易举地夺下郭、康两郡,拿回大启边线数百里土地,重新回到西北边防的尽头。
三日春雨,连绵不绝,慢慢地渗透过西北久经风沙、常陷于战火的苍凉地面。
作者有话说: 啊!爽!
第44章 习俗(二更)
郑玄已知悉恨水无情蛊之事。
沈青鸾一面翻着手中的玉周降书, 不时抬眼看向齐明珠, 怨气如有实质。
齐明珠慢慢地喝茶, 被她望了几眼,有点儿喝不下去了,低声道:“婚期之前不能相见,这是大启习俗, 与这件事可没有关系……”
他渐觉理由充分,声音也高了一些:“也就几日的工夫,你怎么跟离魂一般。”
齐明珠以前觉得世间女子真情的少,现在看起来,觉得景王殿下倒真是真情,但她一旦真情起来,可就完全拉不回来了。
“几日?”沈青鸾抬手捏了捏眉心, 指腹在胀痛的眉宇间停顿了一下,道, “看不见他,我心慌得很。”
齐明珠嗤了一声:“得了吧, 玄灵子一个出家之人,为你学嫁人那方的礼仪,要坐喜车在安川城内走一周,成亲当夜还要去吃半生不熟的饺子, 我看国师大人啊……现在估计羞得不想见你。”
沈青鸾摸了摸下颔,思考了片刻,道:“倒也不必, 只要人在我怀里,这些事情……”
“别说你不想看。”齐明珠慢慢地喝下一口茶,“没见过国师穿红衣吧?”
他给沈青鸾递过去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眼神,思绪随着这个蔓延开来,想到某人也天天穿一个颜色的衣服,没穿过红色。
只有沈青鸾常着赤红,常常明艳逼人,天生似烈火如骄阳一般。
这个世面,景王殿下还真没见过。她忍不住舔了下唇,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于露骨,轻咳了一声,把玉周的降书反手盖在案上,道。
“三城六郡,年年进献贡品,称大启皇帝为天父……这个新接手玉周的小皇帝下刀倒是狠,把可莱依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肉都给割下来了。”
“百战百胜,风光凯旋,还拿回了降书,娶到了当朝国师。”齐明珠感叹道,“你还真像话本里写的,不过话本里常常是男将军,娶得是女娇娘。”
“什么女娇娘。”沈青鸾皱眉,“哪有一个有玄灵子好看。”
齐明珠被她噎了一下,正想反驳,忽地想起郑玄的容貌来,竟也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她了,见着这张颇为得意的脸,只好顺着她:“好好好,国师大人最好看——那你可想好了,他内力沉封,天生毒症,后又雪上加霜,你们命都系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看你活了八九十年不成问题,至于郑玄,大抵要看他的造化,说不准你就要折个一半的寿,沈青鸾,我问你,值得吗?”
“值得。”
景王殿下答得不假思索,她丝毫没被这些话影响,反而道:“孤身长生如凌迟,八九十年太长,对半正好,生可同衾,死可同穴,到大启的锦绣山河之下,我仍旧护着他。”
齐明珠听得失神,最后叹了口气,随后笑了下:“沈青鸾,你身上可是两个人的命,不若现在就告诉我,你在战场之上杀气上头,辨不清人,是怎么回事?”
自那一日之后,神武军中盛传主帅除却将星之外,亦是杀星降世,在那时就是神魂归位,险些没回过魂魄。
这自然是假,齐明珠只是听听便罢。他随手翻了翻手边的医书,将书册打开到某一页上,看着沈青鸾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沉默蔓延,静谧渐冷,化为一阵寂然,在这样的安静之中,唯有沈青鸾屈指敲案的声音,沉闷又毫无规律地响起。
她神情渐凝,目光向齐明珠望了过去,道:“即便告知给你,你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懂。”齐明珠道,“难不成话本里的将军们都要有一些隐疾不成?有些不能人道,有些怪僻难改……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狂性失智?”
他只是打趣罢了,没想到沈青鸾还真的点了点头。
“世事有得有失,”她抬眼道,“天生将才,世代忠良,但也有一些隐患,不过并不碍事儿。”
齐明珠对这个“不碍事儿”颇感怀疑,他看了一眼医书,问道:“老侯爷也同样么?”
“嗯。我父自成亲后甚少出征,他年轻之时,据说也有类似如此的症状。”
“你们啊……”齐明珠吸了口气,慢慢地吐出来,无奈道,“这并非病症,而是天赋异禀的一种……”他斟酌了一下词语,“一种奇异状态。”
他将医书里的那一页递给沈青鸾,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简而言之,多泄火气,成亲以后折腾折腾郑玄就好了。”
沈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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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川城在神武军来援后安定下来,由沈青鸾击退玉周,夺回两郡,胜得酣畅淋漓。而景王殿下大婚之事,几乎可以说是举城皆知,全城百姓都在筹备期待这一日。
因大启习俗,婚前双方不能相见。郑玄与沈青鸾相隔虽不远,但却仍旧要遵守此礼……至于这段时间是在做什么。
……咳,其中内容,不能细说。
安川城中男女比例相差仿佛,中间男娶女嫁要略多于女娶男嫁,但也只是略多而已,男子嫁人并非什么稀罕事,毕竟如今的启朝,女子官至高位、或是位同王侯的,也不在少数。
沈青鸾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那个。
由于婚嫁习俗流传千年,近些年才有所更改,因此很多旧俗还是在沿用的,有时候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要将所有的流程走过一遍,有些事情……堪称羞耻。
不止是西北重城安川,在大启内很多的地方,都有女子出嫁卷长发,男子出嫁戴耳饰的习俗。
此刻已值静夜,烛火晃动之下,层层垂落的帐幔之后,传来很轻的“嘶”声。
极有经验的姑姑挽着墨发,发梢软软地卷曲着绕回颈前,以示其安川当地、成亲已久的身份。她上了年纪,大约有近五十岁,是实打实的老资格。
不过安川城地处偏远,臻姑就算是指点过很多嫁娶之事,也是头回遇上这么清贵的贵人。
她卸了之前用来穿耳孔的银饰,将景王那边儿送来的一只玉质耳环呈上来,道:“国师大人?”
郑玄总是想抬手碰一碰耳垂,但又忍了下来,他慢慢地放下手,指尖触过那只玉质耳环,闭上眼由着臻姑给他戴上。
不沉,有点冰凉的感觉。
“国师大人。”臻姑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满意道,“等到明日,便是嫁过人的男子来伺候您了,景王殿下是全天下万中无一的巾帼英雄,待喜车过城时,必有全城百姓感念她的恩德,为您……”
她不说还好,真说到明面上,郑玄几乎有些听不下去了,他耳根发热,原本霜白的肌肤跟着泛红,在心里默念三清祖师,又有些惭愧地想,祖师他老人家现在,大概不想让自己念。
郑家如此高的门第,从没有过男子嫁人的先例。郑玄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到昭昭靠近过来时那双明亮的眼眸,那些情真意切、语意缱绻的话语……让人无法拒绝。
只想对她说,好,我嫁给你,永远留在你身边。
莹润的玉环缀在白皙耳垂上,被烛火映出软融的光。等到臻姑将诸事再次讲过一遍离去之后,郑玄才将方才呈过耳环的托盘放置眼前,从木质底层下抽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条。
他抬手展开纸条,一眼便认出这是沈青鸾的字迹。
不能相见,连话语寄托纸上,都要悄悄地进行,否则便是破坏了规矩。景王殿下恐怕两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郑玄抬指触过墨迹,有些眷恋地抚过署名上的“昭”字,目光移开,从头看起。
一字一句,都带着缠绵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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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山竹苑。
风拂竹片,骤起零散碰撞之声。
玉虚怀里抱着那只师父捡回来的小狸花猫之之,一边满脸苦闷地跪坐在师祖对面,与明玑子下棋。
他自然是下不过明玑子的。
对面之人面容平静,似是对传至迷山竹苑的盛事姻亲不感兴趣,陪着玉虚练了几回让子局,终于肯放过对方,淡淡问道:“可想下山?”
玉虚小心地觑了他一眼,老实道。
“……想。”
明玑子淡漠点头,伸手提起黑子,语气不变。
“沈青鸾太过心急。”语句到此稍顿,“无论在何处成婚,帝京之内以王侯之礼开宴,再拜君王,是名门之中不变的规矩。”
无论是徒儿嫁人,还是道门中人着红衣坐喜车,都非常挑战明玑子的气度和道行,他不起波澜的话语到此终于有些恼怒:“她是要你师父穿两遍红衣吗?”
玉虚倒是觉得景王殿下的性子,没准儿就是这个意思,他又不敢说出来,只好小声道:“……嗯……是挺麻烦的……”
明玑子缓和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几无变化的神情,道。
“景王大胜,看来你也要回去了。”
“诶。”玉虚愣了一下,还没摸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听师祖继续道。
“沈青鸾加为摄政王的圣旨已出京华。”明玑子落下手中棋,“圣人重任三皇子……想来景王殿下的目的,不止这摄政王三字。”
他收回手,指尖扫过臂上拂尘,闭眸低语。
“青史之上,当留其名。”
作者有话说: 不能细写。
国师大人太害羞了,没让我细写。
第45章 成亲(三更)
安川城。
城中百姓簇拥, 扶老携幼, 俱聚拢在正街两旁, 翘首以待,交谈议论声纷扰不绝。
一个半簪起长发的女郎领着夫君,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儿向人群靠拢,听见密密麻麻的百姓之间的议论声。
“当朝国师?哎, 据说景王殿下神武非常,是百年不出的英雄,她选的王妃……竟然是个道门之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有人不乐意地道,“你难道不知这次能大败玉周,国师大人也有功劳么?玄灵子之名,连远在西北的安川都有所知,这两人必是天上星宿下凡, 天作之合。”
“可我听说王爷不愿意的,”先前那人听起来像是极其地仰慕景王殿下, 不甘示弱地道,“这是奉赐婚圣旨的成亲。”
“哎呀, 小伢子。”旁边一个年近四十的大娘撇了撇嘴,“你想嫁殿下就直说嘛,你扯什么这个……殿下把玉周王的脑袋砍下来、拿降书为聘哦。”
旁边人也带着安川的口音,道:“就是咧。小伢子想嫁不, 全安川都想嫁喏,你去拦拦喜车,教殿下纳你为妾……”
之前那少年涨红了脸:“谁要嫁, 我要娶的!”
“哈哈哈哈……”
“你要娶的,要娶殿下这样的人物,娶不到哦——”
就在百姓谈笑期盼之中,从正街末端,先是两列神武军将士排布开来,随后是当地的几个少年少女,往两侧百姓间洒花,篮里按惯例是牡丹,落下来时,才有人发觉是红梅。
幽然扑面之际,喜车从远处慢慢驶来,四周是火红色的半透明纱幔,被风吹拂飘荡而起,车轮行驶缓慢,从人群中爆发出盛大的欢呼之声来。
按大启的风俗,这时是要高喊拦车,要见新嫁之人的面容的。神武军虽分列拦住,可到底拗不过热情如火的百姓们,纷纷涌入正街,半拦半走地将华丽盛大的喜车围住,举城发出热烈声音。
举城来观,万人空巷。
层层的火红纱幕在风拂之下颤动,勾勒出里面正坐不动的身影,却看不清这位国师大人的面容。
百姓们热情高涨到极致,把这件事作为战乱之后唯一一件重建繁荣的盛事,皆要来沾沾喜气。边拦边走,喜车便行得慢了许多,越到近时,越可勾勒出玄灵子的身影。
“……乖乖,方才我那纱幕吹起来时,我看见手了,又长又好看!”
“我也看见了!白得像霜一样哦,那个细嫩。”
“谁说得瞎话,什么你能看出来,那是殿下才知道细不细嫩的咧——”
哄笑声和喧闹声交叠在一起,按照规矩,这时候该有教导人的喜姑撩开幔子,围观拦车之人便该依礼退开,簇拥着喜车到景王殿下等候之处。
臻姑早便跟在一旁,她从一侧抬手,让车行慢一些,伸手之前低声嘱咐道:“您别慌,百姓都可想见您呢。”
内中轻轻地应了一声。
臻姑便随即登车,将周边的火红纱幔向一侧撩开,露出衬着霜白的肌肤的鲜红婚服,繁复的金色丝线在衣料上纠葛盘旋,样式复杂华丽,绒羽在衣襟上铺展而开。
随着纱幔别开,周遭的哄闹忽地止息了。
漆黑浓丽的长发披落下来,那一缕银白霜发垂落颊侧,眉宇清且冷,平和中略带三分疏离之感。眼眸幽然地抬起,像是平静至不起波澜的水面,在触及四周时渐渐地荡出细微的波纹。
清潭涟漪、雪中寒梅、月下昙花……种种描述在脑中迭起,围观的百姓们声音骤然消失,顿入死寂中时,另一边的帐幔也被臻姑收束了起来。
国师大人身着鲜红如火的婚服,繁复的装饰和绣纹只是增光添彩的道具而已。他那张疏冷拔俗的面容,配上这样艳烈的红,有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人群凝滞下来,喜车动弹不得,在这片沉寂之中,忽地有一声童稚声音脱口而出。
“阿妈,哥哥好漂亮,我也想娶哥哥。”
像是按动了什么开关一般,沉寂骤然被撕破,声浪滔天,百姓们满脸喜气和惊叹,纷纷簇拥上前。
“王妃好美啊,连娃娃都要娶呢……”
“嗨,那谁又能有殿下那艳福嘛!我闺女儿子娶妻娶夫,可没这个福气的哦。”
“这样的美人,能教殿下轻易接去么?”
“那怎么行!”
在可以称得上是轰轰烈烈的气氛里,郑玄略微紧张地收手回袖,抬眼望向正街的远方。
按流程,驶过这条街,就是昭昭来骑马迎他。
然而他才望去没到半刻,就看到正街尽头,一匹熟悉的雪白神骏飞奔而来,马上之人红衣似火,身后还跟着几匹马狂奔追过来,边跑边喊。
“殿下!还没到时候,您再等等!”
沈青鸾暴躁地吼了回去:“本王还没见到,先让这么多人为难我的王妃?什么破规矩,再接不到人我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万众欢呼,举城相随,在飘飞的纱幕之中,郑玄怔怔地与她对视。
沈青鸾像是在这一瞬失去了所有声音。
她注视着殷艳的红,漆黑如墨的长发,与玄灵子清冷中生出温度的神情,感觉不仅脑子都不转了,连身体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这只是短暂的对视,却有一种极其激烈的情绪填塞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青鸾一扯缰绳,把刚刚追上来的南霜和几个侍从又甩了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停到喜车面前。
因国师已露面,百姓们纵使不舍,还是按规矩簇拥在周围,没有继续拦车,但眼下景王殿下竟然到来,让周围的声浪猛地又高了起来。
喜车停住,沈青鸾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长清。”
“……嗯。”
威名远播的大启利刃,让玉周低首臣服的神武军大将军,在自家王妃面前,竟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她伸出手,张开了手掌。
前些日子在沙场上征战所受之伤已然好得七七八八,但是还能看出虎口撕裂后的鲜明痕迹,疤痕烙在肌肤之上,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地消下去。
掌心与指节之间,分布着握剑持枪时久磨出来的薄茧,是一只非常明显的、武将的手。
她伸手等了一下,看着郑玄霜白的手指从赤色衣袖间探出来,放进她的手心里。
温度微冷,带着一种久病的冰冷。但是又很柔软,柔软得几乎有温顺感。
沈青鸾心跳剧烈,在举城百姓的簇拥和注视之下,把郑玄握在掌中,猛地抱进了怀里,将之从喜车拉到马上。
“哦——!”
百姓欢呼声如浪潮,交杂着对景王殿下对国师情真意切,成亲等了一等便着急成这样的揶揄取笑。
沈青鸾才不管他们说得是什么,她将玄灵子抱进怀里,感觉心都安定下来了,像是抱住了自己余生的终点。
她握着郑玄的手,呼吸之间满是对方清冽的气息。
沈青鸾御马掉头,向安川城府中行去,偏首去吻他的面颊。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簇拥的安川百姓却爆发出了更盛大的声浪,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她能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心跳,和紧张微促的呼吸声。
沈青鸾在他耳畔低声道:“现在没什么紧张的,你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嗯。”郑玄应了一声,后续才反应过来什么,问道:“现在?”
“对。”沈青鸾笑了一声,她看着对方耳垂上通透漂亮的玉质耳环,忍住了想舔一口的冲动,语气低柔暧昧地私语,“入夜再紧张。”
郑玄这回才是真让她说得心慌意乱。
“……你。”他并没有什么力度地道,“你收敛一点。”
“好。”
沈青鸾从善如流,答应地非常利落,一边御马向前,一边缠绵地唤了一声。
“都听王妃的。”
绕街、拜堂、喜宴,一切流程依礼行过,等一切停当之时,夜色已深。
沈青鸾陪神武军那群莽汉喝到这个时候,把殷岐和罗骱全灌倒了,千杯不醉的景王殿下也跟着上头,只有南霜是还算清醒的。
南霜守卫在一侧,余光扫着醉得分不出东南西北的齐明珠,一边跟着自家王爷把喝懵圈的神武军将领们一个个撂倒。
到了这个时候,沈青鸾收拾完殷岐和罗骱,再不跟这帮人客气,她虽然脑子有点昏,觉得余劲儿上头,但却惦记着在洞房里等着的玄灵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根本没工夫跟这群粗人耗着。
就在这时,南霜接收完城门外使者带着圣旨而来的消息,随即到沈青鸾耳畔说了几句话。
沈青鸾脑中霎时清醒了一瞬,她低声道:“别让王妃知道,你先把人留住,看好了。”
“是。”
沈青鸾抬手解了一下婚服的领口,将领下的烈焰凤凰图案拆开一些,松了松气儿,随后离开正厅,折过一道回廊,见到守在门口的臻姑。
臻姑向沈青鸾行了一礼,伸手将托盘上的喜纱揭开,道:“王爷,先喝交杯,再吃饺子,然后您过会儿……”
这话说得沈青鸾愣了一下,她借着酒意,把好久都想问没问的话说了出来。
“半生不熟的饺子,吃什么?”
臻姑笑眯眯地道:“就是要生的才好啊王爷。”
沈青鸾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生?”她微微一怔,抬手拍了下额头,终于想明白了,被这习俗噎得半天不知道怎么评价,只撂下一句。
“……他拿什么生?”
臻姑犹豫了一下:“那就……就不吃了么?”
“不吃。”沈青鸾当即决定,“还有什么?”
臻姑把装饺子的器皿撤下去,将最后一样物事展现出来,露在沈青鸾眼前。
是一个……绳、绳子?
做工倒是很精细,通体润红,金线交杂在其中,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
沈青鸾气血上涌,觉得自己哪是不正经,这什么礼仪规矩比自己还不正经,她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这又是什么,可别是让我对王妃用的吧?”
臻姑一脸自然地点了点头:“您若不满意,这最后一物也可改换,寻常人家是用些情药助兴,其他的,自然也有,可比鸳鸯绳更伤身体,王爷,您疼一疼国师大人吧,老奴看着他身子不好,不像能用药的……”
沈青鸾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想了又想,低头看着这盘结在一起的红绳,问:“鸳鸯绳?”
“对,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她原想让臻姑也撤下去,但听到这句话后,又想着玄灵子肌肤如霜,这个一衬,一定很……
沈青鸾觉得自己真是酒喝多了犯浑,鬼使神差地道:“就这个,不必换了。”
作者有话说: 景王殿下,你在想啥!!!
第46章 洞房
房门推开, 臻姑将盖了红纱的托盘放到桌案上, 随后恭敬退出, 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声响过,室内燃着馥郁的熏香,气息淡而柔和。面前是一架绘着比翼双飞图的长屏风,挡住了后面的床榻。
沈青鸾早松了领口, 本想说什么,却觉得心如擂鼓,再加上红纱下的东西,更是有一种莫名心虚感。
她掀开托盘红纱,将鸳鸯绳收好,将长屏风向一侧推开。
喜烛映出红光,将帐幔照亮。郑玄坐在床榻一侧, 身上鲜红婚服垂落下来,金色丝线绣成的繁复图样缀在榻上, 而衿袖间的雀羽和细绒沿着衣边滚了一圈儿,显得矜贵又华美。
不过这些只是装饰而已, 譬如装着明珠的宝匣、盛着珍馐的玉盘,只有其中的珍宝抬眼望过来时,才能让人心动不已。
鸳鸯被上垂落着他的乌黑长发,像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焦墨, 期间那缕清霜般的银丝,显得尤为醒目。
沈青鸾走到他面前,觉得刚才那酒也太上头了一点儿, 她把酒杯递给郑玄,低下身跟他平视,眸光热烈明亮,声音带着隐约的低哑。
“齐明珠挑的,说你能喝……我记得你以前,可是滴酒不沾?”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国师大人的确一向滴酒不沾。
郑玄接过酒杯:“这个总也要喝。”
他略微垂眼,睫羽乌黑纤密,平直地低垂下来。耳畔的微红一直没有褪下去,不知是喜烛晃的,还是红衣衬的,在此刻沉暖暧昧的光影下,连一向寡淡的唇色似乎都跟着镀上一层朱砂,带着单薄柔润的血色。
沈青鸾看得心跳更快,与他交杯共饮,在酒水的味道中嗅到对方身上清冽微冷的气息,察觉到他饮酒时细微的不适感。
放下酒杯,那双唇似乎更添了几分颜色。
沈青鸾脑子嗡嗡乱响,一边想着什么天山冰雪莲,人间红牡丹,一边想着那个鸳鸯绳怎么用,她的视线从郑玄唇间往衣领里探,随后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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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烛高燃,洞房花烛夜。沈青鸾定了定神,抬手捧住他脸颊,气息滚烫地逐渐靠近,低声道。
“喜姑都教你什么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俗,不遵也罢。”
郑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受出对方身上烧灼般的热息和话语,正欲开口时,忽地被昭昭低头吻住了。
……嗯?
沈青鸾单手解开盘扣,把大红的婚服反手扔到地上,单手揽着他肩压回床榻内侧,吻得深入时,又半分开一些,凤眸漫出欲色。
郑玄怔了一下,似乎感觉到对方是真的有些醉,在交吻稍停的间隙,迟疑地唤了一声:“……昭昭?”
“嗯。”景王殿下答应得倒是很快,压着他肩膀的手却没停,从衣领往下走,去拆他衣服上的扣子。
王侯大婚的礼服,实在是复杂得很。又不像沈青鸾的那一身,说扯开便扯开了,左右盘扣勾得很紧,竟然一时解不开。
这回是真的喝晕了上头,沈青鸾没这个耐心拆衣服,抱着他又吻下去,小声抱怨道:“什么破衣服,为难死本王了。”
郑玄缓了口气,他自己也很紧张,只是看起来还比较镇定,正想要伸手帮她时,忽地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
……看来真的是醉了。
沈青鸾找到了迅捷的方法,也没去想这东西有多值钱多宝贝,将那团撕扯得乱七八糟的婚服扔下去,顺着怀中人的腰身绕过去,把内衬的系带挑开。
房内温度不低,烛光柔柔地映在纱幔上。
她借着微光盯着对方的眼睛,将国师大人如霜雪一般的清冷之气染上自己的气息,慢慢地交融在一起。
修长霜白的手指猛地攥住她衣袖。
掌心湿润,连气息都混乱。
直到另一种触感勾住手腕,郑玄才睁开眼去看他一眼,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那条做工精致的红绳绕住手腕,绑在了床柱上。
“昭昭,你……”
他这话又没说完整,景王殿下总是拿自己应付不了的深吻来搪塞他。
吻痕往下,烙在白皙的颈侧。
沈青鸾低头时,密密的睫羽擦过他肌肤。
凛然如刀兵淬雪、幽邃若寒潭凝冰的两股气息散荡而开,随后又密不可分地交缠如一。
“长清……”
女声沙哑柔和,但却非常执着,似乎已经完全没办法讲道理了。
郑玄压住羞恼,在深吻间缓了口气,低低地道:“昭昭,你放开我,好不好?”
景王殿下迟钝地应了一声,抬首在绑着红绳的霜白手腕间亲吻了一下,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
郑玄深吸口气,再次努力一下,声音温柔低软地哄着她:“这样你会很累的……昭昭?”
景王殿下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千军万马杀个七进七出都不觉得累,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地被说动。
烛火越燃越昏,光影沉浮,在那一缕银发上映照微亮。
沈青鸾埋进怀中人肩窝,语气滚烫地低语道:“齐明珠说我病了。”
郑玄来不及思考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是否真的喝醉,下意识地问道:“病了?”
“对。”景王殿下的神情看起来认认真真,“要你才能治。”
“我?我怎么……唔……等、等一下……”
沈青鸾不给他停顿的间歇,看着那双乌黑的双眸间泛出盈亮的水光,眼角漫上柔润的微红,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听到国师大人喘息未定的声音。
“你……把灯熄了。”
掌风一荡,四下陷入黑暗之中,唯有依稀月华从窗纱间映透,落满一地清晖。
·
次日,晨。
安川已迎来春日,即便仍是大风天,温度却回暖。
沈青鸾醒的时候,觉得头疼得要命,她在军营里练出来的千杯不醉,怎么昨天晚上就能醉成这样。
随着慢慢地启眸回神,昨天晚上的画面逐渐地回归脑海。
实不相瞒,她有点断片儿。
沈青鸾抱着怀里的温柔乡,一低眼就看到国师大人余韵未褪的眼角,那股诱人的红缀在肌肤上,虽然是男子,相貌也并不女气,但就是莫名带着一点儿楚楚动人的感觉。
她完全被击中了,不争气地被勾引着低头亲他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眼睛这么红,昨天可别是哭过头了吧。她有那么混账,知道玄灵子身体不好,还欺负成这样么?
景王殿下反思了一下,略一移动视线,猛地看到床柱上的红绳,压在对方手腕上的绳子捆得不紧,但是足够结实,好像是用的那种完全挣脱不开的绑法。
……完了。
沈青鸾很轻地动作了一下,移动着把绳子巧妙地解开,看到对方手腕上压出的红痕。
心疼是一回事儿,刺激是另外一回事儿。她舔了下唇瓣,觉得刚刚消下去的病又起来了,还想让王妃……
这番动作之下,郑玄果然醒了,他被沈青鸾抱得很紧,一睁眼就是对方握着他的手腕,一脸微妙的表情。
……
景王妃抽回手。
两人对视了片刻。
沈青鸾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以后再玩基本没戏,她当机立断,粘过去撒娇:“长清——”
郑玄没有理她。
“我昨天……咳,被那群糙老爷们灌大了。”沈青鸾艰难地试图解释,“那群王八羔子,我马上收拾死他们。长清?”
郑玄移过目光,声音很轻地道:“旧伤未愈,你那么……”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略停顿了一下,续了一句。
“……牵扯伤口,得不偿失。”
那是深入敌阵时留下的伤,虽说已无大碍,但伤痕未消,有几道未好完全,甚是可怖,只是沈青鸾对自己心里有数,并不放在心上。
昨天他略受束缚,自然只能让沈青鸾主导,而主导之人毕竟要更费力些。
沈青鸾回答得完全文不对题:“只是暂时未愈,我体质与常人不同,并不留疤,只是一时看着吓人而已。王妃放心,不如我们晚些再起,先……”
郑玄:“……不行。”
……被拒绝了的景王殿下蔫蔫地埋在他肩窝里。
“长清,头疼。”
郑玄伸手给她揉太阳穴,低声道:“醒酒汤应该常备,你起来去喝一点。”
沈青鸾闷闷地道:“不要,我要抱你。”
郑玄:“……殿下以天下为重?”
沈青鸾:“不要,王妃重。”
郑玄从没发现自己还有做什么祸国妖妃的潜质,无奈道:“七皇子早想与你共谋大事,罗将军已在你羽翼之下……再加上奉旨成婚,即便不在京华,也挑不出错,班师凯旋,回京觐见圣人,以你的功绩,上无可封,夺嫡之局,风云交变,将在你翻掌之间。”
沈青鸾“嗯”了一声,似是真的听了进去,但还是没有松手,在拥抱中沉浸地更深一点,慢慢地道。
“……我这么厉害,那再让我抱一下……”
郑玄:“……”
·
幽林春暖,太虚观之中。
成慧道人身着紫衣,坐于竹席对面,抬手为老友倾了半盏清茶。
“往往皇室交替之时,风云易变。”成慧道,“你未留住玄灵子,圣人可有信笺来询?”
郑林摇首,面色复杂地接过茶盏。
“我闻安川大捷,玉周已呈降书。景王却不班师,盘桓安川,以奉旨之名与玄灵子成婚。”
成慧单手抚过拂尘末端,想到她亲见过的那位景王殿下。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多想了。”
郑林沉默片刻,叹道:“愿我儿自有造化。”
成慧笑了笑,道:“景王此举,该是很令圣人不安罢?”
郑林略一颔首。
成慧道人抬手贴上瓷器外壁,见郑林依旧神色沉郁,便开口道:“不必担心玄儿。我有一事未与你说,现下安川尘埃落定,也该如实相告了。”
她将自己探得郑玄体内蛊虫、与沈青鸾见面时得知此蛊作用之事完整叙述一遍,再经由各类秘经记载佐证,将恨水无情蛊的特性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
“……创此物之人是一个男子,被其心仪之人所负,故苦苦研制如此奇物,至于蛊虫之名,则是由于负其之人名唤江恨水,因此得名。不过,这只是说法之一。”
成慧讲述完毕,感叹道:“情意深重至此,不枉玄灵子为之离亲背众,自毁修行。”
清光满窗,成慧望了郑林一眼,目光投向道观之外,轻声自语。
“煦春已至。”她说,“该有春雨惊雷。”
作者有话说: 清水晋江。只能拉灯。
第47章 整活
沈青鸾喝了醒酒汤, 如预料之中般见到南霜交上从京华传递而来的圣旨。
封摄政王, 急召回京。
沈青鸾扫过一遍内容, 将明黄绸布翻折卷起,支着下颔道:“使者如何?”
南霜面不改色地答道:“已妥善安排在安川城中。”
沈青鸾慢慢地敲着桌案,视线驻留在圣旨之上,正在沉思中时, 郑玄从内室中步出,坐到了她身边。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圣旨转移到了对方的脸庞上,沿着轮廓慢慢地描摹过一遍,问道:“喝过药了?”
“嗯。”郑玄点了下头,伸出手由她握住,再缓缓张开五指回扣住对方,目光偏移了一下, 在桌案上的圣旨间顿了顿。
“你觉得怎么样。”沈青鸾直接道,“摄政王, 啧……”
前世她也曾有此名位,只是没有封得这么早。现下情势, 她携七皇子来西北,变成了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你若信得过他。”郑玄淡淡道,“便用他也无妨。”
“信?这些人里还能称得上一个信字吗?”沈青鸾摩挲着他的手指,绕指之间尽是柔情, “我与齐谨行之间有个旧约,用他未尝不可,只是李凝支持皇三子齐谨正, 不知他肯不肯退避。”
“他不肯的。”郑玄细思其中关节,记起李相对三皇子是何等期望深重,殚精竭虑,他此句略停,忽而又道,“七皇子根基浅薄,可置于指掌之中,此乃你所支持其夺嫡的动机之一。三皇子母家势力不弱,本人也并非贤君之才,李相又非是贪欲遮天之人,怎敢如此。”
沈青鸾闻言亦觉诧异,她将脑中所记的往事好好思索过一遍,忽而想起在前世,她将齐谨言扶上皇位之前与李凝的对话……
“其中并不简单。”沈青鸾道,“你可记得,那时三皇子恶疾重病,李相也一夕两鬓斑白,有衰老之态。”
那岂是恶疾重病,是前世沈青鸾的一手逼杀罢了。郑玄将此事记得清楚。
他低应一声,续道:“他呕心沥血、熬了多年,跟你下棋博弈,自觉胜在眼前,却让你掀了棋枰,自然气火攻心,一病不起。”
沈青鸾笑了一下,对他引出下文:“李相临终之前,仍对三皇子苦苦惦念,而后续深宫之中,夺嫡无望的贵妃也跟着自缢上阳宫,竟然自请休葬皇陵,你说其中,是否有些什么?”
郑玄霎时通晓她的意图,静默思考半晌,声线平稳地道:“可以有些什么。”
“李相与贵妃乃是同乡,只不过一个侯门绣户女,一个白衣贫书生。”沈青鸾一敲桌案,“不必咬实,但凡有三两揣度怀疑,流言一起,以老狐狸的疑心程度,李相恐怕又要心血空付了。”
“旧情?”郑玄将这两个难以捉摸的字眼品味了一番,“尚可。切不可污皇家血脉,虚实之间,当有分寸。”
“也许并非污蔑。”沈青鸾自知自己不算是个好人,但朝堂旋涡之中,本就没有纯粹的好人,她在西北边疆,为大启守土御敌,而远在天边的朝堂御案之上,弹劾她没有立即班师的折子恐怕仍旧堆积成山。
忠君报国都如此,何况其他。
郑玄略一颔首,稍稍静默了片刻,又道:“七殿下胸有沟壑,看似势单力薄,温顺可控,但一旦登位,大抵会想从你手中拿回皇权。”
“这是必然。”沈青鸾道,“名将只在有用时为将,在无用时,为刺。”
郑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话题转回眼前:“勒令回朝,你怎么想?”
“那就回给他看。”沈青鸾沉吟片刻,“老狐狸不信我。”
她说到此处时很冰冷地勾了下唇,几乎不像传闻中的大启宠臣,语调中透着一股凛冽杀机。
“本想做个忠臣,没想到又要蹈前世覆辙。……既然如此,请圣人归天吧。”
旁听已久的南霜根本没有听懂前面的对话,也不知道李相什么时候得过什么重病……但她完完全全地听懂了这句话,心底猛地一颤。
王爷和王妃这是什么神仙配置,怎么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你要如何做?”郑玄问道。
“他轻信传言,疑虑齐谨正。此事乃三殿下所为,与本王何干。”沈青鸾理所当然地道,“既然受封摄政王,自然代陛下摄政,力究其凶。”
郑玄与她对视,慢慢地靠近俯身,清冷梅香溢入肺腑之中,随着清淡低柔的话语一同响起,拨出震颤的弦音。
“殿下,”他第二次用这个称呼,分明是敬语,由他寡淡疏清的语调里渗透出来,随距离拉进,慢慢地涌入她呼吸之间。“青史之上,史官的笔锋常不容情。摄政如有异心、枭雄常冠污名。”
沈青鸾呼吸一滞。
她长久不动地凝视着郑玄,觉察到梅香之下的微涩苦药气息,一点一滴、一毫一寸地蔓延而来。
“昭昭,”郑玄道,“不后悔吗?”
沈青鸾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似是直到这一刻才知晓在王妃身上,究竟什么才叫勾引。
她望着对方疏清中稍带温柔的眼眸。
“身外之名。”她道,“万事不留心怀。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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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月初十,神武军凯旋,离开西北重城安川。
在此讯传出不久,遥远的京华之中,三皇子齐谨正便如约受到讯息,彼时夜寒风凉,初春细雨,伴着偶尔响起的鸟鸣。
齐谨正一身玄衣,袍角用银丝勾边儿,绣图细致精巧,在肩背到襟袖前横过一头卧虎。他身量高挑,鹰目剑眉,面相硬朗深邃。
他拿着一个细长的逗鸟杆儿,慢悠悠地挑逗着架上的小白文鸟。
“回朝。”齐谨正听闻这两字,手中略微一抖,猛地拨过木杆,掌心稍紧。“那个女罗刹,手里扣着七弟。”
“七殿下根基浅薄,说不准……”
齐谨正转头瞥回一眼,侍从当即噤声不语。他反手甩了一下逗鸟杆,将之搁在案上。
“她势力如此之盛,连父皇都忌惮不已,又无法处置。”齐谨正抬眼望过去,旋即道,“请李相来。”
春雨沾衣。
新茶换旧盏,画像前的柱香烧干一半,尘灰簌簌。
李凝进入内中时,乍然见到的便是如此场面。他略微抬手,行礼道:“三殿下。”
“大人不必多礼。”
齐谨正起身去扶他,只触到了衣袖而未碰到手臂,便被对方恪守规矩地躲避开了。
李凝看了一眼桌案上落了一半的香尘,心知是为了什么,低声叹道:“殿下所思之事,非奇谋不能成,若在下估测不错,摄政王现下应早有应对设计之法,只等罗网收拢、池鱼上钩。”
齐谨正岂不知正是如此,他躬身一礼,态度放得很低。
“李大人。”
这次反是李凝将他扶起,他的视线向周围环顾一圈,再落到三皇子的容貌之上,停顿了良久,方道:“成事正在险处。”
齐谨正挥退侍从,让侍候之人离开四周。
“李大人请讲。”
李凝道:“如今沈青鸾与郑玄未归,圣人必然夜不安寝。殿下若是敢于一搏,便替圣人传旨。”
齐谨正被“替圣人传旨”镇住了,他沉沉地收拢呼吸,感觉冰冷之气缓慢地抽入肺腑中。
“什么都不必想。”李凝续道,“摄政王有不臣之心,视其谋逆。”
齐谨正咬了咬牙,问道:“这又如何得知。”
“不是得知。”李凝纠正了一句,“先斩后奏,未尝不可。”
人死不能开口,届时是否真有不臣之心,而他人又如何议论,便全是猜测揣摩了,只需一句话盖棺定论即可。
定论之人,往往便是得胜之人。
正待齐谨正沉吟思考之际,李凝转过了身,又出言道:“御林军、神勇军,在下尽可为殿下笼络。而圣人也该请您辅政监国。”
迎着齐谨正惊疑不定的目光,李凝神色不变,徐徐道:“这是最后一搏,也是最有可能打乱沈青鸾计划,让她必须迎击的杀招,如若不然,你我将在她、或郑玄的缜密算计,阴狠构陷中糊涂受死。”
李凝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过。
“摄政王神武非凡,以正面武力相对,殿下手里,半分把握也没有。但在下已闻说安川城内事,想来只有这一法子,便是唯一可以突破之地。”
“要如何做?”齐谨正下意识问。
李凝转过目光,声音低沉:“待大军回归,摄政王与其王妃将入京谢恩,届时便是最佳时刻。拦截宫外,当众传圣人之令。杀。”
齐谨正蓦地被这个“杀”字激了起来。
他沉望李相片刻,喉间干涩地滚动了几下,落下最后一个问题:“父皇那边……?”
李凝面色不变,口中说着他此生从未说过的、大逆不道的话语。
“圣人寿数已至。”他说,“不日将病重,床榻之前,只有你母亲,天子膝下,只有你。”
齐谨正心中似被狠撞了一下,他鹰目一沉,暗色从眼眸中漫开,露出一个带着寒意的笑。
“李大人,”他说,“谨正称帝,您为帝师。”
李凝没有应答,反而闭上了眼,低声道:“只要让沈青鸾回不来,这一路铺垫,心血谋划,便不算白费。”
“只要她一死,你可为帝。而我……不必做帝师。”
他望着将燃尽的柱香。
“李某,仍愿为相,为殿下掌舵。”
作者有话说: 算了算剧情。
我好像快完结了???
以为自己能写一个月,结果日万了……
令人震惊。
你们想看多长?因为剧情结束只剩甜蜜日常了吧,拖着会被说注水的。
第48章 心跳
主帅受封摄政王, 神武军应旨班师。
行路途中, 七皇子多次前来商谈, 态度诚恳谦和,看起来的确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唯有沈青鸾的支持才可有登位可能,因而在商谈之中, 也常常大许好处,只是这些所谓好处,俱不在摄政王眼里罢了。
从西北南下,归京华途中,所过的城池乡郡,常有百姓夹道而迎,当地父母官倾慕神往, 因而即便行程并不慢,也在途中耽搁了几日。
渐入中原, 气候愈发温暖和煦。这些从西北荒凉之处归来的军士们重回故土,再返繁华之都, 颇有身后百姓安居乐业,便一切都值得的此般感慨。
风和日丽。
沈青鸾骑着神骏在前,身侧是殷岐殷将军与亲卫南霜,她正与殷岐谈牺牲军士将领的后事与抚慰之事, 忽地听到身后马车里的一声轻咳,便收紧缰绳,让殷将军在前, 回身行了两步,让马匹与车身齐头并进。
她单手撩开窗上遮盖着的锦绸,问道:“换了水土,听你总不舒服。这两天连日咳嗽,怎么回事?”
沈青鸾话语一顿,皱眉继续道:“齐明珠人去哪儿了,他天天叫嚷着看管开药如何疲惫,现在倒找不到。”
摄政王殿下语气不大好,似是面对王妃的事情,总是沉不住气。她看到郑玄那双清澈温柔的双眸,觉得胸腔里郁气慢慢压下来了,但还是板着脸。
车轮辘辘,郑玄望了她一眼,十分有经验地顺着毛哄她:“你也说换了水土,怎么还当是大事?”
沈青鸾正欲反驳,随即听到自家王妃温柔低软的话语。
“什么都让你担心,难道我是纸做得么?”
国师大人疏清拔俗,常有一种如与人相隔千里的冷肃之美。可面对着沈青鸾说话,却愈发地温和柔软,让她根本没有办法继续责怪什么。
沈青鸾也不自觉地和缓了语气,她伸出手,道:“过来给我摸一下,这两天商议许多繁杂之事,累了。”
郑玄没有想通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但还是伸出了手,放到她掌心上。
沈青鸾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指,觉得方才讨论事务时那种压在心口上的感觉随之卸下了许多,她闭了闭眼,旋即又睁开,得寸进尺道。
“再靠近一点。”
已经很近了,还要如何近?郑玄不明所以地探身过去,与她对视。
沈青鸾松开手,转而抚上人面颊,指腹在轮廓边缘处蹭了几下。
“回头去喝一些润喉的水,快到奉天城了。”
“嗯。”
沈青鸾恋恋不舍地撤回手,再驱马向前,回到前方位置上,刚一过来,便听殷将军打趣道:“美人乡英雄冢,摄政王殿下,你可要小心咯?”
沈青鸾瞥他一眼,目光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一圈,道:“若本王没记错,将军还未娶妻吧?你这个年岁……嗯。”
她到此终结,只嗯了一声,向前行去,没再说什么。
殷岐却猛地愣了一下,似有一种对方开了嘲讽的错觉,他反应了一下,追上去道:“我是没有心仪之人而已……哎,王爷……”
这怎么说得,像他没人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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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京华,帝宫。
碧青湖畔,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坐在湖畔小亭中,她满头青丝梳成云髻,乌鬓雪颜,柳眉朱唇,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桃花眼,因保养得当,年纪似是辨不大清楚。
女子斜坐亭中,漫不经心地将手中鱼食洒进湖中。
风清云淡,一片祥和安宁之景,直至一个宫装婢女从另一条小道而来,回到了女子身畔。
“怎么样了。”她语调慵懒地发问。
“一切如您所料。”宫女垂首,语声低微。
“嗯。”贵妃抬手扶了扶发髻边的八宝步摇,金钗玉饰的衬托之下,更显得其人有一种雍容富贵的美艳之感。
“等到时机成熟,便去告知那位大人。”
“是。”
她凝望着面前的碧波,将涂抹着丹蔻的手指放到朱唇间,声音压低下来。
“成败在此一举。”女人神情不变,却从低柔的语调中渗出一股令人脊背生寒的杀意,“本宫忍耐的时日,已太久太久了。”
池鱼聚散,碧波清涟,在柔柔春风之下,她发鬓间的步摇随之微颤。
·
神武军至奉天城中,暂时在此停靠一日。城中百姓对凯旋之师极为热情,更对前些日子在安川城中举行的大婚有所耳闻,议论纷繁。
时光匆促,转瞬归入寂夜。
沈青鸾将之前与郑玄所议之事布置下去,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心里惦记着他在马车上时身体不大舒服的事情,便问了问在王妃身边侍候之人,郑玄是否有服止咳的药露。
侍者道:“有您吩咐,王妃早服过药,现下应已睡下了。”
这个时刻,正是郑玄将要入睡的时候。沈青鸾嗯了一声,又觉今日稍早了一些,又问:“可有哪里不大舒服?他性情隐忍内敛,总不容易直言。”
“并没看出这个。只是晚膳用得少些。”
她略一点头,搁下手头最后一点儿军务批复,起身拔足往玄灵子房里去,隔着一片昏黑的窗纱间停顿了步伐,转头对贴身跟随的南霜,低声道:“你回去休息吧。”
南霜面不改色地看了王爷一眼,跟着压低声线:“您……您注意一些。”
“什么注意一些?”
南霜犹豫半晌,还是道:“我先前跟医仙大人交谈时,说王妃还需好好修养一段时日,您是……呃,您是军旅之人,手底下没轻没重惯了,可不得……”
她看着沈青鸾的脸色越来越阴,当机立断地住口,然后又自恃自己乃是贴身近卫,有关心主子的职责,小小地提醒了一句。
“细水流长啊殿下。”
沈青鸾盯了她一眼,没想明白自己的形象在身边人眼里怎么成这样的了。她勾了下唇,道:“你一天天往齐明珠身上贴什么,他可是公主。”
“属下知道,那是公主。”南霜道,“我们之间君子之交,不像主子您。”
沈青鸾抬手敲她一下:“还君子之交,我又怎么了,明媒正娶举城见证,哪里不够名正言顺?真是惯得你……滚滚滚。”
南霜被她敲得头痛,一步步往外退,心说果然是成了亲的女人,有异性没人性。
沈青鸾抬手推开房门,发觉内中并没有点烛,对方像是真的已然安寝了。她合上房门,单手将身上的红袍解扣脱下,一面放轻脚步靠近。
这几日都在路上,未能好好地享受新婚燕尔之乐。今日到奉天,想来玄灵子该是累了。
她行至榻边,伸手探进锦被里,不知道自己怎么总是这样,不是偷偷摸摸,就是小心翼翼。等到碰到对方时,这点儿思绪全都散去了,只剩下温柔乡这三个字。
温柔乡……摄政王殿下满意地想着这个词汇,完全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她的手在锦被下触到郑玄的手腕,觉得温度尚可,便展开手指将其包裹住了。
耳畔传来一缕带着冷香的低嗯声,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郑玄入睡十分规矩,给沈青鸾留了一半的床榻。能让她轻而易举地钻进被窝,把人揽在怀中。
外界的微凉气息蔓延过来,郑玄对她的体温气息无比熟悉,下意识地往沈青鸾怀里靠了一下,抵着脖颈间很轻地蹭了蹭。
依恋而温顺,像个毛绒绒的小动物。
沈青鸾心里一阵乱七八糟的狂跳,正觉得自己正人君子、堪称顶级柳下惠,就被这个动作勾引得破功。
国师大人半睡半醒之际,唇上突然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有什么撬开齿列探了进来。
他被对方抱在怀里,环绕着腰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自上而下地深吻。
“呜……”
从唇瓣间溢出软软的细碎单音。
沈青鸾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烧起来了,她看着略微清醒过来了的国师大人,声音沙哑地诱哄道:“长清……”
“……嗯。”郑玄确认是她,没有放在心上,便由着她抱,很低地应了一声。
“长清,”沈青鸾道,“很困吗?”
“还好。”王妃的声音清越干净,在初醒时,有一点儿类似于残冰融化的动听。
“那你睡。”摄政王大人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地道,“我就抱一下。”
“……嗯?”
郑玄似乎感觉到了事情走向不对,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指,半天不知道说她什么,只好道:“你这样我怎么能睡?”
沈青鸾本来并不想轻易放过他,此时却又想到南霜说的话,知道这样确实并不太好,便犹犹豫豫地收回了手,静默了片刻,有些失落地道:“……好,知道了。”
她躺回郑玄身边,握着对方的手正想安分下来时,忽然发觉那截冰凉的指尖在掌心上轻轻扫过。
……?
短暂的静默过后,她听到郑玄轻而低柔的一声叹息,和主动送上来的唇。
这是很清淡的一个吻。
那截冰凉的手指挑开衣带,搁在她的腰上。
烛火早熄,漆黑无光。
沈青鸾霎时间觉得心跳混乱,浑身紧绷起来,连气息都漫上滚烫火热之感。
她难以抑制地靠近,带着隐蔽的笑意发问。
“王妃不睡了吗?是真的不困,还是让我闹得不困了?……玄灵子,这样便真算是勾引了吧,以后就是再想狡辩,问问你们的三清祖师,可愿饶你?”
郑玄让她戏弄得呼吸一顿,他慢慢地回复:“不睡,侍奉了王爷再睡。”
沈青鸾舔了舔唇,听到对方温柔的、美好得几乎带着绮丽的话语,像是煦春和暖之下悄然潜入夜中的梦境。
“祖师不饶我。”他说,“那……昭昭饶过我吧。”
·
夜深之时更添冷意。
南霜握住酒杯,指腹贴合着温热的外壁,将之在掌心内碾转了片刻,抬眼看向对面之人。
齐明珠向她举杯,烫过的酒液散出淡淡的白雾,凝起一片柔意。
“下回提醒一下你们王爷。”齐明珠将酒液沾了唇,指指下方,“这边儿听得也太清了,隔音实在不怎么样。”
南霜无语地瞥他一眼:“非要在这里喝酒,要说你去说,你猜惹怒了王妃,后面会是什么效果?”
“惹了你们王爷尚有余地。”齐明珠小声叭叭,“惹了郑玄,沈青鸾能把我拆成一块一块的。”
南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后将杯中酒饮尽,看向他面容。
“医仙大人可还手握着摄政王的承诺。”她道,“有什么想要的吗?”
齐明珠拉长音嗯了一声,静默半晌,随后转过头望回去,似乎仔细思考过了。
“暂且没有。”他笑了一下,“应该会有的,很快就会有……让我再等等。”
像是意有所指。
南霜没将这话放在心上,转而看向寂空,看着明月清晖,洒下如霜的淡淡痕迹。
映出杯中柔光。
作者有话说: 被锁得头秃。我已经拉灯了啊!
围脖道玄QAQ,问问你们想看啥样的番外?
糟心地一趴。
第49章 同行
大军回京。
玉虚抱着怀里的小狸花猫之之, 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它的耳朵, 指腹在绒毛上转了转, 看着小猫睁大的眼睛,伤感地叹了口气。
“师父不要我了。”他说着戳戳小猫脑壳,“也不要你了。”
之之在他怀里喵喵叫,伸爪子去够他的手指, 用小钩子挂住玉虚的衣袖。
正当此时,远处忽闻车轮辘辘,马蹄哒哒。玉虚抬眼望去,看到新封的摄政王殿下一身火红战袍,腰佩寒刃,眉目间带着多年征战的锋锐之气。
如同出鞘刀兵一般,有逼面而来的凛然感。
玉虚猛地起身, 目光越过沈青鸾,停留到她身后的马车之上。
因皇命急宣, 故而应由摄政王夫妻共同觐见圣人,但沈青鸾没有选择直接进宫, 而是先归国师府。
玉虚紧紧地盯着马车,见到车帘掀开,从中伸出一只霜白的手,接下来是青玉色的衣襟, 柔软地搭在皓腕上,随动作垂落下来。
怀里的小猫叫了一声,从玉虚手中跳出, 三下两三蹦到了马车之上,撞进郑玄的怀里。
国师大人将之接住,触到小狸花柔软的皮毛,略试了一下手感,笑道:“怎么胖了?”
小猫再次喵喵喵,据理力争地为自己辩解。
郑玄下了马车,随即便被玉虚扑了满怀。他伸手揉揉小徒弟,安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玉虚还没被师父揉安稳情绪,就发现头上的触感不变了,他抬起头,看到沈青鸾抓住自家师父的手,很凶地瞪了自己一眼。
!
吓得拂尘都要掉了。
他咬紧牙,抵抗着巨大的威慑力,心一横,埋进了郑玄怀里,张嘴就哭。委屈之感犹如涛涛江水,完全扼制不住。
郑玄慢慢地抚着玉虚的背,有些手忙脚乱地安慰小孩子,抬眼与沈青鸾对视。
沈青鸾理直气壮毫无改过之意,把玉虚拎开放到一边,当着他的面抱住郑玄,与之十指交扣,极其幼稚地宣布道:“你师父,我的。”
玉虚气愤:“我师父怎么是你的!”
“他嫁给我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殿下得意洋洋,毫无度量地跟个小孩子较劲,“就是我的,手也是,怀抱也是,都是我的。”
“你!你你你!”
玉虚心里一阵委屈,抬手抹眼泪:“师父,她欺负我!”
郑玄颇为头疼地捏了捏沈青鸾的手,不知道这位起伏不定的占有欲要怎么应对,他无奈劝道:“昭昭……”
“怎么?你还要哄他?”沈青鸾凑过去亲他,碰了碰对方的脸颊,满不在意地道:“都多大的孩子了,我在他这个时候都已经一个能打三个了,我看是你性子好,他跟着你岂不是要养得娇气?”
要真说娇气,在摄政王殿下眼里的王妃才是真的娇里娇气。受风受冷不许,有一声咳嗽、半点儿不对,沈青鸾都能把身边儿的医仙大人给烦死。
就这么宝贝着,她还觉得郑玄光吃东西不长肉,连吃东西太素了,怪不得一身花花草草的味道,又香又冷的。
沈青鸾没看出王妃娇气来,倒是非常双重标准地说玉虚养得娇。
郑玄敲了敲她手背,道:“那我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岂不是更……”
“那怎么一样。”摄政王殿下不讲道理,摩挲着他的手指,琢磨了一会儿,道:“按大启的规矩,要是让嫁人的那一方出来操劳,岂不是说本王无能?”
郑玄望着她叹口气,一时接不上话。
他转而望向眼巴巴看过来的玉虚,在沈青鸾的视线之中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道:“进去说吧。”
沈青鸾看着郑玄收回手,正感到满意时,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从他怀里把那只埋头装死的小猫掐着后颈拎出来。
小狸花喵喵喵,喵了一堆猫式脏话。然后被沈青鸾笑眯眯地转手放下。
南霜在两人身后无语腹诽:完了,王爷连个猫都不让王妃碰了。
郑玄怀里的毛绒绒一团被沈青鸾拎了出去,换上了对方的手,他爱莫能助地看了一眼小猫儿,然后连视线都被醋淹陈塘关的王爷挡住了。
沈青鸾一本正经地道:“它有什么好看的,看我,想不想亲?”
郑玄:“……别闹,回去再说。”
出来迎接就被这几句对话砸得头晕目眩的林庆:“……”
·
两人回转国师府,并未先去见景王府已换过的匾额,而是理应入宫谢恩。
但并不急于一时。
沈青鸾为他捋了捋鬓边发丝,道:“途中已布下手段,此刻京中该是谣言四起之际,那老狐狸竟无动作。”
郑玄重换衣饰,以摄政王妃身份觐见,他抬手碰了一下耳垂,触到柔润微温的玉质耳环,回道:“这也正是我所疑惑的。”
两人视线交对片刻,稍稍静默少顷。
“……你我初返京华,想来是有什么事情是情报消息所未能及的。”郑玄转过身看向玉虚,淡淡道,“叫林庆过来。”
玉虚虽然气闷,但对于自家师父的吩咐还是言听计从的。他抱着小猫儿离开,不多时,便见林庆谦和恭敬地站在郑玄身后,望了沈青鸾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似的。
沈青鸾想了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这和善得有些让人心惊胆战。林庆转眼望向少主人,便看到方才被沈青鸾撩起的长发边,莹润耳垂下通透的玉质耳环。
郑玄未曾注意到沈青鸾的小心思,他问道:“我不在的时日,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大多已报于您。”林庆道,“但有些还未确定的流言……说圣人这几日忽疾,龙体有恙,罢了早朝。而龙榻边侍疾之人,并非易皇后,而是……”
“是贵妃?”
沈青鸾蓦然出言追问,她单手扣住扶手,在心里嫌弃了一下国师府陈设冰冷,长清以后必然不能久住在这里。
林庆应道:“正是贵妃。”
字句落实后,颇有几分沉凝之感。
郑玄闭了闭眸,复而又启,道:“你下去吧。”
“是。”
幽然静室,如此只剩下郑玄与沈青鸾两人。春光漫过窗棂,映出一片空茫而眩目的明亮。
“我曾帮扶过易家。”郑玄开口道,“虽未曾知悉其在后宫是如何地位,但也不至于在圣人病榻之前竟无一席之地。皇帝重用三皇子、依仗李相,强令你班师,如今后宫又在贵妃的笼络安排之下。”
沈青鸾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我入宫谢恩,是常理之事。李凝若不是想……”
她话语倏忽顿住。
在此局面之下,最大胆最冒险,也是收益最大的方法,便是直接让圣人“病故”,遗诏令三皇子齐谨正继位。前朝后宫,前朝因沈青鸾与郑玄俱往西北,被他只手掌控,后宫内,易后有凤仪天下的身份,却不可靠近齐明钺半步。
沈青鸾顿了片刻,语句慢慢地续上:“除非他想,直接将局势定下。”
“对。”郑玄应道,“你觉得此刻你我进宫,李相有多大把握,行先斩后奏之事?”
“六成不到。”沈青鸾沉吟半晌,忽道,“或许根本不必奏,新皇登位,他污我盘桓不归,有谋逆之心。以清君侧之名血洗朝堂。史书无情,可却只为胜者而书。”
“虽然——”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吻上王妃眉心,很轻柔地触及一瞬,落如蜻蜓点水。“我的确有。”
郑玄被这个轻吻安抚下来许多,精神略微放松了些,反手握住她指掌,轻声问:“你想如何应对。”
沈青鸾并不能确定李凝是否就在进宫觐见之上动手,她思考片刻,道:“宫城之前,如有异动,必伏弓箭手。令神武军内的精良弓箭手,先以令牌交替城楼上的兵士。你我仍是入宫谢恩。”
她语气一顿,“将虎符交给殷将军,让他带着七殿下,领神武军围宫。”
郑玄听出些许不对的感觉,他抬眼望回去,问道:“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冒险?”
这样处理之下,无论李相是否动手,她都逃脱不了一个谋逆逼宫的罪名。
沈青鸾抬手抚上他面颊,尽力放柔的语气之中,依旧掩不住如同刀兵出鞘的锋锐淬血之感。她闭上眼,低语道。
“是。的确冒险。”但语句却未就此停滞,“齐明钺当日那杯酒,算准我的有恃无恐,自负才干。如今,我依旧如此自负,行事之间,不做半分转圜的打算。”
之前两人曾商议谋划过更复杂、更精密的布置,但在如此危机临身之下,沈青鸾用词寒凛,字字皆带杀意。
“他不动手,那,我们动手。”
她是有跟李凝下棋的心思,但也并不忌惮掀了这棋枰。
郑玄平静地注视着她,即便在这种令人遍体生寒的话语决策之中,依旧神情温文,并无丝毫惊诧之感,而是语调和缓地补充道。
“齐谨正母子戕害天子。”他叙述道,“李凝谋害忠臣。”
“摄政王匡扶社稷,稳定朝局,诛杀奸相,何罪之有?”他慢慢地落下这短暂话语,与之对视片刻,指腹在她愈合得伤痕浅淡的虎口轻轻摩挲。
“前路变化未知,我与你同行。”
第50章 博弈
自厚重朱门之外, 旭日盛光落满地面, 映出明亮盛大的光辉。
一人的背影落在朱门之前, 周围是两三侍从,尽皆静默不语。而朱门之前的佩剑侍卫,亦是神情无波。
在琼宇高楼之上,玄袍银线的三皇子齐谨正立于高处, 远望着从视野最末端缓缓驶来的马车。
马车并不华丽,却处处精巧细致,独具特点,满溢着一股清贵之气,粗略一观,便知不是凡品。
在马车之畔,新封的摄政王骑在雪白骏马之上, 在一旁低首与车中人交谈,而后只携了三两兵士, 及摄政王的贴身亲卫。
齐谨正凝神观察片刻,掌心按住栏杆, 视线随之移动,缓缓移至近处。
“殿下。”侍从问,“可要一切依照计划行事?”
齐谨正缓慢颔首,在应允之后不忘询问:“母亲那边如何?”
“娘娘说, 请您放手去做。”
“好。”
他胸口如擂鼓,骨血之中似有波涛冲刷,眼前现出至尊之位的形影, 想到百官俯首,天下尽入手中……是非成败,在此一搏。
齐谨正低下目光,见到那个朱门之前的影子转过了身。
马车停了。
沈青鸾勒住缰绳,视线在一身丞相官服的李凝身上扫了一遍,翻身下马,由南霜牵至马车后方,即可行至对方面前,声音中似有疑惑:“李大人?”
“摄政王。”李凝微笑道,“于女子而言,此乃大启古今历代、前所未有之封,可以名垂青史,冠绝天下。”
“李相过誉。”沈青鸾盯了他一眼,略微勾了下唇,“冠绝天下,不敢当。”
李凝没有回复她这句话,而是将视线落在了马车之上,语气温吞,几乎听不出半点攻击性:“国师大人许久未见,怎也不露面,我素闻玄灵子是当世修行之人的楷模,不仅有超脱于同辈的心境,在武学之上也颇有造诣……李某身不备此能,不该教国师提防啊。”
他语气带笑,好似调侃一般,缓缓补充:“摄政王携王妃谢恩,难不成车中并非国师大人?”
沈青鸾的目光未从其面上移开,眉宇压低,露出带着一股寒凛之气的冷笑。
“玄灵子既然是本王的人,除却拜见君王之外,李大人有何理由让内子下车一见?”
李凝不慌不忙地道:“王爷也没有必要如此紧张维护,玄灵子的确貌美,大婚之日,其盛名轰动一城,不到半月便传至京华,人们争相谈论。只是李某对王妃,只有同僚旧谊,并无冒犯之意。”
他的话语在此一停,忽地又道:“难道摄政王妃不是玄灵子,而是千里误传?”
李凝话语之中的语气确然温和至极,但其所用的词汇语句,无不带着嘲讽暗指,字字紧逼。
他必须确认是两人同行,才可攻其不备,一举成功,如若有一人未至,则后患杀之不绝,继任登位,徒成笑柄。
这话还未落实,车中之人便先沈青鸾一步,语气淡漠地应道:“李相操劳国事,亦对他人家中之事关心劳忧,处处严谨,郑玄惭愧不已。”
一只手拨开车帘,露出白皙的肌肤与腕,手指修长,指节窄瘦,从薄薄覆盖其上的脉络皮肉之间,能隐约看到淡青的血管,漂亮得如同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在晴天旭日之下晃回一道光。
随即是青色的衣袖,即便不饰金银,依旧显出一股清透玉润的别致贵气。
郑玄分开车帘,抬眼向面前的李相身上扫过去一道,随即被沈青鸾握着手接下马车。
黑发乌黑,从中掺杂着一缕如清霜的雪白,耳鬓余发别回去收拢至银色发扣里,露出耳垂边缘那只质地细润的玉环。
他的神情无波,目光淡而疏远地扫过朱门,及朱门前的丞相大人。
“李大人专门等候在此,”郑玄问道,“只是为了迎接我二人的么?”
李凝扬起唇,略微笑了一笑,道:“怎么会呢。”
他后退一步,朱门前的军士立即上前,隶属于御林军的高大汉子面无表情地挡在李相身前。
“王爷盘桓安川,久不班师,以成婚之名,在西北边境勾结玉周,使之诈降,欲得大启皇位,自取代之!”李凝一字一顿地道,到了此刻,他先前温和的表象似在寸寸撕裂,露出内里无有变化的冷酷,“幸亏本相及时发现,来往密信、勾结外邦的人证,俱落本相手中……沈青鸾,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帝宫城墙之上的列队军士抽出背后羽箭,弦弓拉满,直至宫门之前那两人。
手中不稳,掌心尽是汗水,连手指都在微颤。其中一个军士声音不甘地向旁侧发问:“摄政王真的谋逆了么……”
另一人沉默了片刻,随即道:“罪证俱在。”
“我不信。”他觉得掌心滑腻,仍记得神武军主帅两箭逼退玉周的逸闻传至京华时,他与守城的弟兄深夜喝酒,是何等豪情万丈,恨不在摄政王麾下抵御外敌,守护家国。“王爷那样的英雄人物,怎会……”
“赵哥。”旁边的人唤了一声,止住他试图开口的话语,“不要说了。”
而朱门之前,隔着两道交叉的兵刃剑戟,沈青鸾未曾去看城墙上万千闪着寒光的羽箭,而是勾起一抹笑意,语气不轻不重地陈述道:“李大人想杀我,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制造伪证,以图名正言顺。你自己做出操控皇室、形同篡位之举,还要占据高位,做个光风霁月的贤臣……本王且问一句,李相跟贵妃娘娘,要怎么洗得干净呢?”
李凝的目光霎时暗沉下来:“你说什么?”
“一身污秽,假作清白。你与后妃同出一乡、早有旧情,暗通曲款已久,如今作为入幕之宾,不忘美人恩情,这才如此尽力帮扶三殿下。以至于本王与王妃,不过是你这片权谋路途上势必铲除的眼中钉。”
她伸手握紧郑玄的手,略向前一步,迎着守卫军士抽出剑锋时一刹而过的映面寒光,挡在了郑玄面前。
剑锋发寒,将日光切割开来,折出的光线向四面八方射去。
“本王奉旨成婚,收复失地,诛杀玉周之主,带回降书。如此之下,仍受勾结外邦、通敌叛国等诸般欲加之罪。李大人,真正想谋逆篡位的,究竟是谁?”
李凝未曾再听下去,只是与这位功绩声名足以流传千古的摄政王殿下对视片刻,眉目之间迸生寒意,轻轻抬起了手。
眼前的寒光骤然逼近,两把冷剑从守门军士手中逼面而来。
沈青鸾抬腕拔剑,剑锋脱出鞘中,发出渴血的铮鸣之声,剑柄之上的一对青鸾图案被她的掌心包裹,只剩下华美的尾羽,在眩目日光下折出一片青晕。
锵然相撞之下,守门军士的剑锋被一股磅礴之力镇压而下,击出凶气毕露的豁口来。
而也在此刻,城楼之上,万箭齐发。
那把雕刻着青鸾飞腾的长剑寒刃之上,将周边疾射而来的乱剑斩落于地,在帝宫之前插满一片,唯有一把飞箭迟缓而出,超脱于沈青鸾的计算之外,在剑锋不及收回之时,自身后袭来。
她的身后……
来不及思索,等不了考虑。紧握在手中的手指细长冰冷,将全部都交给她,终身可托。
在电光火石的一刻,沈青鸾拽过他手转身将之拥进怀中,在城墙之上箭发声止,刀兵交战声起的同时,一股锋刃破开血肉的声响同时响起。
令人呼吸骤止。
郑玄被她抱得很紧,能清楚地听到一切,听到对方在耳畔间滚烫的急促呼吸。
他抬起手,触到对方的背上,手心被带着温度的湿润血液濡湿。
踏入此途之前,已知前事未卜。纵然他知晓两人性命相系,但在挡箭的此刻,依旧心痛如割。
城墙之上的弓箭手被沈青鸾之前安排布置过去的人夺去武器,正在混乱交战之中,无法再次放箭。
沈青鸾被一把羽箭从后向前贯穿,她抬起手折断了外部箭尾,吐出一口腥甜血液来。
鲜血从郑玄的肩后流淌而过,全是他心爱之人的。
“你是不是哭了?”沈青鸾撑了口气,自觉问题不大,伸手去擦他眼角,不小心沾到血液的指腹在王妃脸上留下一道晕开的血痕,“你一心痛,我也跟着疼。”
恨水无情蛊的特性便是如此。郑玄缓和了一下气息,尽力将情绪压制下来,不让自己影响到对方,他还未回应,便被沈青鸾一手按进了怀里。
那只沾着血污的手,穿过层层青丝之间,不让王妃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迹与伤痕。
她半跪在地,再又增伤,抬眼望向李凝时,却仍旧浅淡地勾起唇角。
“李大人。”
遮挡在李凝身前的两个军士已饮恨在青鸾剑下。他无遮无拦,神情中渐生笑意,甚至挂上了惯常的微笑,应答道:“如何?景王殿下。可叹你摄政二字名不副实,只会打打杀杀,才有今日局面。即便你有所准备,但事已至此,只若李某一声令下,御林军便会从这扇门中冲出来,让殿下死无葬身之地。”
沈青鸾重复了一遍:“今日局面?”
她抬了抬下颔,目光落到城楼之上,嗤笑一声:“这就是李相的局面吗?”
李凝随着她目光看去,见到不知何时消失于面前的摄政王亲卫、那个随她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女子,一脚横跨在栏杆之上,手中剑锋抵在三皇子的脖颈之上。
周围的宦官侍从倒了一地,而南霜手中的寒刃却在寸寸逼近,在他颈项上割出血痕。
沈青鸾收回目光,问了一句:“本王出征之时,前来刺杀七殿下的死士,想必是李相安排的罢?”
她喉间呕血,唇瓣殷红,却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露出冰冷淬毒的獠牙。
“如今——”沈青鸾道,“这样滋味,三殿下也尝到了。如若没有了他,这天子之位……李凝,难道,君欲自取?!”
这一声高喝清亮明晰,几乎城上交战之人似乎都暂且停了一瞬,以待丞相大人的金口玉言。
三殿下亡,君欲自取?
李凝目光晦暗不明地望去,见到沈青鸾明亮而锋锐的双眸,红衣沾血,艳杀天下,如同一只涅槃浴火的凤凰。
他转而盯住齐谨正脖颈间横戈的剑锋,手掌越捏越紧,展出咯吱的骨骼摩擦声。
·
帝宫,皇帝寝殿之内。
层层纱幔,十数位宫女侍疾,烛光昏黄。
一个上了年纪的姑姑从一旁走近几步,望着那个衣着华丽闭眸小憩的女子,低声问道:“娘娘,陛下该用药了。”
贵妃略一启眸,懒倦地应了一声,她缓慢起身,接过婢女递来的药碗,坐到了龙榻之侧。
“只有这些了。”贵妃低声劝道,“陛下,只要这些喝下去,您便好了。”
帐中传来一声含混的声响,一只手忽地抓住贵妃的手腕。
“……朕要见皇后……朕要见易氏!……”
女人低眼看着手腕上的指节,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地道:“陛下忘了么。皇后娘娘病了,得了容易传给他人的……不治之症。”
“……让皇后来见朕,你……”
贵妃抬指点了点嫣红的唇瓣,笑容收敛,面无表情地道:“陛下登位以来,这么多年,俱活在对他人的猜疑之中,惠嫔自缢、端妃病死、林昭仪难产而亡……她们才多大……”
“为陛下做棋子、做宠物、做平衡势力的玩物……”贵妃喟叹一声,“看着韶华早夭,臣妾,痛不欲生。”
她的视线放远,看着周围跪地垂首,大气也不敢出的侍疾宫女,语气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如今,时机到了……请您归天后,在九泉之下,见一见那些曾宠幸过的女子们。”
“问问她们……可有哪一个,还愿意真心爱你?”
贵妃话语停在此处,不知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她探手伸进帐中,掰开皇帝的嘴,目光无波地看着药汁倾注。
像是流满她的心口,蕴出极度的苦涩。
作者有话说: 贵妃好狠一女的。爱了。
第51章 扯开话题
众目睽睽之下, 两方见证之中, 一句“君欲自取?”直逼而来。
杀气扑面, 连同杀气共起的寒意也在不断蔓延至躯体。李凝目光沉冷地望她,与沈青鸾锋锐发寒的眸光相接。
城楼之上,南霜手握长剑,在割破齐谨正脖颈皮肤的同时, 也在密切地注视着下方的动向。
“挟持皇子。”李凝冷冷道,“沈青鸾,你反心如此之盛,众所见证。”
沈青鸾抹了下唇角,微微一扬唇:“李大人还不令众人放下武器,便是不顾三殿下的性命么?本王只不过是为诛奸相,不得已出此下策, 三皇子颇为稳重睿智,想必也能理解本王。”
气氛又归于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无声中。
李凝的目光投向城楼, 豁然开口:“为杀谋逆贼子,请殿下宽宥!”
他挥下手掌, 周围各个入口霎时洞开,御林军及其掌控的另一个三军之一将此处包围。
风自四周而起,锋锐剑光、刺目刀兵,在盛大旭日下辉映明亮。
沈青鸾很低地笑了一声, 她听到怀中浅淡的呼吸声,便语气放柔地问了一句。
“还有多久?”
郑玄知道对方是指与殷岐约定的时间,他默算时间流速, 回道:“已到了。”
随着这句话在耳畔响起,比先前那些军士现身更为凶悍的抽刀拔鞘声猛地响起,神武军自四面八方围住朱门,将先灌入场中的御林军收拢包紧。
众军之中,殷岐骑马下视,从腰佩长剑中抽出寒刃,猛地挥斩而过,语声凛肃:“末将来迟!”
不待此语落实,包围宫门的神武军中央,一个纤瘦年轻的身影从马车间掀帘露面。齐谨行立于原处,身畔是殷岐殷将军,他拱手一礼,对城楼之上道:“三哥,你不该轻信奸臣,欲杀良将!摄政王于西北边境为大启出生入死,守家卫国,三哥如此行事,岂不大类秦桧一流!”
众议沸腾的瞬间,沈青鸾弯唇一笑,对李凝道:“李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随着神武军与七皇子的出现,那只手中,攥紧的指骨绽出裂音。李凝望向远处云天,望向帝宫与云海边缘交接之处。
“你早有规划。”
这是陈述句,并无丝毫波澜。
他又望向城楼,见到那个自己一直支持帮扶的孩子露出惊恐与难以置信的面色:“他未猜疑本相,而本相却有他想。你沈青鸾距帝位触手可及,我便不信,你选的这个孩子,羽翼渐丰之后,不会忌惮你?猜疑你?想要铲除你?”
“还是……”他续道,“摄政王殿下,权势富贵在前,你就真的别无他想?”
沈青鸾已觉所负之伤血迹干涸,略有麻木之感。她表情不变地听完这几句,平淡的笑了一声。
“已经想过了。”
她是说前世,她位极人臣,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做到了想做的一切,却在身死之后才知人世荒唐、命运翻覆。
“现在么……除了我的王妃,没什么好想的。”
她答得轻松,李凝却没有听懂,这位半生为官位权势汲汲营营的老臣,最终只留下了一个难解的眼神。
或许在场众人,就只有郑玄可以明白她的意思。
摄政王略微闭目,声音平淡掷出来,凛冽如冰。
“诛奸相,清君侧。”短短六字,每一个字音都咬得十分清晰,“听从军令,给本王——杀!”
·
宫门之前的这一役,血流漂杵,足以载入史书。
帝宫龙榻之侧,贵妃沉默地听着宫女急报,听着神武军已入宫门,不久将至面前。
她扳了扳手指,指腹在艳红丹蔻上一滑而过,问道:“李大人呢?”
“……已丧生于摄政王剑下。”
“那我儿呢?”
“殿下……殿下自尽了。”
“自尽?”她似乎是有些诧异,“噢……原来有如此的胆魄,以前我怎么不知。”
贵妃站起身,将发鬓之上的金钗银簪,玉环首饰尽数卸下,表现得几乎完全不像个后妃、更不像个母亲。
最后,她洗净双手,卸去脂粉,露出一张素白无暇的面容。
贵妃指了指龙榻,道:“到最后,折在本宫手里的,原只这一个。”
这是天下共主,是九五之尊,在她口中,却好似不值什么分量。
“谨正人虽乖巧,却只是贪图我的地位。当年我就不该答应易赤嫣跟她换子。”贵妃将抹去脂粉的白帛放下,将华贵繁丽的长外披褪下。
她埋怨似的道:“我的养子,害死我的生子。哎呀……”
周围的宫女俱是低头震颤,无一敢言。
她的视线扫过地面,将代表着贵妃的金册玉印反手掷在地上,砸出噼啪脆响。
“万松。”贵妃唤道。
万松姑姑低头应声:“奴婢在。”
“这儿——”她的手在底下一扫,“不必要了。本宫去见易赤嫣。”
她素面薄衣,自寝宫之中离去。随后不久,这座传承多年的帝王寝殿付诸一炬,在熊熊大火之中化灰,及至神武军殷将军与摄政王亲卫南霜赶到之时,火势已经难以扑灭。
宫阙烧空,一切化为灰烬。寝殿之中有烧毁的男女尸骸,初步辨认之下,一个是先皇齐明钺,另一个则推断为贵妃。
万事归尘土,在宫女太监的哀哀痛哭、惊惶走告之中,圣驾归天。而与奸相私通勾结的贵妃,则化为史书笔锋之下批判的名讳。
而其中令人称奇的,则是皇后易氏不知所踪。她在事变之前,曾染上重疾,闭门不见,而当在清剿过圣人身边的贼臣奸宄、在帝王寝殿在大火之中损毁过半后,皇后所居的宫殿中空无一人。
同样堪称奇诡怪谈的,还有圣驾归天数日后,姜太后哀伤过度、哀毁骨立,以至在众人未及预料之时,便随之薨逝。
就在他人为这两桩怪谈忌惮不已之时,离京的马车之上,一个素衣玉簪的女子倚坐内中,听着车夫对路途的估计时日,懒散地“嗯”一声。
在她身侧,一个被绑住手的蓝衣女子抬脚踹了她一下,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别这么大火气啊,”素衣女子把她的脚腕捉住,放在膝盖上,“皇后娘娘。”
“楚云韶!”
“嗯。”她低声应了句,“易后,你生的那个孩子,谋逆造反,死在沈青鸾的镇压之下。我生的那个孩子,被你的亲子谋划设计,早已夭折。如今看来,你我当初的交换,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易赤嫣停下动作,僵硬地听着她讲。
“你不想争权夺利,但你的孩子野心昭昭。我不想安于此生,但我的孩子做了太子,却还性情温吞,只会怜悯他人……易后,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太子殿下么?”
“我……”
“好了。”楚云韶停下话,别开目光:“只要是齐明钺的血脉,死光了我也只会拍手叫好,如此议论,未免令人恶心。只是我们贤德的皇后娘娘,现在落在了我这个阴狠毒妇手里……你还是好好想想,要怎么求我吧。”
车轮辘辘,行过出京的路途,驶向遥远而温暖的江南。
·
“嘶……”
尘灰散尽、幽然寂夜。
沈青鸾皱着眉头,闭着眼埋怨道:“你到底会不会轻点?很痛的。”
南霜将她伤口边缘的血痕清理干净,无奈道:“您知道痛,还插着断箭在王妃面前逞强……”
“那能一样吗?”沈青鸾理直气壮,“我王妃在怀里呢,我要是在玄灵子面前露出很疼的样子,光是他一心痛,我就要跟着死掉了。”
南霜无语半晌,都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应对,她将染红的白布放进托盘中,随即抬眼时,手指跟着顿了一下。
沈青鸾察觉到她的停顿,以为是自己喊疼喊得太频繁,便催了一声。
“继续啊?这点小伤,你明明也没少见,怎么几句话就唬住了。”
大约又过了几息的功夫,一股极其轻柔的触感落上伤处,偶尔触碰到的肌肤透出细微的冷意。
……?
沈青鸾愣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看到南霜站在眼前,小心地指了指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熟悉而清冷的声线慢慢响起,明明字句温润,语气也并不强硬,但就是问得沈青鸾心尖儿一颤。
“我以为你不知道疼。”郑玄轻轻地道,“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什么都敢挡。”
他的声音温柔而缓慢地沉没下去,像是从静室中点燃的炉烟,白雾与香气都渐渐散去,弥散于空气之中。
沈青鸾不知道怎么跟他讲,她感觉到背后的力道很轻,而又非常细致。连带着涂抹上药的手指划过肌肤时,那种冰凉的触感都十分鲜明。
伤处处理完毕,凝涸的血液染红盆中热水。
沈青鸾转过身,她是伤在肩背之上,宽衣上药之时便不可避免地要多露出一些,摄政王殿下的脑子里一时没想到这茬,见到郑玄略微收敛视线时,才猛地想起此事。
她低眼看了看自己,穿得还算严实,只露出肩膀而已,便不觉得有什么能令人害羞的地方,她直接伸出手,去握对方冰凉的手指。
“长清,”沈青鸾凑过去看他,目光落在郑玄的眼眸之间,“对,你在我身后,我就什么都敢挡。……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吓哭了?”
郑玄默然片刻,似乎真的被问住了,他缓了缓情绪,低声道:“你……不要扯开话题。”
作者有话说: 完成了月初的日万!明天开始就正常日更三千啦。下一更在明天晚上九点。
估计还有几章结束正文,因为已经莫得啥剧情线要走了啊!!!
大家番外想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