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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觉

第29章 2008/盛夏未来

  和周耀民开门见山的果决不同,周耀光在开口之前,总会先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内容无非就是身体健康、生活状况以及成绩,这次周耀光又提及了一下高考志愿。   从小到大,他这个侄女成绩从来都没有让人操过心,在周耀光印象里,周絮永远是饭桌上那个沉默、内敛又被人挂在嘴边夸赞的乖乖女。   “我要考京大。”   周絮的声音清脆利落,听不出一丝犹疑。   周耀光一愣,似乎从未见过周絮如此执拗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地轻喃:“京大啊…”   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大学。   如果放在竞赛之前,周耀光相信周絮的实力,但现在他不得不劝她慎重。   “小絮,其实江临大学也很不错啊,全省最好的985。”周耀光有些心虚地说:“你在江临,至少有个亲戚。”   其实周絮也想过江临大学,这样她的压力会小一些,但第一志愿她还是想报京大,至少要试一试。   她接纳了周耀光的好意,点了点头:“志愿报考有好几档,我会好好想想的。”   周耀光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轻咳了一声:“你婶婶的哥哥就是专门做高考志愿报名的,到时候多给你把把关,毕竟这是人生大事。”   周耀光的声音渐低:“就是最近他们一直在医院忙着照看你那个奶奶。”   周絮对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有印象,过年走亲戚时,她总是塞给周絮很多巧克力,红包也给的最多。   周絮问:“奶奶生什么病了?”   周耀光长叹道:“前两天在路上被车撞了,脑袋得动手术。肇事者逃逸了,现在还没抓到,但医院每天的钱都花的跟流水似的……”   他瞧了眼周絮,愁容满面:“借不到钱,老太太就…”   周絮平静地开口:“需要多少钱?”   回去的路上,周絮在心里一直盘算着之后念书所需的费用。   周耀民留给她念书的钱虽然相对充裕,但在不能预知未来的情况下,周絮不得不精打细算,更何况她有出国留学的打算,这将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一心二用,自行车很快偏到另一条和福临巷相似的窄路,等周絮察觉时,她已经绕了一圈,她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了正确的路。   十点的福临巷很安静,巷口下棋的老人也抵不住闷热,早早回家,整条巷子空无一人,悬在窗边的空调外机呼呼隆隆地吹着热风。   周絮出了一身汗,后颈的碎发黏在脖子上,很不舒服。她加快速度,想早点回去冲澡,却在门口瞧见了陆远峥。   暗夜压不住火红的凤凰花,从院子里攀到院墙外,有花瓣落在陆远峥的肩膀上,被周絮骑车带来的热风吹走。   想起今晚他出格的举动,周絮不想理会他,推着车径直朝院门走去。   陆远峥似是料到了周絮会是这个反应,长腿一迈,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周絮的路,寸步不让。   强烈的气息撩到周絮的胸前,她出了很多汗,内衣捂着胸前的伤疤,竟有些隐隐的痒意。   “生气了?”   陆远峥微俯身子,低着头,去看周絮的眼睛,想要读懂她的所思所想。   很意外吗?   他早就在心里牵过她的手了。   周絮热的双颊发胀,轻轻别过了脸。   陆远峥继续俯低上半身,用低哄的语气道:“那就是不开心?”   既然他主动提及,周絮索性直接道:“你为什么……”   但接下来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讲不出来。   陆远峥装作不懂的样子,站直了身子,轻轻笑道:“我怎么了?”   他今晚的心情似乎特别好,黑沉的眼眸里涌动着夏夜的热浪。   周絮不说话了,呼吸变得有些慢。   他们彼此都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不可能收回去。就算之后想反悔,却再不能回到最初的关系。   静默了几秒后,陆远峥抬手,食指叩起,刮过周絮的鼻梁,带走上面的细小汗珠:“你要回京阳,对吧。”   被看穿的感觉原来并不难堪,也没有周絮想象的那般心慌,心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周絮又再次确定了,陆远峥是个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继续掩饰,反倒会弄巧成拙。   她轻轻点了头,坦言道:“我想考京阳大学。”   “野心不小。”   陆远峥露出欣赏的笑。   周絮默然,垂眸舒了一口气,又听陆远峥轻声道:“我也能考去京阳。”   周絮猛然抬起头,发现陆远峥不知何时敛了笑,清浅的眼眸里,有种平日里从未出现的肃然。   这一天来的比周絮预想的早,陆远峥也比她以为的更急切。   或许是被周耀民庇佑了太多年,无论在学业还是人际关系上,周絮都过得太顺利,以至于时常忘记,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又怎么能操纵他人真心,陆远峥不是提线木偶,又怎会任她摆布。   她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可进可退,就像是一次循规蹈矩、求证过无数次的化学实验,不求结果,只要过程操作的精密即可。   可偏偏,在这次的实验里,掺入了另一个变量,按图索骥的结果是覆水难收。   那个夜晚最终以周絮的沉默草草收尾。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蝉声破窗而出,一场又一场的雨水过后,明潭一中迎来了高考前的传统祈福仪式,学校会分批次组织高三学生去嶂山写下自己的希冀。   嶂山有上百年的历史,山上兴建了一座普明寺,寺里供奉着一位文殊菩萨,庙前栽种着一棵老菩提树。   相传清代时,有一位书生赶考时,忽逢大雨,路过此地,在寺庙里借宿一晚,梦中与菩萨对话,醒来时天空云开雾散,金光笼罩山脉,书生顿时心旷神明。在科举考场中,过关斩将,夺得榜眼。   陆远峥很小就听过这个故事,但他觉得这都是后人为了找寻精神寄托而编造出来的,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愚氓举出了智者,懦夫衬照了英雄,众生度化了佛祖。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出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陆远峥信命,但更相信事在人为。   鎏着金边的红色飘带传到陆远峥这里,见他愣神的样子,池越调侃道:“你现在都开始许愿了?菩萨能听见吗?”   陆远峥从池越手里抽出飘带,用手指卷了卷:“你要写什么?”   池越坦坦荡荡:“我想要的可多了,这窄窄的一条怎么写得完?”   陆远峥看着池越倒是真把菩提树当做许愿树。   他握着圆珠笔,极为虔诚地趴在树下的水泥台阶上写字。   字写的比平时小了许多,如小蚂蚁般挤满了整条飘带。   陆远峥善意提醒道:“你没听过老太婆和金鱼的故事吗?小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池越丝毫不在意,边写边说:“得不到就算了,等过几年之后,我再回来看看,有一个实现了的,就算我赚到了。”   陆远峥不置可否地笑笑,把自己这根空无一字的红飘带系在了一支高高的树干上。   “我听说绑的越高,愿望就更容易实现。”   池雨搬来了好几块石头,从大到小叠起来,准备自己踩上去时,崔明业比周絮先一步托住了池雨的腰。   崔明业脸色泛红,拉了下池雨校服,温声道:“我来吧,我比你高点,能绑的更高。”   池雨一下变得内敛起来,点了点头,轻咬着唇撤到了一旁,把自己的飘带递给了崔明业。   崔明业动作很快,把他们两人的飘带绑到了一起后,又低头问周絮:“需要帮你绑吗,周絮?”   周絮摆摆手婉拒:“我自己来吧。”   纵使在工作日,来普明寺祭拜的人依旧很多。   香炉里,灰色的烟雾袅袅而上,寺庙里的菩萨静坐着,低眉颂目,俯瞰众生。   钟声敲响,余音悠远和鸣。   站在山顶眺望远处,能看到明潭边际外的大海,在不知名的山脉间,可窥到一片银蓝。   周絮绕开人群,转回了菩提树下,选了一处她能够到的枝干,把红色飘带绑了上去,上面什么愿望都没写,只留下了她的名字。   考虑到学生安全,他们要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山。老李清点完人数后,便举起红色大旗,走在前面领队。   山中央的石板小路上,穿着蓝色校服短袖的学生们随着队伍蜿蜒而下,像是山涧里最年轻的那条河流。   周絮在队尾慢慢走着,听到前面不知谁喊了声:“咱们唱首歌吧。”   “好啊。”   “唱什么啊?”   “周杰伦的稻香如何?”   “我喜欢beyond!”   “你会唱吗你?别搞我偶像。”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先扬起了嗓子,起了调:“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张震岳的《再见》,火遍大江南北的歌,班里不少人都会唱。   少男少女的不同嗓音混合在一起,达成一种和谐的音色,在山涧回荡。   太阳在西南方向,金黄又柔软的光,透过树林间隙,洒在周絮的肩头,又渗透到她的身体里。   一种许久未有过的充盈在心里慢慢上升后,又散开,大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好像有些爱上了这个地方。   肩头被后面的人微微擦过,周絮对陆远峥已经很熟悉了,不用回头,通过校服上清淡的气味就能辨别出来。   陆远峥的面庞一侧被光照亮,连带着发丝也变得柔软轻和。他的头发也变长了,没有修剪,乱蓬蓬的,发尾还有点自然卷。   目光擦过的一瞬,陆远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塞进了周絮的手心里,随之便朝前走去。   周絮看了看身旁沉浸在歌声中的同学,似乎并未发觉他们的小动作。   她在原地站定,将手掌摊开,一个小小的黄色布袋安静地握着。   袋子里是一个手串,由十八颗不同的珠子编缀而成,周絮在寺庙前见过,有保佑人的美好寓意。   远远的,陆远峥隔着队伍朝她这里望来深深的一眼。   他的福,他的心,他的运,在这一刻,都分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