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乱世女枭雄 作者:帅气的二油 (又名:乱世枭雌)【大女主+三国+无系统+传统争霸+群像】 工学女博士刘奕魂穿汉末三国,以男孩身份长大,兴水利、搞科研,造福一方百姓。 正当她被各股势力拉拢时,却以女子之身自成一方霸主,天下撼动! 枭雄也好,妖妇也罢,没有标签能撼动她手中的权力。 若平凡之人居庙堂之高不反哺百姓,那他终将失去民心。 若女子身处高位而不帮助底层的女性,那她取得的一切也将毫无意义。 招贤才、揽英豪,以逐鹿中原; 修学堂、废青楼,以破除蒙昧。 最后荣登高位。 【感情线】无cp,有部分男角色对女主单箭头感情线,没有男人能阻拦女主登基之路 【关于三国】会对提及的部分三国人物进行简单的介绍,对三国历史不熟悉的读者也可以放心看~ ======================================== 第1章要不要恢复女儿身 【本书为女频文,写给女生看的,各位喜欢三国的男读者们不用往后看啦,互相尊重,和气生财】 旭日晴朗,惠风和畅。 秋收的季节,新鲜收割的粮食一捆捆运上粮车,空气里都弥漫着麦香的气息。 少年公子打扮的刘奕穿梭在农田间,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长袍下摆扎在腿上,脚步轻快灵活。 “是奕公子来了!”劳作中的壮汉们看到她丢下锄头围过来,“奕公子,地里丰收多亏了您呀!” “收成是往年的好几倍呢!” 农民朴实,额前的汗水和眼睛都亮晶晶的,看刘奕的眼神虔诚得像看天上的神仙。 刘奕四处转转:“果期施肥的时候,记得阳坡地和阴坡地分开,阳坡地应施猪粪、牛粪等凉性肥料,阴坡地、下湿地宜施骡马粪类热性肥料,切不可弄混了。” 大伙儿不知道猪粪马粪有什么区别,但奕公子说的话,听就对了。 要说是郡守家的公子呢,长得俊俏不说,小小年纪什么都懂,还特别亲民,经常下到地里来教他们干农活,晒着累着都不怕。 “好好!”大伙喜滋滋拜谢,有人甚至激动得想跪下磕头,刘奕赶忙拦下。 哪怕已经穿越到古代十多年了,她也不适应这里人动不动下跪磕头的习惯。 “女……公子!” 头顶突然一片清凉,丫鬟小珊不知什么时候追来,举着一把伞,跑得气喘吁吁,“公子,夫人传话催您回去。” “这会儿又没太阳又没雨,撑伞做什么?”刘奕顺手接过伞,打在两人头上。 小珊紧张左右望望:“没太阳也不能多晒。过几日就是您的及笄礼了,晒黑了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就少操这些心了。”刘奕敲敲她额头,“走吧,回家。” 古代女子注重容貌,尤其以肤若凝脂白玉为美,刘奕却不甚在意。 过去读博的时候,她常跟着导师同门上山下乡的跑,做科研太阳一晒起码半个月,哪怕是脸蛋和手臂都晒成小麦色,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可惜她博士没读完就出了意外,再睁眼就穿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汉代,成了个刚出生的小奶娃。 因为保留现代的记忆,哪怕她再小心翼翼装小孩,不经意间暴露的智商还是被父母当成了神童。 父亲是一郡郡守,相当于现代的市长,母亲是士族贵女,都生怕把小神童养废了。 为了让她更方便地识字读书,学天文地理,从小把她当男孩养,以男孩的名义请师父,由着她田里街上到处跑,学知识,长见识。 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当了十多年男孩,除了家人和亲近的下人,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当然她也没辜负神童这一称号,借着郡守家公子的身份,她天上地下水里到处折腾,除了改良种植,她还搭建了水车,开发了鱼塘,渔阳郡这些年富庶了不少,村民们都把她当神仙似的供着。 但美好平静不会长久,她穿越来的时代是东汉末年,汉代气数已尽,即将迎来群雄割据,战乱纷争的三国时代。 一旦战事起,生灵涂炭,眼下所有的平静和幸福,都将化为泡影。 “娘,我回来了。”刘奕回到府上。 “天还没亮就溜出去,这会饿了么?”母亲钱夫人从厨房出来,一身色彩艳丽的裙衫,“河西孙嫂今儿一早送了两条鳜鱼来,已经叫人给你炖汤了。说是想感谢你教她那什么,网箱养鱼?” “不是跟她讲了好几次不用送了吗?” “人家每次把鱼丢到门房就跑,能怎么办?”钱夫人面露骄傲,顺手理好刘奕的发髻和衣领,“好了,先跟我去见你爹,他说要送你件什么大礼,找了你一上午了。” 刘郡守不到四十,肚子已微微发福,今儿却穿得一板一眼,腰带袖口都收得仔细妥帖,甚是精神。 “今天怎么穿这么规整?是有客人来?”刘奕有些意外。 “与客人无关。”刘郡守一听女儿夸奖就忍不住面露得色,“但你可以猜上一猜。” “那是要送我大礼?”刘奕问。 刘郡守先是一愣,又气呼呼瞪了眼告密的自家夫人,对方回了他一记白眼。 “是有大礼,不过在送大礼之前,爹爹还有个正经问题问你。” 他将刘奕拉到案几边坐下。 “孩子,再过几日你就满十五岁了。想好了吗,要不要恢复女儿身?” “如果想恢复,及笄礼是最好的机会了。” 第2章两只锦囊 古人有重男轻女的陋习,确实有不少人家会把小女孩当男孩养,以此盼望下一胎一举得男,但一般养到五六岁孩子记事了就变回去,像刘奕这样扮作男孩近十五年的,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若是现在连女孩最重要的及笄礼都不过,以后再想恢复女儿身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爹爹知道你素有凌云志,但以女儿身抛头露面多少有些不方便。你这两年尚且能遮掩过去,也没法子一辈子扮男人。” 刘郡守从怀中取出一红一黄两只鼓鼓的锦囊。 “这是爹爹为你准备的两样礼物,你可从中挑选一样。” “红锦囊里装的是咱家库房的钥匙,里面是爹娘为你准备的嫁妆。你若想恢复女儿身,爹娘定会为你寻到全天下最好的儿郎,叫他护你一生周全。” “这黄锦囊里,则是一位名满四海大师的拜师信。你若不甘心嫁入后宅,爹爹送你向大师求学,离开咱们这穷乡僻壤,去见更大的世……诶诶!” 刘郡守话还没说完,手里黄锦囊就被抽走了。 “是哪位大师?”刘奕说着麻利地拆开。 汉末三国名满四海的大师,说不定她听过呢。 “等等!”刘郡守一把抽回黄锦囊,“这就决定好了?不再考虑考虑?” “那……我能两样都要吗?”刘奕指着红锦囊,“不成亲能领嫁妆吗?” “也,也不是不行……”刘郡守看女儿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冒了一头汗。 “这笔财产本来就是留给你的,但是,就是……” 钱夫人推开刘郡守:“嘴这么笨,也不知道郡守是怎么当的!” 她拉过刘奕的手:“孩子,你不成亲,若爹娘在,尚可保你无忧。等往后爹娘走了,你没夫君,也没个兄弟依靠,哪怕是守着金山银山,也容易被人欺负,吃了亏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原来是担心这个,刘奕弯眉笑了笑。 她一点都不意外爹娘会操这个心,别说是一千多年前的汉代了,现代的父母也不知唠叨过多少次。 仿佛女人不找个男人依靠,哪怕她读了博、进了研究院,未来也注定会过得很凄惨。 “娘,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夫君,也没兄弟,但我有本事,也有价值,我不会埋没自己,也定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钱夫人微怔,与夫君对视一眼,点点头。 刘奕这个选择,他们也不意外,今日再问一次,就是想看看她的决心。 “好,你既已能想清楚利弊,我们也不多说什么了。”她轻抚着刘奕的掌心,“虽然你的本事已经盖过爹娘了,但还是要记着,只要爹娘在一日,咱家就是你一日的避风港。” 钱夫人保养好,相貌年轻,但眉眼很温柔,刘奕看向她的时候,有时会想起现代的妈妈。 虽然并非亲生,也从未完全坦诚相待,但这些年一米一线,一风一雨,三人都是一起走过来的。 因为她是女孩,钱夫人又身体不好不能再生,早些年的时候,族里的老人都压着刘郡守纳妾要儿子,钱夫人都妥协了,就因为刘奕一句“不愿意”,父母两人硬是扛下压力,借口拖着,把那几个多事的老人熬死了,维系了古代难得的三口之家。 可能是因为心理年龄的原因,刘奕有时候没法把他们当作真正的父母,但其中的感情,绝不比亲生父母要淡。 她点点头:“好,要是以后我出息了,我也做爹娘的避风港。” 爹娘相视一笑,似乎也没把她孩童似的话当回事。 “莫扯远了,看看这个。”刘郡守递过黄锦囊。 刘奕拆开取信,信纸面上赫然写着“北海”二字。 北海…… “爹说让我拜的大师,莫不是孔融?” 刘郡守顿时双目发亮:“啊哈,你果然也听过他的大名!孔子第二十世孙!北海国相!孔融孔文举!他博览群书,著作精妙,人人争相传诵,不是咱这小地方的乡野先生能比的,你拜他为师,定然受益无穷!” 刘奕当然知道孔融了。 在现代,没有哪个孩子能逃过“孔融让梨”的典故,很多孩子认识孔融比认识曹操刘备还早。 在这个时代,孔融更是誉满天下的超超超级大名士。 他现在的官职是北海国相,也就是北海郡的郡守,和刘奕父亲的渔阳郡守算是同级,但刘郡守想把女儿送去拜师,可不是简简单单打个招呼的事。 要知道汉朝还没有科举制度,一个人想当官只能靠被其他高级官员举荐,所以家世和名望尤为重要。 孔融出身名门望族,父亲官拜都尉,相当于副省级干部,自己也年少成名,用现代的话来说算是东汉“政界+学术界双顶流人物”之一。 普通人别说同他结交了,能跟他攀谈两句,请他点评自己文章一二,都算莫大的荣幸。若是得了他嘉奖,更能平地起飞,跻身名流! 相比之下刘奕的爹就朴素太多了。 刘姓是东汉大姓,但他们这一支在刘郡守祖父这一辈就已经没落了,刘郡守父亲也只能当算命先生谋生。 刘郡守年轻时长得帅,读书也好,被当地还算豪盛的钱家看中,将女儿嫁给他,他再才借着钱家的影响,一步步做到郡守,这当中自然没少被人笑话吃软饭的。 更不提渔阳郡只是个十八线郡城,人口不到北海管辖十分之一……说难听些,去给人家孔融翻书研墨,都不一定轮得到刘郡守。 他能求来这封拜师信,也不知道背地里求了多少人。 “怎么,高兴得呆住了?”刘郡守在一旁得意。 刘奕不想说扫兴的话,麻利展开信纸,三颗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渔阳郡守,见信如唔。】 【汝子品行兼优,见识卓越。】 【然其身为女子,恐相处不便,拜师一事,请另请高明。】 【北海孔融。】 三人看完半晌没有说话,刘奕把信翻了个面,看到背面是空的,又翻了回来。 第3章不吊死在一棵树上 “看看你办的什么事!不是说包收的吗!我女这么优秀,他还敢退货?!”钱夫人第一个爆发,上来就去揪夫君耳朵。 “肯定是哪里出岔子了!”刘郡守躲都不敢躲,“我专门托咱们州牧大人写的推荐信,州牧大人是皇亲国戚,我们、我们也算和他沾点关系……北海孔融不至于连皇亲国戚的面子也不给吧!” 说完也不管耳朵扯着疼,立马哗啦啦找纸笔:“我这就再送封信去,多说些好话,附上金银,定让他答应收我们奕儿为学生!” 早知道自己先拆开看看了,这不是想把拆信的仪式感留给女儿吗! 现在好了,女儿先希望又失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知道这回事。 刘郡守这会儿甚至不敢转头看女儿一眼。 刚埋头写下两个字,信纸就被女儿抽去了。 “拒了就拒了,天下之大,何必吊死在他孔融这一棵树上。” 作为现代人,刘奕对东汉名士有自己的一套评价标准。 作为未来的建安七子之一,孔融学问自然是了不起的。 但他理政未必擅长,往后黄巾乱贼、诸侯争霸,几乎没打过胜仗,弃城逃走好几回,妻儿也扔下不管,要真拜他为师,他跑路的时候估计也不会带着自己,属实是自跳火坑了。 更重要的是,渔阳富庶又没怎么养兵,是个香饽饽,一旦开战会被各方势力争夺,父亲作为郡守首当其冲,她不会丢下家人一个人远走高飞。 “不愧是我女!”钱夫人松开粑耳朵,改竖大拇指,“孔融不要你是他的损失,咱再找个更好的老师!” “那也行。”刘郡守只当是女儿傲气,“等我面见了幽州牧,再请他亲自为你挑个好老师。” 刘奕立刻看向刘郡守:“爹要去广阳?” 她反应之快,刘郡守和钱夫人都没发现说漏嘴了,一时表情僵住,连圆场的机会都错过了。 如果渔阳郡是市,幽州就是省,郡守是市长,幽州牧可以理解为省长,她爹的直属上级。 广阳郡也是属于幽州的郡城,而且是省会城市,省长办公的地方。 刘郡守说要去见幽州牧,大概率是要去广阳郡的。 他还想支支吾吾瞒混过去,钱夫人在旁急得一语道破。 “东面出了叛贼,都打到广阳去了,你爹要去前线打仗了!” “打仗?!”刘奕微微吃惊,不是因为叛乱,而是她爹这辈子没带过兵,上面派他去前线,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没有那般严重!”刘郡守终于放弃抵抗。 “当今天子年幼,宦官掌权,以致朝堂昏聩,民不聊生……好多地方受不了征收的重税,都造反了。” “前些日子朝廷征派乌桓骑兵平定凉州的乱贼,结果迟迟不给钱,乌桓人就转头来抢夺我们的地盘了。” 东汉朝廷多年来都有“以夷制夷”的战术,意思就是自己不动一兵一卒,雇佣周边强悍又贫穷的部落,比如乌桓、鲜卑、匈奴去消灭其他敌人。 匈奴人造反,就花钱请乌桓去打;乌桓人造反,就花钱请鲜卑人去打…… 主打一个“我不出兵只出钱”。 但这年头东汉朝廷国库这时已经挥霍差不多了,根本拿不出钱,乌桓骑兵路过幽州的时候发现朝廷开的是空头支票,立马气得在幽州境内烧杀抢掠。 不少幽州人也对朝廷不满,也不抵抗了,直接加入反叛,导致短短几个月,叛军从几千人滚到了几万人。 反叛在幽州东侧,而渔阳郡靠西,被广阳郡拦在中间,一直没受什么波及,所以百姓们都还没怎么察觉。 刘郡守安慰妻女:“你们也不必紧张,现在局势已经被咱们幽州牧大人控制住了,前线的公孙将军军中缺粮,我此行只是送些粮草到广阳,不上战场的。” “爹去运粮?”刘奕顺势接话,“那我跟你一道去。” “你!” 刘奕的语气太顺、太理所当然,说出的内容又过于惊世骇俗,以至于刘郡守才缓回来一点,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一个姑娘家!战场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您不是说不上战场吗?” “我……你……此战场非彼战场!”刘郡守气不过,“运粮可不是郊游,也有被袭击的风险,每天都要走几十里路,还跟那些脏臭蛋子同吃同住。你到底是个女郎,委屈不说,万一露馅了,叫世人怎么看你?” 刘奕掰起手指头。 “其一,我扮作男孩十几年,早就习惯伪装身份,过去也不是没有和其他同窗外出采风,从未被发现过。此番同行的将士知道我是郡守之子,必不会冒犯我。” “其二,我身体强健,无论走路还是骑马,每天区区几十里路不在话下。” “其三,您要运粮,对粮草农物的了解,整个渔阳郡我称第二就没人称第一,有我在,保证运到广阳的粮量足又新鲜。” 还有其四。 战乱将起,她就不能龟缩在家乡坐以待毙。 说完这番话,刘奕和父亲大眼瞪小眼。 这时门外进来位小吏,到刘郡守身侧耳语了几句。 刘郡守点头起身,对妻女道:“广阳运粮的督军到了,我现在要马上过去接见。” 又俯身捉住刘奕的手指,给她一根一根掰了回去。 “其一,公家的军粮,量足不足,新不新鲜,是公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其二,想混入军中,想都不必想,除非你爹我死了。” “其三,我到广阳会再请幽州牧为你推荐老师,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在家陪你娘,再想这些乱七八糟鬼主意,就找个厉害的婆家把你嫁了!” 第4章来者不善 刘郡守走后,钱夫人忙来安慰女儿:“你爹吓唬你的,你要暂时遇不到合适的人,我们也不会逼你嫁的。” “我晓得的。”刘奕也知父亲不会那么不讲道理,但也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态度。 自小父亲就宠她,女扮男装改良田、修水利,这种离经叛道的事都由着她,却也是因为他是渔阳郡守,一郡之主,女儿所做的一切都在自己的庇佑之下。 但现在战乱起,他自觉无法再护她周全,就要赶在离别前,把她送到自认为更强大、更有实力的人身边,换一个人保护她。 即便没有逼她嫁人,本质上也是将她从一个男人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 对此刘奕心态复杂……她当然不会为此责怪父亲,但也注定要辜负他的良苦用心了。 借口辞别娘亲,刘奕穿过庭院回去自己的寝房,准备把手头一些事情了结。 这两年来每天下午她都要花一两个时辰的时间,记录下她上辈子的记忆和知识。 时间久了,再深刻的记忆也会淡忘,每天回忆也有助于她不和上辈子脱节。 正出神,迎面传来些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刘奕下意识抬头,居然有一队身着锁甲、手执兵器的将士,光天化日之下明晃晃地闯进她家庭院! 为首之人身长八尺、高大健壮,指挥手下:“你们几个,去那边搜查。” 刘奕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几人就是父亲刚刚说来运粮草的督军! 可他们不应该和父亲在衙署吗?怎么到她家内院来了,还要搜查? 没有片刻犹豫,刘奕拦在那几个手下身前,厉声呵斥。 “来者何人!这里是郡守府内院,住有女眷,不得擅闯!” 为首之人闻声转过头来。 这人看着约莫二三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留着规整的八字胡,给人感觉又年轻又老成,俨然是个小头目。 “家眷?”他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头到脚打量刘奕,最后停在她脸上,“穿得倒还朴素。” 接着朝手下对着刘奕身后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就搜那边。” 真真一点顾忌都没有! “谁敢!”刘奕立刻折下手边一根细长的树枝,以枝为刃,刺向那几人。 谁上前一步,她就向谁刺一步。 手下显然没想到刘奕上来就这么刚烈,一下子被震住了。 毕竟也是郡守家眷,没有强闯的命令,他们也不敢妄动。 那八字胡终于也没有说话,只阴鸷地盯着她。 两边就这般僵持住了—— 他们不自报家门,刘奕也只装不知道的。 她自问府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对方既然要搜,必定不怀好意,无论如何不能随随便便如他们愿! “和公子!” 远远听到一声叫唤,正是刘郡守带着几人气喘吁吁赶来。 他上来向那八字胡赔笑:“下官正去衙署的路上呢,听说和公子先到寒舍了,立马调转车头回来,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接着指指刘奕:“这是下官犬子,年幼不懂事,让和公子见笑了。” 刘奕立马借坡下驴,不等那和公子发难,就扔掉树枝,行了个谦卑的大礼。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请和公子见谅!” “还不快下去,小孩子捣什么乱!”刘郡守呵斥。 “是!” 两人一唱一和,刘奕装孙子顺势脱身,往内院退去,隐约还听到父亲说着要给那和公子接风洗尘的话。 她一刻不敢耽误,绕路找到娘亲把事情简单讲了下,让娘亲帮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 刚才一个照面,那和公子就点评她的衣着,又说搜查,所以她猜测对方是冲着抓贪腐来的。 可是天地良心,他爹真不是贪官,家里除了百姓偶尔为了感谢刘奕送来的鸡肉鱼肉,他什么都没收过。 就连隔几年一次的“举孝廉”,府上来送礼的排成队,他都没拿过人家一文钱,在贪腐盛行的汉末属实是一股清流了。 为什么会怀疑他呢?是有人诬陷?刘奕一时无法判断。 不过她爹毕竟也是两千石的官员,收入摆在那里,也有点自己花钱的小爱好。 放在平时肯定没人管,若硬要挑刺只怕被人当话柄,所以让娘亲帮忙暂时藏起来。 “我知道了。”钱夫人也是当地大族出身,一听就明白,立刻着手收拾。 两人分别行动,刘奕也回房把一些本不该出现在东汉的东西藏好。 几乎是刚刚收好,房门就被粗暴推开—— “奉命搜查!”几个将士大步闯入,这次应该是得了确定的命令,再不是刘奕能用一支树枝拦得住了的,蛮横地用长刀挑开刘奕的书柜、刺向她的床底! 没几下整个房间都被翻得稀巴烂。 外面当然也更不消停,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除了刘奕一家的寝房,家中杂役丫鬟的房间也都被搜了。 脚步声、尖叫声、砸门声此起彼伏! “快逃!府上要被抄家了!” “……官兵要抓我们杀头!” 杂役们你挤我我挤你,都想往门口跑。 他们大多一辈子在府里安稳干活儿,哪里见过这阵仗。 刘奕三两下站到高处,抄过廊边花盆,重重摔在地上。 花盆爆出“啪——”的巨响,瓦片四散炸去,慌乱的众人总算停下来,呆呆的看着她。 “只是寻常搜查,大家不用慌。”刘奕沉声,目光扫向众人。 “即便真犯了什么事。我刘奕向大家保证,也必然牵连不到你们身上。” “现在,所有人安心等待,搜查结束后回房间歇息。今晚如无必要,不要外出。” 第5章十万斛粮草 作为郡守的“小公子”,在外的“小神仙”,刘奕在府上的威望很高,有她在场,大多数人都缓缓安宁下来,聚在树下静静等待。 有些怕得紧的——主要是一家子都在府里干活的,怕被一锅端了——刘奕也专门安抚。 搜查并没有持续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搜查出他们想要的东西,留下一地狼藉就离开了。 刘奕向杂役们承诺损坏的东西府里都会出钱换新的,然后把他们一个个送回住处,再独自从容离去。 她走过拐角,确定脱离杂役们视野范围了,立刻撒丫子狂奔! 树后突然闪出一个矮小的身影,两人差点撞个正着,还好刘奕及时刹住车。 “小珊!”她认出来人,立刻问,“我爹怎么样了?!” 小珊是随她长大的丫鬟,或者说“跟班”更合适,最懂她心意,早早就去打探了刘郡守那边的情况。 “郡守大人在会客厅,来了好多人。”小珊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远远听了几句,好像是咱们筹备的军粮不够,拿不出广阳要的那么多,那什么公子就发脾气,说粮草都被郡守大人贪了,要拿他问罪。” 原来是这样。 到这里刘奕反而没那么紧张了,无论是要粮还是要钱,只要对方有目的,不是纯粹陷害她爹,就可以想办法应对。 “女郎……”小珊见她不语,愈发忧心。 “没事。”刘奕收敛心神,扶住小珊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你一切都要听我的。你今晚不要睡了,如果府里真的有变,立刻疏导其他人从西门离开。” “至于你,我值钱的东西放在哪里你都知道,全部收拾了自己逃命。” 小珊惊愕:“女郎!那怎么行……” 主家出事自己逃命也就罢了,还顺走主家的财物未免也太落井下石! 刘奕却将食指贴在小珊唇上,不让她再说。 “听着,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讲道理,我必须马上去帮我爹。”她低声道,“乱世命比钱重要,今日无事最好,若有事你也要自己珍重,活下去。” 再与小珊忽闪的大眼睛对视一眼,刘奕转身,快步往会客厅方向去。 府里果然如小珊所言来了许多人,大多都是下午在庭院见到的将士打扮,想来这和公子是带兵来的,只不知道他带了多少。 不过带多带少都没啥区别,因为渔阳郡是没有养兵的。 早年的时候刘奕也想过让她爹征召一些士兵,来抵御未来的战乱,但很快就发现行不通。 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自己是地方军阀出身,怕后人走他的路抢他的江山,登基后直接取消了前朝各郡掌管军事的“都尉”一职。 也就是明令禁止各郡自己养兵。 那如果有人造反、或者出了山贼怎么办呢? 朝廷会拨款给郡守现场征兵,也就是花钱雇一些年轻壮士上阵杀敌,打完了再就地解散。 所以如果啥事没有,你还养兵,朝廷会认为你想谋反,治你大罪。 东汉推崇儒家忠孝之道,她爹自然是不会,也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 此时会客厅厅门大开,但守了不少人,不好靠近,刘奕便绕到靠树丛的东面,从窗户缝隙望进去。 这个角度看不到和公子一行,却正好能看到她爹。 他手持几本厚厚的账簿,笔直站在厅正中,面上是刘奕这些年从未见过的坚毅和愤怒。 “和公子,渔阳郡这几年的税收和支出都在这里,其中有没有贪腐您一看便知!我治理地方的能力或许不行,但为官底线和对大汉的忠诚绝不容污蔑!” 面对刘郡守的怒意,和公子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反倒是他身边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快步走下来,招呼门口士兵关上大门,才悠悠开口。 “刘郡守,您怎么就分不清好赖话呢?”这人声音不算难听,但黏黏糊糊的,叫人感觉胸口有股气吐不出来。 “咱们公子又不是真的要治您贪腐罪,只要您拿出十万斛军粮,这些个‘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这话一出,饶是刘奕有心理准备,也心中一惊! 十万斛军粮是什么概念?东汉一斛相当于现代六十斤(东汉一斤约现代半斤),十万斛军粮可是整整三千吨粮食! 渔阳郡弹丸之地,人口不到二十万,就算不吃不喝每年产量也不过四五万斛粮食,如何能一次拿出十万斛? 外边是不是对她们渔阳有什么误解? 刘郡守也摇头:“渔阳郡没有十万斛粮食,适才已经请和公子到粮仓看过了,拢共不过两万多,之前州牧大人提出要三万,下官也只能咬牙答应,想办法凑齐。今日又说要十万,翻了三倍多,是万万凑不到的!” 刘郡守说想法子凑,刘奕也能差不多猜到是怎么个凑法。 一个是找钱家,也就是钱夫人的娘家要。 这倒不是吃软饭,这些年钱家扶刘奕爹做郡守,自己也得了不少便利,现在郡里出了事,是有义务出来帮忙的,古往今来的地方豪族和官府都是如此相处。 这在现代一般叫“大企业捐款”。 只是前些年干旱,钱家估计也不会出太多,如果还有缺口,就只能花钱收购百姓手里的粮食了。 不过无论如何东拼西凑,三万斛已经是弹尽粮绝了,十万斛是绝无可能凑出来的。 “粮仓没有,百姓手里也没有吗?我们一路过来,可是看到百姓家里都有余粮的。”年轻书生轻声道。 “有也没那么多钱买啊。”刘郡守下意识答,接着反应过来浑身一僵,“你,你的意思是……” 征收百姓手里的粮草,刘奕也听懂了。 或者说直白点,明抢。 “刘郡守啊。”书生声音越发黏糊,“你成日守在渔阳,已不知外面是什么世道了。别说家有余粮了,广阳百姓大多吃了上顿愁下顿,战乱波及之处,易子而食比比皆是。” 他抬手向远方行礼:“幸得咱们州牧大人出手安抚了叛军,才有暂时的喘息。但如果没有足够的粮草补给,叛军和流民也随时可能再次暴乱!” 刘郡守反驳:“可百姓手里粮食都是他们辛苦劳作,按律法缴了赋税以后余下的,我们凭什么抢来!” “哼!”一直沉默的和公子突然拍案站起,“若非广阳郡拦在前面,给你们渔阳阻拦了战乱之苦,你们岂有机会躲起来过这神仙般的富庶日子!外边的人都在拼死拼活,你出点粮草不是应该的吗!还讲起律法来了!” 第6章我能解此危机 和公子这番话讲完,厅中将士莫不接头私语,频频点头,都深以为然。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刘奕也要被他说服了。 前线的将士拼死拼活,饿得提不起武器,你躲在后面吃饱穿暖,还有余粮,拿点出来不是应该的吗?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暗自摇头。 无论什么时代,无论多恶劣的情形,掠夺普通老百姓的物资,都绝对是不对的。 这是华夏几千年历史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可这不该是百姓考虑的事啊!”刘郡守显然跟女儿一个想法,有些茫然地摊着手。 “如果我们缺衣少粮就随意从百姓手里抢夺,往后还有何信誉可言?况且……”他声音渐渐小下来,“州牧大人向来以仁治政,定然也不允许的……” 明明是占理的话,气势却越来越弱,刘奕正不解,就听那和公子冷笑了一声。 “刘郡守,这是拿我爹压我来了?” ……到这里,刘奕的心算是死了一半。 原来这跋扈的强盗不是别人,是幽州牧刘虞的长子,刘和! 刘和或许本身官职不如刘郡守,但代表的正是刘郡守的顶头上司刘虞本人,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向上求援的路子算是彻底断了! “下官不敢。” “刘郡守,咱们就开门见山吧。”书生夹着嗓子,“您在渔阳郡威望高,又受人爱戴,定然能想法子筹齐这十万斛军粮,如果凑不齐……那定然是您平日贪腐浪费,才导致粮仓空虚,须得先治您的罪,再找百姓填平这窟窿了。” “我贪什么了?!你们明明什么都没搜出来!”刘郡守气得脸色煞白。 “那是你们拖延时间藏起来了。”刘和沉着脸,“哪怕是没搜出实物,你那偌大的庭院,修得比幽州牧府上还阔气,难道不是铁证?!” 也不是,庭院没花一分钱。 前几年干旱严重,收成极差,刘郡守给百姓减免了赋税,还开仓放粮,帮大伙儿过了最艰难的一年,后来百姓为了感恩,听说郡守府里有块荒地,自发的提着桶扛着锹帮忙建的。 但刘郡守没有再解释了。他彻底懂了,他贪没贪根本不重要。 广阳要他们出十万斛军粮,要么他去抢,要么对外宣称他贪腐,所以必须向民间征粮。 无论是哪种办法,他都是替罪羊。 结局不会变,百姓没了粮食,也只会恨他一人。 “那么,刘郡守意下如何呢?”书生轻声追问。 一时间,厅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郡守身上,看他双目失焦,浑身颤抖。 一直一直没人说话,也再无人催促,除了他大口的呼吸声,时间仿佛静止了。 终于,良久,刘郡守缓下来。 “十万斛粮草……哪怕挨家挨户搜刮,也怕是不够的。”他顿了顿,“这事,我做不来,也不会去做,哪怕是背上骂名。” 但他服了。 “我只请求……”他看向刘和,声音颤抖,“祸不及家人。” 显然,这并不是刘和想要的回答。 他没有回应刘郡守“祸不及家人”的祈求,只招呼左右:“拿下,先押入大牢。” “公子!和公子!”刘郡守挣扎两下,明晃晃的刀刃就唰得架上他的脖子,“这些年我无愧渔阳,无愧幽州!如果真是大局需要,我甘愿做这个恶人,但请照顾我的家人……” 可他用命和冤屈换来的诚意依旧没有打动刘和,对方只是随意摆手,坐回案几边饮了口茶。 将士们将刘郡守拖下去,转身却愕然发现,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外人! 适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厅内,这人的突然出现反倒是吓了所有人一激灵!刚才说的这些话,可不能传出去啊! 来人个子不高,也有些清瘦,但站得挺拔有力。 面色坚定,毫无惧色,丝毫不让人感觉到弱小。 “我能解此危机。” 刘奕开口,大步走进厅内,直面座上刘和。 守卫的将士一下子被震住了,甚至忘了去拦她。 刘郡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拼命给刘奕使眼色叫她不要掺和,但刘奕就当没看到。 年轻书生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刘和因为之前见过,已然对上了她的身份。 “渔阳的小神仙,郡守之子刘奕?”他眉头慢慢挑起,“一路都听说你的威风,能变荒田为沃土,化污水为鱼池。怎么,现在也要作法变粮草了?” 刘奕不理会他的揶揄:“请问和公子,广阳需要多少粮草?” “你不是都听到了么?”刘和紧紧盯着她,“还是说你连需要多少粮草都不知道,就夸下海口说能解此危机?” “非也。”刘奕平静道,“按照正常的耗损,十万斛军粮运到广阳,最多只剩四万。我可以保证广阳收到四万斛粮草。” 这番耗损的话可能在现代听来有些匪夷所思,十万斛粮草运到目的地只剩四万?白浪费六万那还运个毛线啊。 但其实古代运粮耗损就有这么多。 读书时刘奕的教授讲过宋朝的《梦溪笔谈》,当中记载的是,打仗的时候,三个人运粮,只够前线一个人吃。 也就是说如果是一万人的军队,前前后后需要三万人种粮、运粮。 并不是前线的人吃得多,而是粮草都在路上耗损了。 腐烂的、泼洒的,还有行军路上人和牲畜吃掉的,能占到全部粮草的七成以上。 出发时十万斛粮草,抵达前线能剩下两三万斛就不错了。 如果道路再险峻一点,天气再恶劣一点,能剩下一成就谢天谢地了。唐代李靖征突厥时,从山东运粮到河套,路上就损耗了九成多。 嫌多?嫌多也没办法,不耗损这九成,前线的将士连一成也吃不到,仗也没法打了。 因为渔阳距离广阳距离并不太远,所以刘奕按“四成”报价,但其实还是保守着说的,这段时日白天还有些炎热,不出意外实际应该能保留三成多。 也就是说,如果渔阳真的按刘和的要求凑了十万斛粮草,能送到前线将士军营里的,只有三万斛。 刘和听懂了话外之音,却满脸不信:“哦?你要怎么做?出了渔阳地界再搜刮?我可提醒你,外边可没渔阳这么富庶,广阳的兵也不会为你出手。” “我自小钻研粮草的产出和储存,可以想办法最大程度减少粮草在路上的损耗。”刘奕也不绕弯子,“我会想法子筹集五万斛左右的粮草,保证送到广阳的在四万以上。”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忍不住窃窃私语,连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几分。 粮食多珍贵的东西,平时掉一口在地上都要拣起来吃不愿浪费,运粮浪费那么多,谁不心疼啊! 要真像她说的,损耗少这么多,那就能多一些将士能吃饱饭了! 吃饱饭,是大家这年头难得的愿望了! 第7章愿立军令状 刘和自然也一阵心动,若这小公子真有这本事,那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当然,他可不会被刘奕一句两句说服。 “你说能就能?”他嗤笑,“我还说这是你又在拖延时间,等到粮草运到广阳,兑付不了承诺,一家人早跑了。” “愿立军令状。”刘奕道。 “好!” “不可!” 两人同时喊出声,喊“好”的自然是刘和,而喊“不可”的正是刘郡守! 他一下子推开了架在身前的长刀——刀刃贴着他的脸擦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然后一把抓过刘奕将她护在身后! “稚子戏言!还请和公子勿要当回事!”他绝望地朝刘和弯下身子,“没有叫十五岁小孩立军令状的道理啊!” 军令状,做不到是要杀头的! 然而刘奕反过来稳稳地托住父亲,扶起了他的腰。 “爹放心,我心里有数。”她看着父亲,目光里是从一而终的平静和坚定。 父女对视,刘郡守一下子有些出神,仿佛女儿的眼底不止是一个刚刚十五岁的小女孩,更是能托起他,托起他们家,甚至整个渔阳的,更成熟、有力量的灵魂。 “取黄纸和笔墨来。”刘和吩咐手下。 他一路听了很多百姓对刘奕的吹捧,还有些不信,看刘郡守这么紧张,反而又信了。 两名将士将主座的案几搬到刘奕面前,摆上黄纸和笔墨。 刘奕掀袍坐下,刘郡守还想去拦,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茫然地看着女儿写下一笔一划。 他拦下了,又还能做什么呢? 他想牺牲自己保全家人,刘和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渔阳郡守之子刘奕,今奉命运送粮草至广阳,若送达粮草不足四万斛,甘当军法。】 刘奕写完,割破手指,按下手印。 将士将写好的军令状呈到刘和面前,刘和盯着看了几遍,应该是在确定有没有漏洞,半天才满意收起来。 “既然军令状已立,那本公子就封你为此行的临时粮草押运官。”刘和抚掌,“既然你说不需要运送十万斛粮草,那护送的将士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了,留一半下来驻扎在渔阳吧。” “什……”刘郡守愕然。 刘和就当没听到:“在运粮的这段时间,刘郡守及其家眷不得离开渔阳地界。一旦发现我们新任押运官失职,立刻押解刘郡守一家,同时在渔阳郡内搜集粮草十万,再运往广阳!” “你要软禁我们来威胁她!”刘郡守愤然。 他刚才还在想实在不行就让刘奕在押运途中找机会溜走,但刘和防到了这一手,以刘奕的性格,是决然不会放着父母死活不管,独自逃生的! 刘奕安抚地拍拍父亲,继而走向刘和:“可以,但我也有两个要求。其一,驻扎的军队不限制我家人的正常生活,不干涉我父亲正常治理政务;其二,不骚扰渔阳的百姓,不许欺负女人孩子,也不能抢掠他们的财物!” “你还敢提条件?!”刘和冷笑。 “最基本的条件公子都不能答应的话,也恕我不服军令了!”刘奕厉声,“但公子可别忘了,渔阳虽然没有养兵,也住着不少前些年搬来的乌桓人,他们自幼在草原长大,人人都擅长骑马射箭,连女人都能上战场,公子若强征粮草,只怕也未必讨得到好!” 一番话出口,厅内又是半晌无人敢说话。 在他们印象里,和公子还从没被州牧大人以外的人呵斥过,而且他的脾气他们当中不少人都领教过,这会儿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了被揪出来当出气筒。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刘和似乎没有很生气。 他收好刘奕的军令状,缓步走近,弯身凑近她耳侧。 “可以,那就让本公子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今日起安排人手全面封锁郡守府,除正事办公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外出,直至新任押运官筹备好粮草。” 说完大手用力捏了捏刘奕的肩,带人离开。 …… 见一行人消失在拐角,刘奕才终于慢慢松下一口气。 其实她冲出来也有赌的成分,刚才如果刘和再不做人一点,完全可以先搜刮渔阳十万斛粮草,再抓了她父母,逼迫她减少路上粮食的耗损,能送八九万粮草到广阳…… 虽说即便这样她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反抗,但势必会引发大规模的冲突,到时造成怎样的伤亡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能谈成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刘奕本来以为父亲会说很多,会担心会愧疚会阻止她,但他都没有,只垂着头,一遍一遍捋着她肩头被刘和捏皱的布料。 神色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以为……我能找人托付你的未来。”他麻木开口。 却没想到,女儿才成了整个家的救世主。 刘奕下巴靠在父亲肩上,拍拍他的背:“今晚先休息吧,粮草明天再想法子。” 刘郡守沉沉地点点头。 两人无言往回走,路过父母寝房,刘奕本想道别父亲自己回去休息,想想还是先进去找了钱夫人。 她一定担心得还没睡,这会儿父亲状态不好,由他去解释可能母亲更接受不了。 钱夫人果然还醒着,一见两人回来立刻迎上来问。 刘奕简略解释了一番,她以为母亲会激动、焦虑、阻拦……但母亲并没有。 “你从未离家那么久。”她握着刘奕的手,“一定要当心。” “娘,我……” 钱夫人苦涩地笑了笑:“其实娘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你从小就天赋异禀,从来不是渔阳弹丸之地的池中物。” “有些话,娘这些年都没机会跟你好好说。”她望着刘奕,“我和你爹这些年把你当男孩养,并不是嫌弃你不是个男孩。” “我知道。”这些刘奕心里还是有数的,“男孩身份做很多事都方便些,而且有些先生也不愿好好教女孩。” “但也不止这些。”钱夫人摇摇头,“娘更希望,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不因女子身份被困在深闺,白白蹉跎了一身的本事。娘希望你能飞出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娘也不担心你出岔子、暴露身份那些,但娘相信你,即便遇到麻烦,你也一定有法子逢凶化吉!实在不行,咱投胎重新来过!也不枉闯这一遭!” “不过娘也更希望……”她抚摸着刘奕的脸颊,“有朝一日,你能抛却这些假扮男子的装饰,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站在所有人面前,做你自己。” 刘奕进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安慰母亲的话,没想到一句也没有用上。 她看着钱夫人,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前另一个想要突破世俗,最终却还是困于深闺的女孩。 “我会的。”她承诺。 第8章粮草义捐 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所以这天晚上刘奕干脆没有思考直接睡了。 第二天她很早就醒了,但一直躺到天蒙蒙亮才起。 因为要掩藏女子身份,刘奕有自己独立的套间,面积不大,但自带一个小天井。 这里除了小珊,任何杂役不能进入,方便她日常洗漱或者卸妆放松。 昨天被翻得一塌糊涂的房间已经被小珊清理回原样了,小珊做事很细致,若非柜子上留下的剑痕和摔碎消失的茶具提醒,刘奕几乎要以为昨天的搜查只是一场梦境。 她从一口被蛮力破开的箱子里找出来一张久久不用的琴,拨弄了几下琴弦,听音色尚准,便搬到天井下的石桌上。 她这会儿当天没闲情雅致抚琴,事实上这琴是她小时候爹娘看她太聪明了,买回来培养她的。 但她对乐器实在是没兴趣,好像也没什么天赋,糊弄了一阵爹娘也就放弃了。 “女郎醒了。”小珊从厨房端来了早膳,“郡守大人和夫人一早就出去了,要我转告您他们怕是很晚才能回来。” 一般没人的时候她会唤刘奕女郎,有外人就喊公子。 刘奕嗯了一声,坐下喝粥:“他们应该是去钱家化缘了。” 钱家算是他们渔阳郡最兴盛的家族,但也仅算是地头蛇,和颍川荀氏、汝南袁氏那些比还是差远了。 仗打起来他们也要自保,不可能举全族之力帮助广阳。 她估算了一下,可能还有一万斛需要从别的地方解决。 “府里昨晚都还好吗?”刘奕问起杂役们。 “女郎放心!大伙儿有点怕,但都没惹事,我说公子让你们踏踏实实干活就行,旁的不用操心。”小珊忙道。 刘奕露出了今日第一次笑容:“那就好,有你帮我照看着,我放心。” 小珊得了夸奖一阵心跳加速,见刘奕快吃完了,忙从怀里取了个巴掌大的深色布包。 “这是郡守大人要我转交您的,说是万不可声张。”她低声道。 刘奕拆开一看,竟然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官印!渔阳郡守印!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珊就惊呼了一声! “原来大家说的是真的!” “大家说什么了?”刘奕也吓了一跳。 “传位啊!”小珊急道,“他们都说将来郡守之位由您来继承!” “……”饶是这么头疼的时刻,刘奕还是被小珊逗乐了。 “郡守又不是皇位,哪能直接传给后代,即便爹不做了,也是朝廷再安排人来。”她跟小珊科普。 当然了,如果朝廷失控,管不住地方官员,地方官当然想传谁就传谁,像后面孙策传基业给孙权,陶谦让徐州给刘备,都没人管。 只是这会儿朝廷还有那么些威慑力,直属上司幽州牧刘虞更是公开忠于朝廷,刘郡守若真擅自把官位传给“儿子”,第一个来收拾他的就是刘虞。 “这枚官印只是暂时借我,方便行事的。”刘奕低声解释。 “噢。”小珊懵懂点头。 说着刘奕就取纸笔,列出些清单,加盖上官印,递到小珊手上。 “你把这些交给主簿,让他抓紧时间替我采购,送到我院子里来,越快越好。” 小珊认识些字,看到清单上写了什么黑煤、绢布、白灰、桐油等等,数量虽多,但都是便宜材料。 她不敢多问,应下就去了。 小院里又只剩刘奕一个人,她收拾了些东西,独自去了集市上。 清晨的渔阳郡集市街头热热闹闹,没有被昨天郡守府短暂的喧哗影响。 刘奕刚上街就不停地被人认出来,左一个“奕公子”右一个“小神仙”,向她问好行礼。 阿婆们给她塞刚烙出的饼,女孩子们聚在一起看她,如果不小心对上了视线,就一窝蜂笑着跑开。 刘奕赶忙借口脱身,去到集市北面的戏台子。 一般官府向百姓征粮,基本都是在城门贴告示,如果效果不好,送粮的不多,就再派人挨家挨户“劝捐”。 但刘奕不愿意这么做,不想单纯把他们当成资源来利用。 她已经在渔阳生活了十五年,从一开始不理解古代人的行为想法,到认识他们的淳朴勤劳,开始传授他们技术,再到受他们的爱戴和尊敬,早已不是单纯的陌路关系。 她会把一切讲清楚。 刘奕准备先在墙上贴大大的“粮草义捐”四字布告,造一些氛围。 可浆糊还没调好,戏台子边就已然围上了一大群人。 她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听人群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你们说奕公子今儿来为啥子事啊?” “那肯定是好事!奕公子什么时候来没给咱带好事?!我看到奕公子就高兴!” 以前也确实是这样,一旦期待拉高了,事实就更难以接受。 刘奕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但她这会儿也没别的办法了,又不能回头邪魅一笑对他们说“你们猜错啦”,只继续镇定地做好了准备工作。 布告贴好,大伙儿安静了片刻,又叽里呱啦说起来。 他们大多不认识字,只认识一个“粮”——因为这个字挂在粮店上——都期期艾艾地看着刘奕,期待她又教他们什么新法子,颁布什么新政策。 “乡亲们。”刘奕一开口,台下立马鸦雀无声,“今日来是给大家带了个不好的消息。” “咱们幽州境内发生了叛乱,叛军已经打到广阳郡,如果广阳失守,下一处挨打的就是我们渔阳。”她的声音清晰明朗,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但现在广阳郡急缺粮草,他们的将士替我们抵挡了灾祸,现在需要我们的支援。” “目前渔阳官府已开启粮仓,会将所有粮草送往广阳,可即便如此还是不够,如果乡亲们家中有余粮,望慷慨解囊,鼎力相助!” 一番慷慨的话语言毕,场上却还是一片寂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显得很迷茫,像是一块巨石抛进湖中,溅起一些水花,然后无事发生。 第9章第一个支持她的人 刘奕并没有失望,她很清楚,这时候没人站出来骂她反对她,就已经是很好的现象了。 古代百姓九成以上没有读过书,每天都奔波在吃饱穿暖,是感受不到读书人的家国情怀的。 “当然,大家的粮草不会白捐。”刘奕继续道,“我代表渔阳郡向大家承诺……” 话讲到一半,人群突然爆发一阵骚动—— “挤什么挤!”众人骂骂咧咧中,一人扛着半人高的麻布袋子,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啪的将麻布袋子摔在刘奕的脚边! “俺有!俺来捐!”那人叉腰高呼。 “孙嫂!”刘奕认出来人,个子高高、体格健壮,喜穿花布料,正是河西养鱼的孙嫂。 她得了刘奕指点,从堪堪温饱到靠养鱼养活了一大家子,对刘奕特别感激。 每次刘奕去看她的网箱,她都追着刘奕送鱼,整得刘奕后来都不好意思去了,可哪怕她不去,孙嫂还是隔三差五到郡守府送鱼。 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人,也是孙嫂。 人群里有人不满:“人家奕公子还没讲完呢,捐粮食能给咱什么好处,你就颠儿颠地来捐,能的你了!” “这是老娘刚碰巧买的!”孙嫂啐那人一口,“再说了,奕公子对咱家有大恩,没好处我也捐了!” 她转头望着刘奕讨好一笑:“对不住打断了,您再慢慢讲。” 无论好事坏事,无论代价如何,愿意做第一个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多谢您。”刘奕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下又把人群看呆了……刘奕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也是郡守家的小公子,是达官贵族!哪有达官贵族向老百姓行礼的? “我代表渔阳郡向大家承诺,这次捐献粮食的,等到战事平息,经济恢复,官府将全额返还。”她看着众人,“同时,等日后条件成熟,官府会开办学堂,只要这次捐献粮食,不论数量,每户人家可送一人到学堂,免费念书。” “当真?咱们也能念书?!” “还不要钱?!” 又是一阵喧哗——没人敢相信! 古代人是不想读书吗?古代讲究士农工商,读书人最有地位,其次是农民和工匠,商人因为理念和儒家思想违背处于最底层。 谁不想做个受人尊敬的读书人?但官学进不去,私学又太贵,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年,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套书,普通人想读书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在奕公子居然说可以让他们不要钱去读? 人人都动心了,已经有几个脑子热的准备回家搬粮来捐了。 “诸位请听我讲完。”刘奕又一次安抚住躁动的人群。 “我刘奕今日说的话,必然不会食言。但战乱何时起,何时息,无法预料,也不是谁能控制的。” “今日大家捐的粮草,或许一两年就能返还,或许要上十年。兴办学堂要的时间也会更长。” “甚至有可能我们彻底打了败仗,房屋被烧毁,良田被践踏,妻女被凌辱,一切都回不了头。” “所以如果大家家中还有富余的粮食,我希望能拿一些出来,送给前线抗敌的将士,助我们一起共渡难关!” 刘奕若想拿高额的回报哄着他们捐,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但如果这样做,她和刘和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群又一次陷入迷茫…… 回本遥遥无期。而且如果要打仗,不是自己储存粮食更重要吗? “仗真的会打到我们这来吗?”有声音弱弱地问,“我们如果都投降,他们还会烧我们房子吗?” “会。”有人回答,但不是刘奕。 一名灰色布衣中年男子走上戏台,向刘奕行了个简礼,低声道:“冒昧了,奕公子。” 刘奕认出来人,是渔阳最大的粮铺的老板,鲜于朗。 她立刻意识到此人是来帮自己的,当即颔首:“您请。” 士农工商虽然商排最后,但能做得起最重要的粮食生意的必然不是普通人。 鲜于氏是幽州大姓,族长鲜于辅是幽州牧刘虞手下高官,鲜于朗能做粮食生意,也和家族助力脱不开干系。 “我因生意常往返于渔阳、广阳、上谷几郡,可以证明奕公子所言不虚。”鲜于老板声音洪亮,“目前幽州除上谷郡、渔阳郡、涿郡尚未被战乱波及,其他地方包括广阳都有交战,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 “叛军一旦打进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杀抢掠。” “我们渔阳郡一直安宁富足,原因有二,其一广阳郡帮我们阻拦了叛军,其二就是刘郡守和奕公子这么多年来的庇佑。” “我一介庶民,做些粮米生意,曾受奕公子指点,赚了点小钱。”他继续道,“今日渔阳有难,奕公子向我等求助,我将捐献所有身外之财,约粮食两千斛,以报奕公子往日恩情!” 所有?!众人都惊了。 “你……”就连刘奕都不可置信,两千斛对于普通人可不是个小数字! “微薄之力,幸勿见弃。”鲜于朗转向她,神色流露出几分犹豫和焦虑,压低声音,“……如战事起,一家老小,万望庇佑。” 刘奕很快反应过来,正色承诺:“必当尽力。” 同时又深深鞠了一躬。 鲜于朗是游走多地的商人,见过外面的残酷和渔阳的平和,知道自己将来可能无法独善其身,所以捐出所有粮食来换取刘奕的照拂。 其实他不捐,刘奕作为郡守之女也不会对百姓受难置之不理,如今他倾尽所有来求救,她更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必当尽力,也是她的承诺。 第10章小巧思 有孙嫂和粮铺老板带头,接下来的一切就算水到渠成了。 有人还在观望,有人已经回家搬粮食去了,不多久就提着大袋小袋来捐,排成了不长不短的小队。 刘奕一面打发人回去找帮手,一面坐下来,把每个来捐粮的人的姓名、捐多少都登记下来,还让捐献人按手印确认,清晰又正规。 至于捐的数量,自然是有多有少,有些比较面熟的,就捐的多一些,刘奕有时知道来人家里的情况,掂量着不对,还会劝他们少捐一些。 “先保证自己家里粮食够吃,如果有机会,帮我向其他人多多宣传。”她对每一个人都说了这句话。 当然,也有一些投机取巧的,就提了一升米甚至半升米过来,也要登记姓名,目的就是留一个日后免费去学堂读书的名额。 反正以后有书读血赚,没有也亏不了太多。 对于这种举动,刘奕也没有半点怠慢,依旧每一位都认真鞠躬感谢了。 政策是她自己提的,人家哪怕只捐一粒米,她也会履行承诺。 而且免费读书这件事,拿来当福利人人都想要,以后真想全民推广义务教育了,多的是的人不肯来。 就当是她的小巧思了。 …… 天色渐渐暗下来,排队的人也少了很多。 不少人没带粮食来,家离得远,当天无法来回,答应明天来,还专程同刘奕说了一声。 她见差不多了,就要收拾东西,遥遥见到一对母女,也是提着一小袋米,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自己上。 那母亲见刘奕在看她们,使了一把劲,把女儿推到她面前。 这女孩看着比她还小一点,脸涨得通红,尤其个头不高,感觉一低头就要缩到戏台底下去。 “小女郎也是来捐粮的么?”刘奕温和地问。 “是!”女孩忙应,又急道,“但我们不是来占读书的名额的!我们家没有男丁,不用读书!” 说完可能又觉着自己太冲了,小声补了句“奕公子”。 刘奕接过那一小袋米,看女孩和母亲有些破旧的衣裳,心下了然。 “女郎也是可以念书的。”她提起笔冲女孩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点了头,才回来腼腆道:“杏儿。” “家里粮食还够吃么?” “够的。”女孩小声,“……但也没太多,所以只能捐这么点。” “善意不是用数量多少来衡量的。”刘奕在名册上工工整整写下杏儿的名字,像对其他人一样,也朝女孩鞠了个躬。 “好了,和娘亲回家吧,等战事平息了,来我的学堂念书。” “好!”女孩脸蛋更红了,边走边回头看她。 眼见再没人来了,刘奕喊人收工。 几个衙役事先推来了板车,将粮草搬到板车上,摞了高高的几层。 大概是低估了百姓们的热情,几个衙役推一辆板车也推不动,刘奕上去帮忙,但加上她似乎也没什么改善。 这会儿也有几个路过的百姓来推,其中一男子最是高大强壮,一个人就推动了最重的板车。 其他人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推,总算是把粮草送去了衙署。 渔阳主簿早早等在衙署,明日起再有捐赠粮草的都会送到这里,然后再一起送去渔阳的粮仓。 “多谢各位相助。”刘奕向大家道谢。 她本想认识认识那位大力的壮汉,转眼也没见了那人身影。 …… 踩着月色回家,爹娘还没有回来,看来化缘也并没有那么顺利。 小院天井下已摆了几框黑煤、白灰、几匹白布和一壶桐油,都是刘奕早上列清单需要的。 “女郎回来了。”小珊听到动静出来,见刘奕在检查货品,忙向她汇报。 “女郎,您要的东西都采买好了,商家说煤和灰这么露天放着会受潮,所以大部分我先差人运到仓库了,只放了小部分在这里。” “很好。”刘奕很累,但看小珊的眼里亮晶晶的,“你考虑得很周到,把我没想到的都想到了。” 小珊喜不自胜:“是女郎教得好。” “那这琴呢?”刘奕到石桌边抚摸她早上出门前放置的琴,“放了一天,你不帮我收起来?” 小珊忙正色答:“女郎亲自放的东西,没有交代过,不能随意动。” 刘奕点头,小珊如果在现代,高低也是个月薪数万的精英秘书,将来没有自己,也不用太担心她了。 “我把琴放这里是想预测后面几日的天气。”她向小珊解释,“如果天将降雨,则琴弦变松,若过于干燥,则会变紧。” 她来回拨动琴弦,手感和音色都与早晨无差,近两日应该是没有雨水,可以放心在空地整装粮草。 “原是如此。”小珊又一次惊叹女郎什么都知道,“所以女郎是怕粮草被雨水淋湿了?” 刘奕摇首:“运粮途中下雨其实并不影响。这个季节下大雨前会有征兆,军队会提前找地方避雨,或者搭建棚屋,你想象的雨哗啦啦砸在粮草上是不会发生的。” “那……”小珊不解。 “雨水不可怕,雨水带来的潮气却很容易让粮草受潮发霉,继而腐烂生虫。” 刘奕抱起一筐黑煤:“我去后边耳房,你替我看着门。”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然黢黑的手掌:“算了,你先去睡,明日还有一整天要忙的,早点起替我烧些热水,估计我出来身上会有点脏。” 小珊了然应下。 女郎后院有一间独立出来的耳房,里面有许多她从来没见过的玩意。 这些东西女郎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也没有告诉她是做什么的,但有时会在里边一待一整天,甚至会发出轰隆轰隆和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事实上,如果刘奕现代的导师同门看到她在这间耳房干什么,肯定会狠狠嘲笑她。 里边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最稀奇的,是一座炼丹炉。 第11章粗炼煤焦油 刘奕初来乍到的时候,自然也想着做研究,不提在冷兵器时代研制出炸药有多骇人,她就想研究点香皂、草纸改善改善生活都够呛,因为手头什么工具都没有。 没有电,没有仪器,也没有轻松网购的原材料,让现代信手拈来的制作处处受困。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家里的仓库有一台落满了灰的炼丹炉。 问才知道,这是她爷爷,也就是刘郡守的父亲,当算命先生的时候传下来的…… 刘郡守出身不高,刚当官的时候没少被嘲笑亲爹是跳大神的,看到这炼丹炉就烦,砸又砸不烂,真砸烂了又好像有点可惜,就扔在库房吃灰。 刘奕的发现让它重见天日。 要不说古人的智慧从来不能小觑呢? 这炼丹炉内部有三层密闭结构,设有鼎室、火门和气窍,鼎室用来放原料,火门可以控制温度,气窍甚至能调节压强,非常精妙科学。 她研究试验了很久才基本弄清楚当中的原理和操作方法,然后这个基础上还稍稍改进了一些。 但老实讲,要她从零开始设计一个炼丹炉,她可能还真做不到。 刘奕点燃火门,调适阀门空烧一阵,排出其中空气。 然后将黑煤倒进鼎室,从侧面插入岔开的U型导管,一段朝上,一段朝下,取铜锅放在朝下的管口处。 随后将气压增大,等到导管口有浓烟涌出,不断在岔开处浇凉水,直至浓烟消失。 浓烟消失后停止浇水,直至浓烟再出现。 ……就这样反复再反复的机械操作,终于,有些许浓稠的黑色液体自朝下的导管流出,落在铜锅中。 算是成功了。 刘奕松了口气,最后根据浓烟和黑色液体的流出速度调整到了合适的温度,加快了产出的速度。 初秋的夜里并不算凉爽,守在高温的炼丹炉旁更是像被放在烤架上一样烘热,她还得拿帕子遮住口鼻以免吸入过多浓烟呛住。 即便这样,脸上还是油乎乎糊了一层。 等到了黎明时分,几筐黑煤全部烧完,她也提炼出了小半锅黑色液体。 或者说,粗制的煤焦油。 煤焦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焦油,而是用煤块蒸馏得到的类似焦油状态的液体。 如果能用现代的蒸馏塔,煤块丢进去,设置好时间就能去吃火锅了,回来直接取成品,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不过仪器差也有差的好处,粗炼的煤焦油浓度低,也基本没什么毒性,只要门窗打开通风就不会影响到守在炉子边的人。 鼎室里余下的煤渣也还有用处。 等刘奕处理完成品和残渣,天已经大亮了。 她一出来就吓了小珊一跳。 她跟小珊说出来的时候“可能有点脏”,在小珊看来,女郎是从黑泥巴里打了一晚上滚回来! 别说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就是头发丝里也有黑泥! 这是做什么了! 刘奕也没力气再解释了,脱了脏兮兮的外衫就倒在藤椅上睡了过去。 小珊一面加紧烧更多热水,一面撑了一把伞在刘奕头顶遮挡阳光,能让她睡得舒服些。 再一点点轻柔细致地替刘奕擦去脸颊、发丝的污垢。 这些年刘奕一直扮作男子,过去还好,这两年长开了,女子温和细腻的眉眼越发清晰,她只能越来越多地靠妆粉和石黛来加深五官的凌厉和粗犷。 但这些东西长期黏在脸上,都是很伤皮肤的。 现在看不出来,往后必会影响容颜。 小珊劝过一两次,但刘奕只叫她不必再说。 “不用擦那么干净。”刘奕闭着眼睛开口,“今日晚上还要再烧的。” “是。”小珊赶忙应下,动作更轻柔。 再后来她也不知道刘奕是睡是醒了。 …… 刘奕一觉睡到下午,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不过洗了把脸就清醒了。 上辈子读博的时候有时也会为了实验熬通宵,几天都缓不过来,还是年轻好啊。 今日不需要出门,也就不用再化妆,她匆匆吃了些东西,又开始了新一批的实验。 小珊出了一趟门去衙署看看粮草的情况,再回来照顾刘奕的起居。 在她眼里,刘奕就是不断将煮出来的黑色液体跟桐油、白灰混合,再把绢布放进去泡。 泡一阵把绢布拿出来看,有的留下,有的丢掉。 同样的步骤,她可以从天亮重复到天黑,连动作、顺序都没变,但神情没有半分不耐烦。 小珊不知道的是,大多数实验就是这么枯燥,每次更改一点点变量,在不断地重复中寻找规律和突破。 这一点,刘奕早就习惯了。 她就这样白天做实验,晚上炼制煤焦油。 饿了就吃,累了就睡,醒来再重复,过了整整三天。 终于在第四天的早晨,她的父母,刘郡守和钱夫人从钱家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刘奕刚从她的炼丹室出来,在满院的煤臭气里走出来个小黑人,钱夫人看了差点晕过去。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脏了没关系,洗洗就干净了。”刘奕面对钱夫人的连珠炮询问选择了迂回战术,露出一排格外白皙的牙齿,转移话题。 “爹娘那边怎么样,钱家愿意出粮吗?” 这么一问两人却都面露难色,刘郡守顿了顿才道:“……钱家没办法举全族相助,只肯出一万斛。” 他们原本的期望是两万,没想到钱家开口就打了对折还多,只肯给八千,夫妻俩耗了几天,最终才谈到一万。 为此平日高傲如钱夫人,也去苦苦求了族中长辈,也只被训斥了回来。 化缘失败她本就忧心忡忡,回来看到女儿黑成泥人,又听小珊说这几日女儿整夜整夜的忙,更是自责。 这么多年没能托举女儿什么,关键时刻还拖了后腿。 不料女儿眼睛一亮:“有一万?这么多?那够了啊!” 第12章现在,她成功了 其实钱家捐的少,刘奕是有心理准备的。 战乱将至,地方豪强也是要自保。 当然了,不同的豪族有不同的自保方法。 胆大又有远见的豪族,比如江东鲁肃,会主动把粮草借给当时并不算强势,甚至有些落魄的周瑜。 待孙策周瑜占据江东,鲁肃家族借势而起,既有地位,又得庇护。 但大多数地方豪族,都是钱家这类保守派,先优先保全自身,万一渔阳真的被攻破,他们一样可以用这部分粮草贡献给新主,和新主打好关系,继续过地方豪族的舒坦日子。 一般只要配合,新主也不会过多打压旧豪强。 所以谁掌管渔阳,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再加上她爹刘郡守平日清廉刚正,更照顾百姓,给钱家的优待并不如其他郡给地方豪族那么多,两边关系并不如外人以为的好。 钱家的态度并不意外。 “一万怎的就够了呢?”爹娘不解。 粮仓里约有两万五千斛,加这一万共三万五千,距离刘奕目标的五万还有一万五的缺口。 百姓又能捐多少呢?三千?撑死了五千吧? 刘奕掰着指头数:“钱家一万,粮仓两万五,百姓目前筹了一万一,总共四万七。” “我只要四万二。”她的语气里是刘郡守夫妻意想不到的笃定和轻松。 “不是要五万吗?”刘太守记得当时他们当着那刘和的面,说的是送五万,送到四万。 刘奕扯了一块她晾晒在天井里的绢布:“那是我当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现在,她成功了。 …… 爹娘等着刘奕简单收拾了自己,三人就一起去了衙署,准备再清点清点百姓捐来的粮草,得到一个准确的数字。 这不去不知道,一去才发现,头一天估算的一万一千斛,已经加到了接近一万五千斛。 仅仅大半天,就增加了四千斛! 这个数字,太过惊人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真让刘和那群兵上门一家家抢,一天也抢不了这么多! 别说她爹娘惊掉下巴,刘奕自己也不可置信,甚至从主簿那里抢过名册反反复复核算。 还真有这么多。 在名册上,刘奕看到了不少眼熟的人,有些不是治所当地,而是周边县城的,听到消息也都陆陆续续送了粮来。 这些年她也去过不少次周边地区帮当地人改善良田、传授知识,但总是不比本地去的多,没想到那里的人也这么支持自己。 名册上甚至还有乌桓人。 乌桓人放在现代可以理解为少数民族,大部分在草原游牧,但在东汉时乌桓不受朝廷管,所以被称为“外族”。 渔阳郡因为和外族近,近些年也有不少乌桓人放弃游牧,来渔阳定居,刘郡守也善待了他们。 (这方面乌桓人又和汉人不一样,他们整个民族并没有统一的首领,而是分为很多部落,各自为政。在广阳作乱的乌桓人和在渔阳定居的乌桓人并不是一路的,定居下来的乌桓人享受了安宁的生活,也不会无缘无故相助作乱的乌桓人。) 这一次,他们是以渔阳乌桓全族的名义捐了一千斛粮草。 “恭喜郡守和公子,这都是您们平日施善的恩报啊。”渔阳主簿这几日守在衙署替刘奕接收粮草,也是感慨万分。 几人一合计,现在统共的粮草约有五万多斛。 “要不,你还是带五万粮草走。”刘郡守还是放心不下女儿,怕运粮路上出什么事故,想让她多带些保险。 刘奕却摇头:“不必,我只要四万二。四万送到广阳,两千做路上正常消耗。” 大家听了都不敢吭声,护送的军队一路估计都要吃一千多,那留给损耗的怕是只有几百了。 这孩子真的没算错吗? 刘奕没发现大家面面相觑,取过笔开始在名册上圈圈点点。 “我们对外还是说把所有粮草都送走了,多出来的藏起来以作备用,毕竟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她埋头道,“这名册上有些人家里什么情况我清楚,怕是捐多了,年后家里粮食可能不够,到时候爹您多关注关注他们。” 大家还是没说话。 这时候刘奕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在东汉才十五岁,管的事似乎多了点,而且过于强势,甚至给她爹堂堂郡守安排活儿干。 在家也就算了,这会儿渔阳主簿还在场呢,也太不给她爹面子了。 她光速圈完了名册,递回给刘郡守,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打圆场,就感觉头顶温温一热。 是刘郡守大手轻抚她的发顶。 “我的孩子考虑事情面面俱到,比爹爹强多了。”他温和笑笑,“以后要有机会,可别天天这么操心,会掉头发的。” 主簿也没有半点看低他们相处方式,跟着笑道:“机会自然是有的,奕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必为庙堂器。” 他在主簿做了十几年,算是看着刘奕长大,也早和很多百姓一样,把她当成神仙转世了。 然而刘奕爹娘对视一眼,心中酸涩不可言说。 …… 很快,刘郡守安排了手下一些信得过的人趁着夜晚分批将粮草转移到渔阳另一座废弃已久的粮仓,只留下四万多斛。 刘奕本想去找刘和,让他亲自验收一遍这些粮草,免得日后出幺蛾子。 刘郡守却不让她去找,独自请刘和把事情应付了过去,再找刘和要了百来人帮忙装运。 刘奕正好也能专心准备自己的事。 想要粮草在路上损耗少,粮草装车是最最关键的一步。 汉代的运粮车其实和现代电视剧里播的不一样。 电视剧里粮草要先装进麻布袋,再将一袋袋粮草搬上粮车,但实际操作起来费时费力。 汉代的粮车有点类似于现代的皮卡,底下两个轮子,上边是没有顶的货拉拉,尾部的挡板是活动的,可以拉下来。 (这里记得放图) 装粮的时候可以直接用大铲向里倒,卸粮的时候更简单,将后挡板拉下来,倾斜粮车,粮草就自己哗啦啦倒出来了。 但这样的粮车也有很多弊端。 首先车体靠牛拉,双轮不易改变方向,不说山路,稍微崎岖颠簸一点的路都容易翻车。 其次车体本身易发霉,粮草更易受潮长虫。 刘奕早在几年前就把渔阳粮车、人车车轮都换成了三刀轮,一些常用车车轮表面裹上动物筋腱,用天然树脂粘合,接近于现代山地自行车的车轮。 这样走起很多坑洼路来就如履平地了。 第13章仙术,一定是仙术! 不过因为渔阳没有那么多运粮车,这次运粮车大多用刘和从广阳带来的。 一辆辆改装肯定是来不及的,一时也凑不到那么多动物筋腱,刘奕只能简单用麻线和木料加宽原有的车轮,提高稳定性。 即便是这样,也只能改装一部分车。 这一部分车刘奕准备安排在队首,方便大队开路。 两汉三国时期最出名的运粮车要属蜀国的木流牛马,传言动起来不需要人力,能日行千里,爬山过水。 作为学过能量守恒定律的现代人,刘奕肯定知道这是后人记录的时候添加的神话色彩,因为木头是不可能自己动起来的。 但既然能传得这般神乎其神,木牛流马肯定有其独特的过人之处,她曾在网络和各种文献查阅过这种神秘的运粮车,很遗憾并没有任何有依据的构造图流传下来。 至于木流牛马的发明人,现代主流的说法是诸葛亮,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是他才华横溢的妻子黄月英。 无论是哪位,如果刘奕有幸遇到,必定会向其好好讨教。 …… 解决了车轮,第二步就是车体的问题。 运粮车本身做工粗糙,又不常用,大部分车体都有裂损发霉的问题。 刘奕用黑煤蒸馏后留下的煤灰加白灰——也就是现代的石灰石——混合加水,搅拌成类似水泥的糊状体,填补车体的缝隙。 同时在发霉的地方撒下石灰除霉除虫,再在阳光下暴晒,直至糊糊凝结变硬,成为车体的一部分。 当然了,这么多工序她不可能一个人完成,郡里的衙役和一些热心的百姓都来帮忙。 到时也会结一些工钱给他们。 刘和也拨给了她一些广阳带来的将士,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特意为难,这些将士普遍懒散,也不愿意跟着刘奕学,刘奕干脆把捣“水泥”、搬木料这类重活粗活都交给他们,精细活留给自己人做。 “待车体晒干,就可以把绢布铺上去,记得一定要铺平整贴合。”刘奕一边示范一边教其他人,“铺平后倒粮草进去,再取一块更大的布盖上,内外交叉缝合,边角折叠进去,这样才不会漏粮进虫。” “另外裁布和缝合的时候大家多当心些,不要裁坏了,也不要浪费。其他材料无所谓,唯有这些布料数量有限,浪费多了可能会不够。”她又叮嘱。 毕竟是她这些天一缸一缸泡出来的。 众人连忙点头应下,奕公子的话岂有不听的道理。 倒是孙嫂热心得很:“奕公子,这绢布有啥子稀奇的嘛,你要差啊,我二姐家里多得是,我叫她拖两车过来给你!什么颜色都有!要灰色的也可以现染的!” 刘奕一笑:“这可不是普通的灰布,我叫它储粮布,你可以摸摸这布料和普通绢布有什么区别。” 孙嫂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当即就大掌上去来回搓摸,“咦”了一声。 其他人也上手试了试,纷纷称奇。 这灰色绢布乍看起来和普通布料无异,摸上去却不是绢布的粗糙手感,反而和油纸伞伞面的手感有几分相像。 不,更光滑一些。 但若放在阳光下,又比绢布和油纸伞更透光。 刘奕又吩咐身边衙役:“去替我打一桶清水来。” 她让孙嫂和一名衙役各执绢布两角,整面平铺摊开,又对另一名百姓道:“你舀几勺水,浇在布上。” 那百姓连忙照做,紧张的有些手抖,轻舀了半勺水,缓缓滴了几滴在绢布上,一边滴还一边斜着眼睛瞄刘奕,像是生怕倒多了,浪费了张宝贵的布。 刘奕有些哭笑不得:“多浇些,不怕。” 百姓这才将剩余的水都倒在布上。 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清水并没有如大家以为的浸入布料里,也没有从下方滴落! 反而像倒在铜锅里一般摇摇晃晃的。 “好,把水倒掉试试。”刘奕又道。 孙嫂泼掉水,再看刚才布料盛水的地方,水竟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手抚摸上去,也没有半点湿润! 这怎么可能!即便是油纸伞,接了雨也会留下湿痕的! 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来了,刘奕让孙嫂把布料直接丢进水桶里,搅了几圈,再拎上来,居然面上也一滴水也没挂,一丝湿意也无! 唯一湿了的,反倒只有孙嫂的手! 众人惊愕之际,刘奕又让孙嫂将绢布抖开挡在面前,她站在另一侧用力扇风,孙嫂再另一次也感到丝丝凉意。 防水,还通风! 不用刘奕多解释,很多人都反应过来,用这种布料装粮草,既能隔绝水,又能自然通风,根本不用担心粮草受潮腐烂。 “仙术,一定是仙术!”人群当中有人惊叫起来! 不知何时刘奕身边围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就连刘和派来的那些个懒散的将士听到有稀奇看,也都挤过来。 他们早就听说渔阳的奕公子是个“小神仙”,翻手能肥田,赋手能求雨——本来都当笑话听,如今亲眼看到,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不是仙术。”刘奕向大伙儿解释,“这是用黑煤烧制冷却提炼的煤焦油,加上桐油、水调制成的染料,附在绢布上形成气凝胶,有防水通风的功效,再加白灰解毒,不会污染粮草。” 她当然没指望百姓能听懂什么煤焦油、气凝胶,她讲出来,包括刚才演示给他们看,都是为了破解迷信,也能让他们知道这些布料制作不易,用起来会更小心。 其实这类气凝胶材料在现代也不用于粮食运输了,因为制作繁琐,成本也高。 现代一般用冷链车…… “就算不是仙术,那奕公子也是太乙救苦天尊转世!什么都会!”孙嫂常年任刘奕夸夸团团长,时刻不忘使命。 也不知怎么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没看清谁带的头,突然都纷纷跪在地上,朝刘奕磕起头来! “太乙救苦天尊大人保佑我们平平安安,没有战乱!” “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踏实过日子!” “快起来!我不是神仙!”刘奕赶忙把孙嫂她们一个个拉起来。 但她拉得慢,人群跪得快,甚至有围观的刘和的将士,也跟着拜起来! 他们太害怕战乱了!跪一下算得了什么,万一没跪,真死在战乱里了呢? 突然间,众人身后又传来几声突兀的冷笑—— “原本还想夸你有些本事的。”刘和慢悠悠踱步过来,从跪拜的人群里挤开一条路,“原来装神弄鬼,是想当第二个张角?”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刘奕看着刘和潮红的脸,没有接他的话,只转向跪拜的众人。 “都回去做自己的事吧。” 第14章都在哪听说的 众人也觉得气氛不妙,头也不敢抬的全跑了。 刘和身边那书生打扮的人也跟着来了,毫不客气地用手中竹扇指着刘奕。 “和公子在此,轮得到你来下发命令?” 这些天刘奕已经打听过了,刘和身边的年轻书生是广阳豪族田家族长田豫的侄子,具体叫什么不知道,旁人都唤他田小公子。 幽州牧刘虞的正室夫人也是田家出来的,和渔阳刘郡守、钱夫人关系比较类似,所以刘和和这田小公子应该多少沾亲带故。 不过地方豪族人杂旁支多,两人有多亲也不一定。 “下官是怕人多嘈杂,冒犯了和公子。”刘奕解释完才向刘和行礼,“见过和公子。” 他适才提到的张角是现下正在造反的黄巾军的领袖,自称大贤良师,传说能撒豆成兵,施符水治百病。 这几年黄巾四处起义,叛军人数高达百万,东汉朝廷头疼不已。 跟黄巾军比起来,幽州这点叛乱只是小卡拉米。 刘和将她比作张角,和抗日战争时期说她像鬼子没啥区别,万一传变了样,对刘奕很不利,所以她第一时间就遣散了众人。 或许是刘奕态度温吞,刘和没有再借着这个话题发难。 他小臂一把压在刘奕肩膀上:“你来同我讲讲,你这些泥巴、布料都有什么用处。” 刘和身材壮硕,刘奕又没准备,差点被他压倒。 她下意识去扶刘和,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一使劲,竟然纹丝不动。 再抬头看刘和,醉醺醺的脸上紧盯着她的双目却异常清醒。 ——原来故意的。 刘奕反应过来,这狗东西根本没有多醉,只是借着醉酒的由头压着她,想让她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被人拜作神仙算什么,你们眼里的神仙也不过是我随意按压的玩意儿。 “讲啊。”刘和催促,手上力道不轻反重,不近距离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刘奕瞟了眼四周,田小公子拦着随行人隔了他们几步距离,正好把周围都空出来以免拦着众人视线。 但大多数人都埋头做事,不敢多看。 “好。”刘奕简单应下,“和公子请看这边。” 她像无事发生一般按部就班地介绍改装的运粮车、储粮布。 期间按在她肩膀的力度越来越大,推也推不开,挣脱也挣脱不掉。 整个人像是成了刘和的拐杖。 几次走动的时候刘和都故意加力,把刘奕按得一趔蹶,她也只是迅速站直,接着讲解,没有吭一声。 “和公子——”远远传来刘郡守的呼喊声。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刘郡守吭哧吭哧跑来,上来就把刘和按在刘奕身上的胳膊架在自己身上。 应该是有机灵的偷偷去找他报了信来帮刘奕解围。 “您看您,身体不舒服还来视察粮草。”他一整个托住刘和,“下官准备了些新鲜瓜果,都是当季新摘的,您来尝尝。” 刘和见刘郡守来了,也不装了,自己站直。 他朝刘奕轻笑了一声:“今日一看,令郎甚有才华,若运粮一事做好,我定向父亲引荐,让他留在广阳,在我手下任个小官。” 这不是对她的能力满意,是对她今日毫不反抗的卑微态度很满意。 刘郡守陪笑着感谢,终于是将他引走了。 刘和一行人离开,几名跟刘奕亲近的百姓马上围上来想问候她。 “奕公子,您还好么……” 刘奕只摆摆手:“今日忙得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家吧。我看进度是够的,后面几日就不用过来了。” 几名百姓不敢多言,却也没有回家,只又忙活起来。 到了夜里收工的时候,刘奕例行检查,又安排了值守,确定万无一失了,才最后离开。 几团黑糊糊的影子守在树后,见她出来,上前了几步,又退了回去。 “怎么还没有回去?”刘奕认出她们,正是孙嫂一行。 按时间算,应是等了许久了。 “奕公子,今日我们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孙嫂犹豫着开口,想不过又突然踹了身边男人一脚,“都怪我男人,搞不清状况就第一个拜起来了,闹得您受了委屈。” 男人难为情地抠了抠后脑勺。 “没事的。”刘奕真心无所谓,“我不是安慰你们,我之前得罪过那和公子,今日没有你们,他也会找别的由头对付我。” 孙嫂急道:“其实我们都听说了……广阳的大人这次来是想要我们老百姓家里的粮食,是您替我们拦下来的。” 刘奕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这些你们都是上哪听说的?!” 那天在现场的除了她和父亲,都是刘和的人,谁会说出去? “……大伙儿都知道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话不能说嘛?” 这不是好事吗?还想着替奕公子多宣传宣传呢。 “以后不要传了。”刘奕耐心道,“你们想,他们想做坏事没做成,若是传得人人都知道了,会不会想着干脆把罪名坐实了?” 众人忙答应不会再说这些了,老老小小乖巧站着,一个个和刘奕四目相对。 寂静半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所以……你们等在这里是?”刘奕迟疑问了句。 总不能这么多人都是等着跟她道歉吧。 孙嫂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呲牙一笑:“……也是听说的,还能讲吗?” “说吧说吧。”刘奕哭笑不得,“你们都听说什么了,都告诉我。” “没了没了,就是听说您也要跟军队一起去广阳,给您带些东西。”孙嫂从怀里掏出包袱,“这是我二姐缝的两套内衫,专门按您的体型裁的,哎呀我知道您家里什么都不缺,但我们田里人知道在外头穿什么舒服,这料子,透气吸汗又不扎人!” 说着就给刘奕里里外外介绍起来。 刘奕也没有拂她心意,爽快接过来:“正好了,我这几天忙,都没时间收拾包袱,你送我我就不用烦心出去穿什么了。” 孙嫂顿时喜出望外。 其他人也连忙跟着献宝。 有给她鞋垫的,也有送她削好的竹筒当水壶的,无论有用没用,刘奕都全部收下来。 打铁的老王送了她一柄小巧轻便的匕首,别在腰上不重,必要时还能拿出来防身。 “多谢大家,东西和心意我都收到了。” 刘奕也没想到大家这么惦记她,不仅帮忙做工,还专门送了礼物,暖意戳进心里。 “倒是还有件事……”孙嫂又小心靠过来,磕磕巴巴地,“奕公子,那什么和公子不是好人,您路上可要当心着他,最好离他远远的!” “放心吧。”刘奕当然知道刘和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嫂见刘奕面色如常,好像没当回事,还想再讲两句,被她丈夫揪着袖子拖开了。 “莫说这些冒犯奕公子的话,就你眼睛毒。” 孙嫂麻利泼辣,在家常压过丈夫一头,这次被拉走倒一句没反驳,众人都看笑了。 “奕公子。”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杏儿双手捧上一只香囊,“我,我听说运粮也会有危险,可能会有敌人劫粮!我去庙里跪了三天三夜,给您求了只平安符。” “你也有心了。”刘奕想也没想,从期期艾艾的少女手中接过香囊。 大家伙儿一下子就安静了。 刘奕心里一咯噔,糟了,又忘记自己在扮男人了! 第15章杏儿的香囊 古人异性之间送香囊,虽算不上定情,也多多少少沾了些男女情思在里边。 女孩子会给心仪的男子送香囊,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收下,无意就会婉拒。 体面之余不伤尊严。 杏儿年少,大概是春心萌动,用香囊装平安福怕是也夹了些自己的小心思。 问题是,刘奕压根没意识到啊—— 在她的视角,就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妹妹辛辛苦苦给即将外出的大姐姐求了平安。 其实按她们之间身份悬殊,也没人会认为刘奕收了香囊日后就会娶她。 但她收了必然会叫杏儿多想,耽误人家姑娘,说出去也不好听。 饶是平日机灵如刘奕,这会儿也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哟,聚众私会?”背后突然传来阴阳怪气的男声。 刘奕猛地转身,还没看清来人,手中捏着的香囊骤然一空! 是刘和! 趁大家注意力被她和杏儿吸引的时候,这人居然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站到了她身后! 还拿走了香囊。 “还给我。”刘奕伸手去抓。 但刘和速度比她更快,立刻攥进手心里。 “本公子听闻近日军中机密消息走漏严重,原来就是你们这批人。” 说话间,一行将士也从阴影里走出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他怎么又折返回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偷听了多久? 孙嫂她们说他坏话的时候来了吗?如果都听了,会不会找个由头报复她们? 真有走漏消息的人,是谁? 刘奕没接话,但大家都吓坏了……他们几个几个聚在一起,不敢抬头。 “搜。”刘和指着刘奕怀中大大小小的布包。 几名将士围上来,为了看清楚甚至点燃了火把,刘奕见状,将布包一个个放在地上,主动拆开。 “这是乡亲们为我送行的心意,泄露军机的也不是我们。”她一件件拿出来展示。 将士们却不理会她,一股脑的将布包抖开,检查过的就胡乱丢在一边,乱糟糟的一地。 刘奕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慢慢收拾回来。 “报和公子,没有搜查出异常。”有将士禀报。 “这样啊,那看来……”刘和甩动着挂在指头上的香囊,“机密消息就在这香喷喷的香囊里了。” 说着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香囊,从中取出了平安符,以及一张折叠工整的信笺。 刘和抖了抖信笺,面上还洒了些香粉。 “让本公子看看。”他咧嘴。 几个将士嘿嘿笑了起来。 “不!”人群里杏儿失声,“那,那不是什么机密。” 那当然不是机密,是什么,在场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刘和却仿佛没有听到,拆开信笺,大声清了清嗓子,就要念出来。 就在这一刻,刘奕突然两大步上前,将信笺从刘和手里直直夺了回来! 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给刘和吓了一激灵! “好大的胆子!”他怒目呵斥,“竟敢公然抢夺证物!” “这是不是证物和公子不清楚吗?”刘奕仰头直视他,“还是说和公子在明知粮食短缺的情况下,公然违抗军中禁酒令,甚至醉酒戏耍无辜女郎?” “若是我将此事上报朝廷,又将怎样!” 渔阳富庶,有专门的酒铺。 但酒是粮食酿造,一般粮食紧缺时军中上下,尤其是将帅,都会自觉禁酒,以免寒一线将士之心。 刘和这会儿严格来说不在行军途中,饮酒却也是极不合宜的,只是渔阳没人管得了他罢了。 没人想到一整天都默不反抗的刘奕突然暴起,站在身旁的将士甚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刘和却从震怒慢慢转为平静。 “本来以为你是个温顺的。”他将空香囊和平安符扔到脚边,“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军中禁酒。”刘奕又重复了一次,“我什么酒都不会吃。” “那我更期待我们的广阳之行了。”刘和嗤笑一声,“看你一个人能禁到什么时候。” 赤裸裸的威胁。 在渔阳,刘奕有爹爹撑腰,有百姓护着。 等离开渔阳境地,她就什么都没了。 “走,回去休息了。”刘和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张叠好黄纸,举起来扬了扬,“别忘了你的军令状。” 眼见人群走远,刘奕飞快捡起地上散落的礼物,边捡边嘱咐身旁因为害怕挤在一起的百姓们。 “你们现在赶紧超近道回家,有多快跑多快!” “现在天色暗,他们未必看清你们相貌,以防万一,这几天没事不要出门!” 她将大包小包挂在身上,顿了顿,捡起地上的空香囊和平安符,揣在怀中。 又将叠好的信笺递到杏儿面前。 “没人看过。”刘奕说,“还给你,收好它。” “对不起,我……”杏儿眼里全是泪水。 她现在后悔,后悔得浑身颤抖。 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奕公子,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用香囊装平安符,还塞进写上自己少女心事的信笺,想满足自己的情意和虚荣,以致闯出大祸! 她甚至有一瞬间希望刘和读出她的信,让她被当众嘲笑,受到惩罚,也好过连累奕公子。 “不要放在心上。”刘奕将信笺塞进她掌中,“儿女情长罢了。” …… 刘奕回到府上,刘郡守早早的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她安然无恙又急又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姑奶奶。”他赶忙把刘奕拉进府门,“怎么我听回来的将士说,你又和那和公子起冲突了?” 刘奕便把事情经过跟父亲讲了一遍。 她已经很避重就轻了,也没提刘和威胁的话,刘郡守还是急得要命。 “你说你跟他杠什么,他搜就让他搜,想念就让他念嘛。” “我也是有脾气的,他还没完没了了。”刘奕撇撇嘴,“就算一味避让,他也不会消停。” 刘郡守急得拍大腿:“可这对你没好处啊,要是他在运粮路上对付你,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我在一天,粮草才有一天希望安然运去广阳。”刘奕道,“他要广阳十万将士性命和他的仕途跟我同归于尽,那也随他便。” 这话也不假,真有本事的人,便是再大的脾气,旁人也得顺着她。 可要想折磨一个人,不止是杀她性命那么简单,那些长在权贵里的人,法子可多呢…… 这个道理,女儿她懂吗? 第16章去找刘虞 刘郡守没再讲道理,只把刘奕拉到凉亭坐下。 “奕儿。”他握着女儿的手,“你长大了,为人处事有自己的看法,很多事情安排得比爹爹都心细妥帖。” “但是爹爹现在要要你做到的,是爹爹极其确定,敢拿性命担保,能救你命的事。” 刘奕愣愣望着父亲,极少看他这么认真又笃定。 “你要去找幽州牧刘虞。”刘郡守道,“这一路上你要做小伏低,韬光养晦,尽量不要招惹刘和。” “等到了广阳,就把一切禀告给刘虞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刘奕以为自己听错了:“刘虞?他不是刘和的亲爹吗?” 找敌人亲爹告状,要亲爹做主? “我知道你因为刘和对刘虞大人有偏见。”刘郡守耐心道,“但刘虞大人绝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个中饱私囊、欺世盗名的恶官。” “爹爹和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他是真正的君子。” “只要你向他伸冤,他必定会彻查事情经过,还你公道。” 刘奕没有反驳父亲。 事实上她以前对刘虞也有过滤镜,在史书上,刘虞确实算得上几乎完美的人。 皇亲国戚出身,广施仁政,爱民如子。 因为把地方治理得好,周边各个势力都服他,甚至经常能兵不血刃止战。 后来天下大乱,各诸侯都心怀鬼胎,想联合起来拥立刘虞当皇帝,也被他义正辞严拒绝了,公开公开效忠汉室。 所以刘奕刚开始甚至庆幸自己生活在刘虞治理的土地上,但接触到他的儿子刘和后,她的滤镜算是碎了一地。 想来应该是史书的记录也不全面。 就算他和刘和不是蛇鼠一窝,真君子也不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你知道为何刘和总在百姓面前刁难你?”刘郡守继续道,“因为他看不惯有人的威信比他爹还高,他认为所有幽州的百姓,都应奉刘虞为尊。” “百姓追随你,他就要在百姓面前打碎他们的信仰。” 刘奕撇嘴:“如果他真的这么有威望,又何必需要他儿子把其他信仰打碎。”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刘郡守道,“一个爹生出来几个孩子也有好有坏。不能以儿子的品行断定父亲的。” “答应爹爹,去广阳找刘虞大人求救。这是你唯一脱身的法子。” “信爹爹一次,好么?” 刘郡守紧握着刘奕的手腕,言辞之恳切,终于触动了刘奕。 “好。” 她会不带偏见的去见刘虞。 刘郡守终于放松下来:“行,早些回去休息吧。” 刘奕点头起身,走了几步,又想不过回头问她爹:“说起来……这些年乡亲们总‘小神仙’‘小神仙’的喊我,应该也有爹爹您的推波助澜吧?” 刘郡守一愣,然后嘿嘿一笑:“这个嘛,信仰也是管理的手段之一。要知道他们都以为郡守家小孩是神仙转世,省了衙门里好多事呢。” 刘奕:“……” 好家伙,今天被刘和针对,她爹要背一半的锅。 “那刘和要抢夺百姓粮食的消息,也是爹传出去的吗?”她想想又问,“孙嫂她们都知道了。” “那没有,爹还不至于糊涂到犯这种错。”刘郡守否认,“不过我看刘和军中管理松散,可能是自己人传出去的也未可知,你就别放心上了。” 刘奕点点头:“知道了。” …… 辞别父亲,刘奕回到自己的小院。 小珊看到她身上大包小包的,忙要上手收拾。 刘奕却叫她不忙做这些:“去替我拿些跌打的伤药。” 小珊不敢耽误,取了药回来,看到刘奕已经解了上衣,露出肩膀,右侧肩上赫然一条两三指宽的淤青痕迹,还有些发肿。 “女郎这是怎么弄的?”小珊惊呼。 “摔的。”刘奕没有多说。 当然是刘和故意按的。 小珊一下子想不出什么花样姿势才能摔到这么刁钻的地方,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涂了药膏。 随后又取来薄毯:“女郎,淤伤最好不要闷在衣服里,但晚上还是要盖住,免得受凉。” 刘奕应了一声,躺了下去。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刘奕又突然道:“我可能过两天就要走了。” 小珊“啊”了一声:“怎的这么快?!” “我走后,你就不要在郡守府里做了。”刘奕继续说,“我抽屉里的财物你都拿着,自己找个地方谋生,做点买卖,或者寻个靠谱人家成婚,都可以。” “啊?不,我……” 一番“逐客令”来得突然,小珊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刘奕像是没注意小珊的反应,只自顾自看着房梁:“我本想替你写封推荐信,给你找个好去处,想想还是觉得不妥。” “我对外是男子身份,你成日跟在我身边,旁人早已视你为我的通房,我再如何说你优秀能干,那些人怕是也看不到。” “郡守府也留不得,我走后,刘和留下的人不敢针对我父母,也定然会拿你开刀。” “所以你还是得一个人谋去处,我帮不了你什么,那些钱财只是你这些年跟在我身边受委屈的补偿。” 其实早在好几年前刘奕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在外人,甚至府里很多人看来,她和小珊成日里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什么事都没发生……鬼都不信。 女子清白不清白的,她不在意,但没法控制别人在不在意。 她也想过趁两人还小分开,但她平日做实验也实在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不是小珊,也得换另一个女孩子。 原本的想法是等日后她们离开渔阳,去到没有熟人的地方,再给小珊换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现在却是来不及了。 “可我不觉得委屈。”小珊看起来还是有些迷茫。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刘奕,即便是暂时分开,她也会替刘奕照顾她的父母,等待重逢的那一天。 “女郎以前被人误会的时候也说过,流言蜚语如过眼云烟,不必为之动容。这些小珊也记在心里了。”小珊低下头,“况且,我跟着您也不是为了钱财。” 她声音越发小下去:“……那天来人搜查,您叫我拿了财物走,我想着哪怕死了,也不会拿的。” 尽管那些钱足够她平安甚至潇洒地度过下半辈子。 第17章出发! “我知道。”刘奕笑了笑,撑着身体坐起来,借着微弱的亮光正视小珊。 “听着,小珊。” “你现在可能觉得拿钱跑路是对我不忠,或者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但你不用这样想……因为我跟你不一样。” “我现在帮你,帮府里其他人,帮渔阳的百姓,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 “我救你们的命是因为我现在能救你们的命。” “如果我没有这个能力,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你们,所以你不用感激我。” 她说完后,寝房里陷入一阵安静。 小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大大的眼里蓄满泪水:“……我还是不明白。” “你以后就明白了。”刘奕闭上眼,睡了过去。 …… 粮食装车最后紧锣密鼓地忙了两天,大队终于要出发了。 刘郡守一直想方设法在运粮队伍里加塞几个自己人,好照应刘奕,但刘和一直变着法的不同意。 刘奕也让父亲算了。 “就算加进来了,一离开渔阳就会被刘和调离走,即便没调离,和我走太近,也容易看出我女子身份,反倒添了麻烦。” 刘郡守哪里不知道这是刘奕安慰的话,却也没有办法。 出发当日送行的人很少,只有刘郡守夫妇。 怕刘和报复,刘郡守一早就差人拦着送行的百姓,而小珊也早已被刘奕打发离开了。 最终孤身一人一骑,离开了故乡。 …… 运粮车按刘奕的布置,轮子改装过的排在前面,其余一排两辆并行,辎重车殿后。 随军将士排在运粮车两侧步行,一面控制队列,一面防止敌军偷袭。 渔阳郡不少大路都是专门修葺过的,有宽的可同时并行三四辆粮车,但因为粮车都是牛、驴等牲畜拉的,重新排队耽误时间,就干脆保持两车并行。 同样因为有牲畜,大队的行军速度也快不起来。 古代步兵速度日行军速度大概在三十到四十里,急行军可达六十到八十里,按这个速度,只要十五到二十天就能抵达广阳。 但运粮车速度要慢上一半不止,即便一路顺畅没有意外,此行也要月余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打仗总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因为如果一起出发,粮草根本跟不上大部队…… 刘奕当然不会傻傻跟着走路。 她现在的身份是刘和亲封的临时“粮草押运官”——虽然朝廷根本没这个职位——但大小也是个官了,整个大队除了刘和没人有资格管她。 她找父亲要了匹健硕的棕马,骑马随队。 马骑累了就下来走,走累了就骑会儿马,自己的包袱也可以驮在马身上,省得交给辎重车被刘和的人翻看。 白天如果想方便了,就以巡查队伍为由骑着马乱逛,找个隐蔽的地方解决。 晚上随便找个营帐,吃饭睡觉都和普通将士挤在一起。 本来她还有点点担心不方便补妆让人看出她不是男人,随身揣了些妆粉的,后来发现完全是多虑了。 出来每日泥是泥汗是汗的,没两天脸上就脏臭了,再加一脸疲态,别说男女了,隔远点甚至像个疲惫的猩猩。 只要刘和不来找她麻烦,她可以完全安然藏在军中。 至于刘和,他每日都和田小公子两人坐马车,晚上也住专门搭给将帅的大帐篷,很少露面。 有两次刘奕瞟到他,也看他衣着干净,精神饱满,完全没有行军的疲态。 不过刘奕可没天真到以为刘和愿意跟她“尽弃前嫌”了,她每天都会随机拦下几辆粮车,洒洒白灰,鼓捣几下,假装在保证粮草新鲜。 她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自己是运粮之行的重要人物,是MVP,没她不行。 其实这些小动作并没有什么用。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押运官,和公子说明日大队就进山路了,请您过去商议一番。” 离开渔阳境地的那天晚上,有传令兵在一间营帐角落找到刘奕,传达了刘和的命令。 “知道了。”刘奕摸了摸怀中匕首和妆粉,跟上了这名传令兵。 刘和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带兵了,不至于不知道山路怎么走,只是招她过去的幌子罢了。 两人来到将帅的大营帐外,传令兵借着帐帘看了一眼,对她道:“这会儿田小公子在帐中跟和公子议事,等他出来您就能进去了。” “好。”刘奕巴不得晚点进去。 这时帐内突然传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声,像是刘和的,又飘出些字眼,像是“董卓”“袁绍”的,刘奕连忙把脑袋凑近,偷听里边说话。 渔阳离雒阳所在的关东地区远,消息滞后,她这些日子又忙,完全不知道外边发展到哪一步了。 趁这会儿能听赶紧听。 “你……”传令兵还没走呢,他指着刘奕,下巴快要掉在地上,像是在说“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偷听”。 刘奕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嘘的手势。 传令兵走也不是,进去告状也不是,僵在原地。 刘奕才不怕他告状,专心听刘和和田小公子说事。 果然又听到了“废少帝”“立陈留王”的言语。 只这么几句,刘奕就意识到,汉末到了一个重要的节点。 董卓进京了。 董卓何许人也?是西凉军阀,曾经奉朝廷命令剿灭黄巾军,但和乱世里很多野心勃勃的人一样,他打完黄巾军拒绝把军队还给朝廷,自己拥兵自重了。 彼时雒阳皇宫里,宦官、外戚、士族几个势力斗得不可开交,大将军何进做了个现代网友戏称“史上第一馊主意”的决定,把手持重兵的西凉军阀董卓请来,帮他镇压宦官集团。 结果董卓还没来,三股势力就先互相杀了一轮,何进自己也被砍死了。 董卓一来,直接全部收割,废了少帝刘辩,立更小的陈留王为帝,全面把控朝廷,唯我独尊,加速了东汉的分裂。 当然了,后来也有学者分析,当时东汉气数已尽,就算没有董卓,也有王卓、李卓,覆灭的结局不是何进一个人能决定的。 但现在刘和肯定看不了那么长远。 他正在和田小公子狠狠嘲笑何进蠢笨。 脏话很多,刘奕没兴趣听了,把脑袋缩回来,旁边一直紧张兮兮的传令兵才终于擦干头上冷汗。 第18章“坦诚相待” 不多久,田小公子出来,一眼看到刘奕,不咸不淡地道了句“进去吧”,就径自走远了。 刘奕和这人几乎没正面打过交道,想来应该也是刘和的狗腿,但这会儿态度不像小人得志,也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像是有些复杂。 一下子让刘奕摸不清他们的想法了。 “来了?”刘和头也没抬,对着田小公子刚才的座位抬抬下巴,“坐吧。” 居然还有座位,刘奕也不客气,像传统东汉人一样跪坐在刘和对面。 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和就皱起一张脸:“这什么味道?你多久没洗洗了?臭死了。” “下官日夜照看粮草,不敢有失,故而失仪。”刘奕道,“听说明日大队就要走山路了,下官的想法是变两车队并行为单车队,以免山路险峻,牲畜受惊摔倒。” 不料刘和大笑两声:“都什么时候了,还琢磨这点把粮草?” 他将一张信笺推到刘奕面前:“看看吧,天下,已经易主了。” 刘奕没想到他这么客气,也直接拿起就看。 和刚才偷听的信息差不多,信上除了董卓废帝新立,还提到朝堂不少官员反对董卓,当中就有袁绍、曹操等人的名字。 她赶紧装出惊讶的样子:“皇帝换了?没听说呀。” 刘和哼了一声:“等你得到消息,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来:“董卓出身卑鄙,性情暴虐,一上位就乱杀官员,奸淫妃嫔,想必小皇帝在他手中也不好过。” “现在天下英雄都在想办法诛杀董卓,营救小皇帝,可惜稀稀拉拉、群龙无首,都不成气候。” 他说完停下来看着刘奕,刘奕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刘和似乎对她反应有些不满意,继续说:“我父乃东海恭王刘强之后,汉室宗亲,现有不少势力秘密联系我父,请我父出马号召天下,义伐董卓!” 这下刘奕听懂了。 她装作迷糊,试探着道了句:“董卓狼子野心,日后定会加害小皇帝,那汉室岂不是只有刘虞大人能支撑了?” 果然,刘和顿时狂喜,眼里闪着精光,看刘奕的眼神像是快要亲上来。 但他也立刻收敛下来:“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还是要祈祷小皇帝平平安安。” 都“咱们”起来了。 刘奕很想翻白眼,怪不得东汉末年那么乱呢,连刘和这种货色都幻想自己能当太子、当皇帝。 现在假惺惺说希望小皇帝平安,心里只怕希望董卓早点把雒阳刘家人都刀了,好让他爹顺理成章上位。 “但是话说回来了。”刘和重新坐下,“董卓手下西凉铁骑数量众多,经验丰富,又有大将吕布坐阵,着实难以战胜。” “不过我们幽州也不是软骨头。”他认真分析,“公孙瓒将军麾下白马义从骁勇善战,不比西凉铁骑差,如果能拉到乌桓人相助,更是锦上添花。” 公孙瓒确实是史书上幽州很有实力的汉末诸侯,还曾是刘备的同窗。 但如果刘奕没记错,刘虞最后就是被公孙瓒杀的。 说不定就和刘和想把公孙瓒当枪使有关…… “军队解决了,后勤这块……”刘和突然凑近,“我还有你嘛。” 总算是说出目的了,刘奕一阵鸡皮疙瘩。 他套近乎的样子,和前几日威胁她跟家人的样子,算是判若两人。 “你的才能我在渔阳这段时间已经摸清楚了。”刘和道,“渔阳地小,气候也不好,能在短短数年富庶起来,几乎全是你的功劳。” “跟我到广阳,我向父亲推荐你为官,整个幽州都任你发挥。” “以后你和田家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最亲信的人。” “怎么样?” 刘奕抬头看他,但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不会为刘和这种人效力,但直接拒绝必会遭到报复。 她假意思考片刻:“那我有一个要求。” “说。” “撤去所有渔阳监视我家人的军力。”刘奕道。 “可以。”刘和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以后也不能以我家人安危要挟我,我一人出来,荣辱成败都跟他们没关系。” “也可以。等我们到广阳,只要粮草没有问题,我立刻撤回渔阳所有军队。”刘和说着面露几缕讥色,似乎觉得刘奕提这种要求很可笑。 他突然拽住刘奕放在面前案几上的手。 “既然答应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怎么会做出伤害二老的事。” 刘奕感到一阵恶心,抽回手顺势抱拳:“既谈妥,下官先告退了,明日走山路需集中注意。” “急什么。”刘和笑意更甚,“本公子今日和你相谈甚欢,不如你今夜就在我的营帐歇息,我们同榻而眠,共商大事。” “不过嘛。”他打量着刘奕的身体,“你太久没洗漱,会弄脏我的卧榻。” 说着朝外高呼:“搬桶热水进来,我们押运官要沐浴更衣!” 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两名将士合力搬进一只浴桶,将冒着热气的热汤倒了进去。 “合作最重要的就是‘坦诚相待’。”刘和边说边解下外套,“来吧。” 第19章老刘家的男人 女子身份暴露了。 这是刘奕的第一反应,瞬间五脏六腑都紧缩在一起—— 什么时候暴露的?在渔阳两人没打过几次照面,行军路上更是处处避开,没道理暴露。 有人出卖她?除了父母和小珊,以及族里的几个老人,根本没人知道她是女孩子的事实。 对了,可能是他爹刘虞。 父亲曾经求刘虞向孔融写推荐信,想让孔融收她为学生。 涉及刘虞大人声誉和刘奕的未来,父亲不敢隐瞒她的性别,直接告诉刘虞是推荐自己的爱女。 古时书信很少提及女子姓名,按道理刘虞并不一定知道他推荐的爱女叫“刘奕”。 那会不会是他告诉了刘和,刘和自己猜出来的呢? 毕竟她家确实没有第二个孩子了。 短短几秒钟,刘奕脑中闪过各种可能性。 不,等等…… “怎么,难为情?”刘和毫不顾忌地脱着裤子,还转过来亮给刘奕看,“不如,我来帮你?” 刘奕看着他一脸没由来的骄傲,慢慢理清了思路。 不,是她想多了。 如果刘和早知她是女子,把她骗到营帐就可以开始兴师问罪了,她势单力薄又不占理,直接就是被碾压的份。 没道理再拿官位和前途来同她谈判。 刘奕紧握的拳慢慢松开,右手不动声色的按住藏在袖口的匕首。 只要她的身份没暴露,就还有反击的余地。 “第一次是会有些不适应。”刘和眯着眼睛,慢慢向她靠近,“只要你……” 话还没说完,营帐的帘子突然被人掀起来了。 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外边被扔进来,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稳稳落在两人中间。 那黑东西上还隐约有些火光,一闪一闪的,要说还是刘和这种长期带兵的反应快呢,上去就是一脚!要把这玩意踢远! 谁料这玩意还是个软塌塌的,刘和一脚没踢飞,鞋子反倒是直接陷进去了—— 火光一下子炸开!啪啦啪啦几声响,然后噗噗噗噗炸得到处都是! “敌军偷袭!准备应战!”刘和哪里还顾得上刘奕,高喊着拔过架在一旁的长刀,光着屁股径直冲了出去! 外边顿时一片喧哗! 正在休息的将士得了军令赶紧整装,披甲拿兵器,列队的同时点燃火把,人喊马沸。 刘奕反应再跟不上也知道脱困的时机来了。 她猫着腰绕出营帐,借着外边的火光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飞进来,又被刘和踢得到处都是的黑东西。 一大坨点燃的新鲜牛粪…… 化学课上学过,牛粪中含有大量的植物纤维,可以用火点燃,会爆炸,也能用来发电,烧起来的时候甚至还会产出一种青草的芳香。 刘奕确信,没有敌军偷袭会直接把点燃的牛粪空投进主帅的营帐,所以不用担心今晚会打起来。 她低着头假装是忙碌备战的士兵,一路绕去人烟少些的后勤补给处,沿途不断听到“和公子拉屎时受袭”或者“有敌人拉屎在他身上”的喊声。 路过两头卸下了粮车,正悠闲吃草的老牛,她点点头以示感谢。 但是毋庸置疑,老牛是不会自己空投粪便的……有人在帮她。 谁?刘和军中谁会站在她这边? 刘奕故意放慢脚步,在人少的地方来回晃悠。 等了一会儿,营地那边估计没发现敌人,闹腾的声音小了点,随即就注意到到有几道缓而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刘奕回头,看到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形如小山一般的男人。 讲道理,刘和也算身材好的,按现代的标准,他大约1米78左右,可能是常年习武的缘故,身体也挺壮实。 但和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刘和就像个细长的瘦鸡。 男人目测有接近两米的个头,生得虎背熊腰,穿着同样的军服,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比刘奕大腿还粗,线条清晰,青筋凸起。 面上浓眉大眼,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像是自带一股杀意。 更不提腰间别了一柄生锈的巨斧,要不是刘奕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刚才救自己的人,也想撒腿就跑。 “……我见过你!”刘奕慢慢回忆起来,“你帮我运过粮,是不是?你是刘和军中的人?” 那天她在集市筹了不少粮,到夜里粮草堆得太多,几个衙役都推不动,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凭他一个人就推动了推车,所以刘奕印象很深。 只是那天人多,天色又暗,她没看清人脸,想等到了衙门再结识的,人却一下子跑没影了。 只是如此强壮威猛的男人,一旦见了就很难不想起来。 男人没有回话,只皱眉看着她。 刘奕立刻意识到自己不礼貌,连忙抱拳。 “多谢恩公援救之恩!一时失态,请恩公勿恼!” “不必道谢,随手的事。”男人果然是刚才帮她的人,应答的时候声音也很是粗犷。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果子,扔了一个给刘奕,自己靠在树上边。 一举一动洒脱随性,像极了刀尖舔血的浪子。 “其实还是去晚了,主要是刚拉出来的牛粑粑太湿了,半天点不着。”男人一边吐槽着牛粪,一边大口吃着果子。 刘奕:“……” “我看你也是精明人,怎么出门在外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他两口啃完果肉,剩下的扔给一旁的老牛,“那和公子明显对你心怀鬼胎,你还敢大晚上去见他。” “我没想到他那么变态……”刘奕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这些话好像听过。 而且不止一次。 父亲叫她离刘和远点,甚至连孙嫂也说过! 他们都知道刘和不是个好人,还要专门来提醒,莫不是…… “你们都知道刘和喜欢男人?!他和田小公子是,那种关系?!”她脱口而出。 面前男人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刘奕差点吐血。 她自诩博学广识,却真没看出来刘和跟那田小公子关系不一般! 现在想来两人形影不离,食则同案,寝则同桌,眉来眼去的,是很不对头! 怪不得连孙嫂都看出来了,她丈夫还怪孙嫂对她说了“冒犯的话”。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呢,明明是善意的提醒,冒哪门子犯了。 “老刘家的男人啊……”刘奕忍不住骂了一句。 如果早知道刘和有这一爱好,她一定会早做应对的! 眼见营地归于有序,火光也逐渐熄灭,刘奕知道他们闲聊的时间不多了,连忙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不知为何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助我?” 第20章大将典韦 “吾名典韦,救你不过是替另一个人还个人情。”男人回答。 “典……韦?”刘奕当下一愣,适才被刘和恶心的心情顿时灰飞烟灭。 典韦?! “可是‘引经据典’的那个‘典’?”她怕自己听错了。 “是的吧……还有别的‘典’吗?”男人纳闷地看着她。 刘奕这下完全确定了,名字一样,身形外貌也和史书里记载的相似,此人正是日后曹操身边的大将典韦! 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场合碰到他,这还是她穿越到汉末十多年,第一次见到史书上列传的人物。 和很多出身名门、擅闯排兵布阵的将军不一样,典韦是一个完全出身草根,全凭武力和勇气杀出一身荣誉的人,人称“古之恶来”。 史书记载曹操打吕布战事胶灼,久攻不下,不得已在军中招募“敢死队”破阵,典韦第一个报名,带领几十个将士硬生生把吕布军防线撕碎,帮曹操取得大胜,才脱颖而出,成为曹操的保镖的。 古代战争死亡率极高,哪怕龟缩着躲起来也容易被流箭射死。 “敢死队”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基本有去无回,敢报名的都不是一般人,能成功回来的更是胆量和武力兼具的神人!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刘和军中? 又是为了替谁,还她这个人情呢? “原来是典兄!”刘奕迅速收回思绪,“听典兄口音,不像幽州本地人,怎么加了幽州军了?不知是替什么人还我人情?” 但典韦还是一副无所谓,甚至兴致缺缺的样子。 “这些你都不用知道,总之这一路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等到了广阳,什么人情恩怨都一笔勾销。”他说着动了动筋骨,往营地的方向走。 刘奕赶紧跟上。 被典韦当保镖,和曹操享受同等待遇,感觉确实不错! 不过会给典韦提这个要求的会是谁?应该不是父母或者钱家的人,不然没道理不提前告诉她。 她佯装苦恼,试探着道:“可是,我如果我不知道是谁的人情,那他就还欠着我的,我以后见了他还能让他还呀。” “那不行!”典韦猛然转身,气势逼人。 看来这个人确实对他很重要。 刘奕本就只到他肩膀,如此威压之下,更像个鹌鹑。 “开玩笑,开玩笑。”她忙道,“适才相戏耳!” “总之,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典韦似乎一点也没觉得好笑,大步走到一间营帐前,掀开帐帘—— “你们几个,出来!” 几个小兵躺在里边,本来还在热切地讨论刚才刘和光着屁股一身牛粪冲出来的场面,被典韦一吼,都灰溜溜爬出来,再去寻别的住处。 营帐就这样被典韦一人独占了…… 刘奕觉得自己现在跟进去,可能也不会被赶出来,说不定还能磨些她想要的信息,但考虑之下还是没有这么做。 刘和刚才贸然被袭击,肯定会怀疑到她身上来,知道军中有能人保护她。 牛粪能扔,长戟和短刀就不能扔了吗? 刚才典韦想要他的命,也是易如反掌。 所以只要典韦在暗,刘和怕死,这一路就不会再轻易动她。 但如果她跟典韦走太近被刘和发现,那出动几十人的小队就能轻松把他们擒下。 保持距离更重要。 刘奕便和前几日晚上一样,随便找个人少的营帐,和其他人挤挤过一夜。 果然安然至天亮,刘和都没来找她的麻烦。 第二天运粮队就要进山了,刘奕比大队提前了半个时辰起来,探查山路的情况。 这片山脉连接渔阳郡和上谷郡,并不过于陡峭,但路窄、弯多,最窄的地方只能堪堪过一辆粮车,连再塞一个行人掌控方向都难。 最主要的是,清晨山间水汽重,越往上,路面越湿滑,普通行军遇到泥泞路段尚且难以通过,运粮就更难了。 她估量了一下,判断改装过车轮的粮车通过应该没有问题,其余的车肯定是不行的。 打探清楚情况,她很快返回营地。 还没走到营地口,就看不少人在外围走动,有的在树丛穿梭,有的站在石块远眺,像是在找什么。 远远有人看到她,便大喊:“找到了,在这在这!” 刘奕皱眉走近,便看刘和怒气冲冲走出来。 “你敢叛逃!”张口就给她扣了个大锅。 刘奕顿时一阵无语,想来是这人做贼心虚,早晨起来看不到她就以为她怕了跑了。 “回和公子,下官去前边探路了。”她不咸不淡道,“况且下官会不会叛逃,您最清楚了。” 毕竟渔阳还在他手中。 不过看他这么紧张兮兮的样子,看来是很担心她跑了,粮草没办法安然运到广阳。 刘和闻言怒意确实退了不少。 昨夜的牛粪确实把他吓得不轻,辗转反侧想了一夜总感觉和刘奕脱不开干系,一早上就要拿她问话,谁料满大营找不到人。 不过他倒不是担心粮草,而是怕刘奕跑了,那扔牛粪的刺客没有顾忌,半夜把他削了。 毕竟能在有守卫、有巡逻的军营里孤身一人扔了牛粪还全身而退的,肯定手段了得。 “那说说看,你都探查到什么了?”他问。 “我正想赶回来向您禀报。”刘奕答,“山间湿气重,地面泥泞,今日不能按平时的时辰出发,需等至少一个半时辰后,太阳升起,将湿气晒去,才能启程。” “同理下午也要提前扎寨,以防天黑路难行、难找到适合扎营的地方。” 刘和一听就不满了。 “一个半时辰?早一个半时辰,晚一个半时辰,一天下来少走三个时辰路?”他说道,“我们行军本来就慢,一天只走六个时辰,你倒好,直接给我砍掉一半?照这速度,明年能到广阳吗!” “我找你当运粮官是让你给我解决问题的,不是畏畏缩缩逃避问题的!” 第21章山的力量 “如果有办法解决我一定会解决。”刘奕平静指着身后,“但山的力量不是区区凡人可以违抗的。” “和公子来的路上粮车基本是空的,山路即便难走,几个人抬着也过来了。但现在粮车堆满粮食,几百斤重,一旦道路泥泞,车轮很容易陷在其中。到时路面又陡,五六人也未必推得动。” “更不提多数牲畜天然畏高,山间一旦拥堵、有落石,它们都有可能受惊摔倒,粮车翻了也罢,连人也可能跟着滚下山崖,不得全尸。” 刘奕觉得自己分析很全面了,多少能劝动刘和一点。 但他却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本公子是第一次运粮,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每年幽州各地运粮,山路摔死多少人,本公子比你清楚。” “现在本公子就告诉你,只要能把粮草安安稳稳运到广阳,人命不在考虑范围内!” 刘奕听了微微一愣。 她并不惊讶刘和草菅人命的态度,惊讶他居然会当着她和附近这么多将士的面说这些话。 早晨全员找人,本就闹哄哄的,这会儿附近不少将士都听到了,但只有小部分人面露哀伤,大部分都显得很麻木。 可能他们早就习惯了吧。 田小公子疾步过来,附耳提醒了几句——刘奕自从知道他们的关系,看他们互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刘和大概也反应过来了,大声道:“不是说我们的人不重要,我们当下最重要的目标是把粮草送去广阳,不然会饿死更多的人,得不偿失。” 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但人命不是简单的比大小啊。 “和公子请不要拿当下的人命比较未来未知的人命。”刘奕道,“按我的办法翻山,我能保证粮草安稳,无人伤亡,且能在预计的时间抵达广阳。” 按她的计划,行军时间虽然短了,但只要过程顺,其实对总花费的时间影响不会很大。 窄路上一辆粮车如果陷进泥里动不了,堵住所有后面的队伍,耽误时间更多。 刘和依然不置可否。 刘奕思忖一会儿又道:“其实早晨晚出发的一个半时辰也不能闲着,需要尽可能多的捡树叶,等进了山遇到不好走的路,可以把树叶铺在地上,面上再盖上蓑衣,就能通过了。” 说到这里刘和终于松口:“那暂时就这么安排。” 这是很多上位者的通病,事情推进不下去的时候,也不乐意让手底下的人歇着,给他们找点事做,心里才踏实。 刘奕读博和实习的时候接触过各色各样的人,也学了些对付他们的办法。 “传令下去,全军早膳过后都到周围捡树叶,越多越好。”田小公子见刘和郁郁寡欢,替他下了军令,两人一道回去营帐内。 这会儿大部分还在排队用早膳,刘奕一眼就看到了队伍尽头负责打菜的大块头。 正是典韦。 原来他是队里的伙夫,负责后勤一块的。 刘奕这些天为了避嫌,都随便领份主食自己单独吃,所以从来没见过他。 想到这里,她干脆也加入了打饭的队伍。 现代电视剧里古人行军吃饭,一顿饭只拍一碗稀粥,其实还是过于夸张了些。 古代只要不是粮草特别短缺,都不会吃这么凄凉。 如果真的只有稀粥,连盐都不能摄入,士兵会虚弱得连武器都提不起,更不提打仗了。 按刘和军中的标准,每人都能分到一碗黍米和一份炖菜。 黍米是黄米的一种,煮熟后比较粘稠,口感有点像小米,现代人吃了可能觉得比较噎人,但也着实很顶饱。 炖菜就没什么可选的了,有什么菜煮什么,一般一顿是两种蔬菜,偶尔会有荤腥。 但因为人多肉少,士兵除非是打了胜仗,平时想吃到大块的肉基本是不可能的,只能把肉打成肉泥混在菜里给大伙儿尝个味儿。 今天的菜是葵菜炖萝卜,萝卜不用说,葵菜是一种类似白菜的叶子菜,刘奕在现代没见过,穿越过来后才第一次吃。 至于味道,只能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评价。 中华民族以食为天,什么食材都能做出花,能被淘汰的风味可想而知。 轮到刘奕的时候,典韦看了她一眼,握着大勺的手顿了顿,显然是注意到了。 两人对视那一瞬间,刘奕突然感觉典韦会多给她打一些,但果然是想多了,典韦给她打了一勺和别人一样的分量。 她端着碗边走边吃,准备和平时一样随便找个地方扒拉完了事。 恕她直言,汉代要调料没调料,要厨具没厨具,寡淡而无滋味,除了新鲜无公害几乎没有优点,比杭州还不如。 这些年她的躯体虽然能适应汉代饮食,但她的灵魂却还记得火锅和烤肉的滋味! 平时除了做实验,自己也想了不少办法复刻现代的厨具,但因为缺少最关键的调料,也还是做不出记忆里的美食。 所以时间长了,她的口腹之欲也基本被磨平了,每天吃饱了事,和例行公事一样。 但今日这一餐,才不过两口,就觉得味道鲜美异于过往。 葵菜软烂入口即化,萝卜汁水充盈,虽然炖在一起没有看相,口感却很丰富,非常下饭。 刘奕三两口就把饭菜都吃完,第一次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再看周围其他将士,吃得比她还快,吃完都还眼巴巴看着锅里,盼着今天打完能有些剩下的,再给他们饱饱口福。 可惜最后是没有了,行军一日两餐,再想吃只能等到晚上。 打听之下才知道,军中的大厨正是典韦,是从大队广阳出发时,临时加到他们军中来的。 他力气大,能单手举起几十斤的大炖锅,怪不得做大锅饭也能这么好吃。 看着众将士对典韦垂涎的目光,刘奕毫不怀疑,如果现在可以用投票竞选主帅,刘和肯定立马被典韦淘汰。 对这样的人物,也难怪没人怀疑往主帅营帐里丢牛粪的人会是他了。 第22章争分夺秒 早膳过后大部队都按刘奕的要求去附近收集树叶,她也没休息多久,就去安排先头部队了。 相较于牛来说,驴的平衡感更好,更擅长走山路,所以车队以驴、牛、驴、牛……的顺序重新排列,确保每头牛都有一头驴子带着。 她也自然不会骑马了,给她的棕马喂了些草料,牵着走在队伍最前面。 果然等太阳升起来后,山间的湿气褪了许多。 大队就这么在山间走了两天,一切都很顺利,如刘奕预料的一样,行军时间虽然短,但中途没有因为事故停留,也影响不大。 但大自然往往出乎人类的预料,包括刘奕在内的不少人都感觉天气越发的湿热了。 这对运粮队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喂,小子,莫不是要下雨了?”刘和来找刘奕的时候,她正在地上捡松果。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捡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他热得把那身骚包的轻甲都脱了,不住拿袖口擦汗。 刘奕把松果递到他面前:“松果都闭合了,夏末正是爬虫多的季节,这几日却没见多少,最晚明天就要下雨了。” “身上冒的油都能做菜了,下雨还要你提醒?”刘和热得愈发暴躁,“赶紧去找扎营避雨的地方!” 古代运粮途中如果遇到下雨,军队会临时搭建简易的雨棚供人和粮食避雨,一般负责护送粮食的将士提前都被培训过,搭建的速度不会慢。 问题是这里是山里,地势高低不平,也不宽阔,实际很难大范围搭建。 “不能搭了。”刘奕很快做出判断,“这场雨可能比我们想象中大,现在我们两侧都是山体,树木不多,一旦下大雨,可能会有山体滑坡,冲刷泥水下来,到时别说粮草了,可能全军都要被埋在山里。” 也就是说,她们可能会碰到极其危险的泥石流。 “那怎么办!”刘和前面没听懂,中间没听懂,后面听到被埋在山里急了。 田小公子也热得狼狈:“我们位处深山,可能还需八九天才能走出去,该当如何?” 刘奕此时很想吓他们一吓,但时间紧急,人命关天,她还是很快给出了解决方案。 “我看过地图了,现在从西面下山,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到山脚的云峰县,我们可以去县内避险,待雨停再绕山而行。” 离开这片山脉,是现下唯一的解决办法。 “绕行?”刘和却皱着眉头看她,“大军绕行,后面的计划又要全部打乱,你在耍什么花招?” 刘奕相当无所谓:“和公子不信的话,我就一个人先走,你们按原路线继续。” “你敢跑本公子现在就派人传令到渔阳,砍了你全家脑袋!”刘和还是老一套威胁。 刘奕耸了耸肩:“随意,反正一旦下雨,你们都要被埋在山里,我正好一个人骑马回家。” 如果不是有这么多无辜将士和大批的粮草,她真的会这么做。 刘和:“……” 最后还是田小公子察言观色,想办法给了刘和台阶下,好说歹说,让大队按刘奕的方案变道。 “马上暴雨来袭,所有人轻装前行!”刘奕穿梭在车队中,高声提醒所有人,“提前将蓑衣铺在粮车上,以免雨水浇坏粮草!如遇地势不平牲畜难以通过的,及时人力推过,万不能耽误!” 和大自然比时间,争分夺秒。 其实不用她提醒,众人也都感觉天色不对,明明日出不久,天空却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将士们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催促着拉车的牲畜,刘和更是着急上火。 所幸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更因为附近有镇子,常有人上山采药打猎,路清晰,也比之前宽上不少,行军速度快了很多。 过了几个时辰,天越来越暗,出山的大路也近在眼前。 大家都累得不轻,刘奕更是越走越觉得腰酸腹痛。 刚开始她以为是典韦扔了牛粪没洗手就做饭,后来这处疼痛感觉才逐渐清晰,好巧不巧,今天来了月事…… 腹痛来得比暴雨还快,刘奕没别的选择,只能强忍着继续加快步伐。 接着极其突然的,天空暴起轰隆隆几声惊雷—— 雨水哗啦啦的落下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很快成了瓢泼大雨! 车队不少人停下来,想取蓑衣或者轻甲挡雨,刘奕立马阻止。 “不要停下来,再快点!现在不是躲雨的时候!” 总是疼得过分了,她干脆骑上马,在大队前后穿梭,提醒众人加快速度,再加快速度,尽可能远离山体。 雨越来越大,冲刷着草木岩石,高处开始有碎石滚落,砸在人和粮车上。 牲畜也似乎本能地感到恐惧,和人一道拖着粮车冲出了山体范围。 刘奕一直骑马守在出山口,直至最后一人一车冲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山上发出了更响的轰鸣声,大量的泥水冲刷着巨石残枝喷涌而下,淹没了刚才他们经过的地方。 所有人都吓呆住了,甚至有的淋在暴雨里忘了行动。 没人能想到,差一瞬间就要被活埋在山里,万分庆幸刚才听了押运官的话没有耽误时间。 而刘奕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腰腹的疼痛伴随骑马加剧的尾椎不适也重新涌上来。 “快走吧,到县里去。”她指挥大队。 第23章你给我过来 云峰县建在山脚下,可能是过去也爆发过泥石流的原因,面山的一侧修建了两丈多高的围墙。 看围墙上的痕迹,这次的雨水还远不如过去最大的那次,想来他们应对很有经验,应该不需要自己多操心了。 云峰县丞也没提前收到消息,见他们来大吃一惊,又是大雨看不清,以为是哪来的山贼趁乱打劫,差点组织人手交战。 这时候刘和也终于发挥了此行第一次作用,出面证明了身份,总算是给所有人在暴雨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刘奕指挥人手将粮车拖到仓库,一辆辆检查,马上对渗水严重的地方进行补救。 虽然大家都又困又累,却也还是有不少人自发地跟着她帮忙,又折腾了接近两个时辰,才总算保下所有粮草。 “雨停之前我们不会赶路了,大家趁这个时间好好休息。”她嘱咐大队。 但今晚的刘奕不能再和将士们混在一起休息了,她单独找到云峰县丞,要县里给她提供一间单独的客房。 刘和当然不会管刘奕死活,早和田小公子去客房沐浴休息去了,县丞也不认识她,但能坐上这个位子上的也不是瞎子,看刘奕忙前忙后指挥众人,也知她是个人物,不敢得罪,马上照做了。 此时刘奕的身体已然早已超过了极限。 她脱下带血的衣物,藏在床底下,从包裹严实的包袱里取了自制的卫生棉条用上。 在东汉她没有条件做随用随丢的卫生巾,便选择了更方便小巧的棉条。 棉条从她还没有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就开始研究,尝试了许多材质,虽然最终也没能做到现代的吸收水平,也还凑合。 可以说能伪装男子这么多年,自制的棉条功不可没。 万幸今日棉条没有被雨水打湿,刘奕简单擦干了头发,倒头就睡。 这场雨不是一时半会儿停得了的,刘和不会闲着冒大雨来找麻烦,她终于可以真正放下心休息一夜。 …… 第二天刘奕醒来,天已然大亮,雨还哗啦啦下着,但早没有前一日电闪雷鸣的恐怖。 月事带来的腰腹疼痛缓和了许多,她满血复活,心情很好。 但也不能多赖床了,她要趁着这会儿外边没人活动赶紧处理内务。 将这几日换下的脏衣服扔进盆里,刘奕弯身去摸昨夜塞在床下带血的衣服。 然而,什么也没摸到。 她立刻跪坐在地上探头去看,床下除了被她搅动的灰尘,什么也没有。 一瞬间,五脏六腑在刘奕体内绞了一下。 她跪坐在床边许久,回忆昨天晚上到底把衣服放哪了,是不是后来又换了地方。 片刻后她又确信,她的记忆不会出错。 她确实把衣服藏在床下了,但现在,消失了。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有人趁她睡觉的时候进来过,并且拿走了她带血的衣服。 脑补出这个画面,刘奕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光是房间被人潜入的不适,还有自己的一切秘密被洞悉,却不知道对方任何信息的不爽感。 刘和?不可能。 典韦?不,他显然不知道那么多,也不会做这么猥琐的事。 还是说是典韦口中要还人情的人?也不像。 刘奕观察了天色,确定现在已经临近午时,还没人来找她麻烦,猜测对方未必有什么恶意。 想到这里,她重新把房间里自己的包袱里外清理了一遍,看还有没有别的丢失了,发现也没有。 真正重要的东西她一直当作枕头枕在脑下,其他东西里丢的只有那套衣服。 为什么呢? 这时候,刘奕注意到房间里一件格格不入的东西。 她的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支削裁精美的翠绿色竹筒。 因为昨夜太累了,她几乎是倒头睡,不太记得柜子上有没有竹筒,但依稀感觉这类比较私人的东西不该出现在客房里。 刘奕握住竹筒,发现它竟是温热的!里边盛了热水! 摩挲筒身,底部粗糙,翻过来一看,竟还刻了她的名字——刘奕! 这下她想起来了,这竹筒是她出发的前几夜,有热心的百姓送给她的! 带盖的竹筒可以装水,水还自带甘甜,是东汉人文人外出时喜爱携带之物,但因为体积大了点,不适合从军使用,刘奕就收好放在家里了。 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她打开竹盖,香气随着水热漫延出来,饮上一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爆开。 是红糖水。 到这里,刘奕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仰头将一整筒红糖水一饮而尽,藏好竹筒,离开了房间。 此时正值午间,又在下雨,大多数将士都在睡觉,少数几个聚在一起玩骰子,看到刘奕赶忙收起来,但见刘奕没管,又小声继续。 典韦也在睡觉,他用锅盖遮住眼睛,抹布塞着耳朵,自己鼾声如雷。 刘奕一路扫过去,没有看到她想找的人,又往后厨方向去。 军队一日二食,这会儿不是饭点,后厨只有一个人,背对着进门的方向,埋头清洗着叠得高高的脏碗。 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记得她的生理期,以及熟悉的红糖水味道,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她快步过去,抓住洗碗人的手腕:“你给我过来!” 洗碗人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还好及时捂住了嘴,忽闪着大眼睛,全是惊慌。 这人正是小珊,她从前在郡守府的丫鬟。 刘奕二话不说,找了间空库房,拽了小珊进去,反手堵上门—— “活腻了是吧?”她张口就道,“叫你自己谋出路,你跟我跟到军中来了?!” “你以为你是我吗?我装男人装了这么多年,早就是本能了,你能装几天?” “就算你会化妆掩饰,声音怎么办?平时生活起居怎么办?” “要是被人发现,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可不是死那么简单!” 小珊自小和刘奕一起长大,十来年从来没见到她这么生气。 所以面对她一箩筐的问题,小珊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才挑了一个答。 “……我,我一直装哑巴。” 第24章如果有能力,那就要去做 刘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是怎么……罢了,我不问了,我也没心情知道。”刘奕再次强硬拽过她,“趁中午歇息,你现在、马上、立刻离开,再也不准回来!” 小珊比她个子矮一些,微微抬头同她对视一眼。 然后同样强硬的,将手腕从她掌中拽了出来。 “你……”刘奕手中一空,差点惊呆了。 这么多年小珊从来没有违抗过她任何一句话。 不光她是主子,更因为小珊打心底里崇拜她,曾无数次说她是她心中最最了不起的人。 两人一阵沉默,只有门外雨哗啦啦的。 “对不起。”刘奕冷静下来,推来仓库里两只歪着脚的案几,和小珊面对面坐了上去。 “现在告诉我事情经过,好吗?” 小珊连忙说好,她的本意根本就不是忤逆主子。 “我从郡守府出来,不知道该去哪里,遇到杏儿和典韦大哥在一起,说话很大声,像是在争吵,我怕杏儿受欺负,就过去帮忙。” 果然和典韦脱不开关系,刘奕心想。 “典韦和杏儿怎么认识的?” 他不是才从广阳入伍做炊事兵过来的吗? “这个……”小珊面露尬色。 原来典韦果然如刘奕判断的,不是幽州本地人。 他是陈留人(今河南),前两年在当地与一个官员结仇,寻机会杀了官员全家,结果自然是被通缉,被去陈留探亲的杏儿祖父收留。 后来杏儿祖父因牵连进来也遇害了,临死之前托典韦把尸身运回故乡渔阳,承诺只要做到的话,就把孙女许配给他做妻子。 ……刘奕听到这里就想摇头。 她经常觉得和东汉格格不入,就是接纳不了古人的一些糟粕。 女儿、孙女都不是人,是家里男人的物件,可以随便售卖、赠予,拿去做人情。 偏偏这里的人都习以为常,甚至女人本人都觉得这本就是她们的使命。 小珊继续说,典韦就这样一路把尸体从陈留运到广阳,到广阳钱也花完了,还碰到打仗,干脆就报名参军,把尸体藏在辎重车里,跟着刘和一路到了渔阳,将尸体交到杏儿母亲手里,要求娶杏儿。 这一路颠簸,尸体烂损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杏儿当然是不愿意的,说宁可跳河都不嫁。”小珊看了一眼刘奕又飞快移开目光。 几乎所有相熟的人都知道,杏儿对刘奕有种超乎常人的迷恋。 这不奇怪,刘奕相貌清秀、家世显赫,又博学多才,渔阳老老少少的姑娘们都喜欢她,只是杏儿胆子大些,总往她身边凑。 越喜欢越接近,越接近越喜欢,恶性循环。 “可杏儿祖父去世,她不用守孝吗?”一般来说,老人去世,家里子孙辈一年不能成婚。 小珊摇头:“典韦大哥带回她祖父的书信,里面专门写了,不用守孝,直接成婚。” “最后他们约定好,让典韦大哥护送您去广阳,只要您安然无恙,她也就了了心愿,愿意嫁给他。” 原来典韦说的人情,正是杏儿的。 刘奕叹息:“……我知道了。” 如果不是小珊告诉她,她真是一辈子猜不出来。 可能从现代人的角度,无法理解英雄如典韦一般的人物,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求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乡下丫头,甚至觉得杏儿配不上他。 但若站在当下看,典韦不过是一个没钱、没地、没文化,长得凶神恶煞的三无人员。 还脾气暴躁,杀过人,背着命案和通缉令。 这样的人,想正儿八经娶个妻子过门是很难的。 违心保护“情敌”,也难怪典韦对她态度不冷不热的。 至于杏儿,这么做可能是出自真心,可能是缓兵之计,也可能两者都有。 但无论怎样,确确实实帮到了她。 “其实杏儿……”小珊迟疑着说,“她已经想通了,说不会再骚扰您了。但她说您冒险在和公子面前护着她的恩情一定要还。” 这恩情说的应该是香囊的事。 刘奕摇摇头,看向小珊:“那你呢,你是怎么混进军中来的?” 刚才说话还顺畅有条理的小珊顿时又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看军队的人对典韦大哥都客气,还有点怕他的样子,就求他把我也带着,他答应了。” “你一说他就答应了?”刘奕一针见血,“怕不是他看你是女郎,以为我们关系不寻常,才帮你的。” 她一看小珊心虚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东汉自愿当兵的人不多,军队宽进严出,又有典韦这类又能打又能烧饭的军中香饽饽的引荐,小珊想混进来不难。 好在典韦应该还是挺照顾小珊的,在后勤队伍里装哑巴,也不用受人指使摆布,小珊这一路可能比刘奕还轻松点。 “你听我说。”她握住小珊的手,“你愿意冒危险追随我出来,我是真心很感动。” “但这里不是渔阳,遍地是敌人,刀剑也无眼,我没有能力保护你的周全。” “一旦出什么意外,我带着你很难全身而退。明白吗?” 很老一套的说辞了,但肯定有用。 小珊不会怕死,但会怕拖累她。 “等雨停了,我让典韦找机会送你出去,你先在云峰县避一避,等我们走了你再去别的地方。”刘奕自顾自地安排。 但小珊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女郎,您还记得您走之前对我说了什么吗?”她说道,“您要我不必感谢您,帮我是因为您有能力帮,仅此而已。” 刘奕点点头。 “我当时没听懂,等离开郡守府,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想清楚。” “如果我一无是处,那我只能离开。” “如果我有能力追随女郎,那我就要去做!” 不计后果,也不会后悔。 “然后我回府里找了钱夫人,把您给我的财物交还给她,说我要去找您。” “我母亲怎么说?”刘奕问,但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小珊深吸一口气:“夫人说,财物您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但她可以暂时替我保管。” “然后她叫我,路上小心。” 刘奕不意外,她母亲就是这么开明,当初送她走的时候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反倒是她自己,偶尔古板得像个东汉人了。 “所以女郎……”小珊起身,缓缓跪在她面前,“让我继续追随您,做您的左膀右臂吧!我能做到,我也想去做!” 第25章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小珊自觉没有刘奕的远见和高瞻远瞩,甚至有时候不太理解她的做法。 但她在刘奕身边这些年是快乐、满足,有尊严的。 刘奕从没有给她过多的赏赐,却定期给她发足够的月钱,让她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夜里看书时会让她打来洗脚水,却从未让她像其他丫鬟一样伺候自己洗脚。 夏夜再热,刘奕都叫她做完事去休息,不要她站在床头扇一夜的风。 甚至,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跪。 在刘奕身边,她是人。 也是能帮到她,有价值的人。 “你真的想好了吗?以后跟着我,随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刘奕紧紧盯着她,“决定好了,就不可以半途而废,也没有机会半途而废。” “想好了!”小珊大声道。 “好!”刘奕握住小珊的手腕,让她的手也反握住自己,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从今日起,你就是不再是我的丫鬟,而是我的第一个部下了。” “我们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是!”小珊心花怒放。 女郎终于接纳她了! 刘奕把小珊抱到怀中,轻拍了拍她的背。 “从前是我自以为是,忽视你了。” 今日若小珊说她一心是为了她,甘愿为她奉献、牺牲,她一定还是毫不犹豫将小珊送走。 但她现在已经明白了,小珊从来不是愚忠。 她是一个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独立完整的人。 也是一个可以站在她身边,做她左膀右臂,共图远志的人。 ……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商量着接下来如何互相照应。 “这两日下雨,我会带话给刘和说我因淋雨受风寒,正好让月事过去,你可以以送饭为理由来找我。” “其他时候不要与我相认,让旁人注意到会有麻烦。” 约定好后,两人前后离开库房。 刘奕先出来,沿刚才来的路回去住处,午睡的将士更多了,没几个人注意到她。 路过后厨的时候,她又注意到刚才堆积如山的脏碗,以及旁边煮过未洗的陶罐。 想来是小珊为了找机会单独给她煮红糖水,才包揽下了这些碗。 此后的几天,大雨都没有断,直至第四天夜里才逐渐停歇。 刘和有些着急,来问了几次刘奕粮食会不会受潮,问雨什么时候会停,问到最后刘奕只能回答他自己不是龙王,也不太清楚,把他气走了。 所以雨一停,他就立刻要求继续上路。 这些天刘奕当然也不会撒手不管,暴雨天湿气极重,粮草极易发霉变质。 她把云峰县仓库所有门窗紧闭,四处撒上白灰,白灰不够就取烧过的木炭,都有吸水除虫的作用。 除了开封吃过一部分的粮食受了些潮外,其他都没受到什么影响。 刘和没经验,不懂这些,若是换了旁的经验老道的将军,早就虚心求教刘奕一百次了。 刘和不来问,她当然也乐得自在。 …… 启程的头一天夜里,刘奕在房中休息,门口传来咚咚敲门声。 “是谁?”她问。 外边没回答,只又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 刘奕起身开门,外边正是小珊,因为小珊的人设是哑巴,所以敲门是两人定下的暗号。 “不是说不用再煮红糖水了吗?我肚子早就不疼了。”她看到小珊捧着的竹筒。 糖在东汉还是稀罕物,这红糖块更是她亲自一次次试着熬出来的,在外面根本有价无市。 可刘奕倒不是心疼钱,而是知道小珊每次偷偷煮都要找各种机会躲着其他人,很是辛苦。 小珊却笑嘻嘻地将竹筒塞进她怀里:“这是最后一块糖了,正好煮了我也不用天天揣怀里怕化了,女郎快趁热喝。” 可能是因为东汉甜食很少,刘奕每次喝心情都不自觉很好,这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却瞒不过小珊。 从军想带的东西多,能带的又太有限,挑挑拣拣还是带了糖块。 那天算日子到了刘奕生理期,看她状态也不对,就煮了红糖水送来,还帮她把衣服处理了,本想当田螺姑娘,没想到刚从田螺壳里冒头,就被刘奕捉出来了。 “今晚你就在我房间休息,明天又要赶一天路。”刘奕拉着小珊倒在床上。 军营里休息当然比不得在房间,尽管小珊很感激典韦照顾,还是受不了他那雷声都盖不住的鼾声。 “女郎。”两人并排躺在一起,小珊试探着看刘奕,“您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 “十五岁的生辰!”小珊见她果然没想起来,赶紧提醒,“要是寻常女子,都能办及笄礼了呢!” 刘奕仔细想了想,还真是。 原来自己才十五岁啊,放到现代也才刚完成九年义务教育。 好累,感觉已经活了好几辈子了…… 她觉得十五岁才是个小屁孩,小珊却似乎觉得意义非凡。 她掰着指头:“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弱冠,那女郎到底是行笄礼还是行冠礼呢?” 笄礼和冠礼算是汉朝女子、男子的成人礼。 不过和现代成年礼意义不太一样,男子年满二十要束发、戴冠,寓意是能当官,建功立业了。 而女子及笄,是说用一根簪子把头发盘起,代表可以嫁人了。 用一场盛大的仪式,或者说社会的规训,将男女的未来彻底划分开。 将功业留给男人,婚姻留给女人。 “不知道。”刘奕道,“但我要给自己取个字。” 第26章刘奕字青栩 男子年满二十行冠礼后可以取字,但一般也仅限于读书人。 例如刘备字玄德,曹操字孟德,但出身草根的典韦是没有取字的。 女子起字的就更少了,除非是书香世家大文豪家的女子,否则即便是身份尊贵的大家小姐,大多也没有字。 底层老百姓家的女孩,别说字了,经常连姓都取着取着不见了。 像杏儿从出生就没有姓,哪怕她爹有姓,也不给自己女儿取,这在东汉也很常见。 小珊“哇”了一声坐起来。 “女郎要取字了?是郡守大人起的吗?”她连珠炮发问,“可就算是男子,也是二十岁才能取字呢。” 刘奕不屑:“管他呢,我偏要十五岁起,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男人先占吧?再说我都想好了。” 她捉过小珊的手,一笔一划写下她早已想好的字。 “青、木、羽?”小珊艰难辨认。 “是青栩。”刘奕纠正,“字面意义就是,年轻而富有生机的树。” “原来是树,我还以为说小鸟呢,有羽毛!” 刘奕笑笑:“你也可以这么想。” “真好听!又有寓意!”小珊是刘奕全肯定,眼中也不乏羡慕。 “你想要的话,我以后也给你取。”刘奕道,“不过在那之前,先要给你找个姓。” 小珊是被父母遗弃孤女,名字是钱夫人起的,和杏儿一样没有姓。 “我会找个好姓给你的。” …… 次日清晨,大队终于再度启程。 大雨过后的空气异常清新,还多了几分凉意,众人都感到神清气爽。 他们离开云峰县,沿着上谷郡的官道往广阳方向走,这边稍微绕远了些,但路平坦宽阔,很好走。 其实刘奕一开始就不知道为什么车队之前要走自然条件差的山路而非官道,只觉得刘和不会真那么蠢,其中肯定有原因。 在官道走了两天,才明白过来。 因为官道并不安全。 战乱和连日的大雨,带来了大量流离失所的灾民。 他们饥饿、疲惫,但没有办法进城,只三五成群结伴游荡在官道附近,打劫路过的商贩和货郎。 或者说一切能带给他们生机的东西。 在极度渴望活命和食物的折磨下,运粮队对他们的吸引力可想而知,要不是有身着铠甲提着大刀的将士护送,早就一拥而上了。 短短几日,尾随车队而行的流民越来越多,成倍增长! 他们衣衫破烂发臭,枯槁得不像人形,甚至看不出男女,很多人裸露在外的胳膊大腿长着脓包,如行尸一般一瘸一拐跟着大队。 每当大队停下来生火做饭的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会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抢夺,然后被守卫的将士一刀刀砍死。 很多鲜血溅到饭菜上,但无人在意。 尸骨被将士们扔得远远的,但刚扔走,其他人就来抢夺,火堆早就生好了,只待尸首就能烤炙分食。 宛如穿行在炼狱里。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的人数是我们好几倍。”刘奕不得已主动找到刘和,“如果他们趁夜发动自杀式攻击,或者火攻,很可能占上风。” 这时候刘奕已经完全不担心刘和会不会对她做什么了。 事实上刘和非常紧张,白天都不敢在他宽阔柔软的马车里睡大觉了,骑着马来回巡逻,夜里也安排大量的人手守夜,甚至说了好几次后悔留了那么多人马在渔阳。 “我没长眼睛?需要你来提醒我?”他异常暴躁,“我已派人向广阳传了急信,很快就有大军接应我们。” “要不是你非要走这条路,我们也不会碰到这么大的麻烦!” 刘奕懒得和他争辩,只问:“那大军多久能接应?” “我不知。”刘和说的是实话。 按照路程来算,信使快马加鞭到广阳只要三日,广阳再发急行军来救,也不过四五日,总之不到十日就能来救。 但广阳什么情况他心里已经没底了。 会不会蓟县城外也围着大量的流民,大军的粮草还够吗? 如果救兵还没到,流民就来袭击了怎么办? 刘奕本来还想提瘟疫——死尸会释放大量有毒的尸胺、腐胺,和多种病原体,频繁接触死尸很容易感染瘟疫——看刘和的紧张焦虑的样子知道他完全指望不上,只得摇摇头离开。 大队又行了两天,刘奕领了晚膳回来,就见马缰绳上不知何时挂了一颗小巧的铃铛。 这也是她和小珊的约定,平时不联系,有事相商时以铃铛为暗号,刘奕看到就会去找她。 她牵过棕马,假装牵去吃草料,很快见到正在收拾锅具的小珊。 小珊见状去辎重车抱了一大把草料回来,佯装替押运官喂马。 两人站得离人群远远的,正好可以说些话。 短短几天,她看起来比之前狼狈了许多。 明明没有再翻山越岭,反而更加疲惫憔悴。 “怎么了?”刘奕一边喂马一边不经意间低声问她,“是不是安排你守夜了,你要是吃不消,我就找个借口将你调到我身边来。” 危险是危险了些,总比直接丢命好。 “没有。我就是……”小珊看起来更迟疑了。 刘奕心中了然了:“不习惯,是不是?” 小珊垂着眼:“其实来之前,我早听说外边有很多饿死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惨,我……” 觉得骇人。 甚至恶心。 理性告诉她应该心怀怜悯,但看他们疯狂夺食同类肉骨的样子,恐惧已然战胜了理智。 “嗯,我也一样。”出乎意料的,刘奕附和了她。 史书上、军情里、其他人口中,都告诉她外面有大批量的流民和饿死的百姓。 但想象和亲眼所见终究不同。 路边人类的白骨、四肢,头颅被砍掉时飙溅的鲜血,比她曾经在网上看的任何一部纪录片都要惨烈和真实。 亲眼见到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这种冲击感甚至让她第一天晚上都没能入睡,画面在眼前反反复复播放。 是的,她也不习惯。 小珊在后勤,盯着她的流民更多。 “以后还会更多的。”她对小珊,也是对自己说,“以后有天灾、疾病,还有战争,打起来可能一死就是几万人,血流成河,尸体堆得山一样高,早点习惯吧。” 小珊沉沉地点点头。 “你平日缜密,不会因为心事把我叫来。”刘奕看破了她,“说吧,还有什么事?” 第27章军令不可违 小珊飞快看了眼刘奕,又抓了一把草料给棕马。 “女郎,为什么……我们不救他们?” “我们有这么多粮草,哪怕只分几车给他们,也够他们活下去了。” “我们从渔阳运粮草过来,不就是要救这些吃不饱饭的人吗?” 刚看到流民的时候,她是真的以为刘奕会把粮草分给他们的,因为这么多年来渔阳都会照顾陷入困境的百姓。 干旱的时候会开仓放粮,谁家出了事故没了劳动力,官府也会救助。 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以为刘和跟刘奕也会这么做,就像他们从前在渔阳分发粥粮一样。 但等了这么多天,他们都没有要救助的意思,反而杀了一批又一批抢粮的百姓。 “不是。”刘奕言简意赅地回答她,“这些粮草是要运去广阳统一调度的,不能在这里随意分出去。” “是为了要优先给士兵吃么?不然他们没法上战场。”小珊试图理解。 刘奕还是摇头:“这些粮草怎么分,是刘虞大人说了算。” “我们现在不能把粮食分出去,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人太少,没有办法维持住秩序,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流民靠踩就能把我们踩死。” “当一个人陷入绝境,就已经失去理智,现在的他们不可能听我们的安排排队领粮食,只会一拥而上,抢夺所有的资源,杀死所有拦在面前的人。” “到时候我们保不住粮食,连命也丢了。” “广阳也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我们丢了粮食而死去,整个幽州都会陷入混乱。” “而这些拿了粮食活下来的人……”刘奕顿了顿,“他们也不会安稳生息,只会集结成更大的力量,去抢掠别的城镇。” 不是说他们坏,只是形势逼人。 小珊不是个榆木脑袋,她都听得懂,但…… “她们并不是都想当恶民的。”小珊目光转向不远处树下的一对母子,“那个母亲,他们想把她的孩子拿去炖了……她求了我很久了,说只要我能给她一点吃的,救活她的孩子就好。她说她不会告诉其他人。” 小珊跟着典韦负责做饭,盯着她的流民格外多些。 她终于问出心底话:“我把我自己的粮食省下来分她一点,可以吗?” 她紧张地拽着衣角。 然而刘奕只是冷漠的摇头:“军令不可违。” “不要用所有人的性命赌她一个人的诚实。” “如果她说谎,或者被其他流民发现,迫不得已告诉他们,军中有个小个子哑巴会分粮草,你会是什么下场?又有多少人会陪你丧命?” “……我错了。”小珊艰难松开手,“对不起,女郎,是我思虑太少,目光短浅了。” 刘奕拍拍她的肩膀。 “你愿意在做这件事之前问我,就没错。以后拿不准就多问,我们一起商量。” “你也不用内疚,记住,她们的死不是你的错。” “是天灾,是人祸。是朝廷昏聩,官员无能。” “等到我们把粮草送去广阳,广阳内部缓和了,刘虞大人一定会开始着手救助这些流民的。” 可能她的话是有种魔力,让小珊从“自己能吃饱饭,却看着其他人活活饿死”的心病里拯救出来。 也让小珊第一次感觉到,刘奕不是她从前以为的“圣人”。 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理智和冷静。 “我记住了。”小珊承诺。 “风先生,怎么一会儿不见您到这来了?”刘和的大嗓门突兀响起。 听到动静,小珊立刻低头喂马,刘奕不动声色转过身。 一名素未谋面的年轻男子站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似笑非笑看着两人,那头刘和带着田小公子快步赶过来。 刘奕能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因为他并没有穿军中统一的着装,只一身普通的深蓝色布衣,系了根黑腰带。 他看起来比刘和还小一点,没有蓄须,头发也松松垮垮束着,相貌不丑,也没有多英俊,但眉宇间似乎有点痞里痞气的感觉,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 刘奕立刻估算了两人间的距离,确定刚才她们小声说话的内容这人不可能听见,才稍稍放心。 只是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要像看猎物一样盯着她们? 看刘和对他点头哈腰尊敬礼貌的样子,似乎还是个人物。 “既然来了当然要到处看看。”那风先生开口,声音也有些柔,“军中粮草整放有序,牲畜精神有力,和公子一路辛苦了。” “都是分内之事。”刘和张口就把功劳全领了,看刘奕在旁边盯着他,才不情不愿地介绍了一句,“这是我任命地临时粮草押运官,渔阳郡守之子,也姓刘,不过跟我们广阳刘家没关系。” “要不是他估错天气,把大队引到官道上,也不用麻烦风先生过来。” “粮草方面,您有什么就问他。” 他又转向刘奕:“这位是风先生,田家的门客,先带了十余骑过来探查情况,接应的军队就在后边。” 原来是援军要到了,怪不得又神气起来了。 “见过风先生。”刘奕颔首。 风先生也客气地朝她还礼,问了些粮草运输的情况。 他是田家的门客,刘和又和田小公子关系不一般,按常理推测,风先生也该是他们的人。 但此人说话不动山不动水,就是公事公办的询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偏向。 他问了刘奕粮草防水、车队队形,还有流民的情况,刘奕也都一一答了。 几番话语间,她就能感觉此人和刘和、田小公子之流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问也问得到点子上,还提了几点她都不曾想到的建议。 怪不得刘和对他态度那么好。 两人沟通完毕,天色也暗下来,风先生顺势辞别,回去休息了。 和这样的人沟通,顺畅愉快,效率也高,完全不像和刘和八百句说不到点子上,反而让刘奕心中多了几分不安。 这就像是和蠢人、聪明人打交道一样。 蠢人固然麻烦,纠结,但不用多上心。 聪明人一个眼神就能知会,反而需要多多提防。 刘奕最终是没能安下心,半夜起来忙碌了一整夜。 第28章这,就是乱世 又安稳行了两日,车队离广阳边界更近了。 一旦进入广阳,他们就可以穿城池而行,城墙会阻拦大批的流民,他们也无法再尾随。 可能这些人也知道希望不大了,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人少了不少。 大家都暂时松了一口气,刘和也减派了部分夜里值守的将士。 夜里刘奕睡在营帐里,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半梦半醒间,外边脚步声慢慢大起来。 睁眼一看,周遭不知为何微微发亮。 再清醒过来,就听到人高呼的声音—— “走水了!快来灭火!” “多来几个人!” 糟了! 刘奕飞快冲过去,就见几辆燃着火焰的辎重车,也不知道是烧了多久,火焰冲天高。 几个站得近的将士赶忙要去搬水,却发现水桶空空如也,滚得到处都是。 储备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空了! “水呢!” “一滴都没了!” 官道附近有时没有水源,一般车队都要提前储存两到三天的用水,即便是漏也不可能全漏完。 显然,这是一场有序的袭击! “先把牲畜拉开!”刘奕大声下令,“远离着火的辎重车,所有人准备御敌!” 牲畜本能畏火,如果受惊四处冲撞,场面更不可控制。 她拔出匕首,在人群里寻找小珊。 不知哪里又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嘈杂的嘶吼声,乌泱泱一大群流民集结着涌了上来! 果然! 可天太黑了,即便是借着火光,她也没法判断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 她看到刘和提着刀冲进战场,自己朝反方向去。 “吃的,给我吃的!” 一只枯槁的手突然抓住刘奕的胳膊,又长又肮脏的指甲嵌入她的皮肉,另一手抓着尖锐的石块,就往她脑门上拍来! 是流民! 刘奕用力推开,没有丝毫犹豫,紧握匕首刺入对方的咽喉—— 几乎是一瞬间,那人就倒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匕首很利,刮破骨肉没有一丝阻碍。 整个过程一点都不难,甚至比她想象中简单得多。 流民瘦弱,根本没有力气,她推开他反击,比拎起一只鸡还要容易。 这,就是乱世。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留给她任何调整的时间,又有几人围了上来。 这时身后一柄巨斧呼啸而来,山一样的人影挡在她面前,三两下将流民击退。 是典韦。 小珊随之赶来,守在刘奕身边,像是想要关心她,想起自己哑巴人设又憋了回去。 “多谢你们。”刘奕点头。 有典韦在,她们性命无忧了。 典韦本就强壮,又面目威猛,有他贴身保护,流民根本不敢靠近,即便靠近,也会被像捏蚂蚁一样捏死。 这样的人不说是面对流民了,就算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十个八个也未必拿得下他。 三人边战边退,不断和大部队靠拢。 可火势似乎越来越大,不少营帐都烧起来,只能通过厮杀砍砸的声音勉强辨别战况。 鲜血和死人到处都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交战的声音终于慢慢小下去。 流民不知道是被杀完了还是退兵了,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尸首。 火势也终于被扑灭了。 “他奶奶的这群贱民!竟然还会用火攻。”刘和杀红了眼,锁甲被血浸透。 田小公子急匆匆赶来,那年轻的风先生跟在后边。 这两人身上也有些狼狈,但倒没什么血迹,应该是没上前线。 “我已派人简单清点了一遍。”田小公子看上去心烦意乱,连声音都不黏了,“人员没有多少伤亡,牲畜也都还好,但……” “说重点!”刘和不耐烦。 田小公子低下头:“辎重车被烧毁了四辆,营帐烧毁二十二顶,粮草……” “粮草怎么样!”刘和急得不行。 “粮草被劫走了一百六十余车。”田小公子终于说出口。 劫走?! 这下不止是刘和,连刘奕心里都一咯噔! 一百六十多辆粮草?她一共也就接近七百辆,一下子给她劫走了五分之一还多! 八千多斛粮草,被抢走了? “你说什么?……”刘和脸色煞白,“多少?一百六十?” “和公子,息怒啊。”田小公子见他情绪上来,连忙安抚。 然而周边不少清理战场的将士都听到了,他们有的愤怒,有的只是茫然。 “这叫本公子怎么息怒!”刘和提起长刀,“所有人,随我出兵,追回粮草!” “不可!” “不行!”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一个自然是刘奕,另一个居然是一直沉默旁听的风先生。 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友善一笑,抬手示意刘奕先讲。 “我们兵力不足,现在追击只会让剩余的粮草暴露在风险中。”刘奕言简意赅,“如果对方还有后手,余下的四百多车粮草可能也保不住。” “当务之急,还是迅速把余下粮草送往广阳,和援军汇合。” 她对刘和说话,眼睛却一转不转盯着那位风先生。 刘和可能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有些举棋不定:“风先生您看呢?” “我赞同押运官的意见。”风先生颔首,“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把叛徒抓出来。” “叛徒?”刘和愣住。 周围不少将士也跟着面面相觑。 风先生道:“和公子请想,辎重车和储水桶都在营地内侧,流民如何能不声不响点火、放水,又如何能恰好抓住这一时机星夜出击,必然是军队中有叛徒与他们里应外合。” “如果不尽早抓出来,往后还有大患。” “可军中众人都是我从广阳一路带过来的,就算有叛徒,怎么知道是哪个?”刘和不解,向风先生抱拳,“请先生赐教。” 风先生但笑不语。 刘奕心中不详之感更甚,刚要开口,就见一旁站出来个将士。 “和公子,不是所有人都从广阳来的!”他伸手一指,正对着后边收拾战场的背影,小珊! “这小哑巴就是渔阳来的,我们看到好几次他跟流民讲话了!” 第29章别怕 来了。 刘奕心中猛起一股无名火—— “带过来。”刘和咬牙。 两名将士向小珊逼近,小珊见所有人恶狠狠看着自己,一时慌张无措,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乖乖听话。 正在此时,刘奕突然推开两名将士,站到小珊面前,双手抓住她的手臂。 “你现在诚实回答我,点头或者摇头。”她紧紧盯着小珊,“你有没有私自把粮食分给流民?” 小珊摇头。 “在你禀告过我之后,有没有再跟他们有过交流?” 小珊依旧摇头,神色坚定。 “很好。”刘奕慢慢松开她,再用只有两人都听到的低声道了句,“别怕。” 她快步回到众人面前:“小哑巴是我从渔阳带来的,我能担保他不是叛徒。” 她平日不让小珊跟自己多往来,是怕刘和发现两人的关系,针对小珊,但现在没有选择了。 她再不出面护着,刘和下一秒就能杀小珊祭旗! 说完这些话,她依稀感觉那风先生对她笑了一下。 可再看过去的时候,那笑容又消失了。 “空口无凭!”刘和呵斥,“你说担保就能担保?军中这么多人只有哑巴跟流民接触过,不是他又能是谁?” 他猛然拔刀:“即便是杀错,也不能放过!” “住手!”刘奕直接拦在二人中间,“和公子也知什么是‘空口无凭’!我还说军中另一人嫌疑更大!” “他!”她抬手指向风先生,“我们一路从广阳过来都安然顺畅,是他到军中来,军中才出了叛徒!” “风先生是我们田家的贵客!”田小公子急了,“田家世代效忠朝廷,不容你污蔑!” “我刘家又何时出过叛徒?!”刘奕丝毫不退让。 两边针锋相对,唯有风口浪尖的风先生一脸无辜。 “看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他点点头,“如果暂时找不到叛徒,不如加急行军,等到了广阳,再请州牧大人定夺。” 刘和不语。 田小公子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道:“那就按风先生说的来吧。” 刘奕不动声色,紧绷的心总算是稍稍缓解了些。 劫粮一事不用说,肯定和这风先生脱不开干系! 他来的时候详详细细地问她粮车的排布情况,不是为了方便动手是什么! 真是演都不演了! 这人面上看着和气,还退了一步,但日后必有后招,不得不防。 “不过和公子。”风先生再次面露苦恼之色,“若有女子女扮男装,混在军中,又当如何处置?” ! “谁?”刘和大吃一惊。 刘奕刚刚放到一半的心再度凝结成冰。 风先生一笑,朝她的方向走来。 两人目光对视,然后经过她的身边,抓过躲在后边的小珊。 “过来吧,小女郎。”他莞尔一笑。 “不——”小珊一下子受惊出声,她当下就反应过来,马上闭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是女人!”有人惊呼。 “军中居然真的有女人!原来这小个子不是哑巴!” 她清晰的女声已经被所有人听见。 军中并不是完全不能带女人,其实汉代人口不足,军队出征经常有很多女性随军。 一般来说,男兵上阵打仗,女兵负责后勤保障和医疗救助,双边不允许过多接触,尤其禁止男兵私下骚扰女兵。 但在主帅管控不力或者不想管的情况下,女兵就会沦为男兵的发泄物。 粮食短缺的时候,女兵也会最先沦为食物。 所以没有女子愿意随军,更不可能有女子女扮男装混进来。 小珊出现在这里,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活久了什么稀奇都能碰到。”刘和冷笑连连,用长刀挑起小珊的下巴,“说吧,小丫头,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小珊紧紧咬着唇。 她下意识想向刘奕求助,目光转到一半,又硬生生憋回来。 才发了誓不会给女郎拖后腿,她不能暴露! “我没……我是想顺路回广阳。”她也不掩饰了,细声细气开口,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确实是一个蹩脚的理由。 一个人出行,运气不好可能会碰到地痞山贼,这只是概率情况。 但女扮男装从军,必定是羊入虎口。 “看来小女郎是不准备说了。”刘和得意更甚,“若是男奸细,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开口。” “但若是女子嘛,一种就够了。” 他抬手高呼:“谁想要奖励?!” “我我!”“和公子,我们都要!” 围着的将士们都野猴一样的叫唤起来,吹着口哨。 刘奕无声地一个个看过去,他们不少又都熄了火。 小珊脸色煞白,落到这些人手里,他们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不如…… 她看着刘和白晃晃的刀刃,很快下了决心。 “谁敢冒犯贵女!” 正在她想要扑上刀刃的时候,刘奕上前一步,呵斥声瞬间止住了哄笑。 看到她出声,几个前排怪叫的将士默默退去了后边。 刘和面色不改:“我就知道渔阳来的人跟你脱不开关系,她不说,你倒是自己出来认了。怎么,舍不得姘头便宜了弟兄们?” “还请和公子嘴巴放干净点。”刘奕紧盯着他,“你可知她是什么人?她是公孙瓒将军的亲妹妹!” 谁?公孙瓒?亲妹妹?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公孙瓒是整个幽州除了州牧刘虞以外最不得了的人物,麾下骑兵众多,无往不利,这几年立下赫赫战功,接连被朝廷提拔,这段时日正在外征战。 这批从渔阳送来的粮草听说就是要送到公孙瓒军中的。 这女郎若真是公孙将军的妹妹,那谁动了她,明天公孙瓒的长枪就能刺穿他的脑袋! 刘和面露困惑,田小公子满脸质疑,而风先生却含笑浅摇了摇头。 刘奕盯着他,不甘示弱。 “你说她是她就是?”刘和瞪着眼睛,“我还说我是当今皇帝亲哥哥呢!” 刘奕走到小珊面前几步的距离停住,故意让大家看清楚自己没有和她接触。 “公孙女郎,把你兄长的信物拿给和公子看看。” 第30章“将门虎女” 小珊抬眼同她对视,点点头,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枚玉佩,递到了刘和面前。 很好,足够默契。 “这……”刘和是识货的,玉佩一到手,他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廉价玩意儿。 玉身水润通透,触手生温,不说价值连城,拿来换几块黄金还是没问题的。 更重要的是,玉佩上清清楚楚地刻了“珊”字。 珊,公孙珊? 刘和到底是州牧之子,对赫赫有名的公孙家还是有些了解的,好像他们家是有个妹子叫这个名字。 这就有些棘手了。 就算她不是公孙瓒的妹妹,能拿出如此价值不菲的玉佩,也能证明不是一般女子。 可能确实不好得罪。 不过小珊当然不是公孙珊,也和公孙瓒没有一文钱关系。 刻有“珊”字的玉佩也是小珊满十岁的时候,刘奕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那一天她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写的,也才开始主动跟着刘奕学认字,玉佩也戴在身上从未取下来过。 刚才形势危急,刘奕脑中只蹦出来曾在野史里看到过的“公孙珊”名字,赶紧拿来救急。 所幸小珊也没有掉链子。 “我带随从远游,路遇劫匪,幸得奕公子出手相救。”小珊挤出一脸凶相,“此行也是我托她带我去广阳,与我兄会合。本是不想暴露身份,没想到你们这般不识相!” 她见刘和不语,还在把玩那玉佩,脑子一热,上手抢了回来! 这气势让刘和吓了一跳,心道不愧是将门虎女,又信了几分。 他不知其实是小珊特别宝贝那玉佩,看到他用脏手抠来抠去,想到他那双手做过什么,忍不了才上手抢的。 刘奕也道:“和公子不信的话,可以差人回渔阳问我父亲,他也知道此事,碍于公孙女郎的名声不敢声张。” “今日暴露,是事出巧合,也不是和公子的责任,想来即便未来公孙将军知晓,也不会怪罪公子。” 说着又给刘和一个台阶下,怕他杀人灭口。 “风先生以为如何?”刘和举棋不定,又申请场外援助。 那风先生托腮,一副思索模样:“既如此,不如路上好生善待公孙女郎,等到广阳看是否有公孙将军的人接应,再做决定不迟。”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粮草送到到。” 刘和可能也不想真的和公孙瓒作对,顺坡下驴。 “就按风公子的要求行事。”他对刘奕努了努下巴。 刘奕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都散了!”刘和大声下令,“赶紧收拾辎重粮草,继续上路!再有发现和流民接触者,立斩不赦!” 周围的将士们忙四散开去,小珊立马整个人像快垮了一样,强撑着背过身,免得让人察觉。 而刘奕,一直没有真正松口气。 她毫不避讳的盯着风先生,直到他对自己欠了个身,也跟着人群离开,回去营帐休息。 才勉强确信,他暂时没有后招了。 这个人,不仅足智狡诈,还是个玩弄敌人心态的高手。 言语间一松一弛,让她的心跟着七上八下,脑子跟不上心情,险些就应对不来。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跟粮草被劫有什么关系? 又是怎么在短短一两天的时间里发现小珊是女子? 刘奕没有再耽误,她快步回去取了笔墨,从包袱里翻出准备好的纸布,刷刷写满字,严丝合缝包起来。 “典韦兄弟。” 趁着众人还在忙活无暇注意,她找到正在搬运厨具的典韦:“请你帮个忙,快马加鞭将此信交给幽州牧刘虞,就说是渔阳郡守呈上的,务必赶在大队到达广阳之前送到。” “此事事关重要,若你能帮我这一次,往日恩情还完,我还倒欠你一个人情。”她恳求。 目前军中她能指望的人,只有典韦了。 典韦接过信,道了句:“可我没有马啊。” “骑我的马!”刘奕牵来她那匹棕马。 棕马个头不算大,驼典韦可能有些吃力,只能辛苦它一回了。 “马可是稀罕物,你不怕我骑走了不管你了?”典韦替棕马捋了捋鬃毛,棕马舒服得哼了一声。 东汉马匹比牛羊值钱得多,甚至二十匹马就能换一个县令来当。 刘奕笑笑:“典韦兄弟英雄人物,断不会因为一匹马失约。” “那,那行吧。”典韦清了清嗓子,“就凭你这声英雄,我帮你一回,不要你再欠人情,我同你之间算清楚就行。” 他把信放入怀中:“我夜里出发,你不管了。” 很快,刘奕和小珊开始被严密的监视。 刘奕没法像以前自由行动,生活起居大不方便,但刘和可能担心小珊真的是公孙瓒的亲妹妹,分给她了一个单独的营帐休息,刘奕也跟着沾了光。 两人也算是因祸得福。 当天夜里典韦就失踪了,也不知道他又使的什么法子,直到第二天清晨,车队发现大厨没了,没饭吃了,才注意到他失踪。 刘和赶紧派人去追,可这都快马加鞭跑了一夜了,也不知道跑哪个方向,哪里还追得上。 “必是此人勾结的流民!”他恨得牙痒痒。 现在的他,急需一个人替那被劫走的一百六十车粮草背锅。 又过了大半日,援军终于到了。 领兵的人长须黑脸,个头不高,看着像有四十多岁。 刘奕打听之下发现这人正是田小公子的亲叔叔,也是广阳田家的族长,田豫。 刘和高兴得不得了,上去就喊了声“舅舅”。 族长亲自带队来接,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援军终于接替了人困马乏的车队,大队行军速度快起来,也不再担心被袭击。 只是田豫一直没有理会刘奕和小珊,余下的路程他一直和刘和、风公子等人同乘一辆马车,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公子,就快到广阳了,我们该怎么办?”小珊寻了个机会跟刘奕讲话,她这些天愁得眼见着瘦了一圈,几乎见到风先生就绕着走,哪怕对方根本没看到她。 广阳当然没有公孙瓒的人等着接应她,女郎的谎话马上就要露馅,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呢,会不会连累渔阳的刘郡守,还有女郎的军令状……这桩桩件件,哪样都不是好应对的。 第31章一车如此,车车如此 但刘奕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别担心,其实你是不是公孙珊,他们并不在意。”刘奕看着远方,“他们在意的是那被劫走的一百多车粮草。” “啊?” 刘奕解释:“你有没有想过,风先生肯定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了,为什么早不抓晚不抓,偏要在粮草被劫以后抓你出来?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出来为丢失的粮草背锅。” “而你,一个本绝不可能出现在军中,女扮男装的人,就是最佳人选。” “你是公孙珊也好,不是也罢,他们都可以顺势把责任推给你背后的人,我,或者渔阳郡,甚至推给前几夜离开的典韦,说他是叛军的奸细,都可以。” 她强行指小珊为公孙珊,只是为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暂时保下她。 但真正的要找到的,是幕后抢走粮草的人。 “太奸诈了!”小珊咬牙,“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刘奕转过头来,神色冷漠:“之前都是我们被动应对他们,现在该他们尝尝把控不住形势的滋味了。” …… 几日后,车队正式进入广阳边境。 不愧是省会郡城,只是路过,刘奕都明显能感觉到这里的管理和风气和外边不一样。 可能受到战乱和天灾的影响,广阳的田地荒废了不少,但街边路口没有见到一个流民。 百姓或许面黄肌瘦,却每一个都还在耕作纺织,正常忙碌地生活。 路边时不时能看到衙役巡逻经过,破损的房屋也有统一衣着的人正在修葺。 等进了治所蓟县就更明显了。 城门口排了有序的长队,每人手上一块大小统一、带图案的木牌。 询问之后才知每户人家都发了这么一块木牌,凭着木牌可兑换一小袋黍米。 比起直接施粥,木牌换米既方便维持秩序,又更加公平,还减轻了官府的工作量,确实是个好办法。 同样是官府所在的中心城镇,蓟县的街道也比渔阳更宽敞干净,甚至有几个小两层,放在现代评个“全国文明城市”绝对没有问题。 难怪都说幽州牧刘虞为政宽仁,深得人心。 刘奕承认,确实很了不起。 也难怪刘和看不惯渔阳以她为尊,在他眼里,全天下最受爱戴的,只有他爹了。 车队穿过城门,负责的官员前来接应,看到运粮的车队差点惊掉下巴。 他听说渔阳有粮能送来,没想到有这么多,一眼都看不到头。 田豫同他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刘和和田小公子在一旁指挥粮车运到粮仓。 每个人都在忙前忙后,除了刘奕。 “这位大人,请等等,我是渔阳来的粮草押运官。”她直接上前,直接打断田豫说话,“粮车的数量和粮草情况,需要和您交接核对。” 那官员又吃了一惊,没想到会冲出来个十几岁的小孩,还是个官,又看向田豫。 田豫皱眉,神色很是不快:“你是临时的押运官,粮草到了就没你的事了!” “下官接任临时押运官时曾立下军令状,要将这批粮草完整运到广阳。”刘奕不卑不亢,“还请当面确定粮草的数量和情况。” 听到“军令状”一说,那官员也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也不管田豫态度了,“那理应如此。” 他才不要牵扯进到这几家的纷争里去。 田豫冷哼一声,甩了个脸色,倒也没办法阻止公事公办。 最终,所有粮车先停放到粮仓外清点,总计五百一十五辆。 除开路上人、牲畜消耗的粮草量,计算出粮草在路上被人劫走的具体数字是一百六十四辆。 刘奕这头还在心算,那边检查粮草的官员已经开封倒粮了。 因为怕送来的粮草有腐烂长虫的,污染原本粮仓好粮食,倒粮之前都要把新粮草检查一遍。 这是个费时费力的工程,一般来说主帅是不会一直守在这里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田豫一行一个都没走。 只是没想到,衙役们每检查一辆,都要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眼前一幕幕,粮仓的官员,甚至一路护送的将士,都在暗自惊心。 新鲜,太新鲜了,就像刚从地里摘出来的…… 黍米圆润有光泽,气味清香,几乎没有见到裂纹和斑点。 但这也不说了,因为黍米本身就易于保存。 葵菜、芜菁、赖菜……这些放在家里几天就烂了的蔬菜,渔阳郡居然也敢千里迢迢往广阳运?! 不仅运,还像被施了仙术一样,菜叶都新鲜嫩绿,别说长虫腐烂了,连发黄都没有! 几车风干的肉块也香气扑鼻。 一车如此,车车如此! 几个衙役都不敢相信这是从渔阳运来的,一直交头接耳。 就连一向喜欢风轻云淡装X的风先生都不可置信地看了刘奕好几次。 难道这小子真有仙术?! 第32章人心都是肉长的 “押运官,装粮的这些个布袋子,您还要么?”粮官一脸讨好地问刘奕。 粮官到底是专业的,一眼就看出来巧妙在这储粮袋上,正反研究,爱不释手,连语气都变得谄媚起来。 刘奕一愣:“不用了,你们留着吧。记得用之前提前晾晒几日。” 这布料本身成本不贵,只是制作起来有些复杂。但刘奕既不方便把这些粮袋带回去,渔阳也暂时没有能用到的地方,干脆就做个人情送了。 粮官顿时欣喜若狂,吩咐手下这些布袋一定要小心拆放,妥善保管。 一群人忙碌了几个时辰,终于是将所有粮草清点整理完。 “粮草五百一十五车,共有粮草约三万一千二百斛,没有一斛腐坏的。”粮官最终给几人报出了数字。 所有人都在现场眼同,这是个没有争议的结果。 衙役和将士都很兴奋,要是以后运粮都能运多少到多少,他们还愁会没饭吃吗? 刘奕也点点头:“烦请大人出具正式的文书。” “好说好说。”粮官搁过去是不乐意出文书的,怕日后牵扯不清,但现在不一样,眼前这个临时的,甚至是立了“军令状”的押运官,以后一定是他会打交道,甚至有求于的、不可多得的人物。 他很快写下正式文书,记录下接收的粮草种类、数量,加盖官印,交到了刘奕手上。 刘奕直接将文书收好,她这一路奔波忙碌,总算是有了个交代。 “等等。”刘和心情不快,“别忘了你立的军令状是四万斛,没达成等着军法处置吧!” 刘奕看都没看他一眼:“我能做的都做了。若不是和公子护送不力,关键时刻减了值夜的兵力,会让人劫去那么多粮草么?” 刘和最恨底下人顶嘴,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若不是你把车队指到官道上,我们又岂会碰到流民?” 他指挥身边将士:“你们先去把他捆起来,等我父亲发落!” 然而叫嚣了半天,周遭居然一个动的都没有。 离他最近的几个甚至躲躲闪闪往人群里挤,不敢看他。 “你们……”怎么回事?在渔阳的时候尚把这小子治得服服帖帖的,回了他的大本营广阳,还叫不动人了?!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将士们好,谁把他们的性命放心上,他们都明白。 “都不动是吧?”刘和拔刀,“那我亲自来!再一个个收拾你们!” “住嘴!在自己地盘动刀动枪的,像什么话!”田豫大骂。 他一开口,刘和立马就不敢吭声了。 刘奕暗暗摇头,她很清楚田豫并不是护着她,而是拦着刘和犯蠢。 刘和真要动手,除非把在场的人都杀了,否则也是名声尽毁。 “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田豫转向刘奕,语气温和了不少,“奕公子和公孙女郎今夜暂住衙署,明早会有人接二位,与我等一同面见州牧大人,同他讲明情况。” 他招招手,上来两个衙役,向刘奕二人做“请”的手势。 面对田豫的友善,刘奕直觉有些怪异,却一时说不上为什么。 众人一道离开粮仓,分道扬镳,刘和带队回兵营,刘奕和小珊去衙署方向,田豫、田小公子和风先生走另一个方向,可能是回田府。 夜里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几声狗吠。 “不对。”刘奕突然站住脚步,脑中闪过千万念头,“我们上当了!” “公子?” 刘奕反应过来气得拍额头:“什么天色晚了明天面见……我们是外人,他刘和回来见亲爹还要等到第二天吗!” 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他们怕,他们不想让自己见刘虞! “快走!”刘奕拉上小珊,掉头往回跑。 两名衙役见状立马要拦。 “站住!不许走!” “田将军吩咐了,务必将二位送到衙署!” 果然,衙役的反应印证了刘奕的猜测。 她和小珊加快脚步,拐进弯弯绕绕的窄道,见两侧有矮小的围栏,立马猫腰躲了进去。 接着抄起手边的小石块,大力朝远处扔去—— 那两名衙役追来,正好听到远处小石块落地的声音,想也没想往那方向追去。 衙役身影一消失,两人又立刻从围栏后钻出来,往反方向跑,甩开了二人。 “个子小也有个子小的好嘛。”刘奕边跑边喘气,“要是典韦在这里,那围栏遮他一半也遮不了。” 小珊平时体力活做得多点,这会儿反而没喘:“可要是典韦大哥在,那两个衙役他三两下就收拾了吧?” 刘奕沉默了一会儿。 还真是。 两人往刘和领兵的方向去,远远就看到缓慢前行的大队。 而那平时显眼又骚包的刘和,早已不在队中。 “他们肯定去州牧府了,我们得快点。”刘奕四处张望。 田家越不敢让她见刘虞,就越证明他们心虚,证明他们怕刘虞。 可蓟县阡陌交通,又没有路标,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这边。”小珊指着南边。 第33章改口 “你怎么知道?”刘奕微微吃惊,小珊跟她一样在渔阳长大,不可能来过广阳。 但脚下也很是信任地往南迈开了。 小珊也跟着一愣:“我,我们进城的时候路过了的。” 刘奕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对她一笑。 “幸好你来了。” 小珊又一阵小激动,两人并着肩,加快了脚步。 …… 夜幕降临后的州牧府大门紧闭。 刘奕上去就大力拍打府门,发出轰轰声响,在空荡的街道格外刺耳。 没两下大门就打开,府里杂役看了她一眼。 “夜深了,州牧大人不见客。有冤屈明早去衙署击鼓,粮食救助每日未时到南城门申请。” 刘奕顿了顿:“我乃渔阳郡守之子,有要事求见州牧大人。” “……郡守之子?”杂役皱眉上下打量她。 刘奕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才发现自己身上又脏又乱,头发也跟鸡窝没区别,确实没一点郡守家公子该有的气质。 毕竟上次好好打理还是在云峰县的时候。 “我刚同和公子一道从渔阳运粮过来,事出紧急,还未来得及收拾更衣。”刘奕恳切,“请小兄弟先放我进去,如州牧大人怪罪,我将一力承担,不牵连小兄弟。” 杂役面露犹豫:“那容我先……” “来不及了。”刘奕趁着这个机会,抓过小珊就从杂役身边闪了过去。 “……等等!”杂役想拦。 “小兄弟放心,必不会给你惹麻烦!” 刘奕头也不回地安抚了一句,一路沿着大道快走,一眼就看到了老熟人。 田小公子带着一行衙役拦在会客厅外,见到她冷笑连连。 “风先生果真料事入神。”他摇着竹扇,“他说此计瞒不过你太久,特派我等在此拦你。” 刘奕“哈”了一声:“你这么听风先生的话,和公子吃味儿了怎么办?还是说风先生太出众,把你压下去了?我瞧他比你还俊俏两分呢。” 她很少人身攻击,但这几个和风先生除外。 “你——”田小公子果然恼羞成怒。 虽然军中、衙署很多人都知道他和刘和匪浅的关系,但公开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州牧大人和田将军、和公子他们一家人团聚,你这个外人就不必进去掺和了。” 刘奕不甘示弱:“是么?如果他们真是一家人,也用不着你在这里拦我了。” 她不等田小公子反应,上去就抄起檐下花瓶,砸在会客厅的门上。 瓷片噼里啪啦炸开,发出巨响—— “渔阳郡守之子刘奕有要事求见州牧大人!”她站在门外朗声,“我有粮草被劫重要线索!” 门外所有人都看着她,田小公子没想到她这么刚烈,又急又悔。 可等了半晌,门内都没有动静。 田小公子面上又起了些得色:“你不会真的觉得州牧大人会不信自己亲儿子,信一个外人吧?” 刘奕也在赌。 她没见过刘虞,也不了解他。 但她在史书上读过他,知道他爱民如子。 也得到过她父亲的担保,说他是正人君子,一定会主持公道。 也看到广阳的治理,打心底里佩服过。 这样的人…… 失望慢慢涌出,田小公子的笑意更明显。 突然“吱呀”一声,所有人看过去,会客厅的门开了。 一人走出,在人群里找到刘奕:“州牧大人请奕公子入厅一叙。” “是。”刘奕行礼。 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田小公子脸上转移到她的脸上。 她最后看了脸色苍白的田小公子一眼,带着小珊走入厅内。 此时夜晚,会客厅里只点了几个油灯,并不太亮堂,也照清了厅内的人。 刘和、田豫、几个陌生的官员,以及坐在主位的刘虞。 刘虞和刘奕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清瘦、儒雅,眉目温和,一身灰色布袍,给人的感觉和他张扬跋扈的儿子完全不一样,甚至没有过于威严。 所谓相由心生,如果不仔细对比两人的五官,很难联想到他们是亲父子。 座下田豫冷着脸,刘和看上去更为紧张。 “渔阳郡守之子刘奕,拜见幽州牧。”刘奕行礼。 “不必多礼。”刘虞开口,声音温和,“刘奕,我适才听田将军禀告,你在军中藏了女子,和流民勾结,抢走了一百多车粮草,但你辩称女子是奋武将军公孙瓒的亲妹妹,可有此事?” 这边刘奕还没答,那边小珊的心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心里准备的话术复习了一遍。 上来就问到她了,这位大人会信吗? 如果真去向公孙家核实,她们又该怎么办? “回大人,我军中是带了女子,但我们都没有和流民勾结。”刘奕顿了顿,“她也不是公孙将军的亲妹妹。” 啊? 小珊错愕,田豫刘和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不是亲妹妹?你现在说不是?前两天刚被抓包的时候,是谁信誓旦旦说一定是的,又是拿玉佩,又是能问渔阳郡守,现在又改口了? “你这信口雌黄的小骗子!”刘和又沉不住气了,“当着我们是一套,当着我父亲面又是一套,耍什么花招?到底是不是!” 刘虞摆手,让儿子退了回去。 “你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对刘奕道。 “回大人。”刘奕回身示意小珊上前,站到她身边,“军中女子是我在渔阳的家眷,因割舍不下我,女扮男装混入军中,并无歹意,也从未和流民勾结,当时声称是公孙将军妹妹也是因为情况紧急,实属无奈,并非有意欺骗。违反军法的惩罚,我愿一力承担。” ……大家彻底惊呆了。 小珊紧紧握拳,指甲嵌进肉里。 她不懂军法,但这惩罚必然不会轻……等会儿如果那位大人降罪,她就求他让自己代为受过吧。 另一边刘和目光冒火,如果他是奥特曼,眼睛射出的激光已经把刘奕烧成灰了。 刘虞却第一次面露笑意。 “公孙将军的亲妹妹以孝、仁、顺出名,闺中深处,断不会独自出门远行,更不可能混入军中。”他慢慢道,“你若坚持称此女就是公孙家女子,我会立刻将你二人打入大牢。” “但你讲了实话,这很好。” 第34章若我能追查到呢 刘奕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来的路上她就想过了,刘虞和公孙瓒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公孙家的情况。如果她继续撒谎,很有可能陷入劣势。 现在看来,她的抉择是正确的。 “家父一直告诫我,幽州牧大人宽怀仁政,是非分明,万不可在其面前耍小聪明。”她恭敬道。 刘虞颔首:“违令带女子入军的惩罚稍后再论。我且再问你,军中有多人看到你的家眷和流民私下接触,带她入军的伙夫也在粮草被劫后趁夜逃离,又如何解释?” 这些刘奕早已想好,一一作答。 “家眷心善,流民向其乞讨,见她不忍拒绝,故而反复纠缠。伙夫也是被我派去做旁的事,与劫粮无关。”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刘虞,想从他面上反应得知典韦有没有把东西送到,但刘虞面不改色,什么也看不出来。 “州牧大人。”田豫站了出来,“您断不可听这小子一面之词。他不按原定的路线行军,以下雨为由将车队引到流民聚集的官道,属实可疑,建议先关押,再严加审问,否则时间长了,更追查不到粮草的下落。” “若我能追查到呢?”刘奕反问。 所有人都看向她,刘和蓦地抖了一下,让刘奕更有底气了。 “如何追查?”刘虞问。 “回州牧大人,此次劫粮是从内部先乱,有人点燃营帐,倒掉储备水,引发动乱,才让流民有可乘之机。”刘奕道,“所以我判断,主谋劫粮之人,既潜伏在军中,又有集结流民的能力,是身份背景强大之人。” 没有一字提田豫,却处处指向田豫。 “我建议州牧大人在广阳范围内搜查田豫将军府邸、仓库,以及任何可以藏匿粮食、粮车的地方,发现有粮车或烧毁粮车残骸即可将其抓捕!” “一派胡言!”田豫怒不可遏,“我田家家族庞大,人口众多,常有用到运粮车之处,难道搜到的运粮车就一定是劫来的吗!” 刘奕也不看他:“州牧大人,此行的运粮车都是我亲手改装过的,是不是劫来的一看便知。” 田豫冷笑:“那若找不到,又当如何?” “若找不到,我来担粮草被劫的责任!与此前罪罚一并受了!”刘奕丝毫不怯。 “好!” 这正是田豫想要的。 他向刘虞抱拳:“州牧大人,看来不搜查一番是无法证明下官的清白了。” 几人都看着刘虞,等着他定夺。 刘虞也面露思索之色,手指在案几上敲打几下,才问:“搜粮车,不搜粮草?” “就搜粮车。”刘奕肯定。 “那好。”刘虞应下,“今日天色已晚,来不及搜查全面,若等明日再搜,也只怕没有意义。” “不如这般,我派人去到你府上、仓库,见到有粮车的,就拖一辆过来,有几处就拖几辆,让这小孩检查,如何?” 抽样调查,刘奕一听就懂了。 她没有反对,田豫更不会说什么,面上甚至闪过一丝喜色。 按科学的说法,抽样调查要样本足够多,抽样足够平均,结果才有意义。 刘虞每处只抽一辆,就算田豫真的藏了她的粮车,也不一定能抽到。 左右官员很快安排人手下去,又差人上了茶和点心,几人在厅内等候,也算是变相留住她们,不让有人趁机销毁证据。 刘奕早就饿麻了,把小珊叫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又吃又喝。 那边田豫和刘虞倒是喝茶聊起了实事,一派坦坦荡荡的样子。 刘奕也跟着默不作声地听,幽州境内反叛的乌桓骑兵已经差不多愿意停战了,但公孙瓒并不乐意,一直向刘虞讨要军粮,不给就到处劫掠,导致三边关系闹得有些僵。 按道理来说,公孙瓒是刘虞的下属,但近两年因为兵权在握,一直蠢蠢欲动,根本不是刘和想象中可以随意驱使的手下。 说着两人又聊起了朝堂局势,董卓挟持小皇帝,在雒阳为非作歹,杀了好些官员云云。 刘奕正听得起劲,有官员前来通报。 “州牧大人,搜查了蓟县、安阳、凤山,找到停放粮车共六处,拖了六辆回来,没有发现木头烧毁的痕迹。远一些的如鹿城、双溪可能明早才能有结果,故先向您禀告。” 此时距离刘虞下令不过一个多时辰。 这个速度,哪怕是单枪匹马快马加鞭,也可以说很快了。 田豫瞥了她一眼,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 甚至连刘和都如释重负的样子,看来是笃定刘虞会包庇他们,所谓的搜查只是走走过场了。 几人一同出门,今夜月明星稀,室外皎洁明亮,甚至不需要火把照亮,就能清楚看到整齐停放的六辆粮车。 刘奕上前查看,六辆车平平无奇,几乎没有区别。 从渔阳出发的时候,她用麻线和木料加宽了一部粮车的车轮,但这几辆车轮都是原装的,也很难辨别是没有改装过还是拆掉了。 她将六辆车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全部检查了一遍。 “如何啊?这位小公子?”田豫不耐烦。 “快了。”刘奕从最后一辆粮车下钻出来,“第一辆和第四辆是渔阳过来的。” 直接下结论。 “你怕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吧!”刘和手指几乎要指到她脑门,“这六辆车有什么区别!” “看车轮。”刘奕喊来一名衙役,同她一起将粮车翻过来,“这两辆粮车车轮都有刻痕和墨渍。” 一众人拿着火把凑近一看,果真如她所说,在车轮转轴内侧有小指指甲盖长短的划痕以及黄豆大小的墨渍。 两辆车上有,其他四辆无。 这种大小的痕迹,除非刻意去找,否则绝对注意不到,尤其是墨渍,很容易看成泥痕污渍。 “州牧大人,这明显还是花招。”田豫脸明显更黑了,但语气依然平稳,“这小子分明是看到什么就赖上什么,若车轮上沾了狗屎,只怕他也说狗屎是他添的。” “非也。”刘奕也不气,“这刻痕和墨渍都是我在粮车被劫前亲手留下的,州牧大人可看下午到的那批粮车,也一样都有。” “那也可能是你后来添上去的,再买通我府里的人栽赃陷害!”田豫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我看未必。” 打断她们争执的却是沉默半天听他们争论的刘虞。 第35章物证不够带人证 “州牧大人,您这是……”田豫错愕。 搜查这么简单,难道不是信他帮他吗? 刘虞漠然看着他:“渔阳刘郡守早前便传书于我,言明六百粮粮车皆有标记,我原想他是多此一举,今日一看,原来是他未雨绸缪了。” 他对手下道:“去请那位姓典的壮士,叫他把人一起带来。” 听到典韦的名号,刘奕算是彻底将心放下了。 他果然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那日风先生突然出现,行为言语处处透着诡异,她就隐隐觉得不对,以检查粮车为由,给每辆车、每个储粮袋都做了标记。 后来粮车被劫,刘奕基本已经判断和田家脱不开干系,猜测田家想从刘虞眼皮子底下黑下一部分粮草,然后把锅甩到她身上,所以立刻以刘郡守的名义给刘虞传书,将标记的事一并写上,以证清白。 来之前,她就用她爹的官印盖了好几张空纸,方便她见机行事,果然派上了用场。 今日白天她跟着大队将剩下的粮草卸到粮仓,看到储粮布都被单独收起来,粮车都停到空地上,知晓了整个过程,才一点点推测田豫会怎么做。 储粮袋太过特殊,他必不敢留。 但一百六十余辆粮车既难藏匿,又难销毁,他必将把她改装的部分拆掉,然后分开藏在各个仓库。 全部被她料到了。 “公子!”小珊又惊又喜,她没想明白刘奕是怎么做到的,想问又不敢这时候问。 刘奕哪里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只笑了下,小声对她道:“回去跟你讲。” 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心情了。 “父亲!”刘和扑通一下跪到地上,那声响听得人膝盖疼,“父亲,我实不知啊!粮草被劫的时候我也冲在最前杀敌了,在场所有将士都能给我证明的!我这几天都急死了!” 面上再无半点平日的威风,面如纸色。 这刘奕是信的。 刘和喜怒常形于色,尤其脾气暴躁,藏不住一点事。 可能计划制定的时候田家人也没想着告诉他,怕他提早知道反而露馅。 推测是到了广阳田豫才让他知道实情,所以他表现得又格外不自然。 “州牧大人。”田豫更沉得住气,“光靠两辆粮车定罪是否草率?任何人将这辆车推到田家仓库都能诬陷下官。” “下官敢以田家全族的名义起誓,下官对大人绝对忠诚,绝未做过私下贪粮草之事!” 刘虞却缓缓摇头:“还是谨慎以全族名义起誓,以免反过来拖累全族。” “州牧大人!……” 这时周围火光一阵闪动,打断了田豫的话,一个高大如墙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正是典韦来了。 他圆目中印着火光,不怒自威,左手提了个麻布袋子,行走沉而有力,乍一眼看去,像是从地下出来给人收尸的恶鬼。 几个没见过他的官员见了都忍不住倒退两步。 “见过州牧大人。”他向刘虞行了个礼,又看向刘奕,点了点头。 刘奕亦笑着向他回礼。 “是你?!”刘和认出他,立马对他父亲大叫,“爹,就是他!劫粮之后逃走的伙夫!” 刘虞却不理会,只对典韦道:“取文书来。” 典韦从怀中将那份刘奕给他的密信又递到刘虞手中。 这信刘虞之前应该是看过的,接过直接抖开亮在田豫和刘和面前。 “你们自己看看,渔阳的文书白纸黑字一清二楚,所有粮车都有刻痕和墨渍标记,要有人想栽赃陷害你,怕是有通天的能力!” 刘和还真伸着脑袋看了一遍,看完跌坐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环顾四周,对上刘奕直勾勾的目光,又赶紧挪开。 难以置信!这人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孩,为什么像是把一切都算透了! 田豫心理素质却好得多,犹在辩驳:“若不是渔阳人自导自演,何必事先在粮车上加标记?” 他心里很清楚,就目前的证据来看,他的嫌疑确实比刘奕大,却也不足以完全定罪。 刘虞却长叹一声:“不见黄河不死心!物证不够,带人证!” 还有人证? 众人又看向四周,只见典韦动了动,推了一个人到众人面前。 这时候大伙才看清,刚才他手里提的根本不是麻袋,是个穿了麻布衣服的人! 因为两人身形差距实在太大,那人又一动不动,所以被看成了麻袋! 刘奕细细看去,感觉没见过此人,就听身后小珊叫唤了一声—— “是你?!” “是谁?”刘奕立刻问。 小珊飞快看向她,又指着那人:“是在路上常找我讨吃的的那个妇人!” 那人抬起头来,果真是个病态的妇人,已瘦成了皮包骨,满目疲惫哀伤之色。 小珊绕到她另一侧,发现她怀中空空:“你孩子呢?” 妇人只木然摇着头,答案不言而喻。 “把你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可免你的罪,把你送回家乡。”刘虞温和道。 妇人没有理他,只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没吃的……什么也没有……” “他们想抢我的孩子,说孩子的肉不酸……你们那么多粮食,一点也不肯分给我们……” “我们只是下地的,被官兵杀出来……我们做错了什么……” 妇人怨气冲天,但没人向她辩解。 各人都有各人的理由,可对妇人来说,都不是理由。 “有天夜里来了个兵爷,分了我们一些吃的……说只要听他的指挥,就一定能抢到你们的粮食,我们就答应了……” “他说以火光为信号,看到军中起火就去抢……我们去了,死了好多人,但真的抢到了,好多好多。” “那天晚上我们都吃饱了,都是生的,但都吃饱了!我的孩子也吃饱了!……我们从来没吃得这么饱过……” “可还没天亮,又有人来了,是另一批人,上来就拿刀砍我们,把我们一个个砍死,尸体扔到路边,然后抢走了粮食。” 她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身体抖了抖。 “看清是来的什么人么?”刘虞问她,“可有现在在场的人?” 第36章痛打落水狗 妇人四周看了看,没有意外的,目光停留在了田豫身上。 田豫顿时大怒:“州牧大人,这是他们收买的假人证!诬陷下官的!” 他一把抓住妇人:“说,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妇人也一点没有抵抗,软绵绵地由他拽着。 “兵爷,那晚您拿长枪刺我的时候,看到我怀里的孩子了么?” “您肯定没有看到……不然您还会对我补一枪……” 她缓缓伸手到怀中,田豫下意识以为她要偷袭,连忙将她摔开。 然而妇人只是从怀中取了一小把染血的红缨。 “这是我从兵爷的枪上扯下来的,兵爷还记得吗?……” 田豫满目错愕,倒退两步,半天没说出来话。 倒是典韦接话:“我在来广阳的路上撞见她一个人坐在尸堆里,就一并带来了。” 刘奕上前,从妇人手中取过红缨,包在帕子里,递向刘虞。 “州牧大人,有此为证,取了田将军长枪来比照,一看便知。” 刘虞颔首。 但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田豫脸色泛白,终于没有再争辩一句。 “是,我确实留下了一部分粮草。”他声音开始有些不稳,“公孙瓒狼子野心,您不能把所有粮草都交给他。” 刘虞甩袖:“如何应对公孙瓒,我自有安排,不需你私下做主。” “至于你拿走的粮草,到底是替我保存,还是先保自家,心里该清楚得很。”他一字一句打在田豫身上,“田家藏了多少人口,是该好好清算清算了。” 在东汉,每亩土地、每个人,只要在耕种、还活着,都要交税。 这是朝廷主要收入来源,人越多,税越多。 但到了东汉末年的时候,地方豪强往往自己雇佣很多家丁,让他们种地、纺织、训练。 这一部分人没有登记在朝廷的户籍上,也就完全不需要交税,成了地方豪强的“私人财产”。 豪强势力越大,地方财政越紧缺,有的官府甚至被彻底架空,全听豪族摆布。 在渔阳的时候,钱家就很不满刘郡守处处管他们人口的事,所以捐粮也不愿多捐。 看来田家也是如此,甚至更甚,都敢私自扣下一部分粮草。 往严了说,这可是谋反的重罪。 田豫闭目摇头:“州牧大人,要支撑偌大一个家族,多养活这么多口人,我往往身不由己。如果您是我,您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替幽州分担了压力?!” “先将田豫关押审问!”刘虞怒道,“星夜派人清理田家仓库,找到被劫走的粮草,归还粮仓。” “那你也查查鲜于辅啊!他和我有什么区别!”田豫被人架走,犹不服气,“我们还是亲家,这些年要不是有田家支持,你在幽州岂能这么快站住脚跟……” 喊叫声慢慢远去,刘虞脸色极差,留下的人没有敢吭声的。 刘和突然跪着向前,抱住他爹的大腿。 “父亲,我发誓我真的不知情,是舅舅,不,田将军事后告诉我,非要拖我下水的……” 刘虞甩开他:“我看你到现在还一点不知悔改!我处处找机会历练你,你却还总分不清轻重缓急,不知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真真令我失望!” 刘和忙不住的磕头,磕得砰砰响:“我知错了,父亲,您别生气!田家背刺广阳,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您,等您来定夺,不应自作聪明瞒下此事。” “我就是……不想让您和母亲难做。” 从前刘奕觉得刘和是个一无是处的人,现在她收回这个片面的看法。 至少他滑跪和认错极快。 “逆子!”刘虞数落着,怒火倒是慢慢小下来。 在场其他官员跟着笑呵呵打圆场:“和公子掺和进来说到底也是个误会,讲开了就好了。” “说的是,和公子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大家都跟着说软话,气氛从剑拔弩张很快缓和下来。 “都替你说情。”刘虞长叹一口气,“既如此,你……” “州牧大人。”刘奕突然上前几步,打断了他的话,“下官有一事一直不解,不知州牧大人当初想在渔阳郡征用多少粮草呢?”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却叫跪在地上的刘和急得想跳起来咬他。 身旁小珊更是吓得要命。 女郎莫不是要告和公子的状了! 可州牧大人和他一万年也是亲父子,刚才都要原谅他了,现在告状,不会得罪州牧大人吗? 刘虞自然也觉得奇怪,却还是耐心问:“小公子何出此言?征收粮草的数量早前已通过信使传书与你父亲,莫非你并不知晓?” “我父收到的数量是三万斛。”刘奕道,“按正常的损耗,送达广阳的粮草应在一万两千斛左右。” “然而和公子到渔阳后,要求我们出的粮草是整整十万斛,敢问这又是为何?” 刘虞脸色骤变,转对刘和:“此事当真?为何改我军令?!” 刘和垮着一张脸,支支吾吾:“我,我看军中粮草短缺,想着多征一些,以免,以免……” “混账东西!”刘虞骂道,“渔阳面积人口不过广阳十一,你要他们上哪里凑十万斛粮草?!” 刘奕抓住机会:“和公子一到渔阳,就派兵监禁了我父亲,以全家上下十几口性命为要挟,要他找百姓搜刮十万斛粮草。” “然我父亲不愿压榨百姓,宁死不屈,我才不得已立下军令状,先向百姓求来了两万斛粮草,并同渔阳粮仓的两万多斛,一并凑到四万多斛送到广阳。” “直至今日,仍有一批广阳将士在渔阳监禁我一家,一旦得知我无法完成任务,即将我父亲下入大牢,再到百姓家中搜刮粮草!” 她单膝跪地,垂首恳求:“此事真相和公子军中将领和渔阳百姓都知晓,望州牧大人明察!” 是,她就是要打落水狗。 如果刘和不是锱眦必报之人,她可能会卖个人情。 但他是。 今日不能打死,明日被反咬的就是她了。 哪怕是得罪幽州牧,她也绝不允许刘和东山再起。 第37章你可愿留在广阳为官? 此时刘和头晕目眩,冷汗流了一身,比刚才田豫被抓时紧张一万倍。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刘奕要么已经因为劫粮一事被军法处置了,要么已经被他收入床榻了,万不可能出来告状的。 这样田家人得了粮,他也得了多征粮草的功劳,可谓双赢。 现在一切都乱了。 他看向父亲,从未在他面上看到如此愤怒神情。 是了……父亲平生最恨当官的压榨百姓。 他又想向刚才替他说好话的官员求助,但他们纷纷避开目光,显然是知道这次没救了。 “父亲,你,你听我解释……”刘和强撑着,“渔阳富庶,绝对比您想象中富庶!他们家家都有余粮,连狗都有剩饭,即便征了十万粮草,也饿不死几个……真的!有,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啪!—— 清脆的一巴掌狠狠抽在刘和脸上,留下鲜明的掌印。 “我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刘虞恨铁不成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叫你不要因循守旧,一成不变,要灵活处理问题,凡事以大局为重,不是叫你跑出去自作主张!” “且不说三万斛粮草是我同渔阳郡守商议后定下的数字,即便你觉得渔阳富庶,能多供粮草,也应先按原计划行事,再传书禀告,最后定夺。” “岂能随意监禁官员,搜刮百姓!” “万幸没让你得逞,否则渔阳百姓和天下人怎么看我刘虞!” 刘和不敢还嘴,只一个劲的磕头。 地上很快有了血迹。 刘虞最终长叹一口气:“罢了,我看你已彻底长歪了,任我如何说也不能醒悟。你自行交了兵权,回东海陪伴你祖母吧。” 听到这里,几个官员都吸了口气,刘奕也忍不住抬眼看了刘和。 刘虞是东海王刘强的后人,东海算是他们老家,有地位有钱,去了肯定能过潇洒舒坦好日子。 但对于刘和这类嗜权如命的人,让他离了省长爸爸的势力范围,不能每日耀武扬威、指点江山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果然刘和满脸死灰,无力跌坐在地上。 “不,父亲,不要赶我走,我会改的……一定改!” 刘虞却疲惫闭上眼,吩咐左右:“带下去吧,先禁足,三日后差人送他去东海,不必再来见我!” 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迫不得已搀扶着刘和离开了。 刘和被拖走的时候眼神都是呆滞的。 可能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一夕之间沦落到这个地步,不相信父亲对他当真如此狠心。 “多谢州牧大人为渔阳郡主持公道!”刘奕大声拜谢。 刘虞草草点头:“你起来吧,驻留在渔阳的兵我会差人尽快撤回的。” “违令带女子入军,按律当撤销官职,杖责四十。”——他说这句的时候,小珊也跟着起身,差点没站稳。 “但你没有狡辩,及时坦白,又成功将数万斛粮草送到广阳,所以功过相抵,不予处置。”——又站稳了。 刘奕垂首:“尽力之事,不敢居功。” “不过州牧大人,此次大批粮草能顺利运到广阳,有一人功不可没,若非有他相助,我等早已深陷危机。” “哦?是何人?”刘虞问。 “就是这位典韦壮士。”刘奕侧身抬手,“他力能扛鼎,能一人推动数百斤的粮车,上阵杀敌有万人勇,投掷武器百发百中,乃世间奇人。” 还有一点她没说,典韦不是只会打仗的无脑壮汉,他能在路上发现流民当中幸存的妇人,一路带到广阳,就说明他心思缜密有远见。 这一点,她相信刘虞也发现了。 然而刘虞没吭声,身边典韦也没动静……刘奕转头一看,这家伙竟已不知什么时候神游天外了。 他大概早就不想搁这儿杵着了,是是非非也不关心,只是没理由溜,一直双目无神地望着远处一棵树发呆,连她喊了自己名字也没发现! 刘奕立马狠狠掐了他一把,他反应过来,还大声问了她句“咋了”。 刘虞在那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有功就该赏,既如此,奖肉两斤、绢布三匹、五铢钱十贯。” 刘奕有些失望,她本就不指望自己有任何赏赐,但典韦对她有恩,又确实有才能,想为他求来几分恩典,在军中混个小伍长、什长当当,他也能早日实现抱负。 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 但典韦很高兴:“赏我的?有钱有肉?多谢几位大人!” 众人:“……” 刘虞按了按眉心:“行了,你们回去吧。” 闹腾了一晚上,纠缠渔阳这些时日的事情总算勉强告一段落。 刘奕也算大功告成,没有辜负父母的嘱托和百姓的期待。 一行人行礼退下,刚转身没两步,又听到身后刘虞的声音。 “你今后如何打算,回渔阳么?” 刘奕回头,见刘虞看的人是她,道了句:“回州牧大人,是的。” 刘虞看她的眼里没多少波澜:“我听粮官说了,你自己发明了储粮袋,又改装粮车,粮草一路送来几乎没有损耗,简直闻所未闻。所以……” “你可愿留在广阳为官?” “可破格提拔你为屯田使,掌屯田事务,兼领水部之事,月俸二百石。” 啊?封官?!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见一面,就封官了? 要知道东汉是没有科举制度的,普通人想当官,要么举孝廉,要么有德高望重之人推荐,两者都是难上加难,而且名额相当之有限,举孝廉一个郡一年只有一到两人。 地方豪强、官员子女、还有真正寒窗苦读之人众多,怎么算也轮不到这个渔阳来的小公子的。 连亲儿子刘和都没有任何实质官职在身。 虽然能打着州牧之子的名号在外边闯荡,也没人敢对他不敬,但不被朝廷认可总归还是差一大截的。 最离谱的是……这小公子刚刚告发了刘和啊。 刘虞大人也太大气了吧。 在场之人心思各异,但心潮最为起伏的还是刘奕本人,脑中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 她爹曾经写信给刘虞,请他帮忙为爱女推荐老师。 也许是她爹信中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也许是刘虞自己忘记了,以至于他现在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也许他知道,是在试探。 或者他未来有一天会知道。 汉朝只曾在宫中出现过几名女官,也从未真正掌握朝堂实权,普通女子更是根本没有从政的权利。 若她现在答应了,过两年瞒不住了,该如何收场呢? 冒充男子当官,至少也是死罪,可能还会连累家族。 那…… “如何?”刘虞以为她在犹豫,“你若是想返回家乡,我也不会阻拦。” 刘奕抬起头,再次单膝跪下。 “奕多谢州牧大人赏识,必当不辱期望!” “很好。”刘虞对左右道,“明日上值即准备刘小公子的任职,尽快落实到位。” 第38章打破规则 刘奕要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府里一些杂役已经起来干活,这个时候她才看清府邸环境。 讲道理,这州牧府确实比她家郡守府还陈旧寒酸。 她家没有过分节俭,但也绝对称不上不奢华,没想到刘虞比她想象中还要两袖清风。 廊前亭下不少地方的漆色已经脱落,正厅门前连棵花都没摆,府里人穿着更是朴素。 也不知刘和是怎么受得了的。 同门房刚才见过的杂役打了招呼,刘奕带着小珊离开府邸,去往衙署。 微亮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小珊确认四周无人了,才一把抓住刘奕的袖子。 “女郎,您当官了!当官了!”她哑着嗓子,声音激动之余,更多是紧张。 “我当官怎么了?你不高兴吗?”刘奕故意逗她,“是不是我和典韦得了封赏,只有你没有,不开心啦?” “才不是!我是担心女郎以后!”小珊急红了脸。 不过看女郎胸有成竹,还能跟她开玩笑的样子,又觉得女郎一定有办法。 “我知道。” 小珊的担心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刘奕目前刚刚十五,勉强还算是雌雄莫辨的年纪,也可以不蓄须。 等再过两年,胡须长不出来,喉结也没有,再如何化妆修饰也很难圆过去。 袁绍带人在皇宫大杀宦官的时候,见到没胡子的男人就砍,有些年纪小的没留胡子,只能逢人就脱裤子以示清白。 刘虞有朝一日知道他提拔了一名女官,会是什么反应呢? “别担心,这不还有时间吗。”刘奕反过来宽慰小珊。 如果她穿越的是太平盛世,她不会强走女官这条路,不是因为她服从男权,而是在太平盛世,社会制度和体系非常完善,即便她再优秀有才,也很难有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官。 但东汉末年,乱世将启,原本的规则被打破,无论是豪门、草根,还是女人,都平等的有机会。 只有有能力应对局势的人才会脱颖而出。 其实这次刘虞不留她,她也不会回到渔阳了。 她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更大的机会。 但既然刘虞留了,她在家乡比在外面更方便。 她还有时间,但也必须抓紧时间。 …… 刘虞手下的效率很高,虽说是第二天再安排任职,但两人到衙署等了没多久,住处就已经安排好了。 “屯田使”是月俸二百石的官员,说小不算最小,但肯定也不大。 按后世一品二品官员来算,大概也只是七八品的样子。 而且主管屯田、粮草、水利,一听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位置。 所以分给她的住宅不算多好,就在平日办公地后边的连着的住宅区,走路不过两分钟距离。 好在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可以拎包入住,倒是省心得很。 小珊不再是“公孙珊”,自然也没有单独房间的待遇,只能和刘奕挤。 两人都愿意住一起,收拾收拾直接休息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小珊先起的,出门打水的时候撞见有个衙役一直守在门口,连忙回来把刘奕叫起来。 “知道了,请他稍候。”刘奕加快收拾自己。 原以为是任职的事,没想到衙役告诉她,田豫劫走的粮草有下落了。 “这是州牧大人差小人送来的令牌,请屯田使便宜行事。”衙役将一枚铜牌双手呈上。 铜牌青色打底,上面用黄色刻上幽州的“幽”字。 刘奕收下令牌,谢过衙役。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件事不能拖。 田豫是刘虞下属,也是亲家,迟每一秒都有可能生变。 刘奕紧急出发,在路边买了个饼,一边啃一边去衙署安排工作。 她现在还没正式任职,用令牌调用了一部分空粮车,跟她一道去田豫私人的粮仓把劫走的粮食运回来。 和她预料的差不多,这几千斛粮食,田豫分了六成在凤山,三成在鹿城,还有约一成,也正是肉和菜的那部分,直接分给了族人。 这一成四散各家,说不定已经进了肚皮,肯定是拿不回来了,所以她直接去了凤山。 凤山的粮仓不在城区,建在郊外。 粮仓的最佳地址应该在地势高的地方。 那里土质干燥,水位低,利于储粮。 城中当然没有这个条件,但为了运输取粮方便,防止敌军围城,也会建一个存储少部分粮食的小仓。 凤山这一处自然是大仓,刘奕远远看去估摸着能储存起码二十万斛,还是田家独有的,可见家族势力之旺,野心之大。 抵达的时候已经有官府的人在里面忙活了,数个家丁打扮的人被衙役们围起来挤在角落,应该是田家原本看管粮仓的人。 门前值守的将士警惕地用武器拦住脸生的刘奕。 “我是新任的屯田使,领州牧大人命令来此处理粮食。”她出示令牌。 将士检查了她的令牌,很快恭敬放行。 凤山粮仓内部采用了地下储存法,内部挖掘了数十个类似密闭地窖的空间,每个都有几辆粮车宽,数米深。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灾战乱的原因,仅有的粮食并不多了,即便加上这次劫来的几千斛,也不过一两万,分种类存放在好几个小仓里,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外边人都等着刘奕的命令,她却站在高处半晌没有动作。 是的,这粮仓里不仅有劫来的粮食,还有一万斛左右田家自己的粮食,刘虞让她来处理,那么田家的粮食她是动还是不动呢? “我要是你,就全部搬回去。”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 第39章又见风先生 刘奕听到有些错愕,但因为听出了对方身份,一点也不想回头。 他怎么在这里? 刘奕不回头,来人却热切地站到她身边,与她紧紧肩并着肩,一起往下面看。 放荡又没有边界感。 正是那位一直给田家出主意的风先生。 刘奕打心底里讨厌这个人,不,与其说是讨厌,更多的是不想同他打交道。 她穿越到东汉十五年,所遇之人地位高低,态度友善与否,她都能多少周旋一下,哪怕是现在态度不算清楚的刘虞,她也能从容应对。 唯独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风先生,因为不知来路,不知目的,根本无法推测他下一步想干嘛。 今日出现在这里也在她意料之外。 “我本是想全部搬回去的,但你也这么说了,我就得重新考虑考虑了。”她终于侧身,看向风先生。 这人一如既往的面上带笑,穿戴整洁、容光焕发,和外面被围起来瑟瑟发抖的田家家丁形成鲜明对比。 也不知道他又耍了什么花招,官府的人没有抓他。 “别这么防备嘛,我现在是你的手下败将了。”风先生嘴上这么说,面上却丝毫没有手下败将该有的脸色,“你看你,又是放倒了田豫,又是打灭了刘和,自己还当了官,还和我这种小人物计较啥?” 刘奕不理他。 他便也继续道:“刘虞让你来处理这批粮,正是因为他不方便亲自动手,今日你动了,他自会感激你,即便是往后田家脱困了,也不好拿这点粮草说事。” 分析得头头是道,和刘奕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但是…… “你不是田家请来的门客吗?”刘奕盯着他,“怎么田家出事了,不帮着排忧解难,来我这落井下石了?” “诶,此言差矣。”风先生摆摆手,“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现在钱货两清,我自然可以想拿石头砸谁就砸谁。” “见风使舵,半点契约精神也不见。”刘奕轻笑一声,“就为了‘拿人钱财’,底线也可以不要。” “粮草送不到该送的地方,多少人会因你而死。” “对流民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有的人本来能活到被施救?” “我的随从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了栽赃陷害我,就把她揪出来顶锅,又于心何忍?” 她说得尖锐难听,但风先生显然并不是刘和那类一点就炸的人,听完了还是笑吟吟的。 “粮草送到刘虞手上,就一定能救活更多人了么?难道就不会促成更大的战事?” “放任流民不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会沿路抢劫杀害更多无辜的路人?” “这些都是上位者的博弈,普通人的生死早就属于天命了。”风先生自顾自抚了抚发,“至于你的女随从,她违反军令女扮男装混入军中,我揪她出来又何错之有?” “看我。”他突然双手拽住衣角,重现了当时小珊在军中局促不安的模样。 “我和刘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说着挑眉,“还没有瞎到一位妙龄女郎女扮男装站在面前还认不出来。” “你真自信。”刘奕盯着他。 “过奖。”风先生继续模仿女子朝她美美行了个礼。 “呵呵。”刘奕被他逗乐了。 她转身往外走:“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不认同你的做法。” “你要运粮了么?我可以旁观么?”风先生屁颠屁颠追上来。 “随你。” 刘奕出来指挥人手装车。 劫来的粮食比较好处理,直接铲到粮车上封起来就行,麻烦的是原先田豫自己的粮食。 这些粮食有一部分生霉腐烂了,被扒得乱七八糟,一看就知道是曾经有人来翻过,把好粮食挑走,烂的留着。 其实这样是不行的,大部分粮食在发霉腐烂以后都会产生霉菌群落或者毒素,很快污染旁边的粮食,加速腐烂,应及时挑出来处理。 刘奕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余下尚能使用的粮草挑出来。 旁的还好,黍米变质发霉的和能食用的全部混在一起,虽然颜色不同,但徒手很难一粒粒分开。 “以前这样的粮食怎么处理的?”她问随行的衙役。 衙役则有些不知所谓:“回大人,此粮只是有些发霉,尚可食用。” 刘奕摇头,从当中捻出一粒发灰萎缩的米粒:“这种米已经生了暗斑,多吃一点就会食物中毒,发热腹泻呕吐。” 衙役闷着点点头,退了回去。 属下不会反驳长官,但刘奕看出来他心中所想。 天灾和战乱之下,很多人吃不上饭,连树皮草根都要往肚里咽,发霉的黍米那也是米啊,总比观音土强吧? 在底下人眼里,刘奕是不食人间烟火了。 但并不是这个道理,发霉的黍米只是感情上更容易接受,吃起来甚至比观音土危害更大。 在现代甚至有人将少量观音土和面粉混合做成小吃,美味可口,据说还能补充矿物质,刘奕跟着导师出差的时候也有幸尝过一次。 发霉的黍米就不一样了,一碗下去必定发病,在医疗匮乏的古代极其危险。 只是这时候的人本身就因为缺衣少粮瘟疫各种生病,没人想到黍米身上去。 “算啦,混在好粮食里分下去,少吃点不会怎么样的。”风先生在一旁打起了圆场。 刘奕也不理他,差人去粮车上取了筛子来,抓起几把米在当中搅动。 就几下的功夫,一些萎缩的霉米就从筛口掉下来,落在了地上。 她示范后将筛子分给衙役们,让他们一起筛,几十个人同时操作,将霉米筛出来要不了多久。 “你这是个办法。”风先生跟着点评,“但也没办法筛很干净吧?如果粮食多怎么办呢?换大筛子来?” 刘奕还是无视他,一个假装没听见,一个叽叽喳喳点评,各是各的。 “这一次不用筛得太仔细。”她告诉衙役,“等回去以后用清水浸泡,静置一段时间,剩余变质的米会飘起来,捞起来就行了。” “我会告知厨房将剩下的米蒸熟,尽快先吃了,这一部分是安全的。” “捞出来的那部分也不要扔,我留作他用。” 第40章你到底是谁 刘奕跟衙役们讲解,风先生跟着一边“嗯”“哦”,一边点头。 众人觉得惊奇,又觉得莫名其妙。 广阳衙役的行动力强,不到两个时辰,粮草全部处理完毕。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但郡城内道路宽敞安全,他们今晚就会将粮草运回去。 没人喜欢值夜班,刘奕也不想多耽误时间,紧急部署着车队。 她出门的时候又一次被门口值守的将士拦住,只好又将令牌亮出来。 “诸位值守辛苦,我们的人马上全部撤离了。”她对为首的人将士道。 那将士看了眼她的令牌,张嘴顿了顿,才道:“那请问大人,田府看管粮仓的人如何处置?” 刘奕微愣:“派你们来的人是谁,他没有说么?” 将士摇首:“是州牧大人直接派我们来的,只说先控制粮仓,等屯田使大人过来,旁的没有多讲。” “那就也先一并押运回去,再请州牧大人定夺吧。” 粮草在她的权限范围内,处置人可没有。 “是。”那将士领命。 所有人都将离开,田家修建的偌大的粮仓即将人去粮空,也不知未来是否会再启用。 车队缓缓启程,刘奕感觉身边少了些聒噪的声音,转过身,风先生站在不远处,笑着朝她摆手告别。 刘奕点点头,跟着车队行了几步,又回身走到他面前。 风先生挑挑眉:“有什么吩咐在下做的?大人请吩咐。” “其实你可以杀我的,是不是?”刘奕直接地问。 “哦?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杀得了您?”风公子故作疑惑,但刘奕一眼就看出来他在装傻。 “在劫粮以后,你把我的随从抓出来的时候。”刘奕平视着他,“找个夜晚把我们杀了,造成意外的假象,或许渔阳日后会和广阳翻脸,但也闹不出什么水花。” 她又逼近一步:“最重要的是,田家会洗清所有的嫌疑,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们可能想不到,但你不会想不到。” “你也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怎么,为什么没动手?” 听到这里,风先生低头一笑。 “确实。”他承认,“我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但我是贪生怕死之人。” 他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我让他们杀你,你又未必会伸着脑袋任他们杀。刘和调戏你女随从的时候,和你同伙的壮士已经把手放在斧子上了。” “那时候动手,只怕眨眼的功夫,我们这伙人脑袋就先落地了。” “我不过是收钱办事,为他们赔命,犯不着,犯不着。”说着又摇摇手指。 或者说,他那时已经看清楚田家赢不了,开始想着如何全身而退了。 “明白了。”刘奕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所以,你不姓风吧?我没听过哪个风家出过什么能人。”她轻声问。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直觉告诉她,眼前人绝非等闲之辈。 风先生第一次收起了笑意。 “萍水相逢,不问姓名。”他双手合抱齐眉,躬身行礼,“有缘再会了,刘奕公子。” 他说完朝着车队反方向而去,刘奕也没再喊住他。 又是辛苦的一夜。 刘奕带队回到蓟县,鹿城的粮草不多,已经送到了,两边合为一处,官府粮仓一下子丰盛了不少。 按理来说她把粮草送到就可以不管了,但那边粮官连连讲好话请她帮忙,硬是拖着她把粮草分类清理完才放行。 回到住处,原以为能好好休息了,却不料又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鲜于老板?”刘奕走近看了半天才敢认。 来人原是坐在门槛上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起身,欠身行礼:“深夜打扰,冒昧了,奕公子。” 正是渔阳曾给她捐了两千斛粮草的粮铺老板鲜于朗! “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渔阳出了什么事?”刘奕忙将他请进门。 且不说两千斛不是个小数字,当初率先站出来当着百姓的面公开捐这么大一笔,很能带动气势、稳定人心,所以刘奕一直很感激他。 也承诺过,有困难一定会帮他。 鲜于朗却没有跟进门:“奕公子,渔阳一切安好,今夜拜访并非朗的私事,是想将我的堂叔引见给您。” “堂叔?”刘奕看向他身后。 难道是…… 鲜于朗颔首,退了几步朝暗处说了些什么,另一个人影走上前,出现在刘奕面前。 这人戴着宽大的斗笠,让人看不清相貌。 “这位是我的堂叔的,幽州别驾,鲜于辅。” 那人看着刘奕,缓缓道:“奕公子,幸会。” 果然没有出刘奕所料,来人正是幽州两大豪族之一鲜于家的族长,鲜于朗。 在幽州和田豫基本是平起平坐的地位。 今晚来找她,只怕和田豫的事也脱不开干系。 “请进内屋详谈。”刘奕立刻侧身让路。 其实以鲜于辅的官职,不需要任何人引见,他一声通传,刘奕就必须主动拜见。 但他找来她相熟又有恩情的鲜于朗做中间人,足以证明对方表达出的友善。 鲜于辅踏门而入,取下了斗笠,粮商鲜于朗却在外边主动关上了门,并没有参与进来的意思。 屋内小珊自然还在等着刘奕,见她带人回来,微微吃惊,也不多问,赶紧点灯,上了茶水。 有亮光,刘奕总算能看清对方的相貌。 鲜于辅虽然是鲜于朗堂叔,但可能是辈分的原因,并没有鲜于朗老很多,看着比田豫还要年轻一些。 他胡须稀疏,但面色红润,身材微微发福,一看就是平日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那类人。 眉目间又略带慈意,和田家凶巴巴的武人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见过别驾大人。”刘奕引鲜于辅入座。 “明日一早,州牧大人会宣布重要的事。所以时间紧迫,我就开门见山了。”鲜于辅声音有些尖,“田豫可是你设计落狱的?” 第41章夜会鲜于辅 刘奕一愣。 “并不曾。”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鲜于辅如此高看她,也直言解释,“田家伙同刘和公子屡次陷害我,我不得已反击,将事情经过原本告知州牧大人,州牧大人故而惩治他,并非我有意设计。” 鲜于辅又问:“那你为何放走他的门客?” “什么门……”刘奕刚想问什么门客,一张口脑子里就冒出一个不愉快的人影,“您是说,那风先生?!” 糟了! 在凤山粮仓,风先生突然出现,她一直警惕有什么阴谋,过度自保。 现在回想,那厮只怕是早就和其他田家的人一样被控制住了。 他故意过来和她搭话,扯天南地北,扰乱她的思维,就是找机会借她的势力逃走! 最后她和风先生一道出门被守卫拦下,其实守卫拦的根本不是她,而是风先生! 只是当时她没有意识到。 好一个“手下败将”,千算万算,没算他脚下抹油。 “看来并非你有意为之?”鲜于辅显然注意到她恼火的神色。 “属实失策。”刘奕心中不快,“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鲜于辅道:“倒没什么来头,自称会看相算卦,招摇撞骗之人,田豫花重金请他出谋划策,事情不解决不让他走,没想到此人看情况不妙,直接卷了钱财跑了。” “是否要派人将他捉拿回来?” “那倒不必,既已叛逃,无关之人罢了。”鲜于辅摆手,“量他也不敢留在幽州,田家若还有余党,必会想办法收拾他。” 刘奕大概了解了情况,也心中安定。 “所以别驾大人深夜至此,是想看我的态度?” 鲜于辅神情更温和起来:“我侄子鲜于朗常夸赞你在渔阳郡的功绩,今日一看,心思也足够通透。” “你可能也有所耳闻,在广阳我鲜于家和田家一直是州牧大人的左膀右臂,昨日田家出事,又是因你而起,我自然要来会一会你。” “只是州牧大人不喜官员私下结交过密,故而深夜造访。” 刘奕点头:“这些分寸我懂的,不会随意外传。” “你既说懂分寸,为何又敢当着州牧大人的面状告他的亲生儿子?”鲜于辅话锋尖锐一转,“你不怕他为了家族名声除掉你?也不怕他留着你当官,是为了日后更方便报复你?” 这些问题,刘奕当然想过。 “家父曾对我说过,州牧大人为人坦荡、心怀仁义,是真正的君子,所以我相信他必会秉公处理此事。” “况且……”她顿了顿,“只一味讨好和服从是没用的,哪怕是面对上位者。” “好,好。”鲜于辅笑起来,“果真是年轻有心气。”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田家势大,州牧大人的夫人也是田豫的亲妹子,不会轻易倒台。” “往后还需小心提防,如果有什么困难,大可来找我商议。” 原来如此。 刘奕大概明白鲜于辅今日来访的用意了。 他和田豫同在刘虞手下争夺资源,相互必有龃龉,她的出现突然打破了两个家族的平衡,帮鲜于家取得了优势,又有渔阳的鲜于朗做中间人,所以来向她示好。 或者更直白点,他们往后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可以继续联手对付田家。 但这浑水趟不趟,她还不想这么早决定。 “多谢别驾大人提醒。”刘奕起身行了个礼。 鲜于辅亦顺势起身:“好了,不多说了。明日州牧大人会临时召开堂议,你尚未正式上任,今夜又忙碌一整晚,照理说可以不参加,但最好还是去。” “州牧大人有什么事宣布?”刘奕见他要走,赶紧追问。 鲜于辅却还是摇头:“不能多言,你明日便知了。” “多谢。”刘奕明白其中重要,再次道谢。 如果鲜于辅不跟她讲,她确实不知道要去。 她将鲜于辅送到门外,对方重新戴上斗笠,让她不必再送,若让早起的杂役看到不好。 刘奕应下,但看对方要走,还是忍不住喊了句。 “别驾大人。” “何事?”鲜于辅回头。 “关于那位风先生……我还是想打听打听。”她顿了顿,“他是哪里人,真名叫什么,您知道么?” 鲜于辅想了想:“这个人我派手下调查过,似是,颍川士族推荐来的,姓郭,叫什么不清楚。” 刘奕心猛跳了几下:“感谢告知。” 鲜于辅离开衙署门外,守了许久的侄子鲜于朗连忙跟上。 “如何,叔父,谈妥了吗?您见到了吧,我真没夸张,我说的渔阳那些事都是他做的!不然我也不会把粮草都捐给他。” 鲜于辅白了他一眼:“确实才思敏捷,聪颖过人。只是过于精明谨慎,不一定好打交道。” “这不是人之常情嘛。”鲜于朗完全没听出来话外之音。 鲜于辅叹了口气:“就说你这性格进不了官场,只能做点小买卖。” …… 那边叔侄俩走远了,刘奕还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 如果她没有猜错,鲜于辅提到的姓郭的颍川人,很可能是未来曹操手下得力的谋士,郭嘉! 郭嘉字奉孝,奉与风读音接近,所谓风先生十有八九就是他在外招摇撞骗的化名! 这个人死得早,所以在史书上留下的笔墨不多,但记录下来的都是他为曹操奠定胜局的各种奇策。 刘奕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他来回过了那么多招,还基本都赢了,心下愉悦不少。 但又想到自己最后临门一脚没中,被他卷了钱跑了,又有些郁闷。 现在回想起来,他行为乖张,做事手段果决狠辣,确实和史书记录的曹操有些相似,难怪两人能不谋而合。 抛开郭嘉,她又猜测鲜于辅说的刘虞明天会宣布的事。 其实幽州这一块,她对史书记载没有太清晰的记忆。 只知道刘虞后来被公孙瓒所杀,但公孙瓒并没能顺利一统幽州,反而被袁绍围攻致死。 再后来袁绍被曹操击败,幽州这块地方自刘虞死后,就没人站出来主持大局,自然而然地归顺了曹操。 再后面,就是曹操南下打刘备孙权的事,和幽州关系不大了。 所以她一时也猜测不出刘虞想做什么。 会和田家有关?公孙瓒有关? 第42章古代人还真是什么都信 不过现在时间离堂议也近了,古代又没有闹钟,刘奕怕睡过,干脆就没有上床,趁这个时间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父母发生了什么,以及留在广阳做官的事。 当然,把惊险的地方都略去不提了。 即便是这样,她都不敢想父母,尤其是她爹,读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 干脆就不想了。 她将写好的信放在小珊床头,留言让她替自己寄了,然后收拾收拾直接去了衙署。 州级的衙署可不是她们渔阳小郡城,占地面积非常之大,分了很多办公区,也有很多门。 平日官员们自己在自己的办公室上班下班,走就近的门,所以很多人可能互相连面都见不到。 但堂议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堂议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开会”,主管的官员把手下所有小官召集起来议事,和皇帝早朝也差不多,只是最高位的人从皇帝变成了州牧、郡守,也不是每天都开。 渔阳郡是每月初八、二十二两次堂议,州级的每月几次刘奕还不知道,但昨夜听鲜于辅的意思,今天的堂议是临时召开的。 她到议事厅的时候,偌大的厅内只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可能因为是临时通知,大家没那么快到位。 不过来了的人都身着统一的官服,手持一块笏板。 刘奕严格来说昨天才上任,又一直在忙,官服没来得及量,笏板更是没有,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厅堂内也没有椅子——事实上整个东汉除了她渔阳的家里外就没有椅子——但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站的地方。 刘奕新来的,官位也低,自觉站到了最后面。 每一个人进来的人都会注意到她,大多数都不认识,目光有探寻,有友好,也有没有缘由的鄙夷。 每一个都会经过她,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她个子不算高,放到现在大概一米六左右,但来到现场的官员平均都在一米七往上。 东汉人平均身高和现代其实差不多,并没有因为吃得少而矮小,但古人看重容貌,人高马大的更占优势,所以官员的平均身高往往高于普通人。 他们站在前面,刘奕基本就看不到主位的情况了。 这让她模糊间产生了某些奇怪的感觉。 像是第一次真正明显意识到,她作为唯一的女性,处在一个本该容不下她的地方,和一群知道了真相就一定会驱逐她的男性站在一起共事。 是和过去在学堂、军营都不同的,被排挤的不适感。 而这种感觉,她活了两辈子从来不曾有过。 这里不再有“妇女能顶半边天”,也没有支持她的父母了。 仿佛整个权力的舞台,从来不该属于她。 凭什么呢? 这种现状,总要有一个人来打破吧。 …… 正在此时,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刘虞坐到主位上。 “诸位,近日朝堂动荡,内忧外患,故临时召集堂议,想听听诸位的意见。”他自随从手中取过信笺交给众人,“董卓把控天子,各地诸侯割据,河北袁绍、韩馥欲拥我为新君,号召天下共同对抗董卓。” 啥?新君?—— 信还没传到手上呢,座下已然一片哗然。 州牧大人要当皇帝了? 有生之年还有这等好事?不少人第一反应都是惊喜。 这种心情可能现代人很难感同身受,但试想一下他们从原本的普通地方官员摇身一变成了开国元勋,从拿每个月微薄的死工资变成封侯封爵,地位、财富还能一代代传承下去。 那真是比现代人中了五百万彩票还开心。 “恭贺大人!”第一个狗腿子跪拜下去,“昔日东海王曾是光武皇帝亲封皇太子,若非被生母牵连,早已荣登帝位。大人作为东海王后人,又广得民心,被拥为新君乃实至名归!” 又有人跟着道:“说的极是,普天之下除了我们州牧大人,谁还有这个资格?” …… 信传到刘奕手上,她飞快看了几眼。 这袁绍为了造势,还做了挺多准备,一会说有人捡了个玉印,上面刻着“虞为天子”。 一会又说有个叫“代郡”的地方出现了两个太阳,“代郡”谐音“代君”,意味着天下要有两个皇帝。 这不纯纯扯淡吗?古代人还真是什么都信。 她将信递给其他人,偷偷翻了个白眼。 但想到自己也是穿越过来的,又把白眼翻了回来。 激动了一阵后,不少人发现不对劲了。 刘虞本人沉着脸,不见半点喜色。 两大护法之一的田豫没了,鲜于辅站在最前也没有动静,此事好像并不如大家以为的是喜事。 果然,刘虞愤而起身,推翻案几! “当今天子受董贼挟持,你们不想着前去救援,反而心怀逆谋,真真枉食汉禄,枉为汉臣!” 众人立马刷刷跪了一地:“我等不敢!” “袁绍拥兵渤海,立我为君不过是想要与董贼分庭抗礼,号令天下,坐收渔利,你我除了背上叛君的罪名,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刘虞还在训话,刘奕躲在最后偷偷伸着脑袋看最先出声恭贺的那狗腿子,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可惜刘和不在这里,看不到他太子梦破碎的样子。 “所以!”刘虞突然朝刘奕方向呵斥了一声,吓得她连忙又将头埋下去。 “……我将遣散目前驻留在广阳的所有军队,有故乡者遣返家乡,无处可归者分配官田,同时开放城门,接下来一段时间,主要政务就是收治流民。” 什么?遣散军队? 这下除了座下官员又是脑袋嗡嗡的,皇帝不当了,军权也不要了? 这一次,连刘奕也觉得难以理解。 现在战事虽然缓和了些,但敌人还没清理干净呢! 城外南面除了流民,还有驻留的乌桓人,造反的主谋也还没有捉住。 现在把军队遣散,岂不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第43章奕愿一试 “可是州牧大人,现在开城门,若是敌军奸细混进来该如何?”有人问。 “而且收治流民需要大量的粮草和土地,我们本来连公孙将军那边的粮草都供给不过来了。” 刘虞应该是早料到会有这些声音,不急不缓回答。 “我已派鲜于别驾同乌桓首领谈妥,只要我们遣散军队,他们即退回边境。” “至于公孙将军那边,战事停息,也不需要粮草供给了。” 鲜于辅适时站出来:“乌桓首领信得过咱们州牧大人,愿意重修两边关系,同时帮我们追杀反叛的张纯张举两贼。” 可这显然是一招险棋。 相当于两军对峙,在我方弱势的情况下讲和,当场把军队解散以示决心,赌对面信守承诺。 放在现代国际战争是想也不敢想的。 但放在特别讲究“名望”和“信誉”的古代,又仿佛不是天方夜谭了。 尤其放在刘虞身上。 在战乱、粮食紧缺的时候,愿意收留灾民的领袖,整个东汉不知道能有几个。 鲜于辅解释后,众人还是神色各异。 从开国元勋一下子降成要天天和流民打交道,落差不是一点大。 乌桓人也未必说话算话啊,那些没开化的外族人! 还不如和袁绍结盟呢,他一定会出兵帮他们平叛的! 刘虞没有再照顾他们心情,把活儿一块块分了下去。 收治近万流民,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 粮食、住处、治安、医疗,以及最难的,救活了这么多人,该如何安置。 官府没办法长期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一旦安置不好,他们有可能再度反叛。 堂议散场,众人都没有马上离开,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比起来时的闲庭信步,氛围凝重了许多。 刘奕跟在人群里往外挪,有衙役拦在她面前。 “屯田使,州牧大人请您单独一见。” “……好。”刘奕应下,却一时猜不到刘虞干什么单独找她。 是田家的事又有了变故?或者问她放走了郭嘉的事? 总不能是看到她会上探头探脑留堂批评吧? 衙役将她领到后门,刘虞正站在廊边等她,见到她点点头。 “粮官向我汇报了,田家粮草一事处理得很好。”他道,“听渔阳回来的人讲,你很擅长治理农田?因为你,渔阳收成才会一年比一年好?” 刘奕抱拳:“擅长不敢讲,只是自小喜欢研究。” 刘虞“嗯”了一声:“广阳靠凤山一侧有荒田百来亩,前年干旱以后就种不了任何粮食,你这几日去看看是否能改善。” “如可以改善,可以收做官田,分给流民耕种。” 官田并不是说官府将田地免费分给百姓种——如果有这么好的事,大家都去当流民等着分地,也没地主什么事了。 而是给流民提供住所和食物,雇佣他们种地,所收获的粮食全部归官府所有。 这操作在现代看来很霸王条款,但这样官府的荒地得以利用,流民也能生存下去,双方都没有选择。 “奕愿一试。”干旱后土地彻底龟裂的情况刘奕在渔阳也遇到过,最后都治理好了。 “好。”刘虞似乎对她爽快的态度很满意,却顿了顿才道,“渔阳的事情……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去解决了,过阵子你可传信向你父亲问问。” “我也差人给他带了信,讲了留你为官一事,以及等幽州局势稳定下来,这次借用的粮草会陆续归还。” 刘奕眼睛亮了亮,被貔貅收走的粮食居然还有还回去的一天,这是她没想到的。 虽然她自诩是个考虑大局的人,但说不偏心故乡渔阳肯定是假的。 如果粮食能还回去一些,父母和百姓日子也会更好过一些。 没想到刘虞还挺大方。 “多谢大人。” “去吧。”刘虞道,“有需要人手或经费就用那枚令牌,有重要的事可随时找我禀报。” “是。”刘奕再度行礼退下。 她出了门,看到门外站了一大群想要谏言的官员,没有多停留就离开了。 离开衙署后,刘奕借了辆牛车去刘虞说的地方实地看看。 因为一整夜没休息,她让衙役坐在前面赶车,自己躺在后边休息。 牛车是敞篷的,头上一点遮挡都没有,以至于来往所有人都注意到她。 不少人以为她病了,也有人以为她死了,要被衙役拖出去埋了。 古人可介意这些了,几个衙役一路都担心这位大人听到了会发火,没想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说“不拘小节”是褒义,但这也太不拘了吧! “屯田使,地方到了……”最后衙役犹豫着将她唤醒。 刘奕睡得沉,歪歪扭扭起来,转了半圈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方圆几十米全是干裂的荒地,目光所及之下只有尘土,遍地一毛不拔,连根杂草都没有。 若非还保留着清晰的水渠痕迹,她几乎以为来到了戈壁滩。 刘虞说种不了粮食真是说保守了。 仙人球来了都要喊救命。 几年前幽州地区发生了大规模的干旱,数月未降雨,渔阳也碰到了一样的困难。 只是那时候刘奕早早发现了不对劲,提前应对,及时挽救,渔阳田地没糟践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这几年都没有引水灌溉补救一下?”刘奕问衙役。 衙役也太不懂这些,只回答:“上任屯田使说干旱过后,赤河的水位下降了不少,水引不上来,一桶桶舀太慢,也没那么多人手。” 原来是地势的原因。 “带我去河边看看。” 刘奕一路跟着衙役来到赤河边,河面确实比岸边低不少,看河岸冲刷的痕迹,足足隔了一掌。 看来这条河也曾是个活泼汹涌的青年大河,只是现在变成又窄又慢的老大爷了。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一架龙骨水车就解决了。 龙骨水车在渔阳她已经搭了不少了,图纸都有现成的。 说起来,龙骨水车还是东汉人发明的,只是到了南宋才广泛用。 她沿着河岸边走边看,衙役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四周不是山就是荒土,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看啥。 一行人走了好一阵,终于又听见稀稀拉拉的水声。 但这一次水是从头顶上来的,凤山的山泉水从高处落下来,形成一个高而窄的小型瀑布,急促而响亮的落入赤河中。 “就是这里了。”刘奕心满意足指挥手下,“在地图上把这处泉水标出来,回头我们把这里的水引到田里去。” 这里? 衙役们偷偷的互相对了目光。 这新来的小屯田使……真的靠谱吗? 他们这一路沿着河走了起码半个时辰了,为什么舍近水而取远水? 难道山上的水甜一些?流到河里不都一样了吗? 第44章因为我是女人 当然不是山上的水有什么特别。 刘奕勘测着地形,没有多做解释。 她将数据一一记录好,心情颇好地带着人回去了。 回到蓟县,远远就看到城门口聚集着一大群人,吵吵闹闹的。 衙役们立刻将刘奕保护起来,生怕是又有流民来找事,走近了才注意到,是一大群被遣散、准备返乡的将士。 刘虞那边效率很高,早上说解散,下午就让人打道回府了。 不过这些人好像都领到了一些粮食或者钱财,又不用再拼命了,面上都带着喜色的。 战事停歇,就算是穷也穷得安心。 刘奕本想回衙署就准备水车的图纸的,看到这场面又改变了主意。 这时候,人群里行出一辆格格不入的宽敞马车,往城门外去。 马在东汉价格极其昂贵,马车更不是一般人坐的起的。 刘奕想着可能是广阳哪位贵人出行,本不在意,那马车居然在行经她时突然掀开了帘子。 里边坐着的,正是老熟人,刘和! 短短三日不见,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双目下浓厚的黑影,下巴胡子拉碴的,引以为傲的小八字胡错落有致。 现在的他比行军的时候还狼狈,身下还堆着不少行李。 这时候带着大包小包出门,刘虞果然如之前说的,要把儿子送去东海么? 倒是第一次见老相好田小公子不在他身边,估计还因为田家的事候被扣留了,不能跟着他走。 “等着吧。”刘和主动开口,声音沙哑,“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时候,后悔和求饶都没用了。” 刘奕反倒朝他恭敬行了个礼:“一路走好,和公子。” 刘和没再接话,只冷笑了一声。 车帘被放下,马车又缓缓行去。 久居广阳的衙役们哪里不知道刘和的性子,站在刘奕身后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连累,见他走了才松口气。 回到城里刘奕就和他们分开了。 这个时间已经散职了,她径直去了集市,斥巨资买了些菜和一小块肉。 本来还想买点酒,但刘虞可能在城中禁酒了,到处都没见有卖的。 然后一路提着到了军营里。 “差点以为赶不上见你了。”她如愿找到熟悉的大块头。 负责后勤的将士总是后遣散的,典韦这时候还在厨房忙活。 “你?”典韦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然后是明显的提防,“你不是当官了么?还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刘奕不是典韦的直属官员,但按道理他见到刘奕是要行礼的。 不但没行礼,还这么大敌意,其他人听了都不动声色让开了些。 这正合了刘奕的心意。 “我带了些食材来。”她亮出手里的肉和菜,“主要是典韦兄弟做得饭味道太好,实在想念,分别时想再一起吃一餐,不知典韦兄弟可愿出个力满足我的小愿望?” 典韦听前半句,以为要他出苦力,想拒绝的。 听到后面发现可以一起吃,又心动了。 要知道上次刘虞赏给他的肉,他一餐就吃完了……布匹和钱倒是没用,留着带回渔阳娶媳妇。 “那行吧。”典韦说着挪开目光,“外边等着,我烧了给你拿出来。” “辛苦兄弟了!”刘奕笑嘻嘻留下肉和菜,坐到外边石阶上。 过了一阵,典韦端菜出来,也干脆把碗筷放上边,周围没什么人,两人侧身坐着,一同用膳。 刘奕此行目的虽然不是为了吃,但说对典韦的手艺念念不忘那是真心的。 几样简单的食材被他处理得色香俱全,看着就垂涎欲滴。 刘奕品味了几口,强忍下和典韦抢菜的冲动,问他:“广阳军这几日就解散了,不知典韦兄有什么打算?是回家乡,还是再谋出路?” “还未决定。”典韦头也没抬,显然是不想和她多说。 刘奕又道:“我近日被任命屯田使,衙内人手紧缺,不知典韦兄可愿到我手下的屯田司做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抛出招贤的橄榄枝。 虽然看起来并不那么正式。 “不去。”典韦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刘奕也不气馁,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了只香囊,放在身侧的石阶上。 青色香囊绣着兰花,正是典韦心心念念的“未婚妻”,杏儿送她的那枚。 对面典韦再次伸筷子的手明显一滞,显然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接着将筷子重重摔在地上。 “哼,我还道你是真心诚意来道别的,原是来示威。” “还是说,你想借此把我留下来,不让我回渔阳?!” 他本身块头大,气场强,一发火像是又膨胀了一倍。 刘奕一边提防着他的拳头,一边装出浑若不知的样子。 “示威什么?”她故意拿起香囊,“典兄是认识这香囊?这是渔阳一位擅手工的小妹妹赠我的平安符。” 甚至捻着在他面前晃了晃。 典韦脸更黑了:“我这一路都当你是体恤百姓的好官,不想你也是个仗着身份欺男霸女的小人。” “典韦兄何出此言?”刘奕今日定要跟他把话说开。 “难道我讲错了?”典韦一巴掌拍在石阶上,石阶瞬间碎成几块,几个路过的将士赶紧绕道。 “你是达官贵人,日后必定娶门当户对的官家女郎,身边又有愿意混入军中追随你的丫鬟,何必还要特意招惹穷苦人家的女子,害得她们对你茶饭不思,宁愿给你当通房都不愿好好嫁人!” “娶又不肯娶,撩又非要撩,显得你了!” 他越说越来气,这些贵公子哥儿,就不把农家姑娘们当回事儿。 “我确实不会娶杏儿,我也不会娶任何人。”刘奕直直看着他。 “因为我是女人。” 第45章以诚相待 周遭一阵安静。 秋风哗啦啦吹过,几片树叶飘下来,落在两人碗里。 典韦费解地看向四周,附近都没有人。 又困惑地看着刘奕。 “你是说你是那刘和公子那种……” “不,他是断袖,我是正儿八经的女人。”刘奕干脆地又重复了一遍。 典韦还是呆呆看着她,显然这句话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他起身绕着刘奕走了一圈,想凑近点辨认,又不太好意思。 “不相信么?你等等。”刘奕清了清嗓子,干咳了几声,“我,咳……这样呢?”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不刻意压低嗓音说话了。 哪怕是在家中面对父母、面对小珊,她也习惯用男子的嗓音说话了。 近十年的时间,这声音像是融为了她生活和灵魂的一部分。 以至于当下发出略带沙哑又娓娓柔和的声音时,她自己也有些陌生。 当然了,能发女声不代表能证明她是女子,毕竟她也能发男声…… 但典韦已经有些信了。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她,回想着之前打过的所有交道,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 “所以你也是——” “小点声。”刘奕提醒。 “……女扮男装?”他立马哑下嗓子,还警惕侦查了下四周。 不过刘奕早已注意过周围了,她也不会傻到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对。”不只是小珊,还有她。 典韦嘴巴瞬间张到可以塞下二十个鸡蛋,顺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真的假的?这个一直以来独自从军,一个人面对刘和以及田家的威压,扳倒了他们所有人,最后被封官的……是女人? “你怎么做到的?”他半天只憋出这一句,“不是,为什么?是因为你家没有兄弟么?” 为什么她要冒这个险?为什么她要顶着被杀死、侮辱的风险挤进男人的世界? 明明以她的才学和家世,完全可以挑选一个合适的郎君安稳度日。 答案好像已经呼之欲出。 “和兄弟无关。”刘奕平静回答。 “是因为很多人需要我。” “因为我要足够强,足够有地位,能在任何时候保住自己,保住我在意的人,而不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 “如果我不女扮男装随军,刘和会劫掠所有渔阳百姓,我的父母家人也会入狱甚至惨死。” “如果我不留下来做官,回去渔阳嫁人,以后再有威胁出现的时候,我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这就是原因。” 典韦还是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那……你这么告诉我,不怕我告诉别人吗?!不怕我借此威胁你给我钱财吗?!” 一旦让他人知道,传到州牧大人耳朵里,她别说是做官了,第一步就是下狱,再看什么罪名,渔阳的家人也会被连累。 刘奕轻轻摇头:“我既然想让你成为我的手下,那必然要诚实相待,你愿意或者不愿意,都是你的选择。如果还以男子身份欺骗你,你日后知道真相也会离我而去。” “至于告诉其他人……”她弯唇一笑,“我相信你不会的,这点看人能力我还是有的。” “你虽然从来没有提过,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帮我们。” “在渔阳的时候,很多百姓都知道刘和想作恶,是我拦下来护住了他们,所以在我需要百姓帮忙的时候,他们都愿意反过来援助我。” “那时候我就很疑惑,刘和的军中到底谁会把这些消息透露出去,后来想明白了,一定是你。只有你有能力帮我做这件事。” “后来我让你帮我给刘虞大人送信,你在路上遇到幸存的流民,也带去广阳做证人。” “田家的那个风先生本来也想过杀我和小珊灭口,他后来告诉我是忌惮你才没有动手。” “你不是幽州本地人,本不需要掺和我们这些人的因果,但一直心怀正义,惩恶扬善,而且心细缜密,宽容大度,从未因为杏儿之事为难我,绝非是逞口舌之快,或者为了利益出卖朋友的人。” “这也是我想招募你的缘由。” 刘奕一番话说得坦诚真心,没想到把典韦说得脸红了一大片,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 “嗐,我这,哪有你说的那么了不得……那刘和的事儿,随口说的,那个流民……也随手抓的……” “匹夫之勇罢了,跟你比不了,比不了。” 知道他不禁夸,没想到这么不禁夸。 刘奕忍下笑意:“那,典韦兄弟可愿答应?” 在典韦回答之前,她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以你的才能,去哪里都前途无量。” “我能给你的承诺是,我必会信任你、重用你、赏罚分明。” 典韦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伸手抠了抠后脑勺。 “其实我之前也觉得你挺了不起的,不肯跟着你吧,主要还是觉得……”他对上刘奕探寻的目光,哎呀一声,“你是我未来媳妇的心上人嘛!给你当手下,多丢面子啊!” 刘奕:“……” 但现在想想,好像这问题也解决了。典韦思索着。 他看向刘奕,回忆起过往种种。 这个女官,绝对不比他过去遇到的任何官员差。 甚至胜过刘和之流十倍百倍。 有谋略有远见,还愿意善待百姓。 最重要的是,如此信任他,敢把最大的身家秘密直接告诉他。 不选择她,难道再找个刘和那样的人卖命吗? 这不明摆着的吗? 典韦是个爽快人,想通了直接单膝跪地,向刘奕行了个大礼。 “韦愿为大人效力!” “快起来。”刘奕欣喜不已,赶紧扶他起来,“无需多礼,还像以前唤我奕公子就好。” “是。”典韦臂膀被刘奕碰到的时候,像触电一般猛得缩了回去。 男女……授受不亲吧? “无碍的。”刘奕哪里会不知道典韦在想什么,“现在我们是同僚关系,官场不分男女,你对我不必设防。” 典韦心想应该是你对我设防啊,怎么反过来了。 第46章如虎添翼! 不过既然刘奕那么说了,他也没再别扭,被她扶着站了起来。 “话说回来……”典韦又扭捏抠了抠头,“我能不能向您讨要件奖励?不是白要的!后面我再立功,您就不用赏了!” “要什么?”刘奕问。 典韦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指,指着石阶上的青色香囊:“这香囊,赏我吧。” “那不行。”刘奕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为何?”典韦不解,“您又不娶她,留着也没用啊。” 他拿着了,杏儿就能对“奕公子”死心了吧? “香囊里是她为我求的平安符,是她专程送我的一片心意,岂能随意转赠他人?”刘奕无奈,“若你送我什么,刘虞大人喜欢,我便双手奉上,你是什么感觉?” “……也是。”典韦有些丧气。 “依我看,你也不必执着于她。”刘奕趁机继续,“虽然她祖父将她许配给你,但你只见她两面,又对她了解多少?包办的婚姻未必就合适。” “左右你都要跟着我在广阳的,以后见到心仪的女郎再去追究便是。” “杏儿那边我日后会同她解释清楚,必然不会让她在我身上浪费心意。” “……啥啊?”典韦都听不懂刘奕讲话了。 婚事不都是长辈指配的么,或者抢来的,哪有什么提前了解的,还追求? “好好,您别念了,我不要就是了。”他坐下来,指着面前饭菜,“那这您不吃了,都归我了吧?” 其实还是想吃的。 但刘奕也不好意思连着两次拂典韦要求,只好摇摇头。 她也坐下来,从怀中取了些钱财,又交给典韦。 “我看你的斧头生锈缺口了,去打一柄更趁手的武器吧。”她说着,“我身上带的不多,如果不够再同我说。” 她记得历史上典韦使的武器是双戟,本来想直接打造一副送他,却也不知道他用适合的长度和重量,干脆直接给钱吧。 典韦饭还含在嘴里,眼睛都瞪直了。 还有这么好的事?跟了她还什么事没干呢,又得这么大一份奖赏?! 斧头是以前抢的别人的,一路上又要砍树又要剁菜,都不锋利了。 他可太缺好武器了! “韦谢过奕公子,日后必当肝脑涂地!”典韦连连抱拳感谢,继而感叹起来,“嗐呀,您还说我宽容大度,要说宽容,谁能比得上您啊!” “典兄何出此言?”刘奕感觉怪怪的。 这话说出来有点像在阴阳她,但觉得典韦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渔阳那个事嘛,差点要把您砍了呗。”典韦边埋头吃边说,“要说还是刘和抢香囊着实气人!杏儿都哭了!” “那不是该砍刘和吗!为什么砍我?”刘奕脑子没转过来。 “要不是您调戏她,叫她去什么学堂念书,她能送香囊吗!”典韦一脸理所当然,“不过您把香囊夺回来了,还算有担当,不然那信真念出来了,我就把你们统统灭口!然后带杏儿远走高飞!” 刘奕瞬间脑补出当晚他们在前边争执,典韦红着眼睛举着斧子,站在阴影里随时准备刀人的恐怖画面。 典韦半天才注意到刘奕的表情,慢慢停下咀嚼。 “这个事儿,小珊女郎没跟您提过?”他小心翼翼问,“我都同她讲了的啊。” 她都不跟主子禀告的吗?…… “没有!”刘奕一阵头晕。 那很不妙了。 典韦心虚地指向台阶上那几贯钱:“那,您现在知道了,这奖赏,我还能收吗?” 刘奕:“……” 她无力点着头。 典韦忙将钱财收进怀里。 “以后……不能这样了。”刘奕半天憋出一句,“有误会要先讲清楚。” 典韦赶紧拍拍胸口:“包的,包的!” …… 招募典韦一小部分原因是为了杏儿,不想她真的因为祖父的人情稀里糊涂地嫁了。 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为了典韦,如果她不插手干涉,未来典韦会青年早死,并且死得憋屈,永远和一些不光彩的事情扯在一起。 但最主要还是为了她自己。 想在乱世立足,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多了猛将典韦相助,势必如虎添翼。 第二天刘奕就去衙署登记了典韦的身份,正式把他收编成屯田司的一员。 典韦虽然在他老家还是通缉犯身份,但好在东汉没有联网,又有官员推荐,很顺利就入职了。 其实做她的手下并没有多辛苦,主要都是跑腿的活儿。 她将水车图纸送到工部司,那边的工匠也没见过这玩意,刘奕干脆守在那边,帮着他们一起做,效率也高了不少。 同时她也把之前在田家粮仓收的腐坏粮食搬回来,装入桶中发酵,做成肥料。 等水车装好,引水灌溉,再用肥料养田。 刘虞那头准备了两天,也开始逐步逐步地收治流民了。 刚开始的时候必然是混乱的,每个流民都想先挤进城来,时不时就是一波暴乱和踩踏。 刘虞也为此想了办法,白天黑夜留人值守,不管城内收治情况是饱和还是宽松,每隔一刻钟放五个人。 等放进去,再在里面等候安排。 只要队伍时不时能动一下,外边的人心存希望,就不会闹起来。 刘奕看到这一幕不由想到自己上辈子在现代景区排队,最外层队伍不长,跟着排进去了才发现里面还有用铁栏杆围起来的九曲十八弯队伍接着排。 ……果然在排队这一块,华夏是有两千年的优良传统的。 等过了最艰难的一波,后面的收治也变得顺畅起来。 进城的流民先初步检查身体,身体好的在一边安置,快不行的收入专门的区域医治,每日定时分发食物。 遣散后的军营正好空缺出来给这些人居住,营帐和毯子都是现成的。 但整个广阳的衙署,没有一个人感到轻松。 因为官员们都知道,刘虞算是拿出整个广阳、甚至绝大部分幽州的资源来救助流民了。 现在的广阳即便随便来一支山贼或者叛军,都能轻而易举的攻下。 不少同僚都感到害怕,听说有人已经偷偷打包了所有家财,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举家逃跑。 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驻扎在城外几十里的乌桓军真的如刘虞所言—— 退军了。 第47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不光退,还是直接退往幽州最东面去。 同一时间,刘虞下令捉捕幽州内部叛军首领,军令一发出去,整个叛军势力瞬间从内部土崩瓦解。 折磨了幽州好几年的动乱,就这样被刘虞兵不血刃解决了。 一时间,整个幽州为之轰动。 孩童们唱着赞颂刘虞的歌,说书先生在茶馆反反复复讲着刘虞的事迹。 甚至有百姓自发给他建了祠堂。 就连流民收治都变简单了许多,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就几乎没有再死人了,经济也在慢慢恢复。 “恭贺州牧大人!”从雒阳回来的使者在堂议上向刘虞报喜,“皇上知道大人功绩,大加赞赏,封大人为太尉、容丘侯,圣令就在路上了!” “恭贺太尉!”堂下所有官员齐齐向刘虞行礼。 “诶,还未正式册封,尔等勿要提前贺喜。”刘虞嘴上制止,面上也是掩藏不住的喜色。 太尉位列三公之一,是东汉朝堂最高的官职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不在雒阳的三公,还封了侯爵,真可谓是汉朝前所未有的无上荣耀。 虽然这时候雒阳朝堂被董卓一人把握,封官也有董卓为了拉拢刘虞的意味,但毕竟以官方的名义,是正儿八经作数的,没人会不认。 堂议上喜气洋洋。 这件事刘奕一点儿也没有参与,既没有建议,也没有欣喜。 上辈子的经历和学习告诉她一个真理,那就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像刘虞依靠个人魅力和诚信兵不血刃退兵…… 她赞赏,却不赞同。 “各司近期收治情况如何?”刘虞在座上发问。 粮仓那边和医馆都各自禀告了情况,大体都是在好转,没像之前发生紧急状况了,但粮食和药材量都逐渐告急。 “望州牧大人早日找地方安置这些人,否则粮草再多也有坐吃空山的那一天。” 刘虞频频点头,目光在官员中来回搜寻,停留在了一个人身上。 “屯田使呢?”他问,“粮田恢复进展如何?” 刘奕被点名,不少官员都回头看她。 这段时日刘奕虽然常出外勤,待在衙署的时间也不少,但除了跟工部司的人打打交道,同其他官员几乎是零往来。 在他们眼里,她的年龄太小了,被破格提拔更是莫名其妙。 也有不少风言风语猜测她的来历,传到她耳里,没一句好的。说她走刘虞的亲戚关系,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了。 至于治理粮田,更是没一个人对她有信心。 田地干旱龟裂,是需要数年去滋养的,岂是月余能改善的? “回州牧大人……”刘奕刚要开口,堂议厅的大门被人跌跌撞撞地推开。 “州牧大人,急报!”一将士扑进来,跪在大厅中,“公孙将军派人杀了我们给乌桓首领送礼的使者,还冒充我们的军队偷袭了乌桓军!”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什么?!” “岂有此理,公孙瓒安敢如此!” 一众官员气不打一处来,他们好不容易取得乌桓首领的信任,双方美美化解矛盾,这公孙瓒又从中作梗,挑拨双边关系,要是再引发战争,又该如何?! “公孙瓒为什么这么做?” “他也是幽州人,跟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刘奕站在最后,默默观察在场每个人的神情,猜测他们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公孙瓒骁勇善战,但出身一般,虽然有个好岳父,但在极其看重出身家世的东汉,这些年都没太得重用。 幽州出了叛乱后,一直是公孙瓒主动在一线抗敌,因为战功连连升官。 现在刘虞兵不血刃平了叛乱,公孙瓒没了战场,晋升之路也断了。 本来供给他军队的粮草也被刘虞拿来收治流民了,现在军中缺粮又舍不得和刘虞一样遣散大军,心怀不满可太正常了。 她才到广阳月余就了解到这些,不信广阳官府这些老油子会不知道。 但至于对错……政治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站在百姓的角度,刘虞无疑是正确的,他拯救了数以万计的人命,拿到千年历史长河上都是极其优异的功绩一笔。 但他没能安抚下公孙瓒。 站在公孙瓒的角度,辛苦打下的功绩被全额抹杀。 日后只有人记得刘虞不费一兵一卒劝退敌军,他的赫赫战功对比之下反而成了徒劳的笑话。 大军也得不到承诺的供给支持,心怀不满也很正常。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拥兵自重,不受幽州官府管控了。 “前线可有派人向乌桓首领解释?”刘虞面色不好,但没有惊吓,看来也是不意外公孙瓒的举动。 传令将士答:“解释了,但乌桓军此战伤亡不少,战马和物资也被劫掠了,首领非常恼怒,直接把我们的信使扔了出来。” 那可不气?我给你面子退兵,你还追过来打我抢我? 堂议众人面面相觑。 这件事即便解释清楚了,由头也和州牧大人脱不开干系,可不是区区几句口头道歉能安抚下来的。 “州牧大人。”有人站出来,“依下官看,为今之计,唯有再向乌桓首领赠送金银财物、辎重粮饷,方可安宁啊。” 座下立刻一片反对。 “那怎么行啊……我们自己钱库都空虚了,哪还有那么多送的?” “就是啊,万一又被公孙瓒劫走了怎么办?” 这件事在刘奕看来几乎无解,现在乌桓有兵,公孙瓒有兵,只有刘虞没有兵。 没兵的人拿什么跟人家谈条件? 这时鲜于辅站了出来。 “州牧大人,与其向乌桓求和,不如同公孙瓒协商,允诺上表上朝廷晋升他的官职,让他退还劫掠乌桓的物资,我们也好向乌桓有个交代。” 这法子在刘奕看来可行性稍微高一些,但大家又都不吭声了。 她听到身边人低声蛐蛐了一句:“这话也就他敢说。” 看来刘虞和公孙瓒的关系早已比她预想中差了。 座上刘虞没有立刻表态,只长叹一了口气。 他正要说些什么,门前又闯进一名飞奔的将士。 “报州牧大人,乌桓首领向您带话!” 第48章全村的希望 “快说。”刘虞立刻道。 “乌桓首领讲,他们劫掠幽州,也是因为前年干旱,草场枯死,所养牛马牲畜大批死去,不得已而为之。听闻我军中有能人异士,能运送粮草月余不腐,能化荒土为肥田,盼能派人学去技术。只要能把技术带回去,他就对此事既往不咎。” 能人异士? 刘奕还躲在后面吃瓜呢,又一次成了众人的焦点…… 这不说的就是她吗! 这一次,刘虞亲自从座上下来,急步走到她跟前。 “快说,粮田恢复如何?!” 面对乌泱泱一大圈人的期待,刘奕知道此时不宜过分谦虚,也不能随意夸下海口。 只道:“已有一定进展了,如方便,还请州牧大人亲往一观。” 刘奕不知道历史上没有她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但她现在很确信,官府这群人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她身上了…… 现在她要带刘虞去看她修整的土地,但现在马车上除了她和刘虞,还有虞部司、工部司、议曹、户曹、兵曹好几个人,之前认识的粮官也跟了过来。 一路上大家伙儿围着她聊得热火朝天,完全跟之前的漠然无视判若两官。 有见过她父亲刘郡守的,也说起过往的事,来来往往无非是“虎父无犬子”之说。 “诶?算算路程,应是快到了,怎么还没见那片荒地?”粮官此前应该是来过,伸着脑袋四处张望。 “已经到了,前边就是。”刘奕也不想听假惺惺的寒暄,赶紧趁势把话题拉回来。 “到了?”有人疑惑。 这前后左右看过去,哪里有荒田?不都是些暂时没人种的空田么? 等等!难道说…… “这便是之前那片不毛之地?!”刘虞立刻叫停了马车。 他第一个下车,不等衙役上前搀扶就大步跨入田中,蹲下身抚摸细看。 之前这块地缺水龟裂,一手抓上去捏碎了也只有大量粗沙,即便往上浇水,也很难捻成团。 现在土中沙粒粘粒各半,按压下去甚至不那么容易碎裂,小麦水稻还种不了,但稍稍抗旱一些的大豆、葵菜肯定是没问题了。 再看四周的农渠,依稀也有水流过的痕迹。 “这么短的时间,你是如何做到的?”刘虞唰得起身,闪现到刘奕面前,满脸错愕和惊喜。 “回大人,也没有用什么新法子。”刘奕解释,“引水灌溉,再施些许发酵过的腐烂黍米,能加速土壤恢复肥力。” 也就是添加微生物和养分。 “水从何来?”粮官追问,“自大旱后赤河水位降低,取水费时费力,人力物力根本支撑不起。” 上任屯田使也曾带人打水灌田,但说白了,浇灌一亩地所需要的人力,产的粮都不够这些人吃,纯纯赔本买卖。 抛开人性,只谈经济的话,还不如让这些人饿死。 “水自水车而来。”刘奕说着指向赤河边,“请各位随我来。” 众人跟她在田间道走了一阵,沿路农渠里都是湿润的,越往前,农田恢复得越好,有的都长出不少杂草了。 “咦?”工部司的官员指向远处,“那可是你让我司赶制的材料所搭?” 众人朝他所指方向看去,是几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木头架子。 架子约有一人多高,却有两人张开双臂那么长,一侧搭在岸上,一侧架在水里,其间有圆环,圆环上插有十几个手掌宽的小木板,下端还有契合小木板的凹槽。 架子右侧又延伸出来,有一高一低两个稍大些木板。 “这是何物?”刘虞站到木架旁。 这大大小小的木板,让人看花了眼。 “它叫龙骨水车。”刘奕介绍,伸手拨动圆环上的木板。 赤河中的水跟着木板运动,自下而上流到了岸上的沟渠内,再沿着沟渠直接流进了最近的农田里。 “哦哦,果真宛若一条龙骨。”众人都看圆了眼睛,纷纷称奇。 “如此一来,取水就容易多了,又快又省力!” “那这又是什么?”工部司的人指着右侧的高低木板问。 到底是搞工匠出身的,是更专业一些。 “我来演示给诸位看。”刘奕扶住木架,爬了上去。 那一高一低两个木板正是她另外加上去的脚踏板,人可以像踩自行车一样踩动水车引水。 双腿的力量比手臂大,垂直使力也比水平使力更容易,还添加了杠杆,比起手推更加事半功倍。 众人看着她轻松的踏着木板,水哗啦啦流上来,更是不可置信。 “我来试试。”刘虞突然上前,爬上另一架水车。 “州牧大人!” “大人您慢些!” 一群人赶紧围上去虚虚扶着,生怕他掉下来。 刘虞当然没骑过自行车,一上去就是一个趔趄,吓得大伙儿一哆嗦,好在他又自己站住了。 他抱住扶手,尝试着踩了几下,也和刘奕一样,将水哗啦啦地引了上来。 “果真容易。”刘虞不是武将出身,自己也较为瘦弱,他都能轻松踩动,那军队的将士、常下地的农民就更容易了。 “你们也都来试试。” 众人不敢违抗刘虞命令,一个个文臣武将的都手忙脚乱爬上去,一踩一个啧啧称奇。 “屯田使,你小小年纪,怎的会这么多啊?都是你自己研究的?”有人问她。 刘奕也不揽功,随便找了个理由:“非也,是过去有工匠游历到渔阳,传授予我的。” 本来龙骨水车也确实不是她发明的,是她上辈子在书上和科普视频里学的,之前在渔阳研究了好一阵才复刻出来,所以图纸是现成的,组装也很快。 这种水车也在中国流传了一千多年,直到电力普及才被完全取代。 “咦?”工部司的官员从水车上下来,“我记得我们工匠还为你做了件更大的圆型轮盘,怎么不见?” 他边说边比划,那轮盘比他人还高。 “那件在西边,靠近凤山的方向。不过还没有完全修葺完善。”刘奕答。 众人一听又把耳朵竖起来了,一个个从龙骨水车上滑下来:“还有啥样的,快带我们去看看!” 刘虞更是急切:“屯田使速速带路。” 第49章你终于想起来了 这架势刘奕过去在渔阳早已领略过,从容应下,往西边带路。 西边靠近村落,沿路遇到不少百姓。 这些时日乌桓骑兵退了,流民也收治了,百姓日子好过多了,也敢自由出门了。 这会儿百姓有的在锄地,有的在一旁举着锯子锯木桩。 他们像是都认识刘奕,见到了热情地向她打招呼行礼。 刘奕要介绍州牧大人给他们认识,被刘虞拦下了。 “他们这是在忙活什么?”他问。 “大人,锄地和锯木头都是为了搭建沟渠,引山上的水到村里。您往山上看。”刘奕感觉自己像个导游。 凤山有山泉从高处落下,正落到一座巨大竖立的圆盘上。 圆盘受山泉坠落的力转动,同样的将水引到岸上的沟渠中。 这边的沟渠一分为二,一边铺有木槽,可一路引水到村里,一边没有铺,可直接引水到田内。 “这也是水车的一种,不受人力驱动,而受水力。”刘奕道,“我叫它,天车。” “不过引到村里的这部分还没完全修好,水渠的修建还需要一段时间。” 刘奕搁那絮絮叨叨介绍,其他人连惊叹的话都没有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车。 水动力水车在唐朝才开始普及,在现在的认知里,借用大自然的力量,就像是神力催动的一般! “那岂不是,以后凤山下用水再也不用愁了?”粮官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刘奕笑笑:“那倒也不是,水车常年受流水冲击,车体多少会有损坏,要定期修补更换。” 粮官一拍大腿:“几块木头才几个钱,那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屯田使真乃世间奇才啊!”工部司感叹。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对着图纸瞎倒腾的材料,能派出这么大的名堂。 刘虞收回目光,转向刘奕,眼中精光差点把她照穿—— “莫不是水流湍急之处都可修此天车?” “大多是的。”刘奕想了想,“但也要看河道深浅宽窄,以及距离村落农田的距离,也并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有的还需再挖河道,那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如果地质松散,也不能随便挖。” 她留的活话,刘虞却已经兴奋起来了。 “好!”他当即下令左右,“回去以后即刻派人搜查广阳境内河水湍急之处,在地图标记,交于屯田使,由他负责在整个广阳境内修建天车!继而是整个幽州!” 他又转向刘奕:“人手、经费不够,可随时申领。” “等乌桓的使者到了,也由你向他们传授,争取化干戈为玉帛!” 刘奕:“……是。” 短短几句话,又给她派了一大堆活儿。 果然人有时候不能太有用。 “恭贺州牧大人!”官员们赶紧围上来,“破格提拔了这么年轻有为的后辈,州牧大人当真是慧眼如炬!” “是啊,以后幽州百姓有福了!” “屯田使也是前途无量!瞧他现在,胡子都还没长出来就如此了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 一声声欢贺中,刘虞面上笑意很不自然地僵了一僵。 他盯向刘奕,目光由之前的热切和欣赏,逐渐转变成探寻和一丝丝费解。 “你家中可有年龄相仿的姊妹?”他突然问出口。 围着的众人听了也是一愣,继而笑嘻嘻猜测。 “州牧大人这样问,可是想为屯田使家中姊妹说亲?” “屯田使不也还未成婚么,何不先为他指一份好姻缘?” 周遭都是喜悦的氛围,只有刘奕和刘虞心知肚明地看着对方。 刘奕微微仰头,直视刘虞:“没有。” “我是家中独子。” “你……”刘虞的瞳孔骤然放大!身形一个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州牧大人!怎么了!” 众人将他扶住:“可是出来太久累了?” “还是先回马车里歇息吧。” 刘虞被人扶着往马车走,目光还是死死盯着刘奕,像是希望她能出言改口,说记错了。 很遗憾她并没有。 刘奕甚至不着痕迹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意思是,你终于想起来了。 …… 本来欢乐的气氛因为刘虞突然的“身体不适”收敛了不少。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上马车,准备打道回府。 刘奕来时就被刘虞抓着坐同一辆马车好说话,这会儿也准备跟着上去。 没想到里边闭目养神的刘虞听到动静“唰”的睁开眼,当着刘奕的面将马车帘子合上了—— 刘奕只好爬下来,坐了后面一辆小的。 马车不马车的,她当然不在意。 她关注的是刘虞的态度。 显然,刘虞听到旁人说她没长胡子,想起刘郡守曾让他为“爱女”推荐一位老师,终于怀疑,或者说想明白了刘奕的身份。 眼前的屯田使,和刘郡守口中多才多能的爱女,显然是同一个人。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意味着在他心里,刘奕的才能和作用,已经超过了她性别的影响。 他已经没有办法随随便便就把她踹了、抓了。 至于刘奕自己,她本想着做出更大功绩再让刘虞知道,但现在有乌桓骑兵的“助力”,提前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现在被动的是刘虞,不是她了。 第50章比柯南还惊悚 当晚散职,因为白天的不菲功绩,刘奕被同僚们拉着一块吃饭庆祝了一场。 回到住处后,小珊笑吟吟捧来一个布包。 “女郎快看,渔阳那边回信来了!” “是爹娘差人送来的?”刘奕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她拆开包裹,里边满当当的装着她过冬的衣服物件,一些她上次在信上叮嘱要带的小物件,甚至还有吃的。 “是我娘亲手买的豆饼!快吃!”她掰出一块分给小珊。 尽管晚上和同僚吃了不少,胃里还是多塞下了两块。 这是渔阳她为数不多爱吃的一样点心,小时候她受不了古代饭菜寡淡的味道,唯一愿意多吃的就种豆饼。 她娘钱夫人便时常带些热乎的给她,美其名曰是她亲手做的。 长大了些她爹才告诉她,这是她娘在城郊的铺子亲手买的。 这些年她也假装不知,不是怕戳穿了她娘没面子,而是怕她爹挨骂。 吃完又把一些小物件收好锁进柜子里,再清理剩下的衣物。 “这是新缝制的斗篷么?”她抽了一件出来,“怎么这么薄?” 小珊帮着收拾的手停在半空,僵硬一笑:“似乎,不是。” 刘奕摊开“斗篷”,差点晕倒,这哪里是斗篷,是她爹密密麻麻写满的长信! 东汉人写信有用竹简的,也有用纸的——用纸大多是家中条件比较好的——也有写在布上的。 一般文人相交多用纸,军情多用竹简,是怕快马加鞭风吹日晒信件损坏了。 写布上那肯定是内容太多,纸和竹简不够用了。 她上封送回家的信上提了自己留广阳做官的事,她爹果然放心不下,先是怪她不跟家里商量,又是说她胆大冒险,接着又百般担心…… “我有点晕字……”刘奕看她爹叮嘱她为官之道的时候就看不下去了,而这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 “那还是先看钱夫人送来的吧!”小珊忙递上另一封单独的信笺。 刘奕接过拆开,娘亲的信只有简短几句。 “不用看你爹写的,全是废话。刘和的兵已经撤走了,渔阳一切平安。你在广阳当心,和小珊互相照顾,若情况不对就及时溜走,回家乡来,和爹娘在一起。” 娘亲的话让刘奕感到异常安心。 只要家中一切太平,她就没有多少后顾之忧。 她将娘亲的信放在枕头下,父亲的“斗篷”塞进了柜子里。 “厨房还热着汤,女郎还用么?”小珊听说刘奕晚上应酬,怕她喝酒,特意做了汤,不过今日她的同僚们都很老实,以茶代酒了。 刘奕都加了一餐了,哪里还喝得下。 “不必了,你想喝就都喝了,也喝不下就留着明早我们当早膳。” 天也黑了,油灯昏暗,她也准备早早歇息。 蜡烛光更亮,但在这个年代算稀罕物,又有刘虞带头只用油灯,底下的人即便有钱也不敢多用。 这时门前传来咚咚敲门声。 “奕公子,睡下了么?”是典韦低沉的声音。 “还未。”刘奕说着打开门,“你怎么来了?先进来。” 算起来今夜是典韦轮值,他这个时间过来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好吧?” 屋里黑黢黢的,就点了两盏油灯,里边两个女人,典韦duang大一个壮汉钉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 刘奕“哎呀”一声,抓住他衣裳就拽了进来。 “都说了,官场不分男女,别拘这些小节。” “可是衙署出什么事了?”她低声问。 典韦低头看她:“赤河值守的人传话回来,说下午天车突然不转了。衙署的人说这是小事,明日再给您禀报,但您之前说大事小事都要及时和您讲,我便过来了。” 典韦刚进屯田司的时候,刘奕就单独给他要求过,衙署里有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跟她讲。 其他人毕竟不是心腹。 “你做得对。”刘奕夸赞他。 因为水渠还没有完全挖好,天车这段时间只算“试营业”,就是找问题的,有什么毛病也在正常范围内,及时检修就行了,确实算不上大事。 但巧就巧在,平时不出事,早上大领导去看过了一次,隔几个时辰就出问题了。 刘奕相信巧合,但不相信巧合总是发生在她身上。 “你白日休息过了吧?现在同我过去一趟。” 她思考过后转向典韦,发现这家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摆在外面的豆饼。 刘奕:“……” “你,要尝点吗?”她试探着将豆饼递给他。 小珊不舍得把女郎难得爱吃的东西送出去,忙开口:“厨房……” “厨房已经歇火了!”刘奕立马拦着她把温着的汤供出来,“不然还能留你吃一顿!” 对典韦这体格,豆饼只是撒牙缝,汤只是漱口水,端汤出来不会让他放过豆饼,只会汤饼两空。 果然两句话的功夫,典韦就把剩下的豆饼都吃完了,连连点头,还竖起了大拇指。 刘奕无奈笑笑:“走吧,先干正事,回头再请你吃顿好的。” 两人凭着刘奕的令牌借了两匹马,策马很快到了赤河边上。 水车果然卡住了,山泉砸下来,没办法顺着圆轮流下,飞溅得到处都是。 今夜月光不算明亮,又有水花阻拦,刘奕一时也看不清到底是出了什么故障。 “帮个忙。”她对典韦道,“把我举上去。” 典韦小吃了一惊:“公子亲自上?何不等到天亮让工匠来。” 刘奕倒是无所谓:“放心吧,这天车非我一人所建,但车体构造没人比我更清楚,先上去看清楚什么原因,明日再找人来修也方便。” “这么高呢!”典韦比划着。 “底下都是水,摔不死的。”她让典韦蹲在岸边,自己踩在他的手臂上,再让他起身,将她送到高处。 典韦力大,托起她轻而易举。 刘奕顺势攀爬上车身,几下来到了最顶上。 避开水流,她很快发现车体本身并没有故障,而是有一大块黑漆漆的东西卡在圆轮和车架之间。 她慢慢靠过去,摸到了冰凉粗糙的石块。 石块?是山体落下的么?可这么高的山砸下来的石头,怎么没把车体砸坏?而且这个大小…… 刘奕费力将石块推入水中,天车还是没能转起来。 再仔细看,石头下方还有东西。 她摸到浸湿的布料,然后看到了一具挤压变形的,尸体。 “啊!——”她一个没控制住,惊呼出声,甚至险些没能平衡身体,从水车上摔下去! 不是,死人不可怕,但也要看死人出现在什么地方! 这比柯南还惊悚! “奕公子,您没事吧!”典韦在下面着急呼喊,“你跳下来,我接得住你!” “不要紧!”刘奕向底下高呼。 她不知道身边这个倒霉蛋是谁,但无论是出于尊重还是出于修理水车,还是为了调查原因,她都要把这具尸体给弄出来。 收回目光的时候,她隐约注意到,不远处荒废的破房子边,有几处闪烁的火光—— 第51章势均力敌 这个点时间,大半夜? 有人? 刘奕立刻警觉:“典韦,当心东南面房屋后面!” 这火光不知道多久了,他们刚才来的路上都没有发现,也只有她现在爬这么高了才注意到。 直觉告诉她,十有八九与这死尸有关! 但也容不下她再想计策了,对方可能是听到声音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火光快速向她们移动过来—— 典韦立刻去马背取下新打造的双戟,直直朝火光的方向冲了过去! “当心”二字还未来得及出口,刘奕就看到典韦和一群人厮杀起来! 这群人身着黑衣,蒙着面,完全看不出来路。 因为隔得远,她看不清具体人数,依稀辨认有十几个。 他们当中大多数围着典韦,有几个绕过他朝水车上的她来了! 刘奕不敢贸然求援,怕典韦腹背受敌,连忙在周围四处摸索,费力卸下车身用来平衡的支架,当作木棍握在手中。 来一个,她拍下去一个! “公子莫慌!”典韦也不是吃素的,挥动双戟几下刺死几个,然后第一时间赶回来救她。 他高举一戟,一把掷向水车,爬到最高的那人惨叫一声,被当场扎死,掉下去又砸落一个。 两人一时占了上风。 对面黑衣人应该是没想到一个典韦就那么能打,立刻放缓了攻势,退到后边:“再来点人支援!” 话音刚落,更多的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围杀上来! 典韦纵有通天的能耐,也不可能一人战几十人。 他们的目标似乎也不是他,不再上去硬刚,而是通过训练有素阵型将典韦步步逼离水边。 他们的目标,明显是水车上的刘奕! 更多的人顺着水车车体往上爬,刘奕举着木棍,来一个抽一个。 但水车上人实在是太多了,天又黑,她的脚踝赫然被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手死死抓住,挣脱不开! 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 她会立刻落入敌手,典韦若来救她也必定会被擒杀。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刘奕用木棍大力砸向抓着她脚踝的手。 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入赤河水中! 这一跳有两米多高,她一下子砸进河水深处,不敢立刻冒头,借着水流的力量往远处游。 而就在此时,水下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巨大的水车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攀爬,轰然倒入水中,引发强劲的水流! 水流猛烈的冲击砸到刘奕身上,她一个没控制住,呛入好几口水—— 秋夜的河水又黑又凉,她被冲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头朝哪边! 不是吧,她辛辛苦苦在古代过了这么多年没有电没有网的日子,好不容易快熬出头了,结局居然是大半夜憋屈地在水里淹死? 不行!刘奕求生的本能超越一切,也不管会不会被黑衣人发现,强行逼迫自己放松身体,借着水的浮力向上游动。 突然间,头顶笼罩一片黑影,她下意识以为水车的残骸被冲过来了,刚要躲避,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急促的水流中稳住,一把推出了水面! 得救了! 刘奕忍下喉咙和肺部的刺痛,大口呼吸着空气。 她攀附在来人的身上,转过头:“典……” 才喊一个字,就对上一双狭长锐利的双目,把后面的话全缩了回去。 救她的人,不是典韦! 是一名黑衣人! 这是抓她来了! 刘奕立刻拔出匕首,朝那人胸口刺去—— 谁料对方反应速度远超她的想象,哪怕是逆着水流,都轻而易举掰住她的手腕,三两下把匕首夺了过去! 她甚至没看清这人的手是怎么动的! “别出声。”他突然开口,声音稳而沉,“我送你上岸。” 刘奕心中又是一惊,彻底理不顺了,见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便也不挣扎,挂在这人身上,由他带着往远处游。 “你是什么人,为何帮我?”她低声问。 对方看了她一眼,也不回答。 但刘奕明显能感觉此人很不简单。 赤河这段水流很急,以她的气力勉强能在水中扑腾几下,这人带着一个活人,却能匀速逆流而上,稳如平地。 臂力体力绝非常人。 “这里应该安全了。”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以后将刘奕推上了岸,又自己爬出水面。 “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了他们走了,你再回城里。” 说完转身就往夜色深处离开。 “等等!”从水里出来刘奕冷得直打哆嗦,还是连忙追上去,“英雄可愿留下姓名?我好日后报答,绝不会暴露连累英雄。” 那人停下脚步,却未回身:“你我立场不同,日后无需报答。今日救你,只是不想见为民谋福者,又因民而死。” “今日立场,又不代表往后立场。”刘奕道,“你不愿同流合污,何不早早弃暗投明?” “我……” 那人还未来得及接话,身边忽然传来一阵疾风—— “歹人放开我主!”竟是典韦持戟杀到! 他衣衫破烂,满面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刺! 刘奕立刻出声:“典韦停手!他是救我来的!” 但说话哪有动作快,话音未落,利刃已到黑衣人面门! 糟了!要噶! 可以为的血溅当场并没有发生,那黑衣人动作恍若猎豹,侧身轻而易举地躲过这一击。 接着顺势拔出佩剑,与典韦交战在一处! 就刘奕一个晃神的功夫,两人就你来我往打了三个回合! 她只觉得难以置信,这救她的黑衣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和战神如典韦打得有来有回? 典韦自然也吃了一惊。 他刚才和那边那群黑衣人打,一招一个如砍瓜切菜,自然以为面前这个也是弱鸡,想两下收拾了,没想到因为轻敌反被钻了空子,被压着打了好几下。 “好家伙,原来能打的都在后边!”典韦大吼一声,面对黑衣人一招斜劈,不躲不让,硬用蛮力生生将这一击压了回去。 第52章破什么风破破的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两个!”刘奕急得跳脚。 她算是看出来了,典韦胜在力气雄厚,而对面招式更加精妙灵活。 一边以奇取胜,一边以力压之。 两边招招式式,都是冲着要对方命去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高手之间拿命的对决不是一方说停就停的下来的。 一方若强行退让,必然会露出破绽,另一方若不肯和平放手,这个破绽就足以要了对方的性命。 尽管有她在旁调停,两边却是都不敢随意停手。 “快,那边有声音!” 远处传来人声,刘奕立马回头,依稀看到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在四处搜寻。 “典韦,追兵到了!”她哑着声音提醒。 典韦也知不能再恋战了,他突然下蹲身体,戟刀刃面朝上,攻对方下盘。 黑衣人挥剑格挡,典韦又突然发力,震翻对手,各自向后,两人间强行推开几步距离。 典韦的戟划过对方腿,对方剑刃也扫过他的小臂。 两人瞬间都见了血。 可现在不是关心双方伤势的问题。 “快走!”刘奕拽上典韦,冲那人道了句,“往后有缘再见!” 就疾步隐入破败乱石之间。 两人绕过搜寻的人群,找到系在路边的马匹。 万幸这些人没想着先宰了她们的马。 她们策马疾驰,终于是安心将这些人甩在后边。 可没走一阵,身后突然暴起一些声响,接着是从后而来的明显亮光。 刘奕下意识回头,只一眼,怒从中来。 是火。 那群人在放火。 把她刚刚修复的,长出杂草的土地一把火全部烧回原型。 火烧过后的土地除了肥力下降,生态也会被破坏,微量元素的平衡被打破,甚至比之前纯粹的干旱更难修复! 天车已经被毁了,龙骨水车必然也难逃一死。 她这些时间辛苦经营改变的一切,被这些人一夜之间,全毁了。 “奕公子……”粗枝大叶如典韦,这会儿都感知到情况不对。 这些天刘奕的用心他一路跟着是看在眼里的,每一辆水车组装她都亲自指挥、打磨、试验,每日蹲在土里一寸一寸的扒拉,却被这些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换了谁都难受啊。 他说不出太多宽慰人心的话,只能默默守在她身边。 但刘奕并没有看多久。 “走吧。”她面色很沉静,“回去摇人,看能不能救回来一点,至少别烧到村子里去了。” 典韦点头,又看了眼那边的火势,知道这番话不过是安慰彼此罢了。 两人一路策马到衙署,刘奕没有下马,说要直接去找幽州牧。 说完想了想还是下来,抓过典韦,前前后后检查身上伤口。 好在衣衫上染的血似乎都是他人的,只有和最后那位神秘黑衣人打斗时划伤的手臂。 骑马一路颠簸,胳膊上血流到了手背,但还好伤口并不深。 “还是去找医馆上点药,他们应该有人值夜。”她怕典韦省钱,又补了句,“付了钱找医馆开个收条,这是工伤,能回衙署报账的。” 收条就是现代的发票、收据。 果然典韦并不重视:“嗐,这点小口子,我都没感觉!” “没感觉也要去,天气凉也容易感染破伤风!”刘奕严厉道,“回来我要检查的,没有上药就扣月俸!” 典韦只好可怜巴巴应下了,破什么风破破的。 刘奕又赶到州牧府,咚咚敲开了大门。 此时是深夜,但情况紧急,不可能等到天亮了。 门卫值守的杂役竟是上次的熟人,他也认出了刘奕。 “是您?先请进来!”杂役哪里敢对她不敬。 上次浩浩荡荡闯进来一群人,田将军、和公子……还有这位小公子,都是去找州牧大人的。 最后田将军被抓,和公子被送走,这小公子反而当了官。 可把他们府上的人都看傻眼了,把他的样子牢牢记在脑子里。 只不过这小公子怎么总半夜来? “小的先去给您通传。”杂役说着走了两步又转过来,“不如……您和我一道?” 刘奕当然更希望快点:“如此甚好,多谢小兄弟。” “不敢不敢!” 杂役在前面带路,走的不是上次议事厅的方向,而是去了寝房。 “您在此稍候。”他将刘奕拦在寝房门口,想想又低声提醒了一句。 “今日田夫人也在。” 刘奕微微一怔,这还真是提醒到她了。 田夫人就是刘虞现在的正室夫人,也是被她打下去的田豫将军亲妹妹,被送走的刘和的亲妈。 平心而论,抛开是非对错,如果她是田夫人,她肯定会对刘奕这小子除之而后快。 只是她来广阳这么久,一直没见过田夫人,也并不太清楚刘虞其他家室。 比如是否还有其他夫人,除了刘和还有哪些子女。 只听说刘和有个妹妹已出嫁,其他孩子年龄还小。 刘虞似乎很少带家眷出面,底下官员也甚少谈起。 杂役进去一会儿里边就传来动静,有杂乱的脚步声,也有女子嗔怪的声音。 刘虞快步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披着大氅、手持蜡烛的女人,应该就是田夫人了。 刘奕下意识看了一眼,女人并不太年轻,但貌美妩媚,大氅下内衫柔软鲜亮,烛光打在上面泛着皎洁的光。 她穿越到东汉这么久,还没见过这种材质的衣裳,像是丝绸做的。 “大胆!”田夫人突然怒斥,“你这小子好生无礼!” 刘奕连忙低下头。 盯着穿着内衫的女眷看,这次确实是她理亏了。 刘虞皱眉,对田夫人道:“好了,没你什么事,回去睡觉。” 说着又问刘奕:“发生什么了,深夜如此紧急?” “有敌人夜袭了赤河岸,纵火烧毁了所有水车和良田。”刘奕直截了当回答。 “什么!” 刘奕短短一句话,叫刘虞浑身一个激灵,瞌睡立马跑光了。 水车和良田是刘奕这段时间的全部心血,但对于整个广阳或者幽州来说,其实并无太大影响。 水车再建便是,田地有技术,重新修复就是。 刘虞如此紧张,是因为又有潜在的敌人突破了他的守卫,直接杀到他家门口来了。 今夜能放火烧水车,明日就能杀到州牧府,到处烧杀抢掠不在话下。 第53章威慑与恐吓 这也是刘奕敢大半夜把堂堂省长叫起来的原因。 “你跟我来。”刘虞迅速套上外袍,带着刘奕去往衙署。 路上刘奕把今晚发生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但略去了对面黑衣男子救她的经过,只说是典韦带她杀出来的。 黑衣男子的底细和动机她完全不知,贸然说出去反倒引发猜疑,以为她和对面有什么瓜葛。 刘虞听完,即刻召集手下,下令下去。 “叫军营带人去往赤河河岸,有火灭火,搜查线索,有可疑人员无论死活一并带回。” “通知各门即刻封锁城门,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对近几日进城的人全面排查,交代不清的全部抓来!” …… 幽州牧的命令干净利落,各司也都被喊起来,立刻前往执行。 事发突然,他烦躁地在议堂来回踱步,倒是刘奕暂时没有任务,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他走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不愿想了,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角落的刘奕。 现有的烦心事,又变成了之前的烦心事。 两人安静对视,刘虞张开嘴,半天也只说出一个“你……”字。 还是没有问出来。 或许他也知道这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只要他不问,刘奕就装作不知。 他一日不问,刘奕与朝堂的纠葛就会一日比一日深。 而这纠葛越深,他就越问不出来。 最终刘虞只哀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坐下来。 “州牧大人。” 天蒙蒙亮时,兵部司的官员快步赶来。 自从田豫被抓,刘和送走,就是他在统管兵力,不过现在也没多少兵就是了。 “军营将士回报,赤水河河岸边的水车全部被砸为碎块,田地烧成黢黑。在河岸下游发现两具黑衣人尸体,按现场打斗的痕迹和血迹看,对方死伤应该不止两人,但尸体、工具等已被全部清理走,只有冲到下游的尸体留下了。” 他继续道:“另外,现场还有一具破坏严重的尸体,我们根据衣着去周围村落询问,应该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村民。” 刘奕接话:“我此前去的时候,正是这具村民的尸体卡在天车上,致使天车不转动的。” 这话让兵部司的官员都恶寒了一把。 想卡死水车,用石头、木块,什么都可以,他们偏偏要杀一个人放上去。 手段之残忍,心理之扭曲,简直令人发指。 这可能是他们的恶趣味,也更可能是他们的威慑和恐吓。 对刘奕,对刘虞,对幽州。 又听门前动静,鲜于辅揪着一名守卫大步迈入,面色铁青。 “州牧大人,已调查清楚,这伙人是经西南要道靠近蓟县,沿护城河道到赤水河的。” “西南要道?”刘虞也皱眉,“那边不是专门派人把守,要求排查途经的所有人吗?这么一大伙可疑人员为何不及时上报?” 西南要道是外地到蓟县最方便的官道,刘奕从渔阳运粮来的时候也走过一段,那时候路上流民多,管理还有些乱,现在应该规范许多了。 鲜于辅指着带来的守卫,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自己向州牧大人解释!” “下官还是那句话,下官没做错!”这守卫倒硬气得很,“那些都是公孙瓒将军的手下,他们有通行文书,有幽州令牌,正常通行,为何要拦!为何上报!” 看来始作俑者是公孙瓒。 在场所有人听了没有一个面露惊讶的,看来是早想到了。 公孙瓒先派人杀了刘虞给乌桓送礼的信使,又挑拨双边关系,现在大概是听说了乌桓想学引水肥田的技术,就干脆来一把火把刘奕的成果全烧了。 甚至,可能想把刘奕本人也杀了。 “不知变通!”鲜于辅呵斥守卫,“过去什么形势,现在什么形势,没半点眼力见,以致酿成大祸!” 那守卫依旧梗着脖子:“如果形势变了,为何衙署不发新令?既不发新令,就应按原规定执行!” 鲜于辅愤然:“你真是冥顽不……” “好了。”刘虞打断了他。 “没有及时发布新令,是我的问题。”他自揽了责任,对守卫道,“你坚持按命令行事,值得嘉奖,可自去领一个月月俸奖励。” 鲜于辅立刻不吱声了。 但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把公孙瓒的人随意放进来,问题大头确实在刘虞身上。 他还不想和公孙瓒公开撕破脸,所以对外一直保持暧昧的态度。 这也就导致了他不能公开对公孙瓒怎么样,但公孙瓒可以利用原有的权力在他的领地为所欲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鲜于辅把人带来,又斥责人家一顿,只是给领导一个台阶下罢了。 此时刘虞神态疲惫,外袍领口露出来睡觉穿的内衫又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刘奕挪开目光不想看他。 乱世没有人是容易的,尤其是全心为民的掌权者,但有些决策,错了就是错了。 “你们先下去吧。”刘虞突然道,“容我一个人想想。” 几人领命要退。 鲜于辅问:“今日按例应有堂议,时辰也快到了,是否还照常召开?” “开。”刘虞这时候没犹豫了。 但他突然转向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默默旁听的刘奕。 “你就不参加了,带人抓紧时间重建水车,争取在乌桓使者来之前恢复。” 刘奕猛然与他对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缓缓应了声:“……是。” 堂议才几个时辰,根本耽误不了什么事。 更何况河岸边现在一片狼藉,正有专门的人在收拾,她去了也顶不上什么用。 刘虞这样安排,她心里不由生了些旁的猜想,只是还不敢确认。 几个官员一道出来,在拐角处鲜于辅三两步追上刘奕,避开了其他人。 “奕公子最近可要当心。”他压低声音,“这伙人前两日就到了广阳,随时可以下手却迟迟不动,反而趁夜卡住水车,其目的想来就是引你单独出现,不知是想杀你还是绑走你。” “毕竟……”他语气又轻松了些,“你现在能力声名远播,可是个香饽饽。” “我瞧你身边那壮士身手了得,最近还是让他寸步不离保护你为好。如果缺人手,可随时找我调用。” 第54章排长队 刘奕心下流过一丝暖意。 “多谢鲜于别驾提醒。” 其实鲜于辅提醒的这些,她今早没事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 但这人无论是出于拉拢也好,想维护自己势力也好,确实真正来帮助她了。 建立在利益上的友善也是友善。 “鲜于别驾,还想请教一件事。”刘奕又喊住他,“我昨夜去州牧大人的时候,撞见了田夫人。” “哦?”鲜于辅立刻警惕打断她,“她可有做什么为难你?” 刘奕摇头:“并不曾,当时情况紧迫,州牧大人立刻带我走了。只是不知为何,来广阳这么久,从未见过州牧大人其他家眷。” 送走了田豫和刘和,不知道刘虞其他子女是什么态度,反正田夫人是得罪定了。 “原来你不清楚。”鲜于辅解释,“州牧大人家眷一般不住蓟县,大部分时间定居鹿城,只是偶尔来州牧府小住。” “至于这一次田夫人来……”他想了想,“我也不知其目的,还是小心为上。” “明白了。”刘奕再次拜谢。 两人分别,刘奕往门口走,不时迎面遇到去参加堂议的官员。 不同于往日,她现在算是广阳的大红人了,不少官员都专程到她面前寒暄几句。 也有的步履匆匆,脸色不好,不知是不是和昨夜的事情有关。 刘奕先去军营打听了一圈,在从赤河岸搜集回来的残骸中找到了典韦掉落的一只戟,扛回了屯田司。 屯田司没见到典韦,她实在是扛不动了,就先交给其他衙役保管,自己先回了住处。 刘虞叫她抓紧时间重建水车,但现在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她不会听死板的命令。 推开房门就闻到一股食物香气,再看地上,满是破碎的陶片和流得到处都是汤汁。 发生了什么?! “小珊?”她立刻在里外各处搜寻。 却不见小珊的身影。 若非情况紧急,小珊绝不会打翻了汤而不收拾…… 难道是昨夜那群人,他们能直接闯入衙署?不会吧?! “……公子!我在这里!” 茅房传来小珊弱弱地呼唤声。 刘奕瞬间松了口气。 她刚往茅房走几步,小珊立马喊住她:“公子别过来!” 刘奕笑她:“人有五谷轮回,蹲茅厕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害什么羞。可是吃坏了肚子?” “怕是汤放了一晚坏了。”小珊道,“罐子里还有一些,公子切莫用了。” 刘奕见她声音中气还足,又问了她其他症状,确定情况还好,便放心了些。 她回房将地上陶片收拾了,出门去医馆帮小珊抓点药。 吃坏肚子是寻常毛病,药医馆的学徒都能配。 集市街上熙熙攘攘排了很长的队伍,刘奕当是领救济粮的,想绕过去进医馆。 走到最前面才发,这队伍,这么多人,居然也都是在排医馆的! 再细看人群,不少都是病殃殃的,即便有她这般替家人拿药的,也排得腿都软了。 这里面有流民,却也不全是流民。 这又是什么状况? 刘奕想找个老实人问问情况,张望着一眼就看到了排在最前面的大块头。 “典韦!”她挤过人群,“这里出什么事了,你在排什么?” 典韦一个人块头又大,又浑身是干涸的血迹,周遭没一个人敢靠近的。 倒是无意中维持了秩序…… 一见到她,他就一脸“你可算来了”的表情。 “上药啊!您不是说非要我上药吗?不然扣我月俸!” 可那不是半夜说的吗!现在都快中午了! “你一直排到现在?!”刘奕下巴都快掉下来。 “那可不!就快排到了。”典韦把手臂伤口亮出来,“看看,伤都愈合了!” “好好,是我的问题。”刘奕忙从怀里掏了些钱币,“药不用上了,你拿着去对街买些肉饼,回去好好歇息。” 下次记住了,可不能再对典韦下死命令,他对命令是绝对服从的。 典韦一听到“肉饼”,气势一下子弱了八分,嘿嘿一笑,双手接过。 “可不能买他家肉饼!”身后一男子突然冲两人搭话,“我们一家老小都是吃了他家肉饼才闹的肚子,只有我吃得少点,才能出来买药,哎哟……” 说着又捂起肚子。 男子的哀嚎引发周围一圈人的共鸣。 “我家也是闹肚子,可我们没吃外边儿的东西啊!” “你们还有的吃,我就喝了点水,一早上就吐了四次……天杀的,这队伍能不能动一下!” 刘奕立刻警觉不对,她沿着队伍问了几个人,发现所有排队的都是来拿闹肚子的药的。 甚至有些还出现呕吐、发热的症状。 要知道这年头的百姓大多节省,一点小病小灾,尤其是拉肚子这种,自己扛扛也就过去了,是绝不会花钱看病的,肯定是发现扛不过去才来的。 可这么多人一起出问题的原因呢? 刘奕又想到小珊,她能确信小珊这几天几乎没和外边打交道,食物也都是买新鲜食材回来自己做的,居然也中招了。 这时医馆出来个年轻的伙计,冲众人嚷嚷:“都说了让你们回去了,怎么还挤在这?药早就抓完了,去别家看看吧!” 外边一时群情激奋,要涌进去。 那伙计赶忙往屋内躲,刘奕见状让典韦回去,自己快步跟了进去。 伙计见人硬闯,自然要拦,一下看到刘奕手上令牌,迟疑着还是放她进了。 然后赶忙关门上栓,把愤怒的百姓挡在外面。 不进来不知道,这医馆地上、榻上,满满当当收治的全是痛苦呻吟的病人,哪里是不肯治病,是早就超负荷运转了。 “我是衙署的官员。”她向医馆的人出示令牌,“城里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多病人,什么时候开始的?” 直觉告诉她,眼下人群突发疾病和她昨夜受袭一事,极有可能脱不开干系。 第55章缺德事 “就是从昨儿半夜开始的。”医馆的老大夫叹了口气。 他们告诉刘奕,患者从昨天半夜开始陆陆续续出现症状,症状轻的腹泻不止,严重的还有呕吐、发热、痉挛。 因为患者太多,他们只能选择性的收治,但收进来也没太多办法,药材很快就用完了,只能差人去附近的城镇购置。 这山高路远,也不知几时能回,收到多少。 “那发病的原因呢?可查的出来?”刘奕又问。 老大夫摇头:“只知道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这么多人吃的都不一样,不知道源头在哪里。” “多谢大夫。” 刘奕能从医馆了解的这有这么多了。 她从后门离开,快步回去住处看望小珊。 小珊这会儿已经躺回榻上了,但精神并不太好。 刘奕探了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才稍稍安心。 腹泻过多最重要的还是补充盐和水分,以免脱水,刘奕去到厨房,准备先烧点盐水给小珊服下,再去衙署找负责的官员想办法。 她将水瓢伸入水缸,突然心中一咯噔。 对了,如果所有人都是病从口入,那问题会不会是水的问题? 她舀了些水闻了闻,没有特殊的气味,手指蘸了些入口,也尝不出异常。 想了想又将水缸推到光亮处,终于发现,水面边缘漂浮着一些细密的气泡。 这必然是不正常的。 “小珊。”她回去卧房,趴在床头轻声问,“厨房水缸的水是什么时候,在哪打的?” 小珊迷迷糊糊睁开眼:“是……水的问题么?在东面那口井,昨日下午打的。” 是了,就是井水的问题。 刘奕没有出症状,是因为她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吃喝过一口,而晚膳是和同僚们在大酒馆吃的,酒馆的水是大概率提前备好的,或者恰巧避开了有问题的水井,所以她逃过一劫。 典韦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况,被她逼着排队一夜,也没吃没喝。 而且以这个时间点看,井水的问题十有八九和公孙瓒那伙人脱不开干系。 “水缸的水不要再喝了,我去给你打些活水来。” 刘奕安抚过小珊就出门找水。 这次她也留了个心眼,先去衙役的住处喊了典韦。 以典韦之勇武,不说把对面团灭,带她一人全身而退还是不难的。 只是希望他不再受伤了。 她又想起那个把她从河水里捞出来的黑衣人,在公孙瓒手下,又能和典韦打成平手,不知到底是什么身份。 要说广阳干净的水源,那必然是赤河无疑了,河面宽而急,不会轻易因为人为出什么问题。 但主河道离城里太远了,去那边打水并不现实。 蓟县人除城内井水外,最方便取的水源是赤河分支出的一条溪流,名唤平沙溪。 两人背上水桶,先顺路去往小珊提过的东面水井,看到底有什么幺蛾子。 东面水井就在衙署外十来米的路程,周围也没有其他住宅或商铺,以前就是专供衙署的官员、衙役开凿的。 两人在水井边观察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打了一桶水上来,水质也是清澈的,未见什么异物。 刘奕特地留心了水面边缘,并没有看到家中水缸里的气泡。 想来应该需要静置一点时间,由水里微生物发酵产生的气泡。 可现在没有仪器和试剂,她要怎么才能判断水中到底是什么微生物在作祟呢? 典韦突然大声吸了吸鼻子。 “受凉了?”刘奕看向他。 典韦没接话,继续吸鼻子。 他弯下背,伸着脑袋,像警犬一样嗅闻。 闻过水桶、麻绳……一路闻到水井外侧的井壁上,然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井壁那一块确实颜色深一些,刘奕赶忙凑去猛闻一大口,瞬间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叫她控制不住yue了一声。 是茅坑粪便的味道!刺激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 早知道不闻这么用力了! 典韦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又伸着鼻子,在附近四处嗅闻。 他翻动周围的杂物,在一棵矮树后拎出一只断了把手的木桶。 “就是这个了。”他把破木桶提到刘奕面前,“还闻不闻?” 刘奕连忙摇头。 “是什么?”她问。 典韦又将破木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甚至抠了桶壁上一些污渍下来。 “粪水。”他盖棺定论,“还不是最原始的粪水,是煮浓稠了以后的。” “……”刘奕一阵恶心,“你确定吗?” “这还看不出来?你小时候没点过粪坑玩啊?”典韦说着“哦”了一声,“是是,你是……怎么会玩这个呢!” 刘奕:“……” 就算她是男孩子,她也不会玩的好吗! 她忍着反胃,检查了一遍坏木桶。 看来真相已经基本浮出水面了,公孙瓒的手下,可能是昨晚那伙黑衣人,或者他们的同伙,提了煮浓的粪水,倒入蓟县各处水井内。 粪水内含有大量的大肠杆菌、艰难梭菌等等致病菌,不慎入口会引发腹泻、呕吐,甚至脱水休克。 有的粪水还带有能致肺炎的金黄色葡萄球菌。 能让小珊喝一碗汤就腹泻,水中病菌含量必然不低。 公孙瓒的手下可能不止倒了这一桶粪水,只是这只桶把手断了,不方便带走,才扔在了现场。 “真缺德。”典韦吐槽,“倒粪水还不如直接投毒呢。” 刘奕也感叹:“如果是投毒,城里人怕是已经死了一半了。” 其实战时往水中投毒不是没有先例,南宋时朝廷与外族打仗就曾用过这一招,最后成功以少胜多。 但这种做法必然会误伤无辜百姓,着实太损阴德,常常被后世不耻,加上军队一般会派兵守卫水井,所以用的人也不多。 公孙瓒此前和刘虞没有公开撕破脸,所以有机会接近水井倒料。 至于粪水,在战争中用的可太多了。 一般在守城战中,城墙上的将士会将煮沸的热油往下倒,极高的温度瞬间烫死爬墙攻城的敌军。 但油毕竟算稀罕物,没有热油的时候,守将也会将粪水煮过代替热油往下倒。 只要热粪水入眼,眼睛基本就废了。 淋到伤口上也会致病。 算是古代为数不多的“生化武器”了。 公孙瓒没有选择投毒,而是倒粪水,只怕也是不想下手太狠以免遭后世诟病,但也能给刘虞和广阳重重一击。 第56章迫不得已的求助 “走吧,先去找些干净的水源。” 刘奕用石头在井边简单刻了“勿用”二字,又捡了些树枝交叉放在井上以作警示。 衙署的人大多是识字的,必能知道的她的用意。 两人找到那条赤河分出来的平沙溪,没有直接取水,而是一路从百姓取水处往上游走。 “奕公子是担心他们也在溪流里倒粪水么?”典韦边走边问,“那不至于!溪水是活水,倒了粪水也不打紧!” 刘奕点点头。 这点她是知道的。 溪水不同井水,不仅交融河流湖泊,其中也含沙石、水草、鱼虾。 沙石水草可以天然拦下上游的异物,鱼虾和一些微生物更能自然分解粪水。 再加上平沙溪水流不小,若真想在上游倒粪水污染水源,倒十桶二十桶都不一定能起效果。 她只是从敌人的角度看问题。 如果公孙瓒真的要重创刘虞,大费周章的污染井水,却将干净的溪水留下来,是否本末倒置? 难道他只是想给刘虞一个警告? “找到了。”刘奕在一处窄流前停下脚步。 显然两边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要差,并不是“点到为止”的程度。 一张宽而密的渔网横挂在水流之间,几具被冲刷下来的流民尸骨被渔网拦住,挤压在一起。 这些流民不知道死了多少天了,身体已经高度腐化,基本不成型,一些身体组织在水流的冲刷下穿过渔网流下下游。 手起刀落如典韦,看到此景也忍不住别开目光。 “这比倒粪水严重些吧?”他问。 “严重多了。”刘奕轻声回答。 人死后,体内的免疫系统跟着失去作用,整个身体组织变成病原体的温床。 各类病菌疯狂繁殖,形成难以杀死的芽孢,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这些附带病原体的组织被水冲到下游城中,杀伤力不是粪水可以比的。 而且如果这张网没有被发现,敌人完全可以不进入城中,从远处上游投掷尸体,一样可以流到此处被拦住,形成远程伤害。 而尸体,是这个世道最廉价、方便的武器。 可以投到水里,也可以卡在水车上,没有成本。 “先试试能不能捞起来。”刘奕喊典韦一起。 典韦就近砍了些长木棍,想将尸体拨到岸边,可尸体已经腐化很久了,又经水流冲刷,木棍刚一碰上,就融成了碎块,甚至被冲到下游去了一部分。 “不能捞了,先回去喊人。” 刘奕两人绕过渔网往上游走了一阵,确定没更多污染了,打了些干净的水。 典韦用刚才的木棍当作扁担,将干净的水一起挑了回去。 回程的路上刘奕又一次看到了堆积在渔网前错乱的尸骨。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深深的漠然。 好像死人从始至终就是死人,再没了见到生者逝去的怅然。 …… “这些干净的水你自己留一部分,帮我送一桶给小珊,煮沸了加盐喂给她喝。”回到城里后刘奕交代典韦,“我现在要速去衙署找州牧大人禀告。” 现在城里百姓还都不知道是水源的问题,时间拖得越久,染病的人就会越多。 典韦忙道:“我一人去?那小珊女郎一个人在家,孤男寡女的……” 说到了一半就被刘奕瞪回去了。 “好好,您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就我在意,现在的女郎们……”典韦嘟囔着挑着水就走了。 刘奕立刻去往衙署找刘虞。 这个点堂议应该结束了,但议厅内还是挤了不少人,应该也都是知晓了染病一事的。 还没进门,就听到他们说话。 “……如此大规模的疾病,怕是与风水有关,应请法师在城内广帖符咒,驱邪念经。” “下官附议。” 刘奕一听就差点晕倒。什么时候了,还在谈迷信! 全然忘了自己祖父就是风水先生出身一事。 “是水的问题。”她进去直接打断官员们的交谈,“有人在蓟县各处水井倒了粪水,还在平沙溪上游投放腐烂的尸骨,蓟县所有水源都被污染,故而有人生病。” 官员们一时都看向她。 她将那只断了手柄的桶递给官员们看,他们还没闻到味儿,就一股脑全闪开了。 倒是只有刘虞皱着眉上前看了两眼。 “你是如何发现的?” 刘奕把调查水井和平沙溪的经过简略讲了下,但没有提公孙瓒,毕竟没有切实的证据。 但等她说完,在场所有人也都想到了公孙瓒。 “不想他竟如此下作!” “正是,烧了我们水车良田还不够,还要倒粪水……” 众人纷纷杂杂,全在指责,没有一个提出解决办法的。 过去不是没有井水投毒的案例,但次数极少,也没有记录解决办法,大多只能另寻水源。 刘虞拂须,沉思许久,还是看向刘奕。 “依你看,应当如何?” 刘奕在路上早已想好:“首先封锁城内所有水井,清理平沙溪内尸骨,并派军驻守溪水上游,确保敌军不能再向溪中投尸,尽快恢复城内用水。同时要求各家各户在用水前必须先煮沸。” 溪水是活水,只要能清理干净污染,几个时辰就能恢复使用。 城内断水是比污染更严重的问题。 “就按她说的做。”刘虞立刻安排下去。 同时棘手的还有医疗,病人多如何安置,药材短缺如何调配等等。 这些就不是刘奕能左右的了。 众人领命退下,刘奕见没有自己的事了,也跟着离开。 “刘奕,你留下。”刘虞却没打算放人。 议厅内只剩下两人,刘虞的目光毫不遮掩的复杂。 好像向她求助是什么迫不得已的事。 “平沙溪的问题能解决,城中水井往后该如何处理?”他问,“难道全部都填了重建?” 第57章生物治水 那这工程量也太大了! 而且如此大面积的污染,再在附近挖出来的净井水,就一定是干净的吗? 刘奕很坦诚地回答:“不好说。井水来自地下水,地下水的水位常年变化,若井水浅且入水慢,可将井水抽干,待地下水缓慢流入即可。” “若水深或入水快,只能想办法净化井水,但这也和井水污染程度关联,我并无把握在短时间内完全净化干净。” 刘虞目不转睛看着她:“交给你,能做多少做多少。可否?” 刘奕听了反而笑了:“州牧大人,我也是人,干活不能光得着一只羊薅啊。” “事出紧急。”刘虞自然也知自己给刘奕安排了超出她工作范围的一大堆事有些说不过去,“不如这般,我现在就下令下去,在此状况期间,自我而下所有官员、衙役任你调配,不得违抗,直至问题全部解决,如何?” 刘奕抬眼看他。 这权力,可一点儿也不小了。 “好。” “下官领命。” 她转过身,听到刘虞在背后道:“我算是知道,你父亲当初为何无论如何要送你出来了。” 刘奕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疲惫,没有要继续说什么的意思,便点点头离开了。 她先顺道去看了眼小珊,回去的时候典韦已经离开了,但小珊明显好转了不少。 她喝过盐水,已经坐起来看书了。 刘奕又简单问了几句,得知水缸里的水并不全是昨天新打回来的,只约有一半。 也就是说,致使小珊生病的井水,其实含病菌的浓度只有井水的二分之一。 如果其他百姓的感染程度和小珊差不多,那大概率也能不药而愈。 但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小珊用井水熬汤,是将井水煮沸过的,已经杀死了绝大部分的病菌,若直接饮用,病情可能又会严重得多。 刘奕见她忧心忡忡,故意逗她:“等你好些了,就去找工匠定制几个竹篾坐板,下次再闹肚子就不怕腿酸了。” “女郎不许笑话我!”小珊每次被逗都严重抗议。 竹篾坐板其实就是马桶的一种。 刘奕刚穿越过来那几年受不了东汉的茅坑,自己找人定制了几个坐板,和小珊一人一个,算是改善了些许生活条件。 两人来广阳一天都没喘口气,所以还没顾上这方面来。 刘奕回去衙署的时候,刘虞的手下正好在传令,要求各司各曹都配合刘奕的命令。 但这时候能听进去的人不多了。 “刘屯田使,不是我们不配合,是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啊!” 各司各曹都乱得不可开交,有的忙去救治病人、维护秩序,有的自己人都病倒了一片,本职的工作都积压起来。 衙署里的官员各个声音沙哑,唇皮干裂,一看就知道是许久没喝水了。 半天不喝水其实也不打紧,但恐慌和忙碌会加剧身体的不适反应。 “理解。”刘奕点头,“各司抽出一个人协助我,可否?我会想办法尽快修复水井。” 又专门对户曹官讲:“您这边我需要一个对蓟县民生比较了解的,能带我们快速找到所有水井。” 一个人各司还是抽派的出来的,户曹官那边也表示没问题。 很快就把人手送到刘奕跟前。 这些人有的一看状态就是踏实肯干的,有的就把平日里拖拉懒散的塞来,不过刘奕也不挑,照单全收。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户曹官送来的年轻人。 “回大人,小人程旭。”年轻人垂首。 “好,程旭。”刘奕继续问,“你可知蓟县城内共有多少口水井?” “一共一百二十八口。”程旭对答如流。 “很好。”刘奕满意点头,找来蓟县的建造图。 “现在就由你带着我们逐一检查每个水井,看是否被污染,在图上做出标记。” 程旭面露讶色,似是没想到新上级这么务实,也随即领命。 刘奕又转向其他人:“金曹和仓曹,你二人负责采买净化井水所需之物。到各药铺收购全部桃枝、棕榈花蕊、榆树皮,同时采买二十筐木炭。” “这些采买完成后,再找渔民收购田螺和河蚌,按田螺四、河蚌一的比例,越多越好。” 金曹和仓曹来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拿纸笔记下。 然后分头行动。 程旭这年轻人,用现在的话来讲,应该是基层工作做得不错。 对蓟县的大街小巷熟门熟路,水井在什么地方,一口水井管几户人家,都清清楚楚。 因为没有现代的试剂,刘奕也没办法很快判断水井到底有没有污染,只能找居住在附近的百姓调查,看是否有患病的迹象。 模棱两可的,也一律按被污染标记。 宁可标错,不可放过。 只是每处水井情况不一样,受污染的情况也难以判断,治理起来相当复杂。 每到一处,刘奕都要测量水井深度,计算井水体积,再制定治理方案。 “这一处用竹篓盛桃枝十束、花蕊两斤、树皮半斤,再取碎木炭装于渔网中,一同浸入水中。每三日换一次,换三次水就能饮用了。” “另外每处水井投田螺二十只,河蚌五只,长期养在井底,无需取出。” 桃枝、花蕊等能杀除大肠杆菌、霍乱弧菌等大部分致病菌。 而木炭是替代现代活性炭,吸附井水中废料、悬浮颗粒,以及产生异味的氨气。 田螺和河蚌都是滤食性动物,粪水中的脏污正可以成为它们的养料,养在井底互利互惠。 但这法子并不是对每处水井都有效。 有的井肉眼可见的发黄发臭,而有的甚至还能打捞上来腐尸残骸,现在里边不知道多少病毒和芽孢,根本不是简单的生物杀菌能解决的。 “城中心几处大水井正好是污染最严重的。”程旭向刘奕禀告,“看来敌方很了解蓟县的内部结构,是有的放矢。” “我知道了。”刘奕点头。 大水井不光是水多难以治理,更是牵扯到周围诸多百姓,甚至商铺用水。 长期用水不便,可能引发商铺关门的经济问题。 填井重建不现实,生物杀菌又不知等到猴年马月…… 这时候,她想到了另一件强力的杀器,朱砂。 本科的时候,老师曾经讲过古人曾经利用朱砂中汞离子的强效杀菌杀毒功效净水。 但汞本身具有毒性,且在自然界中降解极慢,若放置不管,可能数年之后还有毒性。 人饮用了朱砂消毒过的水,可能不会立刻发病,长期下去也会慢性中毒。 使用起来必须非常谨慎。 “去替我购置三斤朱砂,一斤蜂蜜,十斤桐油,再备几副手套。”她吩咐程旭,“这几处水井,我亲自来。” 第58章你还是说实话吧 程旭动作很快,几样材料很快就备好了。 刘奕戴上手套,用衣料捂住口鼻,将朱砂碾碎成粉,按比例混合蜂蜜、桐油,搅拌均匀。 朱砂在常温下一般不会散发毒性,但水、油、已经物理破碎条件下会释放有毒的汞离子,所以她不敢随意让他人上手。 她让其他人用绳子将她吊下井内,将混合的液体均匀涂抹在井壁上。 井内潮湿的环境会加剧汞离子的分解,继而起到强力杀毒作用。 随行的人不懂刘奕在做什么,但都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惊吓到她,出什么岔子。 好在过程还挺顺利,刘奕在几个污染严重的水井井壁都涂上朱砂,再放入数倍碎木炭,就算大功告成了。 从井中出来,她见不少百姓远远聚在一起围观,特意大声吩咐:“这几处水井一定要围住,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接近。” 随后让人取来两只鸡蛋,摘下手套,将蛋清涂抹在手部。 古代没有橡胶手套,也没有时间准备防水布,布制手套不可避免地让她手上沾上碎朱砂,蛋清中的蛋白质正好可以络合汞离子,避免毒素渗入皮肤。 众人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却也能看出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人是在冒险的。 光是只身吊进有毒的水井里,一般人都是没这个胆量的。 一行人忙活了一整天,城中的骚乱总算是渐渐平稳下来。 除了医馆压力还是很大,其他秩序逐渐恢复正常。 平沙溪上游的腐尸清理干净,刘虞也派人远去赤河运水,到晚上时,每家每户都分到一小桶干净新鲜的溪水。 正常生活用水自然是不够的,维持生命体征还是绰绰有余。 刘奕回去以后也一直留意着自己的双手,过了几个时辰都没有出红斑,确定安全了,也放下心来。 要是上辈子的导师知道她光戴一双布手套就敢做这么危险的实验,非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每每忆起过去,她的心都不自然柔软下来。 睡意交织间,一阵敲门声将她吵醒。 外边传来迟疑的声音:“是屯田使大人的住处么?下官程旭求见。” 刘奕:“……” 不是,她这个门,是谁都大半夜来敲两下的吗? 等以后有机会,一定换个大房子,搬出这个集体宿舍! 小珊很快窸窸窣窣起身,低声道:“女郎莫出面,当心被看出破绽,我去开门。” “你有何事找我家大人?”她开门问程旭。 程旭语气有些急:“是医馆出了些乱子,有些没喝井水的百姓也患病了,大夫说可能是传染的,他们就要把患病的人都扔到城外去!请屯田使大人想想法子!” 小珊一听也觉得事态严重,但也不能放人进去,只回头等着刘奕的反应。 但里边半天没动静,程旭明显更焦虑了。 “这位女郎,您能不能通传一声?” 通传啥呢,这屋子就里外两间,外边路过的狗叹口气里面都能听见。 刘奕还是没动静,小珊准备关门谢客了,才传出她的声音。 “医疗的事我不懂,也不该我管。”她道,“你该去找你的直属上级户曹官,若情况严重请他向州牧大人请示。” “可下官认为您比他们都懂!依下官观察,这病传染并不凶猛,被传染者都是老弱病孺,可若将他们赶出城去,只有死路一条啊!您肯定有办法劝住他们的!” 程旭说着“扑通”跪拜在地。 汉代官员之间,除了谢恩、请罪、求情这些,极少跪拜。 他是真的很急。 但面前年轻瘦小的屯田使依旧没有表态。 “你还是说实话吧。”他听到刘奕淡漠的声音,“我不喜欢找人帮忙还含糊其辞的。” 程旭一滞,心生悔念,不该算计刘奕,最终双拳捶地:“实在是……不怕大人笑话,要被赶出城外的,也有家中老母。” 刘奕皱眉:“你再不济也是衙署官员,你要留住你母亲,他们还敢把她绑了扔出去么!” “我父宠妾灭妻,不管我母死活,我,我也没有办法……”程旭头也不敢抬。 两边又是一阵沉默。 只听刘奕轻叹了口气:“行吧,我随你走这一趟。” 她回去换了衣裳,和程旭一同去往医馆。 虽是救死扶伤之事,她没有立刻答应,是因为她了解刘虞为人,是绝不会允许手下人做出,将病人扔走,等他们自生自灭的行为的。 所以根本不需要她干涉什么,也不在她的职责范畴。 但她还是来了,毕竟今日净化水井,是有程旭在,才能事半功倍,否则一群人现在还在满城跑。 也算是还个人情。 至于所谓“传染”,她倒不是很担心。 细菌病毒引起的病,通过呼吸、接触,多少是会有些传染性的,但也只是和普通感冒类似,只要适当防范,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 夜里的医馆人声依旧嘈杂,甚至秩序不如白天。 不少病人不知为何睡在医馆门口,有一大群人嚷嚷着要把他们送走,几个官员带着衙役拦在中间,看样子像是无可奈何。 “……诸位请冷静,如今已入冬,你们要把病人送出城去自生自灭,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一个官员试图向焦躁的人群解释。 “不送出城,送到衙署里也可以,反正不能拦在路上!” “你们养尊处优不怕,我们还想活命呢!” 第59章郭嘉郭奉孝 “这是天花,天花啊!他们不走,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人群隔着远远的怒吼。 官员和医馆的大夫也七嘴八舌地辩解着。 “衙署已经收治了一部分,再多也收不下了啊,你们还是要把自家人带回去照料。” “而且这不是天花,只是普通的时疫……” 然而哪怕是大夫亲口说的,众人也听不得“疫”字,仿佛一说“疫”就是要死人的瘟疫。 刘奕挤上去看,才知道为什么普通百姓如此害怕。 不少躺在地上的病人手指、嘴角都长出了类似水泡的小包,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再加上不知被谁以讹传讹说成了“天花”,恐惧就扩散开了。 但天花才不会只长在嘴角手指,能长到满身都是…… 依刘奕判断,这大概率只是普通的“手足口病”。 手足口病在现代常发生在孩童身上,成人也有可能患上,大多情况下和卫生习惯有关。 频繁接触粪水和尸体,患病自然也是难免的。 至于说传染,体液、呼吸都能传染,但家中沾过污水的碗筷、水缸也免不了带菌,未必就是人传染的。 “够了!你们要是不把人抬走,我们来抬!” 不知谁喊了一句,抗议的人群瞬间更加爆炸。 黑暗里抛过一团黑影,一个妇人重重摔在几个官员面前—— “娘!”程旭突然大喊一声,向妇人奔去。 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呵斥住程旭:“臭小子!你还想要你弟弟妹妹活命,就老老实实回来!否则把你也逐出家门!” 这一喊竟还真把程旭喊住了。 一个人定在喧哗的人群和娘亲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奕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够了!”她呵斥一声,站到众人面前,将幽州令牌举出来,“我乃州牧大人特命负责此次时疫的官员刘奕,这里没有人会死,这病也不是天花!” 刘奕的突然出现短暂镇住了场子,继而吵闹更甚。 “这么多人都被传染了,你说不是就不是?!” “你要不怕死,你去跟得病的躺一起啊!” …… 几个官员见她来了,明显松了口气,想上来帮她讲话,又有些不敢。 刘奕却轻蔑一笑:“行,那你们看好了。” 她走到摔倒的妇人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赤手握住了妇人长满水包的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扶了起来。 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刘奕下一秒手上也会跟着长满包,然后口吐白沫倒下去。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刘奕找医馆要来软垫,架着妇人躺上去,温和地安抚她,承诺必定不会放弃她。 她又一个个照看其他躺在街上的病人,问他们病情,家里的情况。 原本吵闹的人群风向慢慢变了。 有人认出她来:“这是今儿下午亲自下水井治水的小官爷!人家水都能治,说不是天花,或许就不是吧……” “我也瞧见了!他下水井的时候可是蒙了脸、裹了手的,现在没有,说明这些病人也不吓人嘛。” 也有人赶紧出来唱反调:“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吃过药了!人家有钱有地位能弄到药,你们弄得到吗!” “对啊,我叔伯今儿一早才从鹿城回来,一口水没喝,下午就发烧了,分明就是被传染了!” 正嚷嚷着,就觉得面前一片阴影,转头一看,刘奕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跟前来了! 吓得这人一个哆嗦! “你说得没错,这病确实会传染。”刘奕说话没有避着任何人。 “此病容易传染老弱病孺,青壮年男女只要不长期接触病人,不会受影响。即便染上了,只要治疗得当,休息数日即可恢复。” “现在!”她拔高嗓音,“我要求所有人把没达到医馆收治程度的病人接回家照顾。” “回去以后让病人跟家中老小分开起居,将病人衣物、使用过的茶具碗筷,放入干净清水煮沸消毒,然后安心休养即可。” 她边说边往人群中走,人群下意识退后让步。 “若家中确实条件有限,无法隔离老幼的,可以向衙署说明情况,由官府代为照顾。” “但是——”她目光扫过众人,不少人心虚别开目光,“若被官府发现你在说谎,有能力照顾而不照顾的,以谋害至亲罪论处。” 她突然上前,揪出人群里一个缩成鹌鹑的男子。 “刚才你叫得最大声,来,告诉我,你住哪里?这里哪个病人是你家里人?” 男子吓得不轻,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我就是怕……” “怕还大半夜跑来闹事!”刘奕狠厉打断他,“一口一个天花,是谁教你的?” 男子立马滑跪:“不是天花,不是天花,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 “来人!”刘奕下令,“把刚才几个叫得最凶的带下去,严加审问,到底是受了谁的指示煽风点火!” 几名衙役立刻动手,揪了好几个趁势想跑的人。 他们之前是没底气,怕病情真的传染厉害,站着挨这群人逼逼叨叨半天了。 现在有刘奕大人背书,总算能出这口恶气了。 余下的百姓大多都是胆子小的,生怕被牵连进去,忙一个个去把病人带回家去了。 刘奕看到程旭还跟个棍子一样杵在那里,直接走到他面前。 “我不管你家里什么原因。”她当着同僚的面,也毫不给他留情面,“你今天不用指望衙署兜底,必须把你娘亲接回去照料,家里的事情自己想办法解决,好歹堂堂衙署官员,竟然连自己亲娘都保不住。” 程旭惭愧得满脸通红,连声道谢,背起虚弱的母亲离开了。 人群散了一大部分。 剩下的有家人不在场的,也有确实没有家人管的。 “屯田使大人,您看这……”几个官员欲言又止。 家里不管,官府也不能真的把人丢在街上等死,不然州牧大人知道了,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刘奕想了想:“先迁入军营吧,安排人手值夜,如果有病人情况不对,立刻送入医馆。” “还有刚刚抓下去几个,很有可能是收了钱财来挑事的,严加审问,最好把相关之人全部抓出来,否则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 “是是。” 这几个官员大多都是和刘奕平级的,也有两个官职更高,但都对她不熟,只当她是个年轻的关系户。 本来不理解刘虞为什么让她领这么大的权力,今晚观她行事风格和能力,算是明白了。 衙役们找来担架,准备将病人抬去军营。 “等一下。”刘奕突然拦住他们,站到其中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弱男性病人身边,凑近了盯着看。 然后猛地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从担架上级拎了起来—— “稀客啊,风先生。”她灿烂地笑起来,“不是赚得盆满钵满,跑回老家了么?怎么又回我跟前来了。” “还是说,应该叫你的真名,郭嘉,郭奉孝?” 第60章不是我大方,是你大方 男子闻言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他发髻散乱,挂在脸颊两侧,衣衫肮脏破烂,嘴角额头都长了水包,眼下浓浓的乌青,看着狼狈又可怜。 但两人对视一眼,刘奕立刻注意到他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精明和警惕。 接着又恢复他往日里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 “没法子,江湖危机四伏。”郭嘉冲她一笑,“思来想去,还是奕公子身边最安全。” 他没有否认刘奕喊他姓名,连半分讶色都没有表现出来。 刘奕也冷笑一声。 “屯田使,这位是?”其他官员犹豫着问。 “是我的一位故交。”刘奕答道,“你们带人去军营吧,留几个值夜的衙役给我,这位故交我要单独‘照顾’。” 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既然这厮兜兜转转又落回她手里,她必然不会轻易放他跑路。 军营病人多,管得也松,可不是个看管狡猾人物的好地方。 既然是熟人,官员就没有多问,依言离开了。 他们一走,郭嘉立马从担架上坐起来。 “奕公子日理万机,单独照顾就多耽误事儿!”他说话也精神起来,指着一旁医馆,“我住这里就好,有大夫照看着,比较安心。” 说完还仰着头朝她眨眨眼。 “那可不行。”刘奕“关切”地看着他,“医馆里住的都是病状极其凶狠的重病患者,你若去了,轻症也要染成重症,不一定能挺得过来呀。” 她还认真想了想:“我记得北街有家客栈有单门独户的房间,正适合你这种病人去住。” “客栈好,客栈也可以!”郭嘉一下子站起来,对上刘奕审视的目光,又赶紧坐了下去。 看他这反应,怕是以为自己会关大牢,还能有客栈住,那可不大喜过望? 但刘奕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看你精神还可以,也别麻烦人家抬了,自己走去吧。”她说着从他怀里夺过包袱,在手中掂量了两下,“行李我替你拿着。” 郭嘉的包袱很重,刘奕试着隔布摸了下,应该全是钱。 “你……” 这下郭嘉没得选了,被几个高大的衙役围着,钱也给人拿跑了,只好起身跟着走。 这一路走得又慢又晃悠,不知道是真的虚还是装的。 一行人来到刘奕说的客栈,客栈老板见是病人要入住,本来不情愿,见是官府的人带来的,只好同意。 刘奕当然也不是强权逼迫的歹官,承诺付三倍的房费,老板听了嘴上说着不用,脸上却已经笑开花了。 他也不怕被传染了,亲自带一行人入住,还差人送来了免费的热水和食物。 郭嘉也不客气,一进门就脱了脏兮兮的外衫,往床榻上一躺。 等吃的来了就把食物端到榻上,一个人大口吃喝,看架势也不知道饿了多久。 刘奕点点头,把值守的几个衙役叫进来,当着他的面嘱咐。 “你们记住了,这个人是本官的重点看管对象,你们的任务是看守他,不是伺候他。” “任何他提出的额外要求,诸如让你们打水、搀扶、替他换衣裳穿鞋等等,都不许做。” “你们夜里可以轮换休息,但任何时候都必须有人醒着看守,无论他用任何借口支开你们,都要至少留一个人盯着他。” 衙役们听得面面相觑,能单独住上客栈,还以为是贵客呢,怎么成阶下囚了? 不过不用伺候总是好的。 “奕公子未免太霸道。”榻上郭嘉不乐意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抱怨,“我夜里要是病急了呢,你这般下令,他们连去给我找大夫都不敢了!” 刘奕头也不回,对衙役道:“看,这就是例子。” “此人极其狡猾奸诈,哪怕他在房梁上上吊了,身子都凉了,都不能单独留他一个人,有任何可疑情况随时向我禀告,记住了吗?” “记住了!”衙役们齐声答。 刘奕满意点头:“现下可以轮换去用膳休息了,你们就在客栈吃,费用我到时会一并结了。” 衙役们闻言更是大喜过望,谢过刘奕退出去了。 “你对你手下倒是大方。”郭嘉吃饱了,心满意足大字躺开。 看上去并没有因为被监禁有多生气。 刘奕“呵呵”笑了两声:“不是我大方,是你大方。” 她拆开郭嘉的包袱,果然里面全是钱币。 东汉没有纸币银票,流通货币大多都是铜钱,最小面值的叫“小钱”,一枚五铢钱折算一百小钱,也有五十、五百面值的五铢钱。 郭嘉这包钱里,大多都是五十面值的,也有几贯五百的,底下还埋了玉器、首饰,真真是豪华的一大包。 也不知道他当初承诺了什么,田家人给他这么多。 “干什么?”郭嘉警惕爬起来,眼珠滴溜一转反应过来,“好啊!你该不会想拿我的钱来付房费吧!” “你自己住店自己付钱,有什么不对吗?”刘奕头也不抬。 还真是! 郭嘉气得蹬腿:“不自己拿钱,还装那么豪气!” 要是他来付,说什么也不能给三倍。 他趴在床沿:“说归说闹归闹,那包里都是我玩命换来的钱,你可不能都黑去了。” “不会的。”刘奕从里边随手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数数,“这不少了,够你这阵子花了。” 郭嘉明显松了口气。 算了,保命要紧,这点钱就当花钱消灾了。 就见刘奕将掌心那把钱倒在他跟前:“这是给你零用的,想吃什么穿什么自己买,剩下的我先替你保管了。” 说着又真诚地看他一眼:“或者用完了再同我说,我再给你发。” 郭嘉:“……”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61章找不到值得托付之人 “你到底想怎样,直言吧。”郭嘉把脸埋进毯子里。 “这话该是我问你的。”刘奕盯着他,“你到底想怎样?作为颍川人,为何大老远跑到幽州来兴风作浪,赚了钱又为何不走,逗留月余还染了病流落街头。” “为何在意我的动向?”郭嘉比她想象中更敏锐,“我很出名么?” 废话,要不是叫这个名,我大晚上不睡陪你唠嗑。 刘奕自然不会把心里话讲出来,只道:“你若不出名,田家何必重金请你。” 谁料郭嘉面露轻蔑之色:“他们想请,也要看我愿不愿意来,若非要还荀家的人情,田豫公孙瓒之流,可配不上我去效力。” “田豫和公孙瓒勾结了?”刘奕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 “不然呢?”郭嘉挑眉,“刘虞迟迟不给公孙瓒拨粮草,两人关系早已破裂,公孙瓒忍了许久了,幽州之主的名号,他可是势在必得。” “所以你帮助田豫,其实是想帮公孙瓒扳倒刘虞?”刘奕这时候不敢完全相信郭嘉的话,“刘虞的正室夫人是田豫的亲妹妹,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田豫何必叛变?” 郭嘉一脸“你还真是个孩子”的表情。 “因为刘虞心无远志。”他说道,“如今天子陷于董贼,雒阳城内但凡有点本事的全跑了,袁绍据冀州,马腾拥凉州,就连袁术也在豫州蠢蠢欲动,他刘虞坐拥幽州广袤之地和全天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既不南下营救天子,也不肯割据一方,人力钱财全拿来救灾救民。” 他轻笑:“田家可不想当这冤大头。” “人各有志,谁说执政者一定要干一番霸业。”刘奕反驳,“若非刘虞大人坚持仁政,不知已有多少百姓死在天灾战乱之下。若你是普通百姓,会希望遇到刘虞还是袁绍?” 她不认可刘虞放弃兵权的行为,但他救人的善举不该被否认。 “有用么?他现在有能力保护他的子民?”郭嘉显然不置可否,“总之,他和公孙瓒,一个不擅军事,一个不擅政业,都不是长远之主。唉,偌大一个幽州,找不到一个值得托付之人呐。” 他说完顿了顿,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凑到刘奕身前,握住她的手腕。 “当然了,你不一样!”他一脸谄媚,“你是千年难遇之能人,等名声再响一些,必成为各方势力争夺之香饽饽,不如与我一道离开幽州,再投明主。” “啪!——” 刘奕一巴掌拍掉郭嘉的爪子。 这人说话几分真里又带几分假,她有时候分辨不清,但最后这一句十有八九是跑火车。 “不要扯远了。”她冷脸道,“你既觉得幽州无可效忠之人,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也不回颍川?” 郭嘉道:“那还不是又低估了你们刘虞大人。” “田豫犯下如此之重罪,他竟只将田豫一人和几名亲信下狱,放任其他田家族人四散逃离,转移家产。” “田家人陆陆续续离开广阳,到右北平郡投奔亲族田畴,田畴自然与公孙瓒关系更为密切,他们认为我早已与刘虞勾结,设下圈套引田豫入坑,故而在外边各郡都贴了我的画像,我这月余都在找机会溜走,但没找到,还染上了时疫,只能先回来了。” 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可信。 怪不得当初鲜于辅提起“风先生”的时候,只说跑了算了,想来他早已料到老对手田家不会放过他。 只是这“田畴”…… 刘奕只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应该是上辈子听过的,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是哪位人物。 她起身背过郭嘉,一时接收这么多信息,她必须好好捋一捋,哪些可以为她所用。 田家和公孙瓒联手,郭嘉已被贴画像通缉,她扳倒田豫、屡次破坏公孙瓒计谋,只怕更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派手下卡住水车,引她过去,只怕就是要得而诛之,若非典韦和那黑衣人相助,对方早已得手。 那么她接下来还有几条路可走呢? 她可以全力效忠刘虞,帮助他击败公孙瓒,一统幽州。 但刘虞对她的女子身份至今态度不明,且性子犟,手下人劝谏也常并不全听,未必能成。 可若放下幽州的根基,弃刘虞而去,带着家人另投所谓的“明主”,又有谁真的靠得住呢? 郭嘉未来的主公,曹操? 曹操势力壮大后确实以“唯才是举”招募天下英才,不管出身高低、地位贵贱、名声好坏,只要有才能,都能去他那里做官。 可也没听说接纳女子。 “对了。”刘奕转身,想再问郭嘉田夫人和刘和的事,却见郭嘉已然缩成一团,闭眼呼呼睡去。 她见郭嘉脸色微红,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发现确实在发烧,便扯了叠在榻尾的被子,扔到他身上,又倒了杯水温放在榻边。 ……真是个脆皮。 这病目前看来,被传染的都是老幼,哪有正值青年身体素质这么差的。 正史上郭嘉不到四十就病死了,看来早有征兆。 刘奕倒水时看到屋内架子上摆有皂角液,便取来清洁双手。 她虽然大概率不会染病,但今夜接触了不少病人,尤其是双手,必定沾染病菌,还是清洁干净的好,以免不小心入口。 可惜没有肥皂。 皂角也有杀菌作用,比起现代肥皂还是差远了。 但……肥皂如果只是用来杀菌消毒,好像也不是个很难造的玩意。 刘奕一边捋着造肥皂的工序,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搓着手。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拨动起的阵阵水声。 “公孙瓒不久会对渔阳下手。” 郭嘉的声音冷不丁地传了过来。 “你说什么?!”刘奕猛地转过头,却见郭嘉还是那个姿势,闭眼睡得正香,一时以为是他的梦话,或是自己幻听了。 谁料这时他又睁开了眼,神色懒懒的:“我说,公孙瓒不久会对你的家乡渔阳郡下手。” 刘奕大步到他榻前,揪住他的领口。 “我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她冷言,“公孙瓒屯兵右北平郡,要想进攻渔阳,是绕不开广阳的。” 第62章合作的筹码 渔阳西面接壤上谷郡和广阳郡的山脉,东面接壤辽东郡和乌桓人的地盘。 也就是说公孙瓒必须先拿下刘虞,才有可能对她家乡下手。 从地理上看,广阳可以算是渔阳郡天然的屏障,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刘和非常硬气地要求渔阳将粮草全部交给广阳。 “大规模进军当然做不到,派小队人马从走牛背山小路,一样可以绕到渔阳。” “他这些天轻而易举就能给刘虞惹出这么多麻烦,你觉得淳朴如渔阳,会是什么结果?” 郭嘉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刘奕丝毫没有松手。 “他们的计划,你是如何知晓的?” 郭嘉干脆也放松身体,任由刘奕提着:“我在田家呆了那么久,不至于一点信息渠道都没有。” “更何况,你一而再再而三破坏他们的计划,他们抓不到你,难道不知道对付你的软肋?” “可不要把外边的人想成和刘虞一样良善。” 刘奕没有说话,慢慢将郭嘉放了回去。 “着急吗?”郭嘉舒服缩回去,“但我不建议你回去,你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 刘奕承认,她听到郭嘉信息的第一反应,哪怕还没有完全相信,就已经是想回去了。 她的父母家人,那些信任她、为她送行的家乡百姓,都有可能有危险。 但稍一冷静下来,就知道这是公孙瓒和田家专门为她设下的圈套。 “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她问郭嘉。 总不能是想把那包钱币要回去吧? 郭嘉却是伸了个懒腰:“嗯……要说目的,作为阶下囚想换点好的待遇?” “生病一个人实在不便,诶,我看随你从军那位女郎手脚麻利,又温和体贴,不如让她来照顾我?” 刘奕听了露齿一笑,坐到他的床榻边。 “你把头抬起一些。” 郭嘉依言抬头,以为刘奕要帮他调整棉枕。 刘奕却伸出两指,在他的脑门上重重一弹—— “你!”郭嘉额头瞬间鼓起小包,红了一片。 “做你的春秋白日梦。”刘奕起身骂,“老实在这待着,被我发现耍什么花招,去我家扫茅房!” 她拿着郭嘉的钱袋子离开客栈,喊了两名衙役护送她回去。 和郭嘉的交锋往往很费脑子。 路上被凉飕飕的夜风吹了几下,刘奕突然意识到,这家伙的出现可能并不是巧合。 他可能确实是被田家通缉逃不出幽州,但有钱有脑子,也没有真的病到起不来床的地步,不至于流落到医馆街头被她抓到。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故意示弱,主动回来找她。 而那条“公孙瓒对渔阳郡下手”的军情,就是他找她谈判合作的筹码。 …… 第二天,刘奕差人找来些废弃的贝壳、稻草,以及皂角。 贝壳磨成粉末,稻草在空地上烧成草木灰,又将皂角碾出汁液。 三样成分混合加水熬煮至浓稠,得到了粗制的皂膏。 皂膏冷却凝结成块,放入模具里切割即可成为最简单的肥皂。 但刘奕这会儿可没功夫给肥皂找模具,她调适了几次成分比例,最终敲定了杀菌能力最强、对皮肤损伤相对较低的方案。 草木灰和贝壳粉混合的液体具有碱性,可以破坏细菌细胞膜结构,继而杀死细菌,也可以抑制蛋白质的合成,从而控制病毒的繁殖。 但同样的,碱液会破坏皮肤表面的天然油脂,导致角质层缺水,让手部感到干涩紧绷,甚至干裂。 要解决这个,需要在配料里加入大量的猪油,中和干涩感。 问题是……猪油这么金贵的东西,普通人吃都吃不起,更不提加到肥皂里了。 刘奕在渔阳的时候也想做肥皂,试过用不少原材料代替猪油,但要么效果不好,要么价格过于昂贵,便都搁置了。 但现在她做的肥皂不在日常使用,只用作接触病人以后的杀菌消毒,用皂角代替猪油,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折腾了大半天,她将冷却固化的皂膏切割出几个小块,装入木盒里,去到了鲜于辅府上。 这会儿正好是鲜于辅散职的时辰,但最近广阳乱事频出,他没有按时回家,刘奕在会客厅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风尘仆仆归来。 “刘奕公子怎么到了?”他问,“可是净化水井出了什么困难?” “鲜于别驾。”刘奕朝他简单行了个礼,“水井暂时没有问题,下官来是想给您看一样东西。” 她将肥皂块从盒中取出,请人端来盆清水。 “请鲜于别驾先用清水泡手,再取此药膏涂抹于手上,待起泡沫后用清水洗净。” “哦?”鲜于辅信任刘奕,没多问就照做了。 肥皂遇水则融,揉在手上生出细密的泡沫,和单纯使用皂角液类似。 但当鲜于辅洗净双手后,明显皱起了眉。 “这感觉……”他抬起手,想到这段时间的麻烦事,“莫不是这药膏能将病人身上脏污洗净?!” “正是!”刘奕面不改色,“只要在接触病人后用它清洗双手和衣物,就不会被传染。” 因为制作的肥皂没有加半点猪油,只有少许皂角液中和,这会儿鲜于辅的手一定相当干涩。 他能第一时间联想到肥皂杀菌,正是把这种干涩感误认为是手上病菌被杀死的感觉……但其实这两者并没有直接因果联系。 即便是现代,很多人用香皂、洗手液洗完手,也以为是手越干涩,洗得越干净,其实也不是。 但刘奕也不好解释太多,毕竟古代也没有显微镜,没法证实肥皂的杀菌效果,就让他误会吧。 不过鲜于辅也立刻意识到药膏的重要性:“此药膏制作成本如何,工序是否复杂?” “制作材料只需贝类的壳体、废弃草木和些许皂角,工序也简单,大半日即可出产。”刘奕答。 “哦?”鲜于辅眼珠飞快转动一下,“那你该即刻命手下制此药膏,分发给百姓。州牧大人将此疫的指挥权交予你,材料和经费,或是人手,应该都不是问题。” “为何来找我?” 第63章需要彻头彻尾我自己的人 刘奕坦言:“我想请鲜于别驾主持此事,由鲜于家牵头分发药膏,不知大人可愿意?” 鲜于辅没有立刻回答。 此事显然有些蹊跷。 这药膏若真如这年轻人所言,制作简单、成本低,又有防止疾病传染的功效,那主持此事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不费什么劲,又能博得巨大的名声,他自己为什么不做? 难道这药膏背后另有隐情? 可与这小屯田使接触以来,能感觉他做事踏实诚恳、理智效率,也心怀良善之心,不像是会故意害人的。 “你不想再做出头鸟,怕公孙瓒那边再盯上你?”这是鲜于辅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是很反感,反正他和田豫也是多年恩恩怨怨的老对手了。 “非也,他早已想除我而后快,也不差这一件事了。”刘奕直白否认。 “事实上……”她垂下眼,抱拳向鲜于辅行礼,“我是有求于鲜于别驾!” 鲜于辅连忙扶住她:“诶,不必多礼,我早说过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人了,你有困难可随时找我。” 刘奕抬头:“我得到消息,公孙瓒不日将对渔阳郡下手,我想向别驾大人借二百精锐人马以解此难。” “渔阳?”鲜于辅自然也生出了刘奕在郭嘉面前同样的疑惑,就是公孙瓒不可能绕过广阳去打渔阳。 刘奕也一一解释了。 地方豪族大多养有私兵,有数百人的,也有数万人的,看他们与地方官员的博弈。 自刘虞来幽州,鲜于辅作为地方豪族,一直持支持辅佐的态度,但在此之前也一直和田家、其他家周旋,私兵是必然有的。 具体数量刘奕不知,但区区几百肯定是调动的出来的。 “二百精锐没有问题。”鲜于辅也直接问了,“但你为何不向州牧大人禀明此事,公孙瓒有动作,他不可能放任不理。” 刘奕却摇头:“我需要彻头彻尾我自己的人。” 如果将此事告知刘虞,他也必定不让她亲往,会派其他官员,形势就脱离她的控制了。 “好。”鲜于辅非常爽快,“事不宜迟,明日清早以前我会清点好人马,届时你的人到西城门与之汇合,随你调动。” “谢过别驾大人!”刘奕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一半,“今晚我也会将配调好的药膏送到府上,您这边等药膏冷却切块,即可发给百姓。” 鲜于辅在幽州这个地位已经不需要什么名声了,但据刘奕所知,他的子一代都还没有一官半职。 虽然以鲜于辅的权力,未来给他孩子谋一官半职不在话下,但若有到手的名望,自然也不舍得放过。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别过。 刘奕回去以后找来几个衙役协助她磨贝壳、烧草木。 这个过程虽然麻烦,但她并不想直接把制作方法、配料比例这些信息告诉其他人。 现在她心中的石头还有一半没有落地—— 在明天清晨之前,她必须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带着鲜于辅的人马回去渔阳,找到父母说清楚现在的形势。 如果敌人用对付广阳同样的办法,这个人必须想办法阻止。 如果他们换了对策,这个人也要有能力应对。 谁能做到呢? 刘奕一开始想的人是典韦。 他的作战能力极强,而且根据这段时间观察,领少部分兵也绝对没有问题。 但在治理污水、做肥皂这种事情上,他毫无基础,一张白纸。 如果敌人不正面硬刚,变着法的使坏,典韦未必能处理得了。 可除了典韦,她手下还有谁呢? 烦死了,有手机就好了。 “女郎。”小珊兴高采烈推门而入,手上举着两个竹篾坐板,“看,我今日去找工匠做出来了。” 这就是马桶的雏形了。 那日刘奕开玩笑说做两个出来,以后一直闹肚子也不怕了,小珊还真凭借记忆找人做了两个。 她接过来看看,果真和她在渔阳时设计的一样。 是了,如果说她身边有谁对她的心思最了解,对她制出的小玩意上手最快。 那无疑就是这么多年一直陪在身边的小珊了。 “你……”刘奕张口一个字就没继续说下去。 “女郎何事?”小珊看过来。 刘奕这几天连轴转地忙碌,她都看在眼里的,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在生活上安排得省心一些,让她回来就能休息。 从前在家乡,女郎手下没有现在这么多人,像采买原料、烧草木这些事儿都是她组织府里杂役干的,现在女郎当官了,她反倒闲下来了。 刚刚女郎一喊她,她就敏锐感知到,来活儿了。 但其实刘奕还是有些犹豫的,此行不比从前,可能比来时和刘和为伍那路更加凶险。 公孙瓒有没有可能在路上埋伏,小珊的身体跟不跟得上急行军,甚至鲜于辅的人马会不会看小珊是女孩子就不服命令她……都是问题。 不过这些想法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不能再直接替小珊拿主意了,出来的时候她们就约定好了,她不是她的丫鬟,是她的部下。 往后要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的。 小珊自己也不会愿意一辈子只做丫鬟打杂的活。 “你身体恢复如何了?”刘奕问。 “已大好了。” “好,我现在有一件重要又极其危险之事,需要交给一个人去做。”她看着小珊,“我详细跟你讲一讲,你仔细考虑,再决定愿不愿意。” “我愿意。”小珊道。 “我还没讲!”刘奕抓脑壳。 “哦哦!”小珊忙摆手,“那女郎先讲。” “……”刘奕简单将事情起因告诉小珊,接着是要做的事,和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 “你考虑好,再给我答复。” 同时她也在脑中搜罗其他可能的人选。 郭嘉肯定不行,且不说人可不可靠,他还在发烧,一顿舟车劳顿怕是人还没到,魂就飞了。 广阳人中,程旭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但家事有些拎不清,而且他是正儿八经的衙署官吏,调用他还要刘虞亲自审批,又把事情闹复杂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让典韦去,或者直接让鲜于辅那边出人了。 第64章底牌 收回思绪再去看小珊,发现她一双大眼睛还是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你,你倒是考虑啊,看我做什么?”刘奕哭笑不得。 “我考虑好了!”小珊立刻道,“只是看女郎在发呆,怕打扰您想事情。” “……那你说吧。”刘奕笑笑,感觉已经猜到答案了。 “我愿意去。”小珊的神色没有半分犹豫,数着指头一条条道来,“我会骑马,跟得上急行军,如果他们看我是女子不听命令,我便视情况威逼,或利诱。” “如何视情况?”刘奕追问。 “若是行为懒散、不服纪律,我便谎称女郎是州牧大人堂侄,以此威压。” “若是遇危险不敢上,也是人之常情,我便许诺奖励,以此利诱。”小珊边想边说。 刘奕颇为惊喜:“可以啊,你从哪学来的?” 小珊也面露几分小得意:“跟着女郎耳濡目染的。” 刘奕也侧身正对她:“那你决定好了,替我冒这趟险?” “是。”小珊也正色,“为了女郎您,为了收留我的刘郡守和钱夫人,为了家乡渔阳,我都愿意!” “好。” 既如此,刘奕也不假模假样的拉扯了。 她将这段时间用到的净化井水、制作肥皂方法每个步骤,以及病人可能出现的状况,详细讲给小珊听。 “敌军对渔阳和广阳不一定用一样的法子,你如果拿不准,就去翻我书房那口箱子,里面可能会记载解法。” 小珊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陪伴女郎十年了,那口箱子对女郎有多重要,她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女郎从来没有避着她,但也明确下过令,不能让任何人翻看那口箱子,包括刘郡守和钱夫人。 箱子里有女郎数年如一日撰写的奇文,还有些有刺鼻气味、会发出响声的小玩意,甚至不需要火石就能自己点起来的火把。 她有一段时间很担心那火把会自己烧起来,把女郎的箱子全烧了,但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些奇妙的小玩意女郎只带了一小部分来广阳,余下大多都还锁在家中。 现在,居然允许她翻看了?! “还有这个。”刘奕从柜子里取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竹筒,塞进小珊手里,“你还记得怎么用吧?” 小珊吓得差点没接住。 她当然记得,这小竹筒!老死都不会忘的那种! 前几年过年,府上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女郎把自己带到庭院,说她自己也造了个爆竹,结果扔出去就把郡守大人新打的茶桌炸飞了。 女郎当时自己也吓到了,因为如果再扔近一点,她就只有一只脚了。 后来那一晚上她俩都在收拾茶桌留下的木屑和残渣,刘郡守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新打的茶桌上哪去了。 再后来女郎就没再鼓捣过这玩意了。 没想到她还有,还带到广阳来了! “防身用的。”刘奕又道,“你记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是的,这是火药。 从秦朝开始,人们过年就有放爆竹的习俗,但只是单纯用火点燃竹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没有爆炸的威力。 刘奕穿越过来十几年,自然也想过造火药,冷兵器时代杀伤力最强的碾压性武器。 在炼丹炉里小规模试验过几次,想着拿到户外看看效果——主要是怕把炼丹炉炸爆了——没想到单纯火药的威力远超她的想象,根本不是小时候玩的鞭炮能比的。 在此之后,她就没有继续研究了,只记下了配方,用剩下的原料造了几个小的防身用。 在既没有地,又没有人的情况下,生产杀伤力如此巨大的武器,等同于自掘坟墓。 但什么也没有性命重要,小珊替她涉险,她必定要保证小珊的安全。 小珊也知道这小竹筒的珍贵,双手接过,小心收在怀中。 “另外,如果敌人暗的不来来明的,你记得提醒我父亲,找乌桓首领帮忙。”刘奕补充,“前几年干旱,我帮渔阳的乌桓人解决过大麻烦,他们承诺欠我一个人情。” 公孙瓒麾下有一支骑兵号称“白马义从”,当中每个将士都是精挑细选骁勇善战的精锐骑兵,且所有人都骑白马,冲锋起来场面极其壮观,所到之处,无往不利。 也正是这支骑兵助他屡打胜仗。 但其实乌桓人是草原部落,骑兵战力丝毫不亚于公孙瓒,公孙瓒所养马匹也基本都是从乌桓人手里买的或者抢的,真要打起来,乌桓人也根本不惧。 只是乌桓氏族过于分裂,且各个氏族互相仇视,经常内耗,所以一直不是汉人的对手。 渔阳也定居着一批乌桓人,因为刘郡守一直善待他们,又有刘奕帮忙,渔阳的乌桓人和汉人相处很融洽。 当时刘和在渔阳闹事,刘奕手中底牌就是乌桓人。 如果刘和彻底不做人,又要她保粮草,又要搜刮百姓粮草,她会请乌桓人一起对抗刘和。 只是这样做面子上不好看,乌桓人再怎么也算外族,朝廷很容易给刘郡守安一个“联合外族对抗朝廷”的罪名。 所以不是万不得已,刘奕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我都记下了。”小珊不敢写下来,怕遗失了或者被抢去,只把刘奕交代的事在心中一遍遍过。 第二天清晨,刘奕带着小珊到约定处与鲜于辅的人汇合。 这种小事当然不用鲜于辅亲自来,来的是他的儿子鲜于银。 两百名精锐看起来素质很高,至少在鲜于银让他们一路服从小珊女郎指挥的时候,没人表达出异议。 当然可能是当着小主人鲜于银的面上不敢有异,但表面的服从也是服从的一部分,刘奕也安心了些。 “路上当心。”她和小珊告别,用幽州令牌打开城门,送走了一行人。 鲜于银前来果然有别的缘由,肥皂的事他还不是很了解,借机问了刘奕一路,想来回去以后就能发给百姓了。 她去往衙署,程旭早早等候着了,见她便行了大礼。 第65章过继的儿子 “昨夜劳烦屯田使大人出手解围,下官感激不尽!”程旭一见她就连忙道,“娘亲我已经安顿好了,今早精神恢复了不少。” 刘奕想了一会才记起昨晚发生了什么:“无妨,小事。” 虽然各家情况不同,也不是所有父母和子女关系都融洽,但就昨晚的情况来看,程旭对他娘亲还是很挂念的,只是碍于父亲命令不敢维护,实在有些愚昧。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昨夜是看不过去顺手一管,本质上她并不想掺和太多别人的家事。 今日又是堂议日,两人一前一后往议厅走去。 程旭可能也感觉到了刘奕的冷漠,赶上来解释。 “其实我并非现在父母亲生,是幼时因父亲这一支无后过继而来。后来父亲纳妾,生了弟妹,更加宠爱他们,对母亲越发冷落,也不许我去探望。” 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东汉人也是传宗接代癌入了脑,生不出儿子也要从亲戚家过继个儿子。 像四世三公的袁家,长子袁基、次子袁术,都是正妻所出的嫡子。而历史上最有名的袁绍是妾室生的,后来被过继给了兄弟家,才有了嫡子的地位。 袁术为此一直看不起袁绍,常常公开骂他“小妾生的儿子”。 在这种氛围当中,刘奕的父母当初真是顶了很大的压力,才没给她弄来个兄弟。 “你是举孝廉出身吧?”她一眼就看出了程旭的窘迫,“是原来父母家的托举才让你年纪轻轻就入府为官?你怕忤逆现在的父亲,被人戳脊梁骨?” 昨夜她也见过程旭的爹,看形象举止打扮都不像为官之人,只是普通市井——不是瞧不起,而是东汉当官的都比较注重这些方面,以此可做判断。 程旭二十出头就有官职,想来另有高人举荐。 他果然有些难为情:“是右北平程家举荐的。” “哪位程家?可在广阳为官?”刘奕随口问。 右北平郡如今已都是公孙瓒的地盘了,如果程旭根基在那边,处境就更尴尬了。 “原家父程普程德谋,早几年已离开幽州了。”程旭道。 “谁?”刘奕一个激灵,脱口而出,“程普是幽州人啊?” 程旭忙问:“屯田使认识原家父?” “不认识。”刘奕赶紧否认。 要说程普也是位大人物,早年跟随孙坚的一员大将,辅佐了孙坚、孙策、孙权三代,是江东十二虎臣之首。 主要江东在南面,幽州在最北,后世提起程普总觉得他是南方人,没想到是从幽州千里迢迢投奔南方孙坚去的。 没想到程旭是程普的亲生儿子。 刘奕本想多问几句,但议厅已经到了,不好多闲聊。 “你家中情况复杂,我不便置喙。”她低声对程旭道,“孝道为先,但做事首先应凭本心,原父母待你如何,现父母又如何,养育之恩、托举之恩,你心里应当有数。先还恩情,再谈血脉,最后才是世俗礼仪。” 程旭一愣,随即又要大拜:“谢大人指点!” 这位屯田使大人年纪没有他大,见识却广得多,连俗事也看得更通透,不由更加佩服。 “行了行了。”刘奕不想其他人看到两人交往过多,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东汉独尊儒术,万事以忠孝为先,选任官员时也是名声、孝道重于能力,程旭夹在中间畏首畏尾,确实不好做。 堂议不多久就要开始,两人也分开站了。 这段时间广阳乃至整个幽州,最棘手的麻烦就是公孙瓒,刘虞还没到,众官聚在一起说的也全是公孙瓒。 有说广阳岌岌可危的,也有说公孙瓒不得民心,没这个胆子公然造反的。 但绕来绕去都离不开公孙瓒兵强马壮,而刘虞只有一腔热血和一众民心。 “要我说,州牧大人就不该遣散军队!”终于有人忍不住说出来了,“但凡咱们手上还有兵,轮得到公孙瓒在幽州耀武扬威。” 一旁的鲜于辅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那人却恍若没听见,还在大放厥词:“我说错了吗?收治流民吃力不讨好,还传一身病。” 他说完发现所有人都满怀同情地看着他,才感觉不对。 回头一看,刘虞正站在身后! “州牧大人……”那人又立马怂了,躬下身子就要请罪。 刘虞却摆手让他站到一边,对众人道。 “今晨得到消息,公孙瓒已与汝南袁术结为同盟,前后夹击,共同进攻青州黄巾军,不仅收编黄巾余部,还掠夺了大量的物资。” 众人得知面面相觑,刘奕也暗暗摇头,这公孙瓒知道幽州主要政权不在自己手中,僵持下去没好处,就出去打了一波野怪。 他实力壮大了不少,越发不好对付。 “诸位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刘虞道。 底下人刚刚讨论得热火朝天,这下又没一个敢吭声了。 说到底,谁敢公开指责州牧大人呢? 还是马后炮。 半晌后,刘奕站了出来。 “州牧大人,下官以为,既然公孙瓒能和袁术结盟,我们也可以和袁绍结盟,请他们出兵对抗公孙瓒。” 她这话一出,厅内一片哗然。 “袁绍?!州牧大人刚刚拒绝袁绍拥他为帝,现在又回头找人帮忙,他怎会肯,只怕还要奚落一番。” “而且袁绍袁术是亲兄弟,到时候他们联合,我们不得被玩弄于股掌之上?……” 质疑声叽里呱啦,但刘奕都不以为意。 “袁术屯兵汝南,公孙瓒屯兵幽州,当中隔了兖州、冀州、豫州三州,他们大老远结盟,目的就是为了压制夹在当中的袁绍。” “州牧大人拒绝称帝,必然是得罪了袁绍,但他如今腹背受敌,我们愿再与他结盟,他又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这时候除开雒阳董卓,天下最大的两股势力其实就是四世三公家的袁绍、袁术两兄弟。 后来三足鼎立孙刘曹现在还都是小卡拉米,孙坚只是个郡守,曹操还在募兵,刘备更是不知在何处飘零。 又有上了年纪的官员叹气:“你这小儿头脑虽好,军政大事还是多读几年书再来议论吧。” 好好,对线对不过,就开始攻击年龄和身份。 好在刘奕上辈子也是上网冲过浪的。 “那不知这位大人有何高见?”她反问。既然反对,那总得提些自己的看法吧。 那官员显然是有准备的,转向刘虞:“州牧大人,依下官看,不如再出资请乌桓人替我们作战。乌桓贱民目光短浅,唯利是图,倒可以再利用一番。” 刘奕只叹他异想天开:“前些年朝廷雇佣匈奴人抵御鲜卑人,一年的花费是一亿九十余万钱,请问这位大人能开多少钱给乌桓人?” 一旁鲜于辅适时开口:“幽州九十余万还是拿的出的,前面一亿就没有法子了。” 几个年轻官员没憋住笑了。 第66章刘虞一反常态 老官员顿时恼羞成怒,但碍于鲜于辅发话气势矮了许多:“乌桓人不过一群未开化的野兽,同野兽为伍只需威压制服,不需讲信义,我们只要许诺……” 刘奕打断他:“如今幽州地盘被我们州牧大人、公孙瓒以及分散的各股乌桓部落控制,公孙瓒一家独大,我们更应联合乌桓人共同对抗,若再对他们耍小聪明,恐遭反噬!” 议厅官员几乎立刻分成两派。 一边是以刘奕、鲜于辅为首的寻求盟友派。 一边是以那群老官员为首的玩弄权术派。 两边争相发言,不过刘奕注意到,之前不少和老官员交往密切,这段时间因公与她打交道的官员都保持了沉默。 “好了。”刘虞一句话,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前阵子乌桓派来学习良田灌溉的使者今日就到了。”他扫视众官,“我不希望你们有任何贬低、侮辱的言语传到他们耳中。当初我既已承诺与他们长修和平,就不会随意反悔。” ——老官员顿时气红了脸,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堂议之前尔等对我的不满也确实在理。”刘虞继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之前背后吐槽的官员又哆嗦了一下。 “我决意重建征兵制度,逐步恢复幽州兵力。同时采纳屯田使的建议,广向外界求援,争取盟友,共同对抗公孙瓒。” “州牧大人英明!”众官一听都很欣喜,手上有兵,心里才有底气呀! 也有不少人频频看向刘奕,用眼神给她点赞,仿佛刘虞愿意募兵全是她的功劳。 他们会这么想一点不意外,刘奕最近和刘虞走得很近,风头也盛,屡屡立功。 接下来氛围就轻松多了,除了那几个老官员赌气不吭声外,众人都在各抒己见,兵力主要从哪里地方来、经费和粮草如何规划、还未安置的流民是否可以直接招募入伍等等。 幽州的未来仿佛一下子明朗了。 堂议结束后,刘奕更是成了衙署的红人,被一大群人围着,有想和她的讨论幽州局势的,也有单纯邀她散职后一起吃喝的。 刘奕一个也没有答应,只以公事繁忙婉拒了。 “刘屯田使。”有衙役追上来,“州牧大人请您单独留下喝茶。” 众官顿时起哄。 “州牧大人果然看重咱们小屯田使。” “说起来刘屯田使近日屡立功劳,怕是要升官咯。” “诸位说笑了,应是安排接见乌桓使者的事。”刘奕微笑应付了几句,跟着衙役离开了官员们的簇拥。 她从一开始的名不见经传,到小范围受认可,到如今突然的红人,心中没有喜悦,反而觉得奇怪。 非常奇怪。 她一直用心高调地给幽州出谋划策,一方面是她不想让公孙瓒真的打进来,所有人连带她的家乡都没有好果子吃。 另一方面是她也要想办法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要在幽州站稳脚跟。 但对于第二方面,刘虞之前一直是暗暗打压的。 他知道刘奕是女孩后,开始找借口不让她参加堂议,让她做事也总是私下下令,像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派一个女官做事。 今日却一反常态,当着众官的面肯定了她的建议,还一并恢复了众官期盼已久的募兵,像是把她当成了身边亲信…… 不过再奇怪也要揭晓答案了,刘奕跟着衙役绕过议厅,见刘虞已在花园煮起了茶。 初冬正是有些寒风,但不刺骨的时候。 遮风帘下,一壶咕噜噜的热茶,几碟爽口的点心,哪怕是再忙碌的人,路过也会忍不住坐下品茶歇息片刻。 刘虞平日节俭朴素,今日不知哪来的闲情雅致。 “青栩来了,坐吧。”他一改往日官方威严,语气神色都温和亲切。 青栩……这是刘奕给自己取的字。 东汉有名有字,名一般用于自称,而字往往是平辈、亲近之人社交场合所用。例如诸葛亮自称用“亮”,刘备喊他的字“孔明”。 刘奕虽然给自己取了字,但在广阳并无几位亲近之人,平辈之间也以为她年纪小,不知她有字,多以官职或尊称相称。 以至于她取字至今,只有两个人知道她的字。 一个是小珊,另一个是登记为官的时候记录她个人信息的官员…… 现在至少也有第三个了,就是刘虞。 刘奕在他对面坐下,果然看到他手边有卷竹简。 刘虞主动替她斟了杯茶:“我看了你当初登记的资料,你自小拜名师、学六艺,想来是你父亲看你聪颖好学,想悉心栽培。” “我自小就扮作男孩。”刘奕吹了吹茶,“因为有些所谓的名师见我是女孩就不好好教,甚至不肯收我。” 刘虞的动作明显僵了僵,显然是没想到刘奕比他还要开门见山。 他叹了口气:“我与北海孔融是故交,当初你父亲写信与我,请我推荐你到孔北海名下,我没多当回事,只客套了一番,以至于孔北海没有收你,是我之过。” “早知你博古通今,奇才异能,我必在信中大力举荐,让你如愿。” 刘奕摇头:“我父亲仰慕孔融,故而替我择师,我事先并不知情。那时即便拜成了,我也不会去的。” 她说的是实话,但刘虞只当她得不到嘴硬,宽慰笑笑。 “不去也好,你到我这里也给我帮了大忙。”他夸赞起来,“无论是运粮、储粮、肥田还是净化水井,若非有你相助,幽州早就大乱了。” “刚才手下来报,鲜于辅的儿子鲜于银正在市集大发一种叫‘肥皂’的药膏,据说用其清洗双手,就不会染上时疫。”他顿了顿,“想必这也是你的手笔吧,青栩。” “鲜于家几代人都读圣贤书,走中庸之道,没听说有谁聪颖玲珑,能解急困。” 刘奕不想他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以免牵扯出更多。 “州牧大人,请直言吧。今日把我喊来,不止是为了一顿夸赞吧?” 刘虞又温和笑笑:“我欲收你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不光收你为义女,我还会上表朝廷册封你为县主,地位等同郡守,享千石俸禄。” 他说着,将点心推到刘奕面前。 县主可不是县令,一字之差相隔千里。 县主是皇族女子的封号,仅在公主、郡主之下。 第67章我要的是权力 刘虞是亲王之后,收她为义女,倒确实有了封县主的资格。 若是有旁人在场,一定会大力赞美刘虞大公无私。 毕竟刘奕曾经和刘和正面起冲突,刘虞作为刘和亲生父亲,不但没有丝毫偏袒,惩治了刘和,还封刘奕为官。 如今又不责罚她假冒男子之罪,还要收她为义女,请封尊贵的县主! 实在为人大气、心胸坦荡。 但刘奕只问了句:“那我的官职呢?” “你的什么?”刘虞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官职,屯田使,还保留吗?”刘奕又重复了一遍。 刘虞顿时拂须呵呵两声。 “你这丫头,都做县主了,还要屯田使这区区芝麻官做什么。”他谆谆道,“我知道你学了一身本事,做官也是想发挥出来,我向你保证,做了县主以后,衙署的事你愿意参与的都可以参与,和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刘奕心底默默叹息一声。 她不是没有对刘虞抱有希望过。 刘虞确实是个有胸怀,有仁义的君子。 比起东汉末年动辄劫掠百姓、强抢民女,乃至于屠城的各方诸侯势力,他“以人为本”的行为更符合刘奕作为现代人的三观。 汉朝数百年没有正儿八经的女官,他一时不能接受,刘奕如果换位思考也可以理解。 这段时日她也从未放弃和他博弈,去争取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如今看来,还是她想错了。 她将点心推回刘虞面前:“这就是您这段时间想出的两全其美的法子吗,州牧大人。” 刘虞顿时有一瞬间的错愕。 “是,我承认,幽州也需要你。”他压低声音,“可你女扮男装为官终究于礼于法不合,我请封你为县主,你既不用每日苦苦扮作男子委屈自己,又可以名正言顺做你想做的事,还能受百姓敬仰崇拜,我和幽州也跟着受益,这难道不是双赢?” 他理解不了刘奕现下面无表情的脸,她应当因为被封为尊贵的县主而喜悦,因为能回归女子之身而欢欣,为什么没有? 官位不官位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是他苦思冥想出来的万全之策,是他说得不够清楚吗? “皇帝之女,亲王之女,和郡守之女,有什么区别?”刘奕问。 “什么……” “没有区别,都是父辈赐予的地位。”她自问自答,双目平视着刘虞,“当你看到一位县主,你看到的是县主吗?你看到的还是她背后的亲王父亲。” “那又怎样?现在谁出头不看家世?”刘虞驳斥,“你想要的得到就行了!” “我要的是权力!”刘奕厉声。 刘虞依然感到莫名:“县主的权力比屯田使大得多!屯田使手下才几个人?县主走到哪里不是呼风唤雨?” 而且一个女人要权力,怎么听起来…… “皇帝都被诸侯控制,县主哪来的呼风唤雨?!”刘奕直起身体,双手撑在案几上,第一次自上而下俯视刘虞。 “州牧大人,或许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都不合礼法,但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生来就有的权力!” “我要我的智慧和才华能换来名正言顺的地位和权势,我要在危机来临时自己有能力保护重要的人,而不是求助于我背后的男人!” 刘虞张着嘴,满目震惊。 久久没有说话。 “……你疯了。”他半晌才道,“古往今来赞颂之女子皆为贤内助,阴皇后典卖钗环供光武帝军需,平阳公主教侍女匈奴语截获情报助卫青将军突袭龙城,哪一个不是千古佳话?你又何必越俎代庖,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要是嫁一个不认同我的男人还给他当贤内助才是疯了。”刘奕笑,“贤内助没错,错的是只允许女人成为贤内助的男人!” “自以为是!”刘虞也恼了,“你以为你想做女官就能做吗?世人能容得了你吗?鲜于辅最奉行礼仪教条,他今日站你必不知你是女子,否则早第一个与你撇开干系!至于其他官员百姓,你治几口井水他们就能服你吗?他们只会把你当妖魔捆起来刺死!” “那就跟我同归于尽!”刘奕丝毫不退,“井水现在还有毒,除了我无人能解。乌桓使者就在路上,我看他们找谁应付。今年冬天又是寒冬,土地不尽快恢复,明年但凡有战乱,广阳郡要饿死一半的人!” 这一番话,刘虞彻底傻了。 “你,你……” 到这时候他才终于回过神,此前刘奕所做一切都没有避开他人,所用材料、图纸等也一并公开,但真正最重要的方法、配比、水车选点等,都还是只有她一人掌握!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把她所会的倾囊相授。 她把一切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乍看之下是幽州占了这女子的便宜,实际上是她一步步蚕食,让幽州离不开她…… 刘虞看着她雌雄莫辨的脸,还是缓缓摇头:“你错了。” “为仁政者应把救国救民视为己任,百姓是无辜的,不该是你我权力争夺的祭品。” “这是已经得到一切的你才说得出来的话。”刘奕站起身,“而我……那些连我的身份和付出都不认同的人,不值得我去救。” 两人一站一跪坐,相顾无言。 这时有衙役快步赶来,远远就看到两位大人气氛不对,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禀报。 “州牧大人,乌桓使者到了,主簿大人已先接待,将他们引到衙署客房休息了。” “知道了。”刘虞看也没看衙役一眼。 衙役赶紧溜走。 四下又无人了,刘奕道:“州牧大人,我适才说过了,我所求的不过普通男子生来就有的权力。所以斗胆再问一句,若今日我就是普通男官吏,接连数日立下功劳,大人又会怎样待我?” 刘虞还是不语,她便浅行了个礼,离开了花园。 第68章开始摆烂 自那天往后,刘奕对外称病,一次也没去过衙署。 乌桓使者已到数日,按原计划应是刘奕去教他们造水车和肥田技术,但她不去,刘虞也没派人来找她,不知他是怎么给乌桓人解释的。 水井那边她也不理会,把程旭给急坏了。 外环的小水井还好,刘奕告诉过他竹篓里的材料三天换一次,井水也肉眼可见的透亮了。 内环的大水井就头疼了,木炭是吸附了不少脏污,但水井总飘出来若有若无的青草腥气……井里又没长草,不少人都说是里面的死人泡烂了。 问题在于大水井周边用水需求太大了,普通百姓尚能去平沙溪打水日常使用,像酒肆、染坊、饼铺等用水量大的商铺,从溪边取水实在不易,已经许多天没有开工了,长期以往对蓟县甚至整个广阳的经济和社会秩序都不利。 再加上周边还有不少官员府邸,有的官员家中人口、仆从众多,没水用也大不便,常常来问程旭什么时候能恢复。 可程旭也答不上来,焦虑得几个晚上睡不好。 他每天都要来找刘奕好几次,门都差点敲烂了。 “刘大人,您就算身体不适,也能把事情交代给下官,下官去做啊!” “如果因为下官家事您不愿见下官,那,那我换一个人来也可以!” 刘奕实在是拿他没辙了,从榻上爬起来开门。 “此事与你没有关系。”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不用把自己想那么重要。” 说完不等他反应,就把门又拍上。 越是在乎别人看法的人,越是以为麻烦因自己而起,不如放过自己。 这一骂像是把程旭骂哑了,总算是消停了两天。 谁急?百姓急,官员急,刘虞急,反正不是她最急。 她现在更关注的反而是渔阳那边的事。 已过去好些天了,如果日夜兼程,小珊和那两百人也快到渔阳了,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回来,实在令她挂念。 但这种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如果渔阳有什么大的动乱,广阳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刘奕花钱收买了守在关卡要道和城门的一些将士,让他们有渔阳的动静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她,以免消息先传到刘虞那里,他不告诉自己。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郭嘉的阴谋,甚至可能只是他报复自己的恶趣味,但还是宁可信其有。 所以她这段时间也谨慎许多,但凡出门,都把典韦喊上。 …… “走走走。” 刘奕捂着鼻子从郭嘉住的客栈出来,招呼守在外边的典韦。 这个郭嘉被她关了这么久,一点怨言也没有,也不问她什么时候放人,每次见了只找她要钱。 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吃饭,不光病养得七七八八了,人也跟着胖了一圈。 他本来五官偏痞气散漫,配他原本消瘦的脸颊时,笑与不笑都给人精明之感,现在脸圆了,不笑时一股呆相,笑起来一股憨相。 房中堆满了没吃完的大餐,又没开窗,一股子菜味,刘奕呆不了两分钟就出来了。 典韦应了一声,还伸着脑袋看远处。 “在看什么?”刘奕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乌桓人!”典韦道,“快看,他们大冬天都光着膀子,就穿了一件羊皮背心!” 刘奕有些好笑:“你以前没见过乌桓人吗?” 一般来说,乌桓作为曾经敌对的外族人是不允许进入蓟县这类中心城市的,但现在刘虞要和乌桓人打好关系,这些人十有八九就是这次过来的使者,自然是允许他们到处逛逛的。 这几个乌桓人人高马大的,头发和胡子都扎成辫子,穿得少也不怕冷,像看稀奇一样指着那指着那,周围人都害怕避让。 “没见过。”典韦是关东人,前几个月才来幽州,过去没见过外族人。 他问刘奕:“您不是要教他们造水车么?什么时候去?听说……他们领头的也是个女人呢!” “哦?”刘奕来了点兴趣,转念一想也了然,“乌桓人崇尚武力,没有自己的文字,一般是族内女人学汉人语言来和汉人沟通,所以这次应该也是派女人来学。” 她在渔阳的时候,也是先和乌桓女人交流,再由她们翻译给首领听。 说完又见典韦神情不对,狐疑起来:“你怎么关心起乌桓女人了?” 典韦做贼一般四下看了两眼,才低声答:“那天他们进城的时候我瞧见了,那个骑马走在最前面的乌桓女人……也光着膀子呢!” 刘奕:“……” 汉朝有律法规定“短毋见肤”,大概要求是,在公开场合衣服下摆最高能在脚踝上,但不能露出胳膊和腿,如果违反了,贵族要罚俸禄,平民百姓要处体罚。 这些年战乱天灾的,社会秩序太乱,偷盗抢劫都管不过来,谁还管人穿衣服。 不过即便没人管,敢公开露胳膊露腿的女人也极少,是以典韦看了一次就这么激动。 “这不好吧?”刘奕故意道,“你渔阳还有未过门的妻子,你就在外面看光膀子女人?” 典韦立马懵了:“我,我没……我不是有意的啊!她走过去,我不小心看到的!” “那也不合适。”刘奕道,“不如这样,你写一封解除婚约的书信给杏儿,你以后想看哪个光膀子的就看哪个光膀子。” 典韦立马假装没听见,见快到衙署门前了,赶紧转移话题:“诶,那口泼粪了的水井就在前头,您不去看看?” “不看。”刘奕眼神也没给一个。 典韦只当她揪着自己不放,彻底没话说了,脸比苦瓜还皱。 两人走过拐角,见几个带刀的衙役严阵以待守在刘奕住处门前,典韦立刻察觉不对,横刀拦在她身前。 第69章我赢了 “没事。”刘奕拍拍典韦。 她注意到还有一个人站在这群衙役当中,只是个头太小了,一眼不容易注意到。 正是幽州主簿。 主簿的职责相当于现代政府机关的办公室主任,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必定在场。 这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自己,他只能代表一个人,那就是刘虞。 “主簿大人。”刘奕上前问好。 主簿见她回了,内心有些复杂。 自打一开始,他都是比较看好这个年轻人的。 胆子大,有才华,做事也有分寸,妥妥的明日之秀,未来可期。 这几日不见人,他也只当她染上了时疫。 可今早刘虞大人告诉他,这个刘奕认为自己屡立大功,对眼下的官位不满,除非升官,否则手头的事情都不做了。 水井不管了,乌桓人也不肯见了,百姓死活也不闻不问。 他听了都不敢相信,州牧大人向来赏罚分明,刘奕是功劳不小,但年纪轻、资历浅,本来就是破格封官,哪有这么快再提拔的?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拉任何一个在官场待过的人来问,都不会觉得州牧大人有问题。 可现在见到这小子好端端站在面前,面无丝毫病色,他才知州牧大人所言不假! 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州牧大人有令,屯田使刘奕才识弘雅、治行尤异,救助百姓有功,特进为幕府长史。” “刘奕。”他从袖中取出晋升的文书,严厉盯着面前年轻人,“这官职,你接是不接?” 州牧大人有令! 但凡刘奕表露出丝毫对晋升官职的不满,有半分推诿讥讽,立刻捉拿下狱! 他死死盯着面前年轻人的神情,随时准备对身边带刀衙役下令。 然而刘奕表情并没有州牧大人以为的不满或者不屑,只是笑了。 这笑容不是得意,不是神气,也不是自大,而是……像女人一样的笑容。 或者说,像戏剧里作恶得逞的毒妇、吸食过人肉的妖女露出过的笑容。 诡异得叫人不敢相信会出现在男子脸上! 但眨眼间,那诡异感就消失了。 刘奕只是礼貌微笑地接过文书:“下官接令,谢过州牧大人赏识。” 可还不等主簿松口气,她又道:“按道理我应当主动到州牧大人府上谢恩,但我想他现在应该不想见到我,烦请主簿大人转告一声,就说既然他履约了,那他希望我做的事,我都会按约做到的。” “你……你安敢如此!”主簿气得胡子都要吹起来。 州牧大人说的果然都是真的!这,这算不满,算讥讽吗? 但刘奕没有留他思考的时间,出言送客:“主簿大人好走不送。” “走!”气得主簿甩袖,领人扬长而去。 他现在就要去找州牧大人告状! 刘奕却只在旁微笑看着,她打开竹简文书,上面内容和适才主簿口中所言一字不差,还加盖了幽州牧的官印。 “您,您这是升官了?!”典韦探过脑袋,但他不识字,“刚才那老头说的,什么,幕什么长什么?多大的官?” “比我爹还大的官。”刘奕轻声答。 幕府长史是地方核心行政官,是一州的“小宰相”,州牧不在时可代理行政权,也有开府征辟人才的权力。 在俸禄上不如郡守,但实际官位是高于郡守的。 相当于孙权掌管江东时,张昭的地位。 “这么大?!”典韦也没想到刘奕能一飞冲天,明显一愣,“那,那您不在屯田司了,我,我那……” “你也跟着我走。”刘奕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起来,“不在屯田司做衙役了,做我手下门客,直属幕府长史,月俸嘛,也就比现在翻几番。” 这就是大官开府的权力,像田豫之前能招揽郭嘉,她现在也可以招揽典韦,典韦先效忠她,再效忠官府。 “当真?!”典韦大喜过望,绕着她转了两圈,“恭喜长史,贺喜长史!一人得道,仙及鸡犬啊!” 真是跟对人了! “……你还真会举例。”刘奕哭笑不得,“好了,回去准备准备吧,不日就会有人正式通知你,另外明天一早我会去见乌桓使者,你陪我一起。” “是是是!”典韦顿感双喜临门,高高兴兴走了。 走了半道又一脸纳闷折回来:“您确定不需要我守在这里么?刚才老头为什么带那么多带刀衙役来?” 刘奕只笑:“你走吧,他们不会再来了。” 是了,粗枝大叶如典韦,完全不清楚官僚体系,都吃惊于她的升官速度,也察觉到了刚才那伙人的不对付。 更不用说官府里的其他人。 不出今日,他们所有人都会得到她升至幕府长史的消息,年纪轻轻刚上任几个月的屯田使一举升进高位,他们可能会吃惊、嫉妒、愤怒,但他们不会质疑刘虞,只会把所有负面情绪投射到她身上。 继而针对她,不配合她。 这正是刘虞的计策。 她拒绝了县主之位,摆烂不做任何事,广阳乃至刘虞管辖的整个幽州区域都即将陷入混乱,所求的不过是和寻常男官吏同等的权力。 屡次立功,理应升官,逼迫男人掌管的阶级妥协。 但刘虞也不傻,他知道只提一级两级,他们之间的博弈关系依旧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还会像从前一样,成日提心吊胆刘奕身份暴露引起混乱,也担心她不会全力帮他。 所以这一次,他干脆直接把刘奕推到顶峰,给她想要的权力,让她的能力能造福幽州,也把她置于风暴的中心,让她独自面对官场内外的血雨腥风。 表面妥协,实际捧杀。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 “可那又怎么样呢?”刘奕对着竹简文书轻笑一声,像是在对刘虞说话,接着将它放入柜子锁了起来。 早在决定踏入这场乱世纷争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面对所有质疑和风暴的准备。 刘虞的推波助澜,正是她想要的。 “多谢你了,州牧大人。” “这一场,是我赢了。” 第70章乌桓女首领 第二日清早,典韦就来刘奕门前守着,跟着她去找乌桓使者。 这也恰好是上职的时间,两人路遇不少官员,官员远远见到刘奕就避让开,有的没来得及的,只能硬着头皮上来给她行礼。 汉代官场礼仪是有严格等级差异的,下级对上级,平级和平级之间打招呼规范都不同。 现在她官至幕府长史,整个幽州除了刘虞本人和几个老资格,人人见了她都得行下级礼。 他们基本都是刘奕父亲相当的年纪,有的甚至祖父,谁拉得下这个脸。 过去对她和善,更多是前辈看后起之秀,哪里允许她真爬到头上? 孤立无援,就是刘虞特意给她准备的大礼。 但刘奕还不至于被这种阵势吓到,刘虞有些话说得没错,这些官员当中很多人如果知道她是女子,是真的会想把她刺死,这才哪到哪。 她不会给他们机会。 不过刘虞还有一句话提醒了她,那就是鲜于辅的态度可能不容乐观。 在刘虞来之前,幽州基本上是地方豪强说了算,鲜于家和田家算是两个互相制约的土皇帝。 现在田家被赶去公孙瓒的阵营,鲜于辅一家独大,他的态度相当重要。 刘奕需要早做准备,还要拉拢其他势力,不能把赌注全部押在这一个人身上。 …… 两人来到乌桓人住处,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问了门前守卫,才知这些人每天天还未亮就去校场练武。 两人又去校场,远远就看到几个乌桓人策马跑场,朝靶子射箭,射中了就放声大笑。 像乌桓、鲜卑、匈奴这些外族人,东汉人大多是瞧不起的。 这不单单是简单的民族情怀,而是一种文化鄙夷。 外族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也就没有文化一说,也不像汉人讲繁文缛节,甚至婚姻也乱七八糟,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父亲死了儿子娶小妈这种事屡见不鲜。 所以在大多数汉人眼里,他们和直立行走的野兽差不多。 不过刘奕在渔阳时跟乌桓人打过交道,他们活得野性,但智力并没有障碍,只要有一片安定之地,大多数乌桓人都能和汉人一样踏踏实实过日子。 “好身手!”典韦看了忍不住夸赞。 刘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果然是那位光膀子的女首领…… 女首领在马上左右开弓,确实英姿飒爽。 “跟你比怎么样?”刘奕问典韦。 典韦摆手:“诶,那还是差远了。” 话音未落,女首领突然策马疾驰而来,眨眼间就到两人身边,弓身朝外,向典韦直击而来—— 典韦吃了一惊,赤手迎上。 乌桓人的弓厚重而粗粝,砸下来像大木棍子一样,正面命中怕不是要人半条命。 但典韦从来不是一般人,他一手如铁钳般抓住弓身,一手从内侧掰住弓角,同向一侧用力,弓身偏离,砸向地面,完美化解了这一击! 女首领弯唇一笑,从马背上翻下来。 她又高又壮,大眼厚唇,装束简单不失野性,浑身散发着强势的气息。 她双手做了几个看不懂的手势,最后给典韦竖了个大拇指。 典韦立刻嘿嘿一笑,对刘奕道:“她不会说我们的话,这手势就是欣赏我的意思,说不定已经被我的英勇表现折服了。” “是吗?”刘奕表示怀疑。 乌桓女首领笑得更灿烂了,对刘奕行了个标准的汉人礼,张口就是地地道道的汉语:“久仰大名,刘奕!” 刘奕:“……” 典韦:“……” 她就说乌桓女人懂汉语吧! 好嘛,现在不光典韦想现场挖个坟躺进去,她都跟着尬起来。 “乌桓使者。”她回礼,“幽州幕府长史,刘奕。” “我叫玛依拉。”女首领自我介绍,把跟着她的一众男乌桓人招呼过来,“这是拓麻、赛力克、阿兹木……” 她说了一连串复杂的名字,又补充:“你们记不住也没关系,他们才是真的听不懂我们说话。” 典韦的脸更红了。 刘奕却隐隐觉得玛依拉这个名字有点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是哪里听过。 乌桓人的名字只是作为代号,本身并没有姓氏一说,一家子七八口人,可能各叫各的,毫不关联。 “这位是?”玛依拉指着典韦。 “这是我的护卫,名叫典韦。”刘奕答,“他英勇善战,以一敌百。” “那他刚才那番话是想追求我么?”玛依拉问。外族人就是直接。 典韦嘴巴像被针线缝住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拼命暗示刘奕。 刘奕也了然:“哦,不是的。他在我们家乡渔阳郡有位未过门的妻子,除非他愿意写……” “我写,我写还不成么!”典韦彻底降服了。 这两个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他! 这两人却是相视一笑。 “请。”刘奕做手势,和玛依拉边走边聊。 赤河岸上次被公孙瓒的人摧毁的水车至今没有修复,烧毁的田地也只派人简单处理,一是刘奕在和刘虞拉扯,二是她也想等乌桓人到了再边教边修,免得重复劳动。 但玛依拉好像并对她的主要任务不怎么感兴趣,跟刘奕寒暄起来。 “我去过一次渔阳,那边的姐妹常常提起你。”她对刘奕道,“你很了不起,帮助她们很多。” 刘奕骤然停住脚步。 她想起来了!玛依拉这个名字!就是听渔阳的乌桓女人提过! 玛依拉,乌桓最后一个母系氏族的首领。 一个以母亲为尊,以母系血缘关系为纽带,财产按母系传递的氏族。 但它在数年前被其他乌桓氏族攻破,族人分崩离析,整个氏族彻底瓦解。 那些乌桓女人告诉过她,战败后玛依拉被俘虏,成了其他氏族的战利品。 女性俘虏会是什么待遇,刘奕不想追问,也不愿去想。 却没想到在数年后的今天,亲眼见到了这位女首领。 第71章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但玛依拉身上并没有“战利品”的气息。 她看起来阳光、矫健,甚至有心情拿典韦寻开心。 要么,是她现在过得很好,不在乎氏族的存亡,要么,是她把心思隐藏得极好。 两边简单沟通后,一起来到赤河边。 要想把农田维护好,首先要熟悉土地的状态,刘奕只能先从最简单的原理讲起,她担心玛依拉汉语不好,语速放得很慢,用词也很简单。 但也很快发现,玛依拉的汉语言水平比她想象中高得多——甚至可能高过典韦——碰到少数专业词汇听不懂的时候,也会主动问,沟通起来非常省心。 典韦也一路跟着,但估计一句也没听进去,没多久就站着打起瞌睡。 那几个男乌桓人更是连靠都没靠近,围着一棵树比赛谁从树上跳下来站得稳。 理论讲解也就罢了,教实操的时候玛依拉也没有把他们叫过来看的意思。 “什么都只有你一个人会的话很辛苦的。”刘奕试探着,“为什么不让你的族人也来学?” 玛依拉趴在地上观察水渠,头也没抬:“没法子,让别人学去了,他们就能替代你。” 这一点,倒是和刘奕不谋而合了。 如果不是玛依拉才来,刘奕甚至会怀疑她在影射自己。 “既然要过得这么小心翼翼,为什么不一走了之?”她干脆更直接一点,“是有割舍不下的人,还是有没有完成的目标?” 她指着那几个上蹿下跳的男乌桓人:“从他们手中脱身不难吧,如果你想走,我现在就能安排你走。” 玛依拉的神情还是没有丝毫波澜:“刘奕在说什么?我的丈夫孩子还在部落等我。” 太谨慎了。 刘奕没再继续试探了,玛依拉明显还不信任她,但这也很正常,她们才见一面,谁也不能保证刘奕会不会把她说的话传给乌桓的现首领。 但刘奕还是倾向于玛依拉在向她传递些什么,不然没必要第二句话就向她表明身份。 如果她真的甘心做一辈子的“战利品”,隐藏身份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堂堂曾经的氏族首领,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接下来的几日,玛依拉都跟着刘奕重建水车,再没主动提过其他话题。 农田在恢复,城内井水当然不会不管。 之前刘奕从各司各部抽调人手组成的“净化井水小分队”已经随着她前段时间的“罢工”自动解散了,这些人都不声不响远离她,刘奕即便不知道刘虞对外是怎么说她的,也能猜到一二了。 倒是程旭主动回来帮她。 他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实在,但态度也不似从前恭敬仰慕,应该也是不满刘奕为一己之利对百姓弃之不顾。 其实这点还真是冤枉刘奕了,她之前将朱砂粉涂抹在水井井壁上,是利用朱砂里的汞离子杀菌消毒。 因为怕汞离子浓度太高日后不好清理,她使用的浓度也不高,所以杀毒需要几天漫长的过程。 所以这段时间即便她想管,也管不了什么,所以本来也没什么影响。 但刘奕也不想给程旭解释——以免牵扯出更多问题——她叫人收集来一些废弃的铁器,磨出少许铁粉,覆盖在井壁的朱砂粉之上。 铁离子能和汞离子结合,两者结合沉淀,可以清除90%以上的汞离子,沉淀物也无毒。 只要再等几日,汞离子清除干净,井水就可以重新使用了。 与此同时,刘虞为了应对公孙瓒,也开始重新招兵,但现在愿意入伍的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普通百姓经过战乱,但凡家里还有一口饭吃的,都躲得远远的。 刘奕路过校场,发现里边操练的新兵大多矮小瘦弱,动作迟缓无力,连变阵型都撞来撞去,实在一眼看不到未来。 她停下回衙署的脚步,转头去了郭嘉住的客栈。 进门前就做好了被暖烘烘菜味儿袭击的准备,没想到屋内干净清新,甚至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郭嘉没有邋里邋遢地躺在榻上,反而穿戴整齐坐在案几边研墨,脸还是圆了一圈,但精神完全不一样了。 不会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吧? “哦,幕府长史大人来了。”郭嘉冲她一笑,“升官了几天才来看我,看来是应酬很忙啊。” “看来你消息很灵通。”刘奕直接坐到他对面。 她隐约感觉郭嘉是得知她升官的消息才从床上爬起来的,但想不出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这么大的喜事早就传遍全城了吧。”郭嘉道,“那么,你确定不打算跟我另投新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刘奕敏锐地从他的神色中感到一丝失望,或者,恨铁不成钢。 原来他之前是认真的。 “从来就没有打算过。”她回答。 “可惜了。”郭嘉指着案几上几张空白的纸,“我还打算替你写引荐信的。” “那真是浪费你一片良苦用心了。” 说完这句话,两人又相顾无言。 “怎么愁眉苦脸的,幕府长史做得不顺利?”郭嘉手指敲打着案几,“刘虞一下子给你升这么大的官,就是想把你架在火上烤吧,不过以我看来,这反倒是帮了你。” “何出此言?”刘奕蹙眉。 郭嘉道:“因为你过去的法子是错的。过去你既想交好官员,又想在百姓里立好名声,但这两条路是不可能同时走通的。” “贵族和平民永远是对立的,你要让平民拥戴你,势必会压榨贵族的利益,要结交贵族,免不了做奴役平民之事。现下刘虞帮你把一条路堵死了,你要想在幽州站稳脚跟,只需一心为民,只要得了足够的民心,就是刘虞也奈何不了你。” “只是我很好奇。”郭嘉目不转睛看着她,“你到底找刘虞要了什么,他会这样对他的功臣。” “以及……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要幽州。”刘奕道。 第72章我姓刘 郭嘉的反应很奇妙。 他先是惊讶,然后开始笑,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刘奕知道他为什么惊讶,这和他邀请自己一起去另投新主本质上是一个原因。 在东汉,哪怕是乱世,一方诸侯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 有钱有地是最基本的,但出身、名望更加重要,最好还有家族支持。 这就是为什么早期强势的诸侯要么是四世三公家的袁绍、袁术,要么是皇亲国戚的刘虞,而有“猛虎”之称的孙坚只能在袁术手下当先锋。 徐州陶谦病死后,整个徐州基本都由陈登父子掌控,但他们也没明目张胆统领徐州,而是劝皇叔刘备领徐州牧。 所以想做一方诸侯,最最不济,也得有孔融的家世名望,否则即便武力占据地盘,也名不正言不顺,没有人才投奔。 像刘奕这种普通的郡守之“子”,奇思妙想如郭嘉,也从来没想过她去做幽州之主,而是喊她一起去辅佐别的诸侯。 “终于想通刘虞不足与谋了?”郭嘉围着她打量起来,“嗯……虽然出了广阳和渔阳没人认识你,家里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 “我姓刘。”刘奕接话。 “对了。”郭嘉打了个响指。 汉朝四百多年基本都是刘姓皇帝,以至于刘在东汉成了非常暧昧的姓,但凡你姓刘,旁人都觉得你是几百年前哪位亲王的后代。 甚至刘奕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以为的,还拉着她爹一起研究了族谱,问了老人,翻了不少记录…… 最后发现,还真不是,她祖上都是有名的风水先生,一直到她爹被钱家选中当快婿才从良。 不过这都是小事,只要她能起势,自然有人帮她脑补。 刘备、刘虞、刘表,甚至刘璋,都沾了刘姓的光。 那她也可以。 自打刘虞想要请封她为县主,她和刘虞最后一层脆弱的平衡就已经打破了,她不会全心全意辅佐刘虞,他也不可能永远留着一名女官。 但公孙瓒威压在即,按史书记载,过不了两年他就会攻破广阳,杀死刘虞。 如果她不采取行动,也会成为公孙瓒的刀下亡魂。 只是…… “很难。”郭嘉直接下定论,“刘虞恩厚得众心,又忠贞不肯称帝,现在放眼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有威望的人。哪怕是公孙瓒现在打下广阳,也未必镇得住幽州。” “更何况他当初为了你放逐了亲生儿子,你若夺他位,天下人会骂你不忠不孝、忘恩负义。” 这些刘奕当然也想过。 “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她问。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郭嘉在房内来回踱步,“你也要收拢民心,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你在渔阳就做得很好,但你一定还要有比刘虞强的地方,那就是……” “打仗。”两人异口同声。 郭嘉眯眼一笑:“不错,你现在官至高位,正好可以想办法发展自己的势力,等时机来临时为你所用。” “什么时机?” “刘虞挫败的时机。”郭嘉凑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去做,任何他做不到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刘奕可以清晰看到郭嘉眼里的兴奋。 身后突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奕公子。”是典韦的声音,“那个啥,叫程旭的,派人传话,说有人喝井水中毒死了,想让您过去看看。” 刘奕皱眉:“知道了,告诉他我一会儿会去的。” 外边又传来典韦打发人走的声音。 刘奕起身往外走,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郭嘉。 “来吧。”她勾勾手指,“我原本打算等渔阳的消息传回来再放你出去的,现在改变主意了。” 郭嘉顿时喜笑颜开。 他一口气跑到屋外,沐浴在冬日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啊,还是自由的感……咳咳咳。” “不行,咳咳,风太凉了。”他又跌跌撞撞冲回屋子,“我去加件衣裳,等等我。” 刘奕:“……” 这身子骨,活到三十九都算难为他了。 看到郭嘉包裹得严严实实出来,刘奕又假作不经意地问了句:“你说,如果是有女子和我类似的处境,她又应该怎么办?” “谁?”郭嘉的目光一秒变得警惕。 “玛依拉。”刘奕面不改色。 她把玛依拉母系氏族瓦解,被其他氏族抓走利用的经过简单讲给郭嘉听。 “如果她想重建她的氏族,有什么办法?” 郭嘉却“噢”了一声:“没有这个必要了。” 第73章你愿意追随女主公么 “没有必要是什么意思?”刘奕皱眉。 郭嘉却也很莫名的样子:“因为母亲为尊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乌桓人不过是千年前的汉人,如若他们没有被灭族或者被我们同化,那千年后也会和汉人一样,有文字,有历史,以父为尊。” 这话刘奕听了脑仁疼:“你也知道父权只有千年,说不定再过一两千年,又是以母为尊了。” “那必不可能。”郭嘉摆手,“男人花了千年时间,编了各种礼法道义和感情故事,才能顺理成章奴役女人,怎么可能还回去。” 刘奕眼角抽了又抽,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忍了下去,一把揪住他脸侧没梳上去的散发—— “叫你答你就答,别扯七七八八的!” “好好,痛!放手!让我想想嘛!”郭嘉护住脑门。 他边揉边道:“玛女郎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集结过去残余的势力,先说服她们一起造反。” “其二,要吸纳其他氏族有能力的女人,其他氏族给不了女性的地位、尊严,她能给,这是她唯一的优势,必须利用。” 刘奕点点头:“那男人呢?弃之不用?” “那不行。”郭嘉摇头,“即便乌桓女人也骑马善战,在战斗力量和数量上也不及男人,交战起来必会落入下风。” “那如何让传统男人甘愿为女首领效力?”刘奕继续追问,“比如你,你会愿意追随女主公么?” “唔。”郭嘉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有趣,如果真能辅佐女主公成事,那要么流芳千古,要么遗臭万年,好像都不错。不过呢……”他又话锋一转,“想让我效力,这位女主公也得让我看上才行,这辈子怕是遇不到咯。” “女首领想让男人为她效力也不是不可能。”他继续道,“大众男人所求不过权、财、色,这三者往往是分不开的,以权谋财,再以权、财谋色,三者中少任一一者,他都不痛快。这样的人,将女人视作可争夺的财产,永远不可能真心效力女首领。” “但现在世道已经乱了。各地连年征战,百姓易子而食,总会有人持理想而行,或实现抱负,或拯救苍生,或庇佑族人,这些理想一旦超越权色和面子,女首领或是男首领,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明白了。”刘奕看向远处,“有机会我会告诉玛依拉的。” 郭嘉自然是没有听出刘奕的话外之音,还在自顾自分析:“乌桓各氏族如果能集结起来,对你倒是个帮助,但还是别指望这位玛女郎了,女首领起势太难,又稳固不了几代,怕是还没死,就有男人争权夺势了,到时候又是一团麻烦……” 他确实很聪明。 不光脑子转得快,更有一种旁观者看破人性的透彻,难怪在后来为曹操效力的时候做出一些堪称离谱的预言。 这样的人如果能为她所用,一定大有裨益。 她如今官至幕府长史,有开府收人的权力了,却也没有开口向郭嘉递橄榄枝。 一方面是这家伙太狡猾,她还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也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另一方面,郭嘉适才自己也说了,他对要效力的主公要求非常高。刘奕现在势单力薄,他未必会答应。 史书记载郭嘉先投的袁绍,待了一段时后嫌弃袁绍好谋无决,优柔寡断,果断弃之而去,后经曹操的谋士荀彧引荐,为曹操效力。 曹操后来击败了袁绍,所以这段记录在现代人看来是郭嘉慧眼识人的爽文。 但从人性的角度,郭嘉弃袁绍其实是一件反常理的事。 要知道这时候的袁绍处于权力鼎盛时期,有权有钱有地,天下豪杰都挤破了头想拜入他门下。 郭嘉在他手下时必然也有钱有地位,又不似诸葛亮辅佐刘备创业艰辛,这都能轻松抛却,说明他所求的从来不是身外之物,而是真正的抱负。 这样的人,可不是几句话、几分恩情、几袋子钱能收买的。 …… 几人跟着急匆匆的引路衙役来到城中心的集市区。 几个衙署的大夫围着一个七八岁昏迷不醒的孩子,有一位在施针,另两位在旁熬药,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程旭带人维持秩序,看上去有些焦虑,见刘奕来了,明显松了口气。 “刘大人,这家人说喝了我们治理后的井水中毒,父母都有腹痛、呕吐症状,情况尚能控制,但孩子抽搐、尿血,可能快不行了。”他把情况解释给刘奕听。 程旭的嘴像是淬了毒,刚说完,施针的大夫就起身摇头。 “人没了。” 靠在一旁的父母顿时大哭起来,周遭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明显惴惴不安。 这平时病死一个两个的没人在意,但井水关系自身,万一水里毒还没解,一城的人不都搭进去了? “机会这不就来了?”郭嘉从后边凑近刘奕,低声催促,“快上吧,此事解决好了光明伟岸,解决不好卷铺盖回渔阳了。” 第74章“作秀” 刘奕上前,问施针的大夫:“病人因何抽搐、尿血,可查出病因?” 大夫犹犹豫豫不敢讲话。 “大家都看着,实话照说无妨。”刘奕安抚。 “回大人……确是中毒。”大夫答,“病人中毒后气血不通、肾失主水,以致抽搐尿血,只是因何中毒,暂时查不出来。” “是今日急性中毒,还是多日累计,今日才发病?”刘奕追问。 “多日多日。”大夫忙道,“适才病人清醒的时候问了,已经虚弱渴水好几日了,若是一发现就来诊治,也不会丧命。” 这么一问刘奕就基本清楚了,汞中毒导致的急性肾衰竭。 急性肾衰竭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病,肾功能急速下降,失去滤血功能,肌酐和毒素堆积,即便抢救回来,后期也很难完全恢复。 “他们二人呢?”刘奕指向孩子父母。 “也有轻微中毒现象,但情况尚好,用药数日即可痊愈。”大夫道。 刘奕颔首,走到那对父母面前:“城中心那几口大水井官府已用栅栏围住,为何还要从中取水,而不去已经放开的小水井?” 母亲闻言一愣,马上哭出来,责骂丈夫:“叫你去打水,你怕是嫌远偷懒,才打来有毒的水!” 父亲一转刚才的愤慨,变得支支吾吾:“谁,谁说的!我就是去小井打的!” “哪口小井?”刘奕问。 “就,西街靠米铺的那口小井……” “你撒谎!”不等刘奕揭穿,围观百姓里就有人抱不平了,“我家十几口人,都用西街那口小井的水,我们怎么没中毒!”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父亲很快承认说谎,他之前偷喝过一口大井的水,味道清甜爽口,什么事也没发生,就笃定大井的水早就干净了,只是被围起来给达官贵人用,所以后续给家里打水都从大井打,也没和其他人说。 久而久之,家里人就都中毒了,成年人还好些,小孩子撑不住,发了病就走了。 自作自受之人鲜少受人同情,众人骂骂咧咧慢慢散开,突然又有人议论。 “那大井的水到底什么时候能用?” “是呀,之前大井被人泼了粪水,咱几个也只是发热几天,怎么治了这么久,反而还能毒死人了?” 百姓不知医理,只看表象,容易想当然。 之前粪水污染的危害不大,是因为刘奕发现得早,饮用时间短,又让鲜于家派发了肥皂杜绝传染,百姓才没大规模的发病。 若是真放任他们像这家人一样喝上好几天,只怕城里人已经死了一半了。 “各位请放心。”刘奕站到人前朗声道,“大井的水受污染严重,寻常办法无法治理,故而使用朱砂净化杀毒,但朱砂本身含毒,解朱砂毒又需要一段时日。这家人是在我解朱砂毒之前用的水,所以中毒严重。” “现在朱砂毒已解大半,我向各位保证,三日之后大井的水恢复正常使用,只要饮用前将水煮沸,就不会再中毒。” 百姓们闻言稍稍放松了些,有个别面露喜色,大多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也很正常,毕竟才看其他人中毒死掉。 按刘奕往日在渔阳的做法,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三日后自会有胆大的百姓来试水,他们没事,其他人也会跟着来,担忧和谣言不攻自破。 但想及今日和郭嘉的对话,她又有了另一个打算。 “各位如果不放心,三日后我将取各井之水,现场饮下,我若无事,各位尽可放心用。”她继续道。 这话顿时在稀稀拉拉的百姓群中掀起了千层浪!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官亲自帮他们平民老百姓试毒?!没听错吧? 那他们疑虑尽可打消了! “刘大人,刘大人是好官啊!多谢刘大人为我们着想!” “我们往后一定多给大人祈福!” 不少人跪拜下来,甚至有人开始给刘奕磕头。 这种事情若放在现代其实屡见不鲜,什么领导带头救灾抢险啦,CEO深入一线体验送外卖啦,一方面是体现担当,一方面也常被人说成“作秀”。 刘奕当然也是“作秀”,因为即便不作这场秀,她也会保证百姓三日后正常用水。 但既然好事已经做了,为什么不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古人的阶级思维已经深入骨髓了,大多数官员们打心底里觉得百姓不配,连作秀都懒得作,更不提真的以身试毒,刘奕此举在百姓眼里几乎算得上是闻所未闻、天方夜谭。 受苦受难到麻木的人,哪怕给上一丁点温情,他们都甘之如饴。 “可以嘛,比起刘虞青出于蓝了。”郭嘉悄悄揶揄她。 “闭嘴。” 刘奕甩开郭嘉,找到程旭,竟发现他也星星眼看着自己,再不见前两日的疏离。 “……”她无奈,低声嘱咐,“这三日差人日夜守着这几口井,不要叫可疑人等接触。” 自上次泼粪水事件后,刘虞严控城门和各处要道,外来人必须严格盘查才能入内,城内也清查过一次,应该是不会有外贼了。 但刘奕也担心内部有人看她不痛快,知道她要试毒,故意再在井水里加东西让她下不来台,所以让程旭差人严加看管。 “是!”程旭几乎是拍胸口答应。 …… 三日后。 刘奕还没来呢,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将集市围了个水泄不通。 尽管他们当中很多人住得远,平时用不上这几口井,都一传十十传百的来看热闹了,甚至有小孩坐在大人肩上看,比过节看花灯还积极。 “都让让,刘大人到了!” 典韦在前开路,刘奕带着郭嘉、程旭一行人来到水井边。 “请人取水吧。”她下令。 几个衙役提桶去几口朱砂治理过的大井打了水,再每桶舀一勺倒入众人面前的铜锅中,当场点火煮沸。 每一步都在百姓的注视下。 井水沸腾后,衙役又从中取了一小碗,搁在刘奕面前。 只要这一碗她敢喝下去,就能向百姓证明,她对井水的净化是有信心的,百姓也将彻底安心。 可刘奕看着小碗,半晌没有动作,人群又慢慢紧张起来。 有好事者躲在人群里起哄:“喝,怎么不喝了?是怕有毒吗!” 典韦气不打一处来,遥声骂去:“刚煮开的水,你来喝,给你肺管子烫出泡!” 一阵哄笑声,气氛又轻松了些。 也就在此时,刘奕端起碗,仰头将井水一饮而尽。 第75章天神下凡 井水当然不会有问题。 汞离子的浓度和铁粉重量是刘奕计算过的,留出的化学反应时间也足足的。 当然了,退一万步讲,即便这个毒没有解,刘奕喝上这么一碗,也不可能当场死亡。 但百姓不懂那些。 朝廷高官现场亲自为他们试毒的冲击力极大,因为在他们的意识里,达官贵人是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普通百姓的,缺人时是人力,缺物时来劫掠,仅此而已。 更不提以身试险了。 这是连刘虞都没有做过的。 他们看着喝过井水的刘奕,反而变得安静了,不少人连呼吸连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个惊扰,那位大人就吐血倒下了。 但骇人的场面没有发生。 刘奕微笑着放下碗,向众人宣布:“井水不再有毒,自现在起,可恢复正常使用。” “用于灌溉、清洗可直接用水,若要入口,切记先煮沸。”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刘大人是好官!” “咱们广阳有州牧大人和刘大人,真是积了八辈子福!” 众人一道向水井边涌去,都想争着打恢复后的第一桶水,像是想沾染什么福气。 第一个人冲到井边的人抢到了绳子,就要放桶,突然惊呼一声。 “水里这是什么?!” 刘奕闻言心下一咯噔,她都派人防护这么好了,还能发生什么?! 她跟着人群一道站到井边,就看井底水面上漂浮着一只白色的圆团。 刚才怎么不见? 圆团似乎很轻,随着水纹波动上下起伏着。 紧接着,它的外层开始分成一瓣一瓣的,展开来变得大而蓬松,就像,就像…… “花,是花!井底开花了!”有人大喊。 “白的……是莲花吧?一定是莲花!井底开了白色莲花!” 嚷嚷声越来越大,更多的人挤进来见证了这一幕。 一朵白色莲花花苞在井底静静绽放,成为一朵怒放的白莲,漂在水面。 然后一片一片,消融在水中。 直至不见。 ……没人相信自己的眼睛。 包括刘奕。 这不科学……井底怎么可能开花呢?井底缺光,除了浮游植物和苔藓,很难有绿植生长,更不提开花,开莲花了! 而且莲花虽然飘于水上,根茎也是埋在土里的,就算真的有种子或者藕断误入井底,这么多天,就没一个人发现? 现在还是冬天! 简直匪夷所思。 但古人是最不讲科学的。 围观众人从最初的惊讶、看稀奇,慢慢变得敬畏、神往。 这不是天神显灵是什么? 连上天都被刘奕大人以身试毒打动了,才让高洁的莲花开在了最不可能的地方,最不可能的季节!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众人又一次一个个跪下。 这一次不是下跪谢恩了,而是像拜天神一般,虔诚地拜求。 他们有的双目紧闭,有的口中念念有词,在战乱和灾荒交替的年代祈求一份平安。 而此刻代表天神的刘奕没有得意洋洋地接受跪拜,也没有着急忙慌地拉众人起来,她面上微微错愕的模样,更给她添上了几分神性。 典韦和程旭也跪在人群里,尤其是程旭,连按在地上的双手都在轻颤。 …… 一直到结束回去衙署,刘奕都感到有些困惑。 她是学科学的,一直以来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但科学解释不了井底突然盛放一朵莲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难道……这一切会和她穿越有关? 难道她爹祖上是真风水先生? “嘿!”刘奕还在胡思乱想,后背被人猛猛拍了一掌。 郭嘉从背后绕到她面前,怀中掏出一大朵纸折的莲花,和井底那朵一模一样。 “如何?我还手巧吧?”他得意邀功。 刘奕直直盯着他手上和井底一模一样的莲花:“……这,是你丢进去的?” “那不然呢!”郭嘉一脸理所当然,继而露出戏谑的表情,“哦?看你这样子,你不会真的以为有天神降临,让井底开花了吧?” “当然没有!”刘奕嘴硬,立刻夺过他手中纸花。 一看就明白当中原理了。 这花是一层一层从内到外叠起的,最外层缠了一圈圈的纸带。 将纸花丢入井中,古时纸张软而薄,最外层的纸带遇水渗透散开,内层被折叠的“花瓣”自然而然展开,仿佛花开一般。 而井水持续渗透,整朵纸花都溶于水,加上井底光线不好,很容易就以为花开后消失了。 都是造势,这一招,可比袁绍拥刘虞为帝时,找个人捡了枚玉印,上面刻着“虞为天子”四个字,要高明多了。 “……你上哪天天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刘奕吐槽,“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吗?” 如果不是怕水井再被污染,她真的很想把郭嘉也再丢进去! 郭嘉笑嘻嘻的:“提前说了你表情不自然,没这么好的效果。” 他小心翼翼将纸花重新合拢,收入怀中:“这些可是我折了好几个时辰,要卖给田家的,他们给了钱,没收货,就便宜你了。” 田家也是有野心的,怪不得给他那么多钱。 不过毋庸置疑,他这一招时机恰到好处,让她在百姓心里的地位直逼刘虞。 “如何?是不是应该把钱还一部分我了?”郭嘉搓搓手。 刘奕也跟着无耻起来:“现在广阳郡内吃穿用度都短缺,你拿了钱也没处花,外边兵荒马乱,你一个人也走不出幽州,不如先帮我摆平内忧外患,等平定了幽州,我亲自派人护送你回颍川,金银加倍,衣锦还乡。” “好啊。”郭嘉直接答应,面不改色,显然是早早猜到刘奕的心思了,“那你也得中用啊,我这个人现实得很,要是发现刘虞、公孙瓒比你合适,我可是会随时倒戈的,就像当初抛弃田家一样。” “彼此彼此。”刘奕也道,“你若耍心思被我发现,我就把你吊起来送给田家谢罪,也好向公孙瓒请和。” 郭嘉眯了眯眼:“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二话。 …… 刘奕回去找玛依拉,路遇一名城门的守卫,向她呈上一封信笺。 “长史大人,渔阳有信送来。” 刘奕立马接过手中,取了把钱币交给守卫:“辛苦了,你们分一分,有动静再向我禀告。” 算算日子,小珊一行应已到渔阳了,她提前给要道将士和城门守卫打了招呼,有任何渔阳的消息不走流程,第一时间向她本人禀告。 今日,总算是等到了。 第76章跟踪玛依拉 小珊学写字晚,平日学认字时间多,上手时间少,所以字体比较特别,刘奕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告诉刘奕,渔阳目前一切平安。 她带人抵达渔阳,把刘奕的话带给刘郡守,两边一合计,立刻带人搜查各县,果然发现一伙四处放火烧山的黑衣人。 这伙人非常鸡贼,从来不正面交锋,一被发现就往深山跑,又因为着装统一,十来天了交锋数次也拿不准对方的确切人数,只确定不足百人。 可能是因为防护比较好,这些人除了烧山,也没见其他动作,连村民家的鸡鸭也没偷一只。 小珊还告诉她,刘郡守听闻了广阳黑衣人的事,非常谨慎,几乎没有回过家,在周边各县往返,指挥御敌。 也正是去得多了,他们发现渔阳不知不觉多了不少乌桓人,尤其以乌桓女人居多。 问起来,都说是其他氏族因战乱流落在外的。 刘郡守不知广阳的情况,小珊出发早也没遇上玛依拉,所以特意把这件事写入信里告知刘奕,询问她是否需要干涉。 但看到这里,渔阳乌桓人的情况刘奕心里已经基本明了了。 玛依拉想复兴她的氏族,选择了地理位置优、对待乌桓人友善,又资源丰厚的渔阳起家。 计划不可能永远瞒得住,她担心刘奕和刘郡守容不下她,先向刘奕坦白一些,以示友好。 但也是因为担心容不下或者被出卖,不敢全盘托出。 刘奕将信收入怀中,去乌桓人的住处找玛依拉。 得知渔阳平安,她更能专注处理广阳的事。 今日因为她要处理水井的事,玛依拉一个人去赤河边向工匠学习了,这个点差不多也该回了。 刘奕等了一会儿,见玛依拉步履匆匆归来,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见她回房摸了件宽大的灰色斗篷,快步离开了衙署。 玛依拉身材高大健壮,披上斗篷盖住上半身,看起来与汉人男子无异,此时行动谨慎避人,显然不正常。 刘奕赶紧找到典韦房中,正撞见他躲起来吃独食,吓得他连忙把手中肉脯藏起来。 “玛依拉要趁天黑出城,你跟上去看看。”她说道。 典韦闻言“哦”了一声,又放心地取出肉脯:“那没事儿,她身手了得,不是寻常人伤得了的,不用保护。” 语气还有点小自豪。 刘奕顿时一阵脑充血—— “叫你去跟踪她!看她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谁要你保护了!” “哦哦!”典韦赶忙把肉脯吞下,一面穿鞋一面踉踉跄跄往门口跑。 “穿灰色斗篷的是她!” “是是!”典韦身壮,但异常灵活,几下就消失在刘奕视野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两个时辰过去了,刘奕一直等着,但两人都没有回来。 她登上城墙,趴在墙边往远处看,有一下没一下的想着事情。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喧嚣—— 人声、马匹的嘶吼声穿过远方树林传来,惊起了阵阵飞鸟。 不光是刘奕,城墙上不少守卫也注意到了。 “加强防卫!” 他们立刻点燃火把,加派人手巡查。 那会是典韦的动静吗?他们走了那么远? 刘奕一直关注着远处,倒是有守卫发现,有两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注意可疑人员!” 火光集中在二人的方向,刘奕很快看清,那就是典韦和玛依拉。 玛依拉在前,披着斗篷看不清脸,典韦走在她后边,一步步紧跟,像是……怕她跑了? “这是我的人,放他们进来。”她直接向守卫下令。 典韦身份跟着她水涨船高了,有身份令牌不会被拦,玛依拉就免不了被盘问了。 看她的样子,出城的时候应该也是隐瞒了身份的。 刘奕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出面将两人带了进来。 刚一走近,刘奕就意识到不对,玛依拉走路姿势很别扭,左臂一直别在身后,斗篷下有血珠子滴到地面。 好在天色暗,周围没人发现。 “先回去。”刘奕吩咐。 三人快步回到玛依拉的住处。 “你去请个大夫来。”刘奕对典韦道,自己关了窗,以免声音传出去。 “不必。”玛依拉脱下斗篷,自己从行李中取出麻布和药膏包扎伤口。 她左臂被似是利刃所伤,伤口不大,但有些深,血流不止。 不过乌桓战士常年奔波,包扎都很熟练。 “我看也不必。”她说不必,典韦还真不动了,靠在墙边黑着一张脸。 哟,还闹起别扭来了。 刘奕注意到典韦的戟刃上有血渍,便问:“发生了什么?” “她出城和外边的乌桓人会面,我要把那人一起抓回来审问,她一直阻拦,就被我误伤了,那个人也趁机跑了。”典韦道。 他显然是很不满被人从手中跑掉。 玛依拉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给伤口的布带打了个结。 “你去见什么人了?”刘奕问她。 “一个故友。”玛依拉道,“刘奕公子,我是乌桓的使者,不是你们的囚犯,我去见什么人和你们没有关系。我保证不会对你们有歹意,也请你们不要过问。” “好。”刘奕点点头,“但你作为使者,隐瞒身份擅自出城,我作为幕府长史,看到了也不能完全不管。” “我也不为难你,既然是你们乌桓内部的事,我现在就去把隔壁几位乌桓同胞也请过来,大家把情况说清楚就行。” “你……”玛依拉听出她话中威胁之意,勉强道,“那是我过去的同族,向我寻求帮助,和隔壁没有关系,请你们汉人不要插手我们乌桓内部的事!” 还是非常警惕。 “真的不要我们汉人插手吗?”刘奕一步步走近,“如果确定不要,我现在就给我父亲修书一封,让他把这段时间投奔到渔阳的乌桓人清理出来,送到你们首领那去。” 第77章夜袭 这话说出来,玛依拉反而不央求刘奕了。 “你知道多少?”她努力维持声音平稳,但微微颤动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不多。”看到对面的慌张,刘奕反而选择了坦诚,“同我说实话吧,玛依拉,你在谋划什么?” “现在幽州这么乱,能有暂时的和平是各方势力还在维持脆弱的平衡。” “刘虞、公孙瓒、乌桓氏族、辽东的公孙度,还有外部蠢蠢欲动的袁绍袁术兄弟,这些势力哪怕有一个动了,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把你的计划告诉我,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我相信你是有意同我合作的,不然也不会把旧氏族的族人召集在我父亲的领地上。” 玛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思忖片刻,再开口竟道:“是和你合作,还是刘虞?” 刘奕心中微微一惊。 这名看似大大咧咧的女首领,也已经发现她和刘虞间的貌合神离,尽管刘奕在她面前什么也没有表露过。 或许这也是她顾虑的原因。 这样一想就解释清楚了,如果刘奕是她,也不敢贸然在她和刘虞之间做抉择。 “你……”刘奕正要开口,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幕府长史大人在里面吗?!急事求见!” “什么人?”刘奕皱眉。 典韦打开门,冲进来一名衙役:“刘长史,公孙瓒正带兵进攻西南要道!州牧大人下令让各官速到西南关隘防御台,共商御敌之事!” 公孙瓒来袭?这么突然?! 大军突然靠近,为何一点风声也没有?难道…… 刘奕下意识看向玛依拉,就连典韦也吃惊转向她。 “不是,跟我没有关系!”玛依拉立刻起身解释,“我以我祖先的名义起誓,我从来没有和公孙瓒有过勾结!” 这也太巧了,她前脚刚偷溜出城见人,公孙瓒后脚就派兵来袭,玛依拉也知道自己现在很可疑,所以拼命解释。 刘奕却转身向通传的衙役道:“我知道了,即刻就去。” 衙役松了口气退下,赶紧又去通知下一家。 等外人走了,刘奕又看向玛依拉:“你不用紧张,我知道不是你。” 她回忆起今日傍晚在城墙头看到的那处骚动,后来根据时间和速度估算,从那里到城门,即便是骑快马也不够一个来回,更何况有典韦跟着,玛依拉想勾结也没有这个机会。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这个动机。 她想重振母系氏族,光靠内部的力量极难,否则当初就不会被剿灭。 她必须依靠外部力量削弱新氏族,公孙瓒和刘虞开战,彼此削弱,反而有利于新氏族的扩张,那她更没有机会。 重建氏族的前提是靠外部削弱内部,这听起来似乎极不理智。 但很多时候,她们别无选择。 “再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刘奕继续道,“你合作的对象,是我。” 玛依拉再度惊愕抬头,她这些天的观察没有错,眼前小公子野心十足,做出的每件事都要收取回报。 可“他”年纪太小了,长得又稚嫩,连胡子都没有,以至于她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原来是真的。 “你养伤吧,顺便好好考虑。”刘奕招呼典韦,“我们走。” 两人赶到城门口,也就耽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刘虞的大部队已经先走了。 但也不影响什么,两人各骑一匹马,不出一个时辰,赶到了西南要道。 西南要道之所以叫要道,正是地理位置特殊。 两侧是山,高而险,难以绕行,想要行军必须通过此道。 防守方只需在此处建关隘、驻兵设防,就很容易抵挡敌军。 像比较出名的山海关、嘉峪关,都是这个作用。 当然了,西南要道的关隘比山海关、嘉峪关不知道差哪里去了,城墙矮、墙体薄、驻军量也少……但已经是附近抵抗敌军的最佳防守点了。 刘虞在重新招募一定兵力后,第一时间就派来驻扎在此了,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刘奕带着典韦登上防御台,就见到刘虞、鲜于辅和数位武官,都站在台边观望。 此时夜已深了,关隘下数百米外能见火光点点,显然是敌军驻扎时点的篝火,但旁的就都看不清了。 “能不能以此推断敌军具体数量?”刘虞问手下。 一名武官迟疑着回答:“以十人为一什,五十人为一队,每队点一火来估测,应约只有数千人。” 不等刘虞松口气,武官又道:“但前方地形也不算宽阔,可能后方还有大军也未可知。” “应该不会太多。”鲜于辅在旁分析,“公孙瓒带兵一路前来,没有惊动上谷郡和安阳县,必然是绕了山路的,山路窄而难行,也不易运输粮草,故而兵力不会太多。” 刘奕暗暗点头,也赞同鲜于辅的说法。 “现在敌在暗,我在明,还是等天亮情况清楚了,再来定夺。”武官建议,“我们会派人盯守,以防夜袭,还请州牧大人先下去歇息。” 刘虞叹口气:“大敌当前,如何能歇?” 他站在台边不动,其他人自然也不好休息,只能直愣愣陪着。 刘奕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的,靠坐在里侧小憩。 她见典韦还站着,想叫来他养精蓄锐,一眼望去,却见他精神抖擞,虎目在火光映照下,没有丝毫其他人的紧张焦虑。 反而满是兴奋。 是了,战场才是他的舒适区。 普通人畏惧的厮杀,正是属于他建功立业的地方。 …… 呼吸之间,时间流逝。 黎明破晓之时,突然有人大喊。 “敌军动了!” 防御台上歇息的众人立马赶来,果然见远处黑影里人马如潮水涌动,缓缓向关隘行来。 “弓箭手准备!”武官下令。 墙边一批弓箭手齐齐拉弓,蓄势待发。 但对面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站着让人射,很快停在了弓箭攻击范围外。 这时有一骑突然策马冲出阵型,像是完全不怕死一般,独他一个停在了墙头射程范围内。 刘虞这边想命人放箭,却又觉得当中有诈,怕这一骑是冲出来吸引火力的,故而犹豫没有下手。 两边就这般僵持住了。 此时太阳缓缓升起,初晨的光亮自东向西,一点点扫过战场。 先是刘虞这边的大军,然后蔓延到那突兀冲出的一骑。 金光打在他的白马、铠甲和长枪上。 只一眼,刘奕就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当初在赤河中救过她的黑衣人! 第78章初见赵云 公孙瓒派手下人摧毁水车的那晚,他们当中有一人叛变,在刘奕身陷险境时助她脱困。 那个人当晚整晚都蒙着下半张脸,但刘奕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不是因为五官相貌,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和体态,强势稳重又给人莫名的执着感。 眉眼凌厉有杀气,却又带了几分悲悯世人。 就是他,没错了! “爷爷的,又是他。”典韦在旁低声咒骂了一句。 看来他也认出来了。 是了,这个人身手战力极强,单打独斗能和典韦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但他明明是不那么赞同公孙瓒手段的,这会儿又为什么一个人站出来当出头鸟? 旁边刘虞等人也有些进退两难。 放箭吧,觉得有诈。 不放吧,又觉得这人站得太过靠前,不把他们看在眼里,压了势头。 “他到底是什么人?”刘虞恼火问。 正在这时,那人像是听到了刘虞的质问一般,高举起长枪,指向墙头—— “我乃常山赵子龙!何人敢出城与我一战!” 声音中气十足,高在十几米高墙上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是赵云,赵子龙?! 刘奕浅吸一口凉气,是了,她早该料到的,公孙瓒麾下能和典韦打得有来有回的能有几个? 要说赵云此人,算是汉末三国历史上最受喜欢的人物之一,尤其是在《三国演义》里,他是从无败绩的常胜将军,精通兵法、心思缜密、重情重义,还不好女色,BUFF可以说是叠满了。 正史记载没有演义里丰富精彩,但也没有浇灭后世人对他的喜爱,又加上了银枪白马,又高又帅的设定,自此赵云走向完美。 刘奕一开始没有把赵云划入自己的敌对范围,是因为她知道赵云跟随公孙瓒没多久就找理由抛弃他了,隐居数年,和刘备重逢后才投了刘备。 却不想第一次见到,居然是如此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对立战场。 刘奕心中惊涛骇浪,防御台上其他人却开始窃窃私语,离她最近的两个稍年轻一点的武官竟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们笑什么?”刘奕问他们。 两个武官以为刘奕怪他们大敌当前不严肃,连忙收敛笑意,向她认错。 “我没怪你们。”刘奕心平气和,“我问你们为什么听到常山赵子龙的名字就笑,你们认识他么?” “认识倒不算认识……”其中一名武官硬着头皮答道,“就是,听闻过他的一些,呃,事迹。” 他们告诉刘奕,赵云是常山人,常山属于冀州范围,冀州这时候已基本是袁绍的地盘了,但他带着部众跨过大半个冀州,来投奔了幽州的公孙瓒。 武官描述得绘声绘色:“公孙瓒一开始挺高兴,问那赵云,你是冀州人,想建功立业怎么不投靠袁绍,反来投靠我呢?” “长史大人您想啊,公孙瓒这么问,肯定是想听赵云夸赞自己、贬低袁绍,像是‘袁绍不能成事,您才有帝王之相、龙虎之威’诸如此类之语。” “可您猜那赵云怎么答,他说,‘我不是为了您公孙瓒而来,我也不知道您和袁绍哪边更强,只是天下大乱,百姓有倒悬之危,我想投奔一个施行仁政的势力,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嗐,那给公孙瓒气的。” (诶,没想到吧,这件事是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时引《云别传》记载的,虽未纳入正史,但比野史还是有很高的可信度。) 两个武官一唱一和,说着又忍不住笑出来。 “长史大人您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实诚之人,连句面子话也不肯讲。” 这件事虽然发生公孙瓒那边,但实在是太逗乐了,以至于传播甚广,刘虞这边不少武官也都听说了。 两人笑得开心,见刘奕没有笑,也赶紧收敛起来。 刘奕是一听就猜到可能是怎么回事了,赵云看不上袁绍行径,听说幽州刘虞施行仁政,想来投奔,而公孙瓒明面上还是刘虞的下属,他就投了公孙瓒。 但公孙瓒此人从来和“仁政”二字沾不上边,本身又痛恨刘虞,必会因此迁怒赵云。 甚至可能故意今日派他来打头阵。 “还在嘻嘻哈哈,对方上来叫阵,你们何人敢去应战!”刘虞呵斥众人。 从春秋战国到三国时期,两军正式交战之前常有武将单挑的习惯,一来是受儒家思想,注重“光明正大”,二来是可以试探敌方强弱,方便调整战术,三来如若获胜,则士气大涨。 有时候阵前单挑甚至能直接影响一战胜负,所以极其重要。 “我去,上次就没分出胜负。”典韦就要上前。 “先别去。”刘奕一把按住他,看典韦面上不解又不满,低声道,“晚些再给你解释,先听我的。” 典韦只好暂时作罢。 防御台上众人刚才领教了赵云的“幽默”事迹,原本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不少。 这么轴一个人,能有多不好对付? “州牧大人,末将愿前去领教!”一人出列请战。 刘奕循声望去,看这人有些眼熟,是军营里负责操练将士的军司马,叫杨烽。 他身形健壮,胡须浓密,腰间一柄长刀,很是威猛。 “好!”刘虞称赞,“取酒来!” 广阳禁酒许久了,刘虞今日带了酒,显然是做好了助阵的准备。 杨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众人也大声助威。 他走下防御台,策马冲出城门。 “我乃军司马杨烽,无名小儿速来受死!”说着提刀冲向原地等待许久的赵云。 双方一个交锋,赵云挥枪挑落杨烽长刀,翻手直接将他捅于马下。 当场毙命。 仅仅一招。 杨烽尚且死不瞑目,防御台上众人安静如斯。 几乎没人想到这两人间差距如此之大,那轴得令人发笑的赵云,实力竟远超想象。 第79章更合适的时机 公孙瓒军中一片喝彩,更显得刘虞方蔫头耷脑。 要是你来我往打个十几回合不敌对手也就罢了,一招毙命实在是显得双方实力悬殊。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杨烽怕是年久未战,太轻敌了。”刘虞看向众人,“你等谁再应战?!” 典韦急得不停拿手指戳刘奕的胳膊。 刘奕回头一巴掌给他拍下去:“耐心点,会让你上的。” “在等啥?”典韦来回踱步,想想又凑近刘奕,“哎呀,你要是舍不得那个小白脸死了,我可以手下留点情,只给他腿打断了绑回来。” “你在说什么?”刘奕脑子嗡嗡的,努力压低声音,“我要舍不得也是舍不得你!” 典韦大惊失色:“这话可不兴说啊!” 刘奕差点晕倒:“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这家伙平时都在想什么! 她当然是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武将之间实力高低,不真刀真枪打上一把,很难说清孰强孰弱。 杨烽被赵云一招秒杀,刘虞犹自认为是他大意,或者年久未战生疏了。 即便现在典韦上去打赢了赵云,在刘虞和许多官员眼里也不过一介匹夫。 她要的,是让典韦一战成名。 “末将愿往一试。”广阳都尉站出来。 刘虞欣慰点头,都尉是一路跟着他到幽州赴任的,这些年也是出生入死,什么水平他最清楚不过,定然是没问题的。 他本来也想点名让都尉上的,但点名和自己请战,气势又有不同,见他自己报名,更是满意。 可都尉出战,也不过几招,就被赵云击退下马,马儿受惊,马蹄踏在都尉胸口,致其死亡。 公孙瓒军中又是接连欢呼,而刘虞这边,连找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差距也太大了。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一样的结果。 唯一一个撑时间长点的,反而是个新兵,出招不按常理来,打了赵云一个措手不及,但也只撑了十来个回合。 更恐怖的是,屡斩大将的赵云不像别的将士,赢下单挑会放大话或者纵声长笑。 他什么表情言语都没有,只单枪匹马站在那里,来一个,杀一个。 脱离了人类的喜怒哀乐,更显恐怖。 而刘虞这边已经陷入死局了,即便是手下再有冲劲、再想出人头地的武将,这时候都不会傻到白白去送死了。 “再派人去只是中敌人的计,不如不再理会,挂免战牌,在关隘严防死守。”鲜于辅站出来,给刘虞台阶下。 众人心里都有这个想法,只是除了鲜于辅没人敢说。 一开始不理会还强些,现在脸都被打烂了说不玩了,岂不是被对面笑掉大牙?传出去更是丢了脸面。 刘虞内心亦是焦灼。 闭门防守不是不行,但那是迫不得已的最终选择。 如果公孙瓒长期阻碍要道,广阳的交通、物资都会被中断,城中粮、盐类的消耗品很快就会用完,在战术上也会极为被动。 可现在还有别的法子吗? 刘虞实在是忍不住了,把目光投到了刘奕身上。 一开始有多欣赏她的能力,那次争执之后,他就有多不理解这个女人。 明明有机会被封为县主,一身才能不知道要被多少优秀男子求娶,未来顺理成章嫁到皇家或哪位诸侯嫡子,成为全天下最尊贵优越的女人之一,偏偏要女扮男装在官场和男子较劲。 甚至野心勃勃,整出个“井水开花”博名气。 那些名气那现在看着有用,一旦她被发现是女子,名气都会化作被欺骗的愤怒反噬回去。 刘虞就等着这一天呢。 可到了现在束手无策的时候,他竟还是希望刘奕能出来解决麻烦。 以前的每一次,她都能做到,她都有办法。 尤其刚才她似乎还和身边护卫起了争执,一定多少和这件事有关吧?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刘虞就又不甘,又羞愧。不甘他手下无人,羞愧他一边排挤刘奕,又一边指望她出手相助。 这时候,公孙瓒军中突然传出一排排整齐的呐喊声—— “刘虞刘虞,废武任文!” “刘虞刘虞,出城受降!” 又一骑白马冲出阵营,拂须大笑:“刘虞,你当初用怀柔之策遣散军队之时,可想到有今天?!” “是公孙瓒!”有人认出他。 敌军嘲笑声不绝于耳,防御台上刘虞面色煞白,其他人要么捂住耳朵,要么羞愧别过身子。 时机到了。 “诸位勿忧,我的护卫典韦有实力与赵云一战。”刘奕站到众人面前。 就等你了! 众人一下子眼睛都亮起来,他们当中不少人也和刘虞一样,盼着这个主意不断的年轻人能做点什么。 尤其看到她身后典韦,高大雄壮,满满安全感。 其实刘奕刚才这句话是很不礼貌的,她应先向州牧刘虞请示,再派人出马,但这时候已经没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典壮士英雄人物,必能凯旋!” “也该咱们典壮士出马挫挫他们锐气了!” 典韦也是第一次受这么多高官追捧夸赞,很是得意。 刘奕却侧身握住他的手腕。 “你要全力以赴,千万当心。”她低声嘱咐,“我让你此时出马,是要你打出名气,不是要你一定打赢,即便打不过,也要全力自保,活着回来,记住了吗?” 典韦严肃点点头:“我还有个问题。” 刘奕也严肃起来:“你问。” “那罐子酒,我能喝吗?”他悄悄指了指刘虞那坛子给前面四位亡魂饯行的酒。 “能能能!”刘奕赶紧把他推上去。 典韦大步走到酒坛子前,没有像前面几人用碗倒,而是直接抱着坛子将酒一饮而尽! 接着摔开酒坛,径直下了防御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第80章典韦战赵云 刘奕的神经自然也是紧绷的。 赵云英雄人物,又在赤河中救过她一命,她也不想他与典韦拼个你死我活。 但今日他代表公孙瓒站在这里,兵戎相见避无可避。 若真扪心自问,她当然更不希望典韦受伤。 典韦是除家人外,第一个知道她是女子还愿意效忠相随,一路走来以命相护的人。 甚至刚才她还有一丝圣母心作祟,想着如果她答应典韦第一个应战,是否前面四个人就不用死了。 但她马上把这丝圣母心按了下去。 这四个人的死不是她的问题,刘虞遣散大军,重文轻武,必然会导致善武的能人离他而去,这和他的仁政无关,有抱负之人自会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平台,以致现在他手下无将可用。 况且她去怜悯这四个人,谁又来怜悯她呢? 思虑间,典韦已策马冲出城门。 “赵云小白脸,可还记得爷爷!”他上来就放出狠话。 “是你。”赵云皱眉,面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表情。 那天夜里典韦没有蒙面,他自然是认的出来的。 “来将报上姓名!”赵云枪尖指向典韦。 “陈留典韦是也!我乃幕府长史刘奕身边护卫!”典韦声音洪亮。 公孙瓒军中瞬间一片嘲笑声。 前面来的好歹也是军司马、都尉……现在没人了,派一个护卫出来打嘴仗。 典韦又道:“那日我双戟为救主扔出去了一支,只以单戟战你,才未分出胜负,今日使双戟必将你拿下!” 赵云面色沉下:“那日我使剑,亦不是最趁手的武器!” 电光火石间,双方迎面攻上! 两人一人持枪,一人持双戟,枪长而双戟短,故而赵云占据先手,枪尖指止典韦咽喉—— 典韦却不退反进,左戟如崩雷之势拦下长枪,戟枝咬死枪头,右戟趁势旋绞,攻向赵云腹部。 兵器“一寸短一寸险”,战场混乱,是以大多人喜好长武器,如长枪、长刀,以及号称汉末第一猛将吕布擅长的画戟。 典韦却偏好短戟,需突入枪围才能发挥威力。 但赵云自然不会被他轻易攻破,几次眼看着戟刃逼近了,他都侧身躲闪,或者以枪化解。 几十回合交锋下来,双方各有攻守,动作之迅猛凶险,两边观战的人都捏了把汗。 这才是势均力敌的对战! 就连对武学不那么了解的刘虞等人,也终于意识到,前面派出的几人,连赵云的三成实力都没探出来。 “这典壮士是何方神圣?!我们都不知道此人如此悍勇!” “似是之前咱们军中的……跟着大队一起被遣散了,被刘长史收入门下。” “刘长史果然慧眼识珠!” 众人窃窃私语,又惊又喜,真真是让典韦一战成名了。 可刘奕没心情听他们吹捧了,全部注意力都在交战的二人身上。 她渐渐发现了双方优劣。 典韦胜在气力极大,双戟同时进攻时,有泰山压顶之势,赵云双手横枪都几乎难以抵挡,根本无法正面迎击,只能一再退让。 但赵云御马之术显然远在典韦之上,他的马匹灵活听驯,能完美跟随主人的攻势前进退让,相较之下典韦的坐骑笨重得多,很多时候不得不分出精力控制马匹行动。 这不单单是因为公孙瓒军中马匹更加精良,也是因为典韦出身草根,入伍之前马匹连摸都摸不着,更不提训练了,自然是要差一些。 外人都能看出来,身在局中的赵云自然早已发现。 他开始频繁攻击典韦的坐骑,虚虚实实,这让典韦极难应对,很多时候他能轻易避开的招式,却没法操控马儿避过。 “无耻小白脸!”典韦骂道,“有本事就来刺爷爷我,刺那无辜马儿做什么!” 赵云根本不理会他嘴战,继续乘胜追击,只要典韦的马倒下,他就只能徒步,在马上击溃典韦只是时间问题。 枪身又一次打在马腿上,马儿吃不住痛,嘶鸣一声,向外侧倾倒下去。 典韦连忙翻身下马,否则下一秒就会被马身压住,成为活靶子被赵云刺死! 而就在此时,他抓住机会,纵身一跃,也撞在赵云马匹身上,同时扯住赵云披风,单手挥戟,刺啦一声—— 将赵云披风撕下一大半! 典韦立马退开几步,将赵云披风高高举起:“赵云小白脸脸皮在此!” 赵云骤然大怒:“粗野匹夫拿命来!” 两边哗然! 那边防御台上,刘奕立刻下令:“快,大军出城应战!” 不少人还如梦初醒,几个敏锐的武官已经开始行动了。 武将单挑,被对方夺取装备,是非常受侮辱的。 尤其是武器、头盔,那是能被对面高高挂在阵前嘲讽三天三夜的。 典韦虽然只夺了赵云披风,也没能伤他分毫,但刚才被前四位丢出去的气势,也被这披风抢回来了大半! 这就足够了! 城门开启,进攻号角吹响,数百骑兵步兵冲出,杀向公孙瓒大军。 战场中间典韦没了马匹,只能被赵云压着打,他且战且退,只要能坚持到身后大军赶到,就能脱困! 可就在此时,他脸色巨变,连赵云最后刺来一击都没能避让,径直让枪头扎进肩膀,连反击都不反了,硬生生拔出枪头,然后掉头就跑! 赵云一下子也懵了,不等他揣测原因,就听身后利刃划过空气的声音—— 竟然是公孙瓒派人放箭! 漫天箭雨呼啸而来,典韦边跑边挥舞双戟抵挡,但不可能抵挡住全部,手臂、后背,各中一箭! 赵云更是连躲闪的时机都没有,接连中数箭,堪堪翻到马身下躲避。 若不是看到典韦举动异常,让他留心了身后,这么近的距离,只怕已经被射成刺猬。 高台上的刘奕众人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公孙瓒派弓箭手远程削弱刘虞军队,是正常操作。 但竟没有等赵云退回,甚至没有吹一声号角提醒他。 他是真的想直接在乱军中射死他们二人。 第81章二重君主制 “你们两个跟我来。”刘奕点了两个将士,又找来两名军医,一道去城门口接应典韦。 公孙瓒此举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赵云被迫中箭,典韦也被压缩了撤退的机会。 他被夹在敌方箭雨和己方冲锋的大军之间,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疾驰的马蹄所伤。 这对人的临场反应能力要求极高。 刘奕从不担心典韦的实力,但刀剑无眼,谁也没把握一定全身而退。 前方厮杀烟尘四起,人喊马鸣,却迟迟不见他的踪迹。 刘奕心下焦虑,终于在一阵漫长的等待后,一骑冲入众人视野,正是典韦。 他似是杀得兴起,神色亢奋,武器、身上,全是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唯一能看清的,是肩膀上渗血的窟窿,和插在手臂、后背的箭。 “你们怎的下来了?”典韦看到刘奕一行还挺惊奇,随即下马拉过军医,“不过你来得正好!速速替我拔箭包扎,我还能回去再杀三十个!这箭插身上瘆得慌。” 这精神劲,给几人包括刘奕都吓了一跳。 原来他没第一时间回来,是夺了马匹上阵杀敌去了,还把夺来的赵云披风系在自己胳膊上彰显威风。 “你还知道瘆得慌!”刘奕吐槽。这杀敌还需要他亲自动手吗?对面一看有个凶神恶煞、浑身是血、中了几箭也没事人似的敌人,怕是直接就吓死了。 她赶紧把典韦揪进城,回营地处理伤口。 喊来两个将士本是怕典韦支撑不住驼着他的,现在看他精神抖擞,步履如飞的,也安心了些。 典韦在两个军医协助下卸下军甲,刘奕才看到他上身大大小小的伤疤,感叹难怪史书上他是曹操敢死队出身的,真真是不怕伤不要命。 军医为他上药止血,门口营地帘子被人缓缓掀开。 玛依拉探头进来望望,看到刘奕和典韦,随即回头不耐烦骂了句:“是这里,别一直问了!” 她走进来,跟在身后的,居然是郭嘉。 后者还笑嘻嘻地给刘奕打了个招呼。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刘奕问。 典韦看到玛依拉也很高兴:“你们来了,可有看到我刚才在战场上英勇之姿?!” “没有。”玛依拉黑着脸,指着郭嘉,“这个人非要跟来,动作又慢,不是带着他我早到了。” “没事儿,以后多练练,再带我就快了。”郭嘉道。 不等玛依拉怒目,典韦就遗憾地一拍大腿:“那真是可惜了!” 这一举动给军医吓一跳:“这位将军,伤口还在流血,万不可有大动作了!” 玛依拉和郭嘉这才看清典韦伤得有多严重,小伤小划忽略不计,肩膀窟窿在流血,两处箭也没拔。 “发生了什么?谁能把他伤成这样?”玛依拉错愕。 “一言难尽。”刘奕摇头。 军医又对刘奕道:“要拔箭了,还请刘长史找两个力大的将士按住这位将军,以免将军吃痛动弹,流血过多。” 典韦满不在意:“你们拔就是了,我不会动的!” 但没人理他,刘奕要去叫人,玛依拉上前两步:“我来吧,我一个人就能按住他。” 典韦还想逞能,但见是玛依拉过来,又赶紧不做声了。 “我数到一,三、二……”军医使了个套路,数到二就拔箭,典韦也当真没有挣扎。 接下来两军一人施针,一人写方子熬药,在这个过程中,典韦竟慢慢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呼噜。 “他伤情如何,可有危险?”刘奕低声问其中一人。 军医面露迟疑,斟酌半晌才道:“这位典将军……比常人耐痛一些。” 刘奕“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军医见刘奕确实不知情的样子,只好又道:“意思是,如果一支箭射入身体,寻常人的疼痛是十分,那典将军,可能只有两分,甚至一分。” “什么?你能确定?”刘奕吃了一惊。 感觉不到疼痛?这个不是个好事情。 疼痛虽然折磨,却是人受伤、得病的预警。外伤能看见尚且还好,若是内脏炎症无法感知,后果才是承担不起的。 军医继续道:“适才我们拔箭上药,典将军的身体连创伤本能反应都没有,这也就罢了,他大约是因为感觉不到疼,中箭了还在战场厮杀,盔甲挤压箭头,伤口又多次损伤,创口极为复杂,还沾染了沙尘和污血,但现在只能先止血,根本没办法完全清理干净。” 刘奕的心沉了下去。 “可有什么办法?” 军医摇头:“我适才给他施针助眠,让他安心休息,其他的……也只能定时用药,看他造化了。长史大人也最好派人日夜守着他,以免他睡梦中感觉不到疼痛乱动牵扯到伤口。” “还是我来吧。”玛依拉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也对典韦的情况感到不可思议。 “你的手恢复怎么样了,要不要军医替你看看?”刘奕望向她包扎过的手掌。 她本来是让玛依拉在衙署休息的。 “不必,我们乌桓外伤医术未必比你们差。”玛依拉满不在乎。 “那好。” 营帐外的动静慢慢大起来,不少伤者被带回来,四周皆是痛苦呻吟声,相较之下典韦的鼾声还动听了些。 这些将士大多是新招募进来的,简单训练后第一次上战场,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幸运了。 刘奕不去问都知道战况一定不容乐观。 军医自然也不可能一直守着典韦了,喂过药后就去救助其他伤员了。 玛依拉探了探典韦的额头,叹息:“已经开始发热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奕简单把战场经过讲给两人听,包括此前赵云在赤河救她一事。 玛依拉自然也感叹赵云了得,斥责公孙瓒行径,却也感到不解。 “可这赵云既然看不惯公孙瓒行径,想投施仁政之人,为何不弃公孙瓒投奔刘虞,反而要为他打头阵?” 郭嘉笑了笑:“这当中原因可多着呢,一来,刘虞之前遣散了军队,他即便想来,也顾虑自己是否有用武之地。” “这二来嘛,我们汉人讲究忠孝,公孙瓒当初收他,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单纯想报复,他都已正式拜公孙瓒为主,可不能随意叛变,否则要遭天下人唾弃,未来即便另投新主,新主也不会要他。” “若那赵云真跟传言里说的,连公孙瓒马屁都不肯拍一句,更说明他是讲忠孝的实在人。” 玛依拉撇嘴:“这是你们汉人的愚忠。” “确实。”郭嘉表示赞同。 刘奕本不想插话,听到这里也吐槽了一句:“你不愚忠,所以背叛田家的时候不用讲忠孝了?” “这是两回事。”郭嘉还认真起来,“我进田家是收钱办事,可没有正式拜田豫为主。” 事实上,东汉到三国结束这段时期,整个历史长河上也仅在这段时期,诞生了一种微妙的君臣关系,叫“二重君主制”。 东汉的地方官员允许开府自行收吏属、门客,例如公孙瓒收赵云、刘奕收典韦。 同时,刘奕也是朝廷的官员,于是她既是天子的臣,又是典韦的君,形成了“天子→刘奕→典韦”的二重君主制。 而典韦在听令的时候,如果天子和刘奕的命令不一样,需要优先听刘奕的,再听天子的。甚至如果刘奕死了,典韦还有义务替她复仇、照顾她的家人。 这种效忠制在后世看来可能匪夷所思,毕竟后世主张的都是“天子命令高于一切”,但在东汉和三国,整个社会价值观就是如此。 这也正是为什么许贡被孙策杀死后,他的门客会不惜一切代价刺杀孙策,公孙瓒也曾陪伴他的君主刘其流放边境,一路尽心照料。而许攸背叛袁绍投曹操,明明帮了曹操,但曹操手下谋士武将都看不上许攸。 …… 刘奕思绪沉沉,也不跟郭嘉打嘴仗。 郭嘉觉着无趣,也劝了她两句:“你也不必苦一张脸,军医说了,只能等典兄弟自己的造化了。” “不行。”刘奕绝不会把典韦的生死交给天意。 典韦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这完全在刘奕意料之外,若她早知晓,必会改变策略。 但典韦既已效忠于她了,她也会对典韦负责,绝不让他死在史书记载之前。 第82章又香又臭 外伤发热,极有可能感染或者发炎,如果在现代,一管抗生素就能解决,但在东汉,刘奕只能干瞪眼。 穿越过来的这十几年,她不止一次想提取青霉素。 青霉素是人类发现的第一种的抗生素,可以治疗五花八门无数种疾病,并且它培养难度低,除了过敏,对人体也几乎没有毒性。 如果提取成功,她将手握左右无数人性命的利器,引发医学剧变甚至权力洗牌。 但她没能成功。 发霉的甜瓜表面就带有青霉素菌群,但因为没有实验室的紫外灯,创造不了无菌环境,即便反复稀释菌液再划线培养,也没办法将纯青霉素提取出来。 即便提取出来,浓度也不够,还没有注射条件,用来治病风险远远大于作用。 尽管刘奕从小被夸天纵奇才,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真是什么天才,只是比其他人有机会多读了十几年千年来积攒的智慧。 一旦失去现代仪器,她的知识就像被棉花堵截了,空有理论,发挥不出来。 如果可能,她希望未来找到一位才思敏捷又富有创意的奇才,与她合作,一起把现代科技成果实现在古代。 等到了那一日,别说是区区幽州,放眼华夏,甚至海外,格局都会改变。 “可以嚼一些大蒜抹在伤口上。”玛依拉提议,“我们乌桓人受重伤就会这么做,或许比你们的药粉好用。” “大蒜?”这话唤起了刘奕远古的回忆。 她站起身,是了,大蒜本来就有杀菌止痛、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而且比起需要注射的青霉素,外敷更适合古代用。 “你们在这里守着典韦,我很快回来。”刘奕快步离开。 她找到手下,让他去城里买两袋大蒜:“越新鲜越好。” 自己则去刘虞的营帐,光明正大的搬走了一坛酒。 路过的时候她依稀听到刘虞在和鲜于辅几人说话,似是在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既没有邀请她,她当然也不会腆着脸凑上去。 大蒜买回来后,她又招来好几名将士,替她将大蒜剥皮捣蒜,倒入陶罐中静置。 等放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再倒入酒水,慢慢搅拌。 将士们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敢多问。 若是换了旁的官员,他们定以为是在变着花样品酒,但这可是幕府长史大人! “他”能用树枝、蚌壳净化井水,据说还能用朱砂解毒,现在捣大蒜肯定也另有用途! 又等了片刻,刘奕用纱布过滤去了蒜末,只留下酒液。 这时候的酒已经从黄色变成浅红色。 “这是什么?血?”玛依拉看到她端回的浅红色液体,凑上去闻了闻,“酒和……蒜?” “对,是大蒜素。”刘奕点头,“你提醒我了,大蒜就是最天然的伤药,但是光嚼碎了效用不大,所以我把里边发挥药效的部分提取出来了。” 玛依拉眼珠子都瞪大了。 提取药效?这刘奕是什么人,神仙吗?这大蒜素又是什么? 大蒜素是天然提取的抗菌药,杀菌能力是青霉素的一百倍,更适合外用。 但因为成品成本高、失效快,副作用比青霉素多,所以在现代慢慢被淘汰了,多用于兽药。 可换一个环境……到了古代,它又变得比青霉素实用了! 刘奕用黄酒提取大蒜素,虽然没有实验室酒精有效,也差不到哪去。 “郭嘉去哪了?”刘奕没看到人。 玛依拉面露嫌弃,指了指床榻。 郭嘉居然跑到床上,和典韦肩并肩躺在一起,美滋滋睡起大觉来! 典韦块头太大把他挡住,所以刘奕第一眼还没看到! “你给我起来!——”她直接把郭嘉拎下来,“好意思吗,和伤员抢床位?!” 郭嘉睡眼惺忪栽下床:“……这不是没其他地方睡么?昨晚奔波一夜,好辛苦呀。” 他一眼看到刘奕带回的大蒜素,瞬间清醒了:“这是什么,又香又臭的。” “药。”刘奕言简意赅。 她对外科操作一窍不通,让玛依拉将药液涂抹在了典韦的伤口上。 “多久能起效果?”玛依拉问。 刘奕看向外边天色:“顺利的话,今天傍晚吧。如果有起色,傍晚再上一次。” 她看向剩余的药,还有一大半,但大蒜素的缺点就在这里,制作出来即便是在冬天,也只有两到四个小时效用,过期如同废水。 典韦晚上再用时,还得现做。 想及这里,她将余下大部分药送到外边营地,嘱咐军医给危险的重伤患者涂用,自己留下了一小瓷瓶。 这一小瓷瓶也不是留给典韦的——药效撑不了那么长时间——她还有一个人想救。 “你帮我个忙。”刘奕找出纸笔,喊来郭嘉,“帮我给那赵云将军写一封极尽嘲讽、侮辱拉满的信,我要连同他的披风,一起送去公孙瓒营中。” 郭嘉顿时一脸嫌恶:“你的兴致好独特。” 但他也没拒绝,甚至都不需要思考,下笔有神,一会儿功夫就交出一封嘲讽信。 刘奕只看了两眼都觉得不忍直视,代入赵云更觉得天都塌了。 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她将瓷瓶封口,在瓶口塞入写有“尽快外用”四字的布条,再将瓷瓶缝入在赵云被典韦撕扯回来的披风中,连同着嘲讽信,一起放入一只木盒里。 “哦……你要给那赵将军也送一份药。”郭嘉几下就猜中了刘奕的动机,“怕被公孙瓒拦截吧?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毕竟救过我一次。”刘奕没多做解释。 赵云的身体机能比典韦正常,但身中数箭,必定也伤势不轻,也不知……如若还有口气,这药大概能救他一命。 只是想让这药顺利送到他手上,还得过公孙瓒这一关。 两军交战,大多不斩来使。她附上嘲讽信一封,点名交给赵云,看今日公孙瓒放箭不留情面的样子,看了嘲讽信必然也会送到赵云面前,让他也膈应膈应。 只是这一系列操作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赵云能不能发现药、敢不敢用这药,只能看默契了。 第83章未必会输 刘奕将木盒交给传令兵,派他们送到公孙瓒军中。 其实按官职权限来说,刘奕的幕府长史更多是关于后勤民生的管理,不涉及兵权,是没有权力跨部门调动传令兵的。 但当她提要求的时候,对方一口就答应下来。 “刘长史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对方还追问了一句,“不知那典韦将军……伤势恢复如何了?今日看他归来时伤得不轻,精神却好极了,当真是奇人。” 刘奕笑笑:“在恢复,这会儿已经睡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军中大将接连被斩,尤其是负责操练的军司马被赵云一枪刺死,对整个大军的士气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试想武林高手间对决,师父若被对方一招秒杀,座下徒弟再多,又哪里还有跟对方抗争的勇气。 典韦最后的出现,给了整个大军一针强心剂,也自然成了他们瞻仰崇敬之人。 而典韦自报家门是刘奕的护卫,连带着刘奕在军中威望也高了起来。 安排好后,刘奕离开营地,途经防御台,见到了位熟悉的身影,想想便走了过去。 “鲜于别驾。”刘奕向在防御台上远眺的鲜于辅行礼,“不知今日一战,我军伤亡情况如何?” 鲜于辅也忙了一夜一天了,原本面色疲惫,见是刘奕,神色缓和了不少。 “此战我军人数总量是对方两倍,伤亡却是对方十倍不止。” “没能打退敌军?” 鲜于辅摇头:“冲杀了一阵,死伤太大,州牧大人下令鸣金收兵了。” “那对方的虚实可摸清楚了?除这一处外,还有哪里驻军?”刘奕又问。 鲜于辅还是摇头。 两人沉默了一阵。其实这个结果两人都不意外,刘虞手中新兵和公孙瓒训练有素的铁骑比起来跟瓷娃娃一样易碎。 “州牧大人已下令固守关隘,令我等调整商道,安排货运绕路自鹿城进入广阳。”鲜于辅主动将他们适才开小会的内容告诉了刘奕。 这本该是幕府长史负责的范围,刘虞却没让她参与进来。 刘奕却没接这茬,只突然问:“鲜于别驾以为,乱世将至,地方豪族应如何应对?” 鲜于辅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及这个话题,毕竟地方豪族的存在对于地方官来说,一向是敏感的。 地方官想治理一方水土,离不开豪族的支持,却也不敢放任豪族做大,必须时时打压,两边互相制衡,形成平衡。 “乱世将至,地方家族要么占地为王,要么择一明主而辅之,以求庇护……”鲜于辅顿了顿,“像我这般没有雄心壮志,也没有多少能力的,自然是选择后者。” “只是如今看来,是择错了主。刘虞大人仁义君子,却过分有原则,听不太进去劝。”他苦笑摇头,“田豫那厮投靠公孙瓒,等广阳攻破,他必不放过我。” 看来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那也未必。”刘奕转头看向远处,“幽州虽不是富饶之地,人口也不多,但胜在地广物博,易守难攻。天下觊觎幽州者众多,不可能白白看着公孙瓒一口吞下,关东诸侯如袁绍、袁术只怕都等着我们两败俱伤来摘果子。” “况且公孙瓒武力虽强,名望却不好,即便他攻破广阳,其他各郡知道投降没有好下场,必定不服,乌桓人更是与他结怨甚深。只要我们能联合各方势力,未必赢不了他。” 这番话叫鲜于辅眼中明显燃起几分希望。 “你……”他缓缓道,“这些天同僚间有不少你的传闻,说你立功后不满屯田使官职低微,以井水、乌桓使者之事要挟州牧大人给你升官,故而州牧大人疏远了你。” “鲜于别驾以为如何呢?”刘奕平静反问他。 “那些话,我是不信的。”鲜于辅神色没有半分躲闪,“我许久之前便从我侄子鲜于朗处听闻过你在渔阳郡的功绩,你以一人之力让整个郡变得富庶,深受百姓爱戴。” “后来你到广阳为官,与你接触更觉你并非好逸恶劳,贪图名利之人。我相信,这当中必有什么隐情。” 他向前一步,恳求地看着刘奕:“我不清楚你和州牧大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致关系破裂到如此程度。你若信得过我,愿将事情原委告知,我必替你与州牧大人调和,我们可尽心辅佐他助幽州度过难关。” 刘奕冲他笑了笑:“谢过别驾大人信任。” 刘虞认为鲜于辅奉行礼仪教条,知道她是女子必定反目。 但现在,她觉得未必。 “我原是想尽心辅佐他,是他拒绝了。”刘奕继续道,“至于当中缘由,将来时机合适时,我会如实相告。” “其他的别驾大人尽可放心,我虽无法与州牧大人调和,但广阳、上谷及渔阳各郡,还有百姓们,我都从未放弃过,必定不会让他们受战乱之苦。” “你的意思是……”鲜于辅倒吸一口凉气,他隐隐感觉刘奕的话外之音,却不敢相信。 然而刘奕没再多做解释,浅浅行礼退下。 …… 她找了个空床榻休息了两个时辰,醒来后匆匆去看望典韦。 此时典韦已醒,玛依拉守在榻边,正在喂他吃饭。 营帐内不见郭嘉,应该也是扛不住找了别处休息去了。 “奕公子!”典韦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见她就赶紧要直起身子。 “你别动!”玛依拉不耐烦吼他。 她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只巴掌大的汤勺,每次都舀满满一勺子塞给典韦,应该是为了喂起来快一点。 “感觉怎么样?”刘奕坐到床榻边。 军医应该是来过了,给典韦肩膀手臂绑上了木板,多少能控制一点他的行动。 “好着呢!能有啥事啊!”他看起来精神满满。 “是吗?要不是你奕公子给你用了神药,你这会儿已经埋上了!”玛依拉又强行塞了一大口给他。 完了转向刘奕,语气温和一大截:“他已经退热了,伤口也不流脓了,那药当真有用。刚才军医来时也说了,几个受伤严重的将士他都准备断肢了,涂了药也都保住了。” “那就好。”刘奕心下安定,站起身来,“这药药效短,我得再去配一些。典韦既已醒了,你也找地方休息休息,别把自己熬病了。” “我倒是不累。”玛依拉跟着站起来,神色自然,“我去给你打下手,两人一起总是快些。” “是吗?”刘奕却凑近看她,“你跟着我,是打下手,还是想把药方子学去?” 玛依拉表情瞬间凝固了。 典韦啥也没注意到,还跟着叨叨:“对啊,你们乌桓人老打来打去,学着配点伤药有好处!” 说着突然发现身旁两个女人都不吭声,只目不转睛看着彼此,感觉气氛不对劲,赶忙闭了嘴! 第84章我的剑 “我要学去。”玛依拉首先在对峙中败下阵来,“需要用什么与你交换?” 没办法,这诱惑太大了。 她看过太多战乱生死,上午典韦已经命垂一线了,就上了这么点药,到傍晚就明显好转了。 红肿明显消退、渗液跟着减少,烧退了,能吃能喝,恢复只是时间问题……比洒了她们天山的圣水还灵。 典韦醒了以后她就试着套他话,发现典韦根本不知道这种药的存在,只一口咬定自己身体好。 后来趁着打饭的机会又问了几个军医和将士,也都没听说过。 如果当初她也有这种药,她的族人可能不会死那么多,整个氏族也不会覆灭…… “什么都不需要。”刘奕直截了当,“但我只帮盟友,不帮路人。之前的合作,你考虑好了吗?” 玛依拉抿唇。 “合作是相互的。”她说道,“你想让我与你结盟,你能给我什么呢?” “如果你只是想用我在渔阳的族人要挟我,那你就看错我了,我们乌桓人宁可死,也不会一直受人威胁。” 刘奕也没有一点被冒犯的样子,反问她:“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人在你现在氏族首领手中么?” 玛依拉微微一愣:“有……我的女儿。” “多大年纪?” “明年年初十岁。他们把我的女儿和其他氏族首领孩子养在一起,虽未亏待,也不让我多见。” “咚——”床榻边发出一声巨响。 原来是典韦伸着脑袋听她们讲话,不小心撞到墙上了。 刘奕和玛依拉看了他一眼,见没有牵动伤口,又继续聊回来。 “此事容易。”刘奕托腮,“我会以幽州幕府长史的名义向你们首领修书一封,称你在农耕和养殖方面颇有天赋,要留你在广阳长学。” “同时会派使者陪你那几位同来的乌桓同胞一起回去,将此伤药的配置方法、水车建造图纸,以及一些金银礼物一并带回去,以培养你女儿为由,将她带出来,送去渔阳我父亲的领地,这样你能名正言顺脱离氏族去渔阳进行复兴大业了。” “够吗?”她看着玛依拉,“你的价值有多少?他们会担心你叛乱吗?如果不够,你觉得你们乌桓还缺什么技术,纺织?铸造?我一并可以提供,直到他们满意。” “够了……”玛依拉小声回答。 何止是够了,光那伤药一样就够了,汉人根本不知道这种灵药对常年在马背上征战的乌桓人来说有多重要。 那不是药,是一条条人命。 别说是她的孩子了,即便要她爹娘,他们也能从土里挖了送来。 “嗯。”刘奕点点头,“那等你到了渔阳,先集结原来的族人,重建氏族,我也会让我父亲召集定居在渔阳的乌桓住民,你可以将他们吸收入自己氏族,这样你就又有了与其他氏族抗衡的实力。当然,能吸收多少,看你自己本事了。” “如果你还有亲信在现在的氏族也不怕,未来正好做我们的内应,里应外合击溃你的仇人,我们可以一起一统幽州,你会成为乌桓第一氏族首领,甚至,唯一一位首领。” 短短几句话,就指明了玛依拉未来之路。 而且充满无限希望和可行性。 “那你要什么!”玛依拉几乎是喊出声的,“你能帮我这么多,你想要我做什么!” “做我的剑。”刘奕一字一句说出来。 “做我的剑,我的手下,听我的命令,为我征战。” “如何?” 玛依拉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路,她在仇人面前装作服从、无所谓的态度,但日日夜夜都想着复仇,无数次想过暗杀、放火,也试图向外界求援。 但外界没有一个人给她如此清晰的合作规划,只会变着法的提无礼的要求,或者嘲笑她们母系氏族的落后。 刘奕见玛依拉不作声,只当她还不满意,继续解释:“你不用担心我像汉朝朝廷一样驱使你们挡在前面牺牲,我会完全平等对待你们和汉人军队。幽州地广人稀,我也可以划分一部分区域给你们族人居住,就像我父亲在渔阳做的那样,甚至可以教你们文字、纺织和其他工艺。” “当然,前提是你的忠诚。” 前景美好得令人不敢相信。 玛依拉却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我凭什么能信你的承诺呢?……不,不该这么问。”她缓缓摇头,“乌桓氏族众多,我不是最有实力的,也不是最有威望的,甚至……你选择我合作,困难会多得多。” “我怎么相信,你在利用我的力量以后,不会选择一位更合适的,男,氏族首领呢?” 想让其他男性掌权的氏族重回母系氏族,让他们重新听从女人的命令,几乎不可能。 所以玛依拉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所谓的“一统乌桓”、“唯一的首领”,她重建自己的氏族,然后复仇,最后回到草原深处安稳度日。 “选择你,因为你本身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刘奕站到她面前,微微仰起头看她。 “你聪明也坚韧,武艺超群的同时,还能把汉人的语言和文字学到完全精通。” “你经历了氏族灭亡之灾,沦为阶下囚也从来不曾放弃,甚至想办法聚集了从前的族人。” “你还谨慎机敏,游走在各个势力之间,打探有用的信息,抓住一切对你有利的机会。” “我不觉得其他男氏族首领会比你优秀。” “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刘奕轻声,“你和我,是同类。” 玛依拉被刘奕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有些不解。 “同类,是什么意思?” 刘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了玛依拉垂在身侧的双手。 玛依拉顿时像触电一样,下意识要甩开,但下一秒,又愣住了。 两人的手拉在一起,交换着彼此掌中的暖意,像两只鸟儿将柔软的羽毛紧挨在一起。 玛依拉突然有了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你是个……汉人女孩?”她颤声问。 第85章合作达成 “我他爷爷的!”典韦突然大喊,把两人都给吓了一跳。 他差点从床榻上翻下来,冲玛依拉嚷嚷:“你咋看出来的啊?啊?就抓个手就抓出来了?怎么不当她是占你便宜?!我当年结识她时间也不短,就一点儿都……” “闭嘴!” “你当她是你?还占便宜!” 刘奕和玛依拉同时出声。 典韦立马躺了回去。 这下好了,刘奕连亲口承认的环节都省了,典韦直接代劳了。 玛依拉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脑中突然冒出了那个念头。 可能是她隐约感受到了刘奕身上独属于女子的细腻和共情力,也可能是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 但当知道真相的这一刻,玛依拉就知道,这把剑,她当定了。 她们有同样的信仰和目标,她们是世上最不可能背叛彼此的盟友。 因为一旦背叛,她们所有的坚持和支持也都随之破灭。 玛依拉缓缓单膝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捧起刘奕的右手。 “我玛依拉,以天山和祖先的名义起誓,将带领我的氏族,世代为您征战、向您效忠。” 刘奕将她扶起来:“我也向你承诺,会全力助你复仇,重铸氏族荣耀。” 合作达成。 两人相视一笑。 “走吧,我带你去配药。”刘奕道,“等过些天你去了渔阳,也可以把法子传授给你的族人。” 玛依拉顿了顿:“不如我再多留一段时间。” “他还伤着。”她指着典韦,“大战在即,您身边不能没有人护卫。” 刘奕想了想:“也是,那你就留到他痊愈以后吧。” 典韦从床榻里伸出一只手指:“那你可留不了多久了,我再睡一觉就全好了,马上杀回战场。” 没人理他。 “对了。”玛依拉问,“有多少人知道您的身份?” 问清楚了以免在外人面前露馅,并且她也想知道,哪些人是自己人。 “除开我的家人。”刘奕回答,“广阳现在只有三个人知晓,一个是刘虞,是早些时候我还没入仕,我父亲告诉他的,一个是典韦,再就是你了。” “那可不?”那头典韦又自顾自接话,语气得意洋洋,“咱奕公子可不是什么人都信得过的,即便看中了谁,也要先考察考察,只有我典韦是最快的。” 刘奕觉着典韦本意应该不是挑衅玛依拉,但他成功做到了,玛依拉额侧青筋隐隐跳动。 “那个长得尖嘴猴腮一开口就吐不出象牙的酸秀才呢?”她突然问,“他不是我们当中一员吗?” 刘奕愣是反应了一下才道:“你说郭嘉吗?他不是,他的背景比较复杂,人脉也都在关东地区,未来应该是留不住的。” “那就好。”玛依拉明显看着痛快多了,刘奕很怀疑她压根没注意听自己讲的后半部分。 两人找了个空营帐配制大蒜素。 其实这款抗菌药的制作很简单,材料也不难收集,难只难在没人会想到两者混合的功效。 并且它的制作只能在温度二十五度以下,最佳温度十五至二十五度,若超过二十五度很难激发出药效。 好在幽州地处偏北,平日气候凉爽,刘奕只告诉玛依拉盛夏没办法制作。 玛依拉学东西很快,配制好后刘奕让她去休息了,毕竟已经连轴转了接近二十个时辰,自己找了军医给典韦上药,又把剩下的药交给他,让他尽量多救助伤员。 典韦从刘奕回来就一直伸着脑袋张望,等军医走后,赶忙神秘兮兮叫住她。 “奕公子,跟您商量个事儿呗。”他脸上露出少见的夸张讨好,“您看我这不是刚立了功,能不能讨个赏?” “当然行,你要什么?”刘奕问他。 “只是微末大点小事。”典韦两根手指比划着,“您不是叫我写一封解除婚约的书信给杏儿嘛,我之前是答应写了,现在……想反悔,行不?” “那不行。”刘奕立马变脸,“得亏你提醒,不然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这是实话,最近操心忧虑之事太多,典韦杏儿婚约一事她还真搁在一边了。 “你看你,之前巴巴儿对杏儿不放手,看中玛依拉了才答应解除婚约,今日听玛依拉有十岁的女儿,就又想吃回头草了,是不是?” 典韦心思被刘奕一语道破,支支吾吾不敢承认。 有女儿,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万一她还有丈夫呢?她们是母系氏族,怕不是不只一位丈夫!那,那他总不能成为其中之一吧? 想那么远,全然忘了玛依拉还没有看上他的事实。 “那,我也不会写几个字,手臂还受伤了……” “此事容易。”刘奕马上找来纸笔,“我替你写了,你按个手印就行。” 典韦立刻倒在榻里欲哭无泪。 这是什么世道!早知她忘了就不提了!他啥时候才能娶到媳妇儿啊! 刘奕一边写还一边叨叨:“你放心,你立了功,该有的封赏一点儿都不会少。只是这几天你受伤了,军中又大败,不方便大张旗鼓赏赐。” 写完抓过典韦毫无气力的手,按上手印,将悔婚书收好放入自己怀中。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公孙瓒每日派人来关隘下喊话,主要是骂刘虞及其家人,偶尔也骂骂鲜于辅和刘奕。 但刘虞这次坚持闭门不出。 他让鲜于辅重新制定了物资运输路径,绕开被公孙瓒占据的西南要道,虽然也是一个解决办法,但路途遥远难行,总归是吃了不少亏。 且古代不比现代一个视频电话就能把工作安排下去,派人快马传信都需要好些日子,这期间又不知多少物资浪费在路上。 同时,他下令加大征兵力度,新兵日夜操练,看这个架势,应该是打算凑够精锐士兵,再出关隘跟公孙瓒决一高下。 关隘驻留的官员,尤其是文官,都陆续返回蓟县处理公务了,刘奕也在其中。 战场的事她除了第一日派出典韦外,再没有任何参与,但像安抚百姓、调配物资,甚至收治伤员事宜,都在井然有序地处理。 是以衙署官员对她态度又有了微妙的转变,军营更是亲近许多。 毕竟谁在捅窟窿,谁在填档子,大家都还是看在眼里的。 双方停战数日,民生又有条不紊地恢复,广阳人,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紧绷的神经都慢慢恢复过来。 似乎只要慢慢募兵、加紧操练,敌人总会被打退的。 唯有郭嘉嘲笑刘虞:“你们州牧大人可真是个直脑壳,连缓兵之计都看不出来。” 第86章向外结盟 刘奕盘腿坐在案几前,握着一小块黑炭,在画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描绘她自己估量的华夏地图,然后用硬竹笔在各州各郡标记上现有势力的名字。 郭嘉坐在她正面对,聒噪地不断发表对刘虞的鄙夷。 “我说奕小公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他夺走刘奕手中炭块。 刘奕只能无奈停下,用帕子擦干净手:“我知道,公孙瓒一直逗留在关隘口,一定背地里有计划。” 公孙瓒的大本营在右北平郡,距离此时驻守的西南要道也有几十天的路程,粮草运输困难、消耗大,且现在已入深冬,夜里寒冷,驻扎野外要忍受零下几度的低温,大多数营帐连风都挡不全,对将士们的身体伤害很大。 他牺牲耗费这么大,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截断刘虞一条要道。 但至于他具体要做什么,整个广阳上至刘虞下至流民,没有一个人知道,甚至包括刘奕和郭嘉。 甚至公孙瓒还在不在军中,他们都不得而知,因为刘虞没有派人打探。 唯一的“好消息”是暂时没有赵云的消息。 刘奕以羞辱的名义,给他送了伤药,虽不知道有没有用上,但能确定的是没有被公孙瓒揭穿,否则他一定会拿来大做文章。 “若你是刘虞,你会如何应对?”刘奕问郭嘉。 “好问题。”郭嘉使炭块在广阳、上谷、渔阳、辽东这几处还属于刘虞管辖领地的各方位都做了标记。 “广阳在地理位置上是上谷和渔阳的天然屏障,公孙瓒打不下广阳,上谷和渔阳就是安全的,所以刘虞想把全部的兵力集中在广阳一口气打退公孙瓒,这个想法不无道理。” “只是合军一处,加大了粮草供给压力,战术单一,没法应对敌军战术变化,并且军情闭塞,一旦陷入危机,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他必须在各郡屯兵。”郭嘉说着着重点了一下渔阳,“尤其是你老家渔阳郡,可以从渔阳出兵,从辽东郡绕行,然后屯兵涿郡,从后方压迫公孙瓒大本营,以解广阳之危。” 他又“咦”了一声:“你怎的画个地图都这么小气,把你们幽州领地画小了这么多?” 他直接上手将地图上最东面辽东郡的范围再向东扩了一大块。 “这般才对。” 刘奕画地图的时候其实也不清楚汉朝的领地范围具体有多大,就按现代祖国的雄鸡版图划分的各州郡。 她看了眼郭嘉的修改,如果他画得没错,那辽东郡的位置……应该是现代的朝鲜。 也是因为辽东郡太靠东边了,又路途遥远、城镇稀拉,所以即便渔阳和辽东接壤,她爹和辽东郡守也几乎没有什么往来。 “刘虞不会分兵的。”刘奕摇头,“他没有分线作战的能力,手下也没有足够能单独领兵的大将。” 为数不多凑合的那几个,被赵云那天一口气串完了。 “你看看这个。”她从书卷下抽出一张准备送出去的信笺。 郭嘉接过来一看:“哦?刘虞居然想明白找袁绍结盟了?这个主意不错,关东诸侯中,只有袁绍和公孙瓒关系最恶,找袁绍的机会更大。不过袁绍此前想拥他为帝,不是被他骂回去了么?现在愿意厚着脸去求人了?” “当然不愿意了。”刘奕撇嘴,“他把名声看得比小命都重要,生怕和袁绍往来多了,世人会以为他又想当皇帝了。” “那你要如何说服他?”郭嘉问。 刘奕一脸莫名:“我才不说服,我直接以他的名义把这封信送给袁绍。” “那信上没有州牧官印。” “我自己刻一个。”她面不改色。 “你……”郭嘉一下子堵住,酝酿了半天才道,“好好,是我狭隘了,你真是个能人。” 他自诩办法多、点子歪,头一次发现“歪”也能输给一个人。 “那我也要提醒你,天子还在董卓手上,袁绍再有野心,明面上也要把重心放在天子所在的雒阳,据说他还想号召天下诸侯共同讨董,即便同意与你结盟,只怕也不会发太多兵支援。” 刘奕点头:“这一点我也想过,到时他若能分一些兵力佯攻,也足够了。” 幽州的形势其实一直在变。 若按史书记载的,公孙瓒在杀掉刘虞后,会被死对头袁绍消灭,袁绍又在官渡之战输给曹操,由曹操一统北方。 幽州名义上的主人也从刘虞变成公孙瓒,再变成袁绍,最后变成曹操。 而如今刘奕来了,未来的敌人也不会只有眼前的公孙瓒,袁绍也会从盟友变成敌对,她若真想保住幽州,势必要和各方势力打交道。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她引发的蝴蝶效应越大,对历史的改变也会越多,历史经验能帮她的就会越少。 三国乱世,每一步都不会好走。 “奕公子。”玛依拉敲门进来,“外边有名叫程旭的年轻官员有急事求见。” 典韦养伤期间,玛依拉顶替他成为刘奕的护卫。 她比典韦尽心谨慎得多,但凡有人求见,无论是何身份,都由她先通传。 而典韦一般看到面熟的就直接放行了。 第87章程旭报信 其他乌桓使者已经由刘奕派一支能干的小队带着,绕过西南要道,回去复命了。 是以偶尔有官员看到玛依拉成为刘奕护卫,也只是感到些许奇怪,没有引起多少波澜。 “让他进来吧。”刘奕吩咐。 不多久,程旭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连礼仪也没顾上,直接扑上刘奕的案几。 “刘长史,请您速去阻拦州牧大人!他见公孙瓒军后方拔营撤军,就要出兵追击!” 话音刚落,一旁郭嘉发出清晰的“噗嗤”笑声。 程旭立刻怒目而视,他赶紧把笑容憋了回去。 “刘长史!”程旭抓过刘奕袖子,“请快随我来,再晚点就拦不住了!” 公孙瓒大白天公然拔营,十有八九是诱敌之计,刘虞派军出击,等待他的必是埋伏! 刘奕却纹丝不动:“你自己为何不去?” “我?我!”程旭结巴起来,“我人轻言微,去说了,州牧大人也不会听的。” “那我说了他也不听。”刘奕道。 “会听的!”程旭急得跳脚,“您来广阳为州牧大人分了多少忧,您的话他一定往心里去!” 刘奕叹息一声:“派了多少人马?” 程旭想了想:“依稀听到是……八百骑兵。” 八百条人命又没了,战马也会被夺走。 刘虞军中本身就步兵多、骑兵少,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刘奕还是没有如程旭期望去找刘虞,反而替他斟了杯茶。 “喝点茶,歇息歇息吧。”她宽慰道,“谁劝也没用,他不吃几次败仗,听不进其他人的劝的。” 程旭这下知道彻底没戏了。 其实州牧大人是什么性子,大家都清楚,他过来,也不过是一时上头想要搏一搏。 他坐下来沉默地喝了几口茶,突然又道—— “其实下官今日着急过来,除了担心损兵折将……也是为了刘长史您。” 此话一出,刘奕还没什么反应呢,玛依拉瞬间警觉起来。 自她知道刘奕是女子,就生怕旁人也发现。 所以每每有人来拜访,她都要把对方先拦在门外,进来确定刘奕着装打扮没有纰漏,再放人。 程旭一句“也是为了您”,让她觉着有些暧昧,故而警觉。 但再多看几眼两人……嗯,配不上。 “为我什么?”刘奕问。 程旭却又开始支支吾吾,神色躲闪:“下官来之前,除了听到州牧大人下令派骑兵追击,还听到,还……” 刘奕顿感事态不对,安抚程旭:“你慢慢说,我能兜底的会尽量兜底,必不会牵连你进来。” 程旭这才下决心:“我听到州牧大人同他夫人私下交谈,说和公子的处境很不妙,夫人说,她说,务必让州牧大人拿您换回和公子。” “和公子?”刘奕感觉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刘和?!夫人是哪个夫人?田夫人?田豫的妹妹?” 刘和不是被刘虞送去东海了吗?难道最近又有动作了? 拿她去换刘和是什么意思?当人质? 程旭点头又摇头:“是刘和公子和田夫人,但我真只听到这一句,旁的也不清楚。所以我想着,如果州牧大人能打赢公孙瓒,您也应该不会有危险了,就赶紧来叫您劝阻州牧大人了。” 那可未必。 刘奕迅速理清了思路,问他:“田夫人现在在何处?” 她记得鲜于辅曾告诉她,刘虞的家眷平时都不在蓟县,常住鹿城,十有八九是外头田豫给她传了刘和的消息,她才赶过来找刘虞商量的。 但具体情况如何,现在还不好定夺。 程旭想了想:“我离开时见她也往外走,这会儿应该是在出城的路上了。” “我们走。”刘奕招呼玛依拉。 这时候去问刘虞,只怕也问不出一个屁。 要捏就捏软柿子。 “是。”玛依拉立刻跟上。 “你去吗?”刘奕边走边回头问郭嘉。 “当然。”郭嘉起身。 他这次没再幸灾乐祸了,一直猜测的公孙瓒阴谋可能终于要慢慢浮出水面了,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当然不能错过。 程旭坐在原处,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想刘长史他们一定是去追田夫人了,追到了必有冲突。 这种行为,一定程度上算叛主了,也多少因他而起,属实是不该。 但若隐瞒不说,又觉得对不起刘长史。 刘长史对他、对整个幽州都有恩,真为了这点忠孝把刘长史害了,才是会愧疚一辈子。 正想着,外边刘奕又急匆匆回来。 “你怎么还在这?我们都上马了才发觉少你一个。”她抓过程旭就往外走。 “我也要去?!”程旭大惊失色。不是说好不牵连他的吗! “这还用问?”刘奕理所当然看着他,“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一个,你不去,我们不是两眼一抹黑吗?” 几人分别上马,朝城外去往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玛依拉的马术自然是最好的,但她不会一个人冲在前面,一直控制着速度伴在刘奕身侧。 程旭和刘奕的水平相当,唯有郭嘉落在后面一些。 西汉人主张君子学六艺,其中就有骑马,到了东汉,六艺就偏文少武,文人武将分得更开。 刘奕回头看了郭嘉几次,他骑还是能骑的,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勉强跟上。 四人出了城门,不多久就发现路中有辆马车,看宽敞华丽程度,肯定就是州牧夫人的了。 马车边有几个随从步行跟随,但都没有携带兵器。 “可有把握全部拿下?”刘奕问玛依拉。 “没问题。”玛依拉瞅着那些人的小身板,并不放在眼里。 “且慢。”郭嘉赶来拦住她们,“先不急,我们远远跟在后面。这位夫人若真担忧儿子,必会留在城中等消息,她急匆匆出城,怕是城外有人等着她回信。” 第88章刘和的秘密 刘奕略一思索,就同意了郭嘉建议。 因为马车速度不快,几人干脆下马步行,不远不近跟着她们。 果然没过多久,马车就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众人又耐心等了片刻,一名普通农户打扮的男子从路边一间瓦房出来,和马车里的人攀谈。 紧接着,马车里伸出一只手,要将什么东西递给男子。 “就是现在!”刘奕下令。 玛依拉闻声一跃上马,俯身夹住马肚子,须臾间冲到马车跟前,那几个随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她的长矛放倒。 矛和枪一样,也是长柄武器,但矛身硬而重,矛头刃部宽阔,比枪更需要力量。 她一出现,那农户男子立马抢过马车递出来的东西,掉头就跑。 玛依拉一把将矛投掷出去,正扎中男子背心,他哀嚎一声倒下。 她从男子手中搜出折叠的信笺,送到刘奕手上。 刘奕接过:“去看看那间瓦房还有没有同伙。” “是。”玛依拉从男子尸身抽回武器,快速杀去。 马车上田夫人发现外边动静,顿时花容失色。 “来人,救命啊!”大喊着跳车想跑。 没想到郭嘉倚靠在车身边,用一支硬竹笔抵住田夫人的脖颈。 “老实点哟。” 田夫人只觉颈下冰冰凉凉,再不敢动。 玛依拉很快折返,禀告刘奕:“房内无人了,后院猪圈有几具老少死尸,应是此人杀了原住的百姓,占了他们的房子,以此为据点,方便时常与城中人传信。” 刘奕点头了然。 确定场面控制住了,她才展开折叠的密信。 里面只有一句话。 “约定之事还需时日,万望保全我儿性命。”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这密信送给谁的?”刘奕站到田夫人面前,“约定之事又是何事?” 田夫人整个人缩进马车里,目光来回扫视几人,不答反呵斥。 “刘奕!你,你们难道不知我身份!我是堂堂州牧夫人,安敢对我如此无礼!” 刘奕眼神示意玛依拉,后者立刻将长矛插入马车后壁,堪堪擦过田夫人的头皮,斩落她一撮发丝。 田夫人摸了摸那块光滑的脑门,瞬间僵住。 “我的耐心有限。”刘奕冷声,“这里荒郊野岭,我将你分尸埋了,州牧大人也永远不会知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密信送给谁?约定之事是何事?” 田夫人终于不敢虚张声势了:“是、是送给我的同族人田畴的。至于约定之事……是我儿刘和被外人所擒,那、那人点名要……你,说想换回我儿性命,要拿你刘奕去换。” “外人是谁?”刘奕问。 “我不知,真不知啊!”田夫人慌忙摆手,“我一个妇道人家,他们怎会同我讲那么清楚。” 刘奕理了理当中逻辑:有个人,或者是一方势力,挟持了刘虞的儿子刘和,通过田家家族比较有影响力的田畴,向田夫人传话,也就是告诉刘虞,如果想要儿子回去,就拿她刘奕去换。 可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田畴现在是何身份?”郭嘉突然插话。 “现在是我们田家的族长。”说到这里田夫人还是忍不住怨恨地看了刘奕一眼,“我兄长田豫在狱中病重,只能将族长之位交于田畴。” 若非这刘奕从中作梗,他兄长怎会和夫君有隔阂! 郭嘉“嗯”了一声,又问:“刘和当初被送去东海,是什么时候被那‘外人’所擒,去的路上,还是到东海以后?” 趁着田夫人眼神躲闪时,他又补了一句:“这你总该知晓吧?按道理刘和几个月前就到东海了,这期间难道与你这位做母亲的没有书信往来?” 田夫人嘴巴古怪动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是了,郭嘉问到点子上了。 东海一带位于袁绍和孔融的地盘之间,孔融与刘虞交好,必不会抓他,袁绍与公孙瓒交恶,也不会去为难刘虞的儿子,那刘和如何被抓就很微妙了。 如果他是在去东海的路上被抓的,那时间隔得也太久了,没道理这么长时间爹娘都不知情。 玛依拉抽回长矛,架在田夫人肩上:“说!” “我说,我说!”田夫人哭出来,“我儿他……他一开始就没去东海!” 没去东海?! “那他去了哪里?!”刘奕盯着她。 田夫人边哭边道:“他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一个人远去东海,没有亲友,如何适应?我求了州牧大人两日,正好有个到雒阳面见天子的差事……就暗地里改派他去了。” 在场几人,除了不知前因的玛依拉,都是一惊。 郭嘉更是频频偷看刘奕的脸色:“这面见天子,可不是什么苦差啊。” 董卓掌权,诸侯们各自为政,正是失去对地方控制的时候,这时候能不带兵主动面见天子的,朝廷都会拉拢。 基本都会封官,还是封大官。 刘和这哪里是削了权去发配反省,是镀金去了! 郭嘉见刘奕面色如常,试探着问:“这你都不气?” 一旁的程旭本来想躲起来装透明,也来拦住郭嘉:“你就别拱火了!” 这能不气吗?!他都听不下去。 州牧大人当初处理这事,要一开始就直接包庇儿子,也就罢了,大家都能理解。 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处罚了儿子,既安抚了刘奕和她身后的渔阳郡,又赚足了名声,事隔这么久,才发现是个阴阳处罚! 还是明罚暗奖! 真没想到州牧大人是这样的人。 “我很生气。”刘奕平静回答。 她确实非常恼火。 坦白讲,她一开始愿意信任刘虞,甚至考虑过要不要辅佐他,到后来两人谈崩,她面对刘虞针对的一再回避……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他当初的“大义灭亲”。 血脉之情何足深,能真的为大局、为公道处罚至亲,她才多少认可过这个人,承认他是真君子。 如今看来,这份认可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刘虞谎言和虚伪上的。 “你生气……连脾气都不发?”郭嘉还在叨叨,“要不发出来吧?憋着伤身体。” 程旭恨不得拿根针把郭嘉嘴缝上。 “我会发的,但不是现在。”刘奕还是很平静。 她又一次把目光落在田夫人身上,上了些年纪却依旧姣好的面容,穿着精致的绫罗绸缎,和每日麻布衣裳、不着装饰的小老头刘虞,根本不像夫妻。 “现在,你带我们去你在鹿城的住所。” 第89章慷慨的刘虞 一行人坐上马车。 刘奕下令留下一个随从带路,由玛依拉控制着,坐在外边赶车。 她自己、郭嘉、程旭和田夫人四人坐车内。 车厢宽敞,原本田夫人一人坐的空间坐下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位置上铺了厚厚的软垫,一进来还能闻到淡淡熏香气,可见其享受。 郭嘉第一个角落最舒服的位置躺下,还把腿搭在程旭腿上,恼得程旭一把推了下去。 “出发了。”玛依拉在外边道了一声,马车缓缓启程。 “说说看吧。”刘奕转头向紧靠着车壁尽量远离他们的田夫人,“你和田畴通信多久了,刘虞知道么?” 田夫人忙道:“只有几次!一开始是田畴让我想法子把我在狱中的兄长送出来……我就没告诉州牧大人,我说我没法子,他就又传信讲了我儿被挟持的事,我今日才着急赶来同州牧大人商量。” 刘奕一面判断她话中真伪,一面又问:“那刘虞今日什么反应?” 田夫人似是怕她生气,怯怯道:“他……没说,只叫我想办法拖延时间,你适才抢去的回信,就是他写的。” “他没问是什么人挟持了刘和?” “问了!”田夫人道,“可我也不知晓啊!” 刘奕对这个点名要她的人很在意。 首先排除公孙瓒和乌桓人,公孙瓒虽与她有怨,但没必要绕着弯子找田畴、田夫人要人,他若得了刘虞儿子,不得给他绑在马上天天在刘虞眼皮子底下跑一圈啊? 乌桓才派使者向她学习,也没有抓她的动机。 可若不是他们,幽州也没有其他有影响力的势力了。 难道是幽州外的人?可那些人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干系,也没有过直接冲突,为何要针对她呢? “会不会是听闻了您的才华,想招揽您为他们效力?”程旭推测。 刘奕缓缓摇头:“应该不是。” 想招揽其他势力手下的人才,按礼仪是要先派信向当事人邀约的,没有直接抢的道理,更不提拿去换人质了。 况且东汉注重名声,沽名钓誉之人本来就多,各地都有吹上天的人才。 她过去在渔阳做得风生水起,初到广阳时,那些官员也都不以为意,只当是她的郡守父亲为她造势。 幽州以外的人就更不可能以此招揽她了。 “奕公子,鹿城到了。”玛依拉提醒。 几人不再讨论,谨慎注意起马车外,连郭嘉都坐直了。 鹿城是个小城,人口不多,刘奕之前没有来过,但看街道、商铺,都远不如治所蓟县来得宽敞、繁华。 马车又行了一阵,就听外边随从颤颤巍巍的声音:“夫人们的府邸就是这里了。” 刘奕看向车外,这府邸大门矮小破旧,平平无奇,和周边住宅比似乎也就是大了些,没什么特别的。 “先不要打草惊蛇。”她抓着田夫人下车,交给玛依拉控制。 又指挥那随从:“你让府里下人开门,就说夫人带了几位客人回来。” 随从孤立无援,只能照做。 府门敲开后,里边下人见了田夫人,不疑有他,开门请众人进去。 田夫人平日性情高傲,不许下人直视她,所以她这会儿一直挤眉弄眼,下人们也毫无察觉。 一进去,刘奕就立刻关上府门,玛依拉领会了意图,唰唰几下打晕了带路的随从和门口两个下人,拖进门房关了起来。 没了阻碍,其他人也能放下部分警惕,观察起这间宅子。 只能说,内部的装潢,和外边破旧低矮的大门,像是来自两个世界。 一进门就是布局优雅的假山、流水、鱼塘,绿植盈盈而立,相映成趣,廊间漆色鲜艳,隔几步就挂了一个最近节日的装饰,叮叮当当地响,可谓是富丽堂皇。 刘奕忍不住想起了刘虞自己在蓟县的州牧府。 也和外边的大门一样,残旧、失修、昏暗——夜里甚至连蜡烛都不点,只烧廉价的油灯。 谁能想到对外一向简朴苦修的他,对自己的夫人们却如此慷慨大方。 玛依拉更是直接看呆了。 她跟汉人打交道也不少,从来不知道普通住宅里能有这么多花样。 “其实,以刘虞的地位和俸禄,完全足够建这样一所豪宅了。”郭嘉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似乎不以为意,觉得刘虞只是让他的夫人们享受了她们该享受的。 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对外的朴素和对内的奢华,是极其割裂且难以接受的。 刘奕只是轻笑了一声,程旭则神色低落,完全陷入了对刘虞的失望中。 此时内院传来一阵阵女子的轻笑,刘奕对几人道:“进去看看。” 第90章解开谜题 几人循声走去,远远便见内院两名女子在玩投壶,她们身上珠光宝气,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几个丫鬟在旁鼓掌助威,都没发现有外人来了。 “要我说,天天困在这一方小院里真闷人。”其中一女子开口。 “耐心点儿,咱们好日子在后面呢。”另一人接话,“等州牧大人做了皇帝,你我至少也是贵妃。” 第一人大骇:“小点声,你不要命啦!州牧大人说了,不许我们讲这些的!” “那是因为小皇帝还在,他不敢僭越。”第二人满不在乎,“等董卓把小皇帝杀了,普天之下除了我们州牧大人,还有谁有资格当皇帝?” “到时候别说贵妃了,说不定还有机会当皇后呢!你别忘了,田姐姐的兄长是罪臣,她没资格做皇后。” “你们两个毒妇!”田夫人突然大骂出口,哪怕她还被玛依拉制住,“我这几日里外奔波为州牧大人操碎了心,你们还编排起我来了!” 两个女子吓了一跳,回头见府上闯入一群陌生人更是惊慌后退。 “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擅闯州牧府邸!” 玛依拉二话不说,将逃窜二人抓回来,唰唰几下用绳索捆好。 这两人应该就是刘虞的另外两位夫人,董夫人和梁夫人了。 刘奕几人听她们幻想,只觉有些无奈,且不说董卓还不敢杀小皇帝,就是杀了,天下有野心之人四起,哪里会真向刘虞俯首称臣。 八字没一撇的事,还争起皇后来了。 “去把府里下人都抓了捆起来。”刘奕吩咐,“尽量别闹出动静。” “是。”玛依拉领命。 刘奕左右张望了几下,揪过站得远远的程旭:“你也去帮忙!” 本来借程旭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来州牧大人家中动武,可现在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选择?哭丧着脸去了。 郭嘉反而更欢快了,用手肘撞了撞刘奕:“你说那三位等会儿被捆在一起,会不会还要先把皇后之位争出来?” 刘奕看向四周院墙,摇摇头:“刘虞给她们的天就这么大,你能指望她们每天争什么呢?” “哟,你还泛起同情心了。”郭嘉揶揄。 “觉得可悲罢了。”刘奕道,“好了,抓紧时间,搜下府里还有没有线索。” 她和郭嘉分头在各屋搜寻。 田夫人现在的身份非常微妙,她既是刘虞的妻子,又是外边反叛的田家人的成员,还是刘和的生母,与三边的联系都没有断。 说不定能从她这里挖出可用的信息。 不多久,刘奕就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压在最下面的密信,和今日缴获的一样,没有抬头和署名,应该是田畴发给她的。 但翻看了几张并没有多少信息量,和田夫人说得一样,田畴希望田夫人能买通狱官,把田豫送出来,还手把手教她如何做。 可田夫人大概不想忤逆刘虞,迟迟没有动手。 她也没有找到刘和被挟持,要求拿她换人的那封,大概是今日被田夫人拿去给刘虞了。 又翻了一阵,她找到了一摞刘和的家书。 看日期,几乎每隔一个月,刘和都要给母亲寄上一封,内容还不短。 里边洋洋洒洒介绍了他去雒阳路上所见所闻,讲他到雒阳拜见天子,董卓封他为侍中,留他在京中任职,还给他分了宅子。 还讲天子秘密召见他,说受困董卓苦不堪言,希望他请刘虞带兵进京救驾。 里边刘和还写“我现是天子最信任之人,必当不辱使命”,当中自豪和她记忆里一口一个想当太子、蛮横残戾的刘和完全不一样。 大概这就是和妈妈说话的口吻吧。 刘奕继续翻看,看到最后一封,终于察觉了些线索。 “郭奉孝!”她想找郭嘉商量,跑了几间房,才发现他跑进了女眷的寝房,翻起了几位夫人的衣服。 “你这人……真是来找线索的?”她一阵头疼。 郭嘉却转身,将他找到的东西亮给刘奕看:“如何,有用不?” 刘奕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郭嘉一手是套绣着鲜艳祥云、日月的青黑色华服,另一手捻着一只纯金打造的步摇冠。 “这难道是……”刘奕对服制不太了解,但也隐约猜到了。 “对,一整套皇后朝服。里边还有几套贵妃的。”郭嘉笑,“看来她们的皇后梦不止是嘴上说说。” “先收起来,这些有用。”两人一道将这些叛逆之物收好。 “你先看看我找到的,这是刘和最后一次给家里通信。”刘奕将那份家书递给郭嘉,“他答应天子请求,辞官回家,还说要一路游说各方诸侯,鼓动他们一起反董。” 郭嘉飞快看完:“从雒阳出来回幽州,第一个途经的势力是哪个?” “袁术。”刘奕前几日刚亲自画了地图,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和袁术素未谋面,又没有纠葛,他要换她做什么?留着刘虞儿子当把柄不是更好? 两人看着信,一起陷入沉思。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想想。”郭嘉突然道,“他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背后的价值。” “我背后?”刘奕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渔阳郡?!” 她不光是渔阳郡守之子,也是不亚于父亲的主心骨。 郭嘉颔首:“不错!广阳郡易守难攻,刘虞又大量屯兵广阳,想从西南关隘正面进攻,耗时耗力,不如将你换去,和你父亲谈合作,从后方渔阳进军,破上谷,绕过关隘,直击广阳。” “可是要拿下渔阳还是得经过广阳,除非……”刘奕说到这里,自己想通了。 “除非他已经说通了辽东公孙度!要一起攻下渔阳!” 全部都说通了,为什么寒冬腊月布疑兵在广阳,为什么小珊告诉她公孙瓒派了小部队人手到渔阳郡周边放火烧山——这就不是烧山,是在踩点! 广阳只是个幌子!她的家乡渔阳郡,才是他们的目标! 第91章郭嘉三策 辽东郡位处现在的朝鲜,偏远不说,气候恶劣,路也难走。 郡守公孙度虽说和公孙瓒一个姓,其实并无亲族关系,明面上还是服从州牧刘虞的,和其他各郡也很少往来。 但如果他也加入公孙瓒、袁术的阵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不错。”郭嘉接话,“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袁术、公孙瓒和公孙度私下结成同盟,要一起啃下刘虞这块肥肉。” “可是……”程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他们已经绑了和公子,为什么不直接威胁州牧大人?反而绕那么大弯子。” 郭嘉一脸朽木不可雕也:“动动脑子,若你是刘虞,你会为了救子献城吗?就算想也不敢,一世英名晚年不保。渔阳郡守就不同了,与他们明面上没有旧仇,反而还因当初刘和想抢粮的事和刘虞有隙,到时候他们带着奕小公子上门,还能美其名曰是从刘虞手中救出来的。即便渔阳郡守不买账,再威胁也不迟。” 刘奕托腮思考:“而且袁术为人贪婪,他不可能完全为公孙瓒做嫁衣,也要把一部分筹码握在自己手上。” 郭嘉瞬间转笑:“对了,还是你机灵。” 刘奕扶额,懒得理他。 再到院子里,玛依拉已经把整个宅子的人收得服服帖帖。 三位夫人绑起来关在房间里,下人们分男女分别捆在树上,每个人双手系住又彼此相连,即便一个人侥幸从树干挣脱,他也得切断和其他人的绳索才能自由。 可拿不到剪刀、斧子,又怎么切断? 除非绑在一棵树上的所有人都挣脱出来,再连体人一样的挪去找剪刀……那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 别说刘奕和程旭这种生性温良的,就连郭嘉这种阴点子多的,也没见过这阵势。 “这样可以吗?”玛依拉问。 刘奕没让她刀人,不然不用这么麻烦。 “行,行的。”刘奕赶忙点头,“不用困住太久,我们现在就回蓟县。” “看来你是不怕这些下人给刘虞告状了,准备怎么利用今日找到的把柄?”郭嘉追问。 刘奕没有正面回答:“三位夫人先带回去。” 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她当然不会轻而易举放手,要先找个妥善隐秘的地方关押她们。 目光在玛依拉、程旭、郭嘉面上来回扫过,最终停在程旭身上。 “上次时疫,你不是将你娘亲接出来了么,安置在什么地方了?” “城郊一、一间宅子。”程旭立马惊恐躲到玛依拉身后,“您问这做什么!” 刘奕满意点头:“既然是宅子,定然不止一处空房,三位夫人就交给你了,雇几个可靠的把她们看牢了,不必伺候太好,留条命就行。这点小事,我相信你定然做得好。” 程旭感觉自己快晕倒了。 说好的“必不会牵连你”呢?这条贼船上了根本下不来! 原来的马车再加三个人就坐不下了,刘奕和郭嘉干脆没有上车,让玛依拉在前面赶车,程旭带着三位夫人坐在里边。 三位夫人也是会看人下菜碟的,当着刘奕的面一声不敢吭,车帘一放下来,只剩程旭了,对着就是一顿输出,诸如“州牧大人如此看重”“你竟然投敌”云云。 几人不知道里边程旭是啥心情,玛依拉是听着挺愉悦的,吹着口哨架着车,慢悠悠地走了。 刘奕和郭嘉也去鹿城驿站雇了一辆车。 等上了车,只剩他们二人了,刘奕才开口。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有何建议么?” 郭嘉似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捋捋头发清清嗓子,才道—— “你现在处境可算不得多好,手中无人、腹背受敌,家乡还即将面对强敌。” “我有上中下三策,你想先听哪一策。” “那就先听下策。”刘奕道。 “下策最简单。”郭嘉道,“绑架三位夫人,以此为把柄要求刘虞分兵渔阳,救你家乡。” 刘奕点点头:“这个听着不错,就这个了!” “你都不问其他两策!”郭嘉不满,“再说下策风险高,收益小,如果他狠下心舍弃三位夫人,还能对你倒打一耙。” 刘奕忍笑:“那你说说中策。” “中策即是,带着你今日搜罗的所有证据,以刘虞有谋逆之心为由,直接投诚袁术。”郭嘉挑眉,“此战刘虞必败,与其被动沦为阶下囚或者当作人质交换,不如早换阵营。” “袁术得了你,等于直接得到渔阳,等攻破刘虞,公孙瓒必同他翻脸,到时袁术远在汝南,幽州还是只有你和公孙瓒能做主。” 这一次刘奕却直接拒绝了。 “我不会投袁术。”她直言道,“袁术此人奸诈反复,对手下有能之人防范多过重用,他利用完我要么过河拆桥,要么把我当枪使对抗公孙瓒。” “何况临阵叛敌,对我名声不利,幽州敬仰刘虞之人往后必然恨我入骨。” “哦?”郭嘉怀疑地看着她,“袁家四世三公,袁术又是袁家嫡子,现在号召天下反董,不知多少能人志士追随,你与他隔了千山万水,怎知他奸诈反复?” 刘奕不语。 有的原因她还没有说。袁术此人自视甚高,时常看不清形势。 过些年董卓死,天子落入曹操手中,天下诸侯都曹操以天子的名义下令而束手束脚,唯有袁术给大伙儿表演了一个“原地称帝”,被群起而攻之,没几年就嗝屁了。 也是因为他称帝,凡是同他有过交情之人都受了牵连。 孙策早年起家的时候,也因为为袁术效过力被世人看不起。即便袁术一称帝,他就宣布与袁术断绝关系,求贤时还是屡屡碰壁,被人讥讽。 投袁术近看或许是权宜之计,但长远看弊远远大于利。 烫手山芋,刘奕是决计不会碰的。 “还是听听你的上策吧。”她问郭嘉。 “这上策嘛……”郭嘉还未讲完,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两位大人,蓟县城门到了,需出示身份名牌。” “知道了。”刘奕进城不需要什么令牌,刷脸即可。 她掀开车帘,外边守卫见了她却没有如往常第一时间放行,反而露出复杂、怜悯……甚至有些祈求的神情。 不光是这一人,刘奕敏锐地发现,城门口所有将士看到她,面上都是相似的表情,几个站得远的还窃窃私语起来。 “发生什么了?”她皱眉。 第92章你不了解我 刘奕发问,门口守将无一人敢答。 众人目光躲闪,负责查验她身份的那年轻小将更是支支吾吾。 好,都不说是吧? “你。”刘奕下车,随机点了后排其中一人,“你来说。” 被点那人一脸懵逼,疯狂反思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被选中,其实什么也没有。 可这时候他已经“孤立无援”了,只好勉强开口。 “适才州牧大人中了公孙瓒诱敌之计,派出骑兵全军覆没,公孙瓒派人到城墙下喊话,说,说……” “说什么?”刘奕和颜悦色问。 “说只要州牧大人肯自缚请降,他就立刻退军,若是不肯……交出幕府长史刘、刘奕也可以。” 话说完,周围空气降至冰点。 自缚请降,意思是自己把自己绑起来,大开城门,公开投降。 州牧大人堂堂一方霸主,又是皇亲国戚,岂有自缚请降的道理。 可要是换做“交出刘奕”,代价似乎小了许多。 不用投降,也不用受辱,大家还可以过从前一样的生活,只用牺牲一个人…… 这诱惑真得太大了,所有人都想过太平日子,若敌人要的是其他人,只怕当场就能被绑了送走。 只是刘奕在城中威望实在太高,几乎人人都受过她照拂,大家心怀感激,从“当场绑人”变成了“默默祈求”。 然而刘奕面上没有表露出半分诧异或惊慌,只又问那守卫:“敌军可还说了别的什么?譬如我去了,换个旁的什么人回来?”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的,守卫和旁边几人对视几眼,都默默摇头。 “敌军就只喊了这一句。” 刘奕心里有数了:“好,此事本官会解决,你们且安心。” 她说了个活话,众人听了却感激不尽,好几个忍不住留下来叩首谢恩——他们实在太害怕战乱了! 听说现在打起来,好多地方都被屠城了! 刘奕安抚了他们,回到马车里。 “直接去州牧府。”她吩咐车夫。 郭嘉一把将她拉到后边,他自然也什么都听到了。 “你先别冲动!公孙瓒这是一步好棋,他把袁术想要的‘暗中换人’拉到明面上来了,逼刘虞在天下人眼皮子底下交出你,是要将他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是了,刘虞很多地方都比不过公孙瓒。 兵法不行、用人不行,也没什么谋略,唯一一点,他仁义的名声强过公孙瓒一百倍。 光凭这一点,幽州人就都愿意追随他而非公孙瓒。 所以公孙瓒今日给刘虞造了个“二选一”的难题,他要“自缚请降”,公孙瓒直接赢了;他若送走功臣刘奕以求平安,天下人也会为之不耻。 比起在军事上击败刘虞,公孙瓒更想让他身败名裂。 “我要改改我的上策了。”郭嘉靠近刘奕,“你现在去州牧府,大张旗鼓跪在府门口,等围观之人多了,就说甘愿赴死,请刘虞将你送到公孙瓒军中,只要能换来一方平安,牺牲你一个又何妨!” “刘虞爱惜名声,必不敢真送你!到时你的名望能和他平起平坐,甚至在他之上!未来只要刘虞出任何意外,接任他位置的只能是你!” 郭嘉说了半天,刘奕却只道:“我不去。” “为何?!这可是天赐良机!”郭嘉明显急了,“难道你怕了?刘虞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 刘奕转过头,认真看向郭嘉。 “不,是你不了解我。” “什么?”郭嘉一怔。 站在郭嘉的角度,他的计划完美无缺。 但站在刘奕的角度,这个计划无异于是给刘虞递刀子。 牺牲功臣志士,是君主之耻。 可若牺牲女人时,女人的性命、自由……都变得无所谓了。 古往今来多少战败之后派公主和亲之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君王冷血无情,反而夸赞君王能以“最小的代价”化干戈为玉帛。 哪怕是现代史学研究,提到“公主和亲”,都反复将“实现利益交换”、“缓解民族矛盾”、“推动文化输出”此类看似客观,实则褒义的说法绑在一起,细致地描写公主如何传播中原文化、给外族首领生了几个孩子,维系了多少年的和平……最后大加赞美和亲公主的牺牲。 人们只会惋惜公主的牺牲,而不会认为这不对。 所以一旦刘奕自请牺牲,刘虞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公布她的女子身份,再将她送走。 这样一来,偌大幽州,乃至全天下,都不会再说他不仁不义,甚至能编出刘虞“大胆任用女官,女官感动之余甘愿牺牲”的佳话。 刘奕还是那个刘奕,但身份从男变成女,全天下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 马车停在州牧府门前。 郭嘉皱眉盯着刘奕:“你有事瞒着我。” “确实。”刘奕承认。 她拍了拍郭嘉:“我知道你在尽心为我出谋划策,但这一次,我必须用自己的办法。” “我不明白……”郭嘉怎么想都不知道他的计划哪里有纰漏。 刘奕对他笑了笑,单枪匹马敲开了州牧府的大门。 “刘长史。”开门的竟依旧是和她见过数次的杂役,“州牧大人在正厅和其他官员议事,小人带您过去。” “不必了,你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刘奕道,“免得州牧大人一会儿把气撒在你身上。” 她大步走向正厅,正听见里面几个老官在交谈,话里话外全是焦虑。 “……这可如何是好啊,咱们打又打不过,真送人的话,岂不沦为天下笑柄?” “那难道叫咱们州牧大人自缚请降?!即便降了,公孙瓒岂会真的退兵!” 刘奕进门时,正听到刘虞安抚他们。 “诸位无忧,此事容易解决,我有一事其实瞒了诸位许久,是时候该说出来了。”他缓缓道,“那刘奕……” “咳咳。”刘奕站在门前,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刘虞的话。 所有人下意识看过来,正见她冷面而立,手中把玩着一只金灿灿的步摇。 “你们几个都出去。”她扫视众官,“我有话要和州牧大人单独说。” 第93章我要兵权 众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为自己听岔了…… 什么话?叫他们出去?她算老几啊,就算她是幕府长史,也不是在场官最大的!还使唤起他们这些几十年的老官来了?就连州牧大人平时都要给他们几份薄面呢! “竖子小儿安敢无礼!” “别以为你出了几分力就能‌在我等面前张狂妄行,有本事去把公孙瓒打退了,以后我等唯你命是从!” 几人接连骂了几句,终于发现不对。 州牧大人竟一直没吭声。 这刘奕小儿进来发横,虽是对他们不礼貌,实际是越过州牧大人对他们发令,打的还是州牧大人的脸,他怎么…… 众人望过去,才发现刘虞面色铁青,目眦欲裂,像是要把刘奕生吞活剥了,可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声也发不出来。 “州牧大人,请下令将此目无尊长之人关押起来!” “我看不必关押了,直接送到公孙瓒军中!本来还念着是个年轻人才,既然品德如此恶劣,也用不着可惜了!” 面对一再请求,刘虞还是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 “你们……先出去一会儿。” 众官一片骇然。 州牧大人为何不惩治如此嚣张跋扈之人? 看那刘奕手中金步摇……像是皇后才能用的规制,难道“他”背后有皇家撑腰? 可小皇帝现在还在董卓手中,即便撑腰,也撑不到幽州来呀! 众官百思不得其解,但刘虞已经下令,他们就算强留下来也是白白受辱,只得一个个往外走。 他们议事时被就站成左右两列,出门时也恰好列两队出去,这阵势,反倒像是对刘奕夹道欢迎。 主簿在队伍最后,路过刘奕的时候实在是没忍住。 “想我与你父亲是同年为官,你初来时我还想过向你父亲写信夸赞你一番,不想如今误入歧途……孩子,哪怕是惦念你父亲的颜面,也早些回头是岸吧。” 刘奕却是连正眼都没有给他。 “主簿大人,你我既同朝为官,就不该讲辈分,更不提以长辈辈分教训我。若执意要讲,在其他人都商量着送我去死的时候,你作为长辈又为何不替我求情?合着只有逞威风的时候你才是我长辈,有难处你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你……尖牙利齿!”主簿脸上火辣辣的,却找不到理反驳,愤然而去。 刘奕关上门,回身将金步摇扔到刘虞面前。 “看来州牧大人认识此物,配套的皇后、贵妃朝服想来也是见过的。” “我早叫她们销毁了!”刘虞哑着嗓子,第一句话就是辩解,“你在哪里找到的,你敢搜我的家?!” 刘奕轻笑一声:“我不仅搜你的家,我还找到你夫人和外敌私下传信的证据,还知道了你压根没有把刘和发配东海,而是送他到京城领官!” 几乎是一瞬间,恼怒的神情从刘虞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羞赧。 他甩袖退回到案几后坐下,才道:“……你都知道了。” 刘奕上前:“世人都道幽州刘虞公正不徇私,亲家、亲生儿子犯了罪都照罚不误,没想到暗地里来了个李代桃僵,明罚暗赏。” “你拒绝袁绍拥你为帝,公开斥责他不忠不义,却让自家夫人暗地里以‘皇后’‘贵妃’自居,甚至连朝服都备好了。” “你每日粗布旧衣,饮食朴素,连蜡烛都舍不得点上一根,鹿城府邸却装潢奢华,夫人们绫罗绸缎堆满了衣柜,甚至还有闲钱打造这纯金的步摇!” “刘虞,人人都赞你一声真君子,我偏见你是个虚伪小人!” 刘虞恼火起来:“看来你今日来是和我谈条件的!怕我公开你的身份,拿你去换刘和,是不是?” “怕?”刘奕坐上刘虞的案几,抬起一只脚狠狠踩了上去,吓得刘虞往后一激灵。 “你大可以现在绑了我送给公孙瓒,让他知晓我是女人又怎样?我带着你的秘密和证据向公孙瓒投诚,他难道会不欢迎我?让你身败名裂可是他最想要的。” “你就不怕我现在派人杀了你!”刘虞干瘦的额侧青筋尽显。 “你大可以试试。”刘奕丝毫不惧,“且不说你会被我挟持,今日只要我走不出这州牧府,我手下会立刻将你的秘密公布在大街小巷,同时渔阳郡会向公孙瓒投降,你坐在幽州牧位子上的日子屈指可数。” 刘虞张着嘴,仰头看她。 他想想出一种解法,但脑中只有一团浆糊。 “那你……想要什么呢?” “兵权。”刘奕与他对视,“公开将幽州的兵权交予我。” “不可能!”刘虞没有丝毫犹豫。 “你还没有看清形势!”刘奕死死盯着他,“你打得过公孙瓒吗?你屯兵数万,占据地理优势,还能被公孙瓒数千人牵制了快两个月。你以为你慈悲为怀,救治流民百姓,那更多牺牲在你手上的将士,他们的性命又算什么呢?!” 刘虞咬着牙不语。 但刘奕能看出来,他这些天很疲惫,压力极大。 刘虞体格本就偏瘦,这段时日更是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眼下深深的乌青,双肩微颤,神色间满是疲倦。 他也很清楚,是自己的无能害死了许多人,并且还会有更多的无辜百姓因他而家破人亡。 刘奕慢慢把脚放了下来,重新坐回刘虞正对面,用袖口轻轻擦去了她留在案几上的鞋印。 “交给我吧。”她轻声道,“我能替你击退公孙瓒,能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只要你配合我,我会永远替你保守秘密,我还会放了三位夫人,能替你救回刘和,让你和你的家人团聚。” 在她的一句句蛊惑中,刘虞将脸深深埋入掌中。 “……可不该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世人以后会怎么看我呢?让权给女子……从来没有女子当政、掌兵权的先例。” “那就让我来做第一个。”刘奕道,“世人以后会夸赞你的慧眼和无私。” 第94章名望的桎梏 慢慢地,刘虞露出了迷茫老人一般的神情。 他从案几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只虎符,在掌中抚摸许久。 最终又慢慢地,递到了刘奕面前。 刘奕接过,提醒他:“还要文书。” “是了,还要文书。”刘虞顺从地点头,抽出纸笔写了一封让刘奕统管幽州兵权的文书。 即便手还在抖,但他写出的字依旧笔画有力,一丝不苟。 刘奕盯着每一句内容,本想随时纠正,却发现刘虞写得完整全面,语句也通顺得体,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是刘虞文采如此吗?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刘奕脑中。 或许他也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了。 刘虞写完停笔,取出官印,临到要盖时,手又停在半空,抬头看着刘奕,目光有些许无助。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他问。 “我不喜铺张浪费,也无意奢侈生活,可我的夫人孩子不愿受这清苦罪,我让她们搬去鹿城过她们想过的日子,一切开销也都花我的俸禄,如此这般,也要受世人指责么?” “我看到她们私下做了皇后朝服,立刻罚跪她们,同她们讲了一整夜汉臣忠孝之道。她们不听,是我管教无方……可我真没有半点当皇帝的心思。” “还有刘和,他、他毕竟是我亲骨肉,若送去东海,一辈子就碌碌交代了。” “我、我也有在尽力弥补,我立刻把渔阳的粮送回去,在发现你是女孩以前也尽量照顾你……你没有感觉到吗?” 曾经什么感觉,刘奕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现在清晰感觉到,刘虞在等待她的原谅和开解。 她站起身,按住刘虞颤抖的手和官印,帮着他盖在了文书上,完成了兵权交接的最后一步。 “如果在太平盛世,你可能会是难得一见的好官。”她道,“但乱世已经开启了。” “休息吧,这些问题你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想。” 如果不在世人面前立“克己清廉”人设,他花再多的俸禄让夫人们享受生活,也不会有人指责他半句,因为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同样的,夫人和孩子犯了错,如果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撇清干系,哪怕真的包庇了刘和,只给他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大众也只会觉得是人之常情。 他不能既要又要。 只是这些话刘奕觉得没有必要再讲出来了。 以刘虞的见识和阅历,这些道理他不可能不懂,但他已经被困在“名望”的桎梏里太多年了,绝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可以点醒的。 他传统、固执、严格恪守礼法,做一切被大众认同的事。 刘奕甚至有时候怀疑,他在拯救流民、遣散军队时,考虑的第一要素,是不是也是所谓的名望。 她觉得极有可能。 因为刘虞在听到她说“在太平盛世会是一名好官”的时候,咧嘴露出了今日的第一次笑容。 同时眼角一滴滴的浊泪滑下来,他又哭又笑,最终慢慢垂下头去。 “等战事结束,让她们回来……待她们好些。” “好。”刘奕知道他说的是妻儿,允诺下来。 …… 正厅大门打开,等在门前的老官们立刻齐齐望过去。 是了,他们被刘奕“请”出来后一个都没有走,都三三两两守在门外等着看刘奕的下场。 做这么多年官都没被人如此使唤羞辱过,更何况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 刘奕大步从门内走出,面色坦然轻松,身后跟着刘虞,也没什么表情,出来后与她并排站在一处。 众人一看就感觉不妙,官场最讲究站位礼仪,出门时官位最大的要第一个出来,这怎么又倒反天罡了? 只听刘虞开口:“诸位,我屡战不胜,以致积忧成疾,无力再统兵,今日将兵权转交幕府长史刘奕,由她全面统管大军。” “什么?!”众官听了简直要昏厥。 这怎么可能?!兵权可是最重要的权力手段,交出兵权和交出州牧之位有什么区别? 一个年纪最大的甚至立刻就站不住了,还好身边人扶住了他。 “州牧大人,您不要被那稚子蛊惑了!如果‘他’是使了什么歪点子威胁您,您说出来,我等一定为您分忧!” “不错,万不可让偌大幽州基业毁在一个奸险小儿手里!” 刘虞却不看他们,只目视远方:“即日起,我会退往鹿城养病,尔等继续各司其职,不要懈怠,若有要事,可找刘长史或鲜于别驾决断。” 说完转身退回主厅,关上了门。 “州牧大人!” “您不能丢下幽州不管啊,州牧大人!” 群情激奋,声音高亢,里边刘虞肯定听得见,但正厅的门再也没打开,只有刘奕一人站在门前台阶上,漫不经心看着他们。 “你到底耍了什么奸计算计州牧大人!”一老官怒斥她。 刘奕认出来他之前在厅内叫嚣着“有本事去打退公孙瓒”的那一个,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没想到她进一步,对面就要退好几步。 “你,你想做什么……别仗着年轻对我们这些老官动手!” 刘奕哼了一声:“我做什么?不是你让我去打公孙瓒的么?所以我把兵权要来了,怎么你又不乐意了?” 对面怒视她:“巧舌如簧!胡搅蛮缠!” 刘奕还不饶他:“还是说你不让我去,想自己去?来,虎符给你,你今晚就去迎战公孙瓒。” 她将手中虎符朝老官一抛—— 那老官连接也不敢接,连忙躲闪避让。 谁料刘奕根本没有真的给他虎符的意思,刚抛出手,就立刻抓了回来,跟逗小动物似的。 “让你去你不肯,看来你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我去你也不愿,到底想怎么样?” 刘奕让对面几人哑口无言,挤在一起,躲躲闪闪。 她目光扫过去,把这些老官的脸一个个记在脑中。 这批留下来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往日与她有交情的官员,这让她很满意。 “军情紧急,我现在不会同你们计较,但若被我发现谁还想在背后作妖,我不管他在幽州当了多少年官,第一个杀他祭旗!” ====================== 【作者有话说】刘虞的主要剧情到这里就基本结束了,不知道大家对他什么感觉。在史书上他是个相当复杂,褒贬不一(当时主流还是褒)的人物。幽州本身贫瘠,但因为他推行仁政,幽州百姓的日子过得比很多繁华地区的百姓都要好,但是他在军事上非常颠,颠到我根本没法写进小说里,他精简部队,劝退敌人,后来发现打不过,又重新招募大军,错失了很多战机,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的。 后来他率十万大军攻打公孙瓒的城池,部下劝他用火攻,他说不能用火以免误伤公孙瓒城中无辜百姓,导致打输了,平白死了很多将士,最终被公孙瓒击败,这种情节离谱到写进架空小说都会被吐槽,却是历史真事,只能说现实比小说更离谱。 同时后汉书记载他为人简朴,衣服都打补丁,但公孙瓒破城后发现他的妻妾穿着都很高档,认为他平时节俭都是装的,我也是基于这一条记载对他进行创作。(这一点后世争议比较多,有人认为公孙瓒和刘虞结怨深,故意抹黑刘虞,也有人认为后汉书记载的肯定是有一定真实依据的,不一定是抹黑) 因为是历史人物多说了一点,主要是我哪怕删减了很多颠事,写着写着还是觉得有关他的剧情有点颠,所以解释一下。大家感兴趣可以去搜有关他的讲解视频看看。 最后再为更新速度的事向大家道歉,昨天今天本应该很连贯的两章分两天发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确实是能力有限,写了两天才写出来,非常抱歉! 第95章赌约 刘奕收拾完那群老官,从州牧府出来,第一眼就撞见玛依拉带着几个人守在外面。 “奕公子。”玛依拉立刻迎上来,明显松了一口气,“您再不出来,我都要带人冲进去了。” “没事。”刘奕朝她点点头,又越过她看向身后,“你怎么过来了?郭嘉人呢?” “我把三位夫人押送到位就赶紧过来了。路上遇到郭嘉独自坐车回去,问他什么也不理,我才担心。”玛依拉答。 刘奕一笑:“他怄气了,马车也不留给我。走,我们也回去。” 两人回到衙署,除郭嘉外,程旭也回了,连在养伤的典韦也赶了过来。 程旭典韦见她平安归来都面露喜色,倒是郭嘉冷脸不看她。 “人到齐了。”刘奕关上门,房内只有他们五人。 “州牧大人怎么说?”程旭紧张地问,“我们回来路上也听到了,公孙瓒说只要把您交出去就退兵,不少人都……” “都什么?”刘奕问。 “都希望……您能主动,献身。”程旭说着又马上找补,“但也有百姓说您是神仙转世,把您送出去会遭报应的。” 刘奕笑了一声,摊开掌心,将虎符亮给他们看。 “州牧大人病了,已将此物交给我了。” 玛依拉和典韦都不认识虎符,程旭已经哇哇叫起来了—— “虎符?!他将兵权交出来了?那岂不是整个幽州的大军都听我们调遣了?!” “兵权?!”玛依拉和典韦都惊呼出声,连郭嘉都忍不住往这边瞥了几眼。 刘奕笑道:“名义上是整个幽州,但涿郡、右北平郡和辽东、辽西几郡都已经脱离控制了,收复回来才是整个幽州。” 典韦听得热血沸腾:“我伤已全好了!即刻就能为您出征!咱们一道收服整个幽州!” 玛依拉没做声,但心中喜悦掩盖不住。如果刘奕真如约帮她,复兴氏族指日可待! 刘奕走到郭嘉身边:“我还是按你的‘下策’执行的,只是自己稍稍改了些。” 郭嘉为她拟的上中下三策中,下策是以刘虞的秘密威胁他出兵救渔阳,她却不想再受刘虞命令,直接把兵权要过来了。 她敢这么做,是因为她和刘虞打交道时间更长,更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比我有本事。”郭嘉把脸别到一边,“你既有事瞒着我,我的计策也提不到点子上,以后不提了。” 屋内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但刘奕也不恼。 “你这般聪慧,难道猜不到我瞒了你什么?”她反问。 这还真戳到郭嘉痛处了,他嘴角垮得更厉害了。 “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刘奕道,“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随时猜我的秘密,若你猜中了,我就会承认,若一直到渔阳的战事结束你都猜不中,我就直接告诉你。” 郭嘉猛地转过头:“好精明啊,还想把我一直绑到帮你解了渔阳之围?” “对。”刘奕坦然承认,“如何?要不要试一试?” 郭嘉没接话,眯着眼睛看她。 旁边典韦已经有些反应过来了,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忍不住在身后用手指戳了戳跟他一样同样知道内情的玛依拉。 玛依拉面不改色,反手狠狠在他手腕上掐了一把,暗示他不要大惊小怪,以免露馅。 可惜典韦感觉不到疼,脸反而红了。 程旭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脸懵逼。 “好,我就来试一试。”郭嘉突然道,“不过既然是赌约,也要有彩头吧,若我提前猜中了,有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刘奕问。 “还没想好。”郭嘉挑眉,“等我猜中了再找你要。” “还挺自信。”刘奕笑,“可以,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我能满足都给你满足。” 她起身搬来地图,让五人围坐在地图旁。 “如今公孙瓒、袁术、公孙度结为同盟,极有可能进攻渔阳,需速做决断。”她道,“依我之见,必须分兵去救,渔阳不光是我的家乡,更是幽州的粮仓,一旦丢了,粮草会立刻供给不上,广阳也会腹背受敌。” 说完又看向玛依拉:“你的族人也在渔阳,现在群龙无首,一旦被他们发现,处境也会很被动。” 玛依拉点头。 郭嘉也没反对:“救是定然要救的,问题是如何救。” “如今各行军要道已被公孙瓒军控制,他若知晓你要援救,必定在沿路设下埋伏。若不走要道,改走山路,则山路崎岖道窄,行军队伍长、速度慢,不仅可能赶不上救援渔阳,遇上敌军火攻更是无路可逃。” 那如何救呢? 众人都沉默不语。 抛开郭嘉,余下四人有带兵作战经验的实际只有玛依拉一人,但她擅长的是平原骑兵作战,对战略总体布置也不多精通。 最重要的是,刘虞留给他们的兵都太新了,好不容易操练出来的那一波也全被他派出去送了,即便是玛依拉也没把握带着他们能打胜仗。 郭嘉却对众人的沉默很满意。 他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刘奕突然站了起来—— 剩下几人都以为她要发表高见,满怀期待地仰头看她。 就见她去隔间拎了壶茶回来,自顾自倒了一碗。 “好渴。”她边喝边解释,“刚才和刘虞还有几个老官吵架,嗓子都吵冒烟了。” 众人:“……” 第96章三路并行 郭嘉更是咬牙:“那长史大人到底有没有策略?” “没有。”刘奕摇摇头,“坦白告诉你们,这方面我比刘虞强不到哪里去。” 这也是她连哄带骗也要把郭嘉留下来的原因。 她读过中华几千年史书,比刘虞更清楚哪些事要做,哪些事不能做,但落到具体的行军布阵、兵法虚实,她确实没有多少头绪。 但她知道郭嘉肯定会,不然不能帮曹操赢下大小战役。 几人听她这么说,先是一惊,又立马缓过神来。 他们几乎习惯了奕公子的无所不能,所遇难题她都能第一时间找到破解之法,所以在听她承认自己不行的时候,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转念一想,这也很正常,术业有专攻,不可能有人既能文又能武,集百家之所长。 “那你抢虎符的时候,就没想着下一步怎么办吗?”郭嘉问她。 刘奕嘻嘻一笑:“我这不是有你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郭嘉的心情明显比她刚进门时好太多。 他转了转手中硬竹笔,向几人解释—— “其实从此地率军到渔阳,共有三条路。” “除了刚才说的,一条行军要道、一条山路,还有一条,便是走水路。” “广阳城外赤河连通北运河,可直达渔阳,运河码头船只充足,且水路相对安全,是为上选。” “那走水路?”程旭问,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郭嘉摇头:“我们能想到的,公孙瓒自然也能想到。” “冬季运河水位较低,若大军全部改行水路,公孙瓒军可提前在河道窄处填河,或架巨木阻拦船只,逼船只靠岸,再行围杀。” 他在地图上标记几处危险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多路并行?”刘奕领会他的话中之意。 “不错。”郭嘉又画出三条线,“大军需平路、山路、水路三路并行,其中骑兵走平路,步兵、弓兵走水路,主帅亲带少量精锐走山路。” “不可以!”玛依拉出声,“冬季山间多雾,最易设埋伏,主帅走山路太过危险。” 主帅当然是指刘奕。 郭嘉却道:“这就是以小博大了。” “不要忘了,对方人手也是有限的,他们在山中设埋伏,水路、平路的防御自然就会薄弱。我军山路先行,待几日军情传到公孙瓒处后,另外两路再出发,则可达到以少部分精锐牵制大部分敌军的效果。” “可以。”刘奕干脆认同。 但郭嘉又故作烦恼:“不过这对主帅和领军大将的要求比较高,要擅长山间战、游击战,还要保护主帅,不知哪位将军能胜任。” “我去!”典韦抢先道。 “凭什么是你!”玛依拉顿时不服,“才被一些不知名杂将打得半死不活回来。” 典韦赶紧解释:“你说那小白脸?不是被他打的!你来晚了没看见,我……” “好了。”刘奕拦下他,直接拍板,“山路由典韦带队。” 典韦立马哈哈大笑。 “奕公子!”玛依拉直起身子,明显不满。 “你别急。”刘奕安抚她坐下,“骑兵队更需要你,你晚出发,但路程最短,要避开沿路的埋伏,第一时间赶到渔阳郡,向我父亲讲明情况,让他派人接应我们,尽快合军。” 郭嘉也附和:“我们当中只有玛女郎有统帅骑兵的经验,由她去更合适。” 玛依拉这才面色稍霁。 三路当中的两路都定下来,唯有水路谁来领军还未确定。 程旭忐忑地望着刘奕,不知道她会不会选中自己。 其实让他独自领军,他自认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还办不到。 但在座大家都分到了任务,若只有他什么也没有,也不免有种被不认可的失落感。 如果刘长史真的让他领水路,他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谁料刘奕起身:“好,那就这么敲定了,我现在要去军中看看,你们各自休息等通知。” 几人纷纷应下,程旭提着的心也跟着落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 刘奕离开衙署,没有直接去军中,而是去了另一个人府上。 鲜于辅。 在田豫入狱的这段时间,鲜于辅算得上是幽州刘虞之下,其他人之上的人物了。 可能是对刘虞行事的不认同,他这段时间越来越淡出众人视野,把衙署的公事交给手下,自己每日闭门不出。 但这并不代表他在幽州没有话语权了。 鲜于家财力、人口丰厚,族亲更是掌握着不少郡守的粮、盐生意,刘奕想真正掌控幽州,不可能绕过他。 却没想到她去的时候,正碰上那群刚刚吵过架的老官挤在鲜于辅家门口闹腾。 “各位大人,家父确实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请回吧。”有年轻人在门口阻拦。 刘奕遥遥望了眼,感觉他有些眼熟,随即想起他就是鲜于辅的儿子鲜于银。 当初她送小珊回渔阳,找鲜于辅要了两百个私兵,正是鲜于银送过来的,以此为交换,她也送了一批肥皂给他,让他分给广阳百姓,以此涨了一波名声。 那些个老官还是反复纠缠,翻来覆去就是不满刘虞将兵权交给她,闹着让要鲜于辅出面做主。 但鲜于银一直没有松口,硬是拦在门前,把这群人说精疲力尽了送走才罢。 刘奕见老家伙们都走了,才上前喊住鲜于银:“鲜于公子,不知令尊身体状况如何,我也有要事与他商量。” 她本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见鲜于辅一面,说辞都想好了。 谁料鲜于银一见是她,立马开门:“刘长史来了,快请进!家父说了,谁来找都称病,除了刘长史。” 第97章阵前领命 刘奕见到鲜于辅,果然不见他面上有任何病色。 “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倒是不急不缓。”鲜于辅示意她入座,语气没有责怪,但也谈不上多友善。 鲜于银守在一旁,给两人斟了茶。 他年纪比刘奕还大些,但对她的态度很是恭敬,应该和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和他父亲的态度脱不开干系。 刘奕礼貌坐下,对鲜于辅道:“是该第一时间拜访您,只是事发突然,手边要处理的事多,所以来迟了。” 她把事情来龙去脉直白讲出来,包括她威胁刘虞的那部分,不过隐去了程旭的告密。 前半程鲜于辅却并没有表露多少惊讶:“州牧大人家事我略知一二,但家事总归不好劝谏,早料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现在想想与其被旁人发现,还不如被你。” 说到后半袁术说服公孙度攻打渔阳郡一事,他才有些按捺不住:“既如此,你准备怎么办?” “自然是要出兵去救的,渔阳丢了,广阳也保不住。”刘奕答道,“我今日来,除了向您禀告事情缘由,也是希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 鲜于辅叹息:“我家族兴衰与广阳密不可分,你想要什么直接提吧,只是多了我也拿不出来了。” 刘奕一听就知道他误解了,笑道:“我不要钱也不要粮,我想要您出一名领兵将帅。” “哦?”鲜于辅果然大吃一惊。 地方官员和当地豪族大多相依相存,官员给豪族发展提供便利,豪族也必须在官府需要的时候捐献钱粮支持。 像渔阳钱家支持过刘郡守,鲜于辅也不止一次给刘虞送钱和粮草,他自然以为刘奕这次来也是开口要这些东西的。 他没有深想的是,刘奕根本不缺粮,整个广阳粮草本就由她掌控,等回了渔阳,更是如鱼得水。 她缺的是人才,以及豪族的公开支持。 刘奕将郭嘉的三路并线讲给鲜于辅听:“现在水路无能领军之人,鲜于别驾族内经商熟悉水路之人甚多,不知可有人选推荐?” “你当真?”鲜于辅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按“他”的说法,水路是人数最多的,敢把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旁人? “是。”刘奕认真道,“鲜于一家从渔阳的鲜于朗开始就对我有恩,我到广阳来您也时常照拂,只要是您派出的人,我一定信任重用。” “可是……” “爹!”一旁鲜于银实在忍不住了,毛遂自荐,“我熟悉水路,可派我去!” “胡闹!”鲜于辅呵斥儿子,“你领过兵吗?长辈说话有你岔嘴的份吗!” 说着又看向刘奕:“人手自然是有的,只是一时定不下来,你打算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刘奕道,“明日一早我会在练武场部署安排,届时还望您的人能过来。” 鲜于辅略一迟疑:“好。” 其实鲜于辅出谁来领兵,刘奕都不在意。 儿子鲜于银也好,鲜于金、鲜于铜也可以,鲜于家得了这次机会,能更稳固在幽州的地位,必会全力以赴。 …… 第二日天还未亮,刘奕来到练武场。 典韦、玛依拉早早就到了,甚至加入一起练武。 典韦靠和赵云一战成了大明星,一出现就有一大群小将士围上来叽叽喳喳,果然没练几下就站到场边和大伙儿开开心心吹牛去了。 玛依拉那边却无人敢靠近,她除了用矛,箭术也是一流的,连中几次靶心,但将士们看她是女子,又是外族人,都远远绕着走。 随后郭嘉和程旭也来了,郭嘉睡眼惺忪,后面跟着鲜于辅的儿子鲜于银,精精神神衣衫整洁正式,一来就向她行了个大礼。 “刘长史,此行我父亲派我参加。我这两年多次带商队走水路,熟悉运河水况,也知道处理突发状况,请您放心!” 他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自信与骄傲,周围一大群人都听见了。 刘奕颔首一笑:“看来你说服你父亲了,口才不错。” 鲜于银也跟着嘿嘿一笑,站到了一边。 郭嘉从后面绕过来,低声问刘奕:“这是谁?” “鲜于银,鲜于辅的嫡长子。” 郭嘉皱了皱眉:“水路你真不让程旭那小子带?我觉着鲜于家这公子看着傻乎乎的,没程旭精明。你别看程旭老实,他知道临阵倒戈我们,就说明他是个机灵人。” 刘奕看了郭嘉一眼:“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不派他,广阳要留自己人,我们若都走了,可能发生内乱。” 城中不服她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 “至于鲜于银,鲜于辅必派手下能人助他,倒不用我们担心。” 郭嘉“哦”了一声:“所以你把鲜于家的人也拉进来?你就不怕鲜于辅趁乱占了广阳,又吞了你的兵?他要下手,程旭可拦不住。” “他不会,这也是我昨日才确定的。”刘奕轻声道,“鲜于辅从一开始就知道刘虞妻儿的问题,却从来未借机向刘虞发难,遇事能退则退,明哲保身。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护住整个鲜于家的幽州之主。” “看来你都想好了,我就不多嘴了。”郭嘉退了一步。 他也确定了,刘奕在看人方面一点不比他差,在政治上更有独特见解,唯独军事稍弱。 不过“他”的秘密……郭嘉猜测,应该是个弱点。 …… 很快到了集合操练的时间。 练武场上击鼓鸣金,场上稀稀拉拉练习的、讲话的都急忙就位,也有不少人匆匆从寝区赶来,边跑边提裤子,一看就是听到击鼓声才从床榻上爬起来的。 郭嘉几人看了都摇头,这纪律这素质,难怪练不出来。 “诸位。”刘奕站上高台,朗声对众人道,“敌军压境,封锁我军运输要道数月,州牧大人日夜勤政,如今积劳成疾,已将兵权转交于我。所以即日起,你等直接听从我的号令!” 这件事昨天早已沸沸扬扬传开了,底下将士都默默听着,没什么动静。 刘奕继续道:“我知道,敌军已经放话,只要交出我一人,他们就会退军,你们当中的不少人都期望我能自愿献身,换回一时和平。但不要忘了,敌人想要的,从来不止我一人,而是我们的粮食、财富,以及脚下的整片土地!” “当初秦攻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用的正是这种策略。六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过不了多久,秦兵又至。” “今日即便我去了,他明日也可再举兵来攻,到时又还能交出谁?” “我等唯一的解法,就是彻底击败敌军!” 她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神情收入眼中。 “典韦出列!” “末将在!”典韦上前,单膝跪在她面前。 “你此前击退公孙瓒麾下大将有功,现封你为抚军大将军,统领三军!” 典韦惊喜抬头:“末将领命!” “乌桓玛依拉!封你为扬威将军,统管骑兵阵营!” 一片哗然中,玛依拉上前:“玛依拉必不辱使命!” “鲜于银!封你为平寇将军,统管步兵阵营!” 鲜于银赶忙上前:“末将领命,必当竭尽全力!” “郭嘉!命你领军师祭酒,负责此战战术谋划、阵型布置事宜!” 郭嘉更是没想到还有自己,硬着头皮上前,勉强抱拳行了礼,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军师祭酒?什么破烂官职,能不能提前商量商量?” “程旭!”刘奕最后将目光落到角落那位,“你领镇护将军,在我军出征期间,负责严守城门,保护城中百姓安危!” 第98章一字长蛇阵 刘奕在封赏之前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一是时间上有些来不及准备,二是她也想看到所有人,包括普通将士的真实反应。 典韦、鲜于银二人自然是喜不自胜的,尤其是鲜于银,大概怎么也料不到一来就白捡了这么大的官。 玛依拉面上略有喜色,但更多是被忧愁所盖。 封赏她的时候,底下普通将士的嘘声很高,不少人公然表达不满,主要原因还是汉人对乌桓人的鄙夷和厌恶。 汉人瞧不起乌桓粗鄙野蛮,却又在真枪实战中打不过乌桓骑兵,故而恶上加恶。 更不提玛依拉还是女性,没有几个汉人男子愿意被他们心中低一等的乌桓女人统管。 郭嘉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在封官过后又找到刘奕单独强调了一次,他接受官职不代表像典韦那般接受她的征召,两人还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毕竟一旦正式拜入她门下,日后就是正统的上下级关系,想断也没那么容易了。 至于程旭,封赏结束后刘奕专门把他拉到一边,解释了这么安排的缘由。 “广阳不能不留自己人,你为人稳重,在同僚中人缘也不差,正适合守家。至于鲜于银,你应该清楚,我封赏的不是他,而是整个鲜于家。” 鲜于银的“平寇将军”和程旭的“镇护将军”属于同一级别,她担心程旭心中有落差,故而多说了两句。 “下官明白。”程旭点头,继而跪地抱拳,“但请恕下官暂时不能领此官职!” “为何?”刘奕一咯噔。 “无功不受禄,下官自认不如典将军、玛将军擅作战,不如郭军师能运筹帷幄,也没有鲜于将军家世,确实没有单独领兵的能力……”程旭顿了顿,“但下官一定秉承信念,全力守卫广阳。等刘长史大胜归来,再领此官!” “……那便依你的来。”这一天天的,给刘奕一颗心整七上八下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能力是有的,只是缺些历练,我不在时,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同鲜于辅商量。” “是。”程旭应下。 今日的封官,他完全没有料到,但昨晚已想了一整夜,决定无论如何想办法守住广阳,不能给其他人拖后腿。 等他立了功,在族中也不会一被提起就是“过继来的儿子”。 有朝一日见到亲生父亲,或许他也会后悔当年将自己送走。 …… 战略已经初步规划了,但大军分三路也好,五路也罢,第一步,还是得把这两个月占据在西南要道的狗皮膏药给扬了。 “公孙瓒本人不可能一直亲自守在这里。”刘奕分析,“但他一定布置好了战略,即便被我们打退,也会想办法啃下我们一块肉。” 郭嘉接话:“我近日去营中打听了,敌军战旗除‘公孙’外,也挂有‘严’字旗,留守将帅应是公孙瓒手下大将严纲。” “严纲交给我!必打得他喊爷爷!”典韦拍胸脯,“要是碰到那姓赵的,也一并拿下!” 刘奕却道:“此战交给玛依拉。” “为何?!” “她是外族人,必须马上在军中树立威信,否则后面单独领军会出乱子。”刘奕看向大家,“其他人也是一样。” 早上封官时,除了典韦受封将士们鼓掌喝彩,其他人他们都没什么反应。 单打独斗不好说,论战术兵法,玛依拉显然比典韦更有经验,但若封她为统领三军的大将军,底下将士不服,那些老官也会立刻给刘奕扣“通外族卖汉”的帽子。 但若有典韦在上面镇压,就会好很多。 军中自有军中的体系,刘奕一来就空降了好几个完全陌生的主将,放在别的军队,大闹造反都有可能。 只是刘奕这支军队比较特殊,纯新兵组成,屡战屡败,稍微有点本事出了头的都牺牲了,才给她安插主将的空子。 但若迟迟不拿出真本事,底下人也会不服命令。 所以第一战,她们必须赢,而且赢得漂亮。 “请奕公子放心,我会赢下此战。”玛依拉神色严肃。 一旁郭嘉轻笑一声:“倒是不用如此紧张。有我在,我们输不了。” 他取来纸笔,简单画下西南要道战场地形图。 “刘虞之所以一直攻不下敌军,除他本身不懂兵法外,也和要道地形有关。”他讲道,“从关隘城墙到敌军驻扎地这一段地形较为狭窄,骑兵并排不过十二匹,不易变换阵型,一旦第一波冲杀没能撕开敌方防御,后排阵型必定会乱,到时不用敌军出手,我军战马间冲撞踩踏,都会死伤一批人。” “那怎么办?!”鲜于银忙问,满眼清澈。 郭嘉看向玛依拉:“玛将军可知晓‘一字长蛇阵’?” “知晓。”玛依拉道,“可一字长蛇阵优势在抵抗从各方袭击的敌人,也需要空旷的地形,在要道一样施展不开。” “那就想办法逼出空旷的地形。”郭嘉指向敌军驻地,“此战我军可舍弃弓兵,由轻骑兵带重盾兵出阵,接近敌军时骑兵向侧翼展开,由重盾兵防御,中段展开两翼配合尾段前插,可实现三面合围。” “等围住敌军,则可视情况切断水源或以浓烟熏之,兵不血刃轻松拿下,也规避了我军单兵作战能力不足的问题。” 这一番讲解听得众人云里雾里,玛依拉却突然站了起来。 “我会了!只是大军变阵还不熟练,我现在就去带人加练。” 说完立刻夺门而出,留下大伙儿大眼瞪小眼。 “如何刘长史。”郭嘉像是看出了刘奕的迷茫,故意凑近问,“我此计能用否?” 刘奕眼角一抽,转向典韦:“咳……你听明白了么?” 典韦猛地摇了两下头。 “那还不跟去学?!” “是是!”典韦立马撒丫子跟上了。 有他在,将士们也不敢不听玛依拉的。 “我、我们也去学。”程旭和鲜于银赶忙跟着起身。 “你们不急,这些天还有任务交给你们。”郭嘉道。 第99章最优战术 “我观天象,近日可能多雨。天晴时你们可带兵佯攻,等敌军准备应战了,再退回来。雨天则闭门不出。”郭嘉道。 程旭和鲜于银赶忙应下,这个听起来不难。 “哦?是要通过佯攻战术消耗敌军的精力?”这一回刘奕听懂了,“等敌军习惯雨天不会有战时,我们再在雨天正式出击?” “不错。”郭嘉道,“最好选在雨夜,雨声和黑夜能最大程度掩盖行军动静。只是刘虞这烂摊子大白天都战不明白,夜里只怕更是敌我难分。” “可雨天发挥也会受限。”刘奕很怀疑他们能不能做到。 “那就要看玛将军指挥的本事了。”郭嘉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这已经是最优战术了,普通将士能力不行,就只能把主帅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依我观之……我军五人未必打得过敌军一人。” “还有上次能和典韦单打独斗不分上下的那将军,你最好保佑他死了,否则他一个人就能击穿一个一队。这种活阎王在战场上的影响可不止多死几个人,对整个大军的士气和阵型调度都很不利。” 刘奕移开目光,只道:“这种活阎王,我们军中也有。” …… 接下来的几日,刘奕下令封锁城门,连一只鸟也不许进出。 她取得兵权一事在城中沸沸扬扬,但谁也不敢保证敌军没有渠道知晓此事。 典韦、程旭等人接连带军佯攻敌营,敌军也几次出营回击,但都没有讨到便宜。 次数一多,他们也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只派出少部分精锐追击,追不了几步就退回去。 下雨时更是直接挂休战牌不理会。 反观玛依拉,一直在率队训练阵型变换。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时常需要变换战术,但开战后声音嘈杂,单凭主帅的嗓门根本没法顾及整个战场,所以需要用到旗帜、锣鼓来传递命令。 比如人们常提到的“闻鼓则进,闻金则退”,意思是战场将士们听到鼓声就进军,听到鸣金声就退兵,这是最基本的。 其中还细分许多种,例如鼓声缓,那么行军速度就缓;鼓声快,就要加速冲杀;鼓声大作,意思是拼死进攻。 如果放到阵型变换就更复杂了,将士们要看主帅旗帜命令行动,不同旗帜颜色、方位代表不同的指令,是前行、后退,还是分军、合军,都不一样。 战场本就混乱,一旦哪个命令领会错了,很容易导致满盘皆输。 这真是需要脑子的,要知道现代很多学生连复杂一点的仪仗队都走不清楚。 还好她们有经验十足的玛依拉。 作为氏族首领,她当然也是亲上阵指挥作战的主帅。 她发现大部分将士没法在短时间内记住这么多指令,很快从中挑选了几个记性好、反应灵活的,提拔为队长,由队长随时观察主帅的命令,再分别带领手下将士行动。 郭嘉只给了她六天时间,所以下雨天都还在练,晚上更是练到伸手不见五指。 这也导致军中怨声载道。 “新主帅也太不把我们当人了……这么练下去,还不如死了。还有那个乌桓女人,做错一次就劈头盖脸骂,凶得哪里有半分女人样?!”一人骂骂咧咧。 身旁一人却面露贼笑:“听说乌桓人不分男女都要上战场,那他们夜里扎营,是不是也是男女混住一处,那岂不是可以……” 话音未落,两人的脖子被一双大手同时从后掐住,身体一个腾空,直接被扔了出去,吓得哇哇大叫—— “军中编排主帅,一人杖责二十!”典韦在二人身后出现,面色凶煞,声如洪钟,吓得周围将士下意识退开好几步。 “不当人?你们是吃太多活得太享福,不知道外边不当人是什么日子!” “你是想每天两碗稀粥,拉着辎重走五十里路,走不动用鞭子抽,还是攻城时被当成人肉盾,死了再被做成肉干?” “还有你!”他怒视贼笑那人,“你瞧不上扬威将军是女人,可以,将军之位能者居之,你要是有她的本事,我立马秉明刘长史让你顶替她的位置,若是没有就闭嘴!” 说完他转向众将:“再有让我听到这些污言恶语,杖责四十,再有八十!” 众人畏惧典韦,再不敢抱怨偷懒。 玛依拉看了一眼典韦,冲他点了点头。 …… 第六日午后,正是人困马乏之时,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郭嘉仰望天色:“这可能是这段时间最后一场雨了。” “都准备好了吗?”刘奕问众人。 所有人都整装待发,今日她们不仅要拿下西南要道,刘奕和典韦的山路分队也将同时出发,让敌军第一时间接受这条迷惑消息,从而分担后续其他分队的压力。 玛依拉从营地出来,身着乌桓人特有的简易铠甲,手持长矛,背上更是绑了一红一白两只军旗。 刘奕发现这两只军旗旗面比平日她用来训练的大得多,旗杆也自然更粗长,想来应该是实战时更大的旗面才更容易被注意到。 只是粗略估计一根都有三四十斤重量,两根绑在身上,还要骑马作战,其中难度不必言说。 第100章出发!—— 但玛依拉依旧步履稳健有力,丝毫不见压力。 刘奕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心,玛依拉不动声色示意她到一边。 “奕公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您不该只身涉险。”她低声道,“山路是为诱敌,您大可以找名替身代你去,自己随骑兵或走水路。若出意外……得不偿失。” 刘奕没想到玛依拉操练之余还思虑大局,担心她的安危,不由一笑。 “你放心,我既然敢铤而走险,自然有保证安全的把握。” 玛依拉还是摇头:“可您没有这个必要……” “我有我的目的。”刘奕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再劝了。 后者微微一愣,点头不再多语。 ——出发。 城门开启,玛依拉带领数百轻骑兵冲锋在前,呈锥形阵,重甲步兵紧随其后。 只一个冲锋,就叫城墙上的守将看呆了。 骑兵阵营为了不和重甲步兵脱节,速度并不快,但阵型极其整齐规准,除玛依拉在最前单独一人,其余人马前后错落,步调一致,比起之前稀稀拉拉的冲阵,不知道好到哪里。 典韦立刻在城墙击鼓助威,声声大力贯耳。 阵营整齐的好处立刻就显现了,玛依拉一个立马,驻足在前,一手一只军旗,挥动指令。 旗帜一个变化,前排骑兵阵营立马分为左右两阵,远看如奔腾之水被从中切开,行云流水无丝毫阻碍。 也正是这时候敌军侦察兵才终于发现不对劲,那边紧急也紧急鸣鼓列队。 “严”字军旗高高立起,一骑带人冲出营地,张口大骂—— “手下败将又来送死!” 应该就是公孙瓒手下大将严纲。 玛依拉没有和他打嘴仗,再度挥动旗帜,身后重甲步兵也向两翼让开,并架起长矛,步步逼近,逼迫敌军向内转移。 严纲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径直冲入阵内,玛依拉继续变化阵营,让重甲兵封住入口,相背而战。 一边配合后面步兵绞杀严纲,另一边配合骑兵向前抵抗敌营援军,硬生生将敌军切成两个阵地。 整个战场操控在她的指令下,宛若她的掌中之物。 “赢了。”防御台上郭嘉拍拍刘奕,“不必看了,我们也抓紧时间走了。” “你确定?”刘奕看得正紧张。 典韦将鼓槌交给身旁将士,跟着二人下来,面上也是控制不住喜色。 “奕公子放心,敌军被冲杀了个措手不及,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几人骑马上阵,同样竖起“刘”字大旗,带兵绕过战场。 走山路的这批人,是典韦这段时日观察后挑选出的精锐,数量不多,不过一千余人。 他们故意在敌军面前走过,就是要把错误的军情传递出去。 下来以后视野不如防御台上清晰,刘奕再看不到战场动向,只能远远留意那边的动静。 突然间,一声响亮的女子呐喊声传来—— 众人忙看过去,只见一阵阴影晃动,敌军主军旗,“严”字旗轰然倒下。 片刻的安静后,军中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让出一条道。 这下外边的人都看清了,玛依拉神色豪迈,单手持矛,高高挑起一名男子的尸身——正是严纲。 大将被斩,主军旗倒下,此战已毫无悬念。 所有人都见证了玛依拉的实力,再无人敢不服。 她继续率军将敌营围住,尽量减少我军和敌军正面交锋,减少死伤。 同时听了郭嘉的话,故意放跑了一部分人。 堪称完美的一战。 刘奕这一行边走边看,终于走到了看不清的地方。 “首战大捷!”刘奕心情颇好,随行将士们也鼓掌喝彩。 此战没有见到赵云,但她并不多意外。 不管赵云伤好没好,依公孙瓒的态度,必不会把“守刘虞”这种轻松又容易立功的事交给他做。 典韦喜悦过后却面露哀色:“爷爷的……这下给她风头出大了,啥时候轮到我啊?” 他又担心玛依拉输,又怕玛依拉胜过自己,属实是东汉版“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了。 刘奕还未来得及揶揄两句,郭嘉就抢了先。 “典韦兄,你这就错了。要想讨女孩芳心,可不能想着处处胜过她。”他大声道,“下次见了她,要夸她此战打得漂亮,若总吹嘘自己的功劳,女孩不爱听。” 要说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呢,典韦立马就不做声了,任凭郭嘉怎么说,都只红着一张黑脸埋头赶路。 一行人到山脚下驻扎,典韦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郭嘉,亲自去帮伙夫做饭,刘奕也终于又有机会再尝到他的手艺。 入夜前,她打开地图,喊来二人:“两日后就进山了,我们的路怎么走,必须定下来了。” 第101章化整为零 山路怎么走,其实此前郭嘉已有了初步的规划。 大队需要放弃大部分辎重,将干粮和必需品背在身上,全程不走山谷,翻过山脉抵达渔阳。 但刘奕看了今日之战,想法有了些许改变。 “公孙瓒向城中喊话,叫刘虞交出我,或自缚请降,但喊完没有留在军中。” “他为什么不留下来看刘虞的笑话?要么,是他笃定刘虞不会有所动作。要么,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两者我更倾向后者。” 她在地图上指出上山的路:“所以我们除了躲避,还要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计划。” 郭嘉沉吟片刻:“野心很大,但风险不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这一批人被发现围剿了,会是什么后果?” “我从前在书上学过一种行军方阵,名叫‘三三制’。”刘奕在图上画出来。 以三人为一组,每人隔三至四尺呈三角形进军,又以三组为一队,也呈三角形,共九人一组形成方阵。 她这几日看玛依拉训练,也想起现代在抗美援朝记录片看到过的阵型,是解放军开创的一种最基本最有效的环形防御机制,正适合用在山地。 典韦看了连连点头:“此阵型攻守兼备,遇敌时也可各自隐蔽。” “并且行军痕迹广,更让敌军探不清虚实。”郭嘉补充。 三人很快达成共识。 这一次郭嘉也明显地感觉到刘奕身上的怪异之处,但他什么也没说。 随后的两日里,刘奕和典韦将精锐将士按九人一组分编,分发干粮物资,同时派出侦查兵探查山间动向,很快在山脚下发现些许扎营的痕迹。 看来敌人拦截的速度与她们预料的一样快。 刘奕下令加快行军速度,从山峰西侧攀爬上山,终于在前方的山谷发现了停留的敌军,约有一两千人,正在清理道路。 典韦看见他们的时候,和敌人只隔了十多米,但凡他们当中有一个转身抬头,就能看到典韦从山崖边伸出去的大脑袋,所幸并没有,典韦也很快缩回脑袋。 所有人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动作大了引起下方敌军的注意。 刘奕却是认出了这条路。 当初她和刘和从渔阳运粮,就是在这条山谷遇到夏日暴雨引发的泥石流。 那日大量的泥浆、石块和树木被雨水冲刷下来,堆积在路上,时至今日,路两侧依旧堆积不少枯木、树叶和碎石。 敌军为了让大部队更容易通过,先行到此清理。 只一眼刘奕就判断,这里简直是天然的火场。 【用火攻。】郭嘉朝刘奕作口型,显然想到一块去了。 刘奕点头,让大部队提前朝山内侧转移,留一部分人寻来山上天然的腐木,涂抹上油膏,摆放在山崖边,延绵数十米。 “动作要快一些,敌军大部队随时可能要到。”郭嘉低声催促。 几名将士手忙脚乱取出火镰和火石,却被刘奕拦下。 “不必。” 火石生火需要强烈的撞击,声音大、速度也慢。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细小的竹管,拔开盖子,对着管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竹管前段慢悠悠地生出了微弱的火苗。 但这已经够用了,她点燃火把,交给目瞪口呆的将士,又盖上竹盖,将竹管放回怀中。 “就是现在!” 腐木纤维松散,空气流通性好,几乎一点就燃,更因冬日干燥,被抛下去的时候在半空中已变成火球,砸到山谷接触枯木和落叶,更是直接绵延出一片火蛇! “有敌军!” “在上面,快退开!” 底下敌军第一时间慌忙逃窜,但典韦哪里会给他们机会,带领数人接连抛下“火球”,再推下大小乱石,阻拦去路,敌军根本避无可避。 瞬间将这一支先遣部队折损了大半! 不仅如此,谷底唯一的道路更加堵塞,大部队想要通过,所耗时间更长。 他们若想和刘奕部队一样走山路,也要舍弃辎重粮草,那又面临了将士们吃饭睡觉的问题,更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 “走!”刘奕指挥众人撤离,“九人一组分别行动,遇敌能躲则躲,不要正面迎战!” 一两千人的精锐营,化作零散小队,融入山林之中。 …… 不多久,一众白马骑兵踏尘而至,为首之人见到谷内一片惨状,勃然大怒。 “刘奕这黄口小儿,竟敢跟老子玩阴的,还折我一员大将!等我和公孙度破了渔阳,必将他们一家悬尸城门!”公孙瓒一阵痛骂,“还有刘虞,还真不管他儿子死活,我这就修书袁术,将他儿子杀头泄愤!” “速速清理路面!必须赶在敌军出山前封锁所有出山路,不能让他们和渔阳汇军!” 说完又转向身后一骑:“赵子龙,我现命你带兵去山间搜捕刘奕,抓到了,算你将功折罪,抓不到,自领军罚!” “伯圭,你跟着一起学学。”面对堂弟公孙越,他语气又温和了许多。 “是,兄长!”公孙伯圭,也就是公孙越欣然应下。 而赵云看向面前堆积的巨石、烧焦木块,感到疑点重重。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拱手应下:“末将这就去搜寻。” 后面隶属他麾下的将士感到恐惧又焦心,公孙将军每次给赵将军下军令,都带着另一名亲信。 若任务没完成,是赵将军和手下人的锅。若完成了,功劳又是其他人得。 第102章脆皮板鸭 静谧的深山夜晚,一撮小小的火堆在避风的土堆后慢慢燃烧。 这里许久之前应该是猎人上山打猎过夜休憩的地方,既避风避险,也能防止野兽从身后袭击。 此时正是前半夜,典韦卧在外侧,背对着火堆休息,呼吸一深一浅,可能是因为警惕,没有像在军营里睡觉一样发出震天的鼾声。 刘奕和郭嘉醒着,两人负责守上半夜,入山的这几天,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片山脉太广了,分散以后她们几乎没有见到过自己人,偶遇了两次敌军的侦查小队,都被典韦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如果顺利,还有十来天就能到达约定的目的地,但几人也没有走得太快,她们留下的痕迹越多,吸引的敌军也会越多。 “还给我。”刘奕从郭嘉手中夺回了自己的火折子,低声道,“这也是有使用次数的,别一直玩了。” 郭嘉见识过她的火折子后,就时常借过来研究,一玩就是老半天,不停的揭盖子、吹亮、点火、盖住熄灭,再揭开……循环往复。 那日她用火折子点燃袭击敌军的木料,看到的人都惊诧不已。 但因为刘奕已经拿出过太多稀奇古怪又神机妙用的玩意,大多数人看了、夸赞了,就过了,比如典韦,至今还深信不疑地认定刘奕能让井水开出莲花……火折子什么的,毛毛雨啦。 郭嘉心里却很有数,哪些是把戏,哪些是真正不可思议的东西,他还是分得清的。 在大家还只能靠不停地摩擦火石来取火的时候,刘奕已经有方便小巧、随身携带的火源了,当中意义不必明说。 他这几日反复找刘奕要火折子,除了想研究出当中奥秘——当然没有研究出来——外,更是想看看刘奕那里到底还有多少宝贝。 刘奕每次取火折子都是一次性从怀中掏出来好几只竹筒,大小形状都一样,根据上面标记的颜色认出哪个是火折子,再交给郭嘉。 他真的很想知道,其他竹筒是做什么用的。 “为什么不多做一些分发出去?”他问刘奕。 刘奕耸耸肩:“因为原材料不好找,而且工艺复杂,量产需要雇人,我并没有那么多完全信任的人。” 火折子的制作原理其实挺简单,用水泡后晾干的芦苇叶包裹棉花,再在其中加入硝石、硫磺等易燃物就能做出来。 只是硝石在汉代多作药用,没有批量采集或生产,所以量不多。 她过去也想过借用父亲的力量或者自己幕府长史的权力想办法大量采集硝石,但一旦创作的“果实”被人发现却保不住,这些“果实”就会反过来沦为攻击她的武器。 “等你做了幽州牧,就有足够多信任的人了吧。”郭嘉问。 刘奕笑笑:“或许吧。” 典韦翻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了起来。 “是我们说话吵醒你了?”刘奕问。 典韦摇摇大脑袋:“我睡够了,你们歇息吧。” 虽然是说好的刘奕郭嘉守前半夜,典韦守后半夜,但典韦每次都提前醒过来让他们多休息。 即便是这样,到了白天还是典韦精神抖擞,另外两人困如狗,所以两人也没有推辞,抓紧时间睡下了。 这一晚,郭嘉半晌没有睡着。 他睁开眼,看到典韦背对着他们坐着,便缓缓爬起身,挪到了刘奕身边。 可能是因为夜里凉,刘奕是蜷缩着睡的,毯子盖在身上,但因为手臂在外边,怀中放竹筒的地方也没有盖住。 郭嘉甚至能看到一只竹筒滑落出来一点,冒了个头。 但现在,他最感兴趣的不是那些竹筒了。 他缓缓抬手,越过竹筒,伸向刘奕熟睡的脸颊。 三寸、两寸、一寸…… 正当他指腹要触碰到刘奕脸颊,还有一丝丝距离之时—— 另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出,牢牢制住他的手腕! “军师,你做什么?”典韦抓住郭嘉,哑声问。 他虎目睁得极圆,面目又严肃,换个人来只怕看一眼就吓得腿软。 但郭嘉丝毫不惧:“我摸一下。” 说着又伸另一只手。 典韦连忙把他另一只手也捉住:“好端端的,你摸她做什么!” 郭嘉嘘了一声:“典兄别紧张,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那也不行。”典韦肉眼可见的更紧张了,“都是大男人,摸脸算什么事?莫、莫非你和那刘和一样,也好这口?!” 他甚至没问郭嘉要验证什么。 郭嘉眯了眯眼,怀疑的神色让典韦更加心虚。 “你就当我好这口了,放手!” “不放!” 典韦越是紧张,郭嘉就越是怀疑,想要验证心中猜想的愿望冲到了巅峰。 “放手!” 两人推推搡搡,无声扭打在一起。 “痛痛痛……”郭嘉突然面露苦色。 典韦担心自己力气没收住,真把郭嘉伤到了,连忙松开了一些。 也就这一个喘息的功夫,郭嘉脸色骤变,抽出手又往刘奕脸上伸去! 典韦大惊,立刻扑了上去。 郭嘉的动作,哪里赶得上典韦速度的一半?! 而且这一次,他是铆足了劲的—— “啊——” “啪嗒!”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伴随着郭嘉的惨叫,一下子把刘奕从睡梦中惊醒! “发生什么了!”她一睁眼,就看到郭嘉被典韦按在地上,手腕被折叠成了诡异的角度。 不是……她睡着之后这两人在干嘛?! “我,我……”典韦立刻松手,整个人手足无措。 误伤,真是误伤啊!这怎么就把人手给撇断了? 他哪能想到这军师身子骨比板鸭还脆。 “先不说了,赶紧灭火,我们换个地方。”刘奕捂住郭嘉的嘴,和典韦一起把他抬到了高处。 这惨烈的叫声不知道能传多远,引来野兽或者什么人。 刘奕三两下收拾好东西,想了想,将一块巨石压在刚才生起的火堆上,又找来一些枯叶撒在周围,以作隐蔽。 第103章第三次见面 “他的手怎么办?”刘奕问典韦。 三人爬到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后边,这里是附近地势最高,可以俯瞰周遭环境,但位置狭窄,典韦一个人就占了一大半的位置,刘奕和郭嘉被迫挤在一起。 郭嘉一抽一抽地哭,眼泪断线似得流到下巴上,显然是疼得厉害。 “你那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呢?快拿出来给我用上……”他望着刘奕。 刘奕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郭嘉说的是之前用来给典韦疗伤的大蒜素。 且不说大蒜素没法长期保存,就算有,那也是治疗血肉伤的,对骨头不起作用啊! 包括几人随身携带的一些应急药,也都没派得上用场的。 典韦也急得大冬天出了一头汗。 “先要固定,对,固定住骨头,不能再折了!”他碎碎念着,“莫慌,冷静,我先给你找根木头来。” 刘奕吹亮火折子照明,严重怀疑典韦口中的“莫慌”和“冷静”都是对自己说的。 他找来一节小臂长的木块,哆哆嗦嗦在郭嘉手腕上比划,半天不敢下手。 这时候,远处竟传来一个陌生男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几个,过去看看!刚才的喊叫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紧接着远处几个人影晃动,静谧夜里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还真来人了! 刘奕给底下将士下过令,在山中遇到其他人,在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以藏匿为主。 能大张旗鼓找过来的,十有八九就是敌人,数量可能还不少。 她立刻熄灭了火折子,三人猫下身子,躲得更隐蔽了。 只见为首那人影三两下翻过土堆,落在她们刚刚歇息之处。 他开始在四周侦查,甚至不等刘奕开始紧张,就三两下俯身搬开石块,双手直接摸上刚才点燃火堆的地方。 这也太娴熟了吧? ……火才熄灭,这会儿肯定还是热的。 刘奕将手伸到怀中握住竹筒,典韦也无声提起了武器。 “赵将军,上面有异常么?”底下遥遥有人喊话。 赵将军?!刘奕眯着眼看过去,想辨认来人身份,但天色黑,月光被树影挡住,实在是看不清。 那位赵将军没有立刻答复同伴。 他似是迟疑了一下,将石块放回了原位,扫笼落叶,才对下边道:“没有。” ! “奇了怪了,声音明明就是从这边传来的,跑这么快?”比起赵将军声音的低沉平稳,底下那人的声音明显桀骜不羁得多。 “那你下来吧,随我等再去别的地方搜查。” 眼看着赵将军要下去,刘奕抓过典韦给郭嘉准备的木块,朝赵将军背后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正中他的后背! 典韦郭嘉都睁大眼睛看着刘奕,他们没有发声,但表情明明白白写了“你疯了”三字。 赵将军立马转过身来,在黑暗中寻找刘奕的踪迹。 “什么声音?”底下人又问,“要我们上去吗?” 刘奕找了个隐蔽的角度,吹亮火折子点了些许亮光。 微弱的火光下,她看清了赵云望过来时惊讶错愕的脸。 果然是他。 “赵将军?还在吗?”一阵脚步声,底下声音又靠近了些。 刘奕直接朝赵云招了招手,并做口型示意他过来。 都这么清楚了,赵云还是回头看了看身后,再用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刘奕用力点头,对,就是你。 赵云滞了一瞬间,回身对底下人道:“公孙公子,这边似有猛兽,你带人先撤离,我将它引开后再追上你们。” 公孙公子立马停下来:“猛兽?……那你当心些,摆脱了尽快跟上。” “知道了。”赵云道。 那公孙公子应该是一刻也不想停留,连话也没接,带着人哗啦啦地往远处去了。 赵云目视着他们离开,等了不多久,转回看向上边的刘奕。 “你们安全了。” 刘奕从巨石后轻巧地跳下来,站到了赵云面前。 从听到他隐瞒火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赵云一定会包庇她们,所以主动暴露了存在。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了。 “许久不见了,赵将军。” 这是刘奕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赵云的相貌。 他身体强健,没有典韦的块头大,肤色也更白,要都和典韦比,确实算得上所谓的“小白脸”。 但赵云的相貌明显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小白脸”范儿,他双目狭长锐利,五官有英气,沉默时有不怒自威之感。 即便脱下铠甲,也给人将军气概。 赵云点头:“第二次见了,刘奕大人。” 第一次回想起来是许久之前了,他受公孙瓒指令摧毁刘奕修建的水车,但在混乱中救了她的性命。 那时候她还是初出茅庐的屯田使,现在已是掌管整个幽州兵权的幕府长史了。 “对我来说是第三次了。”刘奕笑笑,“第二次我在城墙上,派典韦将军与你一战。” 赵云一怔,目光越过刘奕,看到了她身后的典韦。 典韦刚把郭嘉扛下来,双戟还抓在手中,看向赵云的目光,可谈不上有几分友善。 对于武将来说,单挑象征着实力、荣耀和骄傲。两人两次交手,严格意义上都没有分出胜负,即便是刘奕站在中间,两人间的气氛都有些剑拔弩张。 但短暂的电光火石后,赵云率先将手中长枪靠在了身边树上。 典韦一时语塞,想了想也将双戟扔到了一边。 双方放下武器,以示和平友好。 刘奕对此很满意,对赵云道:“那日我看你连中公孙瓒军数箭,伤势紧急,便以还披风为由给你送了伤药,你可有用上?” 第104章跟我走吧,赵子龙 赵云拱手道:“已用上了,此药药效极佳,世间罕见,否则云的伤势不会恢复如此之快。” 刘奕又问:“我以‘羞辱’名义给你送药,让你被公孙瓒与其手下嘲笑,你不记恨我,还敢直接用?” 赵云依旧面不改色:“事出有因,安敢记恨?素闻幽州刘奕心怀良善,体恤爱民,想来即便是手下败将,也不会无故大加羞辱,故而敢用。” 这番话如果是郭嘉说出来,刘奕估计会琢磨琢磨他是不是在阴阳自己。 但赵云此人谈吐有礼,不卑不亢,神色坦然无畏,给人十足的“正经感”,很难让人多想。 “好。”刘奕点头,“你在赤河救了我一命,我送药救了你一命,我们扯平了。” 赵云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同伙远去的方向,问她:“不知刘长史掷木块留住在下,是何缘故?” 刘奕不答反问:“适才在底下吆喝那人,是什么身份?会不会折返回来找你?” “是公孙将军的堂弟,公孙越。”赵云道,“此行与我一道来追捕……来追查线索。” “他胆量不大,天亮之前不会回来。” “公孙越?”刘奕想了想,“无名之辈,不提也罢。” “赵将军,我观你搜查娴熟,一来就发现我们刚刚熄灭的火堆,为何没有向公孙越揭穿我们?” 她又朝赵云走了两步:“在赤河我们素未谋面,你更是接了军令要杀我性命,为何反过来救我?” 赵云脸色微变,移开目光,半晌也不回答她。 后边典韦也在抓脑壳,奕公子平时那么能说会道一人,怎的今儿上来就把天聊死了?人家再怎么也是敌对阵营的,上来就剖心置腹叫人家怎么回答嘛。 郭嘉抓着手腕,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像是不理会这边的事。 “赵将军,你……” 这次刘奕话未讲完,赵云就一把抓起武器,再向她行礼:“有缘再会,刘长史。” 说着就要离开。 刘奕干脆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 “公孙越没有军功,年纪又小,冲你吆三喝四,指使你做这做那,为何还要回去受气?” “你武艺超群,又善领兵,公孙瓒对你没有半点赏识,反而屡屡将最危险辛苦之事交予你,也从未顾及你的安危,你为何还要忠心听命于他?” “跟着他,你非但不能建功立业,怕是连性命也保不住!” 赵云猛地转过身:“我赵云战至沙场,绝非是为建功立业,也从未贪生怕死!” “我知晓。”刘奕看着他,“你带着乡人投奔公孙瓒,是指望他能施行仁政,救百姓于水火。” “寻常人入仕,或为地位财富,或为声名远扬,或为家族存亡,极少有人是为了理想和天下苍生。这一点,我也不及你。” “你……”赵云怔住。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出言认可他的理想,而不是像公孙瓒阵营里的所有人,嘲笑他的天真和空想。 “可是有所苦衷?”刘奕试探着问他。 赵云垂头,轻叹一声。 “我当初从冀州远来投公孙瓒,是看不惯袁绍在冀州所为,可到公孙瓒军中,才知天下诸侯大同小异,都趁着小皇帝被董卓控制发展自己势力,不顾天下苍生死活。若弃了公孙瓒,又还能投谁?他日若真遇明主,知晓我曾随意弃主,又是否会认我为不忠不义之人?……此是原因其一。” “原因其二,公孙瓒此人暴虐嗜战,军中缺钱粮时,会放任士兵去城中劫掠百姓、奸淫女子,我在时,时常可暗中阻拦一二。”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刘奕一眼,又飞快挪开目光。 刘奕此时明白赵云话中之意了。 他此前在赤河救她性命也好,今日替她隐瞒行踪也好,都并非针对她一人而来,而是他长期、本能地在帮助他认为无辜,或是愿意善待百姓之人。 刘奕可能只是他暗中帮助过的许多人中的一人。 他留在公孙瓒军中,一面暗中尽力,一面见机行事。 “赵将军心气肚量之大,在下佩服。”她道。 赵云欲言又止:“那不知……刘长史入仕又是为了什么?可是也想在乱世分一杯羹?” 刘奕侧过头:“不过是为了尽我之能。” “最初的时候,我不过是为了保护我和我的家人。” “可每走一步,我的权力都会变大,能做的事更多,被我左右的性命和责任也多了一分。我停不下来,也不可能再回头了。” “我所想做的,就是尽我之能庇佑身边人,减少世间苦楚。” “若只能庇佑一郡,那就庇佑一郡。若能平定幽州,那就守住幽州安宁。” “若还能往后走,就继续走,走到我走不动为止。” 她向赵云伸出手:“跟我走吧,赵子龙。” 第105章双向奔赴 “我知道你到幽州来除了不喜袁绍,更有一部分原因是认可刘虞的仁政。只是可能刘虞早早遣散了大军,你无处可投,才找的公孙瓒。”刘奕继续道。 “我今日直白同你讲,我并不认可刘虞毫无底线的仁。” “仁固然重要,但也是建立在军权之上的,没有军权的仁不过一张白纸,反过来成了敌人拿捏你的工具。” “依我之见,只有‘战’,才能换来‘仁’的权利。”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苛待百姓,也会尽全力不让将士们无谓的牺牲。” “你若认同我的理念,不妨转投我名下。” 刘奕的手伸在半空中,赵云却无甚反应,双眉紧蹙,目不转睛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或许对你来说,我的实力目前远不如公孙瓒和袁绍,刚才所言也可能都是空话,所以我向你承诺,日后你若认为我不值得你效力,大可直言提出,我必不会阻拦你离开。” “若是……”她脑中浮现另一个人的面容,“你认为遇到了更合适的主公,我也会亲自推荐你过去。” 无论未来如何,今日的赵云她一定要争取。 话刚说完,那人的面容还未从刘奕眼前消失,赵云就“咚”的一声,大力跪在她面前!—— “赵云愿降!” 声声掷地,字字铿锵! “子龙!”刘奕一阵欣喜,立刻将他扶住,“你不是降将,不必这么说。” “就是啊!你只是弃暗投明了!”典韦跟着附和。 适才奕公子那番话太打动人了,别说赵云,他听得都要抹眼泪了。手都抬起来了,又觉得不对,他和赵云还没分出胜负呢!这就被策反了,以后还怎么打? 哎嘛,竞争对手除了玛依拉,又来了一个!他才是要做刘奕手下第一猛将的人! 赵云却没有马上站起来,仰头望着刘奕。 “其实云此行进山,也是抱着……想见您一面的心思来的!”他神色恳切,“您的事迹早已传遍公孙瓒军中,云一直有心结交!只是幽州之主名义上还是刘虞大人……后来两军交战又针锋相对,云不知您心意,不敢妄言,故而适才对您不敬!” “哪里有不敬?”刘奕闻言心中更安,“你可知此行我亲自入山,也是希望能遇见你,说服你离开公孙瓒。” 她深知想收服赵云越早越好,否则一旦她抵达渔阳,正式和公孙瓒一行交锋,两军又必有伤亡,到那时是冲着你死我活去的,可就不是一次单挑、一罐伤药能解决的了。 所以才决定进山碰碰运气,若能得赵云,胜过千军万马。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而且你在我这里也不必过于拘谨。”刘奕将赵云拉起来,“往后有话可以直言,我的手下都是如此,不信你看。” 她转向郭嘉:“是吧,奉孝?” 郭嘉不知什么时候又睁眼了,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哼声还是笑声。 “不错,很精彩。”他淡声道。 看吧,她经常不知道郭嘉到底是在夸她还是阴阳她。 赵云看了两眼郭嘉,突然皱着眉头走到他面前。 “你做什么?”郭嘉警惕望着人高马大的赵云,“我提醒你,现在可不是你表忠心的时候,我来的比你早多了,你……” 赵云没等他叨叨完,扶住他的小臂,抬起骨折的那只手。 “骨折处需要尽快固定,再吊着这只手就废了。” 他在四周找了一圈,捡回了刘奕刚才用来扔他的那节木块,又找了节差不多的,架在郭嘉的手腕上。 “会有点疼,忍着些。” 话音刚落,就见他双指掐住郭嘉细瘦的手腕,一按一推,动作快得没让人看清,就听到骨头清脆的“咔哒”一声—— “痛……”郭嘉又差点痛得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忍住。 赵云飞快撕下衣摆布条,将木板结结实实固定在郭嘉手腕上。 “好了。”他松开手,“走山路时注意手臂幅度不要过大,尽量坚持到城中,再找军医治疗。” 郭嘉惊奇地慢慢抬起手,试着左右动了动。 “好多了。”他道,“不似刚才那般剧痛了。” 最重要的是,固定住之后有安全感了,心里踏实多了! 刘奕也道:“想不到子龙你还会接骨。” 赵云忙道:“接骨谈不上,只是军中伤痛多,学了些应急处理,跟大夫比不了。” “那也比他们两个强多了!”郭嘉激动地用那只好手握住赵云,当场表演一个变脸,“赵将军,适才是我口不择言,您这表功可太合适了!您放心,进了咱刘家的门,咱们就是一条心,我在一日,就一定罩着您一日!” 赵云:“我不是在表……” 典韦也跟着着急岔进来:“军师!你这就站队了!不跟我最好了?咱还是睡过一张床,骑过一匹马的交情呢!” …… 刘奕扶住额头,这一天天的,更热闹了。 好半天,赵云终于从热情的郭嘉和着急的典韦身边摆脱出来。 “刘长史。”他向刘奕请命,“云还有些亲族在公孙越队中,都是一路随我从冀州而来的,实在不忍弃之不顾,请许我回去一趟,将他们一并带回。” 第106章“拖后腿” “那自然是不成问题!”郭嘉抢先道,“若换了旁人,我等还会担心他一去不复返,但若是赵将军,大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 刘奕咬牙:“你再抢我台词呢?” 她又问赵云,换上温和面孔:“亲族有多少人?” “从冀州来时有不少,如今已不多了,仅十余人。”谈及族人死亡,赵云语气平缓。 刘奕点头:“既是一路忠心跟随之人,必不能让他们寒心。你去吧,我们在出山处汇合,但谨记安全第一,若是遇到麻烦,就先按兵不动,后面再找机会。” 赵云再一次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原来在其他人手下,军令不是必须提头完成的。 是因为他初来如此,还是人人一样? “多谢大人。”赵云道,“公孙瓒误以为你军大部队走山路,正命人巡山搜捕,同时调兵试图封山,请万万当心。” 刘奕了然:“你放心,去吧。” 赵云再次向她行礼,又向典韦、郭嘉示意,再才转身离去。 三人看着他快步融入夜色林间,很快消失不见。 刘奕转过身:“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换个地方,抓紧机会休息会儿。” 典韦在前开路,又找到一隐蔽处,重新燃起火堆,刘奕帮着郭嘉铺上毯子,扶他睡下。 虽然刚才打趣开心,但郭嘉这会儿明显还是很不舒服。 他脸色不好,嘴唇发白,额前一层薄薄细汗。 躺下后就睡着不动了。 刘奕走远了些,招呼典韦过来,低声问他:“适才发生了什么,你不是没分寸的人,怎的突然把他手腕捏断了?” 典韦也一脸懊恼,小声把发生的经过跟刘奕讲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他有龙阳之好,可您毕竟是……我不让他摸,情急之下用了点力。” “哦?”刘奕也是没想到她睡着以后发生这般稀奇古怪的事,想想也宽慰典韦,“不打紧,你也不是故意的,不必放在心上。” 她和郭嘉打交道的时间也不短了,虽然没见他贪恋过什么女色,但相处下来也能感觉他不是男同,即便是,也不可能突然对她感兴趣。 刘奕思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了,她如果是男子,到这个年纪即便是发育晚,也该长胡茬了。 这些天三人朝夕相处,也没机会用眉粉修饰一二,在山里灰头土脸的,能瞒过赵云和其他将士,心思敏锐如郭嘉,定然是已经察觉异常了。 摸她的脸,也确实是最容易的验证法子了。 …… 第二日清晨,刘奕醒来,一眼便看到郭嘉熟睡的大脸。 有多大呢?两人脑袋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明明昨天躺下的时候隔了不少距离的! 她赶忙坐起来,回身去找典韦,就见他笑吟吟坐在两人身旁,伸出双指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郭嘉,显然意思是——放心吧,我都看着呢! 刘奕只觉一阵脑仁疼。 这一日三人没有加紧赶路,而是让郭嘉先休息到自然醒。 后面山脉更深,灌木丛生,即便是村里猎人也很少走这么远,路更加陡峭难走。所幸现在是冬天,若是夏日,少不了还得面对毒虫毒蛇。 再往后,光靠两条腿都爬不动了,需要四脚并用。 郭嘉这身子骨本来四条腿也走不好,现在成了三脚猫,就更撑不住了,只能一路让典韦背着,刘奕跟在后面。 山间的雾越来越浓,尤其是清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即便是到了快晌午,典韦走快了几步,再回头就看不见刘奕了,还得折回来寻找,最后只能找了根绳子系在二人身上,以免走散。 三人就这样爬了好几天,一直没有遇到什么人。 按时间推测,如果一切顺利,速度最快的玛依拉现在已经到了渔阳郡。 她将和刘奕她爹刘郡守、小珊一行汇合,再分兵两路,一边去接应鲜于银带的水路大军,一边来山上接应刘奕。 但若赵云情报准确,水路不会有很大问题,而山路这边,公孙瓒一定会想办法将两军隔开。 …… “起来喝些水。”休息时,刘奕拍醒睡着的郭嘉,将水囊递给他,又取出干粮,准备在火上烤烤加热。 郭嘉迷迷糊糊睁眼,下意识接过水囊,掂量了一下,又立马塞了回去。 “这是最后一点水了,为什么给我?”他皱眉环顾四周,只有白茫茫的雾,“典将军去哪了?” 刘奕瞬间没好气:“他听到水流的声音,接水去了,你把这剩下的喝完,腾出空的接新鲜水!” 这片山脉水源不少,三人一路都没缺过,只是这几日雾大,耽误了些。 郭嘉这才又抢过水囊,吨吨喝完:“还以为你要杀我灭口。” 刘奕只觉好笑:“我为什么要杀你灭口?” “因为……”郭嘉顿了顿,把嘴边的话缩了回去,“因为我受伤了,拖了你们后腿,这时候扔掉我更容易吧?” “你确实拖后腿了。”刘奕自顾自烤着干粮,“一路都让典韦背着。” 郭嘉以为她要说典韦辛苦,没想到她又接了句:“要是不用背你,他就能背我了。” “……呵。”郭嘉一下没崩住,笑了出来。 “临行前玛依拉说我没必要走险路,让我跟着她或者鲜于银。”刘奕接着道,“那你呢,其实你也没必要趟这一趟的吧?” 即便他骑马跟不上骑兵队,选择走更舒服的水路,也没人会指责他半句。 郭嘉满不在意:“我答应助你夺下幽州,自然说话算话,走也要走风险最大的一路,否则若是打输了,我郭嘉颜面以后往哪里搁。” 刘奕点头:“那就对了。你愿意帮我,我自然要保证你的安危。别说你今日是手断了,就是两条腿都没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都把你带出去。” 郭嘉拿过她烤好的干粮,慢慢咀嚼,没有接话。 两人一时无言。 隐隐的,浓雾深处传来阵阵说话声。 “……鬼鬼祟祟……怪不得……你们几个,从实招来,赵云这几日在耍什么名堂?” 刘奕郭嘉对视一眼,都听出来这尖锐嚣张的声音,来自之前撞见过一次的公孙越。 普通人身处浓雾深山,都尽量隐蔽身形,以静制动,偏这人桀骜跋扈,可能仗着人多,走到哪嚷到哪。 刘奕想起身靠近些听,郭嘉抓过她的手腕,用口型示意:等典韦回来。 第107章你有妖法! 刘奕却向郭嘉勾勾手,示意他也跟过来。 好嘛,送死也要拉他一起。郭嘉犹豫片刻,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两人小心避开脚下枯叶,以免发出声音,慢慢接近公孙越。 透过时浓时淡的雾气,隐约能看见公孙越带着一众十几人,手执兵器,将另外两人逼入绝路。 但看身上装束,这两人似乎也是他们军中的。 “我、我等实不知啊。”被困当中一人试图解释,“赵将军让我等出来侦查,旁的什么也没说!” “那可是巧了。”公孙越讥讽,“他不派旁人侦查,偏偏将你们冀州人一个个都派出去,若非本将军及时察觉,还真让你们一个个溜完了。” 被困另一人显然刚烈些:“冀州人怎么了!你们有苦活累活,什么时候不是让我们冀州人做!军中走漏了机密,也第一个怀疑冀州人!” “我看你们就是袁绍派来的细作!”公孙越下令,“去把这两人绑起来,挖个坑活埋了!要是他们能讲出赵云的阴谋,就给个痛快。” 那两人赶忙掉头就跑,但身后都是陡峭的山体,没几步就被人追上。 他们拔出武器准备迎战,能带走一个是一个,实在不行就自我了断! 在军中不是没见过公孙家的手段,被活埋之折磨之漫长之恐惧,连凌迟都比不了! 而这时,高处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雾中一个黑影如鬼魅,突然出现,挡在了他们身前—— “公孙将军。”黑影发出声音,“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要非要用活埋这折磨人的法子?” “什么人!”众人吓了一大跳。 这些天他们在山中搜寻,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但无论什么时候遇到敌军,对方都是一撞见就跑,从不正面同他们对抗。 这突然冲出来一人,反倒叫他们觉得蹊跷了。 公孙越也警惕拔刀上前,走近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个清瘦少年。 甚至两手空空,连把武器都没有。 “哼,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公孙越嗤笑,“想逞英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此人自然就是刘奕了。 她跳下来时异常迅速果断,身旁郭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会儿只得躲在上方翻白眼。 面对公孙越的嘲笑,刘奕只是轻笑了一声,不退反进,缓缓往公孙越的方向走了几步,仿佛丝毫不惧他手中长刀。 公孙越脸色骤变,听说这山里出精怪,此人独身一人,形同鬼怪,莫不是…… 不对! 再走近些看,这装束打扮,这年龄,这气势—— “你是刘奕!”公孙越大喊,“快快鸣金!召集人手!总算给我们找到了!” 敌军首领在此,还胆敢一个人出来,周围必有埋伏!中计了! 身后将士赶忙七手八脚拿出铜号,才吹响一声,就见刘奕突然抬手,袖口涌出一阵烟雾,飞快窜到吹号人身边—— 一声轰然巨响! 如同地动山摇一般,尘土石块飞扬开去!烟雾弥漫,枯树树叶唰唰落下,吹号将士连同身边几人被炸,死的死、伤的伤。 她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然而没人敢相信自己眼睛。 这是什么?雷?……此人会引雷? 甚至有人抬头看天空,但今日天上没有打雷下雨。 谁料刘奕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抬手又是一炸,又有几人哀嚎倒下—— “逃!快逃!”“这人会妖法,会妖法!” 敌军吓得魂都丢了。 “都不准撤!”公孙越显然不想折了面子,但他的腿都在打颤。 “你,你真的会法术?!你和张角什么关系?!” 黄巾战他没有参与过,张角那些个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法术也是听人说的,今日亲眼见到岂有不畏的道理。 刘奕面不改色:“张角神棍焉能与我相提并论?” 她再次抬起手,对准公孙越。 公孙越再也撑不住面子了,掉头拔腿狂奔! 然而浓雾当中,又有一个庞大如巨树的身影拦在他的面前! 那“巨树”直接抬起枝干,将他死死卡住。 “贼寇!还想逃到哪里去!”典韦从浓雾中现身,像抓小鸡一般将公孙越提了起来。 本来公孙越也不算矮小,但被刘奕吓得缩成一团,武器更是一弹就掉,碰到典韦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奕公子。”典韦三两下捆住公孙越,赶到刘奕身边,上下打量她,“我听到动静立马过来了,您没事吧?” 刘奕冲他一笑:“我没事,你把这人看好了,我们留他有用。” 她一早就想到,公孙越认出她,必然会发出动静摇人,而附近最近的不是别人,正是典韦。 他会比其他所有人先到。 所以与其躲起来慢悠悠等典韦打水回来,不如借公孙越的力量喊他回来。 看到他就等于看到了安全感。 “包在我身上!”典韦拍胸脯。 公孙越也明显松了口气,不再挣扎:“是是,我可有用了,你们别伤我!” 刘奕再转向被她救下来的二将士,他们也慌忙跪地向刘奕拜谢。 “多谢这位神仙救命之恩!” “我等是赵云将士手下亲兵,赵将军他……和公孙将军……” 两人不知道赵云已归附刘奕,想把赵云和公孙瓒军关系解释清楚,却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说。 “无妨,晚些我会带你们见到赵将军。”刘奕对他们道,“现在要劳烦两位一件事,身后山坡上有一位我断了手的朋友,请你们把背下来,沿路照看着。” 第108章“叛徒” 两人赶忙起身:“大恩无以为报,区区小事自然做到!” “不必了。”郭嘉竟已自己想法子下来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浓雾后,看不清表情。 刘奕见人到齐了,吩咐道:“我们先转移阵地,刚才号角吹了一声,附近多少会有敌军找过来。” 几人简单收拾好启程,两将士心里也嘀嘀咕咕。 这神仙不是会法术吗?敌人来了正好全劈了! 不过听说神仙的法术都是要消耗法力的,可能不能连着劈太多下。 他们三两下把自己说服了,开开心心一左一右护着郭嘉。 “且慢。”这时典韦突然拦在最前面,“又有一队人来了。” 这么快?这是超出了刘奕的预料的。 虽然刚才他们发出的动静不小,但深山里雾大,路况又复杂,可能近在咫尺的声音面前是一堵十来米高的山体……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几句话功夫就赶来。 一行人背靠住山体,典韦单手提住公孙越,另一手紧握武器。 刘奕和郭嘉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们三人警惕敌人,公孙越怕被撕票,都很紧张,唯有新加入的二人乐得自在,等着看神仙再劈人。 没想到他们的神仙可能没带那么多“雷”。 慢慢地,那队人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战斗随时一触即发…… “子龙!”公孙越突然叫出声,“子龙救我!” 赵云几步从浓雾后冲出,见到几人也是一惊。 没人想到,第一个认出赵云的,居然是公孙越! 他见赵云身后还有人手,心中大喜:“子龙将军,这人就是刘奕,我命你速速拿下!” 典韦反手甩他一巴掌:“就你话多!” 两将士赶忙冲到前面:“赵将军请慢!适才公孙将军想活埋我二人逼问您的下落,是刘神仙施法救了我们!” “你们两个叛徒!”公孙越骂着,转向赵云又是一脸讨好,“子龙,我、我知道平日待你有些不公,偶尔占了你些军功……但现在大敌当前,应共弃前嫌!等出去我向兄长表明经过,必让他封你为大将军!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有了!” “你那是偶尔吗!每次升官发财都是你的!”两将士也急,“赵将军,他适才还说我们冀州人是袁绍派来的奸细,您可不能信他的!” 公孙越懒得跟他们打嘴仗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已经在找一会儿逃跑的路线了。 赵云嘛,老实人一个。 虽然不是个任打任骂的,但只要军令下来,每次都二话不说执行,这一路上叫他做什么杂活儿他也一次没有拒绝。 这人几乎是把忠心刻在脑门上了,用脚想都知道他不可能临阵投敌啊! 而且以他的能力,一定能救出自己的!这身子骨,上次那么重的箭伤都能扛过来,这次雷也能多扛几下。 果然,赵云提着长枪,一步步靠近。 “赵将军……”两将士几乎哀求。 他单膝跪下,武器放在一边,垂首道:“云救援来迟,请大人责罚。” 公孙越心中越发狂喜,可这笑意才浮现嘴角,就慢慢散了去。 赵云跪的根本不是他,跪的是刘奕! 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笑容转移到刘奕脸上。 她拉起赵云:“哪有那么多责罚,你就在附近么,怎么来得这么快?” 赵云指向那两将士:“我正在找走散的两名亲族,听到声响就赶来了。” 那两将士又羞赧又惊喜,羞赧自己拖了后腿,惊喜赵将军终于弃暗投明了! 不光他们,身后其他亲族也喜不自禁。 早看这公孙越不爽了!他们理解赵云的选择,也愿意支持他,但若有更好的去处,当然是把这公孙家踹了更好! 虽然不了解这年轻将领,但这天下应该不会有公孙家更差的主子了吧? “好你个赵云!”公孙越怒不可遏,“我没看错,你果然早早投敌了!平日里装出老实巴交的样子,实际早就和外人勾结了!” 赵云仿若未闻,只对刘奕道:“附近还是有不少敌军,只是碍于山路难行找不过来,我们还是需尽快撤离。” 公孙越一听周围有人,立马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捉拿叛贼赵云!赵云叛变刘奕了!捉拿赵云!” 刘奕眉头一皱:“你大可以骂这里所有人,唯有赵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她对典韦道:“割了他的舌头。” “是。”典韦掏出腰间小刃。 眨眼间,手起刀落,肉块落地。 公孙越张着嘴,扯着嗓子,拼尽全力,只能发出嘶哑怪异的声音。 他眼珠左右转动,最终还是落在赵云身上,哀求地看着他。 “哎哟,手快了。”典韦拍拍脑袋,“应该让赵兄来的,也好报往日的仇。” 赵云侧过目光,没有接话。 投新主,和先杀旧主再投新主,在东汉是两回事,更不提割舌了。 “谁割都一样的。”刘奕平淡转过此话,“我们走吧。” 第109章正得发邪 队伍壮大了不少,破了原来隐蔽的三三队制,但因为有典韦和赵云两名猛将,反而更加横行无忌。 两人在队伍一首一尾,一路上遇到友军就吸收进来,遇到敌军就当场解决。 又因为到了下山路,速度比上山快了一倍不止。 根据赵云提供的情报,他们再行一日就会抵达公孙瓒封山处,对方沿线布兵,人数众多,刘奕军必须找到薄弱处撕开口子强行突围。 她有心利用公孙越威胁公孙瓒,但郭嘉劝她不抱希望,更熟悉公孙瓒的赵云也对此不置可否。 “公孙瓒为人功利,又因为出身草根,对亲人淡薄,扶持公孙越目的更多是想培养亲信,防止手下人夺权。”郭嘉分析,“若你想用公孙越换他两万斛粮草,他念在手足之情可能会愿意。但你可是他的心头大患,怕是十个公孙越都换不到你一条命。” 他和刘奕站在高处,远眺山下公孙瓒军点点火光。 “你看火光的分布。”郭嘉用唯一那只好手将火光连成线,在刘奕看来是个U型,“公孙瓒想将大军布成鹤翼阵,此阵优势在于攻守兼备,主将居中后位置指挥,两侧如鹤翅展开,通过左右包抄实现夹击。” “但现在还未布置成型,足见他还没有得到公孙越被我方俘虏的消息,否则必然连夜行动。” “我军现在有两员顶级大将,只要在成型前趁夜奇袭,破军难度不大。” 刘奕“嗯”了一声:“此计可行。” “但话说回来……”郭嘉突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策更容易,伤亡小,速度快,又能重创敌军,你想不想试试?” 他说得天花乱坠,刘奕心里却有了猜测。 “你是说让赵云反间?” 赵云目前名义上还是公孙瓒的人,又有现成的手下和随处可得的敌军衣服,完全可以由他带人堂而皇之回去公孙瓒军中,再行突袭。 “那要看你能不能说动他了。”郭嘉玩味地看着她,“依我这几日观察,此人‘正’得发邪。” “他带来的亲信没事就去给公孙越两脚,可见公孙越平日待他们之差,他作为将领首当其冲,如今两人地位颠倒,公孙越沦为阶下囚,他不打不骂,连个眼神都没给过,不像个正常人的反应。” “我知道。”这一点刘奕当然也注意到了。 而且赵云这么做似乎也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声”,而是他骨子里的“义”。 他这几日过得也不太自在,因为战况混乱,有时遇到的敌军溃败,见他在场,还会向他求援,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刘奕军中这边的将士大多都见过他和典韦那场大战,心中畏惧,也不敢接近。 “我去试试。”刘奕从高处跳下去。 赵云愿意反间当然最好,若不愿意,她也不会强迫。 刚落地,就见当事人赵云正直直站在下边等候,见她跳下连忙扶住。 “你在等我?”刘奕奇道。 “是。”赵云行礼,直言道,“刘长史,云是来向您请战的。您若信得过,此战可派我挟持公孙越深入敌营,从内部瓦解敌军。” 正和她刚刚和郭嘉商量的一样!赵云居然主动说出来了! “你……是听到了?”刘奕试探。 “听到什么?”赵云不解。 “没什么。”刘奕不着痕迹揭过,“我自然是信得过你,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找你。只是你真考虑好了?若这么做了,可能会背上天下骂名。” 没人会知道赵云在公孙瓒手下如何不得志、被区别对待,只会知道他临阵叛敌。 公孙瓒又是睚眦必报的,必会添油加醋到处抹黑赵云。 “请大人放心。”赵云正色,“大人,请恕云直言。我军现暂时占优,但军队人数、作战水平,跟公孙瓒军还有极大的差距,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打击敌军,逐步蚕食,否则到最终决战也难以取胜。” “至于我个人……骂名和赞誉都是身外之物,我不在意。” 还有一点他没有明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刘奕对他有强烈的认同,但不知道这份认同来自哪里。 若不尽快尽忠,他内心不安。 “好。”刘奕也不拖泥带水,“那此战就交于你主导,入夜就出发。” “是!”赵云领命。 “你且放心。”刘奕又道,“骂名还是赞誉,都是胜利者决定的,我们不会输。” 赵云又是一怔。 …… 夜里,公孙瓒营中大多数将士都忙碌了一天,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几个小队手持火把来回巡逻,随时观察周围的动向。 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正见一骑带着人马冲来。 巡逻小队刚要警报,看到是赵云,松了一口气。 “去通报公孙将军,赵云回了。” “赵将军,公孙将军命你等在山中围剿刘奕,你们……”为首之人迎上去,刚要打探情况,就见赵云身后背了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正是公孙越! 这可不得了,公孙将军的堂弟怎么伤成这样! “都让开,速请军医!”赵云带人直接冲入营中,“耽误小将军伤势,你们担待不起!” 一众人涌入营中,营帐内不少人被惊醒,又几个出来张望,见是自己人,也没新的军令,又躺了回去。 公孙瓒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冲出来,见到半死不活的公孙越,心下骇然。 “混账东西!谁把他伤成这样!”他抬头怒斥赵云,“叫你们一同进山,你就是这般保护他的?!他若出事,你也别想留命!” 这个赵云,见他第一面就惹一肚子气,整日里不是当众劝他善待百姓,就是书信让他约束手下,没点眼力见,经常不给他台阶下。 善待?说得轻巧!他军中将士饿得都要吃草皮了,不去百姓家里抢,怎么活得下来? 好在这赵云是个能打的,留着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公孙越抓住他堂兄的衣摆,拼命摇着头,喉咙费力发着呜呜声响,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公孙瓒低头一看,更是大惊:“舌头都割了?谁下的手?刘奕?!” 他看着赵云,对方却只是沉默地回看着他。 正如他每一次找歪理由责骂、克扣奖赏时一样。 公孙瓒突然感到一阵怪异,这是他为将多年,厮杀半生带来的敏锐直觉。 有危险! 他猛地转过身,一柄短刃自后方直刺他胸口而来! 第110章我相信她们 “何人造反!”公孙瓒大喝。 他也是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了,年轻时经常冲杀在前线,虽然现在上了点年纪,临场经验依旧十分丰富。 他扔掉公孙越,一个侧身先避开要害,双手用力抵住刀柄—— 锋利的刀刃划开外衣,露出金灿灿一片,刃口捅入半截,却不见半点伤口血渍! “是金丝甲!”典韦吃惊。 传闻中刀枪不入,世间只有数件的金丝软甲,一件在董卓身上,竟还有一件在公孙瓒手中! 典韦一直扮作随从站在赵云身侧,等的就是这一击,没想到公孙瓒在自己军中也防护严密如斯! “是你!”公孙瓒也认出了当初在阵前能和赵云打得难舍难分的大将。 他抢过身边小将长枪,直攻典韦而去,一招招直逼面门! 却不想典韦气力极大,并且以一力全部化解,他扔掉短刀,双戟架住枪头,公孙瓒逼也逼不近,抽也抽不出来—— 他也是惯用力量型猛将,却不想有人能轻松压制他到如此地步! 一旁几个护卫想来帮忙,也被跟在典韦身后几名将士拦住! “赵云!速来救援!”公孙瓒大喊。 原来当初赵云对战的是此等人物! 可他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赵云冷冰冰的声音。 “典兄,不要恋战。” 甚至不是对他说的。 苦等之人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带人绕过缠斗二人,向手下下令:“趁有风,直接放火!” “杀!杀!”周遭一片喊叫声。 公孙瓒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不是刺杀,是袭营!是叛变! 就这么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双方人马拔刀交战! 赵云带来营地来的这一大批人马,竟然全是伪装的敌军! 几乎是一瞬间,周围火光四起,原本熟睡的人马慌乱逃窜、哀嚎。不多久,整个营地被烧得如同白昼! “赵子龙……这不可能。”公孙瓒完全不可置信,他忠心耿耿、老实本分,不该是这样的人啊! 刃风削到面门,他急忙退避,就见典韦清理完他的护卫,又逼了上来—— “有啥不可能的?”典韦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苛待手下,还任人唯亲,配和我们刘长史比?!瞎子都不选你!” 公孙瓒大怒:“我乃朝廷亲封的易侯,战功赫赫,岂是刘奕那神棍小儿能比的?!” 刘奕祖上是风水先生,自己又常常整出“井水开花”之类的操作传出来,公孙瓒军中常称她神棍小儿。 典韦也黑了脸:“再敢辱我主一句,你的舌头也别要了!” 他攻势更凶,招招致命,公孙瓒瞬间后悔逞了口舌之快,往人群里逃窜。 “想跑?!” 这时有公孙瓒亲信牵来马匹:“将军快快上马!” 公孙瓒一跃而上,如获神助,有了马他无论是再战典韦还是骑了逃命,都容易得多。 可典韦哪会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拎起那亲信砸向马首,马儿吃痛,一声嘶吼,仰起前蹄,公孙瓒坐立不稳,只能连忙抓住缰绳。 正趁这个时机,典韦再举戟挥向公孙瓒脖颈! 这一次,他再没武器抵御了! 迫不得已,公孙瓒抬臂,生生扛下受下典韦一击。 一声撕裂,断臂落地,干净利落。 连捡回自己断肢的机会都没有,公孙瓒捂住伤口,仓皇策马而逃。 周遭一阵欢呼—— “典将军!典将军!” 阵中斩下敌方主帅一臂,对全军都是极大的鼓舞! 而敌军见主帅逃走,哪里还有再战的勇气?再加上四处都是火,几乎所有人都没头苍蝇似的乱逃。 很快,敌军的防线就被刘奕军撕开一个口子。 “快走,跟上!”典韦内心很想夺来一马追上公孙瓒将他击杀,但理智还是劝住了自己。 公孙瓒随从众多,他追上去未必能成,而且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尽快带大军冲出防线。 …… 刘奕举着火把赶在最前面。 她带领大部队穿过山谷,见一条拦在他们面前的溪流,露出笑意。 穿过这条溪流,前面就是渔阳郡的境地了。 她借来身边将士武器,丈量此时溪水深度。 “水深大概到腰间,众将安心渡水,上岸以后往高处走!”她高声下令。 赵云从后军赶来,铠甲披风都有血渍,显然经过一番苦战。 “刘长史,公孙瓒已集结两侧大军集中追来。”他快速道,“请大人以此溪为据,列阵抵挡!” 溪水虽然不深,但也算天然屏障,可在岸边设守将持长柄武器防御,叫敌人难以渡水。 刘奕微讶看他一眼,却没有如他所想下令。 “不必,渡水后我们有人接应。” 接应?赵云看了眼空荡荡的对岸。 “敌军数量是我军十倍有余!若接应不及时,我军又从后方被追击,极有可能抵挡不住!” 他很着急,刘奕却宽慰地拍拍他。 “用人不疑,战术既然定下了,又没有新变故,就要按既定战术执行,否则会自己陷入被动。”她解释,“而且,我相信她们。” 赵云一时语塞,默默回到队伍中。 后边典韦和郭嘉也赶了上来。 典韦背着郭嘉,郭嘉手里摇晃着一只断臂,两人都听到刘奕和赵云的对话。 郭嘉“哦”了一声:“是挺啰嗦,我有点明白公孙瓒为何不待见他了。” “咱这么说不好吧,他都是咱一员了。”典韦有些迟疑,“而且咱奕公子不像公孙瓒小气。” “那他能和咱们比吗?”郭嘉马上道,“咱什么时候质疑过奕公子的战术。” “也是。”典韦又高兴起来。 他背着郭嘉和众人一道渡过溪水,冬日的溪水冰冷刺骨,大伙儿都不好受。 但身后敌军追赶,仿佛都能听到马蹄和厮杀声,没人敢停下来歇息。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山上有火光!”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正见前方山头一个身影举着火把,不断向下招手。 “这是……”大多数人面面相觑。 郭嘉典韦借着火光认出来人,却也觉得不可思议。 唯有刘奕同样晃动火把,与高处那人遥遥相应。 第111章潜力女郎 来人正是小珊。 她没有再像刘奕女扮男装,一身利落的皮甲包裹住要害和手脚腕,长发高高扎起,在山风中舞动,腰间系着细长的佩剑。 她冲着底下高喊:“奕公子,这里——” 清脆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有些将士感到纳闷,尤其是赵云带来的那波人,咱军中怎么这么多女将军?先是那乌桓女人,又是眼前这丫头。 但这时候管她女将军男将军,来接应的都是好将军!这可是救命啊! 众人跟着刘奕往高处爬,才爬到一半,身后追兵马不停蹄赶到! “刘奕小儿休逃!”一名主将策马冲出,“众将随我冲!公孙将军有令,活捉刘奕,赏黄金十两,美女十人!”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为首几人直接跳入溪水中,眼看着就要追上来! 小珊一把抽出佩剑,指向敌军:“弓箭手,放箭!” 山头各处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手,箭头第一时间瞄准了溪水中的敌军,显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有埋伏! 不等主将提醒,箭雨疾驰而出,将在渡水的以及最前排的敌军全部射成筛子! 主将到底经验丰富一些,听到声音就躲在马后,躲过一劫。 “盾兵上前!”他高声指挥,“不要后退!敌军数量远少于我军,虚张声势耳!” 然而与此同时,又有一道高大的女子身影站到山头的巨石上,拉满了弓。 她不似其他弓兵速度快,一支接一支,只在拉满了后还跟着主将的移动慢慢瞄准。 紧接着,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利箭飞出,力度之大之稳,直接刺穿那主将的脑门! 他直直倒下去,坠入溪水中,没下达完的军令,也跟着淹没在了水里。 前排敌军和冲上前的盾兵一瞬间都迟疑了,没有一个敢步入刘奕军射程范围内的。 “退,撤退!” 不知道谁先第一个喊的,众人作鸟兽散,撒腿就往回跑。 开什么玩笑,主将都死了,还拼什么命?公孙将军的大业是大业,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很快,水岸边除了几十具敌军死尸,什么也没留下。 “赢了!赢了!——” 山坡上所有人兴奋高呼,他们真的成功了! 区区千人队伍,凭借山林地势,牵制住敌军数万人,还成功突围,与援军汇合,给大部队争取了时间!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刘奕刚爬上来,小珊就一阵风似的冲过来。 “奕公子,您还好吗!”她一见面就围着刘奕转了好几圈,每见她身上一处血渍,心脏都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下。 分开的每一日,她都在牵挂刘奕,每每渔阳郡收到广阳的消息,她都第一时间去打听,想听到刘奕的消息,又怕听到不好的。 今日,总算是又安然重逢了! “好啦,我没事,身上的血渍都是敌人的。”刘奕大笑着抓住勤劳蜜蜂一般的小珊,“倒是你,几日不见,好威风啊,又是甲又是剑。” 她想到小珊会来接她,却没想到她已经敢直接出来号令大军了。 这对于从前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她来说,是艰难又勇敢的一步。 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左右无事,穿着玩的。”小珊被夸赞,一阵心花怒放,嘴上还是谦虚,“其实是仗着玛依拉姐姐威风,将士们都听她的。” 玛依拉收起长弓回来,显然她就是刚才一箭射穿敌军主将脑门的人。 “你家这小女郎,当真有点意思。”她笑。 “你呢?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可还顺利?”刘奕打量着玛依拉。 和平日一样,自信又有力。 “路上有少许敌军埋伏,耽误了一阵,好在及时解决,不辱使命,将人马都带到了。”玛依拉道,“鲜于银的水路船只是前日刚到的,山上步兵弓兵更有优势,我就把他们的人带出来了。” 她又握住小珊的肩膀,推到刘奕面前:“昨日清晨开始山上起大雾,我们迷路了,差点赶不上,是这位小女郎带我们穿过迷雾,只花半天就走出来了,所以才有这么长时间布置埋伏。” 说完又故意用指头戳了戳小珊鼓鼓的脸颊肉:“是个有潜力的女郎,要是在我们族里,会着重培养。” 小珊脸更红了:“这条路我们此前运粮的时候走过一次,出来之前又看了地图,所以记得。” 刘奕看她这样子也忍不住上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是有潜力。这么复杂的山路,别说是走一次,就是再走三次,我也不记得。” 更不提古代抽象画一样的地图了。 玛依拉说得隐晦,但刘奕也不止一次发现,小珊对地形、路况似乎有着天然的敏锐,只要是走过的路即便时间流逝、季节变化,都不会忘。 这技能放在有导航的现代几乎失去作用,但在对作战、行军地形要求极高的古代,地图和向导有时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小珊很少直言,但刘奕能感觉到她渴望穿上战甲,为自己效力的心。她也确实证明了自己。 刘奕尚且惊叹小珊的进步,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在典韦印象里,小珊就是个刘奕身边的跟屁虫,当初女扮男装混入军中也非要跟上来,说话细声细气的,更多是做些打杂的活儿,非要夸一句,那就只是忠心不二。 “带兵的真是小珊女郎?”他和郭嘉站在后排,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还真是。”郭嘉也以为来接应的会是玛依拉,他几乎都不记得小珊这个人了。 “典兄。”赵云凑上来低声问,“这位可是夫人?” 典韦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乱说什么!她怎么会是夫人!你眼睛怎么长的?!” 赵云赶紧认错:“是云不敬了。” 郭嘉无奈,用公孙瓒的断手拍拍典韦:“他是问你小珊女郎是不是咱刘长史的夫人,不是问旁的。” “哦哦!那不是。”典韦立马松了口气,给赵云简单介绍了小珊的身份。 刘奕年纪虽不大,在古代也是能娶妻的了,被误会也正常。 只是赵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典兄以为他在问什么? 郭嘉看着站在一处的刘奕和小珊,回忆起了过往许多事。 是啊,当初他在刘和军中能一眼认出小珊是女扮男装,怎么旁的没注意到呢?还曾得意洋洋挑衅刘奕,说自己没有瞎到一位妙龄女郎女扮男装站在面前还认不出来。 他心中置气,从旁绕到小珊身后,将公孙瓒的断臂搭在她肩上。 “好久不见,小女郎。”他笑嘻嘻道,“还记得我么?” 第112章毫无保留的信任 小珊下意识回头,先是看到断臂一惊,又看到郭嘉,更是睁圆了眼。 “你是……风先生?” 看来还记得,郭嘉甚感满意,正要寒暄两句,就见眼前寒光一闪。 “奸贼,还敢来!”小珊抽出佩剑,朝他脑门上砍来! 一旁的刘奕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小珊离开广阳的时候,她和郭嘉还没有谈拢。 在小珊眼里,郭嘉还是刘和手下针对她们的恶人“风先生”。 她还不知道的是,小珊自那日在刘和军中被郭嘉揪出女子身份后,连着许多晚上梦里都是郭嘉阴毒的歹笑,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又被捉弄,可不新仇旧恨一起解决? “典兄救我!”郭嘉也没想到一向温和胆小的小珊变这么刚烈,吓得赶紧往典韦身后跑。 典韦只好母鸡护小鸡一般的将郭嘉挡在身后,一面无奈郭嘉手欠,一面跟小珊解释,说郭嘉现在是军师了,让她莫伤了自己人。 “典韦大哥让开!你不知道他有多阴险!”小珊也不知是装不信还是真不信,追着郭嘉不放。 两人围着典韦,你追我躲。 “你们当心……” 刘奕想上去劝架,玛依拉却不动声色挡在她前面,她怎么挤也挤不过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奕公子!快抓了这奸人!” ——“刘长史,你要保护你的军师啊!” ——“奕公子,快想想办法,我顶不住了!” ——“刀剑无眼,奕公子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几人围着刘奕,吵吵嚷嚷,不分胜负。 …… 赵云安静地站在一旁,一边是原地休整庆祝的将士们,一边是闹成一团的众人。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刘长史敢坚定地相信手下一定会来接应,为什么他们能做到毫无保留的信任。 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在军中,大家伙儿的关系可以这么好。 能打闹,开玩笑。 在公孙瓒军中,但凡有人的地方,都有抱团的小势力。 公孙瓒亲族是一派,右北平郡人是一派。当中又能细分,文臣是一派,武将又是一派;主战的是一派,主保守的又是一派;他们冀州人更是派下派。 派系与派系之间从没有绝对的信任,若是两派将领同时出任务,除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内部还要互相压制,宁可任务失败,也不能让队友抢了功劳,否则自家派系资源流出,地位也更低一等。 这也是赵云最最厌恶之处。 敌人的行动犹可预判,队友的背刺才是防不胜防。 是以今日刘奕说有人接应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没人来怎么办”,一定要提前为“没人来接应”做打算。 但看眼前这群人……赵云怎么也想不出“背刺”二字会在他们当中出现。 他们或许本身就是品行上佳之人,但把他们聚集起来,又使为之所用的刘奕,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停停停。”那边刘奕终于隔开了小珊和郭嘉,“奉孝现任军师祭酒,算半个自己人了。你看他的手被典韦捏断,也是遭报应了,下次他还敢捉弄你,就再让典韦捏一次。” 郭嘉面露不满:“什么叫半个自己人?” 小珊也这时候才看到郭嘉绑着木板的手,心中舒坦不少,看典韦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肯定。 典韦不由面露骄傲。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快天亮了。”刘奕抬头看了眼天色,“启程吧,再坚持坚持,等进了渔阳郡城,就能好生休息了。” “子龙?”她突然喊住独自站在后面的赵云,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样,可有负伤?” “回大人,不曾。”赵云忙道。 刘奕点头:“典将军要照顾军师,你去组织大队上路,正好熟悉一下各队队长,以后这支军队就交由你统管,你麾下亲友也暂时并入此军。”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在你看来我军将士作战水平和公孙瓒军还有很大差距,但这批人已经是我们从几万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了……你不要嫌弃,带他们多加操练,争取训练成我军骨干主力。” 赵云哪里敢有半分嫌弃?要知道精锐军是大军主心骨,各军精锐一般都是主帅亲自带,或者交给亲族,极少有交给外人的,更不提他这种新来的降将。 这份信任,千金难换。 “请大人放心!”赵云陈恳应下。 …… 大队很快重新启程。 回去的路依旧是小珊带队,因为不再有敌军威胁,大家都轻松了不少。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就彻底出山了。 此时正逢清晨,熟悉故乡的相貌,重新出现在刘奕面前。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又因为时常下地入乡,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很熟悉。 遥遥见到城门,她对其他人道:“此城门进去是梅岭县,距离渔阳治所还有小半天路程,骑兵和步兵暂驻扎在此县,其余人随我去治所见渔阳郡守。” 渔阳郡守自然是她父亲了。 她此行虽带了大军,但粮草补给、驻扎营地、马匹武器等,都需要渔阳郡协助,所以要第一时间赶去治所和父母商量对策。 大军来到城门下,上边将士高声问:“城下来者何人?!” 典韦扯起嗓子回应:“幕府长史刘奕是也!” 他声音洪亮,不知道能传多远,城墙上将士都听到了,爆发出一阵骚动。 紧接着城门被打开,门后竟站了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 刘郡守和钱夫人夫妇二人站在最前,一眼就在大军中看到了刘奕—— “是她,真是她!”刘郡守紧抓住夫人的手,难掩惊喜,“咱们孩子回来了!” 第113章回家 “爹?娘?”刘奕也吃了一惊。 他们不应该在治所吗?而且现在不是大清早吗,怎么就守在门口? 难道是知道她要回,在城门口守了一夜? 事实还真如她所料,刘郡守跌跌撞撞跑上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衣服上沾染的全是夜里的潮气。 “孩子……”他珍惜地上下打量刘奕,一个没忍住,眼泪就掉下来,“你走那么久,出了这么多事,爹娘我们真真是担心啊!万幸是全须全尾回来了,万幸!” 钱夫人跑得慢了些,在旁等了半天,刘郡守也不撒手,终于不耐烦推开丈夫,自己抱过刘奕,低声在她耳侧道。 “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我女真了不起,比世间千千万万男儿都能干。” “就是瘦了……”她替刘奕捋了捋连日奔波凌乱的发,“长高了,也瘦了。没事儿,回家了,娘再给你做好吃的,准给你养回来。” “娘……”刘奕本想安慰钱夫人,却不想一对上她怜爱的双目,自己声音也颤了起来。 古代没有网络,战乱书信也不便,很多人一离家,就数年再没有任何消息,他们的爹娘,也是在这样的心境下,一刻不停地挂念下去的吧。 “你们别担心。”她稳住心神,“我好得很,这次回来是助你们守城的。” 刘郡守和钱夫人对视一眼:“你也放心,我们都做好准备了。” “是生是死,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 说话间,城门口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奕公子!” “是他,真是奕公子回了!好好的呢,带着大军回来救我们了!” “我就说奕公子走了也不会忘了咱们的!奕公子,这里这里!” 刘奕循声望去,竟在人群里看到不少熟面孔。 养鱼的孙嫂夫妇,踮脚看她的杏儿母女,打扮光鲜亮丽粮铺老板鲜于朗……还有许多她曾经帮过,但已经叫不上名字的百姓,居然都来了! 他们都还记得她,挂念着她,大老远从各县赶来,在城门口等了她一整夜。 “诸位……”这一次,刘奕的声音真有些哽咽了。 这场面是她真真正正没有料到的。 渔阳的百姓从来没有受过战乱饥寒之苦,她想过他们会害怕,会埋怨,会逃避,却从未想过他们会一开始就主动站到她身边。 迎接她,支持她。 刘奕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像望神仙般,期盼地看她。 和过去一样。 她本来路上构思了许多鼓舞百姓的说辞,想得到他们的支持。 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诸位,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她抬起头,“此战,我们必胜!” “必胜!必胜!” 众人一片欢呼,连带着后面灰头土脸的将士们也跟着精神起来。 百姓们簇拥上来,手里提着抱着的都是面饼蔬果,往将士们手上塞。 可能是一直放在火上热着,面饼又热又软和,散发着浓浓的麦香,大家吃了好些日子的冷干粮,这会儿哪里忍得住,都接过来大快朵颐。 赵云躲闪不肯接受,典韦直接从别人篮子里抓了一把塞进他手里。 “吃吧吃吧,不碍事儿。这是奕公子地盘,她一上街,满大街女郎都给她塞吃的。” 赵云这才勉强接过。 旁边两个嫂子见他接受了,还要给他试自己缝的衣裳,他又连忙挤没影了。 几个大夫结伴上前:“请问军中可有伤员?我等人手和药物都备好了。” “有有!”郭嘉赶忙咽下面饼,“我是军师,我手断了!” 大夫一听是军师,哪里敢怠慢,忙围上来将他抬上担架,好生照顾着。 大队缓缓进城,才见刘郡守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临时搭建的营地里,早一步来的将士们都安顿好了,软垫整齐铺放,大锅中煮着热腾腾的炖菜。 一切都像回家一般温馨。 慢慢地,疲惫和新奇褪去后,更多的人注意到了渔阳的不一般。 跟随刘奕的几人中,除了小珊在渔阳长大,典韦去年来过一次,其他人都从未踏入过渔阳地界。 都说渔阳富庶,是幽州的粮草,可到底多富庶,他们也不知道,只是脑中有这么个印象。 这一来,才算是开眼了。 赵云在田间穿梭,连郭嘉在处理好伤处后也忍不住四处逛起来。 大片肥沃的黑田里长着麦子和葵菜,饱满茂密,长势喜人,不日即可收割。 家家户户后院养着鸡鸭,空地堆放着粮食,大家都跑出来玩,连个看守的人都没留。 门前晒太阳的狗儿都长得肥嘟嘟的。 一墙之隔下,渔阳郡和外边像是两个世界。 他们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刘奕在渔阳这般受百姓爱戴,也知道了为什么公孙瓒、公孙度,甚至远在关东的袁术,都觊觎这么一块地方。 …… 玛依拉惊讶过一阵后,心底不由地涌上些许庆幸和低落。 庆幸她的族人在四散后被收留在渔阳这块宝地,低落她不知何时才能重建氏族,真正还她的子民一片安宁。 “族长?”几个汉人打扮的女子放下手中活计,试探地围到了玛依拉身边。 第114章献上质子 玛依拉回身,茫然望了几人许久,才突然脱口而出—— “拉莫娜,萨奇?是你们?你们都还活着!” 眼前几人正是她曾经统领氏族的族人,自当年被攻破瓦解失散,已有近十年。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就连当初最亲近的姐妹,都没法一眼认出来。 “真的是族长!”那几名乌桓女子簇拥上去,抱紧玛依拉,“我们就知道,族长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乌桓男人主张“贵少贱老”,意思是尊崇年轻的,排斥老去的,儿子杀父亲夺权是很常见的现象,也不会被人指责。所以即便乌桓人也有父母子女组成的“小家”,也不似汉人天然有“小家”的情感纽带,乌桓“小家”的感情非常淡薄。 她们的权力、情感中心,只有氏族。 即便氏族瓦解,只要人还在,就没有一刻停止想要重聚的愿望。 “你们还在等我。”玛依拉哽咽,“你们……没有怪我。” “当年的事不是族长的错,族长不要自责。”乌桓女子道,“我们都听说了,您这么多年一直委屈在丘力居身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汉人合作,让渔阳郡收留我们的。” “是啊,有了地盘后,回来了好多咱们氏族的姐妹兄弟,一会儿我们带族长见见她们。” “好,好。”玛依拉闭眼,将姐妹们揽在怀里。 “做好准备,我们一起复仇。” …… 钱夫人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玛依拉几人的动静,随后找到刘奕。 “前不久乌桓最大的氏族送了一个小女郎来,说是你想接到渔阳培养的。”她低声道,“我问了小珊,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便不敢随意做主,暂时养在身边了。” “是有这件事,那是玛依拉的女儿。”刘奕想起来,这女郎是她当初用大蒜素配方、水车图纸和一些金银向乌桓人换回的,为的就是让玛依拉安心。 “那,是带过来,还是?……”钱夫人欲言又止。 刘奕这下明白娘亲的意思了,她不知道玛依拉和自己之间的利害关系,天然对乌桓人有一定防备。 “带过来吧,让她们母女团聚。” 钱夫人没有半点质疑女儿的决定,立刻差手下人带来了小女郎。 小女郎约莫十岁,可能是因为自小在敌营长大,面上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烂漫,反而满是警惕。 这份警惕在她看到钱夫人的时候松动了些,再看见玛依拉的时候,全部瓦解了。 “阿妈!”小女郎哭着扑上去。 玛依拉听到声音错愕张望,见到女儿满是惊喜! “古丽塔,我的明珠!”她抱起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像是生怕她再从自己臂弯里被抢走。 母女俩一阵亲近,随即玛依拉走到刘奕面前,行了个大礼。 “感恩您,奕公子。带回了我的孩子,给了我们氏族重新再来的机会。这份大恩,三生无以为报。” 身后几名乌桓女子也跟着跪在刘奕面前。 “无事。”刘奕吩咐,“这几日你就去安顿你的族人,渔阳境内还有不少长住的乌桓人,一直受我父亲庇护,你试试能吸收多少进来。等出战之时我会派人找你。” “是!”玛依拉应下。 显然刘奕给了她极大的信任和自由。 她抱着女儿退开几步,停顿片刻,像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又折了回来。 “奕公子。”她垂眼道,“我女年纪尚小,行军打仗跟在身边属实不便,日后盼能……盼能寄养在渔阳郡府内!” “哦?”刘奕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古丽塔年纪确实不大,但看个头和体格,明显是从小跟着练过的,说不定都能骑马了,跟着不会有不便。 唯一的解释是……玛依拉在主动献上质子。 现在刘奕是信任她的,允许她在自己的地盘发展势力,两人也属于互助互利,但乱世中形势瞬息万变,未来或许有一天她还需刘奕,刘奕却不再需要她。 献上质子,更是献上她的忠心。 “我知道。”果然,玛依拉头垂得更低。 “阿妈?”年幼的古丽塔显然不太能理解母亲的意图。 她们刚刚重逢,又要分离了吗? 玛依拉摸了摸古丽塔的长发:“阿妈要去打仗,你乖乖留在这里,等阿妈把丘力居剁成肉泥,就回来接你。” 听到“丘力居”几个字,古丽塔面露嫌恶,显然也恨极了这名俘虏过她们的乌桓首领。 “好!”她立刻答应下来。 “那也好。”刘奕也不推辞了,“古丽塔往后就在渔阳跟着汉人念书,日后也能把我们的技能带回氏族。” 钱夫人笑眯眯上前来:“左右无事,不如让我来带吧。” 由刘奕的亲娘来带,玛依拉更是求之不得。 万一古丽塔长大能和奕公子一般聪明呢?……不,十之有一就够了! “谢过奕公子,夫人!”她再度行礼。 第115章挑灯夜战 敌军未至,众将还有短暂的休息,但刘奕一刻也不想耽搁。 她和刘郡守一行一起回了治所,在路上就开始部署应战。 “爹,我需要您帮我搜集全郡尽可能多的大蒜和醋。” “仓库不多就找百姓买,这也不是家中必需品,有多少买多少。”她对刘郡守道,“同时召集郡内所有的铁匠、木匠,也是越多越好。” “铁匠木匠自然是没问题。”刘郡守听着一愣一愣的,“大蒜和醋是做什么用?” “……以后您会知道的。”刘奕一时解释不清,“明日起,我会让典将军、赵将军带人去几个可能被攻打的县城,把周边清理干净,您也要派人同行,撤离城外居住的百姓。” 这一招叫“坚壁清野”,在敌军来袭之前,将城外的百姓撤离、物资搬走、田中粮食连根拔走、树木全部砍伐或者烧掉……连一根杂草都不能留给敌人。 否则无辜百姓会被屠戮,粮食、树木也都会成为敌人长期驻扎的资源。 虽然站在现代人的角度这种行为不太科学环保,但在古代防守作战时是必须做到的。 当初广阳郡西南要道能被公孙瓒军占那么久,除了作战不利,也和刘虞没有及时坚壁清野有关。 “女儿放心,爹保证完成!”刘郡守怕忘了,把刘奕交代的事一条条写下来揣在怀里。 刘郡守列了清单,刘奕心里自然也把要做的事排了个序。 上次她以刘虞的名义向袁绍求援,袁绍至今没有答复,必须再修书催促。 她又找来小珊,将大蒜素的制法交给她,让她这几日先试着做一些。 因为大蒜素没法长期保存,只能等开战后召集人手紧急制作,到时候刘奕本人要在前线指挥,肯定是没办法亲自教的,所以提前全权交给小珊。 收集材料、拉外援、制作伤药……还有什么准备工作可以做的? 刘奕下意识摸了摸怀中,本想数数剩余的竹筒,却摸到了一张折叠起的纸张。 搜出来一看,自己没忍住笑了,紧绷的神经一下子舒缓了下来。 “小珊。”她唤回小珊,将这张泛黄的纸交到她手上,“你把这个给杏儿吧。” 小珊接过一看,脱口而出:“这是……典韦大哥的悔婚书?” “是。”刘奕道,“杏儿祖父当初把她许给典韦,两人算是有婚约,她现在拿了这悔婚书,以后就当没这回事了。我不方便亲自去,以免她多想,就由你送去吧。” 说完又想了想:“不过典韦如今是大将军了,她改变想法也未可知,总之你交给她,愿不愿意由她自己决定。” 典韦也一样。两人若都愿意,悔婚书自然作废,若有一方不愿了,婚约就作废。 小珊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典韦大哥会愿意悔婚?还按了手印?” 他毕生愿望不就是娶媳妇么? 刘奕笑:“我哄着他按的。” 这件事算是她自渔阳出发,又回到渔阳来这段时日里,大大小小风浪中最小最简单的一件,但做完却没由来的感到放松。 她回到久违的家中,看到自己的房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陈设、摆件也和过去一模一样。 找到离开时藏好的大口木箱,里边是她初来时记载现代知识的竹卷。 老实讲,当中的许多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干脆从中取了几卷,坐到烛光下翻看,希望能找到些作战时用得上的技能。 没多久,门前一阵人影晃动,挡住了外边照进来的月光。 “还在忙?”竟是郭嘉走进来,带动一阵清新略有香气的风。 刘奕抬头,注意到他手腕的伤重新处理过了,衣裳也换了一整套,身上应该是仔细梳洗过了,发肤整洁得体。 他这段时间跟着奔波,似乎是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进去,配上他往日里轻佻装X的神色,倒多了几分贵公子的姿态。 “有事?”刘奕将竹卷放回身后,防备之态没有丝毫遮掩。 郭嘉也没在意,坐到她面对。 “倒不用这般抓紧。”他居然宽慰起了刘奕,“公孙瓒调动全军来还需要时日,辽东公孙度更不可能比他积极,与其今日挑灯夜战,不如好好休息,恢复精力。” 刘奕摇摇头:“公孙瓒军数倍于我,公孙度那边更是不知底细。睡不着。” 公孙度常年独居辽东,因为太远了,过去只是名义上归刘虞管,实际没人管过他,也不知他究竟实力如何。 他明日派一万兵力也好,十万兵力也好,都有可能。 郭嘉却道:“公孙度常年不与外界往来,此次出兵,必是袁术许了他好处,可能是地、可能是财、可能是粮,无论是什么,等他到了,我们加倍许诺给他。” “花钱让他退兵?”刘奕皱眉。 “当然不是真给。”郭嘉撇嘴,“即便我们拿的出,他也未必相信。但他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他的盟友公孙瓒信,两人的盟约就不会稳固。” 刘奕立刻就懂了郭嘉的意思。 公孙瓒和公孙度虽都姓公孙,实际并无亲族关系,过去也不曾往来。 此次结盟行军,甚至不是双方交涉的结果,而是袁术从中牵的线,到时两人必然都指望对方出力,自己收割渔利。 只要稍加挑拨,以公孙瓒的性子,定会提前防备、畏首畏尾。 “此计甚好。”刘奕道,“我父亲从前和公孙度有过几次贸易往来,到时以他的名义许诺。” 郭嘉一笑:“如何,现在能安心休息了么?” “还是说,你不用休息。”他突然压低声音,“因为你是位……仙女?” 第116章一个问题 如果人脸上能显字,那此刻刘奕脸上肯定满是问号。 她一时拿不准郭嘉想强调的是“仙”还是“女”,干脆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是。” 郭嘉皱眉:“适才我和你父亲一起沐浴,他说你自小就这么聪明,那些闻所未闻的技术没有人教自己就会了。” “你就是仙女。”他的语气笃定,“你下凡投胎到这具肉身上,需要历尽九九八十一劫,然后重返仙班,是不是?” 刘奕脑中不由浮现她爹和郭嘉一起乐呵呵洗澡还被郭嘉套话的画面,赶紧抛到脑后。 “真不是。”她发现郭嘉是认真的。 古人往往喜欢把解释不了的东西投射到天上的神仙身上。 比如地震是老天爷震怒,干旱是得罪了龙王。因为不知道天地来源,所以写出了“盘古开天”、又因为不知人类如何诞生,所以想象出了“女娲造人”。 聪颖如郭嘉也无法免俗。当然这不是他的问题。 “不可能。”郭嘉突然指向她怀中,“你在山上用来对付公孙越的竹筒呢?那不是你的法器?” “那是硝石、木炭和硫磺制出的火药。”刘奕直白地告诉他,“如果我告诉你配方,你也能造出来。” “我没有法力,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从小喜欢鼓捣新东西。” “除开这一点,我就是个普通女子。”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这件事,你早知道了吧。” “是。”郭嘉没有否认,“你的声音偏中性,身上没有突出的男子特征,和小珊女郎亲近同住却明显没有情色关系,反观若有男子与你过分靠近时,你的护卫典韦都会异常紧张……不过这些只是表象上的推测,如若不出我所料,刘虞也知道你是女子,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他对你的态度古怪反复,完全不像他这样的主君对劳苦功高的官员该有的样子。” 刘奕听完他的分析,叹息一声,笑笑:“……你都说对了。” 郭嘉没有笑。 因为在他原本的猜测里,刘奕应该是仙女。 如果她真的没有任何法力相助,她哪来的魄力和勇气接下刘和的军令状,只身一人闯进男人的世界,与他们博弈、争权,一步步走到今天呢? 凡夫俗子真能有如此毅力和胆识吗? “玛依拉初来广阳的时候,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问你愿不愿意追随女主公。”刘奕突然问他,“你还记得当时的回答么?” “记得。”郭嘉当然不会忘,这件事也是他后来推断刘奕是女子的依据之一,“我说辅佐女主公会很有趣,前提是我看得上她。” “那如果我今日再问你一次这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刘奕还是问了出来。 她本不想这么快跟郭嘉摊牌,但事已至此,她必须在大战之前扫除一切隐患,保证身边每个人都向她效忠。 令她有些失望的是,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当今天下诸侯,董卓暴虐,刘虞无能,公孙瓒残暴,马腾优柔寡断,刘焉没有远志。” “天下人才大多投奔四世三公的袁绍、袁术两兄弟。只是袁绍外宽内忌,放任手下派系内斗,袁术更是蠢笨如驴,从来看不清形势。” “这些人都成不了大事,其他势力也暂时不成气候。” 他看向刘奕:“你比他们都强。” “你勤政爱民,不讲虚名,也识人任人,周虑长远。” “只是辅佐你成大事……并不简单。”郭嘉缓缓道,“典韦忠厚,赵云义薄云天,玛依拉有复仇大任,所以他们向你效忠。” “而我是个现实庸俗的人,我要的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如果辅佐你比辅佐其他诸侯难,我为什么要追随你?” “呵。”刘奕冷冷笑了一声,“难?因为我是女人?因为世俗不许女人从政,不许女人为王?我不配,那群废物就配吗?” “我不信你和他们一样,奉孝。” 郭嘉思维跳脱,从不拘小节,和刘虞老古板是两个极端。这也是刘奕一直留下郭嘉,对他寄予希望的原因。 郭嘉却摇头道:“你所言的难度只是一方面。” “还有什么?”刘奕问。 他像是陷入艰难的抉择,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个问题。 “奕公子可知臧洪和吕布?” “臧洪是张超张邈手下义士,敌军来袭时,为主守城,尽忠到最后一刻。” “吕布原是丁原手下大将,为图富贵砍下丁原人头,转投董卓,至今为虎作伥。” “这二人,你更欣赏谁?” 刘奕眉头紧皱:“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言吧。” 要是这么问,三岁稚子都会选臧洪,问她又有什么意义? 郭嘉继续道:“若我说,臧洪守城时,因城中粮草耗尽,杀了自己小妾给众将分食,而吕布面对敌军偷袭,所做第一件事,就是接走妻妾保护周全,你又觉得他二人谁更值得交好?” “你想说因为我是女人,会有所谓的‘妇人之仁’而不顾全大局?!”刘奕感到一股无名火。 “并非此意。”郭嘉正色,“人会站在和自己同等立场考虑问题,我作为男子不会因臧洪杀妾而否认他是忠臣义士。而你作为女子,天然会共情被杀害分食的小妾,这就是分歧。” “战乱时这个问题尚且能被掩盖,未来你若为幽州之主,手下有如臧洪人才,你用是不用?功臣讨要歌姬美人,你赏是不赏?盟友想与你结秦晋之好,你又派哪位女子联姻?” “这些问题,奕公子想过吗?”郭嘉话落,极罕见地向刘奕行了大礼。 第117章一步也不退 刘奕心头火慢慢平复下来。 “人不是非黑即白的。”她站起身,“臧洪忠义,掩盖不了他吃女人的恶行。吕布叛主求荣,待妻儿却比绝大多数男人都有责任心。” “当下人们吹捧臧洪,贬低吕布,不过是因为世道上只有男人被允许发声。” “你问的三个问题,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刘奕说着,看到郭嘉眼中闪过的诧异,随即话锋一转。 “因为我从来没有半点犹豫。” “我不会允许手下做出臧洪的行为,不会拿女人充当物资奖励,也不会牺牲女人维系政治。” “这几点,我一步也不会退。” 郭嘉一句也没有反驳,闭上眼:“你不退这一步,就要多走许多步。” 这三件事只是最基础的例子,她不融入男人,等于破坏了男人的体系,必不被容。 刘奕摇头:“可要是连我都退了,她们才是会彻底落入万劫不复。” 若女人身居高位却不帮助底层的女性,那她取得的一切成就也将毫无意义。 若她和吃女人的男人同流合污,自己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理解你说的难,确实难。”她缓缓道,“可你期盼的主公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没有钱粮了就去搜刮百姓、去当摸金校尉,军队没士气就带着他们去奸淫妇女?走这些捷径,踩在无辜之人的尸骨上,就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了吗?” “或者。”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构建新的秩序。” “让女人上桌,把她们从人吃人的最底层解救出来,让她们也有话语权。”刘奕看着郭嘉,“这不是对你们男人权力的侵害,这是文明的推进。男人不靠吃女人活下去,上位者也不靠压榨底层人维持权贵。” “如何,考虑考虑?” 郭嘉没有吭声。 他与刘奕对视,还在努力消化她话中的理念,这些想法太过超前,是他二十年来从未想及半分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刘奕实际比他,甚至比刘虞,都更心怀怜悯爱世之心。 并且十分坚定。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刘奕又道,“不如这样,你今晚好好考虑,若觉得我的想法可行,明日一早来军营门口槐树下见我。若觉不可行,往后就在衙署住所休息,等仗打完了可以自行离去。” 推翻一个人自小到大形成的社会理念,需要时间去理解。 即便不再合作,也能彼此留下一分体面。 “好。”郭嘉似乎也没有想当场做决断的意思。 他走到门外,又忍不住从外多打量了几眼刘奕长大的居所,像是想看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养出刘奕这般的人,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奉孝。”刘奕又突然喊住他,“你知道我为何会对你说这些,并且想要留下你么?”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她自问自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女人的困境来自世道的规训。若你和臧洪之流一样,认为女人是因为天生弱小、没有能力,所以才低男人一等……我一句口舌都不会对你浪费。” 她没有等郭嘉的回应,当着他的面关上了房门。 这一晚,有人结束漫长的跋涉终能得到休息。 也有人一夜未眠。 …… 第二天,天色未亮,军营门口的槐树下就出现了一个单薄挺立的身影。 随着日头一点点升起,军营不断有将士进出,每每进出都注意到树下的人,都恭敬行礼问好。 不知为何,这人从黎明时分一直站到了晌午,时不时望着远方,神色落寞。 像是在等什么人,却一直没有等到。 不少人在暗中猜测,却无一人敢上去问。 “军师啊。”典韦乐颠颠跑来,“我听人说你在这树底下站了半天了,有啥事嘛?” “在、等、人。”郭嘉转身,脸都冻僵了,表情狰狞地像要原地咬死谁。 这个刘奕,什么意思! 不是说好了要他早上来这棵树底下见她的吗?等了一上午了,人呢! 他昨天一晚上没睡,还越想越兴奋,干脆直接过来守着了,以免错过。 她倒好,一直不见人。难道是看他昨天举棋不定,所以反悔了,反过来不要他了?! “来了来了!”这时刘奕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来就扶住树干,“哎嘛,睡过了。” 说着又大力拍向郭嘉肩膀:“就知道你不会失约!” 郭嘉气得要跳起来:“我自然不会,也不看看是谁失约了!” “对不住对不住,真没想到,一睁眼就晌午了。”刘奕厚着脸皮解释,“你看我脸都没洗就跑来见你了。” 但看到郭嘉在,她是真的高兴。 她昨晚也是头一次把未来的愿景告诉其他人,并且发起一同实现的邀约。 他来了,证明应邀了。 “好好,咱不吵架。”典韦忙挤到二人中间,“你们还饿着肚子呢吧?要不我去给你们整两个菜?” “那敢情好!”刘奕立马就答应了,推着典韦往军营里走。 郭嘉显然是还想吵的,但典韦的厨艺明显诱惑更大,哼了一声,默默跟上了。 “还有,你不要忘了我们的赌约。”他低声对刘奕道,“我提前猜中了你的秘密,你要实现我一个要求。” “你要什么?”刘奕问他。 “暂时想不到。”郭嘉却道,“先欠着。” “可以。” …… 与此同时,公孙瓒军中。 公孙瓒和堂弟公孙越面对面而坐,两人的伤口都经过精心的处理,暂时脱离了危险,只是一人没了半截右臂,一人没有舌头,沟通起来格外费劲。 公孙瓒拿起公孙越写下的字条:“……什么刘奕使妖法?会引雷?什么乱七八糟的?” 公孙越急得手舞足蹈,拼命想证明刘奕的恐怖。 那人一抬手,袖中就能冒出轻烟,他的随从就被雷打成重伤,真不能与之对抗啊! 公孙瓒费力的理解了一阵,冷笑一声,将字条甩到脚下。 “引雷?”他轻蔑道,“我且问你,‘他’一道雷,打死了几个人?” 公孙越想了想,手指比了个四,觉得不对,又换成三。 “区区三四个人,也值得你怕成这样?”公孙瓒道,“我有十万大军,‘他’即便是一次炸死三个,十万人要炸到什么时候?!按你所言,攻击距离也近,不等‘他’引雷,能直接将‘他’射成筛子!” “黄巾军的亏还没吃够么?”他想起过去对阵张角兄弟,“那些花里胡哨的招法,别想拿来对付本将军!” 这一臂之仇,他一定要报! 第118章留给敌军的礼物 公孙瓒以为火药是刘奕装神弄鬼的把戏,但应对之法是没错的。 若是小范围交锋,刘奕有自制的土火药几乎是无敌的,若大军压境,这点攻击只算得上毛毛雨了。 但这不代表刘奕就没法子了。 刘郡守按照她的要求,逐步搜集来各种材料,不少住得近的铁匠木匠也都提前来报名了。 一靠近,几人就闻到了浓郁的醋味和大蒜味,忍不住捂住口鼻。 万幸天气还凉,若是夏日那还得了? “典将军,兵器借我一用。”刘奕找典韦要来双戟。 典韦的双戟很重,重型兵器在挥舞时能释放更大的冲击力,对敌人心理威慑也更足。 这对兵器是典韦刚刚投靠她的时候,她给钱让他自己打造的,但那时候预算有限,铁匠手艺也普通,这对兵器和吕布方天画戟、关羽青龙偃月刀比起来,还差得远。 而且用了这么久,戟刃不少部位都有锈迹,刃口不够锋利,杀伤力大打折扣。 典韦见刘奕盯着兵器锈迹看,想起这兵器是她送的,也有些难为情:“……奕公子,我平日里也有注意擦兵器的,可它还是要生锈,我也控制不住啊。” 他想想又神秘兮兮补了句:“可能是杀人太多了,怨气重。” 一旁刘郡守听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刘奕只扶额:“……我知道。” 确实是和杀人有关。 人的血液有极强的腐蚀性,即便是不锈钢,只要沾上血液,表面都会很快生成浮锈,更不必说这年代常见的碳钢和铁。 典韦跟着她经常长时间作战奔波,根本没有时间精心打理兵器,生锈在所难免。 不光是他,军中其他兵器也是一样。 刘奕将双戟交给等在一旁的铁匠:“先用磨刀石打磨锈迹,待锈迹松动,上炉加热烧红。” 又对一旁另一人道:“你去取一罐醋,加两倍的水,倒入淬水槽备用。” 两人得令连忙行动起来,其他铁匠也好奇围着看。 前面都懂,加热、锻打,再淬火,锻造铁器的基本步骤,也可以用来除锈。 但醋是做什么用的? 事实上,这是现代醋淬技术的一种。 刘奕过去实验时,会将原材料烧制高温,然后快速浸入醋液,通过热胀冷缩改变材料物理结构,方便后续处理。 若材料换成钢,内部结构不会轻易改变,反而能增加钢体表面碳浓度,提升HRC抗锻炼能力,让刃体不容易氧化生锈,同时增加硬度。 上火炉前,铁匠小心翼翼请示:“几位大人,火炉高温,又不时有火星,您不如去外边等着,万一伤着……” “无妨,我心里有数。”刘奕没多避让。 科研是无数次失败重复的实验堆积起来的,上辈子的许多理论知识她需要翻看从前的笔记,但操作一直记在脑海里。 典韦的戟刃很快在火炉烧得通红。 “放入醋水。” 红铁入水的那一刻,四周烟雾缭绕,弥漫着烧醋浓烈的酵味。有人拉动风箱,雾气很快被抽了出去。 众人再看去,就见戟刃的表面不断鼓着细密的气泡,和放入清水时效果完全不一样。 不少铁匠都伸着脖子看,典韦更是紧张,这对兵器他老有感情了,要是没了,他上哪再找一对这么趁手的? “可以拿出来了。”气泡几乎消失时,刘奕再次下令。 戟身出水,典韦心都凉了——上面黑糊糊的一层,几乎看不出原样,哪里还有往日威风样。 刘奕看他表情忍不住想笑,但没有出言宽慰。 待到冷却一阵,铁匠取来隔热的厚布,试图擦拭戟刃。 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刃上黑糊糊的物质像是一层薄薄的被烧焦的纸,几乎一碰就掉。 继而露出的,是光亮洁净的刃身,如崭新一般。 “这……”典韦一把抢了过来,甩干净上边污渍,惊奇发现原本的锈迹已然全部清理干净,挥动时虎虎生风,连声音都像是和往日不同。 刘奕随便取过一根废弃的长枪,指向典韦:“来试试。” 典韦也不客气了,斩动戟身,一把砍在那跟长枪上—— 只一击,枪头应声而落! 而戟刃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好!”典韦大喝一声,满眼欣喜,对兵器爱不释手。 刀刃之硬之利,比之前强了足足一倍有余! 再碰到公孙瓒那身金丝甲,未必不能破了! 其他人更是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只是将水换成醋,就有如此功效!”刘郡守跟着感叹,“这要是把所有兵器……” 他说到一半反应过来,难怪女儿让他搜集来这么多醋! “你莫不是想把营中所有兵器都加强一遍?!” “不错。”刘奕道,“请爹分批运来所有兵器,以长柄武器优先,其次是箭头,统统淬炼,若还有时间和材料剩余,就加固大盾。” 她又低声道:“此道工序操作简单成本低,未来定然是会流传出去的,但这一仗,我们要靠这个赢,请爹一定管好人,不要泄露给敌军知晓了。” “没问题。”刘郡守拍胸脯。 刘奕点头,又对众铁匠道:“大战在即,这段时间劳烦诸位加紧淬炼兵器。醋遇热产生气体直接接触容易烧伤皮肤,诸位操作中需戴上手套面罩,尤其注意保护眼睛,最好轮流上阵,不要长时间劳作。” 众人听了兴奋之余又多了感动,奕公子说的都在点子上,是真真切切关心他们的。 “请奕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准时完成任务!” 要弥补我军将士和公孙瓒手下精锐作战差距,临时加练能弥补一些,但改变不了局势,刘奕第一想到的,就是加强武器装备。 醋淬过的兵器即便达不到削铁如泥的程度,刺破敌军的轻甲、皮甲,已是轻而易举。 除了这些,刘奕自然还要给敌人准备其他“礼物”。 这几日,她紧锣密鼓地忙活,城外坚壁清野的工作也逐步收工,百姓们被迁居到城内,虽心有不愿,也愿意配合。 树木农田也清理干净,再站在墙头,可一眼看到远处平原所有动静。 敌军若来犯,一切行动也可尽收眼底。 “奕公子。”小珊赶来找她,“赵将军差人来话,说在数十里外看到敌军行军踪迹,不像是公孙瓒军,极有可能是公孙度军先锋部队的。” “有多少人?”刘奕问。 “推测万人左右。” “好。”刘奕很快吩咐下去,“你把众人召集回来,我们开会商讨此事。” 第119章堂内议事 今时不同往日,团队人多了,处境也变了,再不用像在广阳躲在一间衙署围着一张案几议事。 刘奕找父亲借来了渔阳的议事厅,差人摆上案几软垫,也算是初具规模了。只是坐在主位的人,如今变成了她。 很快,手下几人陆续到场。 汉代朝堂以右为尊,郭嘉一来就把毫不客气地把右边最靠近主座的位置占了。 典韦坐在郭嘉对面,虽然平日大家相处不怎么讲究上下礼法,但他明面上官位最高,该当这个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嘿嘿一笑。 再往下是玛依拉和鲜于辅家儿子鲜于银,玛依拉处理族内事情出了远门,位子空下来,对面鲜于银抱来了笔墨纸砚,堆了满满一桌面,像是学堂里做笔记的书生。 他年纪和刘奕差不多,但是正儿八经的真实年龄,不像刘奕活了两辈子……平日里谁议论了什么都想凑上去听两句,眼神里经常流露出一股清澈的气息。 来时水路是他带的兵,刘奕也打听过了,基本遇到什么事都是鲜于辅派出来的几位得力干将解决的,所以这些日子她也没给鲜于银分什么重要的活儿,只让他跟着这学一点那学一点。 赵云坐在鲜于银下首位置,没有和谁交流。 他外出除了坚壁清野,还承担了一部分侦查工作。刘奕此次堂议,也是要等他回来才开的,本以为他最快下午或者晚上才能到,没想到清晨就回了,应该是赶了一夜路的。 小珊见人到齐了,就要上来倒茶,刚走两步,就听刘奕的声音。 “小珊,你坐子龙对面。” 啊?她?她也上座? 讲道理,小珊这段时间已经觉得自己很不得了了,先是带手下那么多人回来协助渔阳,又和玛依拉带兵救主,哪一件都值得刻她坟头上了。 现在让她和大人们坐一起?这些人不是将军就是军师,她还只是女郎的跟班啊。 但时间容不得考虑了,扭扭捏捏更给刘奕丢人,她空着脑子坐到了赵云对面,壮起胆子看对面三人的反应。 郭嘉冲她挑眉笑了笑,让她感到一阵恶寒。鲜于银面露讶色,但也还好,毕竟当初鲜于辅借二百私兵给小珊的时候,就是他来交接的,知道小珊是刘奕身边的元老级人物。 赵云没有看她。 “今日将尔等召回,是获悉了一些情报。”刘奕开口,从案几拿起一封信,“此前我曾以刘虞的名义,向河北袁绍写信要求结盟,共同对抗公孙瓒,他前日回信到广阳,被程旭截下,送到我手中。” 众人都看着她。袁绍坐拥目前除董卓外最强劲的势力,他的态度极有可能影响幽州的战局。 “他同意结盟。”刘奕继续道,“但他称目前在河阳津号召天下英雄全力反董,无力出兵管我幽州战事,最多派少许疑兵骚扰公孙瓒后方,并说若让他出兵,需刘虞领尚书事,承制封拜。” 战乱时消息闭塞,袁绍还不知道幽州兵权已到刘奕手中,所提要求也是对刘虞的。 “哦?”郭嘉出声,“尚书事掌朝廷册封事宜,可以代表皇帝给大家封官进爵,袁绍捧刘虞是项羽立怀王心,还是想借刘虞的名头名正言顺割据一方。” “不错。”刘奕也是这个解读,“我欲先假意答应,骗他出兵,待击退公孙瓒,再以刘虞养病为由推脱册封,你们以为如何?” 典韦连连点头:“还是推脱了好,刘虞那厮最要脸,要真替他答应了,怕是病都得气好了。” 郭嘉也附议:“袁绍此人,只可浅交,不能交心。” “子龙觉得呢?”刘奕看向赵云,他应该对袁绍更了解一些。 要知道赵云当初虽没在袁绍手下待过,却是从袁绍的地盘千里迢迢跑到幽州来投公孙瓒的,足见他对袁绍之厌恶。 连公孙瓒都能忍,但忍不下袁绍,难以想象袁绍处事风格。 赵云没说什么,只对刘奕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那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刘奕放下信,“还有一事,子龙在前线侦查的时候发现了公孙度军踪迹,具体是什么情况,子龙,你同大家讲讲。” 又问到赵云头上,没想到他还是不说话,众目睽睽之下,反倒嘴巴奇怪地抽了一抽。 大家饶是反应再慢,也察觉出他今日不对劲了。此前在行军路上,他可是一路上建言献策不停的。 “赵将军可是身体不适?”鲜于银关切地问。 赵云只是摆了摆手,浅浅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军侦查兵在九莲县外五十里左右处发现敌军扎营痕迹,按方位推测,不会是公孙瓒军,那么只有可能是公孙度先锋军。”他沉声道,“具体人数约在万人左右。” 典韦皱眉:“按这个速度,他们急行军一天即可杀到啊!” “典将军推测的是。”赵云又道,“骑兵急行军,一日最快两百里,但观营地情况,公孙度先锋军中步兵较多,还拖有辎重粮草,达不到这般速度。” “除此以外,从扎营地到九莲县,中间需通过一片沼地,前日多雨,沼地多水,难以快速通行。” 郭嘉也道:“骑兵急行军多用于平原追杀,他们此行最终目的是攻城,不可能只先派骑兵过来挨打,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公孙瓒大部队现驻扎何处,可有动向?”刘奕问。 “大部队现已退到涿郡境内,应是公孙瓒负伤缘故。”赵云朝典韦点了点头,“先锋军不见踪影,只怕是绕后要和公孙度军汇合。” 他向刘奕抱拳:“刘长史,沼地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正适合伏击,末将请领两千精兵,潜入沼地埋伏,待敌军经过,可将其重创!” 沼地就是现代通俗说的沼泽地,并不是每块沼泽地都像影视剧拍的“陷进去爬不起来”或者住满了鳄鱼毒蛇,但因为路况复杂,偶有瘴气,也确实较为危险。 第120章难言之隐 “赵将军且慢。”郭嘉起身,“公孙度与公孙瓒是由袁术牵线,暂时结为同盟的,而袁术又远在关东反董,消息无法及时传达,两个‘公孙’必难以同心,若我们对其无差别猛击,反而容易促使他们抱团。” 赵云略一思索:“军师的意思是,只对其中一方进攻,拉拢另一方?……那打哪一方?” 郭嘉笑:“自然是打咱们老对手公孙瓒为上。” 公孙瓒肯定是要打的,能打一点是一点,他是刘奕一统幽州最大的阻碍。 但在听了赵云的情报后,刘奕也有了新的计策。 “按地势看,敌人两军会在经过沼地之后汇合,经过沼地时必有先后。”她道,“依我之见,我军可先行在沼地埋伏,到时无论敌军谁先经过,都安然放行,待另一军过时,再行伏击。” “无论谁先?都打后面一个?”典韦奇道。 “不错。”刘奕解释,“公孙瓒军先行,就打公孙度;公孙度军先行,就打公孙瓒。” 同一条路,先走的不挨打,后面的挨打,则后军必对前军生疑。 要么怀疑是对方设伏,要么怀疑对方和敌军勾结。 即便打不到公孙瓒,能破坏两军关系,对整个战局来说就是大赚。 “此计确实不错。”郭嘉托腮,“等后续我们还可见机行事,或向公孙度许诺金银财物,令其退兵,或拉拢袁绍军与我们首尾合击公孙瓒。” 这就是两人之前私下商讨定下的计策了。 “好。”刘奕扫视座下众人,“既如此……子龙、小珊,命你二人带兵伏击,今日出发!” 此言一出,除郭嘉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其余人或多或少皆有诧异。 心中最为震撼的莫过于小珊,让她入座参议已是不可思议,现又直接下达军令,俨然是把她放到和其他将领平起平坐的地位了。 但此时她深知不能在这种时候给刘奕掉面子,咬牙起身:“小珊领命!” 没有动静的,反倒是赵云。 他没有领命,也没有反对,只看看大家,又看看刘奕,神色与其说是抗拒,更像是……有些无措? 这倒奇了怪了。 “子龙怎么了?”刘奕心下不解,“你若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言,这里都是自己人。” 赵云还是没吱声,场面一时有些怪异。 “你……”刘奕还要再问,典韦出来打破了僵局。 “我去吧。”他说道,“我同小珊女郎去,赵将军在城中督军。” “……也可以。”刘奕略一沉吟便同意了。 其实这趟任务赵云去还是典韦去,差别不大,她当中考量无非是此伏击战术最开始赵云提的,理应让他去,另外典韦身体状况特殊,对痛觉不敏感,沼地伏击若有什么意外没及时察觉,容易拖严重。 但这也不算大问题。 “沼地早晚可能有瘴气、毒物出没,你们此行多带几名军医,药物备足,不要未见敌人,自己先中了招。”刘奕嘱咐。 “是!”典韦和小珊应声。 “那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可还有什么问题或是想法?”她又问。 无人异议。 “那散会吧。” 刘奕说完,第一个扭头出去的就是赵云。 他前脚刚走,其余几人后脚就凑到刘奕身边…… “怎么回事?”刘奕问,“莫不是他不满我和袁绍往来?” 她自认为看人很准,赵云也不是心思深沉之人,今日不接军令,叫她好生奇怪。 “许是因为军师驳了他的想法,他心里不舒坦?”鲜于银猜测。 他和赵云几乎没有往来过,不了解赵云为人,又啥都敢讲两句,根本没想到可能会得罪人。 好在郭嘉毫不在意,摆手道:“赵将军和我感情好着呢,怎会不舒坦。我看呐……是他不想和小珊女郎同行,怕被拖了后腿!” “不可能!”小珊愤慨。 她虽本来也担心自己拖后腿,但郭嘉一开口她就来气,必不能承认。再加上这些日观察赵云为人陈恳、不傲气,待下属也不摆架子,比郭嘉不知好到哪去,不像是他说的那种人。 几人各说各的,一旁典韦突然来了句。 “都不是。” 众人立马安静下来,齐齐朝他看去。 只见他抓抓脑袋,面露难色:“……你们莫要猜了,这是他的私事。” “你知道?”刘奕奇道,难怪他刚才主动出来帮赵云解围。 “这些天在一起时间多,一不小心就知道了……但他不让我说出来!”典韦没头没脑地解释。 “但奕公子。”他转头郑重向刘奕道,“我可以向您保证,赵将军他对您绝无二心,今日只是个意外,您不用放在心上。” “哦?”刘奕心中当然也好奇,但很快压制下来。 “既如此,我就不问了。” 赵云若是不值得相信,她还真不知天下能有几个人可信,又有典韦担保,她直接决定不多想了。 更何况看两人刚才的反应,更像是赵云有什么难言之隐。 谁都有点私事和秘密,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郭嘉却是不依,立马缠上典韦:“那不行,万一他骗你呢?典兄你悄悄告诉我,我来帮你甄别甄别。” 典韦为难:“不可!我答应赵兄保密了,不能背信弃义!” “咱俩什么关系,跟他才认识几天,能比吗?”郭嘉连哄带骗,“你不说我今晚可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去城墙上帮忙搬砖!”刘奕被郭嘉吵得脑仁疼。 她看向小珊:“如何?可有压力?” 第121章伏击 小珊仰头看刘奕,摇了摇头。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她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聪明人,读过几遍的书也常常转头就忘了,但她自小就对路况非常敏锐,凡是走过的路,无论是城里、山路还是林间,画面就像是完整刻在了脑子里,多少年都不会忘。 奕公子说沼地地形复杂,派她去自然有这方面考量。 “奕公子放心!”典韦也在一旁拍胸脯,“我会照顾好小珊女郎的。” 刘奕点头:“你们去吧。” …… 典韦点了两千精兵,和小珊一道出发。 此行以伏击为主,所有人轻装上阵,步行赶路。 因为不熟悉路况,他们路上能快尽量快,中途只休息过一次,但到沼地附近时,也到了傍晚。 “大军在此安营!”典韦下令,“各屯长出列,随我到前方探路!” 军中每五人为一伍,设一伍长;两伍为一什,设为什长;五十人为一队,设有队长;一百人为一屯,设有屯长。 一百人看着不多,能从一百名精兵里脱颖而出的,也算佼佼者了。 大伙儿走了一天都很疲惫,但将军有令,屯长自然得挺身而出。 小珊原本靠在树边喝水,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你休息。”典韦一见她就赶她回去,“明天的路更难走,晚上养精蓄锐。” 他今日路上就有留意小珊的状态,毕竟他一步抵得上小珊快两步,要她跟上大队的速度确实费劲。 本已做好了看她不行就让她坐粮车的准备,没想到她一声不吭跟着走下来了。 此时小珊更坚持:“上阵杀敌我不行,探路自然要上的,否则奕公子派我来就没有意义了。” 她不光赶上众人,还走到了最前面。 …… 这片沼地因为地处渔阳边界,刘郡守隔几年就会差人维护路况,有清晰可判断的行走路线,只是因为前日多雨,水势漫过路面,又有植被茂密,故而通行不便。 若是只通行,倒没什么问题,典韦他们的任务却是在这深处找到合适的驻扎、隐蔽处,伏击敌军,那就麻烦许多了。 一名屯长大着胆子朝前走了几步,猝不及防地一个“扑通”,落入水中。 原来前方水面长满绿色的浮萍,太阳快落山光线也不好,一个没看清,以为是草地,就踩了进去。 典韦一行忙将人捞起来。 他们只能将兵器取出,当作拐杖,一点点探路。 越往里,路越不好走,天色更黑,打着火把也看不清,不少人都劝典韦:“天亮了再来吧,典将军。” 典韦却不同意:“刚才在远处看前方就有高地,今晚若能探查清楚,明日一早就能来布阵,若不能用,明日也能及时换方向。” 否则明日再来同一块地方侦查,至少浪费半天时间。 “不如我去。”小珊突然出声,从包袱取出一摞细绳,一头系在自己身上,一头交给典韦。 “前方路窄,我个头小更好穿行,你们在此等我,我若遇到危险,会抓动绳子,你们就把我拉回来。” 这倒是个好办法,几个屯长都觉得这女郎聪明。 典韦却叹:“不可,小珊女郎,我可是跟奕公子打下包票,无论如何把你平安带回去的。” 小珊反问他:“那典韦大哥可有打包票一定伏击成功?” “这……” 典韦嘴笨,不等他想出话术,小珊举着火把,轻巧地步入沼地深处。 这下几个大男人在原地等着,让一个年轻小女郎深入危险,屯长们面上都挂不住,看典将军脸色不好,更是大气不敢出。 这根绳子是好几根长绳接在一起的,虽细,盘绕起来却很有些重量。 小珊一路从城里背出来,看来是早做了准备的。 绳子慢慢从典韦手心滑出,印证着那一头的小珊在越走越远。 突然间,绳子不动了,几个男人都紧张起来,再过片刻,远处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绳子猛然向前蹿了一大截! “掉水里了,快拉快拉!”几人忙用力拽起来。 很快,对面传来有规律的对着拉的力道,看来是安全了,几人也放缓了力气。 典韦心急如焚,但不知路况,不敢贸然救援,确实按小珊说的,这个时候小体型反而占优势,若是他落水,这体格怕是几个人都拉不上来。 好在小珊的行动很快,不多久就原路返回了。 她火把丢了,浑身都湿了,眼睛却亮亮的。 “我看清楚了,高处是实地,可以扎营,又有树木遮挡,约莫能埋伏百人,这里作为出口,正适合收网。”她告诉典韦。 几个屯长闻言很是欣喜,若真如此,他们第一天就找到合适伏击点,后面压力就小得多了。 这小女郎果然有本事,怪不得跟着来了。 典韦心里自然也高兴,但看小珊一来就成了落汤鸡,还是板着脸道:“先回去再说。” 回去营地时,将士们都入帐休息了,典韦赶走众人,守着小珊烤火。 “姑奶奶,明日开始可不能晚上冒险了。”他低声哀求,“战事重要,可你要是出事,奕公子得多伤心啊,她派你出来又不是指望你立功的。” “好。”小珊把自己裹进毯子里。 今日成功争取了时间,后面也不必玩命赶了。 但她想了想还是对典韦道:“但她是指望我立功的。” “什么话?”典韦见周围无人,偷偷整了一口酒,满意地咂咂嘴,“有她在一日,谁还能把你怎么样?” 小珊却低声道:“那典将军可曾想过,她终有一日要恢复身份的。” 第122章我要立功 “啥身份?”典韦问。 “……”小珊不得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女子身份啊。” “哦哦!”典韦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竟反问道,“为何要恢复,现在这般不也挺好?” 现在这秘密只有刘奕身边几个亲信才知,若能瞒住其他人,能少一大堆麻烦。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小珊赶忙解释,“如若不恢复,日后一旦泄露,被敌人所知加以利用,奕公子会被里外夹击,到时可就陷入被动了。” 更重要的是,她和刘奕一同长大,能清晰的感觉到,刘奕并不喜欢一直女扮男装,早些年也说过诸如“女子非要扮作男子才能和男子一样读书、外出当真离谱”之类当时小珊听来不可思议的话。 现在看来,女扮男装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她跻身权力场的入场券,一旦时机成熟,她一定会公开身份,名正言顺。 “也对,那也行。”典韦明显无所谓的态度。 他原本想的是,若是秘密泄露,他就替刘奕杀了所有知情人。现在想的是,到时若有谁不服,就杀了所有不服之人。 总是杀人,没啥区别啦。 “那和你立功有啥关系?”他又问。 “因为到时候肯定会有人质疑她。”这个问题小珊自己也想了许久,“她想要证明女子可以掌权,她一个人可能不够。如果她手下有更多出色的女官,证明女子不比男人差,也能有所作为,到时质疑她的人会少很多!” “所以典韦大哥,明日你别拦着我了,我有分寸的,我也要立功!” 典韦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我晓得了。”他说道,“既然你下了决心,我也不阻拦了。” “但你不要心急,我相信奕公子此次派你出来,并不是非指望你有所作为的。” “我……”小珊还要解释,典韦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此番派你出来,更多是为了历练你。”他慢慢道,“小珊女郎,没有新兵一上来就能当将军,奕公子也从不会把整个战局胜败押在你一人身上,你败了也没关系,还有我呢,即便我也败了,她定然也想好了应对之策。” “她是我见过最了不得的人,我们相信她的决定就好。”说着又嘬了口酒。 小珊无声点点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慢慢缓了下来。 “安心休息吧。”典韦起身,“我走远些,有事喊我就是。” …… 第二日,部队再启程。 这次小珊再在前面带路,典韦果然依言没有阻拦了。 连他也没料到的是,一趟下来,还真没人敢说小珊一句不是。 昨儿傍晚光线不好,今早水又退了些,露出更多泥泞的路和植物,刚探过的路,几个屯长又有些记不清了。 小珊却像是把地图印在脑子里了,很快把队伍带到第一个伏击点附近。 沿路需要避让的水坑、塌陷,也一个不落的提醒众人,极大提高了效率。 典韦也没浪费争取来的时间,当即部署了一部分兵力埋伏在此,带着其余部众继续深入。 …… 同一时间,公孙度和公孙瓒的先锋军,也终于相遇了。 公孙度这边自然是公孙度亲自带队,而公孙瓒军也不知是因为公孙瓒负伤还是旁的缘由,带兵的人是右北平郡的名士田畴。 田畴和广阳的田豫是亲族,和刘虞正室田夫人也算远亲。 自田豫被关入大牢,广阳田家族人失去庇护,都陆陆续续投奔了右北平郡的田畴,自然而然成了公孙瓒的人,只有田夫人和几名近亲留在了刘虞身边。 而田畴、公孙度两人一相逢,所谋划的不是如何进攻,反而争夺起了一个人。 “如何啊,刘和公子?”军营中,公孙度坐在上首位置,神色轻蔑地问底下被困住双手双脚的年轻男子,“你舅舅亲族差人来接你,你愿不愿意回去啊?” 刘和此时被缚,动弹不得,腿上拖拽的伤口一直没有处理,已经麻木,所幸天气凉,没有恶化。 他衣衫不说褴褛,也肮脏破旧,身上又脏又臭,没有半分往日贵公子的讲究。 最初他因刘奕之事被父亲刘虞放逐到东海,因母亲苦苦求情,最终悄无声息地以放逐之名行面圣之实,偷偷去雒阳见了天子和董卓,还被董卓封了官。 那段日子可谓是顺风顺水春风得意,算是他这辈子最得志的时光,后来天子听说他是大忠臣刘虞之子,私下召见了他,说董卓把持朝政,朝廷上下苦不堪言,求他回幽州请刘虞带兵来救。 且不说幽州距离雒阳路途遥远,当中还横跨豫州、冀州好几个势力,让刘虞来救根本不现实,刘和还是脑子一热答应了。 他辞官返乡,沿路打着天子的名号,游说地方势力跟他一起反董。 天下诸侯都说要反董,可凭啥跟着他啊?别说就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就是刘虞亲自来了,也不一定听。 最后走到袁术地盘上被袁术所抓,一路押送到公孙度手中,用来威胁刘虞,反董的大旗也被袁绍“抢”了去。 这一路上苦不堪言,公孙度又是蛮荒之地出来的粗人,在他手上吃尽了苦头。 可今日“舅舅”田家派人来接,他却也没有回去的胆子! “将、将军待我亲厚,我不回去。”刘和结结巴巴说着,引来公孙度手下一阵哄笑。 这一路上他已知道田家投了公孙瓒,如今要是回去,不知道田家的态度是看在亲族的面子上保下他,还是即刻把他送给公孙瓒。 公孙瓒视他爹刘虞为死敌,若是后者,他定然生不如死,还不如暂时在公孙度手下苟且性命,时时刻刻盼着他爹能带兵救他。 “你们听到了?”公孙度对田家派来的信使道,“小公子自己不愿回去,可不是我们逼的。” 第123章三方博弈 田畴的信使显然很不满意这个结果。 “公孙度将军,出兵之前我家将军书信同你讲好了的,等见了面,就将刘和公子交给我们。” 公孙度道:“我答应的是袁术,可不是你们,袁术承诺,只要我们出兵助他拿下渔阳,就送来二十万斛军粮。你们若送来二十万斛,我立马将刘和奉上。” 公孙瓒军中现在粮草吃紧,别说二十万了,多两万都拿不出来,即便拿的出,也不可能白送这么多。 信使想起田畴的嘱托,只好道:“既如此,就请将军联合我军全力攻城,只要拿下渔阳郡,粮草就不是问题。” “这几日可能会下雨,沼地若涨水不便通行,需尽快通过,我军会在前开路,请将军紧随我军之后。” “知道了。”公孙度打发人走了。 “开路?”他哼了一声,对底下人道,“他能有那么好心?只怕是想抢在涨水前通过,岂能让他占了这个便宜。” 夜里,公孙度召集手下,悄悄提前出发。 而此时,埋伏在沼地里的刘奕军,早已准备就绪。 “来了。”典韦的听力最为灵敏,趁着月色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人群。 他搞不懂敌人为什么要选在晚上出发,沼地白天尚且难行,夜间看不清泥坑和浮萍,更易出事。 但他提前做好了准备,绕到敌军视野盲区,缓缓挥动手中火把。 不多久,远处埋伏的其他部队,也挥动一只火把遥遥相应。 因为埋伏点相隔一定距离,夜里难以及时沟通,军中约定以火把为信号。 点燃一只火把为按兵不动,三只火把则意味着准备出击。 按刘奕的指示,典韦会放过第一批行经的军队。 “这是哪一支?”他喃喃自语,要杀好歹要知道杀的是谁放的是谁吧?不然回去怎么给刘奕交代呢? 可夜里行军未举军旗,几乎辨认不出。 小珊也趴在一旁辨认一阵:“应是公孙度军。” “为何?”典韦奇道。 小珊指着最前探路几人:“看着装此军中不少乌桓人,公孙瓒和乌桓交恶极深,反而公孙度在辽东和乌桓人往来密切,更有可能和他们合作。” 典韦默默竖起大拇指。 然而乌桓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对沼地的了解似乎也不深,刚进来没多久,就听到人马哗啦啦落水声和辎重车陷入泥里拉不出来的咒骂声。 路本就不宽,辎重车一堵住,大军几乎停滞了。 照这个进度,他们今夜绝无可能走出沼地,更不必担心后军,刘奕军也正好继续以逸待劳了。 待天色亮一些,不少人趴在隐蔽处看敌军的状况,隐隐发笑。 不对比还没什么感觉,一对比才发现自家的决策有多英明,行动多效率。 同样的一段窄路,他们只花了一个时辰,敌军半天了还没走出来,大多数人身上都是泥污,有的还被蛇咬了,狼狈不堪。 要是此时发动进攻,别说一万人了,就是再多加一倍,都能全部留在这里! …… 此时,田畴军中。 “军师真乃神机妙算!”底下有人恭维田畴,“公孙度果然小人之心,连夜带队就出发了。” “他信不过我军,不拿出诚意,就该吃这个苦头。”田畴抚须,“现下什么情况了?” “先头部队已经出去了,剩下的约还需半日就能全部走出。” 田畴闻言更是大笑:“好,甚好!” “军师何故发笑?”底下人追问。 田畴道:“沼地植被茂密,易设伏军,如今公孙度安然度过,证明刘奕无此远见,我军也可无忧。” 众人这才明白,田畴骗公孙度先行,除了开路,更是以他们为饵,试探是否有敌军埋伏,好生佩服! 说到这里,田畴更是不屑:“我当那刘奕什么人物,能斗败我同宗田豫,如今看来,基本的兵法都不懂,真是高看‘他’了。” “传令下去,全军卸下甲胄,轻装通行!” 田畴军选在白天出行,沿路又有公孙度军留下车马痕迹,一路畅行无阻。 一直到军队全须全尾进入沼地,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落入了敌军的围剿圈—— 突兀的,嘹亮的号角声霎那间撕开平静! 典韦站在高处,亲自吹号指挥进攻,敌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见一块块巨石滚落,将他们连人带马砸进水里! 沼地的水有的清澈干净,游游尚能脱身,有的看似普通,实则淤泥深陷,没有同伴相助,自己不可能上岸! 可这时候了,谁还有功夫管落水的? 箭如雨下,众将又听了田畴命令,连基本的轻甲都没穿,全身都是破绽,一旦中箭,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怎会如此!”田畴被众随从护在当中,环看四周,惊骇万分。 公孙度前脚刚走,安然无恙,他后脚跟上,怎就被埋伏了? 这个时间差,刘奕军根本不可能来得及,那这是什么情况?是公孙度军的埋伏?还是他们提前和刘奕串通好了,要联合起来对付自己?! 这,这该如何是好?! “典将军!”有手下冲到典韦身边,“已经发现敌军主帅位置,是直接击杀还是活捉?” “放走。”典韦言简意赅。 “啊?放、放走?” “奕公子的命令。” “是!”手下急回传令,路上自己也想明白了,若不放出去点重要人物,怎能把消息传入公孙瓒耳中? 手下故意撤下一队弓手,躲在掩体后的田畴一行很快发现机会。 “快,那边有破绽!”数十人拥着田畴,逃离了战场。 至此,由他带领的公孙瓒先锋军一万多人,被典韦带的两千精兵,几乎全歼。 …… 第一个发现伏击动静的,自然是附近的公孙度军了。 不同于田畴的疑这疑那,公孙度自己非常清楚,攻击田畴的,一定是刘奕军,并且是早早就埋伏好了的。 伸着脑袋从敌人刀刃下经过,他却没有丝毫后怕。 “看来这刘奕很识时务嘛。”他对底下人道,“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 底下人对他一众吹捧,唯有刘和欲哭无泪。 早知道自己就选跟田畴走了!落入刘奕手里,也比在公孙度手里受罪强啊。 刘奕再怎么也是他父亲的手下,即便曾经……也定是不敢忤逆他父亲的! 第124章六百买人心 “报!”有将士冲到刘奕议堂,“刘长史,典将军派人传来急报,我军成功奇袭敌军,歼敌数千,缴获辎重粮草无数,因公孙度军驻军在前,现正绕道回城!” “好!”刘奕起身,面露笑意。 她虽一直对典韦小珊抱有信心,真正听到喜讯这一刻,才安下心来。 此时众人正聚在一起商议战术,都心生振奋,鲜于银更是站起来啪啪啪鼓掌。 “我军伤亡情况如何?”刘奕追问。 “约几十人负伤,几人瘴气中毒,无人阵亡。”传信将士道,“敌军因放松警惕,未戴护甲,故而不堪一击。” “打的是公孙瓒军还是公孙度?” “是公孙瓒军。”将士又答,“典将军还有情报带到,说是俘虏了几名敌军,打探出袁术承诺了公孙度二十万斛军粮,才请他出兵打渔阳,除一万先锋军外,还有三万在路上。” “典将军怕回来不及时,特派小人提前赶回将军情告知大人!” “典将军行事越发缜密了。”刘奕认可,“传我军令,凡参与此战将士,皆有绢、钱、粮奖赏。” “是!多谢刘长史!”传信将士欣喜退下。 赵云接话道:“想不到袁术竟如此阔气,愿拿二十万粮草雇佣公孙度。” 不过转念一想,渔阳郡每年纯产出都不止二十万,若能拿下,再多向百姓征收,一年就回本了。 “子龙将军也把袁术想得忒讲信用了些。”郭嘉笑着摇头,“他兵精粮足,有二十万粮草我信,让他送给别人,还不如从他身上割块肉。” “爹。”刘奕唤了声。 “诶!”刘郡守忙应声,他这段时间调动全渔阳的资源支持女儿,常不得闲,但一旦有空,就会凑来帮忙。 “爹,请您以渔阳郡守的名义给公孙度修书一封,就说愿出四十万斛军粮,请他退回辽东。” “四十万?!”刘郡守差点惊掉下巴。 “反正都是夸海口,四十比二十好听些就行。”郭嘉在旁拍拍他。 “是是。”刘郡守很快反应过来了,只是缓兵之计,不可能真给。 可是他们说给,公孙度就会信吗? 果然刘奕颔首道:“只是他已经兵临城下了,区区口头承诺可能不管用,爹可以粮草一时准备不了那么多为由,请他们等待,另外每天给他们军中送六百斛粮草。” “这六百斛……又是何意?”鲜于银又开始做笔记。 刘奕解释:“每名士兵平均每日口粮约在六升左右,万人士兵六万升,也正是六百斛。只要保证他们每日的粮草供给,公孙度就会觉得自己没有亏,愿意按兵不动。” “反之,若一点好处都不给,他必然不肯白白消耗粮草原地等待,甚至可能出兵骚扰我军城池。” 原来如此。众人皆暗暗感叹刘奕深谋远虑。 “若能成功拖住公孙度军,我军其余部众也可行动起来了。”郭嘉指着面前地图,“可只留百人在九莲县混淆公孙度视听,其余部众先往治所方向去,治所四通八达,无论公孙瓒军后续从哪个方位来,都能及时支援。” 刘奕闻言,再度环顾众人,将目光落在赵云身上。 “赵将军,此次你可愿领兵?” 话音未落,赵云立刻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这一次,倒没了半点迟疑。 …… 大军先行动身,刘奕让父亲准备的物资也逐步从各城工匠处送往治所集中。 公孙度的反应果然也在她意料之内。 提出送他四十万斛军粮时,他不屑一顾,甚至声称刘奕戏弄他,但把每天六百斛军粮送到他跟前时,他又立马转了性,说愿意给刘奕一阵子准备的时间。 刘郡守每次送军粮,都整得大张旗鼓,能用十辆粮车装下的粮食,硬是被他分成三十车,分门别类浩浩荡荡送去。 如此,消息很快就由斥候传到公孙瓒耳中。 …… “公孙度真乃混账一个!”公孙瓒怒不可遏,“难怪过沼地他敢冲在前面,原来早和刘奕军串通好了,要里外夹击我军!” 他问手下粮官:“我军粮草还能撑多久?” “回将军……按目前的消耗,最多支撑半年。”粮官哆哆嗦嗦回答。 半年。 他必须在这半年时间里拿下刘奕和刘虞的地盘。 军中粮草大多由百姓处征收而来,但因前些年干旱,这几年收成都不好,农民数量也锐减,荒地多过良田,哪怕他多次调高粮税,军中粮草一直入不敷出。 “将军,公孙度叛变,渔阳难以攻下。”田畴劝谏,“不如释放军中将士解甲归田,先休养生息,度过难关。” 公孙瓒皱眉:“一派胡言,现在退兵,岂不是又给了那刘奕发展的机会?” 田畴解释:“我军若退,威胁减弱,刘虞必不容刘奕做大,两人嫌隙,互相内斗,也不会再向公孙度供给粮草,内外问题接踵而至,定是发展不起来的。” 他拱手道:“请将军耐心等候机会。” 田畴前面讲的道理公孙瓒还听进去了,不想一句“等候机会”又给他点燃了。 “等候?!”公孙瓒怒意更甚,“我戎马半生,能有如今军功地位,都是因我抓住战机,一兵一卒打下来的!现刘虞无能让权,刘奕兵马不过两三万,我方尚有八万大军,八万对三万,如何赢不了!” “听我军令!”他号令手下,“大军即刻启程,全力攻占渔阳!” 第125章抢占先机 田畴的建议不无道理,但若郭嘉在此,他也会附议公孙瓒的决定。 公孙瓒当下的处境,休养生息是为上策,但也正如他所言,他的半辈子都在战场厮杀,所得一切都是军功换来的,根本没有正儿八经管理过一片土地,也不懂如何治理好政务、安抚下民心。 他管辖的右北平郡、涿郡都在他连年搜刮下千疮百孔。 别说是和刘奕比了,论长期,他连刘虞都比不过,一鼓作气速战速决,才是最优选择。 此时堂弟公孙越推门而入,一脸振奋,身后跟着几个脸上涂抹花纹,打扮怪异的人。 “做什么?”公孙瓒吃惊问。 公孙越没有舌头,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字条。 公孙瓒一看,好不容易降下来的血压又被公孙越冲上来了—— “你请了法师?因为刘奕会做法?这几个人能和刘奕法术对抗?!”他气不打一处来,“要我跟你讲多少次!那都是上位者哄骗底层的把戏!你忘了,张角兄弟不就是靠装神弄鬼起家的吗!他们若真能撒豆成兵,还会被朝廷打败吗?” 他将公孙越的字条捏成团:“这个世上,不可能有法术!” …… 公孙瓒大军绕过渔阳两处县城,直逼最靠近郡城中心的坞县。 此前他和袁术、公孙度将目标定在沼地附近的九莲县,不是为了非要渡沼地自讨苦吃,而是那处是辽东、涿郡和渔阳三方交界处,适合他和公孙度合军。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九莲县因为交通不便,经济并不发达,城墙较矮、防御老化,易于攻打。 可现在公孙度叛变,驻军在九莲县外,反倒把这条路给阻断了,公孙瓒只能退而选择靠中心的坞县。 攻打坞县也有利有弊,利在于坞县靠近渔阳中部,一旦被攻破,可长驱直入捣下治所,拿下刘奕父子。 弊在于这里城墙更高更厚,还建有护城河,攻打难度更大。 …… “那是什么?”公孙瓒眯着眼睛望向坞县城墙,见城墙最外侧多架起了一排房檐一样的木板。 田畴也跟着望过去,很快给出判断:“将军,这怕是挡箭矢用的。” 攻城战之所以攻难而守易,正是因为高低差。 守方在城墙上占据高地,可以轻而易举的向下射箭、抛掷杀伤性武器,而攻方想要拿下,需用想办法削弱城墙上兵力,搭建云梯爬上城墙。 一旦云梯成功上人,可绕道城下打开城门,放攻方进城,那守方距离失败就不远了。 城墙上搭建木板,可有效掩护城墙上的守军不被底下箭矢飞石所伤。 “只怕又是那刘奕的主意。”公孙瓒咬牙,他和刘虞打交道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花样。 “全力搭建箭塔!”他下令,“骑兵待命,以防敌军干扰!” 大军停在城墙射程范围边缘,让将士们搬运土堆,摞成高高的坡地,只要能高到一定程度,再推上箭塔,就能从更高处向城墙射箭。 到时候两军高低处境交换,攻城方反而成了占据高位优势的一方。 公孙瓒下令后环顾四周,发现刘奕已经把周围几里清理得干干净净,没给他留下一棵树一根草,自然也没了遮挡。 若有树木遮挡,他的行动大可隐蔽,现在什么也没有,站在城墙上的人能将他们大军所有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也不惧,这个距离,城里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看着。 若敢出城攻击,那就更便宜他了。 土堆很快垒高,公孙瓒军从后方推来四座箭塔,箭塔上方可站数十人,下方有滚轮,可推着走,若在平地是杀伤力极强的移动箭塔,在攻城战中,更可作为制高点。 众将士没见过这玩意,连连哇塞。 公孙瓒心中得意,但没说,这四座箭塔是他重金向袁术买来的,他自己手下可没能人造出这玩意,连仿制也仿不出来。 “放箭!” 数十名弓手登上箭塔,朝城墙射箭,因为地势更高,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城墙防御的木板。 如此一来,守将只能躲在掩体后,无法抵御云梯爬上去的敌人。 正在此时,公孙瓒眼尖地在城墙上望见一个人。 此人年轻、清瘦,被几个盾兵护在中间,伸手指挥着什么。 正当怀疑时,公孙越在旁哇哇叫了起来,他便确定,此人就是刘奕。 “又矮又瘦,还不如个猴儿。”公孙瓒嗤之以鼻,“这种人如何为人将帅?” 毕竟他当年正是因为高大威猛,仪表堂堂,才被郡守岳父选中,一举跃龙门的。 说话的功夫,城墙在刘奕的指挥下,抛出了一块巨石。 在空中优雅地飞出一道弧线,接着“咻”的落地,仅仅砸在城墙边缘。 “哈哈哈——” 公孙瓒军中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想扔石头砸我们箭塔?” “军中可是有大力士?谁能把石头扔这么远?” …… 笑声未落,城墙又是咻的一声,另一块巨石如流星般,快而稳地疾驰而来,“砰”的砸到了公孙瓒刚刚搭好的箭塔之上。 箭塔上方瞬间开裂瓦解,几声哀嚎,上边弓手有的直接被砸伤,有的高空摔下,成了肉泥。 不,人死了倒是小事,这箭塔受损该如何是好? 此情此景大大超出公孙瓒的认知范围,震撼之下没能直接下令。 也就在这迟疑的片刻,城墙上唰唰抛出数块巨石,一部分击中箭塔,一部分直接砸到军中。 一时间,公孙瓒军宛如撞见末日。 第126章白雾噬军 公孙瓒军连忙一再后退。 “这难道是……投石车?”田畴第一个反应过来。 春秋时期,秦军攻楚时,楚国曾大规模使用投石车,致秦军二十万大军溃败,到战国时期率六十万大军才攻破楚国,足见其威力。 到汉朝数百年期间,投石车使用渐少,主要是工艺极其复杂,能制出的工匠少,即便有,也都集中在经济繁华、人才聚集的关东地区,为皇家所用,不是普通地方诸侯能随意造的。 “不。”公孙瓒却否认了。 他作为多年主战派,当然研究过这些战争器械,不然也不会找袁术买箭塔。 投石车体型应非常巨大,投杆有足足四丈长,都赶上城墙高度了,底座更是宽大,绝不是城墙那点位置放得下的,他们也不可能完全看不见。 而且也不可能一石接一石快速频发。 可若不是投石车,又是什么呢? 还未正式开战,已损失巨大,公孙瓒军士气一下子折了大半,他本人也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莫非……”他一下子想到公孙越说过的话,感到头皮发麻。 此时他若回头,就能看到公孙越正在大军中心指挥着那几个法师跳舞做法,吹呐奏乐。 他们还造了个一比一大小的稻草人,脑门上贴着刘奕的名字,对稻草人泼污水刺剑,以此对抗刘奕的法术。 不少将士们的注意力又被这几个法师吸引去。 田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敢拦公孙瓒亲族,只好赶忙劝谏正主。 “将军,此时不是迟疑的时候!”越是拖拉,将士们会就越胆怯。 “将军请看,敌军虽能投石,但准头不行,投十几发才中四发,我军可派骑兵快速接近,只要不断变换阵型,地方很难击中,一旦掩护弓兵步兵进入攻击范围,即可搭云梯正常攻城!” 田畴的观察能力是敏锐的。 刘奕军这十几发石弹除第一发失误,后面全部击中敌军,寻常人都以为是大规模袭击,只有田畴发现刘奕想打的就是箭塔,其余打到军中的都是打歪了的,所以他说准头低。 按他原本的想法,公孙瓒愿意休养生息是最好的,但他既然不肯,自己也只能全心辅佐。 因为现在退无可退了。 “就依你的办法来!”公孙瓒很快振作起来。 对,没什么好怕的,最差的结果也就是箭塔没了,他就当没买这几个箭塔的! “白马义从,全军出击!——” 随他令下,大军让开两道,一批批白色战马冲出阵营,冲向城墙。 冲车载着滚木和云梯夹杂其中。 不愧是公孙瓒军最精锐的骑兵,阵型之稳,变换之快,令人咂舌。 再加上都是白色,令人眼花缭乱。 城墙上又投出几块巨石,但都如田畴所料投歪了,马匹速度快,即便是看到石块再避让,都来得及。 “哈,不过如此!” “众将无惧!他们只能打定着不动的!” 公孙瓒军的士气瞬间又高涨起来,嘲笑刘奕军攻势笨拙。 谈笑间,云梯和冲车更加逼近,又是一枚圆石落了下来。 这一次好像歪得更厉害,只落到前边的空地上,骑兵阵营连躲都不用躲了。 但还没等他们再出声讥讽,就有眼尖的发现不对。 这次落下来的没有巨石大,圆圆小巧一个,和人头一般大小,颜色也不一样。 “这不是石头,是什……” 话没问完,就见那圆球原地炸裂开来,瞬间爆发出大股大股的白烟! 这白烟如出海巨龙,一冲漫天高,迅速在众将面前漫延开,又像是突然出现的浓雾,遮天蔽日! 最前排的骑兵瞬间被白烟淹没,就眨眼的功夫,连身边最近的同伴都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莫不是,有,有毒!” “妖法?!刘奕会妖法是真的!” 恐惧,是所有人当下第一反应。 马匹受惊,加上目不视物,慌乱嘶鸣,行动再不受骑兵控制,胡乱冲撞。 不少骑兵冲撞在一起,倒地被压,后边骑兵又因看不见,被前军绊倒,几乎没多久,前排就乱成一团! “放箭!” 只听城墙上有人下令,漫天箭雨射向烟雾之中,命中了这些活靶子。 倒下的骑兵形成天然的屏障,拦下了后排的骑兵和冲车,后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阵型全部被打乱,也成了箭雨的目标。 在后方公孙瓒和田畴等人眼里,看到的就是平地突然升起的白雾,像张牙舞爪的怪物,一口口吞噬了他们精心培养数年的精锐。 甚至只进不出。 所有人呆住,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说好这世上没有法术的吗?那眼前的又是什么?真的有人能平白呼风唤雨、召唤雾气吗? 一些将士开始偷偷后退,公孙越身后的几名法师停下舞蹈,俯下身体,朝着城墙的方向朝拜下去,面上恐惧,口中反念叨起了祈求的咒语。 西北风越过城墙,将烟雾带到后方,也将最上层的烟雾吹散,让公孙瓒军得以再次清晰看到了城墙上的场景。 那个被他不屑的清瘦身影稳稳负手立在正中,俯视着整个战场。 这个距离分明看不清神情,偏偏让他们无形中感受到了那人的杀意,与坚决。 仿佛是整个战场的主宰。 有她在,一夫当关,万夫莫摧。 …… “不,这不可能。”公孙瓒的恐惧与怒意在脑中交织。 他在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无数次面对危机和死亡,才换来如今的荣誉……他不可能倒在这里,更不可能轻而易举败给刘奕这稚子小儿! 最终,怒意和获胜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他转身,单手抓过手边朝刘奕跪拜的法师,扔到军旗旁,拔刀一把砍下他的头颅。 鲜血飙射出去,染红了旗帜。 “全军继续进攻,不许退!” 他有足足八万大军,是敌军数倍,即便是堆尸,也能爬上城墙,将他们剿灭干净! 第127章大胜 刘奕站在城墙上,俯瞰整个战场,听兵马声在她脚下嘶吼。 漫天的白烟像是将两军阴阳两隔,一边是胜者的欢呼,一边是败者的哀嚎。 烟雾弹是她这段时间的新想法。 火器,毋庸置疑,是强悍的重型杀伤武器,但在现有的条件下无法实现大规模研制,如若少量使用,在动辄几万十几万的战场上效果微乎其微,甚至不如一块巨石,一批箭雨的伤害大。 所以她想,可以将火药中成分的作用附着在其他武器上,放大它的作用。 简易烟雾弹制作也需要用到硝石、白磷、糖等稀缺材料,但烟雾在战场上的能影响成千上万的人,发挥的效用远比等量的火药明显。 目前战场上一面倒的局势也证明,她的抉择是正确的。 “公孙瓒还在持续发动猛攻。”刘奕注意到敌军变化,对身边赵云道,“通知全军,进入防御二阶段。” 总有人夸赞公孙瓒有胆识,目前“识”不“识”不知道,胆子确实不小。 大多数人在从未耳闻的非自然现象下都会不自觉的恐惧、逃离,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选择继续进攻的,绝非常人。 但刘奕要的就是他攻,否则为他准备的“大礼”怎么用得出去? 刘奕军以少敌多,每一天时间都极其金贵,她必须在短时间内重创公孙瓒,若是战况焦灼不分胜负,让寄居在家门口的公孙度知道了,敲诈粮草还是小事,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是致命。 “末将听令。”赵云第一时间指挥人手将刘奕改良后的小型投石车抬下去,腾出更多的空间,换来更多的石块、滚木、沙土、沸水等防御武器。 “大人,城墙刀剑无眼,还请大人移步防御台上观战。”他关切道。 “好。”刘奕也不逞强,高声对城墙将士道,“众将按计划行事,今日若战胜,全军酒肉同庆,城墙直面敌军者,更有重赏!” “是!——”众将齐声高呼。 此时所有人斗志高昂,高歌猛进,做好万全准备,就等着敌军来了。 别说赵云是让刘奕远离前线了,他们当中不少人比赵云还紧张刘奕安危。 若刘长史在乱战中受了什么伤,以后谁来给他们施法呼风唤雨,吞云吐雾啊?谁给他们造这么厉害的投石车啊? 尤其是跟着赵云来的那伙将士,此时更感死里逃生。 还好赵将军及时投了明主,不然哪轮到他们在城墙上射箭?公孙瓒必会要他们冀州人打先锋,此时早在底下被混乱的战马踩成肉饼了! 几句话的功夫,敌军持续推进。 跨过前人的尸骨,不少人冲到城墙下搭起了云梯,然后立刻顺着梯子向上爬。 他们应该是经过专门的训练,即便穿着防御最好的重甲,攀爬速度也极快。 云梯可不单单是加长版的木梯,云梯的上端铸有巨型铁钩,可以稳稳勾在城墙墙头,加上底下人的压力,城墙守军力量再大也不可能将云梯推倒,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爬上来,或者把他们打下去。 赵云见状立即指挥:“刀斧手上前!” 后排几名握着巨斧的将士冲上来,朝云梯上端猛地砍砸。 这几柄巨斧是刘奕亲自操刀醋淬加固,并且打磨到最合适的角度,比寻常武器锋利数倍,专门用来对付云梯。 果然几下下去,云梯顶端铁钩变形,木制接口断裂,云梯失去上方支点,在几人齐力推动下,倒了下去—— 梯子上挂着的人自然也跟着摔了下去。 没有最重要的云梯,敌人面对厚重的城墙,几乎无计可施! 其余人也没有闲着,典韦率领众将全力向下抛掷巨石和滚木,砸伤敌人,同时抛下沙土,进一步混乱他们的视线。 这也是刘奕的命令。 视线在作战中极其重要,但近距离时不能再使用烟雾弹,否则飘散上来的雾气也会阻拦己方视线,故而用沙土代替。 敌人尝试数次,没有一次成功上人。 一旦有人爬到高处,弓手就会朝其集体射箭。 箭头加工过,距离又近,即便是重甲也抵挡不住。 就这样,城下死伤越来越多,堆积尸体如同小山,血流嫣红一片。 反观刘奕方,一旦有将士中箭负伤,即刻被后排人换下去。城下已安排好待命的军医,大蒜素和伤药也配备齐全,可即刻治疗。 ……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田畴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向公孙瓒请命,“退吧!敌方此战明显准备充分,我军继续硬刚只会一败涂地,现在退尚有一线挽回之机啊将军!” 公孙瓒却恍若未闻,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战场。 这……真的不是梦吗?如果不是,为什么刘奕会有如此多层出不穷对付他的手段?为什么他多年培养的精锐部队在敌方一群新兵蛋子手下功亏一篑? “不。”他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田畴,口中重复着,“我有八万大军,即便是堆尸,也能爬上城墙,将他们剿灭干净。” 同样的话,从之前的霸气,变成了如今的麻木。 田畴再顾不得那些,越过他向手下下令:“吹收兵号角,尽量保持阵型,速速撤退!” 战败急退时,阵型依旧重要,否则容易被敌军追击导致全军覆没。 但田畴这次只是口头上说一说罢了,他知道刘奕是不会派兵来追的。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大量的尸体已经彻底堵死了城门口,他们短时间内难以清理,从周边城池赶也来不及,故而安全。 想到这里,田畴感到莫大的悲哀。 他们付出了万人多的牺牲,换来的仅仅是平安撤退的权利。 …… 与公孙瓒军中相反的,刘奕军一片欢腾呐喊。 “敌军撤兵了!” “我们胜了!大胜!” 举城上下欢欣鼓舞,将士们战后余生,激动簇拥在一起,城中百姓知道危机解除,自发送来蔬果热汤,连连感谢。 刘郡守更是差人端出早已备好的大锅酒肉,分给了大家。 一派祥和。 刘奕从防御台下来,身边几位核心人员正等着她。 典韦双手因亲自搬运沙石磨出血渍,赵云手臂被箭刃划伤,已包扎了起来,小珊负责在下方调动物资,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只有双目透露着对刘奕的关切与崇拜。 但无一人不兴奋喜悦。 “打了大胜仗,心情如何?”郭嘉带笑问她。 这一场战斗,是刘奕指挥的,真正意义上第一场大战,更是一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悬殊之战。 她将凭借此战天下扬名,各方诸侯,甚至远在雒阳的天子、董卓也将听说幽州刘奕的名号。 这也意味着,她正式入局了。 “还不错。”刘奕看着几人,“多谢大家。” 第128章悲天悯人 战后的庆功宴是短暂的,但也是愉悦的。 人们不用面对第二天可能卷土重来的敌人,也不用担心这个月粮食吃完了要挨饿,只需要尽情的享受当下。 刘奕没有喝酒,一个人来到室外。 她并不喜欢东汉黄酒的口感,也不喜欢聚众饮酒的喧嚣。 但她今晚没有阻止手下将士饮酒,因为在经历过一场场战争后她发现,酒,是乱世里杀戮结束后最廉价的抚慰剂。 今日大胜,她并没有那么满足。 此战歼敌一万有余,是实打实的重创,但敌军尚有满打满算六万人,没能完全攻破其根本。 公孙瓒性子莽撞、不计后果,刘奕是指望他能倾尽全力放手一搏的,这样损失更大。 他今日突然断腕求生,要么是被打怕了,要么是手下有能人劝住他了。 刘奕推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真如此,她的战术就必须从防御改为主动进攻。 身后厅内又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声,刘奕回头一看,郭嘉、鲜于银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典韦的位子旁,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滩软泥靠在他身上,一齐举杯饮酒说笑,面上都泛着微红。 刘奕无奈一笑,转回身,看到廊边小珊匆忙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几步追了上去,发现小珊正清点药品和一些耗材的库存。 “不喜欢里边的氛围吗?”她开口道。 小珊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手里纸笔藏起来,最后还是没有,只摇了摇头。 喝酒的场合,她融不进去,坐在那里也是尴尬,还不如出来做点事。 刘奕和她一起长大,一眼就看出了缘由:“玛依拉不在,军中暂时只有你一名女官,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去正常,以后人多了就好了。” 小珊点头:“已经很好了。” 她不用站在贵人身后倒酒,成了坐在桌上的人,已经很足够了。 “但这些琐事你以后不必再做了。”刘奕取过她手中纸笔,“以你现在军中地位,足以命令大多数人,琐事交给手下,你的时间要留给更重要的事。” 小珊一愣:“是……女手下,还是男手下?” “都可以。”刘奕道,“军中不乏有志向的能人,你平日需多观察,哪些人愿意真心听命于你,哪些人公开对你不屑一顾,哪些人对你虚与委蛇。那些效忠你的人,重用他,虚伪之人,利用他,公开不屑之人,打击他,若遇到能力出众的女子,更要吸纳进来,这样你才能服众。” “……是。”小珊突然反应过来,刘奕在教的,是为官之道。这些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不急,你能做到的。”刘奕拍拍她,宽慰一笑。 小珊早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她缺的,是角逐官场的勇气和方法。 “回去歇息吧,也不差这几个时辰了。”刘奕又道,“你声音还是哑的,去领些蜂蜜润润嗓子。” 小珊不想忤逆刘奕,却还是摇头:“您请先休息吧,赵将军还在带人清理战场,一会儿会送来敌军留下的辎重武器。” “赵云?现在?”这下轮到刘奕吃惊了。 这家伙庆功宴开始没多久就说累了离席休息,怎么大半夜跑去清理战场了? 小珊道:“我问赵将军为何赶在这一时,他也不回答。” “随我去看看。” 去到城门口,刘奕果真发现赵云正带着十余名手下亲信清理战场。 说清理战场算是好听的,实际就是拖尸。 公孙瓒军死伤多,而且基本集中在城墙下,以至于尸体层层叠叠,血液满地暗红。 尸身因为受击、高空摔落,大多不成人形,极其骇人,即便是见惯了战乱的年代,大多人也无法直视,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从战场退役会留下战争后遗症。 但战场又不能不清理,尸身需要掩埋或者火化,否则会滋生病毒和瘟疫,敌军的武器、铠甲,甚至伤亡的战马也都是宝贵的物资,需要清理出来留给己用。 这种事,大家平时能避就避,没想到赵云竟然主动来做,还是半夜独自前来。 坦白讲,刘奕也受不了。 她的世界观在和平年代就建立了,能接受战乱和死亡已是极限,她并不享受杀戮,看到大量的尸骨本能感到反胃和压抑。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到赵云身边:“子龙。” 赵云正将两具死尸拖上板车,见了刘奕忙将她往外领:“刘长史,此地污秽,请勿驻足。” “你既知污秽,为何独自前来。”刘奕道,“夜里温低,一夜时间尸体不会腐化,明日大家一同处理完全来得及。” 赵云移开目光:“总是闲来无事,今日把头开好,明日事半功倍。” “你还负伤了。”刘奕叹气,“况且你不休息,其他人也辛苦了一天了。” 没想到赵云手下亲信主动上前来,恳求道:“刘长史,我等不辛苦,是真心想和赵将军一起出点力的,请您准许。” 刘奕又看向赵云,火光之下清晰望见了他神色中的悲天悯人之像。 厌战、为了未来不得不战,偏偏又善战,正是他痛苦的来源。 只能用不止歇的行动和对死者的尊重化解这份痛苦。 手下亲信或许是明白这一点,也认同他,才一直心甘情愿追随。 “我知道了。”刘奕没有再劝说,“你们当心身体,结束后记得领肥皂洗净全身,以免患病。” “谢过刘长史。” 刘奕退出战场,和小珊一同回去住处。 夜里春风难得萧瑟,有胜之喜悦,也有死之哀伤。 “您说……为什么攻城战的时候,那些将士明知道爬云梯会死,还不要命地往上爬呢?”小珊突然问。 如果是寻常交战,为了胜利殊死一搏,她尚可理解,可攻城战生还可能微乎其微,尤其是今日情景,几乎是必死,又有什么送死的必要?当逃兵即便饿死病死,也尚有一丝希望,好过在城墙下死无全尸。 刘奕看向她:“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他们只要爬上城墙,攻下这座城,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并且他们的家眷都在公孙瓒手中,一旦当了逃兵,全家都会被杀死。” “原来是这般。”小珊叹息,“乱世人人身不由己,或许他们本身并不想为公孙瓒效力。” “你很同情他们吗?”刘奕问。 “没有!”小珊立刻否认。她什么立场,怎么能同情敌人。 刘奕却道:“同情也很正常。你知道今日他们战亡后,家中妻子会怎样吗?” “……变成,寡妇?”小珊迟疑着问,她才接触军营事物,确实不清楚。 “寡妇?”刘奕笑,“可不是什么人都有当寡妇的权力。” “她们会被军队安排立刻改嫁给另一名士兵,在休战时期不断同房,生下的儿子成为预备兵,生下的女儿长大后继续嫁给士兵,持续不断地生,不允许外嫁或离开,以保证军队人口供给。” 第129章世兵制 汉末三国时期,但凡形成规模、有一定军队体量的诸侯,采用的兵制都是“世兵制”。 世兵制按字面意思理解,就是“世代当兵”。 一旦加入军队,就自动成为“军户”,父亲死了儿子顶上,兄长死了弟弟顶上,永世不得脱户,即便年老无法再战,也要转入后勤继续劳作。 而“军户”当中的女人是不允许外部通婚的,她们存在的意义只有两件事,白天为军队做后勤工作,夜里和士兵丈夫同房,不断生孩子。 若丈夫战亡,必须立刻改嫁他人,没有当寡妇的权力,生下的女儿也继承母亲完全相同的命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比山间走兽还不如。 这一点,也是刘奕穿越到东汉好些年才知道的。 在现代文学及影视剧里,创作者往往用“寡妇村”、“男人都战死了,村里只剩女人了”诸如此类的设定来烘托战争的残酷。 但这样的设定往往给人“男人需要在前线拼死拼活,女人最差也只是变成寡妇”的错乱感。 实际在历史长河中的绝大部分战乱里,女人从来没有独善其身,不过是换了一种惨法。 男人尚且还有机会通过军功改命,而女人的丈夫即便立了功,女人也几乎不可能跟着脱离苦海,全凭丈夫的良心。 试想也知道,和平时期女人地位尚且不如男人,战乱时男人又怎会允许女人躲在后方过好日子呢? 包括所谓女人“贞洁”一说,时常有人说某某朝代寡妇改嫁多,所以这个朝代不看重贞洁,女人地位高。这当然是个论据,但也不能抛开时代背景直接用女人改嫁来判断女人的地位,而是看女人改嫁与否的权力,是否在自己手中。 “所以想同情谁都可以。”刘奕的声音很平静,“不要因为这份同情忘了自己的目标就好。” …… 同一时间,公孙瓒军中。 一行人正围在一起,研究用战场上捡回的刘奕军箭矢。 这几只箭矢的刃口已沾染鲜血数个时辰,表面已然产生轻微的锈迹,但当田畴用力将其刺向他们自家轻甲时,刃口依旧轻而易举的刺穿的甲身。 在实战中,弓的力量更强劲,击穿效果只会更好,士兵根本难以抵抗。 “怎会如此?”公孙瓒感到极其难以置信。 几个月前在广阳郡外和刘虞对战的时候,他们也使用了大量的弓箭,可没有一支箭有眼前的效果,否则他必定早做防备。 还有平地而起的白雾、公孙越看到的“引雷”……说实话,若能确定刘奕只有这些手段,公孙瓒并不畏惧,因为这些都不是没有解法。 畏惧更多来自未知。 刘奕能一口气爆出几手“杀招”,手中必定还有底牌,谁又敢一次又一次拿命去试? “公孙将军,军情集报!” 有传令兵风尘仆仆赶来:“关靖关郡守在阆中发现袁绍部众,防守不下,已、已……” “已什么?”公孙瓒顿时怒目。 “……已投了敌军了。” “混账!”公孙瓒更是盛怒,“袁绍在关东起兵抗董,能派来几个人?这关靖上来就投降,只怕是早有反意!” “先是赵云,又是关靖!这些个半路来投的外姓人,果然没一个忠心的,早早就该杀了!” 他骂得痛快,全然没在意田畴在旁脸憋得通红。 要说的话田畴也是因为田家和刘虞闹崩,半路来投的,公孙瓒本就任人唯亲,排挤外人,田畴因为自己足智多谋、会给公孙瓒台阶下而比赵云等人更受信赖,现下公开被辱也恼羞成怒。 营帐内不少人都注意到田畴的反应,但都不敢言,包括公孙越。——当然了,他也言不了。 “阆中乃军事要道,穿过阆中可直达易县,不得不防。”公孙瓒自顾自道。易县是右北平郡的治所,也是他的大本营,万不能丢。 “我亲率大军回去救援,田畴,你领五千人马驻守在此,以防刘奕军突袭。” 他下着令,看也没有看田畴一眼,口中还嘟囔着“背叛”二字。 …… 次日,刘奕、郭嘉、赵云带兵疾驰在路上。 刘奕自然也从广阳程旭送来的急信中接到了袁绍兵来援的消息,能从后方牵制住公孙瓒,当然是好事,但与虎为谋更需谨慎。 袁绍至今不知刘虞退位,还指望刘虞领尚书事帮他控制天下局势,可一旦深入幽州,早晚会发现,到时知道自己被耍,必然报复。 刘奕必须利用这个时间差,快速解决公孙瓒。 “停下。”郭嘉突然勒住缰绳,“前方有敌军扎营痕迹,四周地势不平,可能有伏兵,不可贸然通过,需先派人探查虚实。” “好。”刘奕派手下打探,果然在高处发现敌军踪影,但很难探知具体人数。 “嗯哼。”郭嘉得知后反倒赞许点头,“这留守之人看来比公孙瓒更懂兵法,他占据高地,既不怕弓手射箭,又不惧投石车和烟雾弹,一防防了三样。” “可他还是算漏了一点,高地没有水源。”他对赵云道,“赵将军,可率本部人马围住下坡处,断其粮道水道。” 又转向刘奕一笑:“咱俩去做些坏事。” 第130章投降不杀 驻扎在高地的人自然是田畴。 公孙瓒只给他留五千人马,他当然不会傻到停在原地挨打,很快布置好了战术,沿线布置伏兵。 他也没指望这战术能瞒过刘奕方的军师,毕竟他的目的也不是击败敌军,而是拖延时间。 只要等公孙瓒击退了袁绍,很快能派兵来援。 没事的,没事的。 公孙瓒他只是讲话不过脑子,不是不会打仗……即便打成这狗屎样,他目前还是幽州最有实力的诸侯。 田畴不断这般安慰自己,只要挺过这一波,立了功,公孙瓒就不会亏待自己和田家人。 “军师,赵云切断了我们的水道粮道!”有人来报。 “速派人通知公孙将军,请他分兵来救。”田畴面上毫不慌乱,早料到这一刻,“其余部众收拢阵型,防止腹背受敌。” 要长期防守,他自然早做好了准备,饮水和粮食能支撑十日有余,看谁能耗得过谁。 “军师你看,敌军处有火光和烟雾!”又有人大喊。 “无惧!”田畴哼了一声,“此处多是岩石,草木稀疏,即便敌军用火攻,也烧不了几下。” 果然刘奕军并没有朝他们射火箭,烧了一阵火光似乎就熄了,手下们都赞田畴料事如神。 可慢慢地,四周烟雾越来越浓。 这烟不似此前战场上的白烟遮天蔽日目不视物,是稀薄的黑色,不遮视线,但更加呛鼻。 一些将士本能地感到恐惧:“来了,又来了!他们又召唤烟雾了!” 在他们眼中,刘奕现在除了能打雷下雨,还能召唤各色烟雾,说不定下次就是红色绿色。 “不要惊慌!”田畴安抚,“这只是普通碳烟,打湿衣袖,捂住口鼻即可。” 此地空旷又有风,除非是烧大火,寻常黑烟不多时就飘散了,奈何不了他们。 若真烧大火,刘奕军一是难以寻到足够的炭火、木材,二是也会影响到自己,得不偿失。 田畴非常有把握,将士们用湿布捂住口鼻后也感到舒适了许多。 就这样,第一天过去了,夜里他派人值守,刘奕军也没有偷袭。 第二日也过去了,黑烟还在缓缓地烧。 到了第三日,田畴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军中所有人虽然都毫发无损,但普遍疲惫憔悴,环绕的黑烟令他们夜里难以入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染上了一层黑色的油污,黏腻又折磨。 更麻烦的是,水源的消耗大大超出田畴的计划。 大量的水被用来浸湿布料,黑烟带来的干渴迫使他们需要不断地饮水。 原本预计还撑七天的水,现下最多再坚持半天。 他必须马上做出抉择,要么,杀出一条路退往公孙瓒城中,要么,原地等待公孙瓒兵支援。 按时间推算,援军不出意外应该快到了。 这时候,下方突然传来清晰的人声。 “田畴军听好了,从现在起,你们有两种选择。” “其一,放下武器,自缚双手,投降不杀!” “其二,负隅顽抗,被烤炙成人干!” 田畴一行听声音近得离谱,吓了一跳,忙赶去看,发现竟有一人站在距离他们仅仅十几步的石壁下。 看衣着打扮,相貌气度,正是刘奕! 对上目光时,对方还冲他挑衅地一笑。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底下人跟着喊起来,声音传遍了高地。 “你……”这还是田畴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刘奕,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年轻,甚至连胡须都没蓄,但神色间的老练与气场,直摄心魄,根本不像传言里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再低头一看,一排排反射着太阳光的箭头直直指过来。 难怪刘奕敢走这么近,他们竟已趁着己方军心不稳,偷摸着爬了上来! 而且一句句“投降不杀”,明显让很多人心动了。 “军师……” “军师,对面会法术啊,咱们打不得,还是投了吧?” “不许扰乱军心!”田畴骂,“难道你们忘了军规吗,一旦投降,城中家眷会被立刻处死,你们是活了,不为家人考虑吗!” 这么一说,众人刚刚生出的降意又落了下去。 一部分人是真不愿连累家人,而一部分人不在意家人死活,也不敢公然说出来。 投降杀家眷本就是公孙瓒残暴所致,怎反倒说得像是他们不忠不义了? “稍安勿躁。”田畴又软声安慰部下,“水还能撑一阵,再挺一挺,援军马上就到了。” 这番话与其是跟部下说,不如说他在跟自己说。 普通将士家眷不过三五数人,他身后可是整个田家,他投了,公孙瓒必然大怒,田家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然而水没能撑上半天,几乎是田畴刚安抚完,余下的水就被抢夺了干净。 谁都担心没能喝到最后一口,比其他人先渴死。 他们饥渴交迫,而刘奕军中除了郭嘉点火时非要玩火折子烧了自己袖子,没有任何损伤。 …… 又过了一夜,几个胆大的偷偷卸了铠甲武器投奔到刘奕处,后面人再想跟时,被田畴亲信斩了,军中喧闹一阵,又安分一阵,反反复复。 但田畴知道这不是办法,这黑烟一日不散,就让他们受一日折磨。 “田畴!别睡了!田畴!快起来!” 第四日清晨,刘奕军中又传来一群群喊他名字的声音。 田畴从短暂的睡眠中猛然惊醒,大步冲上来冲刘奕军喊:“休想再妖言惑众!有种就打上来!” “打什么?”刘奕坐在一块腐木上,笑着看他,“你的‘援军’到了,不想见一见吗?” “带上来。”她下令。 田畴心中一咯噔,果然见赵云单手提了一名公孙瓒军打扮的传令官上来,摔在刘奕脚边。 第131章土皇帝之梦 这传令官面熟,田畴认识,不会是假冒的。 “怎么就你一人来了?”他也不顾不得面子了,急问,“援军呢?公孙将军可是被袁绍牵制住了?” 传令官哆哆嗦嗦不敢讲话。 “他问你就答。”刘奕道,“公孙瓒交给你的军令呢?读出来。” 赵云将剑架在传令官颈边。 传令官只好从袖子里取出信笺,展开来,颤颤巍巍读起来:“公、公孙将军言……本侯让你……” “大点声。”刘奕面无表情打断。 感觉到颈边剑刃更加逼近冰冷,传令官立马大声喊起来:“公孙将军言——本侯让你拖延时间,你、你反找我要援军,如此办事不力,要你何用?!现下军中粮草紧张,先补给一半,余下自己多想办法。” 刚念完,敌军就一片哗然,不多久纷纷叫骂起来。 “什么?不来救就算了,连粮草都克扣?!” “那我们刀山火海受这些天罪算什么!” 骂声中,田畴面如土色。 遥遥看了眼远处,果见几车被赵云手下扣下的粮草,和他们被困的一大批将士比,这几车粮草少得令人发笑。 公孙瓒果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或者说,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想来救,连粮草都舍不得多给一点。 对待手下冷漠、心硬到如此地步……他早该料到的。 一个压榨百姓、苛待手下的主公,对他再忠心,下场也不过被弃如敝履。 此前的一切,不过是他无能改变的自我安慰罢了。 “投了吧,田畴。”刘奕起身,声声蛊惑,“不必担心族人,公孙瓒还来不及惩罚降兵家眷,我们就已经兵临城下了。” 对面不少将士听刘奕这般说,心下更安了,不等田畴发话,纷纷将武器远远扔到两军间的小道上,排着队归顺了进来。 田畴缓缓叹气,走向刘奕。 几名将士见状立刻护在她身前,刘奕却抬手示意他们不必。 这时候再搏,没有任何意义,田畴不是那么蠢的人。 “他在易县建了修筑了一个叫做‘易京’的城楼。”田畴毫无铺垫地讲出了公孙瓒的秘密。 “城楼造了十层围堑,每层五六丈高,又在上面盖起高楼,当中最高的约有十丈,供自己和妻妾居住。” “高楼内藏了数十年的粮食,以铁为门,七岁以上男子不得进入。” “十丈?”刘奕饶是有心理准备,都微微吃惊。 一丈等于现代3.33米,十丈的高楼岂不是三十多米,放在现代也至少得是十来层的电梯房了。 她在东汉还从未见过如此高的建筑,公孙瓒在穷兵黩武之际居然抠出这么多人力财力粮食建造一个独属于自己和妻妾的巨大堡垒,可见其早有在当中当土皇帝之意。 辖内百姓,甚至底层将士尚且吃不饱饭,他却劳民伤财到如此地步,怪不得不敢让外人知道。 ……而且七岁以上的男人就不准进了,他是有多怕被戴绿帽子? 田畴颔首:“公孙瓒曾言,若未来局势不利,他就躲入易京之中。称只要敌人在外难以攻入,他在当中待上个十几二十年,等天下有变,再出山不迟。如今他众叛亲离,怕是已经搬进去了。” 人一旦为自己铺好退路,就时时想往退路上走。 但这番言论在刘奕听来简直匪夷所思,纵观中华上下五千年,就没听说过乱世之中有谁能自己建个土堡垒躲起来苟活一辈子的。 郭嘉却笑:“他的想法倒是和董卓造郿坞不谋而合。” “如何攻入易京?”刘奕问田畴。 田畴答:“此山往西有一小径,可绕过城池直抵易京,这条小径原是为了运输耗材开辟的,等全面完工了就会封起,现在尚可通行。” “至于抵达后如何攻入,我不得而知。”他坦诚道。 公孙瓒在修建时考虑过无数被攻入的可能,全部想办法避免了,田畴也为他出过主意,反过来问如何用矛击破他最坚硬的盾,他答不出来。 “刘长史。”他深吸一口气,“我、我深知田家与您交怨甚深,当初田豫,田夫人母子,还有今日之我……今日斗胆,愿亲领您前往易京,请您得胜后放过田家无辜众人。” 家族对东汉人是权力和便利,也是重任和包袱。若是一族在此代族长手中覆灭,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田畴从田豫手中接过族长之位时,可能已经想到了今天。 “可以。”刘奕坦言,“只要你顺利带我到易京,我可以放过所有未任官职的田家人。”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放过为公孙瓒效力的那一批,包括田豫和田畴本人。 但这已经足够了。 “谢刘长史宽待之恩。”田畴拜谢,满目疲惫。 …… 谈妥后,刘奕下令熄灭了炭火。 用碳添加动物粪便造出黑烟熏退敌军,这原本是郭嘉的主意。 在准备时刘奕添加了些小巧思,调配了水分,让烟雾变淡但更持久。 此战田畴军降了五千人,加上刘奕带出来的一万人,共计一万五千。 虽然答应赦免这五千人,但也要预防他们后面集中生事,刘奕下令将田畴军按一比五的比例打散融入自家军中。 每伍原本五人,现改为六人,每队原本十人,改为十二人,其中十人为本军,二人为降军。 余下配不进去的,都转为负责运输营帐、物资的后勤兵,这样每个降将都有自家人看管,不给任何造反的机会。 同时,她也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喝水休息,严宽兼济。 一切就绪后,刘奕下令。 “大军启程,攻入易京,斩杀公孙瓒!” 第132章战前准备 通往易京的小径果然极其隐蔽,而且巧妙地在几座城池边缘穿梭。 入口处除了被特意移栽树木遮挡,还需先通过一片乱葬岗,除非有熟人带路,寻常路人确实难以发现。 小径路面有明显的车轮痕迹,沿路也有不少丢弃报废的车轮和碎瓦片,如田畴所言,用来运送修筑堡垒的物资。 公孙瓒做得如此隐蔽,显然是不想有人在他完工之前发现这个秘密,甚至连跟了他许久的赵云都不知情。 但现在,他恐怕要失算了。 “穿过这座石桥再行百步就到。”田畴站在桥边,指着林地深处,“等完工后,这座石桥也会被拆除。”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他背过身子,“旁的我即便愿意帮,也帮不了什么了。” 言下之意,他也不愿帮了。 刘奕一行抬头,面前是高矮错落的植被丛,并没有看见所谓十丈的高楼。 “刘长史,容云先去探查一番。”赵云道。 “我同你一道去。”刘奕说着又喊了声郭嘉,“奉孝,你也跟上。” 郭嘉腿都快走断了,刚坐下歇息,又被叫起来,哀怨道:“我的手还未痊愈,走了这么久,疼得更厉害了。唉,若是典兄在就好了,他愿意背我。” 说完满眼期盼地望着赵云。 可惜赵云现在满眼都是刘奕的安危,压根没接受到郭嘉的信号。 “大人还是先在此等候,恐前方有诈。”他低声避开田畴。 “无妨。”刘奕却道,“此处地势平坦,土壤多为粘性土,附近又有河流和地下水,确实是造高楼的绝佳之地。” 况且走到这一步了,田畴再骗她成本就太高了。 她抓过郭嘉,带领赵云和一行精锐,穿过石桥向前探查。 果然行不到百步,绕过一片杏林,一座高而巨大的堡垒赫然出现眼前。 这座堡垒选地确实讲究,除刘奕刚才提到的几点外,还兼顾了隐蔽性和极强的防御性。 从里到外有数层城墙,依次拔高,和渔阳各城城墙相当,当中一座楼高得格外突出,应该就是公孙瓒和妻妾们的居所。 “大人请看,城门开了。”有眼尖地将士第一个发现。 众人向城门方向看去,发现南面来了一队托运着粮草的小队,城门打开正是为了放他们进城。 粮车上粮食上并不是如行军时将所有粮草倒入车体内,而是用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袋子装满的。 袋身上沾了不少暗红的血液,甚至隐约能看到一只淌着血的断手尚且紧紧抓着粮袋一角。 众人看了都心下一沉,显然,这不是正经收购来的粮食,而是这支小队刚刚去抢了百姓来的。 抓着不放的,就要连手一起砍断。 “公孙瓒很急了。”郭嘉低声道,“他知道自己难以抵抗你和袁绍,要把周边粮食搜刮干净躲起来。” 怪不得也不舍得分粮草给为他断后的田畴,外界的一切,他都要放弃了。 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是他最后的退路。 这时候,最里的高楼上模模糊糊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朝下边喊了几句什么,这个距离刘奕等人听不清,但很快看她放下了一只空篮子,似乎等底下人往篮子里装了东西,她才往上拉。 看来公孙瓒现在连门都不出了,日常吃穿用度都由妻妾从外墙篮子提进来。 “回去吧。”刘奕记下堡垒和周围特征,带人返回了营地。 …… 营地。 “易京城墙厚而多,防御兵力充足,粮草储备可供多年,也没有断水的风险。”刘奕屏退他人,单独留下郭嘉和赵云,问他们,“如何攻下,你们有何看法?” 赵云想了想,拱手道:“刘长史,依今日所见,城门排查松懈,我军可伪装成搜刮物资回来的小队,趁城门开启,一举攻入。” 刘奕点点头,又问郭嘉:“奉孝以为呢?” “打地道。”郭嘉毫不迟疑,“如此城墙高度阔度,寻常投石车和云梯都起不了作用,唯有打地道可直接通向城内。” 地道战最早从战国兴起,和字面意义一样,是指从城外挖地下通道直通城内,城外军队可趁夜通过地道直捣内部,完美规避搭云梯爬城墙的巨大难度。 但按刘奕的现代常识,城楼越高,地基越深,地道想打通城内,需要往深处挖,难度加大了不少。 同时周边有河流,如果挖到地下水,或者城内建有壕沟,也会失败,到时候几日几十日的功夫就白费了,所以打地道的风险不可谓不高。 赵云的计策也有类似的问题。 易京内有数道城墙,我军即便瞒过第一道城墙的守卫,骗开城门,迟早会被识破,到时军队夹在两道城墙中间,地势低而狭窄,容易被一锅端。 不过刘奕很清楚,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万全之策,她能做的,就是把风险降到最低。 “好。”她对二人道,“子龙你去安排伪装战术,提前准备,但在我下令之前不得擅自行动。” “奉孝,地道挖掘点由我亲自选定,你先将大军迁到远些地方,以防泄露行踪。” 接着她又找来了负责传军令的将士:“你快马加鞭通知典韦,告诉他可以准备起来了。” …… 赵云那边的工作最简单,装几袋现有的粮草,底下埋沙石,道具就齐了。公孙瓒军的装束田畴军自带的,都不用专门收集。 他准备好后主动带人帮忙挖地道。 地道的挖掘点刘奕一共挑了三处,根据河流走势和土壤干湿程度判断地下水位置,尽量避开,同时方向指向城内低矮建筑处。 三方同时开挖。 其中一条运气不佳,挖不了多久就遇到地下水,被迫中止。 另外两条顺利挖入了城中。 一条能直通堡垒中心,另一条挖到中途一道城门下方,刘奕就喊了停。 她亲自爬到中途这条地道内,确定上方地基位置,将携带的剩余所有火药全部拆开埋了进去。 一切准备就绪,大军分为两队。 一队跟随赵云,埋伏在城外隐蔽处,一旦伪装成功骗过敌军打开城门则一拥而入。 二队提前进入地道,等赵云带人攻入,则破土而出,里应外合。 刘奕将亲自点燃火药,给公孙瓒准备一场来自未来的震撼。 第133章召唤地龙 夜风徐徐的傍晚,日光已很薄弱了,一个小队拖着几车粮草慢悠悠来到易京最外的城门下。 “我们带粮草回来了,开城门!”底下人粗声粗气喊着。 城墙上守将纳闷望下来:“怎的这时候了还有人回来,你们是哪个队的?” “越将军手下十五队的,附近粮草太难搜了些,找远了,故回来晚了。”对方闷声闷气回答。 城墙上人顿时哈哈大笑:“什么找远了,是找女人去了吧?还不知道你们?” “打开城门。”他下令,口中嘟囔着,“还是这群人舒坦,能出去找找乐子……”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粮车被推进来,一个守卫清点着人数和粮草,猛然察觉有些不对—— “你们几个,怎的都这般面生……”话音未落,前边拖车之人突然拔刀刺去,止住了守卫的话头! “糟了,是奸细!”又有人大喊,“快关城门!” 可已经来不及了,几根粗大的圆木插入城门中间,死死卡在当中,任余下守卫如何用力,都关不上。 趁着这个机会,几个敏捷的将士踩着圆木冲入,砍翻了几个守卫,将门推得更开,更多的刘奕军从两侧隐蔽处冲出,涌了进来! “南门受袭!来防!来防!”城墙上号角立刻吹起,刺耳的声音传开极远,里边援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与此同时,城中内墙下一块隐蔽的草皮被推开,一个将士冒出头来,见四周安全,立马呼唤底下人跟上。 一个个身影娴熟地从地道爬出,向外扩开范围,争取更大的空间,以防里面的人被堵住。 公孙瓒听到动静,冲到高楼平台上向下张望,第一个发现了地道里出来的刘奕军,顿时大吃一惊! “西北侧六道城墙下出现敌军!”他站在高处摇旗指挥,“速速歼灭,堵住地洞!” 怎么回事?怎么就一声不吭挖进来了?田畴不是才派人传信说拖住了刘奕吗?! 固若金汤的堡垒被入侵,公孙瓒一时心慌意乱。 不,不,没事。 易京内驻守三万多人,他们这才能冲进来几个人,能控制、能控制! 最初造时他就说过担心防不住地道,想挖壕沟,但工匠说地下水多,挖不了太深,便多造了城墙来防御,这样即便有人避开地下水挖进来,也必定在几道城墙内,乱箭即可射死! 他已做好万全准备,没人能突破! 而就在公孙瓒军同样兵分两路对抗时,所有人的脚下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几乎是同一时间,地面开始猛烈的摇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给众人,中部几道城墙上砖瓦开始不断脱落,墙头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砸下来! 什么动静! “地龙,是地龙!”公孙瓒军顿时吓得眼睛都直了,没头苍蝇似的往远处跑,他们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敌人,只要远离那摇摇欲坠的城墙,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总有人是来不及的,墙上木头搭建的长梁第一个坚持不住,挨个倒下来,砸伤了底下不少人。 墙身越发倾斜,在所有人的惊恐之中,向外倒下,连着的几道墙像多骨诺米牌互相影响,全歪了下去! 一时间,震天的声响如龙之怒吼,大片尘土飞扬,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人! “快,快逃啊!” 公孙瓒军彻底不敢在城内待了。 他们没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比死亡更甚的恐惧占据了全身。 公孙越跑在最前面,手舞足蹈地指挥手下打开了北面城门,一股脑冲了出去! 赵云见状立刻冲上高处,指挥还都留在城外的将士绕到北门进城! 刘奕军怕吗?当然怕啊,这可是地龙,有的地方出现地龙,墙也塌了,地也陷下去,能死几万人呢! 但他们还是忍下逃跑的冲动,因为在行动之前,刘长史就告诉过全军,城墙会在什么地方塌,让他们尽量提前避开。 最重要的是,不要害怕。 那时候大家伙心里还纳闷呢,城墙怎么说塌就能塌,还是从里边开始塌? 没想到刘长史说到做到,一切都成真了……场面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夸张! 同时间,城内友军越来越多,众人大着胆子沿路杀过去,所遇敌军一律歼灭! 几处要地都迅速被刘奕军控制,将公孙瓒所在的高楼团团围住。 …… 刘奕一行带人跨过废墟残垣,向中心而去。 沿路有人撞见她,都跪拜在地,恭敬行礼,甚至有的有些畏惧。 “他们都以为是你召唤的地龙。”一旁郭嘉笑起来。 地龙就是地震,古人不知道地震是由什么而起,以为是冒犯了神灵,地下的龙震怒翻身挣扎,引发地动山摇,惩罚世人。 刘奕边走边看这座公孙瓒以百姓血肉筑起的堡垒,听郭嘉之言无奈瞥他一眼。 “刚才是谁怕得哇哇叫,还躲我身后的?”现在缓过来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那不是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么?”郭嘉面不改色,“说起来,这用的真是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竹筒?在山上炸公孙越的时候似乎没这么大威力。” “不一样。”刘奕解释,“墙体厚重,那点材料放在外边是炸不动的,我们挖空了地下,只需炸毁地基,就能让上面城墙失去支撑自然倒下。再加上此处墙体隔得近,一面倒能引发面面倒。” 现代高楼承重跟不上都怕地震,更不提没有打钢筋混凝土的古代了。 田畴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他虽投降了刘奕,却只是换取田家平安的交易,并非真正被接纳了,故而此时也没有多少战胜者的喜悦。 他看着前边并肩走一起谈笑风生的刘奕和郭嘉,突然想起,最初这个郭嘉最初也是他们田家门下的,一看田豫斗不赢刘奕,立马跳阵营跟了刘奕。 那时候他们在外面得到消息,狠狠唾骂了一阵这个“风先生”,说他见风使舵,收钱不办事。 如今看来,郭嘉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有眼光。 田豫最初效力刘虞也罢,他选择投奔公孙瓒也罢,都曾自诩尽心尽力,最终都因主君的无能失败。 兵精粮足又如何,奇策频出又如何,都比不上择一位择良才、讲道义的明主。 刘奕,就是这样一位明主。 心怀百姓,不输刘虞。能征善战,更胜公孙瓒。 ……只是现在醒悟,已经没有用了。 第134章生擒公孙瓒 “刘长史。”赵云带人快步赶来接应刘奕,“敌军已歼灭数千人,逃亡一万多人,公孙瓒尚在高楼内,请问如何处置?” 刘奕来到楼下,见铁门厚重、从内上锁,一队人手正在赵云的指挥下抱着巨大的圆木不断冲击,试图撞开铁门。 “逃亡之兵暂且不用管。”刘奕问,“公孙瓒可有露面?” “不曾。”赵云时刻观察着楼顶和四周。 公孙瓒给自己建了固若金汤的高楼,这座高楼也反过来成了禁锢他的囚牢。 如非如此,他刚才和公孙越一起往外跑,赵云还真未必拦得住。 但现在,已沦为瓮中之鳖。 “砰!” 又一次撞击,铁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等一下。”刘奕突然喊停了手下。 她慢慢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阵。 门的那一侧,是一声声女子低而压抑的啜泣声。 此起彼伏。 ——门后有女人,还不止一个。 她敲了敲门,门后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是公孙瓒让你们堵门么?”刘奕道,“开门吧,我军不斩无辜妇孺。” 话音落下,里面一阵明显的躁动。 紧接着是男子凶厉的声音:“都给我堵好了!” 说罢一声钝器入肉和女子尖叫:“谁敢退一步,这就是下场!” 门外之人都面露不忍,原来公孙瓒明知自己无处可逃,就将妻妾赶到门口,用肉身堵门,自己在后持利器逼迫。 且不说刚才的每一次撞击对这些女人都是重创,门一旦被撞开,她们都会被活活压成肉饼。 即便失败的结局不可改变,也要最后享受一把高高在上、拉人垫背的快感。 刘奕厉声:“枉顾她人性命的懦夫,何必再听从于他!开门!开了尚有生还机会!” “谁敢!” 唰唰又是两刀。 僵持之下,门上突然清晰的咔哒一声,铁门猛然被从里面撞开,十数名年轻女子扑倒出来,一旁赵云几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进去,夺过公孙瓒手中武器,将尚在错愕中的此人制服! 四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死死按倒在地。 从震惊到恐惧,几乎只有一个喘息的时间。 公孙瓒颤抖着歪过头,目光所及只有一双沾着些许泥污的靴子。 他费力地朝上看,对上一双低头看他,充满鄙夷和厌恶的目光。 ……刘奕。 现在,他沦为刘奕的阶下囚了。 “你输了。” 他听到刘奕的声音。 周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生擒公孙瓒!大胜公孙瓒!生擒公孙瓒!大胜公孙瓒!” 公孙瓒忍不住一个暴起,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将士,还抓到了后排的田畴。 “田畴!”他立刻开骂,“你这个畜生,果然背叛!就知道你们这些外姓人不可信,不派兵援你是对的!你、赵云、关靖,你们都是墙头草,即便今日胜了,也会遭后人唾弃!” 田畴听了都笑了,解释都懒得解释一句,自顾自站在后边。 “田畴可为你守到最后一刻,撑不住才降的。”刘奕轻笑一声,“公孙瓒,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你至今分不清。外姓人再立战功也是外姓,本家人再废物也要重用,败了不亏。” 公孙瓒闻言顿时满脸通红,但也死不承认,口中喃喃重复着“不可能”“要不是他们我不会败”。 他怎么也不信。一个月前他还是幽州最有实力的人,还是朝廷亲封的易侯…… 刘奕毛头小儿,如何能胜他! “先将他关押下去,人头我另作他用。”刘奕吩咐手下。 几个将士一同将公孙瓒拖下去,他们当中不少人恨极了公孙瓒,当即私下里拳打脚踢。 “且慢,先不要伤他身体。”赵云突然拦下他们。 “子龙!”公孙瓒双目立刻爆发希冀的精光! 对,他没被立刻斩首,还有赵云在,说不定还有一线生还的机会…… 赵云蹲在他面前,用剑划开他的层层外衣,小心翼翼剥下了他从不离身、刀枪不入的金丝甲。 他来回翻看,心中欣喜,金丝甲没有变形,也未沾染污血,等洗净了正好献给刘奕防身用。 刘奕不知赵云心思,只当他作为武将也喜欢这些战场上的珍稀宝贝,笑笑摆手,让人把一脸懵逼、光着上身的公孙瓒带走。 “公孙瓒妻妾呢?如何处置?”郭嘉提醒刘奕。 刘奕回身,见活下来的十来名女子缩成一团,低声哭泣。 战败方的女子无论过去身份地位,往往不被杀也要沦为军妓,这不是哪朝哪代的规矩,而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带下去仔细盘问。”刘奕吩咐,“若是世家联姻之女,先关押起来。若是被掳来的寻常百姓,直接放回家中。” “你来操办此事。”她低声嘱咐郭嘉。 “放心。”郭嘉挑眉。 “众将!”刘奕高声道,“此战大胜,论功行赏!每杀敌一人,得粮食十斗、布料二匹,上不封顶!每队杀敌最多者,晋升队长,每屯杀敌最多者,晋升屯长!第一个入城者,赏黄金十两!” 城内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大家拼死拼活,不就是等着这一刻吗! “除此以外。”刘奕继续道,“军中不允许任何人抢掠伤害郡中百姓,不许奸淫欺辱败军后勤女兵,违令者,军法处置!” 第135章比恶 刘奕步入公孙瓒最后的高楼。 门口横死了几个年轻女子,血流到地缝里,没有一个闭着眼。 一层和二层是存放粮食、酒水的仓库,往上是各夫人居所,最顶上几层则都是公孙瓒寝房和办公之地。 当中装潢、摆件极尽奢华。刘虞夫人们在鹿城的居所跟这里比起来真可谓小巫见大巫。 案几上还摆着用了一半的晚膳,美酒醇厚香飘四溢,碗中饭粒饱满,大块的炖肉有的被嫌肥了扔到一边,在这个九成的人吃不上饭的年代,足见其享乐和浪费。 郭嘉直接躺上正中的大块虎皮坐榻,像一只巨蚕在柔软的虎皮上蛄蛹。 刘奕指挥手下:“将此楼全部搬空,具体数量登记在案。” 他们又去了城中的地下粮仓,发现了囤积了几十仓粮食,约有十四万斛。 城外百姓饿死、军中将士过得苦巴巴,原来资源都集中在了这座易京内。 现在,全部都归刘奕了。 她军粮本就不缺,现在更是富足,城中宝贝既可以用来赏赐手下,也能卖钱充斥财政。 “你和子龙处理易京事宜。”刘奕突然对郭嘉道,“我带人去一趟易县。” “这么急?”郭嘉从虎皮上抬起头。 原本她们在攻下易京后会继续率兵打下右北平郡各城,但这会儿刘奕有了新的想法。 …… 第二天,刘奕带着一队人马,押送着公孙瓒,去往右北平郡的治所易县。 因为距离易京的距离很近,易县并没有吃到一郡治所该有的便宜,反而成了公孙瓒搜刮粮食财产的重灾区。 城外的村落空无一人,房屋大多被烧毁,偶见几具白骨,连一声鸡鸣狗吠都听不到。 经过一座寺庙的时候,刘奕朝里望了望,隐约看到几个衣不蔽体的村民飞快躲藏起来,可能以为她们也是来搜刮粮食和女人的。 这些人已经无从依附了,与其指望官府,不如指望神明。 此时城门大开,城墙上无人值守,这么近的距离,追随公孙瓒的人早已跟着公孙越一行逃远了。 城内的情况比城外稍好那么些,房屋大多保留了,但所有门窗紧闭,街上也不见一个行人。 这太正常了。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谁战败谁战胜没有区别,甚至有的人即便公孙瓒对他们很差,也不愿意敌军取胜,因为伴随一只饥饿的虎还不如伴随一只已经吃饱了的虎。 刘奕简单视察后没有停留,径直来到了衙署。 形单影只三五官员应是早已接到了消息,在门口等候。 “刘长史。”为首一人紧张上前,“下官右北平郡主簿邹丹,在此恭候刘长史。” 余下几人也一一主动报上姓名。 其中一人看到后边囚车里昏睡过去的公孙瓒,吓得一个没站稳,撞到柱子上。 “就剩你们几个了?”刘奕进到室内,坐上原本属于公孙瓒的位置。 主簿忙道:“原先郡中任职多为公孙将、呃,公孙瓒亲族好友,都已连夜离开了。” “我等知刘长史宽宏公正,赏罚分明,故而留下。” 他的措辞“体面”,但刘奕很满意。 一般来说,攻下一座城、一块地后,官员的任免总是一件头疼的事。 留用原先的人,他们有可能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你还不知道。 若将他们全杀了任用自己人,且不说有没有这么多人才,新任官员不熟悉民生事务,很难维持地方秩序。若引发暴乱,更得不偿失。 像公孙瓒这般任人唯亲的,倒省下了她筛选官员的麻烦。 “速通知到郡内各县,邀请各县令两日内到易县,共同审讯罪官公孙瓒。”刘奕对主簿下令。 主簿赶紧领命,在场之人也都听懂了。 这明面上是“邀请”,实际是让各县城表态了!是向新主投诚,还是继续效忠旧主。 如果是后者……那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大军的铁蹄了。 “另外。”她又吩咐主簿,“你们撰写一则公孙瓒的罪状,交由本官审阅。” …… 敢留下来的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主簿做事很效率,消息快马加鞭传到各县,当天晚上就有距离近的县令赶到了。 罪状也在傍晚写好了交给刘奕,条理清晰逻辑明确,刘奕这才系统地弄清楚公孙瓒在辖内右北平郡和涿郡的管理方法,和刘虞的完全不一样。 财政空虚了就加重赋税,除了最基本的田租,还有15-56岁成人每人每年120钱、7-14岁孩童每人每年23钱的“人头费”,另有市税、关税、盐铁税、渔税、牲畜税,甚至衣服税、鞋子税。 但凡能想出来的都要收税,人活着要交钱、穿衣服要交钱、穿鞋也要交钱,哪怕穿的鞋是自己编的草鞋……每年还要上调一到两次。 可惜公孙瓒不知道空气里有氧气,不然还能收氧气税。 除了严重的赋税,还有卖官、强制百姓加入军户等手段,保证他军队的供给以及绝对地位。 刘奕看完这封罪状,心中没有多少愤怒,只有悲凉。 她很清楚公孙瓒绝不是乱世中唯一一个手段残酷的诸侯,也不是最残酷的一人,否则他在史书上也不会只有留下“急躁冒进”“缺乏谋略”的负面评价,而不是董卓之流的“凶恶害民”、“残剥海内”。 比恶,人是没有上限的。 …… 第三日清晨,刘奕定下的时限就到了。 截止到目前,还有两个县的县令没有出现,另有几个县是县内其他官员来的,说县令已经跑了。 刘奕没有继续等了,她下令将人群聚集到市集广场,除了自己人马、衙署官员、各县县令,也允许百姓参加。 郭嘉赵云这两日处理完易京的事务,也赶了过来。刘奕也发现赵云和这几日配合她工作的主簿邹丹是认识的,关系还不差,更是安心。 赵云并不是个爱结交酒肉朋友的人,他认同的必定是和他理念一致的人。 “刘长史。”有手下找到刘奕,面有难色,“今晨起公孙瓒一直暴躁折腾,若公开审讯怕是会出乱子,您看是否需要处置?” 刘奕想了想:“带我去看看。” 第136章她改变的能力 这几日公孙瓒被暂时关押在易县的大牢内,三肢被铁链牢牢锁住,白天黑夜都有人刘奕亲兵严加看管,以防生变。 刘奕从未下令折磨他,但底下的人心里都是门儿清的,没有说“优待”,那就是“留条命就行”。 她去到牢里的时候,公孙瓒已经很虚了,身上不少挨过打的淤青,但当狱卒给他送饭的时候,还是拼尽全力,一脚踢翻了碗,口中还嘟囔着赵云、关靖这些人的名字,显然是恨极了。 看守的人告诉刘奕,这几日他一口饭也不肯吃,一滴水也不肯进,狱卒怕他死了刘奕怪罪,只强行给他灌了些汤食。 “公孙将军。”刘奕走进牢门,“人活一世不易,走前大可体面些。你若吃不惯这些粗茶淡饭,我可差人送些精致的来。不过……” 她看了眼脚边被公孙瓒踢翻的粮食:“这是军中统一膳食,外边人能吃上已是不易,你又有什么资格挑?” 公孙瓒本来歪靠在墙角,听声缓缓睁开眼,发现是刘奕的时候,第一时间撑着手臂坐直了身体。 “你来做什么?”他问。 “来听你的遗言。”刘奕直言,“今日晚些你会在集市被问斩,可还有未尽之言?未了的心愿?” 公孙瓒比她想象中稍硬气几分,被关押几日没有一句求饶。 他还有一部分亲族和兵力逃到了涿郡,其实可以尝试着以此为条件谈判换取一条性命,他却也没有开这个口。 可能是他很清楚刘奕不可能放虎归山,也可能是心中最安全的堡垒易京被攻破,已完全失了心气。 “你可以杀了我,但不能审判我。”公孙瓒应该是从狱卒口中听说了自己要被公开审讯一事,故而变得暴躁,“我是朝廷亲封的易侯,曾战乌桓、退黄巾,战功赫赫!你不过是钻了空子侥幸胜我,有何资格审判我的对错?!” “好,那就让我告诉你。”刘奕看着他。 “公孙瓒,有一点你大错特错。打仗是为了民安,不是为了战功。” “当时刘虞已经平定反叛,你却担心没有仗打断了升迁之路,屡屡挑拨生事,把幽州搅成一团浑水,多少人因你家离子散无辜死去,你想过吗?” 出乎意料的,公孙瓒并没有因这些话变得更生气,反而笑了。 “贱民之死何足道哉?”他说道,“更何况,我不去打,战争就能停了吗,百姓就不用死了吗?我归顺刘虞,他那个废物就能守下幽州吗?还不是一样落入他人之手!与其让袁绍来打,让董卓来打,不如是我!” “这是你的二错。”刘奕打断他,“压榨百姓得来的永远只是短期的利益,你、袁绍、董卓,都会是一个结局。” “天真。”公孙瓒不屑,“毛头小子口中大道理一套一套,压榨?你真正去田里看过那些人吗?愚昧无知、刁民泼妇,牲口不如,死不足惜!” 刘奕当然见过。过去在渔阳郡,也多得是诓骗她、恶意揣度她的恶民,哪怕是现代,这样的人也不少。 她过去和导师下乡实验,本意是顺道帮助穷苦山里的人,却被村民半夜敲窗子,要骗她去给村里光棍当媳妇。 “你读过书,所以觉得他们愚昧无知。你若受了不公的待遇,有家族和衙署给你撑腰,所以你不会像刁民泼妇只知道撒泼打滚。你若不生在公孙家,不找个好丈人,你又能比他们强多少?” 刘奕说完这番话自顾自笑笑。 过去的她只能跟着导师灰溜溜地逃走,而现在,她有了改变的能力。 公孙瓒没有立刻反驳她,而是半晌才道:“我现下知晓赵云为何转投你门下了,你和他是一类人。但你们不可能做到的,绝无可能。” 提到“赵云”二字时,他的哪根神经像是被触动了,脸色骤然变得古怪,口中又开始反复嘟囔着田畴、关靖几个“背叛”了他的人的名字。 刘奕缓缓摇头,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心魔了。 或许他心底已经明白这些人“背叛”的真正原因,但打心底不愿承认,故而陷入癫狂。 她回身对狱卒和亲信吩咐起了一会儿审讯的事,让他们到时将公孙瓒押送到市集,但不要给他机会自戕,不然影响效果。 多说了几句,再要走的时候,又听见公孙瓒恢复清明的声音。 “等等,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刘奕转身,她对待将死之人一向大度。 公孙瓒吸了口气,像是极不情愿求人:“我死后,请不要让我的妻妾受到侮辱……杀掉她们与我合葬就好。” 说完这些牢里半天没有声音,刘奕额前青筋跳得厉害。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她还在惊奇公孙瓒死前长转性了,再听后半句才觉可笑至极,更气自己竟然还以为他能有良知。 她对其余人道:“你们先去外面等候。” 亲信迟疑一瞬,但看公孙瓒被捆体弱无力,刘大人又戴了佩剑,当下退了出去。 牢门外大门关上,刘奕俯视着公孙瓒:“合葬?你怕是想多了。你没有墓地,你的尸身会被悬在城门,被风干,被鸟啄。而你的妻妾有的已经被送回家了,有的在军中做后勤还债,没有人会受辱,也不会有人陪你去死。” 第137章你输给了女人 “什么?”公孙瓒看起来很错愕。 “兵败之际先杀家中女人是件很了不得的事么?”刘奕问他,“你到底是想保护她们不受欺辱,还是只想让后人评价你时赞你一声忠烈,用她们的血来美化你的名声?” “士可杀不可辱。”公孙瓒反驳,“这事关家族荣誉,妻女被辱令家族蒙羞。” “那若是公孙越没有弃你而逃,你也会要求我杀了他与你合葬么?”刘奕指着他,“你不会,你巴不得公孙越能活下来。” “你太小瞧女人了,公孙瓒。”她抽出佩剑,“你的妻妾比你想象中勇敢,那日她们在你的剑下敢开门求生,即便逃出来无家可归的也能在我军中做缝纫学配药,她们不是你的工具。” “而你,也输给了女人。” 公孙瓒骤然睁圆了虎目。 “此话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刘奕逼近他,“你要搞清楚,你统一不了的幽州,女人能统一。你不能救百姓于水火,说没人能做到,我今日告诉你,女人能做到!” “你、你……”说到这份上,公孙瓒再反应不过来就说不过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刘奕,似乎想在她身上看到一些女子的特征,但只感到深深的怪异。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冲击和屈辱将他包裹。 ……他成了女人的手下败将。 在逐鹿的战场上。 “你骗了所有人。”公孙瓒嘶哑着嗓子,“还是说你会使什么妖法?把那赵云勾得神魂颠倒!” 一定是这样,否则她一个女人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些优秀又忠诚的谋士武将,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听命于一个女人? 对此,刘奕一句回应也没有。 论百姓民生,她还愿跟公孙瓒辩驳两句,一提女子身份,就成了女人的成功靠妖法靠身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举剑,刺向公孙瓒口中。 “啊——”公孙瓒发出痛苦的哀嚎,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若非你多嘴,本不用受这一下。”刘奕抽回剑,擦干净了上边的血迹,“真是对不住,我的剑法没有典韦的利落,不能像割公孙越舌头割得那么干净,你要疼一会儿了。” “你们进来吧。”她高声吩咐外边狱卒,“将他嘴堵上,别让血流得到处都是。” “是。”狱卒很快进来动手绑好,期间公孙瓒一直手舞足蹈呜呜啊啊想告诉他们刘奕是女人,可比划了半天,也没人明白,让他很是绝望。 他恶狠狠盯着刘奕,似是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时间差不多了。”刘奕道,“直接拖去市集上。” …… 刘奕来到市集广场,时辰还未到,人已到的差不多了。 有原本衙署的官员、右北平郡各县城县令、有一定势力的豪族代表——其中不乏有和公孙瓒联姻过的——以及一些大胆的百姓。 此时他们不分往日的高低贵贱,一同挤在市集等待着刘奕的到来,面上神情有的兴奋、有的迷茫、有的审视、有的恐惧。 “带公孙瓒。”刘奕站上高台。 狱卒立刻押送着公孙瓒上来,他虽狼狈,面上血污也刚刚被仔细清理过,让底下人一眼就认出来。 “是公孙瓒……真是他!” “传言是真的,他被活捉了!老天有眼!” 战乱时消息闭塞,真真假假,再加上公孙瓒实力强劲,称霸多年,唯有亲眼所见,方能相信。 公孙瓒面对台下众人,一一怒目而视,不断挣扎。 紧接着,刘奕示意主簿邹丹上前,宣读公孙瓒的一条条罪状。 邹丹的出现让公孙瓒再一次应激了,他受不了一点“背叛”。 明明几日未进食,这会儿却爆发出疯狂的气力,叫两个压着他的将士险些脱手,吓得离得最近的几人纷纷后退。 但随着邹丹的一条条陈列,更多的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先是愤怒,继而成了哀叹。 种田要交税,这是应该的。可官府规定,收成越好,交得越多,到收成好的年份,余下来的甚至不如不好的时候。 货物过关卡要交税,一次就收十之有一,若是想跨城售卖,要通过两城之间连设的层层关卡,还没开始卖,官府就要剥去一半之多。 剥就剥了,税也交了,军队缺钱缺粮的时候,还要去百姓家中抢钱抢人。 年轻女子被掳走,男子充入军户,剩下老弱病残活活饿死。 每一条罪状,每一声控诉,都像是一根根线,横竖交织成网,布成一场永不天亮的黑夜。 无人能从中解脱。 衙署官员和豪族代表不少是从中得利的,有的面露尬色,有的躲进角落。 更多的百姓依偎着哭了起来。 “诸位,我乃幽州幕府长史刘奕。”刘奕上前,“近年来公孙瓒不服幽州统管,在管辖右北平郡、涿郡私下增设税收、横征暴敛,现已将其捉拿问罪。” 她看向众人:“今日起,右北平郡郡守一职由我本人兼任,我不在时由主簿邹丹代理。” “全郡田税降至每亩三十钱,如遇收成不好的年份可向衙署申请减免。市税、关税、盐铁税降至幽州统一标准,取消人头税、衣税、鞋税等杂税。” 啊? 台下一片哗然,没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赵云都面露讶色。 若真如此,百姓们,尤其是农民和商人,所过日子和现在天壤之别了! 大家只要努努力,都能赚钱活下去。 “另外,近期各城被公孙瓒军掠夺的物资,由各县县令分别领走,派发回百姓家中。”刘奕目光扫视着被她聚集过来的各县县令,“今日到场的县令继续任职不变,由其他官员代来的,谁来谁接任新县令一职,未到场的……” 她转向赵云:“由赵将军率军亲往,现场换人!” “末将领命!”赵云应声,铿锵之力震慑全场。 县令们顿时心下骇然,一是万万没有想到百姓被夺走的财物还能送回,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二是万幸自己来了,这赵将军率兵前往,哪里只是换人,那是要杀了不肯来投诚的旧县令,清理干净拥护公孙瓒的党羽,再改命新人啊! 他们当下明白,这新来的刘长史,一边广施恩慈,一边告诉所有人,在“他”的手下,不允许任何的不服从。 一次不听,再无机会。 第138章白马将军归于平庸 百姓们更是泣不成声,有大胆的冲出来问:“大人所言可是实话?真退给我们?!” “言出必行。”刘奕侧身示意,立刻有手下推着粮车出来,上面摆好了一捆捆分装好的粮食。 这是现场领的意思?!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战心惊地上前。 负责分发的将士二话不说将一捆捆粮食递给了他们。 因为被抢走的粮食数量已经无法统计,刘奕下令按人头发放,每人一捆,现场领现场按手印登记。 没有哄抢,也没人叫嚣着不公平。 更多的人抱着粮食,边哭边笑,除开终于不用饿肚子的喜悦,是他们终于能确定,这场没有止境的黑夜,终于要结束了。 劫后余生、喜极而泣。 百姓们无声地跪拜下来,感恩他们的救世主,刘奕。 “大人……俺家还有重病的老娘,今天来不了,往后还能领么?”有人问。 “当然。”刘奕道,“主簿邹丹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将剩余粮食发放到各家,并且协助修缮破漏、烧毁的房屋。” “近年来幽州战乱不断,各郡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待本官平息战乱后,会为幽州制定新的政策法规。”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睛看着的不是百姓,而是各县令和豪族。 有几个人不当心对上她的目光,赶紧收了回来。 他们心中有数,刘奕这是要求他们必须配合的意思,也隐隐感觉,幽州之主不会是公孙瓒,也不是传言中久病在床的刘虞,而将是这个年轻人。 “斩公孙瓒。”刘奕下令。 审判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这时候在场众人才把注意力又转回到这个曾经叱咤沙场的白马将军身上,后知后觉发现他已经许久没有闹腾过了。 他被抬上来的时候腿还能自己用力,但神色木然,没有半分辱骂、求饶甚至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他沉默地跪在高台上,任由刽子手高举鬼头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至于他的木然是因为又陷入了被背叛的癫狂中,还是被哭泣感恩的百姓唤起了最后的良知,亦或是旁的什么原因,都不得而知了。 结束后,手下问刘奕,是否要将公孙瓒的尸首悬挂城门,刘奕想想还是摇了头。 “烧了吧。”她道,“和其他战亡将士一并,不用多做处理。” 对于一生都在不计一切手段出人头地的公孙瓒来说,最终归于平庸才是最适合他的结局。 …… “刘长史。”赵云跟上来,低声道,“前线回报,公孙越离开易京后和公孙瓒前期派出驱赶袁绍军的军队汇合,合军逃去了涿郡,现右北平郡内已基本没有公孙瓒军势力了,但涿郡敌军势力明显变强了。” “好。”刘奕心中有数了,“涿郡暂时不必理会,公孙瓒往日重用亲族,但亲族多为无能之辈,聚在一起难以成事,反而可能生嫌隙。等我们拿下其余各郡,涿郡不攻自破。” 她见四下无人,嘱咐赵云:“我马上要带一半兵回渔阳,你不要对外声张,就让他们以为我还在,尽量稳住右北平郡局势。” 赵云略一思索就知道原由所在。 原本幽州只有刘虞、公孙瓒两个比较大的势力,但在外界袁绍袁术兄弟的挑事下,公孙度、乌桓人都想来分一杯羹,刘奕想一统幽州,还有不少对手。 今日大张旗鼓斩公孙、抚民心,就是要先稳住刚打下的地盘,以免日后生变。 “云明白了。”赵云道,“请大人放心。” 在他心中自己是降将,邹丹和其他官员也都是,刘奕一走,基本整个右北平郡都是降将了,把攻下来的地盘全部交给降将管理,可谓极其大胆,这份信任也让他心下感动不已。 殊不知在刘奕的潜意识里,从来没把他当成过降将。 此时郭嘉出现,对刘奕道:“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豪族那边什么态度?”刘奕问他。 公孙瓒盘踞右北平郡多年,和当地豪族都有利益往来,更有通婚,公孙瓒活下来的妻妾中有不少都是豪族嫁过去的女子。 她让郭嘉处置这些女子,也是想看豪族的态度。 “有两家把女儿接回去了,对你千恩万谢,还送来了礼品。”郭嘉道,“其余都说罪臣妾室,死不足惜,请你自行处置。我简单调查了,这些说死不足惜的,都是当初将家中婢子丫鬟收为女儿,送给公孙瓒的。” 他眨眨眼:“无论他们对女儿什么态度,对你明面上还是讨好的,暂时可以放心。”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郭嘉突然道,“还记得那日攻破易京时公孙瓒让她们用身体堵铁门么?有人从内部帮我们开了门,省了不少功夫。” “记得。”刘奕皱眉,“怎么了?” “开门之人是公孙瓒的正室侯夫人。” 刘奕微微一怔,那日开门之人顶着公孙瓒利刃勇敢反抗求生,若是放在别的场合,她必是要找出来赏识的,只是这些女子身份特殊才作罢。 但这个结果确实在她意料之外。 汉朝虽然男尊女卑,但讲嫡庶,所以一般正室夫人的地位还是有的,公孙瓒夫妻二人相处到如此地步,明显早已相互厌弃。 “先小心关押着,处理完其他敌人再考虑。”刘奕隐隐意识到这件事对她有帮助,无论是未来收服涿郡,还是有朝一日公开她的女子身份。 “出发吧。”她招呼郭嘉。 刚要迈出步子,想起赵云还在一旁,回身向他道别。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当心。” 目前身边亲信中,只有赵云一人还不知道刘奕是女子。 赵云和典韦不一样,他更有原则,甚至把原则放在比性命更重要的地位,所以在说明实情之前,刘奕更想让赵云先看到两人在政治上的契合点,而非直接让他接受一个超越世俗的结果。 这些时日合作下来,刘奕有自信在坦白身份后能留下赵云,但接连没有喘息的打仗并没有给她一个合适的时机,故而拖到了现在。 等收服幽州,她会亲自向赵云说明。 赵云也并没有发现刘奕神色异动,恭敬送她离开易县。 第139章十年蛰伏 公孙度被刘奕用每天六百斛粮草吊了数日,迟迟没有拿到承诺的四十万斛粮草,而且每日的六百斛送得越来越晚,故而心烦,四处派人打听当下的局势。 没想到突然得知消息,易县被攻破,公孙瓒被俘? 这时候他反应再迟钝也该知道情况不对了,如果公孙瓒的威胁没了,那刘奕还有什么必要讨好他? 公孙度当然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但任谁也想不到原先最强势的公孙瓒能败得这么快。 他立马找来信使:“派人去找渔阳郡守,问他四十万斛粮草准备得怎么样了,要他准备了多少先拿多少出来,后续再补送不迟!” 想想又觉得不够稳妥,补了一令:“再去通知后面部队跟上!” 他除了驻扎在渔阳郡外这一万人外,还有两万为粮草供给方便,已退回三郡边界,以致现在两军相隔一段距离。 若是有三万大军压境,渔阳郡顶不住压力,可能会早日拿出粮草。 传令兵快马加鞭冲出,却不多久就折返了回来。 “将、将军!”他跳下马扑倒在公孙度跟前,“沿线的路都被敌军占领了!” “敌军?”公孙度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哪个敌军?他自认为处事圆滑,夹在公孙瓒和刘奕之间游刃有余,是哪边突然宣战了?还是袁绍? “是、是那典韦!”将士答。 公孙度大惊,冲出营地,一眼就看到了远处连绵一片的大军影子,以及最前面策马而立的大将,典韦。 “公孙度!”典韦大笑,声音粗犷有力,隔了这么远都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是还在等你那四十万斛粮草?刘郡守忙着组织人手春播呢,你也别成天派人打扰他了。” 公孙度顿时怒不可遏:“安敢戏耍本将军!” 他现在彻底整明白了,这群人从一开始就在拖延时间,拿他当猴耍! 现在他四十万没了,袁术那边答应的二十万也不可能给了! “敌军不是都在城里的吗!”他怒斥手下,“怎的绕过我军把后方的路断了!” 手下畏畏缩缩不敢回答,但等公孙度再抬头,自己也反应过来。 这些日子全军都懒散得要命,日常操练不操练,巡逻、值守更是形同虚设,敌军要钻空子并不难。 他自己……他自己也每日在营帐内饮酒作乐,甚少出来看看。 “全军备战!”他立刻组织防御,“各队组成圆阵!” 圆阵是己方腹背受敌时很有效的防御手段。 士兵围成圆型,最外层为盾兵,中层枪兵,里层弓手。 枪兵夹在盾兵中间,将长枪穿过盾牌间隙伸出,在没有特殊的地形情况下,既不惧敌军骑兵冲锋,也不畏远程火力压制,组阵速度也极快。 唯一的缺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无法火力突破敌军,只能被动等待救援。 公孙度虽然紧张,但内心不惧。 刘奕能大败公孙瓒,定然把大部分军队都带走了,典韦这里最多几千人。 他除了后方的两万军队,手中还有底牌,不可能败给典韦。 然而公孙度并不知道的是,这位“底牌”的消息比他还灵通,早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是路遇强敌,已经在半途僵持了数日了。 …… 乌桓人这几年历经造反、被公孙瓒打败、被刘虞安抚等等一系列波折,有的小氏族直接消失,有的被打散、流落到各郡勉强偷生,有的被迫回到塞外……而更多的选择集结起来,抱团谋生,形成的大氏族。 现任族长名唤丘力居,正是公孙度的底牌。 丘力居上任并没有很久,被刘虞安抚退军时氏族还是前任族长,那时族内许多战士都不满前族长退兵,让他趁着刘虞遣散军队一举攻入广阳。 前族长认可刘虞为人,不愿这么做,还是退了,没想到退到半路被公孙瓒顶着刘虞的名义追杀了他们一波,死伤惨重。 族里群情激奋,认为死伤都是前族长心软懦弱被汉人欺骗所致,最终一次暴乱中,丘力居杀死了前任族长,接替了族长之位。 在这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弄清楚了追杀之人不是刘虞而是公孙瓒,但还是派出了最精通汉语言的玛依拉向刘虞索要赔偿。 或许对丘力居来说,刘虞和公孙瓒本质没有区别,都是外族。 也或许他正好需要用这场追杀为借口,杀掉前任族长夺位。 在此之后,丘力居和远在辽东的公孙度交好,带人定居在公孙度的领地上,但因为厌恶公孙瓒,不肯参与对刘奕的围剿,只派出了少量精锐象征性地支持了一下。 如今公孙瓒倒台,他知道公孙度情况不妙,被迫去支援,却被一个熟悉的人领兵拦在路上数日了。 “玛依拉……” 丘力居看着眼前浑身是伤和鲜血的女人,咬牙切齿,“我当年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命,让你在我床上多滚这么多年!” 十年前乌桓内斗,丘力居带领族人使计击败了他一直看不惯的母系氏族,将族长玛依拉作为战利品留在身边,其余族人死的死,驱逐的驱逐。 十年来玛依拉乖巧温顺,对他的命令说一不二,又因为是族内为数不多精通汉人语言的乌桓人,所以一直留她在身边,逐渐放心。 却不想一朝将她放走,下次就提兵刃来见。 还将他逼到了如此境地。 “心软?”玛依拉面上敌人鲜血顺着脸颊滑下,勾起嘴角宛如罗刹,“你百般羞辱我,当着我的面杀害我的族人,利用我向其他氏族示威的时候,可有过半分心软?我看你软的地方另有其处。” “混账!”哄笑声中,丘力居涨红了脸,但战场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多打嘴仗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有预谋的精心围剿,常年的相处让玛依拉对他的用兵习惯极其了解,预判了他的每一步行动,以致即便他的兵马更多更强,都一直无法突破。 鏖战数日,双方都人困马疲,但以丘力居对局势的把握,判断己方取胜的可能不大。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拉下脸面问玛依拉,“钱、粮、牲口还是领地?你想清楚,乌桓内斗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早年乌桓氏族间就是这么相处的,各氏族打来打去,胜的一方抢夺败方资源,后来发现内斗只会消耗实力被汉人收拾,才逐渐抱团在一起。 玛依拉却举起长矛对准他。 “今日我只做两件事。” “复仇,以及拿回我的族长之位。” 第140章回到母系氏族 玛依拉的“狮子大开口”超出了丘力居的预料。 “还在做你的族长梦?!”他恼道,“女人做族长的日子早就结束了!你不是成天说汉人好,汉人有文化,什么都要向汉人学么?汉人男人称王称帝千年了,你怎么不学?” 说到这里他脑子一转,突然觉得转机来了。 玛依拉今日所带近万人中,可能只有不到二成是她原有氏族的人马,其余都是过去长期定居在渔阳的乌桓人和一些因为战乱失去氏族的乌桓流民。 这些人现在愿意听命于她,不代表他们会拥护玛依拉做族长。 “听到了吗你们!”丘力居突然对玛依拉身后的乌桓战士高呼,“她要做族长,你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你们是想倒退到女人掌权的时候吗!” “别傻了,杀了这个女人,归顺于我!我才是乌桓的大族长!” 这番话果然引起了人群一阵骚动,不光是玛依拉这边,丘力居那边也一样。 因为乌桓氏族和氏族之间交流很少,很多人其实一辈子从来没经历过母系氏族,也不知道母系氏族是如何运转的。 但想到即便自己在族内男人中地位再低,回去都有母亲、妻子、姊妹的伺候,就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变回去了。 让他们反过去伺候家里的女人?那场面,想想就叫人害怕。 “杀了这个女人!”“杀了玛依拉!” 玛依拉的优势似乎因为丘力居这番话动摇了。 如果这一仗是刘奕指挥,她不会在战局还没有明了的情况下公然说出自己要族长之位的,而是拿下绝对优势以后,再一步步蚕食对方,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玛依拉不同,她蛰伏的时候可以如静待猎物的蛇,十年如一日的准备。 但当她走上战场,则会像狩猎的虎,直接而热烈地喊出她想要的,然后放手一搏。 这是她和刘奕的不同。 当然,她的族人也和刘奕的手下不同,比起一步步蚕食,她们更喜欢玛依拉的莽撞和勇敢,并以此为荣。 玛依拉也丝毫没有露怯。 她冷笑一声:“只有卑劣的男人才会害怕女人掌权。我们母系氏族和你们不一样,我们从来没有亏待过族里的男人!我们不会逼迫他们做苦力,不会把他们当战利品送来送去,更不会在没有粮食的时候吃掉他们!” 玛依拉没有说谎。 母系氏族从来不是性转的男权社会。除了女人掌管分配权,财产由女儿继承外,并没有明显的女尊男卑。 女人负责采果、耕种,负担起整个氏族的基本运转,男人负责打猎、放牧,两边一起养育孩子。 并没有很多男人想象中“男人要低三下四服侍女人”,或者“女人可以随意打骂、休夫”的戏码。 只是大多数男人都傲慢、甚至畏惧去了解真相,直接把男权现状套用到母系社会,脑补出一堆假想敌。再把男权的崛起视作文明的进步,不肯“倒退”。 “玛依拉族长说的是真的!”不少玛依拉氏族里的男人站到她身边,证明她的话。 若母系氏族里男人真那么可悲,他们又哪里愿意重新回到她身边? 他们非但不可悲,还更加自由和安逸。 每个人都能得到平等的资源,族里的力量也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个掉队的人。 这是独属于女性的包容。 …… 玛依拉这边的骚动很快平息下来,但丘力居那边显然更暴躁了。 有人高呼着“宁可战死不从女人”,刚刚被打蔫了的士气又被激了起来,这正是丘力居想要看到的。 即便平等又怎么样,享受过高高在上的待遇,又怎会甘愿回去平等? “狭隘。”对这些人,玛依拉嗤之以鼻,“谁做首领不以能力较高下,而看是男是女?你们这几年跟着丘力居,就只能寄人篱下、颠沛流离。而我的族人,将有土地安居,有牛羊放牧,不用每日靠着烧杀抢掠过日子!” “那都是汉人骗你出力的谎言!”丘力居大声拆台,“刘奕若真想帮你,怎么不分你一兵一卒,‘他’叫你召集族人打我,不过是想趁机削弱我们乌桓人的实力,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谁说没有一兵一卒!”一道女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方,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小珊一身女战士的打扮,站在凸起的山坡上,俯瞰着所有人。 她身后是一批同样装束的女将士,或执长剑,或持弓弩,神色肃然。 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 “刘奕军在此!”小珊对玛依拉道,“玛依拉将军,刘长史派我来援你!” “……好!我们一同应战,珊将军!”玛依拉抬着头,与她遥遥相应。 有援军来,玛依拉并不意外,刘奕早在之前的书信里就让她安心笼络族人备战丘力居,说到时会派人帮她。 当时她下意识以为来的人会是典韦,因为典韦跟她关系好,不排斥乌桓人,也更熟悉乌桓内战的情况。 但现在她看到小珊的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刘奕的用意。 比起武力的援助,她更需要的是地位上的支持。 刘奕让一名女将军支援她,正是告诉所有还在犹豫徘徊中的乌桓人——幽州支持乌桓人有女首领,幽州就是一个女人能为官为将为主的地方! “上!” 两军同时出击,重创丘力居的同时,切断了他的逃亡之路。 第141章等 颠簸的马车上,刘奕费力地批阅着各郡送来的文书。 汉朝可没有柏油马路,泥地干涸后坑坑洼洼,再加上马车速度快,即便垫了两层草垫,震起来的时候也经常能把她整个人弹飞起来。 再转眼看身旁趴在厚实柔软虎皮上睡得哈喇子直流的郭嘉,气不打一处来。 “oi!”刘奕把他推醒,“起来,马上就到了。” “这么快?”郭嘉打了个哈欠,“见着人了么?” 刘奕掀开车帘,看到远方摇动的军旗,上面写有“鲜于”二字。 鲜于辅和鲜于银父子早早站在最前面等候刘奕。 “刘长史。”鲜于辅上前行礼,又冲郭嘉颔首示意,“军师。” “你们击败了公孙瓒!我就知道你们可以!”鲜于银凑上来,兴奋得差点鼓掌。 他被鲜于辅看了一眼,立马收回兴奋变成寻常贵家公子的模样。 刘奕微微一笑:“这边情况如何?” 鲜于辅顿了顿:“谈不上好或不好,这两万大军暂时拖住了,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渔阳的大军被刘奕带走了一大部分,又分了小部分让小珊带去支援玛依拉,余下不过几千人。 而这几千人需要肩负起拖住公孙度的重任。 典韦挑下了这个难题,对内佯装进攻逼公孙度防御,对外制造假象封闭消息,不让公孙度后续两万大军和主将汇合。 尽管典韦一直拍胸脯保证没有问题,刘奕还是担心他出事,联系了广阳的鲜于辅,请他带私兵和儿子鲜于银一起拖住这两万人。 鲜于辅如约来了。 “敌方带兵者何人?”刘奕问。 “是公孙度之子公孙康。”鲜于辅答。 刘奕对公孙康这个名字有印象,史书上曹操击败袁绍后,袁绍的两个儿子袁熙和袁尚逃到辽东,投奔当时已接任了公孙度郡守之位的公孙康,公孙康立刻斩杀了二袁向曹操投诚。 但辽东毕竟山高皇帝远,公孙康表面上服从曹操,实则在辽东称王称霸,还私下和孙权有往来,虽然最后没闹出什么结果,但能看出此人野心勃勃,是个人物。 只是这样的人,她不会留在手下,必须马上处理。 “此人捉到即杀,不必来问。”刘奕道。 “捉到即……”鲜于辅语塞,“敌军两万人,我们加起来才一万出头,如何‘即杀’?” 鲜于银立刻道:“爹你放心!咱从来都是以少打多,没输过!” “你这小子!” 眼看着两人要在大军面前上演父慈子孝,郭嘉赶忙来打圆场,笑道。 “鲜于别驾,这几日辛苦了,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待即可。” “等?” 说等就等。 刘奕这边两军合为一处后,公孙康立刻严阵以待,却发现那边半天没有要进攻的架势,而是在大军最前面摆上了一个高高的铁架子。 架子底座是方的,身体由下至上逐渐变细,最高处横着绑了一支生锈的长枪,长枪两端挂了两只钩子。 这玩意儿,公孙康这边无人见过。 他们早已耳闻这刘奕的手段,能引雷、能召雾,最近还听说能召唤地龙……所以都觉得这铁架子有蹊跷。 他们不敢贸然接近,只远程对铁架子着射箭,几次把架身撞得歪歪扭扭,长枪也掉下来。 但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刘奕军甚至趁夜里将那些箭都捡了回去。 当然这些日子他们也没真闲着,自顾自在附近挖起了陷阱,安插了不少倒刺和绊马索。 这下不光公孙康纳闷了,连鲜于辅都想不通自家的意图。 造陷阱自然是好,能一定程度上防止对面趁夜偷袭,但这光天化日的,对面也不会傻到直接往里跳啊。 到底在等什么? 终于又过了几日,一位乌桓女兵快马加鞭赶到,将一只沾着血的布袋子呈到了刘奕面前。 众人都好奇围过去,就见刘奕从容打开布袋,取出了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 “丘、丘力居!”鲜于辅脱口而出。 “是那乌桓首领?!”“死了?”众人更是惊愕。 在场之人见过丘力居的人不多,鲜于辅算一个,但丘力居的名字在幽州算是如雷贯耳。即便是从前不做族长的时候,也是最骁勇的乌桓将士,其凶悍和杀人事迹声名远播。 而现在,他的首级被送到了刘长史手中?! “我还想着找人认一认呢,既然鲜于别驾认识,就不用麻烦了。”刘奕下令,“挂起来吧。” “我去我去!”鲜于银自告奋勇,提着人头冲向最前头的铁架子。 “当心!”鲜于辅忙想去拦。 这铁架子可是在敌军射程范围内,万一他们突然放箭…… 郭嘉却轻轻拦住他:“放心,不会有事,给孩子个机会吧。” 鲜于银突然冲出果然引起了敌军注意,但他们本就害怕刘奕的法术,更没人敢在这时候轻举妄动了。 等到鲜于银把丘力居的人头挂在长枪的一端时,他们更是震惊得连应该要做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丘力居对他们来说可不只是名字,因为长期和乌桓人打交道,他们人人都能一眼认出来,立马在人群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公孙康想瞒都瞒不住! 丘力居死了,那他的乌桓军队呢?还能来支援吗? 不可能了,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换了旁的势力还有可能,但那群乌桓人自离开草原来到幽州,就一直以烧杀抢掠为生,是单打独斗打不过,被首领强行捆在一起的。 现在首领没了,他们即便还活着,也不可能心甘情愿来帮忙打仗了。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那根横系的长枪因为一端系了重物压下去,另一端自然而然地升起。 就像是、像是另一边也需要挂一颗人头才能维持平衡一般。 如果要挂的话…… “那一头,难道要挂……咱们郡守?”有人脱口而出。郡守指的自然是辽东郡守公孙度。 他和丘力居一样征战在外。 “一派胡言!竟敢咒我父亲!”公孙康顿时暴起,一刀斩下了说这话人的脑袋。 没人再敢吭声了,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公孙康如此恼怒,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是这般猜测的。 善良的刘奕没有让公孙康焦虑多久。 傍晚的时候她就收到了典韦派人送来的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 拆开一看,里边正是辽东郡守公孙度的人头。 鲜于银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将这颗人头挂在了长枪的另一端。 这一次,敌军没有再喧哗,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原来在他们被阻拦的这些时日里,主将的公孙度、合作伙伴的丘力居,都刘奕军一一被斩杀。 短短月余时间内,幽州境内几大势力,白马将军公孙瓒、辽东土皇帝公孙度、乌桓首领丘力居,都被刘奕及其手下逐一击败。 第142章再无翻身可能 公孙康军中不少人内心打起了退堂鼓。 两位最关键的主子没了,大势已去啊,还有什么好打的? 但公孙康本人退不了。 看到自己亲爹被杀,头颅悬于万人面前,他怒火攻心,牙都要咬碎,恨不得直接冲杀上去将刘奕砍成肉泥。 仅存的理智一直阻拦他,现在不是进攻的好时机,对面敢贴脸嘲讽,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当下的最佳解法是退回辽东内部,固守城池,再图战机。 可世人皆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报仇之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往里跳,现在若退了,世人都要骂他不孝,嘲他软蛋。 这刘奕就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几经挣扎,公孙康还是高高举起武器—— “全军冲杀!为郡守报仇!” 他倒要看看,这刘奕到底能以少胜多到什么时候! 公孙康一骑向前,一批忠勇之士紧随其后,更多的人稀稀拉拉跟在后边。 他率军避开陷阱,从侧翼攻击,谁料对面看似疏散的阵型实际暗有玄机,侧翼的防守更为完善,外围还有骑兵包抄。 公孙康的阵型本就因为大队快得快慢得慢有些不成体系,以至于刚开始就陷入下风。 但他大将出身,又报仇心切,硬生生杀出一个口子,带兵冲出了包围! 双方杀得天昏地暗,从傍晚一直战到快天亮,刘奕军的胜局才慢慢得以奠定。 公孙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砍死于乱军之中,尸身在清理战场时才找出来。 此战,刘奕军伤亡也不小,只能算小胜。 但所有人都知道,也就是这场小胜,撼动了公孙家在辽东的根本。 其亲族缺兵少帅,再无翻身的可能。 …… 战场打扫完,刘奕对着埋葬牺牲将士的土坑,敬了一束香。 这一仗,是刘奕夺得兵权至今打得最艰难的一仗。 她手头秘密武器用完,还没借到地理优势,和对面算是一场实打实的硬仗,又因为没有能冲阵破阵的大将坐阵,依靠埋伏、陷阱以及打击对面的士气,也只堪堪取得小胜。 这个伤亡结果她其实早有预料,但不得不激公孙康打这一仗。若放他带兵退回辽东据守,会成为幽州长期难以解决的隐患。 话说回来,若在公孙康决心出击之前,有忠心之士站出来劝谏一二,说报仇来日方长,给他个台阶下,刘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拿他怎么办。 或者说在见到公孙度人头时,大军士气没有萎靡,反而一心报仇,战局胜败也未可知。 只是更多的时候,左右战局的“天时地利人和”冥冥之中早已定下。 正如郭嘉推测的,公孙康为人暴虐,心情不顺随意砍杀部下,又有谁会站出来给他台阶下?辽东地广人稀,资源丰厚,百姓却过得贫苦劳累,说明公孙度治理不力、不得人心,那又会有几个底层人真心愿意拼命为他复仇? 看似“命运”的背后,一切都有迹可循。 …… 鲜于辅等到刘奕上完香,走上前去:“刘长史,借一步说话。” “好。”刘奕应允,两人进到主营帐内,屏退了左右。 一进去鲜于辅就忙道:“刘长史,我军此战大挫敌军,此时正是一举拿下辽东的好机会,请不要再给他们喘息之机。” 鲜于辅本身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尤其是在官场上。 这话本不该他来讲,及时提醒战略规划是军师祭酒郭嘉的职责,但那郭嘉打完这一仗就兴冲冲看战利品去了,到现在一直在跟其他将士聚在一起烤公孙康军中的鹿肉,没有半点紧迫感。 他担心延误战机,前面付出牺牲付之东流,故而来劝。 刘奕听了却没有接鲜于辅的话,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鲜于别驾以为,此战以后,我做这幽州之主可做得?” 鲜于辅心下一沉,难道这是让他表忠心? “刘长史,在下的立场早就表明过。”他直言道,“若不认可您为幽州之主,我不会派鲜于银随您出战,此次也不会带兵来援。” 这一点,早在刘奕扳倒刘虞开始,就已经确定了。 刘奕认真点点头,又问:“那您认为,辽东此地如何?” 鲜于辅仍不知其意,还是仔细想了想,才道:“辽东地广人稀,仍有许多未开发之处,且地处沿海,跨海距离青州极近,拿下后可大力推进航海之业,往后无论物资运输还是走海路出兵,都有益处。” “与我想到一处了。”刘奕接话,“那辽东此地给您,您意下如何?” “什么?”鲜于辅顿时大惊! “刘长史,在下绝无僭越之意,请不要三番四次试探在下!” 地方官府和当地豪族之间互帮互助,又互相制约的难题,千年来难以解决。 刘奕一路取胜至今,鲜于家出力不少,本该是大功,但若论功行赏,让鲜于家继续做大,把握了幽州的经济和人脉,极有可能反过来架空刘奕。 此中博弈极难平衡,要么一方彻底扼住另一方,要么双输。 在鲜于辅眼里,刘奕这是要找由头治他的罪,压制地方豪族了。 但刘奕只是摇摇头,负手而立。 “鲜于别驾,你我的合作从我初到广阳之时就已经开始了,从始至终,我从未试探您。” “您适才也说了,辽东物广人稀,仍有许多未开发之处,辽东此下正需要一名擅长理政、民生的郡守。” “对您个人而言,辽东也比广阳更合适。如果您愿意,我会立刻下达文书,封您为辽东郡守。” 第143章只是通知 刘奕没有说得太直白,但鲜于辅久浸官场,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 鲜于辅目前在幽州的官职是别驾,别驾在郡守之上,而且是中央官员,按现代人的说法,别驾是“机关”领导,而郡守是底下地方官。 一般做到机关领导的,都不会再下派到地方做实职,因为官职低、俸禄少、责任大、事情多。 但辽东不一样。 辽东位置太偏远了——都伸到朝鲜去了——只是名义上归属幽州,幽州官府基本上管不到,辽东郡守基本就是当地的土皇帝了。 从幽州别驾到辽东郡守,是明降暗升,权力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而对刘奕而言,这块香饽饽给了鲜于辅,既可以解决辽东太远难以管理的问题,又能削弱鲜于家对整个幽州的影响力。 这才是真正的双赢。 鲜于辅意识到,能想出这一招,刘奕政治头脑比他以为的还要敏锐。 刘奕见鲜于辅神色有变,继续加码:“令郎在领兵打仗方面经验尚且不足,但航行运输方面从未出过纰漏,不如让他主管幽州航线,负责沿海的辽东、右北平郡的海运。” 鲜于银的未来一直是鲜于辅的一块心病,所以当初才答应他跟着刘奕出来历练。 刘奕自然也留意了这一块,无奈虎父未必有虎子,鲜于银跟了大家这么久,浑身上下还是一股清澈的愚蠢,郭嘉逗了他好几回,他还是喜滋滋跟着郭嘉玩……应该不是混官场这块料。 与其硬在不擅长的领域折磨,不如去做更适合的事。 加码加到这个程度,鲜于辅再不答应就真说不过去了。 他单膝跪地,向刘奕行上下级礼:“下官谢过刘长史信任!” 此时的他无比庆幸在刘奕还是个一穷二白小屯田使的时候,就向“他”示好,哪怕后来刘奕和刘虞几度翻脸,他夹在中间也从未针对过刘奕。 若中间有一步站错了队,可能刘奕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如今回想过去种种,也大概是他从一早就察觉出来,刘奕比田豫、刘虞等人都更靠谱。 “很好。”刘奕听他答应,笑了一下,“此地剩余兵力都留给你,你继续向东打下辽东,我回去后会另从渔阳调一支军队协助你。” 她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哦对了,还有件事没对你说。” 她对上鲜于辅探寻的目光:“我是女的,暂时还未对外公开,提前同你讲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 “……啊?啊?” 鲜于辅的表情瞬间变得和他儿子鲜于银一样清澈。 刚才刘长史说的,还是汉人的语言吗?怎么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女、女的? 啥时候开始的?不对…… “有什么问题么?”刘奕笑眯眯问他,“刘虞曾说你最为古板,一定接受不了,我说那可未必。” “不,没……”鲜于辅一时语塞。 刘奕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同寻常,他想过她来路不一般,甚至可能不是区区郡守之子……都没想过她会是女人! 他突然想起刘奕从前和刘虞的矛盾,那时他怎么也想不通惜才者如刘虞,能干者如刘奕,两人是怎么处不到一块去的,还想过帮忙从中调解,被刘奕拒绝。 如今看来,应该是刘虞知道了刘奕女子身份,接受不了,所以不肯用她。 那现在告诉他的意思是…… 通知。 这两个字出现在鲜于辅脑海里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在的刘奕可不是当初仰他人鼻息的刘奕了,她掌管整个幽州的兵权,把几个死敌一一击败,是实打实的幽州之主。 告诉他一声实情,不是请他“接受”,也不是看他的态度。 只是通知,或者说,作为深度合作的上下级,礼貌性地告知一声。 如此而已。 他已经和刘奕利益捆绑,地位相辅相成,更不可能,也不愿意为此去拆刘奕的台。 想通了这一点,震惊之情稍稍缓解了些。 他下意识上下打量刘奕,想看她到底哪里像女人,看了两眼反应过来不礼貌,立刻垂下眼。 “没事。”他稳住声音,“那此事……还有多少人知晓,刘虞?是否还有其他人?” 话音刚落,“其他人”掀开帘帐进来,他立刻噤声。 郭嘉偷偷揣着两根热腾腾的鹿肉串进来,面上喜滋滋的,看到刘奕瞬间变脸,转身就跑。 “回来!”刘奕呵道,“好意思一个人吃独食吗!” 郭嘉被戳破心思,垮着脸回来,不情不愿分了刘奕一根。 刘奕接过来撸了一口,感觉肉有点酸,便把剩下的塞回郭嘉手中:“我就尝一口,又不是要抢你的。” 鲜于辅:“……” 他朝着刘奕一阵挤眉弄眼,刘奕才反应过来:“哦,没事,他是自己人,都知道的。” 鲜于辅这才稍稍安心。 这一惊一乍地,心脏都快出问题了! 听一声“自己人”,郭嘉迟疑一阵,又把刘奕吃剩的肉串递给鲜于辅:“你要吗?” 鲜于辅慌忙摆手。 这郭嘉,其实就是当初给田家效力的“风先生”吧?他依稀记得刘奕曾经向他打听过“风先生”的身份,两人还曾有过过节呢,没想到现在都成“自己人”了。 若非有这么一层,他一定以为郭嘉是刘奕父亲刘郡守给她培养的家臣。 现在想起来,刘奕确实培养了好几名女将军,乌桓的玛依拉,还有珊将军,当初只以为她是没得选,现在看来,应该也是为她日后公开身份做准备。 鲜于辅顿时陷入了深度思考,目光落到身旁郭嘉大口嚼着鹿肉的下巴上。 郭嘉也没有蓄须,汉朝男子一般从十六岁开始蓄须,虽说晚些也没什么,但放在刘奕身边,让他忍不住起疑心。 “那,你该是男的吧?”他问郭嘉。 “不是。”郭嘉答。 “……” 眼见鲜于辅差点晕倒,刘奕忙去扶住:“他是,他是!” …… 派人将鲜于辅送回去休息,郭嘉问刘奕:“已经说好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回渔阳,还是广阳?” “广阳。”刘奕道,“幽州之主我现在有实,也该把名取回来了。” 第144章撑腰的回来了 刘奕目前除了广阳、渔阳稳定控制外,右北平郡、辽东郡是新夺来的,其余上谷郡、辽西郡、乐浪郡名义上都还是刘虞的地盘。 所以想名正言顺管理幽州,必须拿到名号,越早越好。 况且是她的东西,何必要寄放在他人手中。 整顿两日后,鲜于辅带兵继续往辽东郡深处进发,刘奕和郭嘉带着一队精锐抄小路回去广阳。 离开广阳的时候尚是晚冬,如今已快入夏了。 饱受战乱摧残的西南要道已经重建,周边废弃的良田也重新启用,她不在的时候,各郡的民生也在有条不紊的恢复。 蓟县城门守卫一眼认出了她,连忙下来迎接,他还要派人去衙署通传,被刘奕拦了下来。 “不必麻烦了,我在城中走走。” 她连马车都没坐了,和郭嘉走在蓟县城中。 蓟县作为广阳治所,是整个幽州最核心的位置,受战乱影响最小,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和凋零的右北平郡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们路过刘虞的州牧府,发现府门紧闭,门上覆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是长久无人居住。 再往衙署方向去,沿路都是官员们的住宅,此时正是上职的时间,不少宅子门前却停了牛车马车,里边丝竹谈笑声时不时传出来,这场面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真热闹啊。”到这里,刘奕心里差不多就有数了。 她没有进任何一间宅子,又转头去了校场。 偌大的校场上大多是汉人将士,也有一小部分乌桓人。或许是刚刚一场操练结束,众将零零散散站着坐着,喝水歇息。 远远便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场边玛依拉和典韦正在教小珊剑术,赵云靠在一旁的树荫下休息。 玛依拉先演示了一招,小珊还没看清,典韦就在旁连连摆手,自己又教一遍,两人当即互相看不上,你说我我不对,我说你不行……小珊夹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还得硬着头皮劝架。 两人斗嘴的声音很大,但似乎一点没吵到赵云。 他安静睡着,呼吸平稳绵长,树影斑驳打在面上,眉宇间没了平时的忧愁感,看上去久违地放松。 郭嘉一脸恨铁不成钢,吐槽典韦又把他教的追女人之法忘在脑后。 刘奕却只微微笑起来,觉得难得岁月静好。 “奕公子!是奕公子回了!”小珊越过玛依拉和典韦的肩头,第一个看到刘奕,如获救星,直直冲了过来! 其他人也忙看过来,惊喜喊出声:“奕公子!军师!” 刘奕看他们朝自己奔来,笑得更灿烂:“你们都回了。” 返程之前,她就给分在不同处的几人都传了信,说如果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回一趟广阳,如果局势不允许,就不用回来。 典韦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赵云收服右北平郡可能需要些时间,玛依拉和小珊统一乌桓族人也不是简单的事。 刘奕本想着最差的结果是典韦一人回来,没想到他们四个全赶回来了,速度比她还快! “珊将军和刘郡守帮了我不少。”玛依拉郑重看着刘奕,“这是您重要时刻,我们定然要回来为您撑场子的。” 她的穿着打扮有些变化,还是乌桓人的发型和服饰,但明显精致了不少,裸露在外的上臂有一只纯金打造的圆环,俨然是族长的象征。 “就是!”典韦在旁附和,“万一刘虞那老东西又反悔怎么办?看我不收拾他的!” 典韦又晒黑了些,外人看来更加凶神恶煞了。 赵云则朝刘奕行了个礼,耳朵像是有点红。 典韦见状接话道:“赵兄又是骑马赶了一整夜路,今早才到的,所以才睡着了,您别怪罪他。” 赵云又赶忙点头。 刘奕无奈一笑:“你们为公事操劳辛苦,我又怎会因休息怪罪你们。” 她转向赵云:“一会儿回房好好睡一觉,以后莫要连轴赶路。” 赵云没来得及反应,众人身后又传来熟悉声音——“刘长史!” 回头一看,是许久不见的程旭! 程旭原本是衙署小官,因公事和尚任屯田使的刘奕相熟,在不小心听到刘虞对付刘奕的计划后倒戈向刘奕一方,也成了她们团伙中的一员。 但当时情况紧急,人手不足,刘奕必须把程旭留在广阳看家。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保持书信联系,程旭稳住广阳的同时,也给她传递了许多有价值的情报。 只是没想到…… “你怎的瘦成这样?”刘奕脸色僵了僵,“头发也、变少了。” 她本想说“快掉光了”,没忍心。 她们几个外出征战的尚且没病没灾的,程旭脸颊都瘦凹进去,眼下乌青似熊猫,像是老了好几岁。 “此事……一言难尽,不提也罢。”一提到这茬程旭就面露哀色,还是强打起精神,“恭贺刘长史屡破强敌!” 刘奕也猜到把程旭摧残成这样的八成是那些之前就看她不爽的老官。 她在的时候尚且针对她,她走了可不更是把程旭往死里折腾? “你且放心。”她宽慰程旭,“我此次回来,短时间不会离开,往后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禀告。” “是!”程旭顿时眼泪汪汪,他等这一天像是等了半辈子,可算是把撑腰的人等回来了! “刘虞现在何处?”刘奕问他。 “州……他现独居在城郊的旧宅里,最初衙署不少官员都去求他回来,但他从不见客,久而久之就没人去了。”程旭道。 “三位夫人可还好?”问的正是正室田夫人和之前住在鹿城cos皇后和贵妃的那两位夫人。 “都好的。” “很好。”刘奕很满意,“你派人同刘虞传个话,就说刘奕回来了,要见他。” 说完又转向典韦:“你在公孙度军可有打听到刘和的下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典韦,就见他瞪圆双眼,大手重重拍了一下脑门,发出一声巨响:“哎哟,坏了!” 第145章我还要一样东西 刘和已经在牢里关了好几日了。 公孙度军被夹击时,他虽害怕,还是壮着胆子爬出关押他的营帐,高喊自己是刘虞之子刘和,希望有人能把他救走。 结果没喊两声,他就被人从背后打晕,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牢里了。 刘和在广阳作威作福的时候,没少假公济私,把自己看不惯的人送进牢里来,所以没住多久就发现,这里就是广阳大牢啊! 他回家了! 只是牢里狱卒似乎不相信他,任他如何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狱卒都只吃吃地笑,然后把一点油水也没有的糙饭塞给他。 气得他几天都没吃下几口,全凭一腔怨念吊着这条命。 这时牢房那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典韦风一般冲到他的牢门前,跟他对上视线,重重松了一口气。 “爷爷的,幸好没死。” 瞧他这记性!他捉了刘和关起来,就把这事儿忘了,万一死牢里了,可不给奕公子添麻烦吗? 虽然刚才奕公子说死了也没事,但她既然问起,活着肯定还是比死了好的。 …… 可这画面在刘和眼里变了一个样。 “臭匹夫,总算知道小爷我什么身份了?!”他劈头盖脸朝典韦骂过去,“等我告诉我爹,要你贱命!” 典韦却恍若未闻,像是只听见两声狗吠,吩咐手下道:“将他抬出去,找个大夫来上点药,再换身干净衣裳,动作快点。” …… 手下人效率高,刘和很快被梳洗干净。 他的腿伤严重,多日未处理,此时只简单包扎了下,但露在外边的脸和手却被细致地擦拭干净,头发也重新束起。 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却没能让他更加扬眉吐气,反而感觉到了几分怪异,好像自己不是身份尊贵的州牧之子,而是一件被包装起的礼物。 被抬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几个人站在一起说话。 这三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刚才那匹夫,从前是他军中伙夫。一个是舅舅田豫家请来的门客“风先生”。还有一个……是渔阳郡守家的小公子刘奕。 ——那个曾经被他逼着立下军令状,又临门反击害他被“流放”的刘奕。 刘奕背对着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伙夫摸着头,嘿嘿地笑,“风先生”也在旁打趣。 刘和非常确定,这三个人是在他的军中、因为他才相识的,在那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见过彼此……此刻却亲密地站在一起,地位也似乎不同往日可比。 这让他说不出得难受。 “出来了?”刘奕转身,目光上下扫视着刘和,犹如扫视一件商品,“抬上马车,出发吧。” 出发?去哪?刘和有很多问题问,但被送上马车后,他又顾不上问了。 “娘!” 马车里坐的,赫然是刘虞的三位夫人,其中一位正是他的亲娘田夫人! 母子相见,寒暄千万。 两人絮絮叨叨讲了一阵,刘和越听越不解:“娘,为什么你们会被软禁起来?爹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田夫人根本难以回答。 她只摇摇头:“我们现在就是去见你爹。” “爹身体还好吗?” “还好的。” “那就好。”刘和放下心来,只要他爹还在,整个幽州就没人敢动他们一二! …… 马车行了许久才停下来,时间久到让刘和感到费解,为什么这么远? 他掀开车帘,发现他们一路走到城郊,不是他以为的州牧府,也不是衙署。 门前只有一间老旧的宅子,伴着漏风的屋顶和长着杂草的农田。 他想伸长脖子看看,被守卫用兵器拦了回去。 刘奕翻身下马,走到宅前,轻敲了几下破旧的大门。 “州牧大人。”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去,“请出来一见。” 众人都屏息等待着,他们当中的大多人都知道,刘长史带兵离开的这段日子,州牧大人一直独自隐居在此,衙署不少老臣都来找他,门都拍烂了,都不见他出来一见。 今日还会闭门谢客么? 没过多久,门的那一侧传来清晰的开锁声,大门被打开,众目睽睽下,刘虞走了出来。 他褪去了官服,换上了做粗活的麻布衣裳,显得本就不算高大的他越发瘦小。 或许是长期的远离政务,他的面上少了曾经的锐利和矍铄,变得平和甚至颓然,乍看之下,只是个久居乡野的小老头。 “你回了。”他看着刘奕。 “父亲!——”刘和在马车上失声喊着。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父亲是幽州牧,是皇亲国戚,位列三公! 他能接受他父亲死了,但不能接受父亲不再是州牧。 然而刘虞恍若未闻。 “我来兑现同你的承诺。”刘奕侧身摆摆手,“等战争结束,就把你的妻儿带回来。” 几名手下掀开车帘,三位夫人下车,怯畏地远远看着刘虞。 刘虞看了一眼她们,就问刘奕:“都结束了吗?” “都结束了。”刘奕道,“除涿郡还被公孙瓒那群乌合之众的亲族控制外,其余各郡均被收服。公孙瓒、公孙度和丘力居都已被灭。” 刘虞点点头,望向树上的嫩叶。 “才入夏,真快啊。”他喃喃道。 “你且等一等。” 他转身回去屋子里,刘奕耐心地站在原处。 众人仿佛都心照不宣,连三位夫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唯有一直被关押的刘和毫不知情,一直不可置信地问她娘刘奕说的是否真实。 即便得到肯定的答复,犹不相信。 就这小子?能打赢公孙瓒?打赢乌桓人?要不是他,说不定这小子还在渔阳郡玩泥巴呢! 过了一阵,刘虞又走出来,手上捧了个绸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他掀开绸布,里边赫然是幽州牧的官印。 “拿去吧。”他沉声道,“你做到了我半辈子都没做到的事,它在你手中更合适。” 这交予的不止是官印,更是幽州牧的位置。 一片寂静。 刘奕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摇头。 “这不够,州牧大人。我还要一样东西。”她道,“我需要你当众承认,我刘奕祖上和你的祖上,同出一谱。” 她还要,皇家血脉的身份。 “你疯了!——”大骂她的正是刘和。 此时他再顾不得有人阻拦,一瘸一拐冲到刘虞身边:“爹,此人居心叵测,狼子野心,万万不能承认啊!” 因为刘和有野心,所以他第一时间听出了刘奕的野心。 皇亲国戚不止是身份尊贵、行事便利的象征。 如今天子被董卓控制,随时可能殒命,一旦天子被害,刘奕盘踞幽州,手握重兵,又有皇家血脉身份,将会是最合适的新帝人选! 第146章接任幽州牧 “和公子。”郭嘉笑眯眯靠近,“不若你再想想,若你们祖上同出一谱,刘长史念在亲族情分,往后必然善待你。” “若是你们毫不相干……她可还有留你一条小命的必要?” 听到最温和语气说出的最威胁的话,刘和顿时一阵寒颤,不敢再做声。 “别吓他了,奉孝。”刘奕唱起了红脸,目光却只落在刘虞身上,“你怎么想呢,州牧大人。” “我知道了。”刘虞面无波澜应下,“还需要什么吗?” 若是在过去,他听到刘奕这番话必定会严加训斥一番,说她异想天开、牝鸡司晨,劝她早日回头,做一名贤内助…… 但现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无话可说。 “没有了。”刘奕道。 “爹、爹……”刘和小心翼翼拉着他爹的袖口,他大气不敢出,却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未来的幽州牧、乃至于皇位……本该是属于他的东西啊。 然而刘虞不着痕迹地推开了他的手。 “先把他带进去。”他对田夫人道。 刘和当场愣住。 三位夫人连忙赶上来扶住刘和,连拖带拉想把他送进老宅。她们在被软禁的这段时间里,从愤怒,到害怕,到后来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恐惧得无法入睡,已经受不住任何波澜了,只想早日离开这群人,生怕刘和出言不逊连累全家。 然而刘和体重,腿又烂了,半天拖不动。 典韦在刘奕身后哼了一声:“可是要本将来搭个手?” “不、不必劳烦将军!”三位夫人瞬间来劲了,硬是架起呆滞的刘和,将他拽进了老宅内。 刘和的下半身像耕地的犁一般被拖在泥地里。 这一刻,父亲的决绝、母亲的恐惧,像两把尖刀,一下子插进他脑子里,让他终于隐约意识到是自己有些弄不清状况。 或许在他们眼中,他和刘奕的差距,就像尘土和日月。 …… “既如此,两日后我会在蓟县城内举办州牧之位的交接大典,到时我派人来接你。”刘奕继续对刘虞说着,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未来之事你不必忧心,我会保证你和你的亲族衣食无忧。” “好。”刘虞颔首。 两人对视片刻,刘奕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你是否还记得。”身后又响起刘虞的声音,“我说要为你请封县主的那一日,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说若你是男子,屡立奇功,我会如何待你。” “在你带兵离开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刘奕回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若你是男子,以你的家世和聪慧,自小便能拜入名师门下,或是孔融,或是卢植。” “出师以后,你一定会被推举孝廉,到地方当官。以你治理土地和水利的能力,很快就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你民噪一时,被许家兄弟推上月旦评,到时三公九卿、乃至天子,都会征辟你任高官。” “你可以择一欣赏的主君效力,也能一呼百应,自成一方势力。” “你的一生会顺风顺水,功绩也会被载入史书,名垂千史。” 刘虞顿了顿:“但你不是,所以你平白走了这么多弯路,未来还会有更多困难。世事待你不公,我亦如此。” 刘奕仔细端详刘虞的神情,发现这番话与其说是他的“反省”,更像是一种感慨。 甚至是既得利者高高在上的感慨——原来你付出了这么多。 于是她问刘虞:“那若是我败于公孙瓒,你仍是幽州牧,未来又有能力出众的女子,你会破格任用她么?还是再封一位县主?” 刘虞动动嘴唇,没有接话。 答案很明显,依旧是后者。 “成王败寇。”刘奕道,“过去是我向你讨要和普通男子同等的权力,往后,我才是赋予权力的人。” 两人不再言语。 …… 两日后。 往日看管森严的衙署今日敞开大门,允许所有人进出。 城墙、市集张贴了数张公告,预告了今日的州牧交接大典。 官员、百姓早早等候在高台下,轻声交头接耳。 他们这两日已经知晓了刘奕的凯旋,不少人面露期待,也有人明显惴惴不安。 时辰到,一阵激烈的鸣鼓声后,两列带甲持刀的将士步入场内,分别守在高台两侧。 甲胄金属撞击的声音威慑力极强,众人都不敢再多言。 小珊和典韦持兵器而入,各自站到队伍最前。 典韦众人已经很熟悉了,凶神恶煞不敢与其对视,反而把目光聚焦在一身戎装的女子小珊身上,因为他们感到很稀奇。 这一次,小珊没有丝毫避让,所有凝视她的目光全部逼视回去,直至对方先挪开视线。 不多久,刘虞一身布衣,手捧官印走上台来。 “诸位乡亲父老,自董卓祸乱,天下战乱不止,我刘虞自任幽州牧来,理政不利,屡失战机,上不能援天子,下不能救百姓,以致各郡内战,死伤无数。” “幕府长史刘奕与我同属东海王之后,行事光裕明德、怀才兼备,又连破强敌,平幽州战乱。” “今将幽州牧之位转交刘奕,盼诸位协力助之,共保幽州平安。” 话音落下,刘奕身着州牧官服,行到刘虞面前。 两人相互行礼,刘奕从刘虞手中接过了代表州牧身份的幽州印。 “诸位。”她朗声道,“幽州内有公孙余兵未清,外有董贼、袁术威胁不减,形势危机难料,我刘奕向诸位承诺,将尽快消除州内威胁,对外武力威慑,保幽州百年再不受战乱之苦!” “好,好!”此话说得台下众人一阵激动。 可能过去大家都想发财想过好日子,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不要再打仗了,不要再打了。 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 玛依拉身着族长服饰,翻身下马,大步走近,向台上刘奕行跪拜大礼。 “乌桓族长玛依拉向幽州牧承诺,乌桓一族将永与汉人互惠互利,和平相处。” 台下众官如郭嘉、程旭跟着一并行礼,齐声道:“下官谨遵幽州牧指令!” 在场之人见状接连向刘奕行礼,百姓有的抚泪,有的欣喜。 好好,连乌桓人都向幽州牧称臣了! 场内一片恭敬祥和。 此时一阵夏风袭来,数不清的花瓣自屋顶、树上落下,落到百姓们的身上。 “这是……莲花!”“还是白莲!” 可莲花哪是长在树上的呢? 众人反应过来后惊呼:“是天神显灵了!天神保佑幽州牧,保佑我们幽州!” 百姓们争相去抢散落的莲花瓣,想拿回去供起来,以求庇佑。 有好事者跑去附近的井水边看了,发现里边果然又开了莲花! 是了,想当初幽州牧还是屯田使的时候,给大伙儿治理井水,井里就开了花,如今又开了! 这位年轻的大人接任幽州牧,就是天神的指令啊! 蓟县的百姓受刘虞照拂久,感情很深,但对刘奕也颇有好感,双方平和交接,无人对此有异。 此前因为刘奕官职升得快,也有不少人猜测刘奕是刘虞亲族,如今宣布刘奕也是东海王后人,更是没人怀疑。 …… 一众欢呼声和祝福中,刘虞默默退到后院,在一队将士的随行下,上了早早等在后门的马车。 马车车队里已经坐上了他的妻儿、一些亲族。 他们此行将在刘奕安排将士的“护送”下,去往渔阳郡,然后在渔阳九莲山下,度过余生。 …… 刘奕也无声走下高台。 她找来程旭:“搞清楚今日未到场的官员有哪些,以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作妖厉害的,理一份名单给我。” “通知所有官员,半个时辰后堂议,不到者当场撤职。” 第147章四条新令 刘奕过去参加过许多次堂议,这次是她第一次坐在州牧的位置上。 依稀记得第一次参加堂议,她没有官服和笏板,甚至连站哪里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个头比现在矮,只能站在一大排高个的官员身后,不探头探脑连座上的刘虞都看不清。 但现在,她即便坐着,也能看清座下每一个人的神情。 …… “时辰到了。”刘奕问站在一旁的程旭,“还有哪些人没到?” 绝大多数官员都到场了,比刚才典礼上的人还多,但也有几个空位。 “回州牧大人。”程旭答,“主簿蹇杰、仓曹掾史洪琛缺席,据查昨夜两人携一家老幼逃出城了。” “子龙。”刘奕唤。 “末将在。”赵云出列。 “带兵捉拿二人。”刘奕面色淡然,“若遇反抗,直接杀了,提头来见。” “是。”赵云应下,径直离开。 区区几句,让厅中不少人一阵胆寒。 他们都明白,这是新州牧秋后算账来了。 逃亡的这两人过去就和新州牧大人不对付,新州牧不在的这段时日更是没少兴风作浪,现在一看形势不对就连夜跑了。 刘奕扫视众人:“前日本官回城,明明是上职的时辰,却有不少官员在家中饮酒作乐,是何道理?” 座下无人吭声,她又问程旭:“按我朝律法,旷职该当如何处置?” 程旭答:“回大人,按《二年律令·兴律》,我朝旷职三日者,应罚俸一月,鞭刑五十;旷职五至十日者,罚俸半年,降职一等;旷职十至二十日者,罚俸一年,停官三年;旷职超二十日者,免官并罚戍边兵役一年。” “众官旷职可有记录?”刘奕又问。 程旭立刻从怀中掏出长长的竹简,呈到刘奕面前。 “州牧大人,衙署近半年旷职情况如下,有十余人旷职三日,二十余人旷职三至二十日,四十余人……旷职超二十日。” “好。”刘奕看了一眼,当下命令,“全部按律处置!” 一言出,座下立刻慌乱起来! 没人想到新州牧大人竟如此严厉,丝毫情面不讲,一般来说“改朝换代”,新主对旧臣都是怀柔政策啊! “州牧大人,我、我这几日是事出有因,可否只罚俸禄,免了鞭刑?” “是是,我也是家中老母病了,留下照顾的!” 这几日的倒是好说,刘奕真正要解决的,是那四十多名旷职超过二十日的。 说是二十日,是因为律法只定到二十日。 刘奕离开广阳数月,他们当中的不少人可是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时间都在家享乐。 而且官职都还不低。 “州牧大人!此事不能一概而论!”果然其中一名老官站出来,“当日你夺了兵权离去,将刘虞大人逼得闭门不出,衙署无人主持大局,一盘散沙,我等政务无处可禀报,如何上职?!” “一派胡言!”刘奕骂道,“衙署一盘散沙也是因为你等不作为!为官者在任何情况下第一要务都是坚守本职!刘虞不过是闭门不出你们就饮酒罢工,若是敌人打到城下,你们怕不是第一个开城献降!” 老官气得脸通红:“我族三代在幽州任职,忠心可鉴,岂容你污蔑!” “反倒是你,夺兵权、逼刘虞大人退位,呵呵,东海王后人?你祖上不过风水神棍,当我们不知道?” 一口口锅和帽子盖过来,这是要和刘奕证明硬刚到底了。 常言道法不责众,他们四十多名高官,这新州牧还能真把他们怎么样了?! “三代任职。”刘奕的语气果然缓和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衙署官员她基本面熟,知道官职和姓氏,全名倒不确定。 “主记事掾史魏景是也!”老官傲然,丝毫不惧。 “魏景是吧?”刘奕低头看了眼程旭给她的名单,抬起头,“斩了。” 众人皆是一愣。斩、斩了?!为旷职斩首,没有先例啊。 魏景本人更是吃惊。 可他连吃惊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颈后一凉,人头落地。 典韦站在他身后,手执双戟,鲜血顺着戟刃缓缓往下淌。 偌大的议厅,无一人吱声。 “还有谁有异议?”刘奕扫视座下。 又有一名老臣冲出来:“你、你竟敢当堂杀人,你和那贼子董卓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刘奕连名单都不用看了,直接下令。 “再斩。” 典韦手起刀落,又一颗人头落地。 这一颗一路滚到了门口,沿路众人纷纷避让。 这一次,所有人都完全明白了,刘奕是来真的。 不止是罢他们的官,还要他们的命。 “跑,快跑!”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那四十来人一窝蜂朝门口涌去。 他们也没法细想跑出去能怎么办了,只管跑出这斩首台,跑得离那杀人狂典韦越远越好! 然而门前早有布置好的将士,唰唰抽出武器,拦住去路,将他们逼了回来。 刘奕站起身:“两个选择。要么留下官印,要么留下人头。” 这四十个明目张胆反她的人,她一个也不会留。 毋庸置疑的,这些人没有再反抗了。 他们在将士的押送下,上交了官印、笏板,脱去了官服,一个个被送回家中。 厅中少了接近一半的人,几名将士进来清理了厅内的血渍,刘奕也重新坐下来。 “好了,旷职二十天以内的官员,仅罚俸禄,免除其他责罚。”她看向惴惴不安的众人,“我们继续。” “我欲废除幽州境内部分原有制度,改立新制。”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责罚,而是清除那一批必然会阻拦她改制的人。 “其一,全面清查人口,降低赋税。各家杂役、丫鬟、私兵,全部列入人口清查,严禁藏匿人口。清查后,田税、盐铁税、渔税、牲畜税降低二成。” “其二,建立屯田制。官田由士兵耕种的,所得皆归官府,由百姓申领耕种的,与官府五五分成。” “其三,废弃世兵制,改为义务兵及征兵制。撤除现有世兵制军籍,释放所有军籍女子,丈夫战亡后不必改嫁,所诞女子后代也可自由婚嫁,不必再嫁男兵。男子亦不必世代为兵。改制后各户人口每三名成年男子,需派至少一名义务参军,其余无论男女也可自愿参军。” 刘奕说完对众人道:“诸位可有什么建议?大可直言,一律无罪。” 听到这里,余下官员都意识到自己基本暂时安全了。 并不是因为新州牧大人免除了他们其他罪责,而是这几条新令完完全全是对百姓有利,剥夺了高官、豪族的利益。 现在大量的人口和田掌控在贵族手中,没有登记在籍,不给官府提供税收,官府想保证税收,只能提高对普通百姓的税。 所以想推翻现状,必须先把那些人和他们的党羽清除。 或许这才是新州牧惩治这些人的根本原因。 “州牧大人。”一人小心翼翼站出来,是很早以前和刘奕相识的粮官。 “您这三条新令利州利民、深谋远虑。”他拍着马屁,“只是这一、二条尚且容易施行,第三条……若废弃世兵制,兵源少了,兵力会锐减。而且军中士兵没有妻子,只能召妓,如此军心不稳,纪律也不好控制。还望州牧大人勿要一刀切,可徐徐改之。” “你考虑得有道理。”刘奕平静道,“州内各郡青楼、倡馆一律封停,男子禁止任何形式召妓,女子禁止从事相关行当。” “这是第四条。” 第148章“维稳” 说到上边三条新令时,底下人反应虽各异,但也似乎还在意料之中,说到这第四条,众人错愕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关停青楼,这是何意?!” “这……不该是现在该考虑的事吧?强军利民,恢复经济才是第一要务。” 众官议论纷纷,若非刚才杀了两个头,声音必然更大。 便是连刘奕身边亲信,典韦、程旭,第一反应也是惊愕,郭嘉更是不停使眼色,做口型问她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同他商量。 整个议厅唯有小珊和玛依拉目露希冀期盼之色。 这个反应刘奕并不意外,也没有多失望。 纵然典韦郭嘉他们在她身边时日从未有过欺压女子的行为,也很难真正像女性一样对同性的地位和苦难感同身受,这是人性使然,纵观整个历史长河,能做到这一点的男性也是寥寥无几。 所以有些事,只能她们自己来做。 粮官这时候更像是嘴里含了块烫山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州牧大人,适才是下官没有解释清楚。”他躬身道,“现您手下幽州军,除乌桓军外,一部分是前州牧在时招募进来的,另一部分是乡县忠义之士自告奋勇加入,这一批将士素质较高,不必操心。” “但其他各郡收编的杂军、公孙瓒部队的降军,多为小偷强盗出身,本就难以管理,若延续世兵制,帮助他们组建家庭,既能让他们有所牵挂,又能补给人口短缺,岂不是……” “本官以为,‘牵挂’二字不准确。”刘奕突然打断他的话,“用‘维稳’一词更好。” 粮官一时僵住。 他想用本来也是类似“维稳”的说法,但珊将军和乌桓族长也在场,他怕用这个词冒犯了她们,故而换了更委婉的“牵挂”,没想到被新州牧点出来了。 但刘奕并没有像刚才那般发火。 “当下天子失权,地方各自为政,豪强如公孙瓒之流为巩固地位,都拔高赋税,强制征兵。”她缓缓道,“一味的剥削自然会带来底层人的反抗,那么安抚他们的最简单最廉价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派发一个女人。” “有了女人,他们就不再是被剥削的最底层,生理和心理都得到释放,自然就不会再闹。这就是你所谓的‘牵挂’,或者我以为更准确的词,‘维稳’。” “那女人成了最底层,万一女人反抗怎么办?”她自问自答,“给她们讲男女有别,夫为妻纲,让她们觉得世事如此、生来如此,就足够了。” 这套体系,人类数千年来从未变过。即便在两性相对平等一些的现代也依旧存在。 座下众官有的知道她是对的,但依旧认为这是最简单高效的办法。有的打心底里认同“夫为妻纲”,所以嗤之以鼻。 但现在,场上安安静静,他们没有一个敢出声反驳刘奕。 这份沉默,刘奕很满意。 “幽州会从根本上解决这套问题。”她起身,“解放世兵制的同时,会加强治安管控,不会放任鸡鸣狗盗之徒为非作歹。同时军中会提高士兵待遇,建立平等的晋升机制,只要踏实干,他们想娶妻没什么难度。户曹和金曹会推行利好耕种和贸易的政策,只要百姓富足了,人口不是问题。” 底下有人犹自不服:“可州牧大人,这和青楼倡馆开着不冲突啊。那些歌姬您不让她们干了,她们能去做什么呢?” 刘奕像是有意等着这句话。 “女人的价值不在青楼和倡馆。”她说道,“世上一半的人都是女人,她们也能发挥价值,能顶起半边天。” “青楼和倡馆查封后,所有人强制转业,根据自身意愿和身体状况分配到各行各业。” “珊将军。”她转向小珊,“现正式命你为明威将军,从广阳郡开始,负责青楼查封和歌姬转业事宜!” 小珊瞬间一怔,立刻应下:“末将领命,谢州牧大人恩典!” 趁着众官没来得及发声,刘奕继续道。 “典韦,命你除大将军一职外兼任贼曹掾史,主盗贼事,捉捕惩治作奸犯科之众!” “是!”典韦领命。 “程旭,命你任幽州幕府长史,接任本官从前职务,主管州内民户、祭祀、农桑事宜,当下首要之事就是清查人口!” 程旭可能是没想到自己能一下提拔这么大官,大喜过望:“下官定不辱使命!” 刘奕颔首,看向众官:“另外,别驾鲜于辅现正率军平定辽东郡,后续也将接任辽东郡守一职。原别驾职位由军师祭酒郭嘉担任。” “今日幽州官职一口气空出四十余位。”她对视上众官各异的目光,“尔等政绩优异者,不日便可提拔。” “但若有不服新令者,幽州也未必容得下你。” 第149章论迹不论心 众官已经跟不上刘奕的速度了。 刚开始她说三条新令的时候,他们不想让她取消世兵制。 结果没能说下来呢,她又要查封青楼。 青楼之事还没来得及劝谏,人家又封了个女将军…… 过去小珊最多算刘奕手下门客,喊一句“珊将军”更多是给刘奕面子,不是正儿八经的将军职位。 这“明威将军”就不一样了,是官府登记在册,拿朝廷俸禄的。 和汉朝宫廷掌管内务、妃嫔的女官又不一样,领兵的将军,是进入了权力核心的,所以众官不服。 可再不服又如何?现在已经轮不到他们反抗了。 刘奕一口气罢免了四十名高官,出头的几个直接杀了,掌控着整个幽州兵权,明摆着就是要我行我素。 …… 堂议结束,众人各怀心思退场,郭嘉主动留了下来。 “你这步子跨得大了点吧。”他上来就道。 “就知道你要说这些。”刘奕撇了撇嘴。 不用郭嘉提醒,她当然知道自己步子跨大了。 说一千道一万,幽州现在最主要的事务还是军事。即便是一统了幽州,兵力不够多、不够强,随时都有可能败在其他诸侯手下。 但若她一心扩大军力,要么走世兵制的老路,将底层女子变成维稳和生育的工具,要么改为征兵制,刺激青楼和倡馆的发展。 无论哪条路,她都走不下去。 她不能把军事实力建立在底层人的痛苦和骨血之上,必须先将她们拉出来。 这是她作为人,以及作为女人的底线。 这也自然而然加大了难度,曾经吸女人血维持的体系,如今不吸了,只能想别的办法堵上。 “这么大的事不提前跟我们说,是怕我们反对你么?”郭嘉问。 “怎么可能,同样的道理不想讲好几遍罢了。”刘奕嘴硬。 过去做决定,尤其是战场上决策的时候,她都习惯先跟郭嘉商议一下。 郭嘉想法很多,她并不会完全采纳,但经常能激发一些思维。 这一次重大决定,她确实是刻意没有提前和任何人商量,并不是怕反对——以她如今的威信,即便有谁反对,也阻拦不了她。 只是走一条不被世人看好的路是孤独的,她不想被身边信任的人加深这份孤独。 “还记得我问过你吕布和臧洪的问题么?”郭嘉坐到她身边,“那时候我就同你说过,你不走原有的路,就要多走很多弯路。” “你可真有远见。”刘奕道。 “过奖。”郭嘉只当没听出她的揶揄,“你不要忘了,我当初选择留下来,就做好走这些弯路的准备了。你今日新令,我确实不曾想到,但你要做,我不会劝阻你。” “典兄也不用担心,他一根筋只服你。” “赵云就更不用说了,他今天是抓人去了,要是在场怕是要留下来给你磕一个。” “至于程旭……我还真不确定。”郭嘉摸了摸下巴,“他要是不服气,咱就把他踹了。” “噗。”刘奕没忍住笑出声,“无妨。” “此事论迹不论心。”她说道,“往后他们服气最好,便是心里不服,做事时也要咬着牙服。” …… 要在偌大一个幽州推行新令,必然是艰难的。 首先是程旭清查人口,地方豪族的反抗不可谓不激烈。 豪族之所以过得滋润,就是因为藏匿的人口多。 以已经远去辽东的鲜于辅为例,他们鲜于家在官府登记的人口只有几十人,所养私兵、家丁却有数千人。 但这几千人因为是黑户,任何劳作所得都不需要上税。像黑心一些的主家,会趁战乱吸收无家可归的百姓,只勉强给口饭吃,把人当牛马使。 相当于现代开一家公司,盈利不用交税,手下几百名员工,全部不开工资,只管饭,996工作制,卖身契还在老板手上,可以随意把员工卖给其他公司……公司老板自然赚翻了。 现在刘奕派程旭清查人口,等同于要求公司老板依法纳税、给所有员工发工资,员工还受劳动法保护,老板们哪里会愿意。 好在幽州最大的两家豪族,田家已经垮台,鲜于家也移居辽东,其他小族即便反抗,也成不了多大气候。 刘奕又降低了赋税,不少豪族也就半推半就地依了。 军制改革更是复杂。 刘奕废除简单粗暴的世兵制,直接搬来新中国解放军的“义务兵与志愿兵结合”制,要求适龄男子义务服兵役,服满三年改为志愿兵,可以选择退役还乡,也可以继续在军中发展。 不过和现代不同的是,汉代这时候的军队不止打仗,还承担着农桑、治安诸多职责,所以她在义务兵的基础上又增加了零门槛的志愿兵,给无家可归的百姓一个用劳作换取生存的机会。 新军制当然是人道主义拉满,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首先是士兵数量的问题,按原先世兵制,一家五口人,有父亲和兄弟二人共计三人入伍,按现有的制度,他们只需要出一人。 其次是士兵素质的良莠不齐,早年入伍的不少都是强盗小偷出身,没有世兵制的亲属威胁,极有可能临阵脱逃。 为此,刘奕在严管的同时拔高了军队待遇,吸引更多人主动参军,而不是把参军当作走投无路的最终选择。 但这些矛盾还都需要长时间的化解。 不过所有问题当中最难的还是小珊那边。 青楼和倡馆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有人以此谋生,有人从中获利,有人以此为乐,想连根拔起受到了全方位的阻拦。 甚至带出去负责查封的将士,到了青楼门口都嬉皮笑脸。 “再让本将军听见一声笑,自领三十军棍。”小珊站在手下将士面前,冷言呵斥。 将士们瞬间老实下来。 第150章查封青楼 小珊如今面临的压力极大,不单单是查封青楼一事,更是她担起的女将军一职。 刘奕的四条新令对女性有利,这一点许多人都发现了。 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做,很多人都把原因归结到了“他”身边最亲近的女子小珊身上。 破格提拔小珊为女将军,又听她吹枕边风查封青楼……一切都似乎说得通了。 人们不敢随意说刘奕坏话,但可以随意编排小珊,于是说她狐媚州牧,靠爬床上位的谣言传遍了军营。 刘奕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她让玛依拉派了一部分乌桓女兵协助小珊,只是女兵的数量实在不多,行动的时候不得不抽调一部分男兵。 不光是女兵,现在刘奕手下的女性人才也不够用。 玛依拉虽为乌桓女族长,但因为乌桓人的身份摆在这里,做许多事都不方便。 譬如在之前的堂议上,刘奕想过让玛依拉做斩杀刺头的刽子手,以女性身份震慑官员,但若真这么做,又会传出“乌桓人斩首汉官”这类挑起民族矛盾的流言,不利于乌桓人在幽州定居,故而作罢。 刘奕罢免四十多个高官,急需人才填补空缺,更需要女性人才。 她今日查封青楼也好,废弃世兵制也好,都不能救女性根本,要想彻底摆脱困境,还是需要教育。 学堂是要建的,但现在还没有条件,除了先要解决温饱,刘奕还缺真正能带女性走出来的女夫子。 人的三观很大一部分是在学堂启蒙时期建成的,不然刘奕也不会来到东汉这么多年还保持着现代人的三观。 如果贸然让男夫子教女学生读书认字,教出来的三观未必能比现在强多少。 可现在别说女夫子了,现在偌大一个幽州,连能认字的女人都找不出来几个。 好在小珊一直没有放弃。 她听刘奕的教导,在军中拉扯了一批身强体壮的女兵做亲信,带她们帮玛依拉打了丘力居,立下了些许战功。 男兵这边也没有丢下,毕竟不是所有男兵都瞧不上女将军,即便心里瞧不上,面上巴巴讨好的也不在少数。 小珊又从这些愿意服从她的男兵里挑出来做伍长和队长,替她管理手下。 今日查封青楼,她发火后那些队长也很快帮着整顿好队伍。 “今日执行州牧大人新令,不是闹着玩的,更不是带你们‘享福’来了!”她对众将道,“除了听令行事,其他一概不许乱来!” 青楼那边早已得到了消息,纷纷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大部分都人去楼空,要么是老板带着歌姬避风头去了,要么是临门一脚把这些歌姬都卖掉,卷一笔钱跑路。 前者处理起来简单,左右跑不出城,继续搜捕便是。后者则需要追踪每一笔买卖,去买家处把歌姬带回来。 州牧大人已经下令严禁此行为,还顶风买卖的,无论是买还是卖,所花款项一并没收。 当然也有一部分青楼按兵不动,赌刘奕只是口头上说说。 偌大一个产业,每年给幽州官府提供高额的税收,不可能说关就关了。 “见过明威将军。”这家老板见了小珊恭恭敬敬,将她引到僻静处,塞上一个小包,“州牧大人新上任操劳辛苦,望您替小人将此转交给‘他’。” 若是刘奕在此,跟都不会跟过去,但小珊过去没见过这架势,下意识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整袋黄金,怒而掷了回去。 “州牧大人新令,任何人不得违抗。这些金子与其拿来贿赂,不若留着改行!” 这黄金老板说是给州牧的,其实是给小珊的,见她这么不给面子,也恼了。 “这位将军,您要讲律法,我等合法经营,又凭什么突然查封?”他说道,“那其中损失,官府可愿补给我们?” 小珊也认真道:“按我朝律法,只有贱籍才可买卖,你楼中歌姬,有多少落魄良人女子,可经得起清查?” 这么一说,老板立刻哑火了。 《汉律·杂律》严禁“买卖良人”,违者除没收买卖财产外,还要罚戍边兵役一年。 早年他当然是按律法来的,后来战乱不止,落魄良人女子数不胜数,他挑了好些相貌身材出众的来自己楼里。 按他的想法,愿意给这些女人一口饭吃,那是他的恩德! 小珊当然也不会只救良民,不顾所谓“贱籍”,严格来说,她也是“贱籍”出身,但她要以此镇压住这些老板,不能让他们得理不饶人。 “不过你放心,我们州牧大人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小珊继续道,“她专门吩咐过了,你楼中任何物件,我军都不会砸毁没收,只把人带走,此楼想改营其他行业,官府也会免除一年税款。” “可是……”尽管如此,老板还是觉得自己损失很大。 他楼中最有价值的不是那些盘子柜子,而是歌姬们。她们才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明威将军,州牧大人不想歌姬们卖身,是出于好心,但‘他’也要想想,这些歌姬她们想不想转行。”老板低声道,“躺着就能赚,来钱还快,您让她们去做针线样品,做十天半个月,也赶不上这一晚上的。” “依小人看,不如这般,这愿意留下来的呢,就留下来,不愿意的,就跟您走。往后呀,咱歌楼也主打一个自愿,愿意来接活的咱才收,不愿意的觉不强求!” “您看这样如何?不如您先回去跟州牧大人禀告禀告,把咱底下的意思传给‘他’听听?” 小珊没立刻回答,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先带我看看那些歌姬。” 第151章独当一面 青楼的装潢有好有差,用于对应不同客群。 今日来查封的这间放在整个蓟县都算高档的,地面不同于寻常住宅是泥地,全部铺了砖,厅中所摆案几软垫材质也属上乘。 但这也仅限于前面客人享受的位置,后院歌姬们住处才是惨不忍睹。 几间低矮漏风的瓦房,室内巴掌大的地方,一张大通铺睡十几个人。 有的歌姬可能是地位稍微高一点,住的四人间,还有单独的衣柜可以放东西。 就这也配叫“来钱快”?大头都让老板拿去了,分到歌姬自己手上的才几个子。 和传言里什么花魁、头牌有自己的别院、有丫鬟伺候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还是蓟县比较高档的青楼,那些普通的、面向底层男性的小倡馆,条件更是恶劣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一张大通铺,女人们睡成一排,交钱进去自己挑,就地解决,连隔间都没有。 “都出来都出来!”老板将歌姬喊出来,“这位是新上任的明威将军,要接你们去军营,你们有谁不想在我这干了的,就跟她走!” 歌姬们挤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作声。 小珊听了都气笑了。 她一下就听出来老板在故意模糊说法,所谓“接你们去军营”,传递过去的更像是“接你们去做军妓”,那相较起来,当然还是留在青楼里好点。 但她没有落入自证陷阱,去跟青楼老板拉条件,比较哪边更好。 她直接道:“州牧大人新令,即日起,幽州境内不允许任何形式情色交易行为,你们自愿也好,不自愿也罢,统统跟本将军走!” 老板急了:“你情我愿也不行?包吃包住还给钱,去军中种地洗衣可比这累多了!” 小珊骤然转向他:“今日有人自愿,明日就有人被迫自愿!若有父母卖女儿来你楼中,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家破人亡无处容身来你楼中,又是否算得上自愿?” 老板一时语塞。 早在小珊来之前,刘奕就专门嘱咐过她,不能允许所谓“自愿”的事情发生。 哪怕有的人确实真心自愿,确实自甘堕落,也坚决不能允许。 世道从来不是平等的,现代不是,东汉更不是。 就像是在斜坡高处放一颗小球,小球会“自愿”滚到了坡底,哪怕她心底不自愿,斜坡也会让她自愿。 当有人自愿被剥削,很快就会有“被自愿”的人。 “来人!”小珊下令,“搜查全楼,所有女性无论身份一并带走!” 将士们涌进来,挨间房搜查,将人一个个往外领。 几个男将士绕到院后,发现茅房边还有一间小屋子,里边住了几个生病的歌姬,应该是被怕传染隔离在此的。 “怎么样,哥几个先爽爽?”其中一人小声道。 “生病你也敢上?不怕染病啊!”另一人骂。 “只是风寒吧?把她们脸盖着就没事了。”先一人道,“抓紧时间,以后军中不发媳妇了,倡馆也关了,那女将军管咱们还严,能上哪爽去?” 他把握着“最后的机会”,着急地撕扯上生病歌姬的衣服。 此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将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寒光剑锋就至,斩上他那只施恶的手。 “啊!——” 断手落地,将士捧着流血的断腕惨叫着倒地。 跟着的几人顿时大骇,跪地求饶:“我、我等什么也没做,我们还想拦他来着!” 小珊缓缓放下淌血的剑,没有理会求饶的人。 她的武器和典韦的双戟一样,是刘奕亲手改造过的,几乎削铁如泥,斩一只手根本不在话下。 “把军令当作耳旁风,这就是代价。”她对众将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不愿跟着我,想去典将军手下,可以,只要典将军看得上,你们随时可以去。” “若是他看不上,要么听我军令,要么军法处置!” 没人敢应声。 确实有不少人想跟典韦,典韦官职更高,跟着他前途更好,说出去也有面子。 但典将军和珊将军都是从州牧大人还是小屯田使的时候就一路跟在身边的,两人从完全的草根走到今天,关系非常好。 得罪了珊将军的人,典将军不收拾他们就不错了,怎么会要? 小珊又将淌血的剑尖指向赶来看热闹的青楼老板。 “你也一样。”她道,“今日待你客气,是因为新令不罚旧罪,州牧大人给你的机会,若往后再不悔改,重操旧业,可不是断只手那么简单了。” 老板面露惧色,连连后退。 最终查封顺利,歌姬们被送回军营安置,患病的先治病,其余等着培训,最后看情况分配到各处。 有几家青楼老板比较有背景,要么背靠豪族,要么倚仗高官,都不是纯粹生意人,反抗起来更激烈一些。 对于这些人,小珊也一点情面没有留,全部强硬地按令处置。这也是出发前刘奕给她的底气。 当天任务结束,她一个人离开,久久靠在墙边。 手下都以为她是被今天有人不听令气到了,实则不然。 砍手的那一刻,她确实是气的。 但随后的大半天,她是兴奋的,而且非常兴奋,心跳过速,背心冒汗。 她终于惩治了刺头,第一次独立完成了军中任务,拯救了这么多同伴。 手下的胆寒、老板的畏惧以及歌姬们的感激,都化作了她兴奋的来源。 独当一面,她终于做到了。 …… 刘奕给了小珊、程旭等人得罪高官豪族的权力,矛盾自然集中到她一人身上。 她瓦解了吸底层百姓和女人血的体系,当中空缺出来的,也要她来想办法填补。 税收降低了,又要拨款重建城镇、救助灾民,从公孙瓒手中缴获的物资钱财可供支撑一段时日,但不是长久之计。 她找来各郡负责农、工的官员,亲自传授他们农耕、灌溉、粮草保存以及养鱼的技术,要把各郡都改造成渔阳郡那类粮食供应基地。 只要保证所有人的生计,经济自然会慢慢复苏。 这段时间,玛依拉一直亲自贴身保护她。 一口气得罪这么多地方豪族,很有可能遭到报复。 史书记载孙策入江东时杀死了当地郡守许贡,许贡门客密谋潜伏三年,刺杀孙策报仇。 这就是东汉人二重君主制的忠心。 这件事虽然现在还未发生,但刘奕知道有人吃过这个亏了,自然要先提防。 玛依拉族中其实不算安宁,她不能长期留在刘奕身边护卫,等赵云回来接替了就会离开。 赵云也是同样,追杀完逃亡的官员后,他又马不停蹄去了右北平郡处理田家的事。 田豫一直被刘虞关在狱中,刘虞念在亲情没有将其处死,刘奕上任自然不会留,直接解决。 田畴那边她多给了几分体面,留他见了亲族,再赐自尽。 田家所有有官职在身的全部处死,其余人迁居他郡,以免和旧族勾结生事,这些事也要赵云盯着完成。 刘奕从过去幕府长史一跃成为幽州之主,管理地盘大了数倍,人手根本不够用,急需大量人才。 而她的名号,她的新令,也逐渐传了出去。 各郡诸侯,除了完全撕破脸的袁术外,都给她发来了文书。 有冀州袁绍、徐州陶谦、西凉马腾,还有官职更低一些的,长沙郡守孙坚,以及奋武将军曹操。 第152章月旦评 严格来说,刘奕自领幽州牧是不合理不合法的。 任何县级以上官员都要中央政府,也就是雒阳朝廷亲自发文任用,地方官只能推荐,不能自己任命。 但现在中央都乱套了,大家各玩各的,什么州牧郡守,只要手里有兵别人打不进来,想传儿子传儿子,想传弟弟传弟弟。 刘奕在郭嘉的建议下上表文书给朝廷,说自己接任了幽州牧。 当然,朝廷完全没有回应。 各地诸侯得到消息也向她传信,大多都是简单祝贺,表达结交之意。 袁绍给她寄了两封文书,一封是给她的,一封给刘虞。 给她的内容和其他诸侯无异,只是客气祝贺。给刘虞的则是破口大骂,说他竟敢戏耍自己,明明答应领尚书事,自己才愿意出兵相助的,没想到转个头就把幽州之位让给一个神棍家出身的毛头小子。 这两封文书虽收信人不同,却是寄到了一个地方,哪里是骂刘虞,明摆着是在阴阳刘奕,也不承认她汉室宗亲的身份。 刘奕看了也不过呵呵一笑,扔到一边。 另外还有两封有些特殊的文书。 一封来自孙坚。孙坚的信内容也是简单祝贺,但他此时为了讨伐董卓,已经投到袁术门下。袁术已经和她公开闹翻,按道理孙坚是不该发这封信的,或者说是背着袁术发的,足见他并非真心效忠袁术,而是已经在为未来铺路了。 还有一封来自曹操,同样的祝贺以外,他直言希望刘奕能带骁勇善战的幽州骑兵,同他们一道攻打董卓。 刘奕在统一幽州的这段时间,外边的时间线也在推进。 袁绍组建了讨董联盟,联盟成员除他自己外,还有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以及奋武将军曹操。 还有依附袁术的孙坚和依附袁绍的张杨。 曹操自己在加入讨董联盟之前刺董失败没了官职,这奋武将军名号还是袁绍给他封的。 以最微末之身图最远之志,谁能成事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现下联盟已以孙坚为先锋,在鲁阳与董卓军开战,声势浩大,但刘奕读过这段历史,知道这群人各怀心思,合作不会长久。 …… “新拟定的律法粗稿,你且看看,修改了我再改定稿。”郭嘉将厚厚几卷竹简送到刘奕面前。 刘奕下达多条新令,相应的律法也要跟着完善,比如若有人再偷摸建倡馆,应该按何标准治罪,这在原律法中是完全空白的。 再有军制改革后,军营、将士的管理也要全部推翻重写。 除这些外,刘奕想改的还有很多,比如禁止人口贩卖、取缔贱籍身份、确立一夫一妻制等等,但社会环境摆在这里,这些律法在东汉很难一步到位,只能慢慢推进,先保证底层人和女性的人身安全。 她自己试着改过两条,可毕竟不是法律专业出身,完全改不下去,就丢给了郭嘉。 郭嘉熬了几个大夜,还真改出了一版。 看他眼下乌青,精神萎靡的样子,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郭嘉此人经常吊儿郎当的,迟到早退、开会睡觉那是常有的事,也有人批他不治行检,但真要他扛事的时候,他也没有含糊。 刘奕心软了些:“先放这里吧,我看过再说,你手才痊愈,多休息两日,不要熬坏了身体。” 她又取出两份文书,交给郭嘉:“你替我将这两份发出去。” 第一份是专门发给鲜于银的航海令。前日里辽东那边已传来消息,鲜于辅打下了辽东,和她这边一样,也在忙于整顿和安抚。 辽东郡建有完善的港口,她命鲜于银尽快带人出海,去海的另一岸,打通贸易往来,尤其让他多带海外的农作物回来。 东汉物资匮乏除了种植问题,更是缺少优质食物,如果能早日从海外引入土豆、红薯、玉米这类易种植、有营养还扛饿的食物,不光是对她,对整个华夏都大有裨益。 要是能有棉花,更能解决普罗大众冬日抗寒的问题。 同时,她也专门差遣了一支小队为她搜寻硝石矿和硫磺矿,以便日后大规模开采。 另一份文书是她亲手撰写的求贤令。 曹操在得势后曾对天下颁发过求贤令,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不问名声,只要有才者,皆可到他门下为官。 这则求贤令在现代人看来比较寻常,在汉朝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的。 因为东汉没有科举,数百年来的风气就是“名声”为上,名声越好,官越大,和真才实学并无直接关系。 所以许多人想方设法地沽名钓誉,比如有人父母去世后睡在墓道里十二年,造出孝名,出来就能当官了。 刘奕在曹操求贤令的基础上做了修改,将“三不问”中的“不问过往”改为了“不问性别”。 她希望有女性人才,所以格外强调不问性别,至于“过往”,她认为要辩证地来看,不能完全不看。 郭嘉看完她的两份文书,笑起来:“你这求贤令发得恐怕不是时候。” “此话何意?”刘奕皱眉。 郭嘉从怀中另取了张纸交给她:“看看吧,最新一期的月旦评。” “什么玩意?”刘奕感觉听过这名字,又一时想不起谁说过。 郭嘉解释后她才知道,所谓“月旦评”是当下几个有名的“点评家”联合起来创办的品评人物的活动,每月举办一次,像曹操的“治世能臣,乱世奸雄”就是他们评出来的。 整个政治圈子都很看重他们的点评,有人被好评了就一飞冲天,有人得了差评就跌落谷底无法翻身,就连当今最有势力的袁绍和他们打交道时也要注意三分。 很难想象在东汉这种没有网络、电视的地方,还能整出这种点评活动,还能传遍全国……刘奕对此是不屑一顾的,这不就是嘴炮指点江山吗? 要是搁现代让他们在微博上评这评那的,网友们能把他们喷成筛子。 “看看吧,这一期评的你,还挺准的。”郭嘉道。 刘奕便细看了看,上边对她的评价是“强制衡之术,擅以弱制强,然具妇人之仁,难共图远志”。 “这哪里准了?!” “人家都看出你是‘妇人’了,还不准吗?”郭嘉笑嘻嘻的。 “……”刘奕知道郭嘉又在拿她逗乐,懒得搭理,果然任何对此人的心软都会很快消失。 但有句话他没说错,她一统了幽州,按道理会吸引一些能人志士投奔她,结果“月旦评”说她“难共图远志”,难免有所影响。 “无知短见。”刘奕骂这些人,可见他们也认为她的善举是拖累了自身军力的发展。 这时小珊敲门而入。 “州牧大人,郭别驾。”她向二人行礼,对刘奕道,“青州来了位神医,说是听说新州牧收治了一批患病的百姓和歌姬,感念州牧恩德,特意来无偿帮我们医治这些病人。” “他在行医时听说我们军中有治疗外伤的奇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想请教一二,不知可否将药的配方告知他。”小珊拿不准,故而来问。 这奇药说的自然是大蒜素,说活死人肉白骨肯定是夸张了,但在东汉医学界也算得上了不得的药物。可…… “他叫什么名字?”上来就是“神医”,这么大腕? “华佗,字元化。”小珊答。 刘奕心脏猛跳了下。 “带他……不,带我去见他。” 月旦评说她妇人之仁,不可共图远志,那又怎样,总会有志同道合之士认可她的理念,远道而来。 第153章神医华佗 小珊告诉刘奕,华佗来到军中已经好几日了,这“神医”不是他自称的,而是医术太好大家口口相传的。 经他手的患者,一两副药下去就会好转,症状严重的辅以针灸,痛苦也能很快缓解。 “我们军中大夫医不好病人么?”刘奕问小珊。 华佗的医术她当然不会怀疑,撰写《青囊书》,研制出了世界最早的麻药麻沸散,所创五禽戏流传了一千多年。 只是不知军中大夫跟他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小珊笑容僵了僵:“医还是医好了一些的,但也有病情严重和反复的。” 虽说中医博大精深,东汉的医疗水平整体还是极差的,即便是广阳蓟县这类中心城镇,也被现代农村卫生所完爆。 这是因为东汉识字率低,培养一个医生难度极高的原因。民间大夫大多是师傅带徒弟口口相传,跟着经验和感觉走,没有系统的学习。 “带我去见他。” 刘奕跟着小珊去军营,郭嘉想回去睡觉,也被她拉了过来。 远远便看到草棚下一男子在为患者把脉,后面还排着十来个神色恹恹的病人,男女都有。 “这会儿人少了,多的时候队伍都排到校场去了。”小珊告诉刘奕。 只见把脉者面色沉吟,抚须深思,颇有仙风道骨之姿,而且发须乌黑,显然保养得不错。 毕竟按时间来算,华佗这时候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 刘奕正要上前,就见把脉者身后一壮汉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骂起来。 “讲了八百次了,不要看病人发热就用发汗药,多看口唇舌苔,若是里热症,要用泄下药!这么多年医书都读到魄门里去了!” 这一巴掌极响,跟放炮似的,把郭嘉的瞌睡都打醒了。 “魄门就是指……”他凑近刘奕。 “我知道!”刘奕赶紧叫他闭嘴。魄门就是肛门。 显然把脉者只是学生,后面那站着的才是华佗。 再看草棚后边,还站着几个学生,面色紧张,仿佛下一个被打的就是自己。 华佗不是刘奕脑补的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头,而是名高大魁梧、满是肌肉的壮汉。 刘奕到东汉这么久,见过比他壮的唯典韦一人。 而且华佗也没生白发,脸上胡子拉碴的,比起大夫,更像个田中糙汉。 “见过华神医。”刘奕上前道。 “您是……”华佗暂时放过学生,皱眉看向她。 小珊赶忙上去介绍:“神医,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州牧大人。” 华佗吃了一惊,忙行礼:“不知州牧大人至此,小人失敬!” 刘奕亲自将他扶起:“神医不必多礼,借一步说话。” 华佗应下,又赶紧抽空叮嘱了学生两句,跟着刘奕一行到旁边僻静处。 “听闻神医游历至此,主动到军中不吝施救,在下替幽州百姓谢过您了。”刘奕向华佗拱手。 “不敢不敢!”华佗忙跟她对着行礼,“早闻新州牧仁政为怀,更甚从前,如今救助灾民、查封青楼,功德无量,岂是我等区区医者能比的!” “神医谬赞,仁心同道,不分高下。”刘奕道,“您行医辛劳,幽州也必不能在经济上亏待了您。珊将军,将神医这段时日医治人数统计一下,诊金如数付给神医,再给神医在城中安排条件好些的住所,不要耽误他们休息。” “是。”小珊道。 华佗不住摆手:“州牧大人万不必如此,我等走遍山川四海,诊金向来只收权贵,不收平民,到幽州也不能坏了原则。住处也不用换了,再过几日病人看完了,我们也离开了。” 刘奕哪里真会放让他走,便道:“那神医可是问过我军中治疗外伤的药?” 华佗难为情一笑:“听闻此药见效神速,重伤断肢之人都能救回,想请教一二。若不方便,也就算了。” 他心里也有数,独门药方价值珍贵,不会随意流露出去,之前问小珊也不过碰碰运气。 “没有问题。”刘奕爽快答应下来,“此药方是我无意发现的,能交给神医发扬出去也是发挥了它的效用。” “只是此药成本高,极难保存,天气炎热时可能制到半途就坏了。”她假意看看天色,“等这几日高温过去,我会派人向神医演示此药配置过程。” 高温过去,起码也是一个月之后了。 华佗一时动容:“州牧大人慷慨博爱,我等佩服!” 刘奕继续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华神医,幽州几经战乱,医疗体系崩塌,有的县城可能几十里路找不到一个大夫,您可否暂留幽州,为我培养一批大夫出来。” “这……”华佗面露苦色,“州牧大人,真不是小人有意推诿,培养大夫绝非易事,您看我那几个废物徒弟,跟了我这么久,天天耳提面命,还给实操机会,一个学出师的都没有!全是榆木脑袋!” 他说着痛苦抓起脑壳:“我本算着自己能活一百三十余岁,收了这几个徒弟,每个能叫我短寿十年!” “……”刘奕听到这里也作罢,倒不是因为怕华佗被气死,而是知道学医并非一时之事。 那几个学生看面相气质,肯定都是念过书、能认字的,就这样还读不出来,刘奕这边不认识字的更学不下来。 “那可否劳烦神医编写一则浅显简单的医治手册?”她追问,“不需要多精准全面,只要最基础的常见病状治疗办法。” “常见病状?” “是。”刘奕解释,“比如风寒、刀伤、骨折、蛇咬伤……给出简单易实操的治疗办法就好。这样即便日后您走了,这些法子也能传下去,关键时刻救人一命。” 疑难杂症救不了也没关系,至少不能让百姓死在最轻微的病状上。 刘奕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医疗体系也不健全,但凡有点能耐的医生都留在城里,乡村连个郎中都找不到,和幽州此时情况很像。 后来中央编写了一本名为《赤脚大夫手册》的书,整本书不讲理论,只讲方法,发热怎么办、呕吐怎么办、哮喘发作怎么办,支气管炎怎么办。只要能认字,看这上边的方法,就能对症治疗。 有了这本书,民间就涌现一大批赤脚大夫,拯救了上亿人的性命。 当然了,实际情况中病情复杂,跟着这类书走有可能误诊,所以在国内医疗体系完善后,中央就把这本书给禁了。 即便如此,这本书的意义也难以掩盖。 刘奕想要的就是这样一本书,她手下没人写得出来,放眼整个东汉怕是也找不出来几个。 当下最有可能有这个能力的,就是眼前华佗。 华佗显然也第一时间理解了刘奕的意思,若有所思:“这倒是从未想过的法子……容小人想想。” “不着急,您先在幽州安心住下,慢慢考虑。”刘奕先留住他。 郭嘉不知华佗能力,被那巴掌打醒后不久又神游天外了,此时悄悄拍拍刘奕后背:“……你说你让我跟来干嘛,不如回去睡觉。” 刘奕也这才想起郭嘉还在,一把将他拉到华佗面前。 “神医,这是我手下郭别驾,向来身体不好,可否请您为他把把脉?” 郭嘉历史上是个短命鬼,三十多岁就病死了,虽然现在看来还算精神,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出毛病。 还有典韦,虽然他历史上是战死的,但刘奕隐约感觉和他感觉不到痛觉有关。 试想战场上若背后受伤而不知,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所以典韦每次出战,刘奕都有些担心。 如今见了神医,必然要把握机会给他们治个明白。 第154章赵云的秘密 郭嘉的情况目前还好。 华佗把脉后说他天生体质较差,生活习惯不好,年轻时尚无影响,待过而立之年可能会频繁生病。 郭嘉嘴上嗯嗯嗯好好好的,但刘奕一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就知道这厮没往心里去,想着要强制把锻炼身体加到工作要求中去。 最好还要给这群人安排上每年体检制度,有问题提前发现提前治疗。 于是刘奕又向华佗提出想再带几人过来看看,华佗也欣然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郭嘉一直叨叨自己身体好,说是华佗医术不行装模作样,听得刘奕和小珊脑仁疼,都不理他。 走过转角突然看到玛依拉和典韦二人独自在庭院的大槐树下,郭嘉立刻噤声,猫手猫脚凑了过去。 刘奕刚准备把郭嘉拉走,给两人留点私人空间,就听玛依拉恼火的声音传过来。 “……我看他就是有问题!昨日就从右北平郡回来了,我几次找他说正事他都避而不见,或者装聋作哑!族里一直催我回去,州牧大人过阵子又要出去施教,我不跟他把保护的事情交代清楚怎么走?” 谁? 典韦在旁急得团团转:“真不是那回事!” “那是哪回事?”玛依拉怒意不减,“要么就是他看不起乌桓人,要么是不屑同女人为伍!” “都不是!”典韦脱口而出,“子龙他一和女人说话就紧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什么!” 玛依拉还没来得及反应,刘奕冲了出来。 “这种事你居然不告诉我?!”她不可置信望着典韦。 旁的也就罢了,日后赵云知道她是女子,两人还怎么相处? 郭嘉更是一脸被背叛的表情:“不告诉她就算了,也不第一个告诉我,咱俩不才是第一好吗!” 小珊落在后面若有所思,怪不得以前自己跟赵云讲话他都不怎么搭理,还以为他就是高冷呢! “这、这……”典韦见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来,直接傻眼了。 他答应了赵云不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的,刚才是怕玛依拉误会才被迫解释,没想到大家全知道了。 正当僵持之际,赵云本人突然出现,还朝她们走了过来。 大家立刻不说话了,典韦更是声称自己军营还有要事,一溜烟跑了! 赵云走近,先向刘奕行礼,再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一封交给玛依拉,一封交给了小珊。 “我没有吗?”郭嘉问。 赵云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玛依拉当下拆开信,飞速读过一遍,一直恼怒的神情慢慢舒缓下来。 “我知道了。”她平和道,“往后公事我也会以书信的形式与你沟通。” 赵云立刻向她颔首致谢。 小珊本想依礼回去再看的,见状也当场拆开,里边是赵云言辞恳切解释自己的情况,请她不要误解,希望往后若有事情通过文字往来。 她本就对赵云印象挺好的,当下也向着赵云指指信,点点头。 郭嘉在旁提醒:“是他不能说话,又不是你。” 小珊咬咬牙,忍住对郭嘉拔剑的冲动。她知道刘奕肯定会找赵云说事,和玛依拉一道离开了。 庭院里又只剩刘奕、赵云和郭嘉三人。 “子龙,你……” 刘奕刚开口,赵云就抢先向她解释。 “州牧大人,云自少年时起就不能和女子交谈,此前有所隐瞒,引发误解,给军中添了麻烦,还请州牧大人责罚。”他诚恳道,“我适才已通过书信向玛将军、珊将军解释,往后必不会因此耽误正事。” 赵云这个毛病过去在公孙瓒军中一点影响都没有,来了刘奕这边各种女将军女将士的,到处冒问题。 尤其是近日玛依拉要和他交接公事,他终于决定不再隐瞒,把话说开。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有一个女子跟他相处、同行许久了。 “你这个情况……”刘奕小心翼翼问他,“是少年时发生过什么事吗?” 按现代的说法,一般是受过心理挫伤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不曾。”赵云斩钉截铁回答,“过去找不少大夫看过了,只是病症而已,和有人食鸡蛋、闻花香出疹子一样。” 食鸡蛋、闻花香出疹子那叫过敏,和你这能一样吗? 刘奕和郭嘉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正好军中来了位华神医,让他给你瞧瞧?”她又试探着问。 赵云略一迟疑:“……也好。” 他显然是有所抗拒的,只是不好拂了刘奕的好意。 ===================== 注:借此机会说一下关于历史人物的设定。 像史书上有较清晰性格特点的人物,我会尽量沿用史书上来,比如之前提过的刘虞。公孙瓒传中明确记载了他在城破之前勒死了妻妹再自尽,后人(古人)却常以“忠烈”“以免妻妹受辱”这种褒义的言论评价此事,我看了很不舒服,所以批判的写法设定了他在死前用妻妾堵门的情节。 郭嘉传中提到郭嘉被人批不治行检,和曹操同行同住,感觉他应该是个不怎么讲究上下礼法的人,以此设定了郭嘉的性格。同理赵云的忠闷性格来源于他不肯拍公孙瓒马屁、劝刘备不把成都土地分给众将这些“得罪人”的行为,和女人说话紧张的设定来自他后面拒绝娶樊氏的衍生。 但也有一些历史人物史书上没有清晰的人物画像,比如典韦,以及所有女性角色。后续出场女性角色设定可能多出于老三国电视剧或者野史。比如貂蝉会沿用老三国设定,因为我觉得老三国对貂蝉非常尊重,设定完美。孙尚香则会删除三国演义中爱慕刘备的设定,因为我觉得这和正史的逻辑对不上(法正传中诸葛亮曾把曹操、孙权、孙夫人并称刘备的三大威胁,这样的孙夫人我觉得不会像演义里爱慕刘备),所以先跟磕吕蝉、备香的读者道歉(磕是很正常的,电视剧和二创很美好,我也磕过)。 总而言之历史人物设定除了依据史书外也掺杂了许多作者个人喜好和写作习惯,如有冒犯大家喜欢的人物,非常抱歉,望海涵。 第155章什么时候公开身份? 第二天刘奕就把众人聚到一起,请来华佗把脉。 郭嘉前一天已经把过了,但此等场面他怎能错过,第一个到场等着吃瓜。 可连着问诊下来,结果有些出乎大家意料。 所有人当中身体情况最好的居然是小珊,她底子好、生活自律、饮食健康,也没什么心事。 其次是程旭,除了近日有些操劳外没有大碍。 给玛依拉把过脉后,华佗明显有些犹豫,想让其他人退出去,单独问她些问题。 玛依拉却不以为意,请他直接问就是。 华佗便也不扭捏:“这位女郎过去是否生产过?当时情况是否不太顺利?” 玛依拉惊讶汉人医术神奇,靠把脉就能看出她十年前的问题。 “确有此事。当年生产时我的氏族被其他氏族袭击,孩子刚出来,脐带还未剪断,就得上马杀敌。”玛依拉神色平淡,“以至于后来身体时常疼痛、容易疲惫,这两年才好转一些。” 刘奕在渔阳备战那段时间隐约听过一些玛依拉氏族被打散的传闻,好像是和她生孩子有关,但事发多年大仇也报了,她没有多问。 “身体不适可以用药慢慢调整。”华佗道,“只是恐怕再难生育了。” “无妨。”玛依拉直言道,“生孩子就有性命风险,我们氏族首领向来不生,以后即便能生我也不会再生了。” “哦?”郭嘉突然发声,他飞快看了眼刘奕,又问玛依拉,“你们首领之位传女不传男,若都不生孩子,传位给谁呢?” 玛依拉解释道:“传给姊妹或是姊妹后代中的佼佼者。” 原来乌桓母系氏族不是严格靠血脉传承,族中女子只要优秀、年龄合适,都有机会做族长。大家也普遍和谐,没有争权夺势一说。 但一旦成为族长,就不允许再怀孕生子了,以免生产时出意外,导致族中动乱。 话说到这里,好几人都不动声色看向刘奕,但刘奕面上没什么反应。 典韦纳闷道:“那你怎么还生了,你家女儿叫啥来着,哦,古丽塔?” 玛依拉的女儿古丽塔目前养在钱夫人身边,典韦当时知道以后还到处打听乌桓人里姓古的男人,妄图搞清楚谁才是古丽塔的生父,后来发现乌桓人就没有“姓”,拉莫娜和巴图生出来孩子叫扎西,才作罢。 “因为我年轻时脑子不清醒。”玛依拉平静道,“就和你现在一样,哪壶不开提哪壶。” “噢。”典韦挠挠头,感觉有哪里不对。 最终华佗给玛依拉开了几副药,叮嘱她定期来复查。 典韦自己的情况就复杂许多了,华佗给他诊脉的时间最长,也一直眉头紧锁。 痛觉缺失是种极其罕见的病,对人来说是种双刃剑,而且站在医生的角度,弊大于利。 典韦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长处,并不愿意治疗。他觉得正是因为不常感觉到疼痛,他在练武、练兵器时能比常人坚持更久,才成就了如今万人敌的本领。 华佗明面没有多讲,后来私下跟刘奕说此病无药可解,只有针灸能短暂恢复痛觉,也没什么意义,让她叮嘱典韦每月看一次大夫,这样他自己感觉不出来的问题,大夫或许能发现,可以及时治疗。 刘奕一一记下了。 最后终于轮到赵云,除了不明所以的程旭早早离开处理公务去了,其他人都默默留下来看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赵云如实告诉华佗他的症状,和之前跟刘奕的说辞一样,坚持说自己不是心态上的毛病,而是类似花粉过敏的生理症状。 华佗给他检查一通,问道:“不知将军是什么年纪出现此症状的?” “很小。”赵云答。 “具体是多小?”华佗又问。 “……十二三岁。”赵云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那将军后来和家中母亲、姊妹可否正常交谈?” “可以。”这次声音小到好几人都没听清。 这时华佗呵呵一笑:“老夫知晓了。将军放心,此病容易医治,给你开几副药,回去按日服用,再加以练习,定能恢复。” 赵云立刻大喜过望:“您真乃神医!” 他也领了药方离开,华佗才对刘奕等人讲,赵云的身体根本没有问题,心病还须心药医。 “适才给他开的都是普通调养身体的药,还额外加了黄连。”他笑着抚须道,“喝起来越苦,他感觉药效越好,自然恢复越快。” “……”众人暗暗咋舌,郭嘉更是感觉找到了人生知音。 …… “所以赵云的事你准备怎么办?”郭嘉私下里问刘奕,“你告诉他你是女子,他会不会就不敢同你讲话了?” “不怎么办,一会儿就直接跟他说了,我还不信了,他会因为这个事跑了?”刘奕对赵云很自信,但还是有些心烦意乱,“还有谁不知道?程旭是吧?把他一起叫来。” “请务必让我也在场!”郭嘉可太想看赵云的反应了,“我可以假装也不知情,要是他们胆敢对你不满,我就替你伸张正义,教训他们!” “随你。”刘奕坐回堆满公文的案几前,沉默了一会问郭嘉,“我想公开女子身份,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郭嘉眼睛都没抬:“什么时候都不合适。你要想在天下立足,永不公开是最好的。” “我本来就是女的,有什么不好的!”刘奕知道自己说的是情绪话,还是道,“而且以后来人来一个我要私下说一次,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偷偷摸摸的。” “天气热了,稍安勿躁。”郭嘉随手拿起一沓文书给她扇风,“现下当然不是好时机,你刚发布几条新令、又封了女将军,许多人不满,你也还能用‘仁义’之名压着他们。若公布女子身份,就成了女人倒反天罡,夹带私货让女人凌驾男人之上,他们想煽动民众攻击你易如反掌。外边原本就跟你不对付的袁绍袁术,也能趁机为难你,到时腹背受敌,难以招架。” 这点刘奕自己也清楚,她若不管底层女性、不封女官,公开身份反而容易些。 但孰重孰轻,她还是分得清。 “那你觉得,等到什么条件才合适?”刘奕问郭嘉。 “快了。”郭嘉挑挑眉,“天下有能力为你正名者,唯天子一人。” “当下反董联军和董卓吕布僵持不下,待他们分出优劣,幽州也休养得差不多了,到时无论孰胜孰败,我们都可直接挥兵南下,斩杀叛贼,拯救天子,功成名就。” “或者,你有别的想法也可以。”即便房中没有其他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左右你已有汉室宗亲的身份了,不是么?” 第156章愿誓死相随 改朝换代若有那么简单,东汉也不会能苟延残喘那么多年。 汉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通过三纲五常培养臣子、百姓的忠孝之心。 读书人自小学的就是“君君臣臣”,如臣子对君王要无条件服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类。 像刘奕的爹刘郡守,思想已经算开明的了,要听到刚才郭嘉的话,都要跳起来大喊“使不得”,忠汉之心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了。 所以乱世有心篡汉者多,真敢篡汉者少,但凡有个冒头的,比如袁术,都立马被一巴掌拍死了。 “你要这么想,可得好好保养身体。”刘奕冲他微微一笑,“不然可等不到那一天。” 这话换了旁人,听了怕是要生气。 但这是郭嘉,脑回路从来和旁人不一样。 “放心吧,我就算死得比你早,也会帮你铺好路的。” …… 郭嘉离开后,刘奕逐渐平息了刚才有些烦躁的情绪。 她当然不是在烦赵云,而是厌烦这种对方因认可自己而来,又担心他可能因自己不是男人而离开的忧虑感。 细细想来,她应该抛弃这种情绪了。 现在的她比过去更求贤若渴,但她的位置,也已经从过去依附他人的小小官吏,成了一州之主。 从被挑选方,成了挑选方。 既然他们来了,服,就是她的人,不服,就是她的骨。 况且赵云和程旭身上也无可指摘的地方,一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一个为她平定后方,让她外出征战时也无后顾之忧。 他们的利益、地位、理想和她紧紧捆绑在一起,没有反叛的可能。 尤其是程旭,他不似典韦一根筋,没有郭嘉聪颖,也不如赵云一心向仁……他更像普通人,向往高官厚禄、渴望长辈的认可。 可普通人的付出同样难得,天才总是少数,大业也是靠绝大多数普通人做起来的。 …… 到了傍晚,刘奕就差人将他们二人请过来,没有喊郭嘉来添乱。 她在自己的座位前摆了两只软垫,亲手煮好了茶,准备和他们促膝长谈一番。 程旭是个很讲官场规矩的人,早早就到了,守在门前没有进去,等快到点了赵云也来了,两人才一道进来。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赵云一来就掏出一只锦盒,躬身送到刘奕面前。 “州牧大人,这是从公孙瓒处缴获的金丝甲,我找专门的工匠按您的身形改制,也已经里外清洗干净了,您一会儿上身试试,看是否还有不合身的地方。” 刘奕一愣,想起来在刚擒下公孙瓒的时候,赵云是从他身上刮下来这身传言中刀枪不入的金丝甲,好像后来还跟她提了一句,说公孙瓒体胖,金丝甲也宽大,要改合身后再给她。 时间过了这么久,刘奕早把此事忘干净了。其实是因为金丝甲材质稀有、工艺也极其特殊,寻常工匠根本不会改,赵云往返广阳、右北平郡多次,才找到当初给公孙瓒打造金丝甲的工匠改成功。 当中耗费时间之长,精力之大,他都没有讲。 刘奕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一旁程旭受不了了。 他不知道这金丝甲的过往,只看到赵云公开献礼!两人一起来的,他什么都没准备,岂不是要被比下去?! 他赶紧在怀中摸了又摸,咬咬牙,将路上给母亲买的玉镯子掏了出来。 “州牧大人!这是下官无意寻到的玉石,看色泽极适合您母亲,特打造手镯一对!” 你见过我母亲吗就在这适合适合的! 还有怎么突然就比上送礼了?刘奕一个头两个大,原本营造的氛围和想好的说辞一下子都用不上了…… 她叹了口气,将金丝甲和镯子都退还给二人。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道,“子龙,你上战场多,金丝甲留给自己防身。程旭,镯子留给你母亲,她必然喜欢。” “我今日找你们过来,是要同你们讲件重要的事。”刘奕看着两人,“我本是女子,对外一直女扮男装,你二人一路助我,帮助极大,我也不愿向你们隐瞒,所以特意告知。” 说完屋内一阵诡异的沉默。 三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赵云面上没有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程旭看看刘奕、看看赵云,默默掐了一把自己。 ——好痛。 刘奕有些后悔没把郭嘉喊来,他要是在,这会儿定然在活络气氛。 她刚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听“啪啦”一阵巨响—— 那只装有金丝甲的锦盒,在赵云手中裂成了好几块! 刘奕和程旭都吓了一跳,这种锦盒一般都是上好的木材打制的,又厚又结实,居然被赵云生生捏碎了!这得是多大的手劲?! 程旭更是扑通一声跪下来:“奕公……不,州牧大人!您放心,不管您是男是女,是神仙是妖怪,程旭发誓向您效忠,并且绝不走漏半点消息!” “好,好。”刘奕颔首。过程有些意外,但结果意料之中。看这架势,他不会以为赵云是在恐吓他吧? 她又看向赵云,两人目光对视上,赵云面上涌出些许红晕,他动了动嘴,明显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坏了,真不能说话了……刘奕突然想起来,有一次她想让赵云和小珊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反应,最后是典韦主动替他去的。 如今想来,应该是一样的原因。 “没关系。”她宽慰道,“华神医已经给你开药治疗了,相信不久就能恢复,即便是恢复不了,你和我书信沟通也是可以的。” 赵云猛地点了下头,抱着金丝甲,快步退了出去。 …… 第二天清早,刘奕就收到赵云差人送来的一只新锦盒。 锦盒打开就见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五个字,“愿誓死相随”。 下边放的还是金丝甲,又有字条解释金丝甲材质特殊,只能改小,不能改大,希望刘奕能收下防身,还附上了工匠的位置和名字,方便她不合身再改。 刘奕便不再推辞,笑笑收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两张字条,赵云写了一整晚,废了几十张纸。 他原本写了许多赞美之词、表达了许多感激之意,但越写越觉谄媚,写完都烧掉了。 在遇到刘奕之前,他每日都是寡欢,甚至愁苦的,常常梦魇。 对战乱的厌恶和乡朋死去的哀伤让他踏上了征战之路,但一直未逢明主。 袁绍放纵地方豪族,得到了豪族鼎力支持,冀州表面上发展优渥,底下百姓却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于是他远投了袁绍的死敌公孙瓒,指望他们能有所不同,后来发现公孙瓒确实对待豪族和百姓一视同仁,却是一视同仁地打压掠夺。 只有在刘奕手下,他才感觉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他依旧忙碌,也还在打自己不喜欢的仗,但他付出的一切都在刘奕手下转化成了对百姓的善。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满足,也终于能在夜里睡一个好觉。 只是这些情绪让他感到矫情,发现刘奕居然是女子后,更觉百感交集,想到自己曾称对着她的身形改制衣服,又觉无比冒犯。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五个字,愿誓死相随。 …… 郭嘉知道刘奕已经和赵云程旭摊牌后很不乐意,觉得自己没凑上热闹,但后来看到赵云徒手捏碎的锦盒残片后就不再做声了,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赵云此次归来,也带回了右北平郡基本收服稳定的消息。 这也就意味着,是时候清除幽州最后的隐患,也就是躲藏在涿郡的公孙瓒亲族了。 那边可能也发现右北平郡没有再能暗中支援他们的势力了,先一步派来使者,想和刘奕谈判。 “来的是什么人?”刘奕问手下。在大劣之势下敢来谈判的,必定是勇谋兼备之士。 “回州牧大人。”手下答,“来人自称刘备。” 第157章刘备来访 刘奕对公孙瓒亲族采用的是围而不攻的人口战术。 古往今来战争屠城,有很多原因,并不单单是泄愤。 比如威慑潜在的敌人。如果不投降的结果是屠城,那么后面的城池大多就投了。 再比如“激励”士兵。放纵士兵抢夺民财、奸淫妇女,把这些“激励”当作对士兵攻城的奖励,杀人是顺带的事。 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情况,目的是削弱敌方领地的人口数量。 很多时候两方交战,甲方攻下乙方一座城池,却无法长期守下来,未来势必会被乙方夺回去。 在这种情况下,甲方有时会选择在离开前会将乙方城池的百姓屠杀干净,因为在上位者看来,人口是比黄金更重要的经济资源。 有人口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经济、税收、粮草和军力,从极端的角度来看,屠城确实是打击对方的有效手段。 刘奕“以人为本”的道德观是绝不允许她做出这种事的,但她对涿郡的战术也是这个原理。 她在幽州各郡广施仁政,涿郡百姓都很羡慕,许多人冒着被杀头的风险跑到相邻的右北平郡或者渔阳。 这些灾民刘奕下令一个不落全部收留,分开安置到各郡,还派发了食物和药品。 一段时间下来,涿郡除了治所的百姓跑不掉,其他县城都跑得差不多了,有个县令甚至亲自带着百姓举县到右北平郡投奔赵云,闹得赵云以为对方是来攻城的,双方僵持了好些天才讲清楚。 如今涿郡大批土地荒无人烟,公孙越等人名义上占领着涿郡,物资却都逐渐消耗干净,生产链也断了,盐、铁都供给不上。 长此以往,自会消亡。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殊死一搏或者举家投降。 前者已经没有多少希望了,但凡有一丝可能,也不至于被打到今天的下场。 而后者,刘奕是有预料的,只是没想到,来人会是刘备。 刘备此人在现代家喻户晓,和关羽张飞的兄弟情、和诸葛亮君臣情、对百姓的仁义之情,被歌颂传拜一千多年,是个极具英雄色彩的人物。 现代也有一些反驳的声音,说他有假仁假义的成分,比如批判他夺了同宗刘璋的益州,还有更极端一些的,说他携民渡江是利用百姓拖延曹军追击…… 网上五花八门的分析刘奕过去也就看个乐子,人本身是复杂的,性格也会随着时间和经历变化,没法用一两个词简单定义。 但如今她接触了赵云,觉得刘备至少不应该是假仁义,否则以赵云的性格,不可能一生忠心追随。 “州牧大人?”手下见她走神,小心唤了一声。 “嗯。”刘奕抬眼,“他一个人来的么?” “除了一队随行将士,还有一人……说是他的结义兄弟。” 关羽张飞只来了一个么? “把他们二人请进来吧。”刘奕吩咐。 是了,刘备和公孙瓒过去都是卢植的学生,历史上刘备也投靠过这位同窗。 但现在刘奕来了,击败公孙瓒的同时也间接改变了刘备的命运。 未来不会永远按史书进行,她带来的蝴蝶效应只会越来越大。 思虑间,两男子一前一后踏入厅中,向她行礼。 “高唐县令刘备拜见幽州牧。” 刘奕打量着两人。站靠前一点的自然是刘备,他看着约莫三十岁,身形挺拔,双臂修长,面相亲和却有英气。 是的,面相。刘奕祖上虽是风水先生,她自己却不信这些。 但看到刘备的时候,她又觉得面相这玩意有些道理。 抛开所有对历史刘备的了解,她在看刘备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未来必定有所作为。 他的眉骨高耸、双目有神,行礼时动作从容、不卑不亢,身着布衣也气质超众,有英雄气,哪怕站在人群里也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难怪常有贵人相助。 刘奕有直觉,他绝非罗贯中笔下遇事会哭,凡事倚靠手下的人。 而身后一人更为高大,五官深邃,蓄有髯须,仪表堂堂,应该是关羽。 他和现代到处摆的关公像长得并不像,但气质不输。 “高唐县地处青州。”刘奕开口,“不知高唐县令到我幽州所为何事?” 刘备颔首道:“说来惭愧。备到高唐县任职不到二年,就遇黄巾军攻城,虽退敌数次,最终抵抗不住,只能弃城而走。” “备本为幽州涿郡人,此行到幽州一是为探访家乡亲族,二是投奔旧友公孙瓒将军,行到半途听闻公孙瓒兵败被斩,就到涿郡探望了他的家眷。” 刘奕听到这里莫名笑了一下。 “这么说,本官是斩你旧友的仇敌了?”她坐在位上,手指敲了敲案几,“来见仇敌,有何目的?” “不敢。”刘备再行礼,却面不改色,“我等在途中已知公孙瓒被斩缘由,听闻幽州牧四条新令,宽怀仁心,不是公孙瓒暴行可比。” “然公孙瓒毕竟是我旧友,旧友家眷相求,无法相拒,只能作为使者,带金银礼物前来,想向幽州牧求情。” “求何情?”刘奕问。 “放公孙家亲族离开幽州,保证不再加害。”刘备道,“他们愿拱手送上涿郡土地和余下兵力。” “不可能。”刘奕没有丝毫犹豫,“你敢前来求情,本官敬你一分信义。” “但涿郡本官势在必得,公孙亲族也一个不会留。” 第158章精美的“礼物” 刘备又道:“公孙瓒已死,余下家眷皆软弱之辈,不成威胁。可若执意要他们命,将死之人也有力气反咬一口,何必徒增伤亡。” 刘奕却不赞同:“有些伤亡是避免不了的。大仇已经结下,我若放他族人离开,就是埋下隐患,指不定未来后辈中出了能人,重振旗鼓向我复仇。” 哪些人不能杀,哪些人必须杀,她心里有数。 刘虞屡打败仗,但长年的仁政让他在幽州依然有足够的威望,又是皇亲国戚,这样的人杀起来风险极大,极有可能引来反噬。 田家虽为地方豪族,主要命脉已被她掌控,杀了田豫田畴和所有参与仕途之人,余下不足为虑。再加上答应了田畴的请求,就做个顺水人情。 但公孙瓒是一方诸侯,又好提携亲族,其亲族人数多、地位高,按刘备所言放走,凭借其官职、财力,极有可能再度做大。 那放他们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做嘛。 她以为刘备还会同她讲什么人命啊、仁义啊、牺牲啊……但他没有。 “州牧大人的态度备已知晓。”刘备平淡道,“话带到,答应公孙家眷的请求就算做到了,同窗之情也算没有辜负。” “对了。”他补充,“他们还有一句话让我一定带到,说礼物是精心准备的,请您务必笑纳。” “行。”刘奕感觉他话中有话,也顺势应下来。 她找来手下,领刘备和关羽到客房休息,并且注意他们的动向。 “再把赵云喊来,检查公孙家送来的东西。”她又道,“让他当心一些。” 让赵云去查是因为他比较心细,过去和公孙家打交道多,要是礼物当中有什么门道,可能更容易发现。 其实古代想通过什么物件下毒、伤人是很难的,毒药大多要入口或者见血才有用,否则大家都可以远程投毒了。 这方面刘奕并不多担心,只是刘备的态度让她起了几分疑心,才谨慎一些。 赵云得令去了,没多久又差人回来,说请州牧大人亲自过去看。 刘奕越发奇怪,当下走了一趟。 公孙家的礼品堆了一整间库房,大大小小的箱子、布袋摆得杂乱无章。 有些已经被赵云和手下打开,里边大多是玉石、银器,还有一小箱黄金。 要知道刘奕在易京已经缴获了公孙瓒一大批财富,如今涿郡的亲族还能拿出这么多向她请和,足见他们前些年敛财之凶。 赵云却没让她多看这些宝贝,示意她走到里间一座装潢精美的轿子前。 没有任何提示,他直接掀开轿帘,就见里边端端正正坐了个年轻的女孩子! “这——”眼睛比大脑先一步接受到信息,刘奕想反应都来不及。 红嫁衣、红绣鞋,她第一时间以为是什么女鬼巫蛊之术,脑子转了个弯意识到,对方这是给她送了位“美人”。 这真不能说她迷信,把女孩当作礼物送来,和货物放在一起等待验收这种事,不在她潜意识的认知里。 “喂!”刘奕喊了一声,女孩没有反应。 她掀开女孩的薄纱头帘,发现她双目紧闭,又探探鼻息,确认女孩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 哪怕是晕了,还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想来这就是公孙家强调的关键“礼物”了。真是服了。 “找人把她抬下去,请大夫看看。”刘奕说着,看到女孩手上紧紧攥着一封红信笺,猜到大概率是给她的,便直接取来看了。 她看了微微一惊,对赵云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赵云点点头。 “她是……”刘奕噎住,是了,赵云应该是见过她的。 因为这是公孙瓒的亲妹妹,公孙珊。 红信笺,不如说是一则请婚书,上边说听闻新州牧与公孙珊曾年少结缘,互生情愫,故将公孙珊送来,盼两家能结为亲家,重修于好。 这不是扯淡吗?她就没见过公孙珊,上哪来的年少结缘? 但若非要往上面扯,就是最初在运粮途中,小珊女扮男装被郭嘉抓出来,刘奕为了保下她,硬说她是公孙珊。 想来应该是田家人把这事告诉过公孙家,他们如今拿来利用。 果真是有求于人的时候,三舅姥姥的外甥儿子都是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能扯出来。 刘奕本就看不上送女子和亲的行为,即便送来的是大帅小子,她也不会为此手软。 她差人将公孙家送来的礼物全部清点入库,转告刘备,礼她如数收了,但公孙家的要求她是不会答应的。 “继续向涿郡放话。”她下令,“但凡想来投诚者免罪,提公孙越、公孙续人头来的,赏重金!” 小珊与传令使者擦肩而过,来禀报道:“州牧大人,那位公孙女郎醒了,想要见您一面。” 刘奕看了眼外边时辰:“现在没空。” 郭嘉改的律法她还没有看完,有些想法和他不同,还要再找几人一起商量。 旁的可以放手,原则上的事她必须亲自把握。 “她说若您不见,就咬舌自尽。”小珊道。 “……说得好像她咬了就真死的成一样。”刘奕无奈,“算了,叫她过来吧。” 见还是要见一面的,可以看看公孙家那边到底是什么想法。 很快小珊将公孙珊押送了过来,她担心这仇敌之妹会借机行刺刘奕,给她搜了身,还留了几名带刀女将在旁看守。 不过此举应该是多虑了,公孙珊面色苍白,看上去很是虚弱,掩盖了不少她原本的美貌。她的手臂快和麻绳一样细,压根不像是习过武的。 “妾身公孙氏……拜见州牧大人。”她盈盈行礼,手紧张得发抖,声音如蚊吶,但姿态依然优雅。 “想说什么就说吧。”刘奕低头看文书。 “妾身奉兄长之命,来、来……”她看了眼值守在旁的几名女将,似乎变得难为情,“来侍奉大人,望大人网开一面,饶我兄长性命。” 第159章公孙瓒正室夫人求见 刘奕还是没有抬头,正眼都没有给一个。 “你凭什么认为,本官会因为你一个,放过那些数次想要我命的人?”她慢慢道,“如果是我落入你兄长手中,你觉着他会放过我么?” 公孙珊扑通跪下来:“他们愿意将余下兵力都赠予您!他们只想要一条命!” 她翻来覆去地说,都是刘备之前提过的那一套,应该是有人教过的。 于是刘奕打断她:“你现在说的兄长,是指你的堂兄公孙越?” 公孙瓒死后,公孙家地位最高按道理是那个被她割了舌头的公孙越,或者他的儿子公孙续。 公孙珊一怔:“是。” “他不过是你的堂兄,你为何为他卖命?”刘奕问,“你和他感情很深厚么?” “不……”公孙珊下意识回答。事实上她和公孙瓒因为年龄差、不是一母所出,相处的时间不多,和公孙越就更少,面都没见过几次。 “家族有难,自当挺身而出。”她细声道,“况且兄长说、说,说您曾说,对我、我……” 她说不下去,说这半句已用尽全部勇气了。 “那不是你。”刘奕直言,“那是我的珊将军。” 小珊在旁得意地冲公孙珊挑眉,周围女将也偷偷笑起来。 她们跟在小珊身边久,虽不知刘奕是女子,也清楚珊将军不是外界所言靠狐媚手段爬上去的,知道刘奕这是乐子话。 公孙珊更手足无措了。 她一个人来到敌营本就恐惧,所遭遇更是平日闻所未闻。 幽州牧比她想象中年轻好看,让她没那么难以接受,可“他”身边莺莺燕燕这般多,还是会舞刀弄枪的女将军,自己真能入得了“他”的眼吗? 公孙珊的窘迫刘奕一览无遗。 常在她身边的女子,开明如钱夫人、勇敢如小珊,都可共谋大事,玛依拉就更不用说了。 但事实上,在东汉,公孙珊这样的女孩才是大多数,一辈子被教导以父为尊,以夫为纲,必要时候为父兄丈夫牺牲一切。 汉末三国阵营之间联姻极其普遍,甚至后来我娶你妹妹,你嫁我侄女,辈分都乱了,也没谁能反抗。 很多人甚至还不如公孙珊。 所以对于这个女孩,刘奕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她问公孙珊,“没有就回去歇着吧。” 公孙珊显然还想挣扎一会儿。 还未来得及开口,军营又有女将来报:“州牧大人,公孙瓒正室夫人侯氏突然说有要事求见。” 哦?消息传得倒是快。 不过公孙珊被抬出去的时候不少人都撞见了,刘奕也没刻意要求封锁消息,军中知道也属正常。 “是嫂嫂!嫂嫂还活着!”公孙珊面露喜色,拜谢刘奕,“州牧大人慈悲!” 刘奕却眯起眼:“都带过来吧。” 她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侯夫人很快赶到。 她作为公孙瓒正室夫人,和公孙瓒年纪相当,和刘奕母亲钱夫人算同龄人。 和公孙珊不同,侯夫人体格健壮些许,当初她和其他妾室一道被公孙瓒逼在易京堵门,正是她亲手开门,让刘奕轻松活捉公孙瓒,也给自己谋了条生路。 她被刘奕军俘虏后在军中安安静静务工,也绝口不提自己身份。 本来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在公孙瓒战败后安稳度日的,但因为上面两个原因,刘奕对她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嫂嫂!”公孙珊见了她自是激动,上去就想搀住她。 谁料侯夫人不动声色挡开公孙珊,只对刘奕行礼。 “民女侯氏参见州牧大人。” “免礼。”刘奕道,“何事面见本官?” 侯夫人道:“民女听闻公孙越送来礼物,向州牧大人换取活命的机会,想到州牧大人此时或许左右为难,特来向您献计。” 献计? 刘奕笑:“公孙越现在不过瓮中之鳖,本官有什么可为难的?” “州牧大人或许有所不知。”侯夫人认真道,“公孙瓒虽将大量财富藏于易京,涿郡资源依旧相当可观。郡内养有白马千匹,属河曲马种,比您军中乌桓骑兵所用马匹更高更快,还有大宛马十数匹,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大宛马就是俗称的汗血宝马。公孙瓒军中主攻骑兵,自己又好马,花了重金培育,确实比刘虞留给刘奕这些杂种花马好得多。 “接着说。”刘奕道。 “公孙家人性情暴烈,若真将他们逼到绝境,这些马他们一匹都不会留给您。”侯夫人继续道,“除宝马外,房屋、田地也会一并烧毁,等到了您手中,涿郡与荒地无异,还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重建。所以……” 她说到这里浅浅吸了一口气:“民女有法子让州牧大人既能保全马匹和城镇,也能将公孙族人一网打尽!” 刘奕蓦地睁大眼。 公孙珊更是顾不得仪态了,嘴张得如鸡蛋那般大。 “嫂嫂,你在说什么……你、你失心疯了吧?” 刘奕心中惊讶不比公孙珊少多少,但管理住表情,只问她:“有何办法,说来听听。” 侯夫人垂首:“请州牧大人屏蔽无关人等。” 刘奕向小珊使了个眼色,小珊便让屋内女将离开,自己持剑守在刘奕身边。 “说吧。” 侯夫人道:“民女如今虽为阶下囚,名义上还是公孙家的主母,我会修书一封给公孙越,称州牧大人对公孙小妹甚是喜爱,愿意接受他们投诚,并亲自将他们引出城外宴请。到时请大人借我大将一名、精兵若干,在宴上将其全部伏杀,我再以公孙家主母的名义率兵向您投诚。” “若此计成,则大人您兵不血刃取公孙瓒余军,获宝马千匹。若计不成,世人也只骂我蛇蝎妇人,不会连累到大人您的名声。” …… 侯夫人说完这些,屋内安静了许久。 公孙珊已经彻底呆住了,刘奕则快速在脑中将此人的计划过了一遍。 计划逻辑上是通的。 简单来说,就是将公孙越一行骗来杀掉。 但这个骗,不能由刘奕来骗。 虽说兵不厌诈,但涉及到投降,已承诺了“投降不杀”,待人投了再反手杀人,必定会为世人不齿,堪比洛水之誓。 若由公孙家的主母来骗,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主母亲自请降,名义上还是公孙家投降,只是少了几个人。即便事情败露,也是主母阴谋狠辣,和刘奕扯不上半点干系。 计谋没有缺陷。但毒,真的毒。 公孙珊终于缓过神,厉声骂起来:“嫂嫂,我未曾想你是这样的人!你今日来,我还当是和我一道求情的,想不到是要害死全家!你既身为主母,怎不站在家族一边,还帮着外人!” “我姓侯,你们姓公孙,公孙家族与我何干!”这是侯夫人进门后第一次理会公孙珊,“他提着剑叫我拿肉身堵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让我站在家族一边!” “你也是个猪脑!”她又骂,“易京攻陷那日你是在涿郡,若也在易京,你以为你躲得掉吗?公孙越几句话把你骗来,到时他跑了,谁管你的死活?!” 公孙珊一看就是个不会吵架的,几句话下来又噎住了。 刘奕托腮看着二人,问侯夫人:“你冒这么大风险帮我,想换取什么呢?” 她可不相信眼前此人只是为了报复。 “我要摆脱罪籍。”侯夫人抬首,“我年老眼花,做军中活实在吃力。我要恢复自由身,还要宅子、钱、杂役和丫鬟。” 第160章软饭硬吃 这话又撞到公孙珊枪口上。 “嫂嫂,你就为了这点钱害死一家人?这么多年你在公孙家享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吗?” 侯夫人冷哼:“若非有我侯家,公孙老贼焉有起势的一天?他这些年如何待我,你是没长眼睛吗!” “再怎样主母之位都给你留下了。”公孙珊袒护公孙瓒,“打起仗来多少男子弃妻新娶,兄长算好的了!” 眼见两人还要再争,刘奕止住她们话头:“好了。” 公孙珊情绪还很激动,侯夫人则立刻垂首噤声,显然有眼力见得多。 “你的计策本官已知晓,先回去吧,若用得上,自会派人找你。”刘奕道。 “是。”侯夫人一个字没多言,退了下去。 公孙珊一个脑袋在侯夫人和刘奕之间来回转,又冲着刘奕跪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奕就派人把她拖了下去。 “把她关起来,除每日送饭外,不许任何人与她见面说话。要是还想咬舌,就随她去,不必来报。” …… 侯夫人身份摆在那里,儿子公孙续也还在涿郡,所以刘奕不敢完全信她。 几千匹马固然珍贵,自己的名声更为重要。若真因此事被人骂背信弃义,天下贤才更要离她而去,得不偿失。 她让小珊向过去公孙瓒的旧部打听侯夫人的过往,很快得到了信息。 公孙瓒出身低微,因为年轻时长得高大英俊,人又机灵,被当地侯郡守,也就是侯夫人的父亲看上,成了乘龙快婿。 侯郡守送他去名师卢植手下念书,也是在这段时间,公孙瓒结交了很多能人志士,又靠着侯家的资源,招兵买马,逐渐做大至今。 只是古往今来,靠妻子起家的男人大多软饭硬吃。 公孙瓒起势后,侯家非但没有跟着飞黄腾达,反而逐渐落寞,家中后代也没有再出现当官的。 其间发生了什么,是后代中真无一可塑之才,还是旁的什么原因,除了当事的几个人,已经无人知晓了。 公孙瓒纳了不少妾室,暖过床又没名分的女人更是数不胜数,和侯夫人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两人好几年都不说一句话。 小珊打听的时候,有人说公孙瓒向来只说自己军功起家,不喜旁人提他靠妻子的过往,越有人提,他就越不待见妻子,但怕世人说他忘恩负义,一直不敢休妻。 也有人给公孙瓒辩解,说是侯夫人挟恩图报,要把自家哥哥弟弟侄子大舅都安插进来当官,所以两人才闹崩了。 说到这里小珊也来气了:“这就一小兵说的,他跟着公孙瓒不过两年,那时侯家早就落寞了,知道得这么清楚,躲人家床底下听的啊?” 刘奕却是不意外:“利益共享,同阵营总是会互相帮忙的,哪怕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她举了个例子:“你瞧文人之间也是如此,孔融天天骂董卓,董卓也不敢杀他,因为孔融代表天下文人利益,文人们会维护他。” 小珊明白了些,点点头。 “儿子公孙续呢?和侯夫人感情如何?”刘奕又问。 小珊道:“侯夫人只诞有一女,战乱后下落不明。公孙续是为了当嫡子培养,长大后才过继到她身下的。” 很好。 刘奕一笑:“既如此,你去和侯夫人说吧,按她的计划行事。” “再喊上典韦一道去。注意时刻保持警惕,要是骗不出来就算了,不要进到涿郡郡内,给公孙越可乘之机。” “末将领命。”小珊眼睛亮亮的。 既然这边决定用侯夫人的计谋了,刘备那边自然不能让他回去了。 刘奕找来手下,问刘备这些天的动静。 要是寻常县令,她见过一次就不理会了。对刘备可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日子刘县令多闭门休息。”手下说着语气变得小心,“只是不知谁在城中传他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虽不知真假,也有不少官员前去拜访。” 刘奕刚宣称自己是东海王之后,就来了位中山靖王之后,两人目前一人是州牧,一人是县令,明明地位悬殊极大,被这么一传,反倒像是平起平坐了一般。 刘奕当然不意外,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哪些人拜访过?” 手下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刘奕心中有数,正是衙署不怎么支持她新政的那批人。 他们现在势单力薄,不敢公开反对,来了个身世了得的,便赶紧去结交,拉帮结派。 “刘备什么反应?”她饮茶。 手下答:“刘县令一律闭门不见,白日更是常外出躲避,出城帮赵将军修葺百姓房屋。” “噗——”刘奕一口茶喷了出来。 …… 刘奕亲自到刘备的住处走了一趟。 为免跑空,她傍晚时分才去,到时正有两个官员正在门口张望,应该也是在等刘备,见她来了,连忙假装路过,灰溜溜走了。 刘奕敲了门,里边没人应,再一推,发现门未上锁,干脆走了进去,坐在院内等候。 不多久,门外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么?似是没了。唉,都是三弟酒后大放厥词,将我是中山靖王之后的事情讲出去,以致现在处境尴尬,不上不下。”这是刘备的声音。 又有人哼了一声:“我又没有扯谎,大哥本就是汉室宗亲,有什么不能说的?” “三弟,我们如今寄人篱下,本就因为公孙瓒之事被提防,要再强调大哥身份,有喧宾夺主之嫌,恐遭人猜忌。” 这两人应该就是关羽和张飞了,果然三人同进同出。 关羽声音低沉有力,张飞则更粗犷豪迈一些。 “咦,门怎的未锁?”说话间三人推门而入,看到刘奕在内,都吃了一惊。 刘备最快收敛神色,关羽也挪开视线,唯张飞瞪圆了眼睛:“你什么人,怎的在我们院里!” 第161章秀气张飞 刘备赶紧拦下张飞:“不得无礼,这是幽州牧!” 刘奕当然也没生气:“我来寻刘县令,见大门未锁,以为你们在,就直接进来了。放心,没有进去室内。” 她和刘备说话,目光却落在张飞身上,暗暗吃惊。 听张飞声音,还以为他是典韦类型的大汉,不想身形偏瘦,还生了双柳叶眼、高鼻梁,很是秀气。 还没来得及欣赏两眼,又听他粗声粗气道:“这幽州都是您的地界,当然想去哪就去哪了。” “三弟!”刘备赶紧将他拉到身后,给刘奕赔罪,“州牧大人勿怪,我三弟口无遮拦惯了。” 怪不得上次去为公孙瓒求情刘备没带他,不然真不知会说出什么来。 刘奕也不接话,只问:“我今日来探望刘县令,不知在幽州待得可还算习惯?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她这些日子就见了公孙珊一面,对公孙家的态度很明了了,精明如刘备也没有追着问,只拱手道。 “实不相瞒,此行本是想向公孙瓒借兵回青州打退黄巾,夺回高唐,以免百姓受苦,如今看来已没了希望。茫茫天地,也不知何去何从。” 关羽闻言面露不忍,扶住刘备的肩。 刘奕点头道:“听闻刘县令在高唐县政绩卓越,百姓人人称赞,想来是才能出众之人,不知可愿在我手下任职,替我主持州内教育讲学事宜?” 她让刘备当官可不是心血来潮。 在此三人来之时,她就一直在想该如何对待刘备。 刘备面上人畜无害的,内心野心抱负绝对不亚于她,甚至可能在她之上,大概率不会像赵云、典韦他们甘心在她手下效力。 可他既然打着替同窗求情的名义来了,又对外暴露了汉室宗亲的身份,她就不能随意处置、驱赶了他去。 与其结仇,不如结善。 让他主持修缮学堂,既能助她一臂之力,又能堵了那些不安分官员的心思,一举两得。 顺便也能让他离赵云远点…… 刘备明显一愣:“备谢过州牧大人抬爱,自当尽力!” “好,那便任你为文学掾使,月俸六百石。”刘奕相信他不会拒绝。 这时候的刘备要官没官,兵也没几个,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但她隐隐觉得,比起幽州直属高官,刘备可能更想要地或兵,刚才说原本想向公孙瓒借兵救高唐,话里话外也有暗示刘奕借兵之意。 当然了,刘奕假装没听出来。 随后她给三人讲了自己对幽州学堂的规划。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全民教育。 像现代正儿八经的念书,九年义务教育,那肯定是做不到的。 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识字,识日常所用的字。 只要识字了,人的思想层面、劳动能力都自然而然提升,原本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就能完成,还能促进贸易发展,好处多得说不完。 初步的想法是要求成人每人每天分批到学堂学几个字,不收费。孩童全天读书,从六岁读到八岁,八岁以上择优继续读,收一定的费用。并且以上全部不分性别。 想法是美好的,实操起来可能有各种难度,只能到时一步步解决。 前期的建学堂、找夫子都是麻烦事。 刘奕讲完要求以后就离开了,留下刘关张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 “这幽州牧怕不是故意刁难大哥吧?”张飞第一个忍不住吐槽,“学堂哪有这样的建法?百姓地都种不过来,别说不要钱了,就是发钱都未必肯去!” “诶,我看不像。”关羽对刘奕的第一印象稍微好些,“幽州牧应该是认真的,只是实操起来难度太大了些。” 刘备一直在沉思:“不怕,我们先从广阳试行,试过了再推向其他各郡。幽州牧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推行的四令也很有借鉴性,我们正好可以边干边学,若是好用,以后也可能在自己的领地推广。” 他看着关羽张飞:“我仕途不顺,你们也跟着我四处奔波,如今有了落脚地,也不会比过去更差,慢慢来就是。” …… 要建学堂,前期清查人口的好处就出来了。 刘备在程旭那里轻松拿到了广阳各县的人口数据,有多少成人、多少孩童一目了然,建多大的学堂、招多少夫子也一算便知。 他在建学堂的时候也是真用了心思的。 成人和孩童的学堂分开设立,成人的直接借用各县废庙改建,距离百姓住处近,方便他们下了农活直接过来。 孩童的读书意愿更高,可建离县城近一些,降低成本。 …… 与此同时,侯夫人那边的行动也开始了。 她亲手给公孙越写了信,称幽州牧收了礼物,同意公孙家归顺,要公孙越一行带兵来投。 公孙越当然是将信将疑,临行前就做好了两手准备:若信上所言为真,就弃兵而走,沿小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幽州,去南边投奔袁术。 若信是刘奕逼侯夫人写的,那就破罐子破摔,带兵殊死一战。 几人来到城楼,果在城墙下看到了主母侯夫人。 “母亲!”公孙续站在上边大喊,“幽州牧同意我等归顺,是否属实?可是‘他’逼迫你来的?!” 公孙越被割了舌头没法说话,只能遥遥挥手。 侯夫人抬头朗声道:“自然属实,无人逼我。” “你……你发誓!”公孙续又喊。 这般远的距离,侯夫人微微叹了口气,无人注意。 她平静道:“我发誓,幽州牧同意公孙家归顺,我今日来接你们,不是受‘他’逼迫。若是说了谎话,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城墙上人明显松了口气。 “好了,快开城门出来吧。”侯夫人指着不远处的营帐,“我向幽州牧讨了些东西,送你们路上用的。” 第162章唤我珊将军 公孙越一行看侯夫人没有带兵,只有数十名随从,附近也不见有埋伏,商量了一下,就开城门出来了。 “母亲,我等赶时间,就不进去了,有什么东西您叫人送出来就行,完了您也好早点回去交差。”公孙续上前道。 时间拖越长,越容易生变,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侯夫人看着他:“原来你没想让母亲一起走。” 公孙续立马面露尴尬,强行圆话:“怎么会!只是我们此行风餐露宿,也不知袁术什么态度……您跟着我们太吃亏了。” 他故意绕着侯夫人转了两圈:“您看您这些日子起色不错,想来幽州牧待您还是不差的。” 再不差她也是仇敌之妻啊,能好到哪里去。 侯夫人也没和他争辩,只道:“我在营中给你们准备了酒菜,今日分别,只怕此生不会再相见,就当是最后陪一陪母亲。” 她又压低声音:“还有些有关幽州牧的事,要同你们说。” “行吧。”这下公孙续一行于情于理都没道理拒绝了。 族内较亲的十来人陆续走进营帐,侯夫人站在门口,确认没有一个漏掉的,才最后进去。 此时正值夜晚,营帐里点了烛光,从外边看人影憧憧。 起初里边挺热闹,又是叫声又是笑声,不多久又安静了下来。 几名随从进到营帐里,搬出了几口巨大的箱子,应该是侯夫人送给公孙越一行上路的物资吧,也不知道被搬到了哪里。 最后侯夫人也出来了,有人注意到她换了件外衫,但没人多想为什么。 她站到余下等候的将士面前,平静道:“公孙越、公孙续一行都已离开了。想来他们已提前告诉过你们,从今往后,你们就归顺幽州牧了。” 没见到公孙越最后一面,将士们面面相觑。 有眼尖的认出营帐外擦拭双戟的典韦,一时大骇:“夫、夫人,公孙越将军将军说了,我们还是以公孙家的名义归顺,可不能跟着那恶鬼!” 典韦在战场上杀人的样子,不少人都见过。对上他,就是一个死。 “诸位大可安心。”侯夫人柔声安抚他们,“我还在,必不能让他害了你们。往后你们就跟着将军的妹妹公孙珊女郎。” 公孙珊?就是刚被送给幽州牧做侍妾的那位?这么快就得宠了? 此时“公孙珊”本人缓缓策马而来,俯视众将:“尔等往后听我命令,可唤我一声……珊将军。” 公孙小妹平时深居简出,没什么人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骑马打仗。 不过眼前的女子是不是公孙珊真的重要吗? 公孙越走了,主母说她是,幽州牧也说她是,那她就是。 …… 那几口木箱子先一步被送到刘奕面前,因是夏日,已经隐隐散发出恶臭了。 刘奕没有打开,只叫人拿去烧了。 她对手下道:“既然是典韦亲自动的手,就不必再查验了。” 此时典韦留在涿郡稳定局势,“公孙珊”一人领着大军归来。 刘奕亲到城门口迎接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收“公孙珊”为义妹。 “今日吾将正式收珊将军为义妹,往后风雨同担,共谋大业,天地为证!” “公孙珊”亦跪在她面前:“公孙珊愿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随行众官齐声:“恭贺州牧大人,恭贺珊将军!” 一直以来跟着珊将军的女将们此时由衷感到高兴。看到“公孙”一姓受到重视,原本公孙家的大军也将一路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而对侯夫人完成任务的承诺,她要的宅子、钱,也悄无声息地送到她手中。 …… 结束后,小珊向刘奕讲述事情的经过。 “公孙越不能说话也就罢了,那公孙续被宰真是一点都不冤枉。”她一脸嫌恶,“见到侯夫人,一句面子话不肯讲,从头到尾也没问过一声公孙珊安好。” “那你呢?”刘奕问她,“往后对外就姓公孙了,可有后悔?” 给小珊找姓一事,刘奕一直没有忘记,但现实情况要复杂得多。 因为她起势快,小珊的地位在整个幽州都相当之高,冒然找个姓,非但对她自己没有益处,反可能让那个姓氏的人拖她后腿、占她便宜。 她想过实在不行,等她恢复女子身份的那一日,正式收小珊为义妹,跟着她姓刘。 没想到这一次,是小珊主动提出来,由她顶替公孙珊的身份,配合侯夫人的计划,收服公孙残余势力。 这对刘奕当然一万个好处,能名正言顺收服涿郡,解决公孙家潜在威胁,名利双收。 但她答应下来,主要还是因为公孙家说得上话的人都没了,小珊能享受所有这个姓带来的资源,不被任何束缚。 只是幽州“公孙”这个姓吧……她们没遇到几个好人,打心底里还是有些反感的。 “不后悔。”小珊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是有些讨厌,但死了都死了,与我何干。” 她坐到刘奕身边,轻轻将头靠上刘奕的肩膀。 “以后世人只会记得,公孙家战败后,公孙珊举兵向幽州牧投诚。” 而公孙珊,也会永远陪在刘奕身边,做她最忠诚的勇士。 第163章根深蒂固的思维 广阳郡的第一所正式试运营学堂设在了治所蓟县,因为蓟县百姓素质相对较高,也更愿意配合官府的行动。 但即便是这样,推行的时候还是遇到诸多麻烦。 “你不能就这么冲进去!”门外传来程旭的声音,“哪怕是你兄长文学掾使要见幽州牧,也要先行通传!” “我管那些!”张飞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进来,“我今日就要让那幽州牧看看,给我兄长分的那叫什么活儿!” 大门被一脚踹开,刘奕抬头就见程旭在拦张飞。 他可能是看张飞体型纤细,不似典韦赵云有力量,就想把他拎回去,没想到对方身形异常灵活,一个侧身躲过攻势,反手架住他的胳膊,要将他拽翻在地! “住手!”刘奕呵斥,“敢袭击官员者,杖责一百!” 张飞这才悻悻放手。 “何事喧闹?”刘奕问二人。 张飞抢先道:“幽州牧,你那要百姓读书的新令不对,我是来和你讲道理的。” “如何不对?”刘奕也有耐心。 “你等着。”他转身朝门外喊,“把他们二人带上来!” 不多久,一对上了些年纪的夫妇缓缓踱进门来,神色紧张,认出刘奕本人,更是心有戚戚。 “此二人是久居蓟县一对夫妻。”张飞拽过当中丈夫,“你来跟幽州牧说,为何不肯去学认字!” 刘备在操办此事中,自己负责土木修建,让关羽去寻访能教书的夫子,让张飞去做动员工作,把百姓都喊来念书,叫他无论如何不能打骂百姓,美其名曰锻炼他的脾气。 张飞去了自然受一肚子气,不敢对刘备怎样,就来找刘奕的麻烦了。 谁料那丈夫嘿嘿一笑:“愿意,愿意。草民从小就想念书,苦于家里没钱,如今州牧大人给咱机会免费念,自然是要去的。” “我去你个锤锤!”张飞骂,“你刚才还不是这么说的!” 他指着丈夫对刘奕告状:“他说去认字耽误他干农活了,要每天给他一贯钱才肯去!” “没有没有。”丈夫赶忙否认。 刘奕看在眼里,只作不知实情:“这不解决了?还有什么事?” 张飞只得又去找那妻子:“你说实话,不然要你好看!” 妻子讪讪道:“州牧大人,您说让孩子们读书,我们求之不得,只是咱家一个孙子,两个孙女,交不起那么多钱,咱就和张大人说,只要一个孩子去念。” “孙子去念是吧?”刘奕问。 “诶!”妻子忙道,“左右女郎读出来也没什么用。” “听到没!”张飞终于出了口气。 刘奕点点头,只对张飞道:“此前幽州推出四条新令的时候,本官就说过,任何不服从的,不愿服兵役的、还想着招妓的,一律驱逐出幽州。” “如今也是一样。”她目光扫视那对夫妇,“孩童念书的费用是测算好的,没有交不起一说。如今冀州、青州多得是的灾民想进我幽州避难,要是有不听话的就早点走,给人家愿意听的腾位置。” 此言一出,那夫妇二人脸色煞白。 百姓也不傻,都听说了外边的情况,和过去的右北平郡、涿郡比只会更差,要是被赶出去,只怕活不出十日。 东汉和现代可不一样,谁有兵谁说了算,跟你讲什么人权? “下去吧。”刘奕挥手,夫妇二人赶紧退出去。 张飞得了支持,心中畅快不少,但还是忍不住跟刘奕抱怨。 “依我之见,这些没见识的人就该早早放弃。想读书的来读,不想的随他去,还节约资源!有他们后悔的那日!”他粗声粗气的,“你如今威逼利诱,他们学不进去,也不会念你一句好。” 这一次刘奕没有反驳他。 “你说得没错,有些人想法根深蒂固一辈子,是改变不了的。”她缓缓道,“等这批人死了就好了。” 思维的转变是个按“一代人”来算的。 可能再过十年二十年,那妇人也会觉得女孩读书无用。只要未来她的女儿、孙女能意识到女孩念书的意义,取代妇人成为大流,这条路就没有白走。 张飞显然没预料到刘奕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在他眼里,刘奕就是个天真的的仁政领袖,推行着一堆看似理想的,实则不切实际的新政。 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他没有再争辩,默默扭头走了。 “程长史。”刘奕唤了声一直在旁乐呵呵吃瓜的程旭,“把侯夫人找来见我。” …… 侯夫人一路都很忐忑。 比起此前来献计时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焦虑了许多。 哪怕她自认为没做错什么,是公孙家咎由自取,却也清楚这件事传出去会为世人不耻。 现在的她对幽州牧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了,“他”可以赏她钱和宅子,也可以让她悄无声息消失在世上。 “民女拜见州牧大人。” “你来了。”刘奕抬头,“新宅子住得可还习惯?” “大人慷慨,宅子宽敞通透,民女感激不尽。”她如今日子和过去天差地别,不用在早起军中做活,也不似过去要和公孙瓒相看两厌、斗智斗勇,每天悠闲度日,自在爽快。 刘奕“嗯”了一声:“我要珊将军挑了一批年轻机灵、上进好学的女郎,现在缺一女夫子教她们念书,日后再派她们去教民间女学生。我看了你那日给公孙越写的信,字迹整齐,用词讲究,想来你也是有学问的,就由你去吧。” 想了想又补了句:“每日只教两个时辰,应该不耽误你养老。” 侯夫人自是大吃一惊:“民女来教?!可,我学问也就一般,教什么呢?” “正常夫子教什么,你就教什么,不用例外。”刘奕道。 “那为何是我?”侯夫人更不解了,“其他夫子知识渊博,也更有教书经验。” 刘奕走下位子,站到她身边:“因为你不一样。我要你在那些女学生问你,她们读书有什么用、她们长大了能做什么时候,回答她们能成才、能当官,而不是回答,能嫁个好郎君,能更好主持中馈。” “当然了。”她的语气渐冷,“你也要拿捏清楚,什么能教,什么不能教。我的手下、我的子民,对我的忠诚要摆在第一位。” 第164章真枭雄也 侯夫人是个聪明人。 她当即明白,刘奕想要的,是一批能够成长起来为“他”所用,又不会为了私利叛主的女性人才。 就像珊将军一样。 可为什么呢?女人普遍力气不如男人,培养她们是因为女人更细心?更忠心? 侯夫人胡乱间抬眼,对上刘奕近在咫尺的视线。 一时间,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她脑中翻涌,一个可怕的想法冒了出来。 难道他,不,她?…… “民女谨遵州牧大人指令!必当用心教导,只教该教的,旁的一概不提!”侯夫人立马表态。 不能再深想了,有些真相不该由她来发现,有些秘密是要带进坟墓里的! “很好。”刘奕冲她笑了笑。 侯夫人或许不是世俗意义上值得信赖的手下,但她审时度势,甚至明码标价,是个合适的可利用伙伴。 …… 侯夫人离开后,刘奕又问了原来那位公孙珊的现状。 公孙家归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也不可避免听说了,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被人“占”了去,气得又哭又闹,晕过去好几次。 “可曾问起她兄长的情况?”刘奕问。 “这倒是不曾……”手下答。 “那行,看她也是个会写字的,后面若是安分了,让她跟着侯夫人,负责每日把侯夫人讲课内容抄录下来。若是不安分,直接绞了。” “是。”手下有些惊讶。 众所周知州牧大人从来不杀女人,哪怕是当时俘虏的公孙瓒家眷也只收去军中做工,众人只当“他”怜香惜玉,不忍辣手摧花。 不过细细想来,若是一直放任这公孙珊闹腾,也确实徒增麻烦,不如让她去和侯夫人互相制约。 要是她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 刘备那边本是从上谷郡找了位过去专门教士族贵女的女夫子来给女学生授课,听刘奕换了人,本未多想,但得知换的是公孙瓒正室夫人的时候,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这幽州牧疯了吧?”张飞蛐蛐着,“公孙家名义上是归顺了,也没必要让人家夫人来讲课吧,这是示威呢还是心大呢?” “三弟小点声。”关羽劝了句,“我们如今在人家地盘上,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不怕,我上回都骂到‘他’门口去了,‘他’也没把我怎么着。”张飞甩手。 “此中必有蹊跷。”刘备去关了大门,回来同他们分析事情的经过。 他们此前向幽州牧求过情,知道对方态度,是绝不可能放过公孙越一行的,如今把前后发生之事串起来,不难猜出了真相。 收服公孙家一事,这主母侯夫人必起了关键作用。 “大哥的意思是,这侯夫人帮幽州牧杀了公孙越一家?!”关羽震愕,“如此歹毒妇人,‘他’还敢用?” 刘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现在大局已定,事情真相也不重要了。” “只看这幽州牧不费一兵一卒,就名利双丰收,足见其大度、魄力,以及手段狠辣。”他叹道,“刘奕,真枭雄也。” 此人未来实力不可限量,只是不知对天子的态度如何。 是和前任州牧刘虞一般忠心,还是如袁绍袁术等心怀鬼胎,还未可知。 …… 而正在刘奕全力吸纳公孙家资源的时候,关东地区又传来了惊天消息—— 董卓击败了关东联军的先头部队,一把火烧了雒阳,要带着天子迁都长安。 要知道自刘秀建立东汉,雒阳作为都城已有一百九十多年,其繁华和底蕴没有其他城市可以媲美。董卓一把火下去,百姓流离失所,官员被迫迁徙,多少书籍、宝物、文化尽毁。 得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刘奕正在军营审阅兵队。 现如今她军中共有兵力一十四万,其中后勤六万多,约占一半,主要承担了屯田、粮草运输、物资补给、武器锻造、医疗等方面。 余下七万多人是实际能出战的兵力,其中步兵五万,骑兵两万,多为乌桓骑兵,重骑兵五千,基本都是公孙瓒余兵。 当然无论是实际出战的还是后勤,都没有集中在广阳郡,而是分布在各郡,而且这个数字,随着冀州、青州百姓的迁入,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刘奕面前摆着军中弓、弩,脑海里不断扫过众人的名字,最终吩咐下去。 “传玛依拉将军回广阳,我有要事与她相商。” 关东地区将有大变,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在纸上随手画下弩箭的改造图,修修改改。 东汉末年弩还是简单的臂、弓、机三位一体的构造,比起弓箭来易上手、射程远、穿透力强,但依旧有机动性不足,上箭慢的问题。 刘奕知道后世有更加快速暴力、多箭齐发的弩,但因没有亲眼见过,试着改了几版,总觉得威力不够。 她已经把能分下去的事全分下去了,但还有许多事,像律法最终定稿、武器改造等,只能由她来完成。 “州牧大人。”有官员前来通传,“郭别驾正在试选人才,请您过去一趟。” “可有说什么事?”刘奕放下笔,正好换换脑子。 尽管受到月旦评的影响,求贤令发出去后,还是有不少能人志士来送投名状。 这些人当中,有真才实学的有,沽名钓誉的却也不少,刘奕不可能一个个亲自面试,便把选拔人才一事交给了郭嘉。 郭嘉此人怪e的,眼光也毒辣,接下此事后每日乐此不彼,和欺世盗名者斗智斗勇,赶走了一批,也挑选了不少人填充各地官位。 这还是第一次她喊去看人。 “说是拿不准要不要收,请您亲自定夺。”官员答。 “哦?”还有他拿不准的? 刘奕来了兴趣,去往郭嘉所在的议厅。 郭嘉早早给她准备好了位置,见她到了赶紧拍拍座位,让她入座。 “童工收不收?”他上来就问。 “有多童?”刘奕问。 “你看了就知道。”郭嘉指挥手下将人带上来。 就见一中年男子大步跨进门内。 “这叫童工?” “你看清楚了吗!”郭嘉抱怨。 刘奕再定睛一看,男子身后还跟着个矮小的身影,有些紧张地拽着男子衣摆。 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 孩子肤色偏黑,衣着发型作男孩打扮,但五官生得俏,一眼看不出是女孩还是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再跟州牧大人介绍一遍。”郭嘉道。 中年男子行礼:“回大人,草民黄承彦,来自荆州南郡。” 第165章发明家黄月英 郭嘉非常确信刘奕在听到黄承彦的名字后笑了一下,但眨眼再看,她就以捂面干咳掩饰了过去。 “你笑什么?”他低声问。 “我没笑。”刘奕否认。 “你刚才分明……” “闭嘴。”刘奕手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把郭嘉的胳膊,他立刻就不做声了。 黄承彦当然也注意到座上两人私语,但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更没看到刘奕动手,只注意两人眉头紧锁,像是在因他争执,感到有些不安。 事实上,自踏入幽州境地,他就感觉此地与外界大不相同。 幽州不似青州、冀州,聚集了大量的难民,和同样没有战乱的荆州比,又明显多了秩序感。 四处都在盖房子、修路,白日里男女老少都在劳作,夜间又有将士巡逻以防盗贼,一切分工都井然有序。 还有一点也有些蹊跷,就是幽州年轻男子大多不喜留胡须,十几二十岁的男子脸颊上都是光溜溜的,还颇以此为潮流。 今日座上幽州牧、郭别驾也是如此。 要知道南方因为前几年袁绍屠杀了大批的宦官,几乎是见没胡子的就杀,导致后来年轻男子长出胡须就再也不修,黄承彦已经数年没见过这么多不留须的男子了。 他不知道的是,幽州人崇拜刘奕,以她为标榜,衣着打扮、个人形象处处模仿。 后来郭嘉、程旭等为了让刘奕看起来没那么突兀,先后也刮了须,流行之风更甚。 “接求贤令来此之士必有过人之处。”他听到刘奕开口,“不知你师从何人,擅长什么?” 黄承彦答道:“并非为某而来,而是小女。” 他牵过身后女孩,向她示意什么。 女孩点点头,从袖口取出一只黄绿羽毛的小鸟。 她手上拨弄了两下,小鸟竟腾空而起,飞到了刘奕面前,稳稳落在她的手上。 小鸟飞来时,郭嘉明显往后靠了靠,厅中其他人也忍不住去看刘奕的反应。 显然在刚刚郭嘉的“面试”中,这只鸟已经飞过一轮了,这次是专门飞给刘奕看的。 “这是假的。”郭嘉提醒。 “我知道。”刘奕又不瞎。 她握住那只没有生命的小鸟,在手中掂量了两下,看出它身体是木质的,外边粘了漂亮的羽毛,里边应该是挖空装了什么机关,能带动翅膀挥动,飞到她面前。 这样的玩意儿,在现代数不胜数,郭嘉等人看来是甚是稀奇,却让刘奕内心涌出一股思乡之意。 汉代没有电池,木头小鸟应该是用类似发条的原理催动的。 她抚摸着鸟儿的羽翼:“翅膀柔韧,甚是精巧,是什么材质做的?” 众人都感到奇怪,这假鸟会飞不才是最稀奇的吗?州牧大人怎的不问鸟会飞,而问鸟的翅膀? 唯有那女孩眼睛一亮:“是牛筋木!牛筋木硬而不僵,极有韧性,切割数片,用动物筋腱相连,可模仿鸟儿展翅的效果!” “不错。”刘奕冲她一笑,“小女郎心灵手巧,幽州正缺你这样的能工巧匠。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是荆州黄承彦,那么如果不出刘奕所料,这个女孩正是后世赫赫有名才女的黄月英! 也是未来蜀汉丞相诸葛亮的妻子。 诸葛亮不用多说了,凭一己之力拉高“诸葛”姓地位的男人,集智慧、忠义为一体的化身。 在各种史料里,黄月英都不可避免地以“诸葛亮之妻”的身份出现,但有关她本人是天才发明家的说法也一直流传到了现代。 据说神秘的木流牛马、诸葛连弩,都是她发明的。 这些传言是否为真,刘奕不知道,但单看这只飞起来的鸟,她就认定眼前的女孩喜发明、敢创新,绝非等闲之辈! 此时这位“非等闲之辈”年纪尚小,她没有接刘奕的话,又躲回了黄承彦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偷看。 “回大人,小女名唤月英。”黄承彦答。 果然。 刘奕心中暗喜,嘴上问道:“不知月英女郎除了这只小鸟,还会做什么?” “不过都是些寻常玩意儿……” 黄承彦话未说完,黄月英就不高兴打断他:“不是寻常玩意儿!爹爹你说过那些都是宝贝,只能给识货的人看!” 她指向刘奕:“这位大人就是识货的!” 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郭嘉更是憋笑到抽筋,低声道:“这小女郎可真逗。” 黄承彦面露尬色,只能呵呵陪笑。 刘奕也跟着笑起来:“哦?你怎知我是识货的?” 黄月英道:“你一眼就看出来,我鸟儿的翅膀最了得!” 不止木头小鸟,她之前就做出过会动的木头小狗、木头小鸡,让木头动起来对她来说早已不是难事,唯有鸟儿因为木头翅膀过于僵硬,一直飞不起来。 她试了无数材料才找出合适的牛筋木,让木头翅膀模仿真实翅膀挥动更是花了大气力。 刘奕上来就问她翅膀,显然一眼就看出翅膀是最有技术含量的地方,所以说她识货。 话说到这份上,黄承彦想躲也躲不过去了,回去取了个麻布包裹来。 放在地上摊开,里边放着的,竟然都是长长短短的……兵器。 刘奕和郭嘉交换了个眼神,从座上下来,蹲到那些兵器面前细看。 “这是何物?”刘奕捡起一杆细长的矛。 这说是矛又不像矛,头部除矛头外,还有横向延伸出的一道弯弯的短刃,是她在东汉从未见过的武器。 “这是钩镰枪,专门对付骑兵用的。”黄月英兴致勃勃地解释,“能刺能钩,从下方攻能钩伤马蹄,从上方攻也不怕敌人闪避。” 她拿起一比划刘奕就懂了,普通矛枪刺出去,敌人稍一闪躲就空了,而钩镰枪上侧刃能在对方闪躲后翻转角度继续伤敌,对付骑兵更是简单高效。 “这个呢?”郭嘉捡起一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短刃。 黄月英忙又解释:“这个我叫它莲花刃!看!” 她接过短刃,转动手柄,短刃头突然旋转开,展出莲花一般的一块块刀片。 “只要先命中敌人腹部,再转动手柄,那就能把敌人的肠子一根根拉……” 刘奕、郭嘉:“……” “月英!”黄承彦掩面。 “哦哦!”黄月英连忙改口,“我是说,再转动手柄,敌人就难以挣脱了。” 她说完把莲花刃还给郭嘉,郭嘉小心翼翼陪笑一个,双手恭敬接过,放下来,不动声色挪到了刘奕身后。 不是,这小女郎也忒吓人了! 刘奕看着一地稀奇古怪的新式武器,问出了另一个她更关心的问题。 “不知你父女二人为何从荆州,千里迢迢来我幽州?” 第166章庇护她人之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刘奕瞬感自己公孙瓒附体,但她问这个可不像公孙瓒问赵云,是想听马屁,而是确实有此疑惑。 放在现代,荆州在湖北,而广阳在北京,从湖北到北京坐高铁都要五六个小时,靠双腿不得几个月?中间还要经过战乱地区。 还有关键的一点,刘奕知道黄承彦虽然自称“草民”,实际和荆州豪族蔡家是亲戚,蔡家后来更是和荆州牧刘表结亲。若黄月英真想出头,在荆州岂不是更方便? 而且这些兵器……黄承彦的谨慎是对的。 不说旁的,只说那钩镰枪,若能量产,拿来对付骑兵将是绝对的大杀器。 要知道幽州比起外界最强的就是骑兵,也还好是黄月英先到了幽州,若是这武器落入他人手中,将来作为秘密武器对付幽州骑兵,指不定造成多大的麻烦。 所以震惊黄月英发明武器之余,她更在意,为什么他们要千里迢迢来到幽州。 黄承彦颔首直言道:“因为我等听闻,幽州取缔了世兵制。” “与此何干?”刘奕皱眉。 “世兵制反人伦、反道义,却对上位者百利无一害,大人取缔世兵制,证明有心将人道放在名利之上。”黄承彦道,“大人还查封了青楼,许女子念书,天下之大,若有哪里适合女子容身,便只有幽州。” “还有就是……”他看向左右,“还请州牧大人借一步说话。” “请。”刘奕将黄承彦引到外边僻静处。 黄月英见刘奕出去了,有些失望,见郭嘉还在,又把他拉来演示。 “大人,不瞒您说,我也带小女见过荆州牧刘表,给他看了木头鸟。”黄承彦道。 “哦?刘表不感兴趣?”刘奕有些好奇。 荆州的消息她这边也听到一些。 因为朝廷失控,荆州也一度沦为盗贼横行、豪族称霸之地,前几年刘表被任命荆州牧,也算是接手这一大烂摊子。他单枪匹马到荆州,取得当地蒯家、蔡家信任,逐渐收服荆州各地,坐稳了州牧之位。 荆州也在他的治理下逐渐富庶,如今天下唯荆州、幽州两地和平宜居,偏南一些的豫州、兖州人许多跑去荆州,北边青州、冀州人则逃来幽州。 从这个角度来看,刘表此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后面表现另说。 黄承彦面露难色:“刘州牧……我是说刘表州牧,说木头鸟不过‘打发时间玩物耳’,又说小女肤黑发少,要我多花心思打理小女外形,否则以后嫁不去好人家。” “小女不喜他的话,我亦觉得将那些兵器交予他不妥,便没有给他看。” “今日大人欣赏小女手艺,是小女之幸,若真愿接纳小女,草民作为父亲,有不情之请!”他突然对刘奕行大礼,“盼大人日后能让女官陪伴小女长大,未来若许人家,不求对方大富大贵,只求踏实可靠。” “先起来说话。”刘奕将他扶起,皱眉问,“您不留下来么?” 她本来想着“来一赠一”,让黄承彦也留下为官。虽不知他是否像野史里精通奇门遁甲,能养出黄月英这般奇女,本身肯定也是不差的。 却不想他是让黄月英一个人留下来。 黄承彦不肯起来,只道:“荆州尚有亲友家业,责任在肩,不可不回。只是荆州四通八达、易守难攻,又是水运核心,未来属兵家必争之地,刘表过分依赖亲族,到时未必守得住。小女年龄尚幼,又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若不出头郁郁寡欢,若出头又难以自保,故来求您庇护。” 刘奕看着黄承彦,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刘郡守。 当年战乱初始,刘郡守也是抱着一模一样的心态,代她向孔融拜师。 一样的自知无法保全,一样不忍女儿才华碌碌于世,想把女儿托付给自认为可靠之人。 不同的是当初孔融拒绝了她,而她今日不会拒绝黄月英。 “你且安心。”刘奕对黄承彦道,“我手下有女将军、女官、女夫子,必能将月英好生带大。将来她是否要嫁人,嫁什么人,由她自己做主。” 过去父亲找不到人庇护她,而她如今已成了能庇护她人之人。 “多谢大人!”黄承彦拜谢。 说起来黄月英似乎确实如她父亲所言,比同龄人更天真烂漫一些。 东汉女子十几岁就嫁人,若是家里条件还可以的,在月英这年纪早早就学习礼法、三纲五常了,但看她在厅中行为谈吐,似乎家里把她保护得很好,没有让她困在这些礼法教义当中,潜心自己做发明。 这显然是不符合东汉人价值观和对女性的要求的,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刘表没有看好黄月英,甚至没用心看她的成果,反让她钻研外形嫁人之事。 月旦评说刘奕“妇人之仁,难共图大事”。 可“妇人”就全是他们眼中碌碌之辈吗? 天才如黄月英都苦无用武之地,需要翻山渡河、跨越战乱,才能找到认可之人。 更多女子连受教育的权力都没有,若是受一样的教育,谁又比谁差呢? …… 刘奕让此父女二人先在蓟县住下来,让黄月英多熟悉熟悉环境。 谁料典韦、赶回来的玛依拉都听说南边来了个能研发厉害武器的小女郎,偷偷跑来见她。 玛依拉还好些,只说自己的弓瞄准不够,且因为用力过猛,用不了多久就得换新的重新适应,想做些改良。 典韦就离谱大了,看了莲花刃后说想要自己的双戟又能变形、又能发暗器……一大串要求听下来,刘奕只觉得做个加特林给他都简单一些。 但黄月英一点儿也没嫌烦,也一句不怪典韦要求多。 过去在家中她一个人搞研究,连商量的人也没有,如今遇到志同道合的,高兴还来不及。 此前她自制的武器,如莲花刃,大多是更适合一对一单挑的武器,在快节奏的大战中其实并不算实用。 如今和将军们聊了,对军中武器该怎么做,又有了新的想法。 第167章才华面前,容貌又算得了什么 钩镰枪有现成的样品,刘奕立刻拿去量产。 手头画了一半的图纸也赶紧送给黄月英参考,看她有没有制造出传说中“连弩”的灵感,没想到她在军中转了一圈,将第一个改良的武器,选为了弓。 为此典韦嘟囔了好久,说一定是玛依拉偷偷讨好过黄月英,被玛依拉听到追着骂了半条街。 但其实是黄月英发现军中马多,认为弓的灵活更适合骑兵发挥。 她在弓的两端各装上一枚圆型的滑轮,改单弦弓为前后双弦。 寻常弓箭是在使用时,弦拉得越满,所需要的力气越大,而当力气大时,手臂和身体会不自觉移动,既费力,又难以瞄准。 而使用改良后的新弓时,将士拉动后弦,所需要的力由小到大,抵达中部时又逐渐由大到小,拉满弓需要的力量减少了一半不止。 拉弓容易,准头自然也提升,一口气解决了玛依拉的所有问题。 刘奕一看到实物就知道这是高中物理教过的动滑轮原理,感慨脑袋还是新的好使,主动为黄月英寻来了各种铁片材料,让她挑出最合适耐用的。 与此同时,华佗也整理了一份刘奕想要的简单易懂的医治手册送来。 刘奕亲自读了一遍,果真达到了“认字就会操作”的程度,这样常见的擦伤、刀伤、受凉……百姓就都有办法解决了。 她再找来黄月英,从箱子里抓出一把指甲盖大小的木头章子,还有一只盛放它们的木盘。 “能看出这是做什么用的么?” 黄月英捡起来一个个看了,很快发现章子上刻的都是诗经上的字,还都是反着刻的。 “这是……代替写字用的?!”她恍然大悟,“是不是州牧大人的夫子也叫大人抄书,您不想抄,就用章子一个个盖?” “聪明。”刘奕夸赞她,“书抄一本,可能十几天就抄完了,但想抄十本、几十本分给其他人,就很难了。若能用章子将字排列好,涂上墨油,就能一口气盖上一整页。” 汉代书籍少、贵,正是因为没有印刷术,一套书籍无论写在竹简上还是纸张上,都极其耗费时间,文化的传播也因此受限。 人们学知识往往只能由夫子口头传授,有条件的才能抄书,抄完了还得还回去。 家里能有几套书的,那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印刷术。 刘奕在渔阳的时候就想过这个办法,而且选用了最简单、操作性最强的活字印刷。 所谓活字印刷,就是刻出一个个小而独立的印章,按内容排列摆放,涂抹墨油,盖在纸上就行。 理论上简单,实操起来却有诸多问题。 比如最先刘奕用木料刻章,可木料纹理不均匀,很难刻出小而规整的字,遇到雨天还会发霉变形。她又想一鼓作气换成金属,但金属高温之下刻字更难。 她甚至破罐子破摔试过玉,就像传国玉玺,还别说,玉又稳定,刻字又简单,可又有易碎、成本高的问题。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木头,刻几十个能印上一两版,再多就印不了了,时间长了她也放弃了。 而黄月英明显是个对材料钻研极其透彻的人,说不定她能解决这个问题。 果然她听完张口就道:“可这木料不行,固定木料需要用热蜡油,凝固以后难以脱落。” “正是!”刘奕顿觉遇知音,“你可有解决的法子?” 黄月英细眉皱起:“那得想想。” “不急。”刘奕将华佗撰写的那本医书交给她,“首要的就是刻出此书。” …… 为此,小月英一来就忙成了陀螺。 她又要忙刘奕交代的事,又要亲自调试新弓的改装,后勤打造钩镰枪时也时常请她过去指点。 就连黄承彦想见她一面都难了。 有次黄承彦去见女儿,看到女儿和那个姓典的粗野将军坐在一起说话,还时不时用手指自己的身体部位,给他吓得不轻,要冲上去拉人。 冲到一半听到二人是在交流打仗时攻敌人什么部位最有效、哪里杀伤最大、出血最多……才安下心来,默默地走了。 他在广阳住了一阵子,见黄月英适应得不错,就向刘奕提出辞行。 刘奕知道留下他的可能性不大,也没有多挽留,专门派了一支小队护送他回去。 待父女分别后,刘奕还专门将他送到城门口。 黄承彦自是百般感谢,请她留步。 “州牧大人愿收留小女已是大恩,若还为草民送行,草民难受此礼啊!” 刘奕便也停步:“月英女郎年龄尚小,初来乍到什么都新鲜,又没人管着,自是开心。等新鲜劲过了,难免也要生思念家人之情,望您日后多写信来,若未来荆州有战事,您也可随时带家人投奔我幽州。” 黄承彦又连连拜谢。 刘奕挪开目光,只作不经意问:“路途遥远,也幸好月英女郎愿意留下,否则回乡路上又该是何等心情。” “若幽州也留不下,回去只能给她相个好人家了。”黄承彦道。 刘奕立马接话:“我瞧她心思聪颖,应该也看不上那些世家公子吧?” 黄承彦不疑有他,只当是闲谈,随口道:“也确实,但世家公子也不喜她肤黑。过去曾有落难好友之子,彬彬有礼、才智过人,与小女两小无猜,常见面交流学问,也从不嫌她相貌……我本想日后将小女许配给他,不想他后来随亲族去了外地,也逐渐断了联系。” 刘奕心中有数,送别了黄承彦。 其实在她看来,黄月英相貌根本没有黄承彦说的严重。 肤色黑在现代根本不叫事,发量少烫个头就解决了,只是古人就好女子肤白发黑讲礼数,月英属于是精准踩他们“雷点”了。 何况在她的才华面前,容貌又算得了什么呢? …… 月英没花多长时间,就用黏土配合松香、蜡、草木灰制出了新的印章,印了好几张医疗手册的第一页,脱模重制还不算完美,但字迹已然清晰干净。 刘奕派人送给华佗看,他自然也是啧啧称奇。 他习惯行走天下,四处行医,本该早就离开幽州,因为要编制此书多留了几月,也跟着见识了大蒜素的效用。 他向来心气高,不愿服务达官贵族,可看到这一版版一模一样的医书,第一次动了不一样的心思。 若留在幽州,将毕生所学编写成书,印制出去,岂不是可以轻松将医术传下去,而不用天天面对那几个榆木脑袋? 幽州牧仁政爱民,若助“他”开疆扩土,不是一样能救助更多普通人吗? 第168章赵云再遇刘备 华佗还在欣赏印制的医书,脑中幻想着此书派发到各州各郡,人人惊叹他医术之精妙的场面,甚是陶醉,忽听大门被推开,赶紧把医书收起来。 赵云从外而入:“华神医,我来取药。” “是赵将军。”华佗招呼学生把熬好的药端出来。 上次幽州牧让他给几位将军、高官诊脉,除了乌桓女族长领了药材自己回去煎,就只有这位赵将军按时来服药,其他人都是想起来就过来扎个针灸,像郭别驾、典将军更是一次都没来过。 不过医者嘛,仁至义尽就好,有人不重视,他追着劝也没用,这一点华佗看得很淡。 “劳烦神医了。”赵云接过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华佗和学生悄悄交换眼神,什么也没说。 此药汤中加了黄连,量虽不多,苦味却不小,赵云每次喝药都面不改色,甚至不用吃口饼压一下,他们好几次都怀疑典将军没有痛觉,赵将军没有味觉。 “赵将军留步。”华佗喊住要离开的赵云,“不知止将军可有按老夫所言,每日练习两句和女子讲话?” 赵云眼神飞快闪了一下:“在练的。” 华佗行医一辈子,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在扯谎。 他在药里加黄连,原本是为了让赵云相信良言苦口,给自己点“在康复”的心理暗示,另一方面也是变相督促他勤加练习,好少喝几日苦药。 没想到这将军宁可把希望寄托在苦药上,也要逃避练习! 要是旁人华佗定不再劝了,但赵云每次取药都谦逊有礼,尊重医道,他实在不忍。 “将军,此事还是要先迈出第一步,否则喝再多药也是无用的。”他劝道,“将军若是得空,可同我去市集义诊,有女患者来了,帮着问问病情,写写方子,更自在些,医者父母心嘛,不讲男女。” “这……等云得空的。”赵云一点儿也不想去,但人家神医是好心,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正糊弄着,门前又进来几人。 “神医,我等想来取些伤药。”来人是刘备、关羽、张飞兄弟几个,三人看着都心情不错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位面生的年轻男子。 “救兵”来得正好,赵云顺势退到一边。 “几位大人是哪里受伤了?”华佗问他们。 “不是我等,是这位壮士。”刘备将身后年轻男子领到华佗面前,“这位壮士连日骑马,以致髀肉擦伤,红肿流血。” 华佗简单检查了伤处:“此伤问题不大,上药后静养即可。” 那边处理伤口,剩下几人也攀谈起来。 “子龙,你怎的也刮须了!”张飞上来就锤了赵云一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便刮!而且也没男人气概了!” 赵云一笑,只道:“我们幽州都这般。” 他刮须当然不是赶流行,而是知道刘奕是女子以后,和其他人一样,刮了让她显得没那么突兀。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出自《孝经》,其实意思是要人们爱护父母给予的身体,健康为主,并不是严格的不能剃发刮须,正常打理还是可以的。 当然了,剃光在东汉是超前了些,所以张飞拿这话来调侃赵云。 几人之前偶然间熟识,常在一起谈天,觉得甚是有缘,后来刘备被调去建学堂,见面就少下来,没想到今日又在华佗处撞见了。 “三弟,别指点人家相貌。”关羽看上去有些无奈,转头对赵云,“子龙,今日既遇见也同你直言吧,我等今日来除了为这位壮士取药,还是来向幽州牧辞行的。” “辞行?!”赵云吃了一惊,“你等在幽州可是有什么不顺?还是有人冒犯了你们?” 在赵云,包括刘奕眼里,刘备建学堂一事做得很是漂亮,速度快,百姓接受程度高,所花费钱财也不多。在蓟县已经推顺了,接下来按这套推广到各郡县就是。 如今幽州欣欣向荣,一派向好,外边人都挤破头想进来,刘备能力强,一来就得重用,他压根没想到还有人想辞行。 “还是说……”赵云想想又道,“是不满州牧大人没有给你二位官职?” 关羽和张飞在政务上似乎没有大哥刘备出色,但观他二人举止,能知身手绝不简单,是堪当大任的人物。 “岂有岂有!”关羽连忙摆手,“我二人和大哥生死相托,荣辱与共,岂在乎这些虚名。” 刘备也转过身来:“不错,与幽州无关。我等辞行是因为收到北海相孔融的求救。管亥率十万黄巾军将都昌围得水泄不通,多亏这位壮士冒死突围,千里送信,我等才知此事。” 赵云当然知道孔北海,他目光落在正在疗伤的壮士身上,见对方也在看自己,两边对视一眼,简单点头示意。 “可黄巾军十万……你等兵力不过数百,如何去救?” 打仗时各方往往都会虚报军力,号称十万,可能只有两三万,这两三万可能还包括一半后勤,上阵的也只有一两万。 但刘备的情况赵云是知道的,他从高唐县被击退的时候,所带兵力不过三五百人,如今寄养在幽州,哪怕对方只有一两万,这三五百也完全不够看啊。 刘备叹道:“也确有此虑,只是孔北海竟知天下有刘备,求救至此,备不可不援。” 他又道:“我准备向幽州牧说明事情原委,向‘他’借三千精兵,事毕一定归还,不知幽州牧愿不愿意。” 原来如此。赵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张飞突然勾住他脖子。 “子龙,我瞧你很得幽州牧器重啊,不如你同大哥一道过去,就说你愿意和我们去救那孔北海,‘他’必会借……” “翼德!你这张嘴!”刘备呵道,“大哥辞官是自己的事,难不成你让子龙也辞官吗!” 张飞见刘备真有些气了,赶紧躲到关羽身后。 赵云也拿他没法子,可话都说到这了,便道:“当初我以降将之身投州牧大人,她从未疑我,器重至今,我自不能随意弃她而去。不过若她真派我随你等去救孔北海,我也自当全力以赴。” 第169章到底去不去 赵云辞别刘备,回军营日常操练,越想越觉得不对。 自古以来天下征战,“借兵”是各势力间的常见手段,其目的主要有三。 一是为“利”。比如今日我借你精兵一万,你如何使用、伤亡怎样,都与我无关,约定半年后你还我一万二。但这类借兵行为显然没有把人命当人命,只把人命当数字,不像是刘奕的行事作风,而且刘备短时间似乎也没能力还…… 二是为“活”。像著名的“围魏救赵”,齐国愿意帮赵国对付魏国,是知道一旦魏国击败赵国,自己也存活不长,这类出兵这也相当于借兵的一种。 三则是为“义”,救对方于危难之中,既能搏个好名声,还能结交位盟友,属于多个朋友多条路。 孔融是天下名士,极受士人团体尊崇,借兵救他自然是为“义”,可若他被借给刘备,这“义”算州牧大人的,还是刘备的呢? 赵云想不过,等操练结束,去往衙署。 沿路都有人主动和他行礼。 “赵将军。” “赵将军辛苦!” 没等赵云纳闷呢,又有路过百姓冲他道:“赵将军路上顺利,保重身体啊。” “路上?”赵云立马到这人面前,“什么路上?我要去哪?” 这百姓压根没想到赵云会过来跟他搭话,哆嗦了一下:“就、华神医义诊的时候说,您要和建学堂的刘掾使一起去救孔北海哩。” 孔融名气之大,幽州百姓也听说过。 “何时的事!”赵云皱眉。他不就委婉提了一句如果刘奕派他去,他就去吗?怎的传成这样了! 这百姓也不是亲耳听华佗讲的,不知道听的第多少手,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赵云也后悔跟百姓发火,赶紧往衙署去。 路上他又撞见刘备三人,关羽还把他喊下来,说以为要分别了,没想到还能再同行一路云云。 这话听得赵云更是脑子嗡嗡的,一句没应,连通传都没传,径直冲进了州牧书房。 “州牧大人!我……”他看到刘奕正在翻几只老旧的箱子,开口就噎住。 对了,他应该是没法说话的! “子龙?”刘奕看向他,拍拍手上灰尘,“有何事?这么快就听到消息了?” 刘备下午来找她,两边已经谈好了,军令也刚发出去。 她见赵云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反应过来,找了副纸笔给他:“不愿说就写下来吧。” 赵云接过纸笔,垂首看了片刻,却没有写。 他突然开口:“云不愿去。” “啊?”刘奕吃了一惊,赵云能和女子讲话了?华佗办法真这么奏效? 但她还是问:“为何不愿去?” 赵云有很多原因,很多想说的,可他说不出来,没法子袒露这么多心声。 他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借兵未必是件好事,更重要的是,事情到这一步他才确定,他不想被借走。 救孔融事小,可世事无常,谁知道这一救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得来。 若是州牧大人有她的考量,真派他去他自然不会推脱,但若她听信旁的流言,以为他自愿跟刘掾使走,才派他去……那他还是要解释清楚。 刘奕见赵云半天不语,也没再逼问,自己陷入深思。 让赵云走这一遭,是她考虑许久后定下的,因为黄巾军最惧骑兵,而赵云是除马背上长大的玛依拉外,最擅长统领骑兵的将军。 可他现在不愿去……是和上次不肯和小珊同行一个缘由么? “那行吧,我让典韦和玛依拉去。”她思忖再三后决定,“玛依拉是此行的主力,但我和她都离开幽州,留下的乌桓人难免躁动。” “他们有些畏惧典韦,我本想让典韦留下镇压,如今换成你,你也要多留意乌桓人的动向,不要让他们骚扰百姓。” 玛依拉原本的族人,以及长期定居在渔阳的乌桓人都普遍性情良善,唯有过去跟着丘力居那一批烧杀抢掠惯了,没正经干过一天活儿,成天怨声载道的。玛依拉几次回去都是收拾这批人。 刘奕自觉安排得很是妥当了。 她绝对信任赵云的忠诚和能力,所以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也愿意迁就他的个人情绪。 赵云胡乱点着头,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脱口而出:“您也去?!” “那是自然。”刘奕一笑,“说起来,我同孔融还有些渊源,他被困,我自当亲自去救。” 这么好的举兵南下的机会,怎能错过? 刘备来找她时,她第一时间就做了决定。更多更强的兵力去救孔融,对方也自然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赵云像是后脑勺被人打了一棒子,敢情不是他被借走了,是州牧大人亲自领他们南下?! “那云愿意去。”他张口就道。 “为何?!”刘奕笑容顿时糊在脸上,“子龙,有些话可不要乱说。” 赵云没听明白,只道:“是云误听流言,以为大人将云借出去了,故而不愿。” 他常教导手下不要听信流言,自己又信了……是以感到很是难为情,又有点庆幸。 刘奕松了口气,哈哈一笑:“我怎会把你借给刘备,那岂不是肉包子打……咳咳。” 她连忙改口:“既然是误会,那还是你去,可不能再来回改了。” “是,赵云知错。” 赵云退出来,还在想肉包子是什么,就见手下气喘吁吁跑来找他,把刘奕之前下的军令送到他手上。 打开一看,正是让他和玛依拉随行南下的命令。 原来军令送到军营,他刚好离开,就错过了。 赵云收下军令,没说什么,路过议厅,看到众人都在,显然是都知道此令了。 第170章师出有名 “依拉!”典韦深情望着玛依拉。 玛依拉感到一阵恶寒:“别乱叫!” 她不姓玛,就叫玛依拉,旁人叫她玛将军、玛女郎,她都无所谓,这个“依拉”真忍不了。 “依拉,你就把这次机会让给我嘛!”典韦跟着她,“我好久没打过仗了!” “你没有我就有了?”玛依拉道,“再说这是州牧大人的命令,你跟我讲也没用,去找州牧大人。” 典韦知道自己肯定说不过刘奕,哪里敢去找。 他见赵云进来,连忙迎上去:“子龙子龙,你去和州牧大人说你身体抱恙,让我替你出征!” 赵云心想同样的毛病他怎么能犯两次:“我不去。” “子龙!咱就是换个顺序,又不是不让你去了。当兄弟这么久,这点小忙不帮啊?”典韦还不放弃。 赵云道:“你把我当兄弟,还把我的事情到处讲。” 典韦知道赵云说的是他一和女子说话就紧张的事,自知理亏,不敢再应声。 郭嘉搭上典韦肩膀,笑道:“典兄且安心,州牧大人此行断不止是救个孔融那么简单,你这段时日就在家安心养病,以后有的忙的。” 典韦嘟囔着坐下来:“我没病。” “可你们不觉得这孔融行事有所不妥么?”小珊皱眉插话,“他既能派人到幽州寻刘掾使,说明一早知道刘掾使在咱们州牧大人手下,刘掾使兵少,想去支援只能向州牧大人借兵,左右都是咱们出力,他的人情反倒欠给了刘掾使。” 不向一地主君求援,反向主君手下官员求援,本就是件挺奇怪的事。众人也早有此感。 “哎哟,还以为改姓公孙以后会变笨,没想到变机灵了。”郭嘉手指对着小珊指指点点,被她一巴掌拍了下来。 “刘备在高唐县被黄巾军打退,又没能投公孙瓒,孔融必知他无力来救。”他对众人道,“之所以还向刘备求援,正是看中背后咱们州牧大人的兵力,以仁义之名绑架咱们出兵。” 刘奕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还不来救,容易落天下人口舌。 “这些读书人,肠子都长到脑子里去了,弯弯绕绕的!”玛依拉骂,“直接向州牧大人求救能掉他脸上一块肉?” “那还真是会掉。”郭嘉认真道,“孔融与刘虞向来交好,两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他必不满州牧大人‘夺’了刘虞幽州。只是州牧大人对外是让刘虞主动让位,孔融没由头指责她,却也不愿低头向她求救。” “原来是这样。”小珊突然想起一件往事,“说起来,州牧大人父亲刘郡守也曾为一些事求过孔融,他也没答应。” 这说的自然是刘奕还在渔阳的时候,刘郡守想把她送到孔融门下读书,却因为是女子被拒绝的事。 当时拜师书信中一般不会提到女子名字,孔融也不可能想到当初的郡守之女竟是今日堂堂幽州牧,但刘奕是渔阳郡守之子的事是公开的,在孔融看来,当日拒绝的是今日幽州牧的姊妹。 郭嘉摸着下巴:“有这一层的话,就更说得通了。” 玛依拉依旧不屑:“既然有这层梁子在,又何必去救?州牧大人想争霸中原,大可南下直取冀州!” “你不想去,那就我去。”典韦赶忙凑上来。 “滚!” “师出有名。”赵云突然道。 众人听他开口都微微一惊,因为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赵云很少开口。 “不错。”郭嘉对玛依拉道,“玛族长可能不熟悉汉人的习惯,我们出兵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师出有名,则无往不利。师出无名,则事无不成。” “南面袁绍是个威胁,等他处理完并州黑山军,必会向幽州下手,但他刚组成反董联军,打得怎么样另说,名义上还是匡扶汉室的,此时对他下手,他成了受害者,我们反成了不义之军。” 小珊明白过来:“那打着营救孔融的旗号反倒能横行无忌了!” “学得很快嘛。”郭嘉将几人引到地图旁,指给他们看,“从广阳到青州北海救孔融,有两条路。一条是海路,需从广阳行兵到辽东,借辽东港口行船,可直达北海。只是此去辽东路途远,海上风浪不可预估,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第二条是陆路,距离近,也好走,只是不可避免要经过袁绍的地盘。” “放在平时,他岂会容我们从他家穿堂而过?若我们打着‘退黄巾,救孔融’的名号,他不仅得让,还得服服帖帖地让。” 郭嘉所言自是猜中了刘奕所想。 幽州的地理位置,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好在于它在汉领土最北方,再往北只有乌桓、鲜卑威胁。如今刘奕已收服乌桓,鲜卑又被匈奴打得不成气候,算是北面全面收服,即便她远行,也没有后顾之忧。 不好在于她想南下,除非走海路,否则无论如何要从袁绍家门口过。 当今天下就属董卓、袁绍实力最强,岂会容刘奕在自己地盘进进出出。 刘奕原本的打算是以“匡扶汉室”的名义南下,但这旗号太大,打的人也太多,袁绍完全可以不理会。 救孔融事虽更小,反而更没道理阻拦。 她差人做了几面最大规格的旗帜,就写“救孔融”三字,还亲自修书一封给袁绍,说她要借道冀州去往青州,盼袁公能沿途照应。 袁绍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吗?收了信连理也没理,就把刘奕的信使赶出城外了。 刘奕点骑兵五千,步兵一万,连同后勤五千,共两万人出征,对付黄巾军绰绰有余。 随行大将玛依拉、赵云,军师郭嘉,以及刘关张三人。 除典韦外,小珊也想随行,刘奕分别劝慰了二人,让他们暂时守住幽州边境,以免袁绍趁她离开偷袭。 “我此行短时间可能不会回来,你们要协助程旭镇住幽州,免出内乱。”她对二人道,“未来天下局势会有大变,你们做好准备,随时南下援我。” 两人不知刘奕为何如此笃定,但都应了下来。 她离开后,幽州政务大头自然又得让程旭挑起。 程旭脑袋不如郭嘉灵光,但做事有条理——主要是比郭嘉有责任心太多太多——幽州如今稳步发展,他功不可没。 刘备要走,建学堂一事也得交给别人,好在他把底子打好了,郭嘉和程旭也培养不少新人,接过来继续做也不难。 第二站他们要去渔阳郡建,刘奕专门嘱咐,她当年在渔阳借粮时,曾向当地百姓承诺,但凡借她粮的,哪怕只有一斗,往后都可以免费送孩童读书。 现在是她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最后,刘奕找到黄月英。 “月英女郎。”她笑眯眯站到黄月英面前,“想不想出幽州转一转?” “不想。”黄月英写写画画,头也没抬。 第171章约定 黄月英一句话把刘奕给毒哑了,这孩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不应该一听到出去玩就高兴嘛? 不过这段时日观察,她发现黄月英性子确实和普通孩子不大一样。 她没有如预料那般等新鲜劲过了就开始想家,反而更专注地研究武器和机关,好似所有属于孩子的情绪都被研究填满了。 虽然平时也有军营、城里到处跑,但只要闲下来一定在屋子里写写画画、组装实物。 听照顾的女官说,有时候她半夜会自己爬起来,借着月光画一通旁人看不懂的图,再回去睡,应该是突然来了灵感。 有时候一整天什么也不吃,硬是要把问题想通才肯吃。 这让刘奕深深怀疑,黄月英在家的时候,她爹黄承彦还会管一下,到了刘奕这里,反而天高任鸟飞了。 所以可能和出去玩比,她更想在家里搞研究。 刘奕偷瞄了两眼黄月英的图纸,发现是双戟的改装。 “怎么改装起戟了?前几日不是说要把印书的印模重做一版么?” 黄月英抬头:“典韦大哥说他的武器都砍不动人了,求我先帮他改。他还给我买了糖!” 刘奕心中暗骂典韦,他还说玛依拉私下讨好月英,贼喊捉贼。 糖在东汉算稀罕物了,大人都喜欢,何况小孩子。 不过刘奕确信,她手里有比糖更吸引黄月英的东西。 “看看这个。”她从怀中取了卷陈旧的竹简递过去。 黄月英打开一看,面上立马露出吃惊表情:“这是……” “这是我过去的一些心得。”刘奕得意一笑,“你看了可能会有帮助。” 竹简是刘奕小时在渔阳写下的在现代学到的知识,那时是怕自己未来会忘记,写了好几年、好几箱子。 这一卷只记录了一些可能用到的基础化学反应和微生物原理。 “硝石、白磷、糖……可以产出白烟,像大雾一样?”黄月英眼睛都睁大了,“爹爹以前说你会呼风唤雨,引雷招雾,原来是真的!” “有些夸大,不过算是真的。”刘奕冲她眨眨眼。 “还有……你说我们手上、桌上都有看不见的小动物?是虫子么?”黄月英显然感觉有些颠覆。 “是微生物,你可以理解为很小很小的虫子,比如你看到的粮食发霉就是它们做的。”刘奕解释,“它们的作用很大,有的能杀人,有的能救命,可惜条件有限,我造不出完全密闭的环境,分离不出来菌种,所以用不了。” “你怎么懂这么多?”黄月英仰头看她。 之前只觉得这位大人有眼光,会欣赏她的鸟翅膀,要说投缘,还是典韦大哥更能说到一起去。 现在才猛然发觉,这位大人好像比她以为的厉害得多!怪不得比她大不了几岁,就能做堂堂州牧! “因为我走得多,看得远。”刘奕骗她,“要不要随军出征?这一卷学完了,我还能再给你几卷。你想试验上边的反应,我也能给你材料。” “要。”黄月英飞快变脸,给典韦的设计图纸立马扔到一边,埋头读起竹简。 “好。”刘奕说着蹲下来,“那我们约定好了,我教你的东西,你不可以随意告诉外边的人,哪怕家人也不可以。你既然选择到我手下来,就要对我忠心,旁人对你有恩也好,威胁你也罢,都不可以因此背叛我。” 黄月英被父亲保护得天真烂漫,却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懂忠孝之道。 她认真想想,才点头:“好,我答应你。” “去收拾收拾吧。”刘奕道,“三日后出发。” …… 三日后清晨,大军在校场整装待发。 刘奕给出行骑兵全部配上公孙瓒留下的白马,浩浩荡荡一片煞是壮观。 几名主将包括郭嘉都换了汗血宝马,没别的原因,就是好马多,不骑出去也浪费了。 最新赶制出的一千支改良后弓箭也已提前两日配备到位,滑轮省力,能大幅加快射箭频率,搭配刘奕醋淬过的箭刃,威力加倍。 准备间,有一列将士搬着几口沉重的木箱到辎重车上,身后几名女将牵着黄月英,把她送上了专门的马车。 “看,是黄家那小女郎,她也跟着一起去?” “听说这弓是她设计的,小小年纪,真是了不得!” 看到的众将都议论纷纷。 其中有几个偷偷点评她外形的,但很快被大片赞美之词淹没。 弓省力了,又更好瞄准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刘备关羽张飞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他们也把原先高阳县的兵带上,还有孔融派来送信的那名男子。 张飞奇怪道:“怎的幽州牧打仗还把这小丫头片子带着,她是有本事,也上不了战场啊。这路上又吃不好睡不好的,还不如留在广阳让她安心研究。” 黄月英的马车甚至不是军中惯用的那类,是改装过更平稳、宽敞的,当然速度也相对慢一些。 刘备多看了几眼,才道:“幽州牧此举是有深意的。” “何意?”关羽在旁问。 “‘他’是有意让黄家女郎出来走动的。”刘备道,“你们想,若把小女郎留在后边研究,旁人也只知军中出了新武器,而不知是她的功劳。” “幽州牧大张旗鼓把她带出来,就是让全天下人知道,只要有才,哪怕是未及笄的小女郎,‘他’也一样会重用。这样往后天下有能力而出身低微、身份特殊者,不论男女、老少,都会投奔‘他’而来。” “确是这个理。”关羽缓缓抚须,“幽州牧用人似乎向来不拘一格。” 三人感叹几句,看着周围将士整装待发,又不做声了。 最后还是张飞忍不住小声问:“你们说这好马,这新武器……咱们有份没啊?” 关羽看了看左右,也低声道:“按道理……是有的。只是我等此先已向幽州牧辞行,现已不是‘他’的下属,算是同盟关系,人家没义务分给我们。” “是啊。”刘备也道,“不是咱们的咱们也别觊觎,心态要放平。” 说话间来了名将士对三人道:“州牧大人请三位将军去选马。” 三人立马交换眼神。 “那……还要么?”张飞问。 刘备清清嗓子:“既然幽州牧慷慨,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走走。”兄弟三人说着相视一笑,赶紧跟着那将士选马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赵云就从旁走到一直跟着三人行动的那名男子身边。 “这位壮士,州牧大人请你一见。” 第172章东莱太史慈 出征前例行祭祀,一般由需要主将在场。 刘奕让郭嘉代自己出席,自己坐在马车里等待。 年轻壮士掀开车帘,显然有些迟疑,还是坐了进来,向她简单行礼:“见过幽州牧。” “你就是替孔北海送信的使者?”刘奕打量着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这人约莫也只二十多岁,比刘备看着稍年轻些,浓眉阔目,神情凝肃,给人正气之感。 见到她也没谦卑畏惧之色。 他答道:“某是东莱人,名唤太史慈。” 是了。刘奕心下了然,史书上孔融就是派太史慈向刘备求援的,虽然刘备挪了个地方,但人还是没变的。 太史慈也是汉末三国赫赫有名的战将,未来靠和孙策单挑一战成名,成了东吴孙家的得力干将。 不过现在他还不认识孙策,在给孔融跑腿。 她神色不改,只又问:“听闻你过去在东莱郡为官,和孔北海素无往来,怎的由你来给他送信?” 太史慈答:“我母定居北海,常受孔国相照拂,此次知治所都昌被黄巾围剿,特命我前去相助。” 【注:东汉国相=郡守,因为北海是诸侯国,所以不叫郡守叫国相,但权力义务都是完全相同的,大家按郡守、市长之类的理解就好!】 “你单枪匹马一人?” “是。” 因为母亲一句话,一个人跑去被他人躲都来不及躲的战乱处效力,又一个人杀出重围喊救兵。 单从这件事来看,太史慈确实忠孝两全,重信守诺。 “看来是位义士。”刘奕道,“我观你马匹年迈瘦弱,武器也粗糙,不如到我军中挑匹好马,再换身新武器。” 谁料太史慈眼睛都没眨一下:“幽州牧大人不必拉拢我,待北海之危解后,我会自行离军。” 刘奕被他的自信噎了一下。不是,她还没开口招揽呢,人家就直言拒绝了! 但她自然也不会为此恼火,问他:“可是已向孔融效忠?” “非也。”太史慈道,“孔国相虽对我母有恩,却无识人之能,既不让我领兵退敌,又言我定不能突围请救兵,只等时机延误没得选择了,才肯派我出来。” “那你是想投刘备?”刘奕又问。 太史慈又摇头:“大丈夫生于世上,应带七尺长剑,以升天子阶堂。刘掾使没兵没地,投他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刘奕有点想笑,不是太史慈说的话有多可笑,而是他顶着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却面不改色地平等diss所有人。 “那依你看,什么样的主君才值得效忠?” “我有同乡刘繇,和您同为汉室宗亲,现任扬州牧、振武将军,我已书信同他说好,待北海之危解除,便去投他。” 扬州牧和幽州牧同级,又是同乡,有这等好去处,似乎确实没有留在刘奕手下,或者效忠孔融刘备的必要。 “那好。”刘奕道,“不过我赏你宝马兵器,是欣赏你的为人,并非执意拉拢。无论你是否向我效忠,这些东西我都会给你。” 太史慈面上闪过一丝犹豫,行礼道了句“无功不受禄”,自行退了下去。 郭嘉祭祀完回来,正好和太史慈擦肩而过,问刘奕:“怎的,这是没招揽成?” 刘奕点头,却道:“还有机会。” …… 大军离开广阳不久,很快进到冀州范围。 冀州牧原本名叫韩馥,但韩馥实力、名望和野心都明显不如袁绍,冀州实际也一直由袁绍控制。 不久前韩馥主动“辞职”,袁绍正式领了冀州牧。 但和刘奕的幽州一样,他也只是“自领”,顺便发个文书通知了朝廷一声。 刘奕先遣军顶着“救孔融”的名号,果然没有在冀州境内受到任何阻拦,沿路交通要道都畅行无阻。 不过所有的城池都对她的大军紧闭城门,也加强了巡逻,刘奕相信但凡她有一点攻城的倾向,对面都会立刻大举反击。 城外的百姓也都跑得干干净净,有的躲进山里,有的躲进庙里。 等大军行了一阵,百姓听闻幽州军队冀州百姓也秋毫无犯,就都住了回来。 袁绍和刘奕不同,走得是结交地方豪强的上层路线,普通百姓过得很是清苦,但和青州比起来,已经算得上天堂了。 青州一直是黄巾军的重灾区。 尽管大boss张角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残余的黄巾势力也一直没能清除干净,相反人越滚越多,不是余波不断,而是后浪滔天。 究其原因,和青州官员无能脱不开干系。 青州北面有冀州袁绍,兵力自不用说,南面是徐州陶谦,手握强劲的丹阳兵。唯有青州牧焦和,总是打不过,被黄巾军刮了一轮又一轮,治所所在的临淄郡几乎被刮成了一座空城,州牧自己也弃城而逃。 而无力出逃的百姓,也干脆加入成了黄巾军的一员。 他们不会在某个城镇驻守,而是以战养战,走到哪抢到哪。 目前整个青州,除孔融的北海国外,只有沿海的东莱郡没有失守了。 “州牧大人。”刘备策马追上刘奕,“大军现已进到青州平原郡范围,沿大路往东面走,不出五日,即可抵达北海。” 刘奕应了一声:“沿途四处都是黄巾余部,不可不应对。” 她对身旁随行将士道:“唤玛依拉族长来。” 很快,刘备便见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前来。 她身着精密护甲,手提长矛背挂弓,胯下大宛马高大健壮,未牵缰绳,却完全任她调动,足见其御马技术之高超。 “州牧大人唤我何事?”玛依拉开口。 刘备此前在广阳也见过这位乌桓女族长,听闻她以败将之身复仇夺权的事迹,但以为她不会汉人语言,即便撞见了也不曾说过话,没想到她开口就是咬字清晰精准的汉语。 “你领骑兵两千,步兵三千,向东北方攻打临淄郡。”刘奕下令,“遇黄巾军以驱赶为主,勿要恋战,尽快拿下治所。” “是。”玛依拉二话不说下去点兵。 刘备心下一沉:“州牧大人,北海国在东南方向,何故往东北方向攻打?” 第173章只在立场,无关对错 刘奕面不改色:“黄巾势大,需徐徐图之,贸然南下易被前后夹击。” “黄巾军向来不硬攻强敌,也鲜少使用战术,不必以寻常兵法应对。”刘备道,“北海如今危在旦夕,晚去一日,就有被破城的危险啊!” 刘奕笑了笑,声音不大:“我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整顿兵马决定前来营救了。若这点时间都扛不过去,那责任非我营救来迟,而是孔北海御敌不力,求援太晚。” 刘备沉色道:“孔北海或许有失,可城中百姓无辜,何必让他们徒遭杀戮。” “话不是这么说的。百姓被杀,你不怪黄巾凶残,不怪孔融昏庸,不怪周边袁绍、陶谦不来救,却怪我千里迢迢去得太迟?”刘奕盯着他。 “刘备不敢。” “玄德兄,我知你心中焦急。”刘奕语气放缓,“于私,孔融向你求救,你急切想救。于公,你看不得无辜百姓惨死。” “但北海百姓无辜,为了活命被迫加入黄巾的百姓就不无辜了吗?凭什么他们就是要死在我铁骑之下的,而北海百姓就是被营救的?” “所以救与不救,只在立场,无关对错。” 刘备垂眸听着,没有抬眼和刘奕对视,也不再同她争论,行礼退了下去。 和刘备打交道时间越长,刘奕就越感觉,他是个极有自己主张,不会轻易被旁人三两句话打动的人。 但她不会为了刻意拉拢刘备而改变自己的战略,此次南下,青州,才是她的目标。 …… 玛依拉是极少数在战时冲锋在最前的将领。 按道理,一军将领大部分时间要在战场中部指挥作战,因为冲得太前影响局势观察,也容易被敌军所伤。 将领受伤或身亡,对军心和士气都是极大的打击。 但玛依拉从不顾忌这些,乌桓人以冲锋在最前为荣,一军将领躲在后方会被视为贪生怕死。 她也有足够的实力支撑这份荣耀,马匹迅捷如风,左右开弓,箭无虚发。 左右开弓,意思是左手和右手都能握弓射箭。 刘奕没有刻意学过射箭,一开始并不知道左右射箭的含金量,时间长了才发现,同样擅骑射的典韦、赵云,都只用左手握弓、右手射箭。 要知道骑射时单手握弓是有攻击盲区的,左手握弓可射到骑手左边全部范围,但想射右边时,身体是转不过去的,如果能做到左右开弓,攻击几乎覆盖除了身后的所有方向。 普天之下传言能左右开弓的,只有西凉骑兵出身的董卓。 没想到玛依拉也同样可以。 甚至在搭配上新弓后射速更快,人在马上像个移动的箭塔,无人能近身。 起初对上黄巾军时他们还想抵抗一二,没多久就生了惧意,仓皇逃窜。 玛依拉带军边杀边赶,分兵数路,两侧夹击,将敌军从临淄郡赶到更东边的泰山郡。只用了两日时间,就控制了整个临淄。 此时的临淄也宛如空城,真真印证了那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刘奕下令在城墙尚且完好的城池布防,以此为据点囤放物资,同时让玛依拉留下驻守,三军休整一日,继续向东进发。 和所有将军一样,玛依拉也渴望在战场建功立业,同时她也很理性,知道好机会不能总给同一个人,对刘奕留守的命令向来不抗拒。 但有时也免不了有疑惑。 “州牧大人,真的有留一半军力驻守的必要吗?”她问,“平地战黄巾军尚无一战之力,攻城战更赢不了我们,依我看,留一千人足矣。” 刘奕解释:“驻军并非让你抵御黄巾,而是北面袁绍。” 她此前打公孙瓒的时候摆了袁绍一道,那时她还没成气候,袁绍又在联军攻董,所以无暇搭理她,只写信阴阳了一顿。 如今她已一统幽州,又堂而皇之带兵从袁绍家大门口过来打青州,以他的性子,必不可能放任她吃这么大便宜。 如果袁绍打来,临淄是绝佳的防御屏障,玛依拉守在这里,就不会让刘奕腹背受敌。 这也是她不听刘备建议直接去北海的原因之一。 “属下明白了。” 玛依拉话音刚落,有将士自外冲入。 “州牧大人!城外三十里发现有大军动向!不是黄巾军!” 来得这么快?黑山军不打了?刘奕玛依拉对视一眼,一起赶到了城墙上。 不多久,就在片密林后隐隐看到一众军队的身影。 只是这支军队人数似乎不多,行军也缓慢懒散,不成阵型,不像是来攻城的,甚至刘奕此时派出一支骑兵精锐,可以轻而易举冲散他们。 而也正在此时,她看清了对方旗帜上的字。 和她来时一样,对方也在旗上大大写了“救孔融”三字。 一将带着随从出列,冲城墙上大喊:“幽州牧!我乃冀州车骑将军袁谭,奉我父之命,和幽州牧同去营救孔融!” “袁谭?!”玛依拉惊讶,“这名字难道是袁绍的……” “长子。”刘奕接话。 好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打着“救孔融”的旗号从袁绍门前过,如今他们也打着同样的旗号,想来青州分一杯羹。 刘奕脑中一时闪过许多设想,对城墙将领道:“开城门,请袁谭进来。” 又对左右道:“把郭嘉喊来。” 城下袁谭大概是没想到幽州牧这么“好说话”,喊一嗓子,对方就真把城门开了,还邀请他进去。 可门开了,他能进吗?别说人家只让他进,不让大军进。 就算大军都进了,这城里有多少人,会不会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迟疑之时,袁谭身边一文官打扮的人上前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他神色恢复坦然自信,对来邀他的将士道。 “幽州牧好客,本将军岂有拒绝的道理?” 第174章袁绍之子 史书记载中,袁绍有三个儿子。——虽然刘奕觉得大概率不止这几个,只是这几个比较出名。 长子袁谭、次子袁熙、幼子袁尚。 其中长子袁谭和幼子袁尚比较出名,因为袁绍后期想废长立幼,导致二子反目夺位。 而次子袁熙从来不在候选人名单,出名反而是因为自己的妻子甄夫人被曹丕夺走,生下了后来的魏明帝曹睿。 这时候袁尚可能还小,袁谭还自以为坐稳了接班人之位,春风得意。 …… 袁谭进城的这会儿功夫,赵云几人已潜到后方替刘奕摸清了对方兵力,大约带了一万人来,不能完全压制住刘奕,却也没那么容易对付,想来应该是袁绍还抽不出很多兵力对付她,但想牵制一下。 “幽州牧!”袁谭大步走向在等在衙署门前的刘奕,“想不到传言中连败二公孙的幽州牧还是个年轻小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刘奕一笑:“久仰了,小袁将军。” 袁谭的脸立刻就垮下来。 他确实比刘奕年长,说她是“年轻小儿”正是想压她一头,没想到这刘奕上来就喊他“小将军”。 关键是她还没喊错,一般父子两都是将军的,喊儿子的时候都要加个“小”字,以示区别。所以更气了。 刘奕看袁谭也觉得不舒服。 按相貌来看,袁谭长得是不差的,甚至还有点小帅,应该是遗传了袁绍,发须打理也有型,但他气质浮夸,和刘虞儿子刘和给人的感觉很像。 可能这些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官二代都差不多。 甚至不如他身后跟着的一文一武二人,文官面色沉静、气度风雅,武官气宇轩昂、英姿焕发。 “小袁将军远道而来,助我破敌,实在有心。”刘奕继续道,“正好到了晚膳时间,请容我设宴款待。” 汉代人往往对敌对的宴会有天然的恐惧,袁谭没有立刻答应,把眼神投向身后文官。 文官不动声色朝他点头,袁谭立刻道:“本将军也正有此意,正好共同商议营救孔融一事。” “请。” “请!” 刘奕礼节性让袁谭往里走,却见那文官冲她身后赶来的郭嘉打招呼:“郭奉孝!别来无恙!” “哟,老乡!”郭嘉笑嘻嘻迎上去,“好久不见,稀客稀客。” “稀什么客?”文官道,“这里是青州,又不是你幽州,你我来了都是客。” “谁说的?”郭嘉亲热揽上他肩,“青州牧都跑了,现在先来的是主,后来的才是客。” 文官也不恼,跟着笑:“还是这么伶牙利嘴,当年我们同在颍川,相约建功立业,没想到如今各奔东西,各为其主了。” “你在幽州的功绩我等都听说了,袁公对你很是欣赏啊,常问我们,‘你们是郭奉孝同乡,能不能把他请到我们冀州来啊?’我们说‘袁公您四世三公,称霸海内,郭奉孝若知道您有心招揽,肯定立马前来。’” 郭嘉哈哈大笑:“那你可来晚了,我如今在幽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是去冀州,可有这么好的待遇啊?” 文官道:“待遇方面你大可放心,我可替你游说袁公,包你满意。” 两人又相视一笑。 这文官虽不是当刘奕面说这番话,却也一点没压音量,明摆着就是说给前边刘奕听的。 是不是真想拉拢不知道,想挑拨离间肯定是少不了的。 待袁谭带人进去室内,刘奕留在外边,给郭嘉一个暗示的眼神。 没想到郭嘉低头羞赧一笑,冲她摆了摆手。 “你摆手什么意思?”刘奕一愣。 “叫你放心,我怎会弃你而去呢?”郭嘉道。 “谁不放心了……”刘奕扶额,“我是问你跟你讲话的是什么人!” 如果没有她,郭嘉在投曹操之前,是投过袁绍的,但很快嫌弃袁绍不行,弃官回家隐居了。 那时候袁绍如日中天,他尚且看不上,现在更不可能被挖走了,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更不会被挑拨。 郭嘉还是一脸“我知道你是嘴硬”的表情,答道:“此人唤郭图,字公则,是我在颍川的同乡,从前在韩馥门下,前不久劝韩馥把冀州牧之位让给袁绍,现在顺理成章效忠袁绍了。” “你们是亲族吗?”刘奕问。都姓郭。 “……算是吧?”郭嘉还认真想了想,“差不多是你和刘虞的关系。” 那基本等于没关系了。 郭图是袁绍手下主力谋士之一,此次跟着袁谭出来,想来是辅佐他立功的,怪不得袁谭处处看他脸色行事。 刘奕想想又问:“旁边那武将呢?” 郭嘉摇头:“不曾见过。” …… 简单的准备后,众人出席晚宴。 说是晚宴,其实只在衙署找了个稍微被毁得没那么厉害的议厅,上些军中的粗食。毕竟临淄郡早就被黄巾掠夺得差不多了,一只鸡都没给刘奕留下。 刘奕坐在主座,左边首位是袁谭,后边依次是郭图、武将和两名随行官员。 右边是郭嘉、玛依拉、赵云和黄月英。 她也邀请了刘备三人,但他们皆称行军辛苦,已经休息了。 袁谭显然是对刘奕准备的餐食不满意的,派手下去军中取了两坛酒。 同时他也感觉有些诡异,对面四个人,有两个是女人,一个女将军,他听说过,是乌桓的女族长,很了不得,那小女郎又是谁? 而且那女族长似乎来者不善,带着武器不说,还频频看他,待他回视过去,就跟他一眨不眨对视。 相较之下,两个男人还正常一点。 不过他现下不是很担心,郭图告诉过他,这幽州牧是绝对不敢对他怎么样的。 他是长子,是继承人,地位不同寻常官员,真伤他半根毫毛,就是和袁家结下大仇了。 幽州牧但凡有点脑子,不会挑这时候跟袁绍结仇,抓紧机会发展实力才是正道。 第175章宴席谈判 刘奕当然不准备把袁谭嘎了,即便要嘎,也要借他人之手,不会傻乎乎自己亲自上。 她坐在主座上慢条斯理的吃东西,没有主动和袁谭搭话。 “幽州牧,怎的光吃不饮酒?”袁谭大声道,“哦,可是还未及冠,家里不许饮?” 说起来刘奕确实还差两年及冠,但有战国甘罗十二岁拜丞相,西汉霍去病十七岁破匈奴,年少有为之人比比皆是,她这个年纪做州牧也不算太稀奇的事,只是常被人拿来攻击。 “作为一军主帅,不可随意饮酒。”刘奕看也没看他,“小袁将军倒是可以多饮些,不妨事。” 旁观郭图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就见袁谭一笑,脱口而出:“这是为何?可是听闻本将军千杯不醉?” 刘奕也轻笑一声:“小袁将军领兵前来助我,往后大可听我军令行事,不必多操心,尽管饮酒享乐便是。” 郭图立刻站起来:“幽州牧大约是有所误会,袁公派我等带兵前来,可不是给您指挥的,是为联军共同清理青州黄巾。” 那边郭嘉也跟着起身,拦下他:“公则,你熟读兵法,自知行军在外大军须由统一指挥,否则必生乱。小袁将军官任车骑将军,而我主堂堂幽州牧,自是由官职高的指挥。” 郭图哼了一声:“这幽州牧可是朝廷亲封?不封而自领的可未必作数。袁家四世三公,袁将军先清理宦官,救天下士人,又带头反董,迫使董卓西迁,功绩非普通州牧可比。故此战,应由袁家主导!” 这里说的袁将军自然指袁绍了。 郭嘉挑眉:“袁家是袁家,小袁将军是小袁将军,如何一概而论?还是说袁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打着四世三公的旗号作威作福?” “大胆!”袁谭怒斥,“竟敢把本将军比作阿猫阿狗!” “不敢。”郭嘉面不改色,“既然袁家觉得‘自领’的幽州牧不作数,不如现场为小袁公子‘自领’个三公九卿。只要认下来,我们幽州军任凭小袁将军调遣。” 袁谭和郭图都涨红了脸。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自领也要有自领的本事。 四世三公之所以能天天拿出来吹道,就是因为三公难得、地位高,袁谭的祖父袁隗是太傅,父亲袁绍都没做到这位置,他跳出来“自领”? 领不领得到另说,先要笑掉天下人大牙,父亲也定饶不了他。 最后还是郭图先调整过来。 “幽州牧。”他转对刘奕道,“咱也不打小孩子嘴仗了,明人不说暗话,此战可由您主导,只是我们大老远赶来出来,青州这打下来的地盘,也不能让您一个人独吞了。而且青州幽州中间还隔了我们冀州,您想全吃,也未必吃得下啊。” 此话前边是讲道理,后面就是威胁之意了。 刘奕抬眼:“打都还未开始打,就想着分赃,是不是早了点?” 郭图道:“既然是合作,就要把利益先讲清楚,市场上做买卖也是如此。” “可市场上做买卖也是有分工的,可不是谁家三公多,谁分的利益多。”刘奕平静道,“不如这般,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明日起你我分兵,我军向北海救孔融,你军向东攻打齐国和济南国,若打下来,这两郡归你所有,不得再犯其他各郡。其二……” “不行!”第二个选择还没说,话就被袁谭生硬打断。 “我们也是来救孔融的,若不亲自打下北海就去抢徒土地,要遭天下人鄙夷!况且齐国毗邻兖州、济南国毗邻徐州,拿这两郡,给你们夹在中间当肉盾吗!” 兖州刺史刘岱还好点,徐州的陶谦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刘奕打得自然就是这个主意。 “小袁将军地图记得挺熟。”她一笑,“那不如听听第二个选择。其二,你我合军一处,待救下北海后,再论功分战利。这总公平了吧?” 袁谭转念一想,这办法确实有几分道理,张口就应:“那就这么办!” “谭公子……”郭图下意识要阻拦。 此行出来,袁绍给儿子的要求也不高,叫他们恶心恶心刘奕,青州土地能抢多少抢多少。 郭图原本的想法是在宴会上跟刘奕讨价还价,把齐国和济南国换成地理位置更好的两郡,或者至少换一郡,先保个底,后面再见机行事。 现在换成“论功行赏”,他虽一时想不出有什么阴谋,却也觉得轻易谈下来的事不会是多好的事。 这么下去,可能还不如直接拿齐国和济南国两郡呢。 袁谭却是胸有成竹,低声对他道:“怕什么,我们带了一万人马,幽州牧也只带了两万,说不定还要留在淄临郡一部分,算下来不比我们多多少,到时候我们多抢点功绩就是了。” 郭图无语,就你会算数,幽州牧就不会了?你想到的,人家想不到? 但他不愿得罪袁谭,什么也没说。 两边“谈妥”后,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尤其是郭嘉郭图,刚刚还唇枪舌战呢,这会儿又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回忆往昔。 袁谭酒足饭饱,精神了不少,但刚刚被刘奕连堵的火又冒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到了角落黄月英身上。 之前两边唇枪舌战的时候,黄月英就没关注他们,自己埋头吃饭,这会儿早早就吃饱了,一直低头鼓捣着手上什么玩意。 “小女郎,在忙什么?”袁谭蹲到黄月英面前,嘿嘿一笑,“偷偷告诉大哥哥,你和幽州牧是什么关系?怎的‘他’出来打仗也带着你?” 黄月英只觉一股酒臭扑面而来,抬头看到袁谭,秀眉微微皱了皱。 她抬起手中一只细长的发簪:“我在做簪子,你想看看吗?” 黄月英声音细柔,袁谭听着说不出的舒服,他虽觉得这小女郎相貌一般,也没嫌弃,当下伸手去接。 这发簪似乎比寻常发簪大上那么一圈,看着怪怪的,可袁谭已经有些醉了,没想那么多。 接过簪子的那瞬间,黄月英扯动簪身上的挂饰,簪头骤然刺出一柄尖锐的细刃! “你——”袁谭酒直接醒了,立刻收手回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掌心被刺开,鲜血涌出流了一手。 所幸他自小练武,反应快,若是慢半拍,手掌直接被刺穿了。 第176章公平公正 袁谭当即拔剑怒目:“你敢刺我!” 剑刃出鞘声音刺耳,守在黄月英身边两名女将也同时拔出武器—— 可谁也没有玛依拉速度快,就听袁谭闷哼一声,长剑掉落,执剑手臂被玛依拉别在身后。 “宴会拔剑,是想行刺?!”玛依拉呵斥。 郭图旁边那武官连忙赶来相救,被赵云无声拦在中间。 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袁谭慌乱不已:“你、你们做什么!要敢伤我,我爹把你们幽州踏平!痛!轻点——” 郭图也怒道:“幽州牧!你这是何意!刚刚谈成的同盟,现在就要作废么!” 刘奕慢悠悠从主座上下来。 “小袁将军,行军在外可不比你冀州老家。”她站到袁谭面前,“你要是痒了,就自己拿鞋子拍几下,要是再骚扰我军中女子,可不是划破手那么简单了。” “黄女郎适才可是手下留情了的,这个距离,想刺你的喉咙也不是不行。” 袁谭这才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 这要是传出去,说他调戏十二三岁女郎被反杀,他爹怕是都没脸给他报仇。 “你叫她先松开我!”他还在叫嚣,气势却比刚才软了一截。 刘奕转头对黄月英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黄月英起身,由两名女将带着走出了议厅。 她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没有半点怯意。 等人影看不见了,刘奕才给玛依拉做了个手势,让她放开袁谭。 袁谭马上退开两步,揉着酸痛的肩膀,怒斥身边郭图:“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找人给我包扎!” 郭图面上一僵,掉头就出去了。 “看来小袁将军酒喝已喝好了。”刘奕负手道,“回去好生歇息吧,明日清晨起兵,要是来迟了,我军可是不等的。” 袁谭看着她和身后玛依拉、赵云等人气势汹汹,想发火也只好生生忍了下来。 回过头,自己身边人居然都不在了。 “我们也走吧。”刘奕对几人道。 出门时正看到郭图在训斥那武官:“反应如此之慢,就不能先挡开那个乌桓女人吗?!你我都是韩馥手下来的,本就不是心腹,还不用点心!” 说到这里看到刘奕等人出来,便立刻住了嘴,退了几步,融入夜色当中。 这是一个太平又不太平的夜晚,双方都派了不少人值夜,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 袁谭气得一夜没睡,但第二天还是和郭图早早就带兵在城外戒备,以防刘奕又出什么鬼点子。 他们夜里想方设法打听到了那黄家小女郎的身份,说是个精通设计、武器改造的神童……提及她的人大多都很尊敬。 可改造武器?能改造成什么样? 醋淬吗? 之前刘奕在渔阳郡大范围醋淬武器,免不了地传到了冀州,袁绍知道后觉得有些妙用,便派工匠下去试验。 工匠试了几种浓度的醋淬,用在不同种武器上,做成数种样品,经过层层官员检验,送到袁绍面前,由他亲自上手试后,再做定夺。 就这么一层层上传下达,来回几次,总算把最终方案定下来,赶在和黑山军交战之前醋淬出一批,给大军带走了。 袁谭这边要对付的黄巾军的武器更是稀烂,用钉耙和锄头的都有,左右新武器也不够,就没有给他。 所以等他们亲眼看到刘奕军人手一把他们没见过的弓时,更觉不可思议。 “那都是姓黄的小女郎设计的?”袁谭很想把那弓借过来试试手,看看上边圆铁片什么用,但哪里拉得下这个脸。 “传言应当不假。”郭图心里更如明镜似的。 他虽也看不出刘奕军的弓和普通弓有什么不一样,但看昨夜黄女郎发簪刺袁谭那一下,就知道此女水准远不如此,没有把更精巧的机关加在军用武器上可能只是因为批量制作难,或者大规模战场上没有这个必要。 她现在还小,假以时日,必定大有作为。说不定过两年幽州牧就会娶她,或者叫个亲族娶了,这样她就能更安稳卖力做研究了。 唉,也不知幽州牧上哪里找到这种妙人。郭图脑子里胡乱想着。 这还只是看到弓,待看到马匹时,袁谭就更破防了。 “这不都是公孙瓒白马义从的马吗?!都便宜幽州牧了!一群孬货,要是我,死之前怎么也把马砍了,带去地下也不能留给敌人!”他边看边骂,“还有大宛马?!怎么你那个姓郭的同乡也有,你看他骑马姿势都不对,给他有什么用,幽州牧简直是暴殄天物!” 郭图只觉耳朵里嗡嗡的。 二人猜想刘奕会在指挥作战时夹带私心,比如让他们军队打先锋,或者压根不让他们出战以免抢了军功,没想到这些事都没发生,刘奕甚至只带了一万人出来,和他们人数相当,让他们打靠西侧的四个县,自己打东侧四个。 简单公平到郭图连夜想的一万句说辞一句都没用出来。 殊不知刘奕本来是想带一万五千人的,看他们来帮忙的,干脆多留下来五千,平白省下人力和粮草。 两军入齐国地界后便开始分兵。 黄巾军多用游击战,常在城外空地扎营,不驻留城内,怕被一锅端。 传言青州有黄巾几十万人,数量上确实有,实际作战的可能只有三成不到。他们大多数拖家带口,打仗时,不分男女老少,谁有武器谁上,谁有力气谁上,谁没得病谁上,战力可想而知。 袁谭军抵达的第一个县是个空县,留守了些百姓,没见黄巾军,等于是白打下一县。 还未来得及欣喜,刚第二个县,就在外围看到了大片黄巾营地,数量预估有几万人。 郭图劝袁谭将全军分为三队,分三路夹击,趁夜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袁谭答应下来,亲自领了一路人马,杀了上去。 对他而言,杀戮是有快感的。 手拿锄头的黄巾面对他的高头大马毫无抵抗之力,捅他们就跟捅猪狗一般。 热辣的血液溅洒在身上,一切不快和憋屈通通扫除。 今晚的月不算亮,杀了多少人看不太清,场面形势也很难注意,但在单方面的碾压下,这都不重要。 袁兵三路人马从夜半杀到黎明,直到天蒙蒙亮了,袁谭才觉得不对劲。 这里到底有多少黄巾,怎么杀了一夜一个也不见少?身边亲兵反而有不少战死的。 再往远看,东面还有源源不断的黄巾军朝他的方向涌来。 第177章彩头 “谭公子!”郭图在几名精锐的护送下来艰难赶来,“勿要再恋战了,速速指挥大军后撤!” “谁恋战了?”袁谭听着就不舒服,“我这是正经杀敌!” 郭图忙解释:“杀不完的,刘奕军把敌军往我们这边赶呢!” “什么?!”袁谭更怒,“这厮要对我们下手?” 郭图很想说是的,把锅甩给刘奕算了,为大局着想,还是说了实话:“也不一定,这些黄巾知道青州留不住,都想往西边兖州跑,我们让路就是了。” 袁谭半信半疑,指挥手下且战且退,往城内去。 黄巾军果然没有追上来,还是一股脑往兖州方向跑。所以人家根本不是有意来和他们交战,只是以为他们是拦路的。 众人察觉战略失误,面色难看,再清点人马,一夜间竟损失了近两千人! 因为对面源源不断有“援军”,又因夜色看不清,他们的“三路包抄”变成了“三路被包围”,包抄的优势一点没打出来,撤退时反而受阻。 说起来是以一敌多,但他们既没能截获物资,又被打没了士气,人困马乏,实在狼狈。 “刘奕真小人也!”袁谭骂道,“后面我们也从东边打,把人往他们那边赶!” 郭图头都是疼的,这是人家想出来的计策,你直接偷过来用,人家能中招吗? 他开口劝道:“万万不可。刘奕军能赶,是因为他们有精锐骑兵,我们若占据东边,再遇今日险境,可就退无可退了。” “那你说如何?”袁谭有些焦虑,“父亲交代我们夺下一部分青州地盘,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啊!” 郭图抚须想了想:“公子勿忧,我还有计策。” …… 刘奕在约定地点等了袁谭一天一夜。 同样的兵力,打同样数量的城池,对方迟迟拿不下,她几乎以为袁谭掉头回老家或者又在整什么幺蛾子了,派哨兵探了情况,知道对面是纯菜,还损兵折将不少,才安下心来。 “幽州牧,不地道啊!”袁谭一见面就朝刘奕道,“把黄巾往我们这边赶,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刘奕故作惊讶:“怎的,你们打起来不是以赶为主,还杀么?黄巾十几万人,就是站着不动让我们砍,也得砍上几天吧?” 袁谭脸上微微涨红,想起郭图嘱托,强作镇定道:“总而言之,此战术对我方不利,我方吃亏了,日后需多拿些补偿。” 他本就是个大嗓门,刘奕身边不少人都听到他声音,都不由望过来。 这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越弱越有理了是吧? “你要这么算的话,我多出这么多马匹,吃的草料也要补回来。”刘奕可不惯着他,“打泰山郡时,你打东边,我打西边,换过来,让我方也吃个亏,总行了吧?” 若非郭图提醒过,袁谭差点又中招了,忙道:“不必!后边还是两军合为一处的好,盟友就当同进同退,由你指挥!” 刘奕看着他,又看了眼身后郭图,知他不会中计了,才道:“可以,但军令不是儿戏,可不能再改了。” “不改了不改了。”袁谭忙道。 事实上,两方合军对袁谭来说远不如分兵作战。 黄巾军也是知道趋利避害的,在被包围之下本能地会选择更弱势的一方作为突破口,袁谭军自然而然就成了受攻击的一方。 他们也是这时候真正见识到刘奕军的威力。 赵将军所领骑兵骁勇善战,阵型精妙,所到之处黄巾只有四散逃命的份。 几天打下来,刘奕军损耗甚微,袁谭军反而又折了近千人。这样下去,他们无论是讲理还是讲武,都是讲不过刘奕的。 但看他们每日悠然自若的样子,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 终于,在拿下泰山郡后,两军逼近了孔融所在的北海国。 此时的北海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被黄巾头目管亥拿下了,还剩治所都昌和周边两县,已被围了数十日,只怕城中已没有粮食了。 之前他们打下的黄巾,一部分逃往兖州,一部分投奔了管亥,又补充了他的军力。 和外边散兵游勇不同,管亥军无论是装备还是人员作战素质都高上一截,甚至早已听到风声,知道孔融有援军来,提前分兵占据有利位置。 刘奕和郭嘉商议使用佯攻战术,以小股兵力引敌军撤离有利地形,再以大部队趁势攻之。 说话间,袁谭和郭图又凑上来。 “幽州牧,此战打完,青州基本拿下了,咱这领地怎么分的问题,也该提前谈好吧?” “急什么?”刘奕挑眉,“说不定管亥兵强,我们打不过,你或是我,全军覆没也未可知。” 她话中夹枪带棒,袁谭听着发怵,还是按计划道:“那不如我们添个彩头。” “什么彩头?” 袁谭顿时昂首挺胸:“来比一比,哪边先砍下管亥的人头。” “若我方将士先砍下,青州七郡,我方任选三郡,其余四郡交你幽州牧统领。” “若你方先砍下,青州七郡,我方一郡都不要。” 听到这里,刘奕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一直示弱给她们当肉盾,是等到这一刻。 不怕对方有计谋,就怕他一直藏着掖着。 “我如何能相信,你们一定说到做到呢?”刘奕问。 袁谭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愿立字据,绝不反悔,苍天可鉴。” “如何,幽州牧,敢不敢赌上一赌?” 显然这是个极大的诱惑,若赌赢了,青州尽在她手,就是袁绍来了也得愿赌服输。 若输了,就被对方占了个大便宜。 郭图就是以此为饵,勾她入局,以小博大。 “有何不敢?”刘奕吩咐手下,“取纸笔来。” 郭嘉从后边靠近她,低声道:“就这么答应了?他们敢赌,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 刘奕自然是想过这一点的。 她回过头:“凡事绝无万全,除非他们已和管亥谈好,请他亲自割了头颅送给袁谭,否则我们未必会输。” “好。”郭嘉笑道,“打天下就要有赌徒心态,我喜欢。” 这会儿功夫,袁谭已将字据立好,还按了手印,递到刘奕面前。 刘奕看过两遍,确认没有漏洞,便问袁谭:“不知小袁将军军中哪位大将堪当此任?” 袁谭冲着身后人群勾勾手指:“张郃,出列!” 第178章信他不如信我是武则天 刘奕下意识望了过去。 张郃这个人,她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这会儿刚从韩馥手下转投袁绍,军中地位可能还只普普通通,不如顶梁柱的颜良文丑,后来在袁绍和曹操的最终决战官渡之战中被人坑了,被迫投降曹操,最终在曹魏成长为一代名将。 他的投降,也是官渡之战的重要转折点。 不过谁坑的他来着? 不管怎样,他能以降将身份从曹操手下脱颖而出,屡立战功,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领兵作战,实力肯定都是不容小觑的。 现在看来,袁绍让儿子把郭图、张郃两位能人带出来,多少是想让他争点军功回去的。 可惜了,这也是她刘奕的军功。 “不知幽州牧派何人应对啊?”袁谭问她。 “容我细细考虑。”刘奕心中自然有人选,没有直接回答。 袁谭哈哈一笑:“幽州牧这般谨慎,倒显得我轻率了。” …… 两军添彩头的消息在军中迅速传开了,袁谭像是生怕刘奕会反悔,主动到处宣传。 刘奕这边不少人自告奋勇,除了赵云,还有一部分武力突出的屯长、伍长。 这可是一战成名,扶摇直上的好机会! “大哥,不如我去请战,替幽州牧斩杀管亥吧。”关羽在营帐内和刘备商量,“此战若胜,即可扬名立万,既能尽快营救孔北海,也算还了幽州牧起兵来救之恩。” 张飞踮着脚绕到刘备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要不大哥,还是我去吧!这天天打黄巾,一个厉害的都没,我手都生了!” 他感觉二哥关羽看过来,忙猫缩下去。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摇了头。 “大哥可是担心我们斗不过那张郃?”张飞不服,“未免有些……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关羽却道:“大哥担心的其实有理。这彩头是袁家主动提的,他们敢赌这么大,自是有一定把握。只是战场实力取胜,我等有这个自信。” 刘备叹了口气:“输赢还是次要的。” “那什么是主要?”张飞忙问。 “是不要介入幽州牧和袁家的恩怨。”刘备看向他们,“我知道你们不想错过此战,可一旦代表幽州出战,无论胜负,和袁家的梁子都结下了。” “此二人都野心勃勃,领土又相接,日后天下有变时,必会交恶。” “那大哥可是更看好袁绍?”关羽根据刘备的态度推测,毕竟如果更看好刘奕,完全可以直接站在幽州这边。 “非也。”刘备直言,“袁绍家底深厚,众望所归,但依我观之,其用人、容人皆不如刘奕,其子袁谭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长此以往,是耗不过刘奕的。” 但他心底也清楚,刘奕所求和他所求大相径庭,终归走不到一条路上。 …… 刘奕同样也在等刘关张的态度。 她见三人从营帐出来,默默融入普通将士的队伍中,心里就有数了。 “赵子龙!”她策马在军前,高声唤道,“命你亲上阵中,第一时间取敌军主帅管亥首级!” 人群里赵云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大步上前:“末将领命!” 其余报了名的人也没有多失望,在军中除了几位将军之间,其余人没有谁敢说单打独斗能战胜赵云,此战由他出马最合理不过,自己报名更多是碰碰运气、露个脸。 对于刘奕而言,她想拉刘关张下水不假,但放到战场上,她也更信得过赵云。 关羽豪迈、张飞勇猛,都不如赵云谨慎缜密。 两人擦肩时,刘奕低声提醒赵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随时当心。我会派人协助你。” “是。”赵云应下。 双方各自率军到阵前。 战术依旧是采用刘奕和郭嘉商议过的,先佯攻占据有利地形,但会分别由赵云、张郃亲自领兵。 紧张的气氛一时蔓延开来。 刘奕在后方四处张望,刚好和一个人对上目光,对方立马扭过头去。 “太史慈!”她大声道,“你过来。” 太史慈这段时日和刘备关羽张飞一样,一直留在小兵队伍里作战,没有划水,却也没有出什么风头。 不知道是平时习惯独来独往了,还是不想和刘关张拉近了关系,他没常和三人来往。 若非刘奕知道他能和小霸王孙策战得不分胜负,此时也被他糊弄过去了,以为他只是普通传信小兵。 “幽州牧唤我何事?”太史慈走上前来问。 刘奕直接道:“我给你留了一队精锐,你带他们协助赵云,帮他扫清障碍,谁跟他抢管亥,你就弄谁!” 太史慈顿时目瞪口呆:“你们不是以此争夺青州土地?竟敢舞弊?” “我们不舞弊,你以为对方就不舞弊了吗?”刘奕信自己是武则天也不信袁谭是老实人,“你虽非我军中人,也跟在我军中吃住,此行有义务听我军令,赶紧的,跟上。” 她让手下牵来一匹高大威风的白马,让太史慈换下他鬃毛都掉差不多了的老马。 太史慈想了想:“此为不义之举,所以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若对方先动手,我必舍命相援,若对方只正常竞争,我不会出手。” “可以。”刘奕一口应下。 太史慈见她爽快,便不再推脱,翻身上白马,带精锐融入大军阵型中。 只听鼓声阵阵,一队精锐由西南侧后方杀到,冲上管亥军占据的山坡高地。 阵前由步兵持盾在头顶,抵御攻势,后方箭如雨下,逼迫敌军退让防御。 这几处高地若丢了,管亥军势必落入下风,他们果然中计,立刻分兵来救,试图前后包夹这支队伍。 此时刘奕、袁谭大军由赵云、张郃带队,从侧翼直杀下来,一口气冲散了管亥军先头部队的阵型! 管亥本人此时也正在前线。 他披头散发,头扎黄巾,脸上不知从什么颜料涂上夸张的花纹,又骑高头大马,人群中极为显眼。 “不要慌,后面稳住!”他从容下令,但心中很是恼怒。 围攻北海这么久,眼看里边就要弹尽粮绝,还是被孔融喊来了援军,焉能不气? 但还不知道的是,他的项上人头,已成了这场战斗最宝贝的东西。 第179章虚虚实实 这是此行到青州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战,而非单方面的碾压。 刘奕也是第一次把黄月英从后方带出来,让她亲眼看看真实的战场,以免做什么新东西都只能靠想象力。 她也有过一点担心月英对战争的兴奋会有些许“叶公好龙”,在见到流血、断肢,听到哀嚎声、哭泣声以后,会不会畏惧。 现在看来,好像多虑了。 黄月英观战的神情很专注,不是其他人为赵云担忧的那类专注,更像是在深思着什么。 “不害怕吗?”刘奕问她。 黄月英似是没料到刘奕会问这个,讶异看了她一眼。 “还好。”她答,“比起暗地里使坏,明晃晃的刀子没那么可怕。” 一个孩子不经历什么,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刘奕也把注意力放到了战场上。 …… 赵云在战场上一向是极为亮眼的。 他在公孙瓒军中时就骑白马、穿银甲、白披风,现在也沿袭了这个习惯,所到之处无人可挡,即便在万人军中也能一眼看见。 可能有人会觉得,在战场上穿那么骚包,不怕被当成众矢之的吗?其实凡事都有双刃剑,普通将士要是能在战场上一眼看到自家将军,既能增进士气,又方便指挥。 反过来,若将士们苦苦作战,抬头不见指挥不见主将,难免会因为不知战场形势,心生怯意。 好坏都有,归根结底,敢这么穿的,都是对自身实力极其自信的。 赵云平日举止言语谦逊,但在战场上,他就是拥有绝对自信之人。 此时他带领数支精锐,连挑数将,不断突破管亥军的防御圈,为后军打开突破口,同时步步靠近管亥。 张郃和他的战术类似,从另一侧带军且战且进,进度和赵云竟不分上下。 但管亥也不是省油的灯。 此战管亥军人数约有六万左右,数倍于刘、袁联军,比起前面没阵型没组织的闲散黄巾,这支黄巾军明显更有纪律和战术。 他们采用的是最单纯暴力的人海战术。 真正的人海战术并非影视剧里“后军踩着前军的尸体冲锋”那类慷慨赴死的场面,要真这么打,光是前军的尸体都能成为后军进攻的阻力。 人海战术也是有技巧的,选中敌军阵型中的薄弱点,一口气发起冲锋,待第一波交战结束,前军向外撤走,后军再猛烈跟上,不给对面任何喘息时机。 比起实时战斗,更像是回合制游戏。对方的技能有冷却时间,己方没有。这才是人海战术的真谛。 那么奇妙的现象重现了—— 赵云这边武器精良势头更猛,管亥军不可避免地躲开锋芒,对赵云防守为主,把张郃一行当作主要进攻对象。 一波波黄巾有序地攻向张郃,也不管打没打中,也不和他多周旋,立刻撤走,再换下一波。 这使得张郃极其被动,不得不一直避让躲闪,身下战马也几处受伤,哀嚎不已。 “这个张郃!”郭图在后方观战,看得恨不得抠眼睛,“开战之前跟他反复讲了,尽量和赵云合军一处,等逼近管亥了再分开,他怎么就不听呢!” “话也不是这么说!”袁谭同为武将,这时候和张郃共情起来了,“我们武将在战场上是要讲义的,战术上可以虚虚实实,但武力比拼要靠真才实学!” “况且刘奕狡诈,麾下将军也不遑多让,万一背后给张郃一下该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 郭图叹道:“那赵云我早就探听清楚了,是个实诚人,得罪了公孙瓒,混不下去了才投靠刘奕。到刘奕手下勤恳有余,不见得了什么军功,没什么心眼。” 刘奕在幽州的几场大战中,杀公孙度的是典韦,拿下丘力居的是玛依拉,最后带公孙家投降的是公孙珊……赵云虽参加了对公孙瓒的几次战役,但外界都只注意到刘奕“呼风唤雨”,他的名声并没有打出去。 当然,也和他向来不争不抢有关。 所以对郭图来说,今日来的若是典韦或者玛依拉,他都会换种计策,既是赵云,他相信敌不过张郃。 现在张郃不配合,也没关系,他还有后招。把大局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 袁谭军后排弓手正远程策应张郃,给他创造更多进攻的机会。 这时鼓声突然断断续续地响了几下,几个弓手交换眼神,彼此确认后,悄悄将箭头调转了方向,对上了另一边的赵云。 他们得了郭图的命令,听到特殊的鼓声,就隐在下一波箭雨中,射击赵云。 战场本就混乱,几支箭根本引不起什么注意,完全可以赖到管亥军身上,即便赵云本人能意识到箭的方向不对,到时也难以对证。 这几人不知道的是,不远处还有另一双眼睛盯着他们。 太史慈自幼练习弓箭,如今可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他当初能突破管亥军的包围出来给孔融寻救兵,靠的也是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所以他太明白,想在乱军当中坑一个友军,背后放冷箭是最佳解法。 一早他就盯着这批弓手,刚才那几声怪异的鼓声更是引起他注意,果不其然发现好几个悄悄调转了箭头方向的。 他自己也搭起弓,不动声色瞄准他们。 可放箭前的一瞬间,他又突然改变了想法,松下了弓弦。 只听袁谭军又一声命令:“放箭!” 乱箭射出,几只箭晚了两秒,正对着赵云的方向而去! 太史慈立刻搭上三箭,几乎没有瞄准,满弓射出,瞬间击落数箭!余下几只也偏离了方向! 这点小动静在浩大的战场上没有引起任何旁人的注意,唯有那几名弓手,以及观战的袁谭郭图错愕不已,满场寻找落箭之人。 若非一直关注亲眼所见,谁会相信有人能从半空击落这么快的箭! 这反应力、这箭术,都不似常人能企及的! 刘奕军中还有人才?谁?! 太史慈哼了一声,本来他也不想掺和进这些麻烦事里,但对方既真的先违反游戏规则,那他也没法袖手旁观了。 “快,骑兵行动!”郭图又下令。 一队精锐骑兵冲入乱军中,一口气冲散了围剿张郃的敌军,给了他脱身之机,顺带换了匹好马。 另有两人趁势逼近赵云,却显然不是去帮他。 太史慈拍马向前,对身后刘奕分给他的将士道:“随我冲阵!” 第180章遇刺 赵云察觉身后异动,又听有人高喊“赵将军当心”,当即回身防御,长枪恰恰接下杀来的袁家二将一击。 他微微一惊,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言未发径直攻向二人要害。 袁谭能容他公平公正竞争,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盟军反目,这二将都做好打嘴炮的准备了,没想到赵云连张嘴的时间都没留给他们,三人厮立刻杀在一处。 要说此二人在军中地位仅在张郃之下,身手自是了得,但对上赵云即便是二打一还是差上一截。 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气势都被完全压制住,靠着相互援助堪堪保住性命。 当真强到如此地步?! 四周将士看到两边将军打起来,都察觉到不一样的氛围,虽没有立刻兵戎相见,也都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 如此一来,管亥军面对的压力又小了多。 管亥仰天大笑一声:“此二军果然貌合神离,天助我也!” “都让开!”他拍马向前,跃过手下部众,直冲三人面前,加入战斗,帮着袁家二将对付赵云! 他也不傻,知道要先收拾强的! 一对三,新加的又是管亥这名猛将,赵云的压力瞬间大起来! 但同样的,“彩头”主动送上门,机会也大了! 赵云大喝一声,长枪如银龙猛击,竟也能和对面打得你来我往! 张郃看在眼里立马焦急起来,没想到管亥也是个喜欢披挂上阵的,这要是一个不留心,直接被赵云拿下了。 另外二将眼神飘忽,看来也想找机会“背刺”管亥,直取他人头,替袁谭拿下赌约,可赵云攻势太急,稍一分神身上就要多个窟窿,根本腾不出手。 情急之下张郃在黄巾中杀开一条血路,就要冲上——突然间,侧面一支长戟生生将他拦住! 他转头一看,竟是刘奕军中一名面生的小将! “想过此路,先要击败我!”拦路者正是太史慈。 “闪开!”张郃长刀破风而至。 他本想三两下砍翻这小将,却发现对方动作远比他以为的迅捷娴熟,几招下来,更察觉对方实力绝非泛泛之辈。 怎么回事?看他军中装束,不过最普通的弓手,这几日也没在那刘奕身边见过他。 莫不是刘奕军中真藏龙卧虎?这等水平连个末位将军都混不上? ——战场瞬间乱了。 整场战斗的中心成了赵云对抗管亥三人,以及张郃太史慈单挑。 刘奕军、袁谭军都不打黄巾了,围上去帮着自家将军。 两方交战变成了三势力互殴,你打我,我打他,他又揍你。 内圈杀得不可开交,外围指挥的刘奕部将和袁谭部将也因此变得剑拔弩张。 双方亲兵都将主帅几人护在中心,所有人都知道,两军表面的盟约就要撕破了。 “随时注意敌军动向,尤其是战鼓!”刘奕下令。 此时身后突然有人高喊:“辎重车着火了!” 众人回头一看,刘奕军中一辆装载些许甲胄和衣物的辎重车不知什么时候烧了起来。 “不要惊慌躁动,散开即可!”刘奕当即稳住手下。 这谁放的火,她用脚都想得出来。 可这辎重车装的东西根本不值钱,烧成灰也没个大事,对方是什么意图? 她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们的目的是制造骚乱。 现在场面已经足够乱了,若是因为一点小火喧闹起来,让前军以为后方遇袭,才是得不偿失。 “我去看看。”郭嘉皱眉,带着几人绕到后方。 郭嘉不知道琢磨什么去了,火越烧越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灭火吗?”等了一会儿,黄月英睁大了眼睛问。 刘奕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投到焦灼战斗的几人身上。 片刻后,她突然感觉身边空荡荡的,回身一看,黄月英竟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保护圈,站到了燃烧的辎重车旁! 外面危险! “回来!”刘奕忙喊手下,“快保护月英女郎!” 亲兵散开几人,扩大保护范围,刘奕径直上前拉她。 谁料空中一声刺耳箭鸣,一只箭穿过亲兵间隙,直向黄月英射去! 没有片刻犹豫,刘奕直接扯她到身后,箭刃也飞速而至,射入她的后肩! “州牧大人!” “大人!——快,快叫军医!” 一下子所有人都吓到了,州牧大人中箭了!这可怎么是好! “您……”黄月英看着她,脸色煞白。 刘奕也瞬间疼得眉头紧锁。 但她缓缓开口:“不必叫军医。” 说着伸手就要硬生生拔箭! “不可拔箭啊州牧大人!会出血的!等军医过来!——” 话音未落,刘奕就将箭整个拔了出来。 出乎所有人意外,箭头上一丝血迹也没有。 而她被刺破的外甲下,露出金灿灿的一块。 “是金丝甲!”有人认出来。 此甲刀枪不入,原本是被公孙瓒穿着防身的,战败以后被赵云取走,原来是送到了刘奕手中。 还好她穿上了。 得知刘奕没有受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立刻开始找那放冷箭之人。 但也没什么好找的,箭来的方向就是袁谭军中。 他们也没掩饰了,留下的全军都摆好防御阵型,袁谭紧张地看着刘奕,郭图则是目光躲闪。 刘奕将那支射向她的箭丢在地上。 与此同时,战场上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声! “赵将军!赵将军!” 赵云满身血渍,将管亥的头高高举起。 另外两名袁家将士,一人被刺死在马上,一人慌忙逃窜。 拿下了。 袁谭显得更不知所措了,不断推搡着身边郭图,郭图却也不肯抬头。 刘奕微微一笑,冲手下道:“取酒来。” 酒?手下虽不解,也赶紧捧来一大坛酒。 刘奕亲手掀开酒盖,将酒泼在燃烧的辎重车上。 一时间,火势暴涨,腾起数丈—— “让开一条路。”她平静下令,“推过去。” 刘奕军和袁谭军正好在同一道高矮斜坡上,手下得令,持长柄武器推动燃烧的辎重车,车轮在斜坡滚动,像一枚爆燃的导弹,直冲入袁谭军中! 车的速度快,袁谭部众防守时聚得又密集,一时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阵猛烈的轰然声,辎重车在袁谭军中炸开,几乎所有人都受到波及,靠近的更是直接被炸成黑炭。 “撤,快撤!”袁谭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夺过身旁手下马匹,一路朝远狂奔。 刘奕从怀中取出那封赌约,朝袁谭的背影晃了晃:“愿赌服输,滚出青州。” 第181章紧闭的城门 战场上局势瞬间颠覆了。 管亥被斩,袁谭逃跑,手下人哪里还有继续再战的勇气,纷纷如鸟兽散。 刘奕下令乘胜追击,一面清理黄巾,一面驱逐袁谭。 战场上的赌约不会有人老老实实遵守,今日无论是谁先斩下管亥头颅,双方都必有一战,这一点刘奕早有预料,在排兵时就提前做了准备,追击时更加得心应手。 最终,大胜。 黄巾负隅顽抗的不少,被斩了七七八八,其余的都往兖州方向逃窜。 袁谭军则逃得更快,一路冲出北海北上。 刘奕派快马给驻守在淄临的玛依拉传信,叫她遇到袁谭后继续驱赶,直到赶回冀州老家。 …… 停战休整时,赵云和太史慈回来复命。 “州牧大人。”赵云呈上管亥人头。 他斩杀管亥后听其他将士说刘奕遇刺,连忙带队回来营救,知道她穿金丝甲未受伤,才又返回战场。 太史慈则两手空空,刘奕还没来得及发问呢,他就抢先道:“袁谭逃走后,张郃就撤了,您只让我阻拦,未叫我杀人。” 其实他的小动作刘奕都看在眼里。 赵云回来晚,是要指挥、要收兵、要巡视战场,而太史慈在张郃跑的时候就应该回来复命了,是他磨磨蹭蹭等赵云一起。 刘奕也不拆穿,一笑:“你说得不错,今日能名正言顺拿下青州,你二人都有功劳,重重有赏。” 赵云以一敌三,乱军中斩杀黄巾强将管亥,不说一战成名,也算再战成名,锦上添花。 而太史慈能和张郃打得难舍难分,也叫军中不少人佩服,只是最终没斩下人头,还是差了一截。 军中庆祝的庆祝,休息的休息,松散了不少。 刘奕却道:“传令下去,晚上会犒赏三军,但现在都精神起来,还不到休息的时间。” 黄巾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北海治所都昌的城门依旧紧闭,城墙守卫依旧严阵以待。 不用说,这必然是北海相孔融的意思。 说是“救孔融”,都救到家门口了,也不见孔融出来见一面。 “玄德兄。”刘奕找来刘备,故意问,“我军应你的消息,前来营救孔北海,怎的替他击退强敌,他都不出城迎接一下。莫不是你当初诓骗我,北海根本不需要救援?!” 刘备这几天一直没有出头,半点没掺和进她和袁谭的纠纷,袁谭甚至不知道军中还有刘备这号人物。 但他带着关羽张飞遵守军令,奋勇杀敌,也没让人挑出半点错。 到这时候了,刘奕不可能让他一直躲在幕后了。 “州牧大人息怒。”刘备赶来,面不改色,“孔北海许是不知大人意图,怕大人领兵而来,是要和黄巾一样夺他北海,故而不敢开门。” 这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人都皱起眉,包括赵云。 其实大家都清楚,刘奕此次领兵南下,救孔融是次要,夺青州才是主要。 但如今北海已经救下了,她又不会屠城,又不会像黄巾掠夺城中物资,如此类比,实在有些不好听。 刘奕也不恼,只哼了一声:“我堂堂幽州之主,莫不是还瞧得上区区北海国相之位?那依玄德看,是要怎么解除这误会?” 刘备顿了顿,似乎还认真思考了下,才道:“不如派手下将士在城下喊话,承诺幽州军进城后绝不随意杀人,威胁官员。” “那未免也太麻烦了。”刘奕挑眉,“不如这般,既然孔北海当初是向你刘玄德求援的,现在也由你去叫他打开城门。” 这是把麻烦甩给他了。 若是开了,刘奕军可顺利进城。若是没开,那就坐实了“北海不需要救援”。 刘备面上露出些许犹豫,很快收住:“是。” “大哥,我们和你一道去。”关羽赶上来。 刘备朝他摆摆手,独自向城门口去。 谁料他还没开口,众人就听到城门刮动地面刺耳的声音——门突然这时候开了! 门后一身着严整官服的男子带领数人,喜气洋洋走了出来。 “玄德兄!”他高喊,“你来援我,击退强敌!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啊!” 能代表北海出来说话的,不用猜,正是当朝名士,北海相孔融! 刘奕军中一片哗然! 这孔融什么意思?到底是谁救的?明明是我们幽州牧,刘备虽然也有出力,但只是沿途跟战,怎的现在把功劳都往他身上扣? 本来刚才他们打得水深火热,孔融不派军出来支援就烦! 甚至关羽张飞脸色都不好看。 “这孔北海忒恶毒了!”张飞开口就骂,“他这么说,不是把我们大哥架在火上烤吗!他和幽州牧有恩怨,和幽州牧自己解决去,拉大哥进来做什么!” 关羽示意他小声一些,他也没听,自顾自地大骂。 却见刘备侧过身子,沉声道:“孔国相误会了。是幽州牧得知您有难,特意带兵来救,我不过是顺道搭把手。” 这话说出来,刘奕军中稍稍舒服了些许,感慨刘备还是个明白人。 孔融似是没料到刘备不和他站一边,脸色一变,随即哈哈一笑:“我在城墙观之,见大军都举‘刘’字旗,还当是你刘备的军队呢!”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张飞听得要上去打他。 还没来得及动手呢,又听孔融道:“不过也没差,若非有你,幽州牧岂知我有难啊?还是你居首功!” “州牧大人!”军中不少人气不打一处来。 这孔融还天下名士呢,这么不知好歹! 刘奕听了半晌,觉得差不多了,向赵云示意。 赵云了然,招呼手下部将,上去就将孔融抓住,然后控制了城门守将! 孔融万万没想到刘奕连“先礼后兵”都不跟他礼一下,直接动手,才终于看向刘奕:“你果真是想来夺我北海!营救是假,夺地才是真!” 刘奕策马到他身前,低头俯视他:“孔北海。你一张嘴喷天喷地,何进、董卓不敢杀你,反给你加官进爵,我却不是何进董卓之流,可不会把你当盘菜。” 第182章看我手中兵,而非你的嘴 刘奕的军队迅速占领了都昌城。 其实并没有花很大力气,孔融手下兵力不多,基本都是招募的乡勇,又被管亥军围了几十天,城中缺水缺粮,大多数人都失去战斗力,也饿死了不少百姓。 管亥之危解后,水源问题立刻解决了。唯一没有失守的东莱郡闻讯送来了一些救济粮,刘奕也一点没截下,全部派给了城中百姓。 这些粮食吃不了两日,但能解燃眉之急,百姓们都很感激,沿街叩首。 相较之下,孔融和亲信官员的脸色难看得多,显然是觉得丢了面子。 …… “想好了么孔北海?”刘奕舒舒服服入座国相府,揉了揉肩膀,看向被押着站在面前的孔融,“这北海到底是谁救的,是刘备啊?袁谭啊?还是旁的什么人啊?” 孔融消瘦,脸颊都凹进去了,应该是这段时间饿的,但收拾得整洁妥帖,连发须都精心修剪过。 他挺直了背,侧过头:“救是行义之举,打着救的名号行抢掠之举的,不算救。” 刘奕冷冷笑了一声:“抢掠?偌大一个青州,一个会打仗的官吏都找不到,被黄巾军打得跟他们老家一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若不来,这青州怕是要改名黄州了!” 怎料孔融面上半分羞愧之色也无,凛然道:“幽州牧,为官需尊天子道,守朝廷令。你趁幽州战乱,夺刘虞之位,是为叛逆,我管不着。但来了青州,就别想我等吃你那一套!我等宁可被黄巾打败,也不会奉你为主!你若要为你父亲当初被我拒绝一事报复我,我亦无话可说。” 果然是为这些破事。 说白了,孔融这种出身名门、世代为官的士族,是瞧不上刘奕、公孙瓒这类手握兵权、趁乱世起家之人的。 “尸位素餐者焉敢放此狂语!”刘奕指着他鼻子,“你说兵少抵不过黄巾,你的政绩又在哪里?那城墙年久失修,如何御敌?城西水沟腐臭不堪,若早清理了,又何惧黄巾军断水?我不过入城一刻,就看到你几处失职。郡内人口多少,一年税收几何,又用在什么地方,说不说得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孔融才慢慢涨红了脸。 “没有告知的义务。”他道。 “是没有告知的义务,还是压根说不出来?”刘奕步步紧逼。 “都记在竹简上,一翻便知!”孔融依旧嘴硬。 可人口和税收是一郡根本,一郡之主连这个数字都记不住,真真是不应该。 此时北海不少官员都在场,默默摇头,对孔融失望,听刘奕开口不多,却处处说在点子上,又暗暗佩服。 刘奕皱眉看他:“我看你这北海国相做得太过失职,是该免了。” “你说什么?!”孔融这才转头错愕看她,“你是什么人物,敢免我的职?!我是朝廷亲命的北海相!你不过一个手握私兵的军阀!” “你且看我免不免得。”刘奕对左右道,“扒了他的官服,收了官印,扔出国相府!” 孔融像是脑门被人打了一棍子,脸色唰白,嘴里“你、你”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一身官服被刘奕手下扯掉,往门口拖去。 “刘奕小儿!”他到门外才想起来骂,“你敢如此待我,天下容不得你!” “天下容不容得,是看我手中兵,可不是你这张嘴。” 刘奕的声音孔融已经听不见了,倒是在场其他北海官员听了个清清楚楚,都低头不敢言语。 “剩下的人说吧。”她坐了回去,“人口情况,税收几何,用于什么消耗,什么产业做得好。说得出来的留下,说不出来的官服脱了跟孔融一起滚。” “……”场上一片安静。 赵云站在刘奕身边,动了动手中武器,立马有识相的人站出来汇报。 “大人,北海郡共有县城一十二个,其中……” 北海在青州是除淄临郡外第二大郡国,过去的经济甚至比淄临郡还要好,不然孔融也不会被分到这里来。 了解了北海的情况,对整个青州就能掌握个大概。 刘奕刚刚打下除了东莱郡、济南国大半个青州,又正好把其他势力清理出去,正是掌控一州的大好时机,所以片刻不停开始了解青州情况。 如果顺利,她可以尽快召回逃亡在外的人口,重建城镇农田,稳固形势,将青州正式化为自己的领地。 …… 刘备没有参加这场堂议,他默默退出来去看孔融的情况。 孔融虽然政绩一般,在北海却还是颇有名望,一被推出国相府就被等候在外的亲友接走了。 见他无恙,刘备也没追上去,回去寻了关羽张飞。 “怎样,大哥?”张飞上来就追问。 刘备便把国相府内发生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张飞听得直按眉心:“这孔融莫不是脑子里真缺根筋?幽州牧就算真的来抢青州,他态度好点,嘴甜一点,说不定能留住北海相的位置呢!” 刘备苦笑摇头:“他若真是这性子,当初也不会被派到北海来,天下士人仰望的,也正是他刚正敢说的脾气。大将军何进一手遮天时,他就敢弹劾何进贪污,后来董卓同时招揽他和大文豪蔡邕,蔡邕从了,他也敢不从。” “倒是和翼德你很像呢。”关羽笑道。 “谁跟他一样了!”张飞不服,“他这么闹腾,就不怕被杀么?” “孔融是孔圣人二十世孙,杀不得。”关羽解释。 “不光如此。”刘备接话,“他和做月旦评的许劭,都算是现下清流派士人的领袖人物。” 刘备解释,汉朝自和帝时期起,就常有幼帝登基、太后掌权之事。 幼帝长大后为夺权,往往会重用宦官对抗外戚,但宦官权大,又祸乱朝纲,长此以往,朝廷涌现一批“清流派”士人,不惧生死,不与宦官同流合污,誓与他们斗争到底。 但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对抗宦官还是对抗外戚,清流派士人都一直被打压,甚至被大批搜捕杀害,于是在体制外,他们造出了所谓的“清议”,评品天下人物,形成舆论力量,演化到今日,就成了月旦评。 “除了孔融、许劭,颍川荀彧荀攸、清河崔琰,也都是清流派的领袖人物。”刘备最后道,“不过后面几位更低调些,他们专注朝政,甚少参与点评。” 张飞还是不解:“那董卓都不敢动的人,为啥刘奕敢动?” 第183章女州牧的亲切 “因为刘奕从一开始就没走清流派士人的路子。”刘备道,“‘他’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名望,与清流派的做法背道而行。” 关羽接话:“所以‘他’也不怕得罪孔融一派,反倒是民间有真才实学,又厌恶沽名钓誉之行的人,会站在‘他’一边。” 因为这世道沽名钓誉之人太多,厌恶所谓“点评”的人也自然不少。 还有一些和刘奕一样,被月旦评打过恶评。这些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在少数了。 前因后果分析得差不多了,原想着张飞肯定能懂了,却不想他脸上还是有些懵逼的神情。 “那刘奕做的有啥子错?”他问,“这孔融是不行啊,我下午在城里逛了会儿,看到他建的学堂,华而不实,那还不如咱兄弟三个整的呢!为何大哥你更……” 他不敢说下去,这一路上他都有感觉,刘备夹在刘奕和孔融之间,是更偏向孔融一些的。 可孔融无论治理地方还是领兵作战,都不如刘奕啊。 刘备带笑拍了拍张飞:“不光是我。若今时没有战乱,朝廷在刘奕和孔融之间,也会更青睐孔融。” “为何?!” “因为比起刘奕,孔融更尊崇礼法,忠于汉室。”刘备道,“同样的,朝廷在用人时,也更看重忠诚而非能力。” 孔融批判何进董卓,因为他们祸乱朝廷危害天子;批判刘奕,因为“他”夺刘虞地盘。 无论有没有起到作用……本质上还是拥戴朝廷的。 拥戴朝廷之人,哪怕是庸才,也有可用之处。 而刘奕,刘备在此人身上,没有看到半点匡扶汉室的意图。 所言所行,都仅有利于自己。 …… 黄月英听说堂议结束,有些忐忑地去到刘奕暂住的书房。 外围有一排将士值守,郭嘉站在里间拍门。 “你当真没受伤么?我进来了?”他大声问。 黄月英听了心里更是一咯噔,赶紧凑过去。 里边传出刘奕无奈的声音:“说了没事……你要闲得就去后厨帮着扛两袋米,别在这闹腾我!” 郭嘉又道:“这不是担心你么,堂议的时候你一直在揉肩膀。” “那不是疼的么!”刘奕隔着门喊话。 金丝甲护住她没有受血肉伤,但箭头确实实打实扎进她肉里了,像是被人打了一锤头,说一点痛感都没有肯定是假的。 “好吧。”郭嘉妥协了,侧目看了眼黄月英,不等她阻止,直接道,“月英女郎来看你了,她总能进去吧?” 黄月英这个无奈,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呢,郭嘉就替她做主了。 怪不得玛依拉和公孙珊两位姐姐都说他嘴欠。 “快。”郭嘉还反过来催她,“进去帮我们看看她怎样了。” 话说到这份上,黄月英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 其实聪颖如她早该察觉郭嘉的怪异,为什么他不能进,而她能进……但此时她内心只有闯了祸的忐忑,所以没想那么多。 “这……”刚进门她就惊呼一声,刘奕居然脱了上衣在上药! “没事,我也是女子。”她听到刘奕说,“你来帮我涂药,正好伤在后肩我看不见。” 黄月英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刘奕说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脸上表情肯定很可笑,因为刘奕看了她一眼就笑起来了。 是……女州牧?啊? 黄月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刘奕身边了,看到她的后肩有掌心大小的一片淤青。 这时候她才想过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州牧大人,月英是来请罪的。”她跪坐下来,“今日若非是我,您不会受伤。” 她看向放在一旁的金丝甲:“若非有此物,更要酿成大祸。” 若刘奕重伤,大军必会乱了阵脚,袁谭那边更可能故意叫嚣刘奕死了,那今日一战,谁被打出青州还真不好说。 刘奕把药膏递给她:“你先说说,为什么突然靠近起火的辎重车。” 黄月英轻轻将药膏涂在淤青上,感觉到刘奕的肩因为疼痛颤了一下,心下更是自责。 “因为我军后方辎重车突然起火,必是内鬼所为,我想过去看看是什么方位起的火,附近留有什么引火工具,能尽快抓住内鬼。” 刘奕点头:“你推测得不错,袁谭重金收买了我们一名负责看管辎重车的将士。此人是公孙瓒手下过来的降将,一直不满我军中军规森严,时常牢骚,被郭图发现抓了机会。” 凡是降将,除非是赵云级别,或者有人担保的,都要从最底层、最边缘、最辛苦的位置做起,等时间长了,看表现再行提拔。 不少降将初来时都极不适应刘奕军规,他们要喝酒、要招妓,都不被允许,这个矛盾长期存在,一直在被镇压,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黄月英吃了一惊:“已经捉到了?!” 刘奕“嗯”了一声:“郭嘉捉到了,也已处理了,你来之前他就在同我说这件事。” “你不用自责。”她似乎看穿了黄月英的想法,“你想帮忙抓内鬼本意就是好的,只是你初来军中,不知战场险恶变化,也不知军中分工。抓内鬼是郭嘉的职责之一。” “那也该罚。”黄月英咬牙。 刘奕笑了笑:“等你年龄够了,有正式官职了,再犯错我必会罚你。你现在本就不到随军出征的年纪,是我非要带你出来,按罚也是要罚我,你不会让我罚自己吧?” 她的声音温和,黄月英抬眼看她,对上她望向自己的眉眼,第一次对女州牧有了真实的感知。 过去黄月英只接触过刘表一位州牧,在那之前,荆州山贼横行、乱成一团,是刘表来了,让荆州变得稳定安宁。 按道理,她应该感恩崇敬刘表,但刘表和她接触过的其他大人一样,高谈阔论、宴会饮酒,叫她学习礼法,对她做出的成果置若罔闻。 她选择留在幽州,除了因为刘奕欣赏她的能力,也隐隐感觉这位州牧身上,有和刘表不一样的温和包容之感,让她感到亲切。 起初她并不知道这种亲切从何而来,只感觉是刘奕愿意任用女官,对女子们都很友善,或者和她一样喜欢研究?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刘奕今日能以女子之身坐上州牧之位,必定也和她一样,被无数人规劝过,说女子不可以这样,女子学这么多没有用,女子嫁得好最重要…… 但刘奕已经走过来了,比任何人,甚至比她父母,比那个人,都要懂她的心境。 理解她,帮助她。 这才是亲切力量的来源。 上好药后刘奕穿回金丝甲:“若非有这件衣服,我今日未必敢去拉你。往后危险只多不少,你自己需得当心。” “是。”黄月英应下。 金丝甲刀枪不入,是世间少有的宝物,刘奕自离开幽州,日夜不离身。 但这衣服毕竟是金属,成日束缚在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黄月英想,她会让刘奕成功的。 让她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必背着这身束缚。 最后刘奕又叮嘱了她两句,告诉她哪些人知道她的女子身份,让她不要多说。 黄月英记下,退了出去。 拉门的时候正有一将士急匆匆冲进来,差点将她撞倒。 将士来不及解释,草草向黄月英行礼赔罪,赶向刘奕道—— “州牧大人,袁谭军逃至泰山郡,又遇黄巾军围剿,袁谭已被杀了,尸首扔到了都昌城外!” 黄月英还不是很懂当下的形势,不知道袁谭死了代表什么,只隐约感到情况不对劲。 她看向刘奕,第一次从她面上看到超出控制的惊愕。 第184章祸水东引 袁谭的尸身被秘密抬进城中。 动静尽可能的小了,但尸身大张旗鼓出现在城门口,不少人都撞见了,认识袁谭的又多,封锁消息恐怕来不及。 几人检查了尸身,是胸口被砍数刀身亡,面上无伤,死不瞑目,确是袁谭无疑。 “此事有蹊跷。”一阵沉默后,赵云第一个开口。 “袁谭战败后往泰山郡逃,黄巾军被打散后往兖州方向去,根本不是一个方向。”他当时在战场前线,情况最清楚不过。 而泰山郡黄巾军早已清理干净,再往南又有玛依拉坐阵,袁谭将士死伤虽多,也还有几千人,岂是零散黄巾随意能击穿的? 要知道一军主帅的性命重中之重,尤其是战败逃亡时,军队首要任务就是保住主帅不被敌军击杀或俘虏。 若主帅活,全军免受战败责罚;若有人弃主帅逃亡,抓到当场斩首,连带全家全部死光。 所以袁谭之死只可能是几千人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不会是什么突发意外。 “你是如何知晓袁谭是遭黄巾围剿,而非其他人的?”刘奕问向她报信的将士。 “回大人。”将士答,“是几个头扎黄巾的人用板车把此人尸身推来的,我等见有黄巾,就要出城追捕,他们便丢下板车跑了。” “可曾见到其他人?”刘奕追问,“那日宴请跟在袁谭身边两名亲信,郭图和张郃?活的死的都算。” 将士想了想,笃定回答:“都未曾见过。” 刘奕看向郭嘉,他面上竟也出现少见的肃然神色。 “奉孝呢,你怎么看?” “是嫁祸无疑。”他直言,“即便袁谭真死于黄巾军报复,他们也没有把尸身扔回我们家门口的必要,更不提还在头上故意扎黄巾。” 黄巾是个庞大的组织,内部之间会互相援助,但自张角死后,就没有明确的大首领,袁绍要寻仇也寻不到人,完全没有祸水东引的必要。 “只是始作俑者是谁,还很难说。”郭嘉沉思,“州牧大人可派人把袁谭的尸身送回冀州,附上书信向袁绍解释事情原委。” 杀子之仇和败仗之仇不可同日而语。 古往今来交战后化干戈为玉帛者屡见不鲜,但杀子、杀父、杀兄弟都是不共戴天之仇,极有可能引来全军之力的复仇。 刘奕必不能背上这口锅。 “袁绍只怕不会信。”赵云接话,“而且以袁绍之肚量,即便知道袁谭非大人所杀,也会把罪责怪在大人身上,结下梁子。” “这已是避免不了的了。”郭嘉一句话让赵云等人都凉了心,“而且不知郭图是否还活着,以我对他了解,若他逃回冀州,为免受责罚,必会添油加醋把仇恨往州牧大人身上引。” “只是现在袁绍被黑山军绊住腿脚,外边又有共同的敌人董卓,我们只能尽可能缓解仇恨,拖延他来报复的时间。” 众人目光都落在刘奕身上。 她思索片刻,对郭嘉道:“就按你说的做。另外再挑选几个精明人,到冀州后沿途散布消息,说袁谭已死,将来由幼子袁尚继承家业。” “知道了。”郭嘉看她一眼,即明白其中意图,是要把这口锅再甩出去。 袁谭和袁尚非一母所出,若冀州范围有流言袁尚继位,袁绍必会对袁尚及其生母起疑,怀疑是二子内斗害死的袁谭。 刘奕自己推测袁尚母子是没能力千里之外击溃袁谭数千人大军的,但现在,谁有机会接这口锅,就得接着。 她起势至今,所结梁子之人只有袁绍、袁术两兄弟。但她内心清楚,今日挑事害她的未必是这两方势力中的谁。 究其根本,是她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引来了外界的打击。趁着外边结盟打董卓的时间,她一统了幽州,解决了乌桓之乱,现在又来打青州。 若连青州也让她顺利全部拿下,那她将成为北面领地范围最大的势力。 这是外边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逐鹿之争,向来如此。 正当此事就这么定下来时,张飞突然前来求见。 他大大咧咧往厅中一站,看了眼躺地上的袁谭,对刘奕道:“孔融在城门口闹着呢,大哥派我来知会你一声。” “他又在闹什么?”刘奕问的自然是孔融。 孔融虽被剥了官位,身边亲友多,消息还是灵通的,也第一时间知道袁谭之死,高兴得那叫一个载歌载舞,嚷嚷刘奕要被袁绍报复。 袁绍是极敬重他们清流派士人的,他可能也是盼着袁绍能把青州打下来,像过去一样对他以礼相待,恢复北海相的位置甚至再多补偿一些。 可他也不想想,当初青州好打的时候,袁绍都没能分功夫来打,现在被强敌所占,又是说能打就能打的了么? 张飞答:“有几个生人要进城,被城门守将拦下盘问,孔融非说这几个人是他请来的,不让城门盘查,叫直接放行。” 在场几人除了躺地上的袁谭都暗暗发笑。 青州都被黄巾军打得千疮百孔,民生体系早就崩溃,城门口进出者虽有盘查,除非是明显可疑的,一般都放了。 孔融不来闹,说不定城门问两句就放进来,他一闹,想放也不让放了。 “来者是什么人?”刘奕皱眉。 猜测果然没错,打下青州后,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张飞一摊手:“他说想亲自求见幽州牧。” 第185章被改写的命运 “先把孔融这厮逐出城去!”刘奕对手下道,“如果有亲友给他求情,一并逐了!” “诶诶!”郭嘉连忙拦住她,“袁谭之死已经算你头上了,莫不是还想再加一个?” 刘奕一想也是,嫁祸之人还没找到,城外兵荒马乱的,孔融被赶走,只怕等不到第二天,又杀了给她送回来。 “罢了,先软禁起来。”她吩咐,“等近期事情解决了,就送长安董卓那里去。” 孔融这些年就跟个烫手山芋一样,谁都不想留着他。 谁料大门口传来了得意洋洋的声音:“是谁要软禁我啊?” 再一看,孔融本人竟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备,另一个是面生的年轻男子。 刘备匆匆向刘奕行了个礼,就站到张飞身旁,神色有些复杂。 年轻男子气质挺拔,五官英朗,进来就毫不避讳地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首位的刘奕身上,冲她垂首恭敬一笑。 刘奕不理会他,对孔融道:“孔文举怕是忘了自己已不是孔北海了,还在城门施压,逼迫守卫听你命令?” 孔融大笑三声:“幽州牧不是以为我当初只向玄德一人求救吧?你能来救?旁人就不行了?” 年轻男子适时上前一步:“见过幽州牧,在下曹昂,家父奋武将军曹操,曾与大人您通过书信。” 曹昂? 屋内所有人都无甚反应,唯有刘奕心里微微一动。 来人竟是曹操的儿子。 此时的曹操被董卓军击败不久,还在休整士气、招兵买马,实力和其他诸侯有明显的差距。 唯有刘奕知道,他接下来几年会凭借家族势力和在董卓一战中打出的声望迅速发展起来。 而眼前的曹昂…… 曹昂是曹操长子,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因为他年轻时为保护父亲曹操战死了,和典韦死在同一天。 但后世对他的猜测从来没有停过。 很多人说如果曹昂不死,根本没有后面曹丕曹植曹冲什么事,因为曹昂的年龄比他们大一圈,积累的人脉军功不是几个弟弟能比的,世子之位肯定是他的,后期实力稳固了,也不是司马家能撼动的云云。 仿佛曹昂不死,一统三国的就是曹家了。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人的脑补,谁也不知道这位长子的能力到底怎么样,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他是个孝子,否则也不会牺牲性命保护曹操。 “原来是曹将军之子。”刘奕平静道,“不知突然前来北海是为何事?” 曹昂垂首道:“此前孔国相遣使到兖州,愿家父发兵解管亥之围,但那时我军刚被董卓击溃,实在无力来救。前不久济北相鲍信大人资助了家父些许兵马,家父立刻命我带兵前来,来了才知管亥之围已解,便也顺道看望孔北海,看还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忙。” 原来孔融确实不止向刘备一人求救。 不过这样反倒是说得通了,刘奕之前也疑惑孔融大老远跑到幽州求救是否“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看来他可能到处求救了,只是她和刘备来得最快。 至于到底是因为她改变了时间线,导致孔融这么做,还是原本孔融就找了很多人,只是史书上只记载了前来的刘备,就不得而知了。 袁谭也死,很多人的命运因为她都不再按史书上记载的进行了。 “那自然有帮得上的了。”孔融抚须道,“你所带兵马现在何处啊?” 曹昂看向他:“兵马由夏侯将军领着停在兖州与青州交接处。” “还在兖州?!”孔融突然傻眼了,“兵没来,就你一人来了?!我还指望你能……” “孔北海说笑了。”曹昂笑着打断他,“幽州牧刚击败了黄巾军,我军贸然带兵闯入,岂不是要引发误会?” 他四处望了望,注意到已被挪到一边的袁谭尸身。 “听闻袁谭公子在大人您身边被黄巾军杀害,要是引得袁绍将军误会就不好了。”他对刘奕道,“家父和袁绍将军是年少好友,又曾一起对抗董卓,可由家父修书一封,让袁绍将军不将失子之痛怪在幽州牧您身上。” 孔融听完这番话更是面如土色。 他想的是这几个人——不管是刘奕、袁谭还是曹昂——都是图谋青州而来的,有利益冲突见面肯定要作对,他再从中挑拨一番,可坐收渔利。 没想到这曹昂居然主动向刘奕示好?!这他怎么下得来台? 孔融心有戚戚,不由得看向一旁刘备。刘备只挪开目光不看他,脸上仿佛写了“跟你说了也不听”几个字。 厅内不少人听了曹昂的话都安心些许,现在刘奕最大的麻烦就是袁绍的报复,若有袁绍好友担保,说不定此危可解。 刘奕却从高位下来,一步步走向曹昂,边走边道。 “是么……可事发突然,你父亲应该还不知此事吧?怎么你就能做他的主,替我写这封信?” “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你们父子策划好的阴谋,想要激化我同袁绍的矛盾?” 刘奕走到曹昂面前,她进一步,曹昂就退一步。 他一直垂首躬身,显得恭敬有礼,旁人也看不清他神情,唯有站在离他最近的刘奕看到,此人面上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惧色和慌张。 第186章阵营抉择 目前来看,曹昂,或者说曹家,就是杀袁谭嫁祸给刘奕的最大嫌疑人。 从作案时机来看,他们正好带兵在泰山郡附近。从动机上看,兖州紧挨袁绍的冀州和刘奕的青州,若她和袁绍打起来,曹操更有机会做大。 当然了,这中间还有一些解释不清楚的行为,比如曹昂为什么要出现,还愿意帮她向袁绍解释,所以她要诈上一诈。 眼看着就要退出门外了,曹昂突然站定了脚步。 “怎么,想好说辞了?”刘奕盯着他。 “非也。”对方抬头雅然一笑,“只是突然想起了临行前家父的嘱咐。” “曹将军说什么了?” “家父言幽州牧才思敏捷,年轻有为,如有机会,一定与您结交,向您学习。”曹昂道,“所以我想,他一定愿意替您向袁绍将军解释。” “另外……”他突然靠近刘奕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家父盼与您常修于好,往后彼此关照。” 曹昂和地上的袁谭身份相近,都是家世不错的二代,甚至曹昂还差了一截,但行为、谈吐、心思显然都不在一个层级。 和袁谭打交道的时候,刘奕几乎可以看穿他的想法和下一步行为,所要提防的更多是背后的郭图。 但曹昂面上恭敬诚恳,看不出心中所想,她甚至难以辨别当中真假。 这一点,倒和刘备有些像。 “我会考虑的。”刘奕回答他。 …… 曹昂承诺的书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位,但袁谭是等不起了。 郭嘉在城里找了个会入殓的道士,给袁谭打理得体面了一些,又安排了车马,按原计划送往冀州并散布流言。 这个天气尸身可能五天七天就开始腐烂了,希望到袁绍面前还能认出人形,不然又徒增事端。 下午还在堂议商量青州事宜,短短一个傍晚时间形势发生天翻地覆变化,刘奕不得不重新考虑接下来的对策。 以及,要不要答应和曹操的结盟。 正在这时候,有人通传,说刘备上门求见。 天都黑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让他进来吧。” 刘奕在书房点了油灯,刘备步履匆匆,从外而入。 “州牧大人。”他行礼道,“深夜叨扰,请您见谅。” “请坐。”刘奕客气道,“不知道玄德兄到来是为何事?” 算起来,她和刘备已经许久没有单独坐下来说过话了。 回想之前在幽州的时候,两人不知根知底,试探多于沟通,但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一起把幽州学堂建好了。 后来因孔融的事观念不和,变得更加疏离。 “现下救北海一事已了了……”刘备顿了顿,“备是来辞行的。” “哦?”刘奕看着他,“在北海待得不习惯么?青州官员之位多有空缺,我还准备重新请玄德为官的。” 刘备摇摇头:“州牧大人,实不相瞒,我一心担忧远在长安的天子,每每想其困在董贼手下就寝食难安,与其留在您手下坐享俸禄,不如另寻志同道合之士共救天子来得安心。” 这话说得直接,却也不得罪人。 “营救天子自是我等职责。”刘奕道,“可有找好去处?” “其实……”说到这里刘备面露迟疑之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州牧大人,备有不情之请。” “你说。” “孔融不领您营救之恩,这几日更是对您多有得罪,实在不该。”刘备道,“但他毕竟是孔圣人后人,受天下士人敬仰,盼您放他一条生路,许他与我一同离开北海。” 这下刘奕听懂了。 “你和孔融要一起另投他人,是这个意思吧?”她挑眉,“你们去投何人?” 刘备颔首道:“徐州牧陶谦与孔融是旧相识,此前徐州境内也有黄巾军作乱,他无力来救,现听闻了孔融处境,主动邀他去往徐州任职。” 原来早已暗通曲款。 “那可有邀请玄德你?”刘奕又问。 刘备颔首以示肯定。 到这里后,刘奕没有立刻接话。 刘备见她沉默,也面露忐忑。 来之前他想让孔融给刘奕服个软,但孔融说什么也不肯,还说服软不如吊死,刘备也只好一个人来找刘奕。 “州牧大人……”他还想劝说。 “我要考虑考虑。”刘奕打断他,“你先回去吧。” 没有被直接拒绝在刘备看来算是个好结果了,他谢过刘奕,退了出去。 然而刘奕并非如他所想,是不肯放过孔融。 开玩笑,孔融爱去哪去哪,投奔旧友也好,换个地方口吐芬芳也罢,她都不在乎。 她更在乎的是刘备。 印象中,刘备第一块正儿八经的地盘就是徐州。陶谦和曹操交战,被曹操按着打,最后忧虑成疾,死前把徐州交给了刘备。 虽然刘备还是没能守住徐州,但徐州也算是他正式加入中原逐鹿的起点。 兜兜转转这么久,还是这个结局吗? 曹操想与她结盟,刘备想离她投陶谦,她要如何抉择呢? 刘奕思索许久,也睡不着,干脆去找郭嘉谈谈。 郭嘉是夜猫子,习惯晚睡晚起,在幽州上职时早上也常常迟到,估计这会儿还没休息。 她来到郭嘉住处,见里面黑灯瞎火,还以为来晚了,正要遗憾离开,听到不远处传来谈笑和脚步声。 扭头一看,竟然是郭嘉和曹昂走在一处,说说笑笑往这边走。 也不知一时怎么想的,刘奕悄悄躲进房中,隔着门听起了两人讲话。 “……之前人多不便,所以单独托付郭别驾,烦请务必将我父亲的心意交到幽州牧手中。”曹昂的声音传来。 郭嘉呵呵一笑:“我只是个传话的,收与不收,结不结盟,还是咱们州牧大人说了算。” “自然,自然。”曹昂也没有强劝郭嘉,转了另一个话题,“听闻郭别驾是颍川人,可认识颍川荀家的荀彧?荀先生数月前离开袁绍,转投了我父亲,也向我们提及过您。” “文若可是颍川领袖人物,怎会不识?”郭嘉接话,“我、他还有郭图都是老乡,曾在一起读过书。” 第187章夜谈 颍川出人才,这一点刘奕是知道的。 光是史书明确记载过的颍川人才就有几十个人,除了郭嘉、荀彧、郭图,比较出名的还有徐庶、司马徽、钟繇钟会他们,可谓贯穿三国始末,效忠各大势力。 这主要是因为颍川地处中原文化中心地带,名门望族多,师资力量也雄厚,整体学术氛围甩了偏远的幽州十万八千里。和现代教育资源分配不均,高考分全国卷和地方卷一个原理。 当然了,这里边也免不了各种沾亲带故、互相推荐出来的人才。 只听外边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曹昂道:“这是荀先生要我转交给您的书信,说若您得空,可到他那边叙叙旧。” “昂公子辛苦。”郭嘉接过信,突然话锋一转,“今日情况特殊,我二人才深夜会面,往后切勿如此,以免徒增误会。” “是。”曹昂应下。 两人简单道别,郭嘉推门进房,放松地长呼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手中信封夺了过去:“给我看看。” 郭嘉手上一空,整个人明显呆了一秒。 “你爷爷——”他被吓得魂都飘出三里地,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倒也不必行此大礼。”刘奕吹火折子点亮油灯。 外边传来急匆匆脚步声,曹昂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郭别驾,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郭嘉还坐在地上,看了眼正在拆信的刘奕,道了句:“无事,撞了只大黄鼠狼。” 曹昂在外站定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离开了。 “毫无营养的信。”刘奕看了几遍荀彧信上内容,最终下此评价。 里边只是一些客套的邀约和对郭嘉在幽州实现抱负的祝贺。 字倒是不错。 “也不拉我一把。”郭嘉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尘土,走到她身边,突然嘚瑟一笑,“就知道你怕我被人挖走,之前还不承认。” “是是,你是个香饽饽。”刘奕无奈。 史书上郭嘉效力曹操,就是荀彧举荐的,两人一见如故,一直到郭嘉病死,都很受曹操器重。 “放心吧,文若不比郭图,不会做这么冒昧的事。”郭嘉道,“他弃袁绍投曹操,比郭图眼光可好得多。” 文若是荀彧的字,听称呼也知道郭嘉欣赏荀彧远超郭图。 他说着又凑上来:“不过还是我的眼光最好,不然怎么跟了你?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才对得起我的择主之情啊。” “曹昂大晚上来找你做什么?”刘奕问。 郭嘉撇嘴:“没什么,替曹操带了些银钱玉器给你,看来他们是真想和你结盟。” “那你觉着我该和曹家结盟么?”话题总算转到刘奕原本来此的目的上。 郭嘉还真靠在榻边想了一会儿。 “该。”他答道,“也要提防着。” “曹操目前势小,但联军打董时唯有他和长沙太守孙坚真正出了力,孙坚又屈居袁术手下,现在天下有心反董者都会投奔曹操而去,他日后必有大作为。” “我们日后免不了和袁绍一战,与曹家交好,也能多一份助力。” “只是袁谭之死很有可能是他们设计的,手段之毒辣,不可不防。” 郭嘉分析得很全面,但这些刘奕其实自己都想过了,她举棋不定另有原因。 “若你知道有一人未来会有大作为,且很有可能与你为敌,要不要趁他现在势弱,提前消灭掉呢?” “是说刘备么?”郭嘉反问她。 “……是。他今日向我此行了,要投奔徐州牧陶谦。”刘奕缓缓道,“你也觉得刘备是个人物?” 事实上她想的是刘备和曹操等人。 她从幽州起家,没有参与中原地区和董卓的战争,比后来三国的曹孙刘发展都要快上一截,也有了放任他们做大,和扼杀在襁褓中两个选择。 袁绍是个强劲的对手,但从长远上来看,她更不想对抗曹操。 “刘备绝不是个甘于屈居人下的人物。”郭嘉直言,“他有能力、懂权术、善收买民心,又是汉室宗亲,如今落魄是缺了点机缘。” “他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不建议你杀他。” “因为杀他失去民心?”刘奕追问,“若我强征他在青州为官呢?” 强征官员意思是逼迫对方必须在自己手下任职,否则就关大牢。 这种行为蛮横不讲理,但确实有许多人这么做过。 郭嘉却还是摇头:“我们现在坐拥幽州、青州两大州,但根基未稳,也一直没有进入关东核心。如今有董卓为众矢之的,其余诸侯尚能维持表面平和,一旦他没了,关东势力第一件事就是收复偏远州郡,而且你还是女子,未来公开身份……当下结交盟友胜过树立敌人。” “我建议卖刘备一个人情,正好和陶谦打好关系,方便我们接下来稳固青州。” 郭嘉的战略计划很清晰,交好周边,发展青州,稳扎稳打增强实力。 青州这些年虽被黄巾打得千疮百孔,但经济基础比幽州还好,加上地处沿海,能稳定发展说不定能带来比幽州更好的军事和经济效益。 刘奕却道:“董卓快死了,我要去长安。” 郭嘉看了她一眼,双手撑着床榻,缓缓滑了下去。 刘奕纳闷这厮干嘛呢,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搭话,再一看,居然闭眼睛睡起来了! “你睡什么!”她把郭嘉推醒,“说正事呢,睡什么觉!” 郭嘉睁眼:“你说梦话,我怎么不能睡了?” “我没说梦话!”刘奕揪着他领口抓他起来,“我有准确消息,董卓势力会从内部瓦解,我只需要穿过兖州,即可逼近雒阳,直达长安,到时天子百官,尽在我手!” 这个漏,她必须得捡。 第188章青州牧 蝴蝶效应是个很玄乎的东西。 北边的历史进程已经被刘奕改写得差不多了,很多人的命运也因此被改变。 但人的抉择、性格是不会轻易动摇的,就像刘备还是会去投奔陶谦,她相信董卓和吕布的矛盾不可能随意被外力影响。 “天下人都没听过的事,你隔着千山万水是怎么知晓的?”郭嘉问刘奕。 刘奕还没来得及开始编呢,郭嘉又自顾自“哦”了一声:“大概是和‘能一眼看出太史慈武力能和子龙抗衡’类似吧。” 房间里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你不要总观察我。”刘奕别开目光。 她有些决策做得古怪,旁人只道她英明。如今看来,郭嘉早已发现端倪,只是过去闭口不提罢了。 “你是我的主君,我不观察你观察谁。”郭嘉嘟囔了一句,见她不接话,又叹了口气,“天机不可泄露么?” 刘奕“嗯”了一声。 有时候和古代人打交道还是有好处的,他们会自然而然把不符合常理的事归结为神仙法术。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郭嘉坐起来,“你离开了,青州怎么办?” 青州尚有内忧外患,各郡缺少管制,民生凋零,唯一没有被攻下的东莱郡对刘奕的态度也还不太明确。 刘奕在此,不会有人作乱,若走了,就不好说了。 “我要留个人在这里,替我守住青州。”她说。 “谁?”郭嘉警惕地看着她。 目前在青州几个亲信人员中,黄月英年龄太小、阅历不足,首先排除。玛依拉是乌桓人,中原汉人对外族人又畏惧又仇视,反感更胜过幽州人,不可能服从于她,剩下的唯赵云和郭嘉二人。 两人都忠心又有能力,但要说守下偌大一州,刘奕还是更青睐郭嘉一些。 “我向朝廷表你为青州牧,如何?” 青州牧与幽州牧平级,郭嘉任青州牧并不代表未来就和刘奕平起平坐了,两人依旧是上下级关系。 打个比方,如果没有刘奕,未来青州、幽州都是袁绍的底盘,他为了锻炼几个儿子,让长子袁谭任青州牧、次子袁熙任幽州牧,在官职上和袁绍自己的冀州牧平齐,但实际老子还是老子,儿子还是儿子。 不过即便如此,青州牧也是大省省长级的官职了,郭嘉若真担了此位,升迁之路算是堪比火箭。无论俸禄还是地位、权力,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羡慕。 没想到郭嘉直接垮下脸,倒头睡下去,还把背对着刘奕。 “怎么了嘛。”刘奕拍拍他,“不是才叫我对你好点,给你升官还不好。” 郭嘉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 青州牧一事两人当晚最终没有定下来,但刘奕还是采纳了郭嘉建议,给刘备卖个人情。 第二天她就差人给刘备传话,许他带孔融离开青州,还准备了路途需要的物资,亲自给他们送行。 未卜先知固然有利,她也不能困在未来,反而要根据已知的情报做出对当下最有利的抉择。 刘备知晓了自然感激不已,带着关羽张飞前来道谢,两边的关系像是一下子修复回到了最初。 孔融还是老样子,不屑一顾,甚至喊走了一批跟他志同道合的文人,刘奕也懒得理他。 不过这样一番操作,外人看刘奕便觉她格外大气,显得孔融无理取闹了。 太史慈听闻刘备和孔融要走,也顺道来和刘奕辞别,他似乎没想和其他人同行,只是蹭个机会一起跑路,省得以后还要自己专门向刘奕辞行。 那日和管亥一战,太史慈虽未拿下首功,但成功牵制住张郃那么长时间,也算极其亮眼了,许多人都以为刘奕会封他为官,没想到刘奕没封,他也没去请功,还窝在军营里做个普通将士,大家渐渐也对他淡忘了。 刘备知道他是个人物,见状上前邀约:“不知太史兄台此去何处?不如与我等同行,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太史慈摇头:“某另有去处。” 刘备还想再劝,突然被孔融扯住衣袖,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示意他别问了。 “文举这是何意?”刘备还没反应过来。 孔融侧过身子,声音不大,却正好让周围人都听到了:“不知玄德可看了前几期的月旦评?” 说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刘备一下子尬在原地,替太史慈解围也不是,顺着孔融的话接着说也不是。 张飞在后边气得冒火,要上去弄人,被关羽强行拦下。 刘奕不知其意,看向左右,身旁有眼力见的手下立刻上来跟她解释。 原来整那月旦评的许邵几个月前评了太史慈,不出所料也给了差评。原因是太史慈原来在一郡守手下为官,那郡守和上级州牧闹了矛盾,两人各自写了奏章上报给中央朝廷互相告状。 那时候朝廷还不是完全不管事,却也根本无力调查,一般来说谁的奏章先到,朝廷就判谁有利。 太史慈就是负责给郡守送奏章的人,他比州牧的手下先到,却没去送信,一直守在宫门前等着,等州牧手下到了,他就骗对方自己是接受奏章的官员,要对方把奏章交给他,奏章一拿到手,他就当场给人家毁了,再把自家奏章送上去。 最后朝廷没收到州牧的奏章,州牧因此被降罪,要找太史慈麻烦,太史慈不得不弃官逃跑了,一直到母亲叫他去救孔融才回来。 许邵听闻了此事,便点评太史慈,说他有小聪明而无远见。孔融可能也是看了这期月旦评,才觉得太史慈这个人不行,三番五次不信任他,等到最后没法子了,才派他出来求援。 刘奕听完也乐了。讲道理,这件事听起来太史慈是做得有些怪怪的,但朝廷已经闹成“谁先来告状谁有理”了,指责底下人的小聪明有什么意义呢?这种事情发生,最大的问题不应该是朝廷不调查吗? 不过月旦评本来就是拥护朝廷的清流派士人整出来的,他们当然不会对朝廷置喙,否则人设就崩了。 至于孔融,他是因为月旦评瞧不上太史慈,还是因为太史慈引来了刘奕而记恨他,就未可知了。 “月旦评又如何?本州牧不是也被月旦评说成‘有妇人之仁,难共图远志’么?”刘奕出声,对太史慈道,“你若因区区月旦评无人收留,尽管回来我这里。” 太史慈没有因孔融所言生气,听刘奕的话反而面露些许犹豫:“旧友与我相识数年,断不会因此轻视于我。” 刘奕也不争辩,只点头道:“你记住我的话便好。” 第189章过去的赌约 原本平和的道别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这时曹昂从旁站出来,打了几句圆场,代曹操跟几人告别,也邀请他们得空去兖州做客。 曹操刚打完董卓,哪怕是刘备,此时对曹操的印象都还不错,加上曹昂客客气气的,僵持的气氛一下子又缓和下来。 孔融原本是不高兴他一来就帮着刘奕的,这下可能也想留个好印象,顺口道:“这北海之危解了,北海也被人占了,你不随我们离开,何必留下来仰他人鼻息?” 曹昂平静答:“算日子袁谭遗体也快送达冀州了,我担心袁绍将军震怒之下对青州用兵,想着留下来或许能帮着解释一二。” “非亲非故,何必如此上心。”孔融又劝他,“不如早回兖州,以免卷入事端。” 他是苦口婆心了,却也没给曹昂在刘奕面前留余面。 所有人都看过去,见曹昂正色道:“孔先生这话就错了。我等现在共同的敌人是董卓,旁的争端内斗自是越少越好。” 刘奕确信这小子留下来更多是想和她结盟,但他嘴里说出来的是真大义。 孔融听了也知自己失言,面上涨红,别过头不再言语。 刘备不想再搅下去了,带着几人再向刘奕告别,总算是离开了都昌城,向徐州方向去。 …… 这边刚把人送走,赵云就差人给她传话,说东莱郡派了使者求见。 刘奕和赵云一同见了使者。她操心东莱郡的态度,其实东莱郡守更畏惧她的铁骑,所以主动派人示好,顺便试探她的口风,看她会不会像扒了孔融官服一样,把他也给扒了。 殊不知刘奕正发愁手下无人可用,东莱郡守只要听话,她自然会许他安安心心继续做下去。当然了,这话是不能直说的,还是对使者耳提面命了一番。 两边谈妥,使者也明显松口气,赶忙回去复命了。 结束后,刘奕和赵云走出议厅,看到黄月英坐在庭院的草地上,埋头用帕子擦拭着她箱子里的木头小猫小狗。 此时外边阳光正好,木头猫狗拧了发机关,在草地上一扭一扭动着,像是真的有小动物在阳光下伸懒腰、晒太阳。 不少路过的人看到,都啧啧称奇。 刘奕和赵云也驻足看了片刻,两人没有说话,半晌刘奕才问:“奉孝还没起来么?” 赵云想了想:“今日一直未见军师,许是睡过了吧。” 他现在和刘奕说话已经比较顺畅了,但也仅限于正事,寻常大家调侃聊天,他是不参与的。 刘奕轻叹了口气:“昨晚我提了让他留守青州一事,他闹脾气呢。” 赵云点了点头。 刘奕还想和赵云多聊两句呢,没想到这家伙吭一声又不吭了,忍不住道:“你怎么不问他为何闹脾气?” 赵云没如她预料的来一句“为何?”,而是道:“以军师的性子,大抵是不爱留在青州的。” “他什么性子?”刘奕皱眉,她自觉已经很了解郭嘉了,却好像还不如赵云懂他。 “军师不喜屈居后方。”赵云神色笃定,仿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喜欢跟在前线,出谋划策、开疆扩土。” “那他还天天嚷着出征在外太累呢!”刘奕无奈。 “出征累只是身体累,心里还是畅快的。”赵云罕见地在她面前露出笑意,转头看向晴朗的庭院,“南征北战,击破强敌,立下赫赫战功,实现人生抱负,何等快意?哪像留在一方之地,每日被琐事缠……这,是云失言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找补:“州牧大人为大局安排,我等只需听令,不可讨价还价。” 不对,这话说得又像是在贬低军师。赵云顿时左右为难,脑门都要冒汗了。 “无妨。”刘奕宽慰笑笑。 赵云一时心直口快,但谈起南征北战,眉宇间飞扬神色是挡也挡不住的。 他说郭嘉是不喜欢屈居后方,或许他自己也是同一类人。 “那不如我去劝劝军师?”赵云又问。 “不必,我亲自去。”刘奕非常确信,如果派赵云去劝,郭嘉能把他哄得自愿替他留下来。 …… “醒着么?”刘奕敲了敲郭嘉房门。 里边没人马上应声,传出咚咚咚声响,再才听到郭嘉声音:“进来吧。” 刘奕推门而入,看到郭嘉抱膝坐在窗边,目光望着外边,一派忧郁之色。 她注意到郭嘉眼下乌青:“一夜没睡?想什么呢?” “把我所有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郭嘉道,“想谁能胜任青州牧之位。” 刘奕笑起来:“那想到了吗?” 郭嘉“为难”叹息:“要是想到还能这么发愁么?论治国安民,带兵打仗,你手下众人里谁又有我全能?” 还真敢说。 刘奕也没反驳他,坐到他对面。 “辛苦了。”她诚恳道,“把脏活累活,不喜欢做的事,都交给你了。” 想好的说辞一句没用上,郭嘉就自己妥协了,也是她意料之外的。 郭嘉眼角动了动,赶紧转过头:“还不是你手下人才太少,把我一个人当八个人用!这次出去多招点贤才回来,知道么!” “好,我会的。”刘奕承诺。 郭嘉待她一直没有多少下属对主君的尊崇之意,或许是一开始相处习惯了,或许是郭嘉确实帮她很多,所以她并没有抵触。旁的几人里除了小珊受不了他这样,其他人也见怪不怪了。 “你……”郭嘉突然开口,又顿了顿,“你可还记得,我们曾打过一个赌,我赢了,你承诺会答应我一个要求。” “记得。你想让我做什么?”刘奕接话。那还是她没做幽州牧的时候,郭嘉觉得她身上有秘密,两人打赌他是否能在解渔阳之围前发现这个秘密,最后郭嘉赢了。 她以为郭嘉会问她是如何知晓董卓、太史慈之事,还在想应该怎么解释,不料他道。 “以后找到合适的青州牧人选,记得把我换回去。” “就这?”刘奕一愣。 “嗯。”郭嘉点头,“别让我一直在这做到老。” “我答应你。”刘奕道,“一有合适的机会,就让你回来。” 郭嘉这才露出笑意。 …… 几日的准备后,刘奕对外宣布,已向朝廷表郭嘉为青州牧,玛依拉为刺史,由他们二人统管整个青州的政务和军事。 此消息果然在各地掀起轩然大波。不少人都猜想,如果刘奕能把青州治理得和幽州一样平和强大,那么“他”将超越袁绍、袁术,成为中原诸侯势力第一梯队。 但这些猜测并没有持续多久,没过两天,袁绍也对外宣传,幽州牧刘奕在攻占青州时害死他的长子袁谭,他与刘奕势不两立。 第190章结盟的诚意 “这当中必有郭图的‘功劳’。”郭嘉断定,“此人向来将自利放在大局之上,他怕袁绍因袁谭之死责罚他和族人,会添油加醋说咱们州牧大人如何阴谋,说不定还会把责任甩到同僚身上。” 事情果然如郭嘉预料一般。冀州方面又传来消息,张郃因“作战不力,故意败给赵云”而被下令追捕,不得不流亡在外。 袁绍手下名士、名将众多,要说一点摩擦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官员多了会自然而然结成派系,比如常见的激进派和保守派,按地域来分的本土派和外来派等等,和现代办公室斗争差不了太多。 但张郃这个人,哪怕只有短暂接触,刘奕都感觉他不是个会随意通敌叛主的人,袁绍对他的了解应当只会多不会少。 然而袁绍只听了郭图一面之词就派人追捕张郃,实在令人寒心。 若换了刘奕,有人说幽州有谁叛变,她定然也要先行调查,再行决断的。 “我已通知玛依拉和典韦,分别从淄临郡和和广阳郡向冀州方向出兵,驻守在两州边境,向袁绍施压。”刘奕对众人道,“你们有什么想法?” 自刘奕离开幽州,所布置兵力都是防袁绍用,现在袁绍撕破脸,她就把暗防换成明防。 郭嘉分析道:“袁绍被黑山军牵制数月,若立刻转攻我们,极易导致腹背受敌,即便他报仇心切,手下也定有人阻拦。现已入秋,若寒冬之前拿不下黑山军,那最早对我们正式用兵也是明年开春的事。在这之前,他们最多分兵牵制。” 明年开春……刘奕暗自在心中掐算,那算下来她还有四到五个月的时间。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可幽、青二州被冀州所拦,无论兵力还是资源,现都难以互通。”赵云出声,“幽州尚且自给自足,还有富余,青州该当如何呢?” “子龙考虑的是。”刘奕转向郭嘉,“东莱郡沿海,建有码头,往后两州资源互通不走冀州,只走海路。” 这条海路放到现在差不多是天津到山东的海上直接距离,远比走陆路近。除了大海的不确定性,运输成本、时间都节约得多。 赵云这才想起来刘奕很早之前就颁布过航海令,让鲜于家大力发展海上,应该就是为这一天做的准备。 “是。”郭嘉应下。 几人商议了一些细节,有手下来报,说曹昂求见。 曹昂自然是为了袁绍的事情来的,他向刘奕承诺父亲曹操安抚袁绍的信已经在路上了,只是来回交涉拖延了时间。 其实以他的身份,和刘奕非亲非故,在青州无一官半职,是没道理硬留在青州的。 但他一直打着“帮忙安抚袁绍”的由头,刘奕若把他赶走,反倒显得她不识好人心了。 这些天他倒也很安分,平时只在城里城外转转,没有去军营衙署到处打探。 至于他画的饼,刘奕闻闻味儿就行了,真不能指望曹操能把袁绍麻烦解决,说不定始作俑者就是他们。 “听闻近日大批黄巾涌入兖州,不知道曹将军那边形势如何?”刘奕问曹昂。 这批涌入兖州的黄巾,除了从青州被打跑过去的外,也有徐州陶谦打退的一部分,兖州的压力一下子剧增。 和在青州一样,他们在兖州也是走到哪抢到哪,以掠夺维持生计。 曹昂颔首道:“父亲原本屯兵东郡,为救北海令夏侯将军移兵至此,恰逢黄巾作乱,正协助兖州牧刘岱一同抗敌。” “战况如何?” “尚在焦灼。” “那你不回去相助父亲么?”刘奕又故意问。 曹昂笑了一下:“军中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我此行来,是想代表父亲与幽州牧结盟的。” 此时刘备、孔融等人都已离开,周围只有刘奕的人,所以他说话也不再遮掩。 “怎么个结盟法?”刘奕问他。 “自然是双方加大贸易,互通消息,守望相助。”曹昂说着顿了顿,“当然了,若是能联姻则更好不过。” 说到联姻,赵云忍不住抬眼看他,郭嘉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联姻?”刘奕呵呵一笑,“怎么个联法?” “联姻一说按道理是父母媒妁来讲,今日是昂僭越了。”曹昂望向刘奕,“听闻州牧大人尚且独身,我家中小妹知书达理,容貌尚可,愿嫁与大人,共结连理。” “可联姻了就一定保证盟约稳固么?”刘奕缓缓站起来,“我听闻兖州牧刘岱过去就同时和袁绍、公孙瓒都结了亲,后来袁绍和公孙瓒闹翻,他为了不夹在中间受气,不还是选择把公孙瓒的家眷都赶走了么?” “大人所言有理。”曹昂面不改色,“从古至今都少有不变的盟约,但联姻已是其中上上策,家父与您结盟之心诚恳,您若觉得联姻不够,有什么要求,尽可再提。” “我觉着吧,联姻也没什么诚意。”刘奕缓缓道,“不如面谈。” “你带本州牧去兖州,见见你父亲。” 曹昂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从他抵达青州第一天至今,第一次变。显然是刘奕的决策突然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 说起来谈盟约面谈是好事,但两方势力主君见面谈何容易?曹操敢只身来见刘奕吗?刘奕敢不带兵去见曹操吗? 就算是两边约定在边境见面,那互相也得耍一万个心眼子提防对方。 刘奕开口要去兖州,不用明说,肯定是要带兵去的。 那“他”是想像收了青州一样,对兖州下手吗? “怎么,信不过本州牧?”刘奕低头看这个年轻的公子,“才说诚恳结盟,这点信任都给不了?” 曹昂思考了许久,似乎一直在权衡利弊和风险。 “可以。”他最终答道,“容在下回禀父亲,请他提前准备,候待大人。” 第191章联姻还是入赘 袁绍翻脸在即,刘奕离开青州的行为很多人都理解不了,甚至包括赵云。不过越是重大的决策,他越不会质疑刘奕。 只是曹昂此人,让人有些辨不清敌友。 曹昂离开时,正碰到黄月英来找刘奕,他随即站到门边,等月英先进了,自己再出门。 郭嘉一眼就看出端倪,赶紧凑到黄月英面前,张口就问:“你们认识过?” 黄月英莫名看了眼郭嘉,也没否认:“说过几句话。我的木头小狗跑丢了,他帮我寻回来的。” “那是跟你套近乎呢!”郭嘉急道,“他想打听你的狗是怎么动起来的!” “他没问。”黄月英没好气,“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没那么容易上当!” 她从怀中取了份图纸给刘奕:“州牧大人,这是我新设计的,您看看。” “好。”刘奕展开图纸,细细研究起来。 郭嘉犹不放心,但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蹲在黄月英身边:“月英女郎,在你们女子眼里,是那曹昂公子长得俊俏些,还是咱们子龙将军英伟?” “军师!”赵云急了。说就说,把他扯进来做什么! 黄月英还真认真比较了一会儿。 “若纯看外型,两人水平应在伯仲之间。”她答道,“但若论讨女子喜欢,还是曹昂更胜一筹。” “为何?”刘奕郭嘉异口同声。 赵云:“……”不是,这还需要问吗? “唔……”黄月英这个年纪还说不太清这种感觉,“直觉吧。” 刘奕笑了两下,继续看图纸。 “笑这么开心。”郭嘉又蹲到刘奕身边,“人家曹家可是想跟你联姻呢。小妹不行,大哥怎么样?” “联姻?谁?州牧大人和曹昂?”黄月英吃了一惊,“入赘,入赘可以!嫁过去不行!” “你这个觉悟不错。”郭嘉夸赞,“不过曹将军可舍不得把这么优异的嫡长公子入赘过来,若是有小儿子差不多。” 东汉男子入赘地位很低。律法明文规定赘婿不可担任任何官职,且身份永远记录在户籍档案中。也就是哪怕后面脱离了赘婿身份,也不能再做官,一赘就是一辈子。同时赘婿也是兵役和徭役的优先对象。 曹操都把曹昂派出来领兵、拉盟友了,一看就是当作接班人培养的,不可能让他入赘。 “停停停。”刘奕感觉再说下去,他们就要讨论下一代了。 她把图纸塞给郭嘉:“找人按图纸把武器做出来试试,制作有难度,青州可能找不到这个水平的工匠,尽可送回幽州给程旭,让他想办法。” 她的婚姻、后代一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问题,而且随着她的地盘势力越来越大,这个问题就越容易浮出水面。毕竟没有孩子、亲族,刘奕一旦出事,整个幽、青二州很有可能分崩离析。 曹操之所以想和她联姻,除了军事兵力上互助,曹昂还提到了“经济往来”,可能更多的是想得到幽州的粮草、医疗帮助。 算盘打得可真精。 “好吧。”郭嘉遗憾结束话题。 他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又把图纸竖起来,还是觉得不对,又倒过来。 最终在黄月英的注视下,郭嘉默默收起图纸。 “真复杂。”他感叹。 可越是复杂的武器,效用就越大,旁人窃取就越难。 …… 经过几天的准备,刘奕带赵云、黄月英,领兵一万余人,离开青州,进入兖州境地。 这一万余人中,有五千幽州骑兵,八千左右的步兵和后勤,八千人中只有一部分是幽州兵,其余是在青州现场招募的。 青州无家可归、不得不入伍谋生的百姓众多,郭嘉招进来不少,只是作战能力堪忧。 刘奕从幽州带出两万精锐,如今带在身边的只有不到一万人了。 郭嘉带人给刘奕送行。 临行前,他交给刘奕一个锦囊,郑重道:“在外若有举棋不定时,可拆开看看。” 刘奕接过就要上手拆。 “诶诶!”郭嘉拦住她,“不是现在,以后再看!” “你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举棋不定了?”刘奕还不信这个邪了,电视剧里那些锦囊妙计,就真这么神,不仅提前想好对策,连什么时候会有问题都料到了? 郭嘉是很聪明,还能神到这个地步? “要是没有举棋不定自然更好。”郭嘉说什么都不让她拆。 刘奕便也不争了,默默把锦囊收好。 没那么多依依不舍,双方很快告别。 大军没走出一会儿,刘奕就又把锦囊取出来,当场就给拆了。 里边就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莫和曹昂结亲。” 第二句是:“若情况危急难以拒绝,可考虑子龙做正室。” “混账!”刘奕骂了一句,立马把字条撕成粉! 怪不得不敢让她当面看。还操心这些,她是那么不清白的人吗! 赵云在后边看到,赶紧策马赶来:“大人,军师说什么了?” “他在放屁!”刘奕恶狠狠道。 赵云立刻不敢作声了,不动声色落在后边。 …… 因为有曹昂引路,兖州各郡县都对刘奕军放行无阻,甚至有的县令把她们当成援军,还很是有些欢迎。 刘奕的到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现在在兖州横行的黄巾军一大部分都是她从青州赶出来的,他们听闻刘奕又来了,才不管她带人马比之前多了还是少了,赶紧逃跑,也确实替沿路城池缓解了不少压力。 “幽州牧大人。”曹昂在外敲了敲刘奕的马车,“前面就到陈留郡了,家父已在郡城治所等着您。” “陈留?你父亲不在山阳郡么?”刘奕掀开车帘,盯着曹昂,“莫不是怕我把兵带进山阳?” 山阳郡是兖州治所所在地,相当于幽州的广阳郡、青州的淄临郡。如果曹操真在协助兖州牧刘岱,理应是在山阳郡的。 曹昂恭顺道:“大人误会了。父亲对您绝无加害或是防备之心,只是想早日定下盟约,故特意赶来。” 刘奕看向远方城池,城门已经大开,城墙一个将士也没有,连军旗都卸了。 当然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表示一下曹操明面上的态度。 “进城吧。”她对曹昂道。 第192章曹操的家宴 “是。”曹昂立刻策马赶向城门通报。 赵云随即赶上来:“州牧大人,可要提防城中伏兵?” “现在不必。”刘奕心中笃定,曹操没道理害她,要害也不用把她骗这么远。 赵云疑惑:“现在不必,那之后……” “进城后你先安排精锐保护好月英。”刘奕嘱咐赵云,“这个点了曹操应该会请我一同用晚膳,你要全程跟着我。” …… 城池大门开着,刘奕经过时多看了几眼,发现上边有明显新修葺的痕迹。 城内房屋损坏情况尚好,一行军中将士打扮的人在修补一座简陋的祠堂。这样的祠堂,刘奕在青州也见过不少,不过大多都废弃了。 注意到刘奕驻足,曹昂走过来:“大人,这边请。” “好。” 曹昂将她的人领到一座雅致的别院外,还没进去,一个矮小的身影兔子一样窜了出来—— 居然是个小男孩。 “大哥回了!”男孩扑向曹昂,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子桓!”曹昂一把将他抱起,转过来对刘奕笑,“这是舍弟,性子跳脱,让大人见笑了。” “很是活泼。”刘奕也带笑应和了一句,目光打量着这个男孩。 男孩约摸十岁模样,可能十岁还不到,咋咋呼呼的。曹昂唤他“子桓”,那不出意外,这孩子就是曹丕了,史书上未来的魏文帝,曹操的继承人。 比起袁绍的几个儿子,眼前这兄弟俩感情明显好得多,让刘奕有一丝丝意外。 曹昂和曹丕并非一母所出。严格来说,他们都不是嫡子,曹昂生母刘夫人、曹丕生母卞夫人都是曹操妾室。 只是刘夫人早逝,正室丁夫人又没有孩子,便把曹昂接到身边亲自抚养,曹昂也子凭母贵,成了嫡子。 史书记载丁夫人非常疼爱曹昂,曹昂死后她因为记恨曹操,独自回了娘家,曹操多次亲自去哄也不肯回,曹操只能把卞夫人扶正,曹丕也才成了嫡子。 如今看来这兄弟感情尚好,可能是年龄差距大,也可能是父母没有从小给曹丕灌输争夺的想法。 忆及这里,刘奕又想起郭嘉说的跟曹操小儿子结亲的事,这不是更扯淡了?年纪这么小,和养儿子一样了。 “哎呀呀!幽州牧!”门前又传来声音。 一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出来,一见刘奕就堆出满脸的笑意,不等她反应,直接热切握住她的双手—— “早听幽州牧少有所成,真真耳闻不如目见!”对方把她往里拉,“酒菜都备好了,就等幽州牧入座了!” 不用如何判断,来人定是曹操了。 曹操个头不高,相貌更是普通,厚眉大眼,鼻梁却不高,若和曹昂站在一起,旁人只会感叹刘夫人高挑美丽。 大约是这几年在外征战又屡屡受挫奔波的原因,曹操看着比他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乍看之下像个来拉家常的小老头,要不说刘奕肯定以为他和曹丕是爷孙辈。 尽管一眼认出来,她还是很快抽出手,问一旁的曹昂:“不知这位是?” 曹操热切的笑容滞了滞,很快道:“瞧这记性,倒忘了自我介绍。” 他向刘奕行了个平级官礼:“曹操,现任奋武将军,兼东郡郡守。” 刘奕亦颔首回道:“刘奕,幽州牧。” 两人这才相视一笑,由曹操领着进了院门。 客访主家,在无人介绍的情况下,主家提前自明身份是种礼貌。虽说这种情况下,除了曹操不大可能有人热切迎接,但刘奕硬要他把礼数做到位了,足见态度之强势。 曹操身后还有一些眼睛盯着刘奕,他们都看过曹昂提前派回的信,果然如信中所言,年轻的幽州牧不是个好糊弄的。 曹操把刘奕带到宴厅,厅内准备早已做好,摆放菜品的案几没有像平时分主座和下座,而是平等地围了一圈。 “都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的。”曹操邀刘奕入座。 刘奕和曹操正对着坐在中间,曹昂牵着曹丕坐在一旁,又有两人坐在另一侧。 赵云在刘奕身后站定,在场众人只有他一人带了武器,一动身上就叮叮当当的,很是引人注意。 马上有侍从迎上来对赵云道:“将军可到偏厅用膳。” 赵云并不理会,只目视前方不动。 侍从为难看向曹操,见他微微摇头,便不再劝说,赶忙退了下去。 酒菜一轮轮端上来,曹操率先开口:“听闻袁谭贤侄在青州惨死,以致幽州牧被连累,我甚感不安,已快马加鞭送信给袁绍将军,希望能帮二位化干戈为玉帛。” 刘奕放下筷子:“袁谭之死实在蹊跷,必是有人暗中将他杀害后嫁祸于我,将我逼入不得不与人结盟的险境。” “哦?!”曹操面露惊讶,“那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相比于曹昂的不动声色,曹操的反应更显得浮夸,甚至说……有恃无恐。 “还不曾。”刘奕慢条斯理道,“想来谁从中受益最大,就是谁动的手吧。” 曹操含笑摇了摇头:“幽州牧啊。”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遥遥向刘奕举起:“你不要忘了,袁绍是名门之后,你是后起之秀,你们无论谁做大,都是天下诸侯不想看见的,包括董卓。所以追究是谁干的没有意义,即便袁谭不死,未来也会有其他人挑拨,你和袁绍必有一战。” 这番话,和直接承认已经没有区别了。 刘奕看了眼曹昂,他正埋头吃饭,还给曹丕夹了筷子肉,仿佛没有在听父亲和她的对话。 她也没有朝曹操举杯:“对我或许没有意义,对袁绍有意义啊,冤有头债有主,丧子之仇不能不让他报吧?” 曹操笑意更甚:“那也要看袁绍信不信你。依我看吶,他现在信天下人,唯独不信你。” 第193章拉扯博弈 好一个独不信你。 “曹将军可真自信。”刘奕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一个设计陷害我的人合作?不会是看到我人来了,以为我怕袁绍怕得不行,非找你曹孟德求救不可吧?” 曹操没有回答,但他脸上表情显然就是这么认为的。 看来是刘奕“上赶着”来兖州和他面谈的行为让他产生了误解。 “就算青州守不下来又怎样?”刘奕眯眼看他,“我只要退守幽州,袁绍一个兵都攻不进来。我可以风风光光做一辈子幽州王,而你曹操屡打败仗,北有袁绍,南有袁术,西有董卓,东有陶谦,就凭现在这点兵马地位,能苟延残喘到几时?到底谁要盟友!” “小儿好生狂妄!”席上另一陌生男子突然拍案而起,摔下碗筷,直冲刘奕而来! 赵云当即拔剑上前,拦在刘奕身前,剑刃寒光一闪,逼向男子胸口,迫使他不得不退—— 男子显然没想到刘奕身后护卫动作能如此之迅捷,大吃一惊,抓过手边案几,挡在身前。 “啪”的一声!长剑击碎案几,木屑飞溅,碗盘摔在地上,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 护卫们听到动静,一股脑冲进来,将宴席团团围住! 就这么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宴会氛围变得剑拔弩张!赵云紧护住刘奕,迅速观察周围动向,已在找突破的机会。 曹昂护着曹丕退到后边,心下叹息。他早在提前送来的信上写了刘奕身边几位将军都是万人敌,且对刘奕忠心耿耿,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放在心上了。 宴上只有刘奕和曹操还安坐在原位。 曹操皱眉盯着赵云看了好一会儿,转对那拍案而起的男子道:“元让,给幽州牧道歉。” 男子一脸不满,冲着刘奕飞快点了个头,身体都没弯下来多少,就退后站在一旁,不看众人。 曹操只得又对席上另一人道:“子廉,你和元让先回去。” 被唤“子廉”的男子筷子还拿在手里,连饭菜带案几都被“元让”掀去防守了,左右留下来也没啥意义,揽过“元让”肩膀,和他一道离席了。 “你们也都出去,这里用不着你们,再听到什么动静也不必进来。”曹操摆手招呼涌进来的护卫。 待人都退完后,赵云看向刘奕,见她点头,才收了剑,重新站到她身后。 曹昂也坐回父亲身边,他低声跟曹丕说些什么,似乎是让他也先离开,但曹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紧挨着兄长坐下了。 除开满地狼藉,宴会的氛围又缓解下来。 “好勇猛的壮士,幽州牧手下果然人才辈出。”曹操率先夸赞了一句,又话锋一转,“既然幽州牧不惧袁绍,今日亲临兖州,是想与我谈什么呢?” “结盟可以。我要我的军队长期在兖州驻扎,经兖州通行,不受任何阻拦和盘查,沿途由兖州提供粮草和物资的补给。”刘奕直接道,“当然,这些粮草和物资我会很快还给你们。” “不可能。”曹操毫不犹豫拒绝,“幽州牧,这个要求太过了。难不成你的幽州能许外来的军队横行无忌吗?” 他一听就知道刘奕打的什么算盘。 正如她之前说的,兖州北有袁绍,南有袁术,西有董卓,东有陶谦,可谓是四面楚歌。 但相对的,兖州也是四通八达之地,可轻易去往各处,往后刘奕想对付袁术也好,董卓也罢,甚至是南边刘表,途径兖州都能轻易抵达。 这是兖州的弊,也是兖州的利。 最北面的幽州就是另一个极端,外敌只要单防冀州袁绍一个,但要去哪里也都不方便。 若许刘奕在兖州驻军、通行,就完美解决了幽州路途遥远的问题。 “曹将军应该有所耳闻,我的军队军令严明,从无抢掠百姓,侵害女子的行为,不会对兖州有什么影响,更谈不上横行无忌。”刘奕继续道,“作为回报,日后有外敌来犯兖州,我也可以出兵助你。” “这不够。”曹操显然脑子转得极快,“你只是保住兖州平安,那兖州的发展呢?我曹操日夜在你军威之下,如何招募人才,如何发展兵力?” 他顿了顿:“我还要幽州的技术,你武器的改装、良田肥化、撰写的医书,还要把你的马匹借一些我繁育后代。” 果然是打的这些主意! “曹将军对幽州打探得够深的,有什么都知道。”刘奕冷笑一声,“可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手头兵马不过两万,占据领地不过东郡、陈留,若非兖州牧刘岱昏庸怯懦,兖州轮得到你说了算?” 说白了,两人的实力差距过大。 别说青州、幽州两州了,就是单单把幽州随便抽两个郡来,其兵力、经济都比曹操现在强得多。 说到这里,曹操的嘴角垮了下来。 双方谈不妥,一直以来“和善小老头”的面相褪去,戾气与厌烦之色逐渐显现。 他良久无语,刘奕也不催促,自顾自的开始吃菜喝汤。 一旁曹昂安抚着有些焦躁的曹丕,两人都没发声,显得刘奕的咀嚼声在宴厅格外清晰。 “若按你所说……”曹操终于开口。 刘奕刚刚放下筷子,那被唤“子廉”的男子突然冲了回来,满脸喜色。 “兄长,刚刚快马传回的消息,州牧刘岱在乱军中被斩了,鲍信一行正准备迎您为新兖州牧!”他兴高采烈道,“荀司马也说黄巾军准备降了,请您亲自过去一趟!” “哦?!”曹操神色骤然由忧转喜。 刘奕咽下最后一口饭,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她记得曹操驻留兖州一段时间后成了兖州牧,也知道他收服了大批黄巾军,一举提升了实力,否则她也不会选择和他结盟。 只是没想到这些“喜事”来得这么快,这么“及时”。 “如何啊,幽州牧。”曹操哈哈大笑,“现在能重新谈条件了吧?” 第193章我要质子 从头回看兖州,一切端倪都有迹可循。 曹操被董卓击退后,驻留兖州东郡,恰逢青州黄巾军被刘奕赶到兖州,最终结果是州牧刘岱被杀,曹操直接收获一整个兖州,甚至收编了黄巾军为自己所用,何止名利双收。 这一切没有他的暗中推动,刘奕是半点不信,否则她也要打了败仗坐在家里,等别人迎她做州牧,再送一批大军。 曹操此人,可能比她料想中更有手段。 好在曹操强大了对她来说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袁绍要提防的又多了一人,只是她和曹操的关系由她单方面压制变成双方博弈。 见刘奕不吭声,曹操当她不相信,还道:“幽州牧若当我们是做戏,不如随我同去山阳郡一探究竟。” “曹将军的手段,怎会是儿戏。”刘奕开口,“只是可怜刘岱,许你兵败后在兖州休整,反倒把命搭进去了。” 曹操面上带笑,摇了摇头:“幽州牧,此言差矣。刘岱收留我,并非强者的怜悯,而是弱者不得已为之。他被黄巾所斩,也是他决策失误,非我所害。” “不得已之善也是善,以怨报善,不是君子所为。”刘奕驳斥,“你连刘岱都不救,我凭什么相信袁绍打来你不会对我落井下石。” “那便联姻。”曹操立刻接话,“我儿应与你提过此事,我膝下长女年方二八,容貌才学皆为上乘,绝对配得上幽州牧你。” 他招呼手下:“把清河带出来。” 很快一名年轻女子从后堂步入厅中,年龄应在曹昂和曹丕之间,头微微垂着,仪态、容貌果然都挑不出错。 刘奕却看也没看她一眼:“曹将军,女儿对你很重要么?说是家宴,饭桌都不让她上,他日打起仗来,你还会在乎她的性命?” 被刘奕当着女儿面这么说,曹操面子有些挂不住:“那你想怎样?” “我要这饭桌上的人。”刘奕道,“我不要联姻,要质子。” 她的目光在曹昂和曹丕身上徘徊,欣赏着他们或震惊或畏惧的神色,顿了顿:“要小的这个吧。” 曹丕立刻抓住曹昂的胳膊。 他是还小,却已经到理解“质子”含义的年龄了。 “质子?!”曹操不可置信,“你胆敢提这等要求!” 质子和联姻有本质上的区别。 联姻是以血缘、亲族绑定双方利益,避免战争、化解敌意。缺点是一旦双方矛盾不可化解,女方会沦为夹在其中的祭品。 而质子一般是弱方向强者送上身份重要的人质——往往都是男人——以表臣服,或者担保。 比如史书上三分天下时,曹操就曾向孙权要质子,张昭支持送,而周瑜鲁肃坚决反对,担心送了以后受制于人,最后孙权没有送。 也有极端情况下,双方实力对等,互送质子的,比如秦赵互质,但无论是单方送,还是互相送,都要遵守潜规则。 ——对方违约,便可随意处置质子。 刘奕继续谈:“你让我的大军在兖州通行、驻军,提供日常补给。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提供一定的贸易支持,你想要医书、马匹,或者技术,这些外边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我都可以和你交易。同时作为盟友,在一方有难时,另一方也需出力分担。” “那凭什么只有我送?你拿什么担保?!”曹操显然又有些怒气。 “我能提供的好处都是明面上的,而你给我的,都只是口头的承诺。”刘奕丝毫不退,“曹将军,如果你是我,你敢信你自己么?” 宴厅又安静下来,周遭气氛变得凝重而压抑。 曹操眉头紧皱,似在深思。曹昂轻轻拍着明显不安的曹丕,以示安慰。 “如果我不答应呢?”曹操轻声问。 “那我现在就离开。”刘奕看着他,“我可以随意换盟友,陶谦,甚至袁术,退一万步,我也可以回去幽州,固守领地,快活一辈子。” “你呢曹将军。”她问,“你除了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曹操面色变得更为骇人,刘奕心底也很是紧张。 她当然不会真的退回幽州,若退了,她和手下人的一切努力、牺牲,都算付诸东流。即便是真去找其他盟友,陶谦袁术,他们知道她和曹操谈不拢,也不会给她开出多好的条件。 所以她也在赌,赌曹操能接受。 若曹操没有收服黄巾军,她可以不要质子,曹操有实力了,她反而需要质子作担保。 她手不动声色拂过外衫下的金丝甲,垂眸看了眼身旁赵云身影。 一旦曹操拒绝,她立刻和赵云退出去,一院之隔外就是她的一部分军队,她完全可以安全撤离。 “行。”她听到曹操沉闷的声音。 “这个孩子交给你,你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他说道。 “好。”猛烈的心跳缓缓降下来,刘奕知道,她赌对了。 这个盟约定下,她和曹操的利益荣辱,就深深绑定了。 但这个结果,宴厅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 “父——”曹丕突然站起来,稚嫩的嗓子刚喊出一个字,被曹昂捂住了嘴。 “父亲。”曹昂站到曹操面前,躬身道,“昂愿代替子桓,成为质子。” 曹操本来就怄火,听到此话就更烦了:“这里岂有你岔嘴的份,给我下去!” “父亲,子桓年纪尚小,还在读史书、学骑射,若此时断了,往后回来也难走仕途,一生都被耽误。”曹昂言辞陈恳,“若要去,就由做兄长的我去!” 可曹昂在曹操势力的地位明显高得多,这无关感情,而是他准继承人的身份。 正如后世各朝各代人们分析的,曹昂的死是对曹魏未来的一大打击。继承人若出事,对整个阵营的影响难以估量。 “妇人之仁。”曹操骂他,“你想去,也要问问人家幽州牧要不要你!” 曹昂当即转向刘奕:“幽州牧,请念在舍弟年幼,择我为质子。” 第194章兄弟情深 刘奕选择曹丕,一个原因是他现在年纪小好控制,曹操更容易接受,另一个原因也是知道曹昂有可能过几年就自己嘎了,到时候曹丕的含金量还会上升。 如果是曹昂来,要操的心会多不少,但相应的,短时间对曹操的掌控力又强得多。 “昂公子该不会以为做质子能和这些天跟在我身边一个待遇吧?”刘奕“善意”提醒,“你一个随从都不能带,凡事都得听我的。我说东,你就不能往西。我叫你饿着,你连一口水也不准喝。” 曹昂头也没抬:“既如此,更不能让幼弟承受这一切。请幽州牧成全。” “大哥——”曹丕冲上来抱住曹昂的腰,“大哥,我去!” 他看向刘奕,双目满是仇恨。 “你们两个,把质子当成什么风光事!”曹操一巴掌拍上案几。 刘奕冷笑一声:“好一出兄弟情深、父子离别,置我于铁石心肠,不仁不义之地。你们要是决定不出,就一起来,我不介意收两个质子。” 曹昂摸了摸曹丕脑袋,语气轻柔:“我走后你也是家中顶梁柱了,照顾好父母,大哥过阵子就回来了。” 曹丕眼泪汪汪,犹豫半晌,终究是点了点头。 “好,你要去,所有后果自己担着!”曹操怒指着他的长子,“别怪我今日没有提醒你!” “是,父亲。”曹昂铁了一条心。 “够了。”刘奕打断他们,“曹将军要处理家事,我就不奉陪了。按照约定,烦请尽快在各郡安排好我的驻军点,等驻军点全部确定,我会逐步开放幽、青州和兖州的贸易。”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对上曹丕依旧怒视的双目。 “丕公子。”刘奕唤他,“到底是谁要把你送去当质子,你要恨谁,心里要有数。” “而你。”她对上曹昂,“明日一早,一个人到我的军营里来。若是没见到人,或是还带了其他人,就当你们曹家自愿放弃盟约了。” 曹昂没有言语,曹丕躲在兄长身后,哆嗦了一下。 言毕,刘奕带着赵云,离开了宴厅。 厅外仍然聚集着一批护卫,见到刘奕先出来,都不声不响围上来,但撞见赵云杀气,又都不敢靠得太近。 “幽州牧,幽州牧!”身后竟又传来曹操的声音,“请留步。” “曹将军还有何事?”刘奕皱眉,难道他反悔了? 曹操示意护卫全部退下,上前道:“幽州牧,今日宴席诸多拉扯,言语冒犯,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前面再不痛快,盟约已立,往后还望诚心相待。” “曹将军,诚心是相互的。”刘奕接话,“我若能感觉到你的诚意,自然也会以诚待你。” 不同于宴厅上一会儿故作热情,一会儿黑脸发怒,曹操此时的神色平和又自然。 “幽州牧,或者喊你,刘青栩。”他突然问,“今日刘岱之事,若你是我,你可会去救他?” “是拼尽身家、折损兵力救他一条性命,日后依旧奉他为主?还是坐等他兵败身死,接管兖州,结束兖州的战乱?” “你会和我做一样的抉择。”曹操非常笃定,“否则你也不会成为幽州之主。” 刘奕闻言抿唇笑了一下。 他说对了。 如果今日做抉择之人是她,她也不会去救刘岱。 正如她当初放弃刘虞。 但有的人一定会,比如现在的刘备。而这也是东汉绝大多数人的价值观。 “知道做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这就是我们该合作的理由。”曹操又道,“我和你,我们才是一类人。” “普天之下没有两个人的观念是完全契合的,我取下幽州也并非钻了空子。”刘奕侧过身,“希望我们的分歧不要来得那么快。” “走好。”曹操微微欠身,做出请的手势。 刘奕带赵云离开了庭院,回到自己军中。 曹操在院内站了一会儿,也返到宴厅中,此时曹昂刚让卞夫人接走曹丕。 “父亲。”曹昂上前道,“已经和子桓解释清楚了,刚才您说要把他送走都是逢场作戏,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好。”曹操露出满意之色,“那你呢,主动去做质子,你是怎么想的?” 父子二人交谈自如,一个没了为弟慷慨就义的决绝,一个也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和刘奕在场时的剑拔弩张完全判若两人。 “刘奕很神秘。”曹昂回忆这一路所闻,“‘他’身边名叫黄月英的小女郎身怀绝技,能驱使木头自己动,其中门道我还没有机会参透。另外刘奕会呼风唤雨、召唤龙脉也是真的,我打听了,军中不少人都亲眼见过,说晴日里大雾遮天蔽日、地动山摇。只是这一路‘他’都没再用。” 刘奕身上值得挖掘之处太多了,据说还擅长储粮、运粮、锻造武器。治理地方更是有一手,否则幽州不可能发展如此之快……所以哪怕是作为质子,他也要一探究竟。 “可你今日以兄弟之情迫使‘他’换人,来日‘他’必报复你。”曹操道,“你一人该当如何应对呢?” 曹昂摇摇头。 他接触刘奕的时间比父亲长一些。 父亲觉得自己和刘奕是一类人,他觉得还是有些差别。刘奕待手下更亲和,但也更有原则。 他隐约能感觉到,刘奕的“狠”和“仁”中间有一条线,只要他不迈过那条线,刘奕就不会杀他。 只要性命在,受点折辱也不算什么。 “总之要当心,谨慎蛰伏为上。父亲会尽快接你回来。”曹操拍了拍长子的肩。 “是,父亲。” 第195章黄巾祠堂 赵云以为刘奕会因为这次谈判心情不好,但她似乎并没有。 她一回营地就下令让处在戒备中的众将扎营休整,还提醒他去吃点东西。 “今日宴席上菜色不错,曹家还挺会享受生活的。只是委屈你一直站着,没有尝到了。”刘奕还跟他开起了玩笑。 赵云摇摇头。当时情况紧急,哪里还注意得到菜色。 “去休息吧,调几个人过来跟我去城中走走。”刘奕吩咐。 “大人还要出去么?请容云随行护卫。”赵云道。 “不必,曹操的人不会再有动作了。”刘奕很笃定,“带几个人以防宵小之徒罢了。” 她对赵云笑笑:“杀鸡焉用牛刀,你是最强的,也不能成天压榨你。” “……是。”赵云最终没有再争。 …… 刘奕带了几个精锐随从,走到陈留郡城街道上。 今日来的时候没机会细看,趁着这个时间,她要好好算一算曹操当下的经济实力。 城中大片的房屋空置废弃,粗算之下,留下的人口不足二成。 若后期战乱平定,会有一部分人口回归,但合计也绝不会超过四成。 陈留和东郡是曹操根本,尚且如此,旁的郡城情况只会更差。 刘奕心中估算,兖州经过这一批战乱,留下的人口不会超过二十万。 曹操号称收服了三十万黄巾军,但这三十万人中,绝大部分还是拖家带口、没有战斗力的老弱病孺。 这三十万大军光靠二十万人口可养不活。 反观幽州,除了休养生息下人口自然增长,每年还在稳定不断吸收外来人口,总人口早已突破百万,直逼二百万。 这些人口每年可以给她产出大量经济和物质资源,足够她不断扩张兵力。 别说支援青州,再养活一个兖州也没有问题。 但养不养,养到什么程度,刘奕需要好好测算。 今日的谈判虽然波澜起伏,她最首要的目的——让兖州成为自己的中转站——还是达到了。 她需要让曹操存活下来,却也不能让他活滋润了。 …… 远看前方有人群聚集,刘奕示意手下不要声张,带着他们从侧边绕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群普通的男女老少,聚在一间祠堂门口,排着队等着进去朝拜。 这间祠堂似乎正是她来时见到正在修葺的那间,这会儿看架势也还没修完,但当中已经点燃了香火。 下午还空荡荡的主座现在摆上了泥质的神像,神像做工不算精细,只隐约看得出凶神恶煞。 刘奕终于对上号了,这种祠堂青州也有不少,是黄巾教,也就是张角的太平道祭拜的祠堂。 原来曹操为了吸纳黄巾军,早早就在城内外修建祠堂,迎合他们的教义。难怪她下午路过时想细看,曹昂第一时间过来把她请走。 刘奕慢慢靠近几步,见外边排队的人没有骂她插队,还在虔诚等候,便直接走了进去。 祠堂内烧着火,气味很复杂。 有刺鼻的烟味,难民身上的恶臭,还似乎有一缕缕清香。 刘奕顺着清香望去,见有两人在侧室交谈,一人体态强健,身着布褛,头戴黄巾,另一人文士打扮,衣衫布料虽不华贵,打理得妥帖整洁,腰间还挂了玉佩装饰,显然身份不一般。 前一人见有陌生人进来,连忙取下头上黄巾,塞在怀里。 “总之多谢荀先生了,流亡在外,有祠堂祭奠,我们也多了份寄托。” 这人匆匆告别,被称作“荀先生”的人,也朝门口走去。 经过刘奕身边时,她明显闻到了股清雅的香气,就来自此人身上。 “荀彧。”她直接唤出那人的名字,“荀先生,请留步。” 那人站定脚步,回身问她:“请问尊驾何人?” “幽州牧刘奕。”刘奕直言。 那人面上明显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收敛。 “……东郡奋武司马荀彧,见过幽州牧。”他缓缓行礼。 刘奕果然没有猜错。 能出现在曹操身边负责要事,又身带清香、举止优雅的,只会是荀彧荀文若。 他是颍川名门荀家的灵魂人物,清流派士人的领袖之一,在曹操势微弱小时投奔他,一路推荐人才、制定战略,助曹操成就大业,有“王佐之才”之称。甚至可以说在曹操前期事业里,他居首功。 而这样功劳无量,受人敬仰的人物,却在后期曹操称魏王时出声反对,不久郁郁而终。 有人说他到底是忠于汉室的,也有人说他是为了荀家士族的利益,无论怎样,复杂的人性给荀彧镀上了一层神秘感,曹操的成就印证了他的能力,反对魏王一举又让他更显忠贞之节。 古往今来点评家和键盘侠拳打曹操,脚踢刘备,横扫孙权,却很少有人批判荀彧,只不断推测他心中所想。 不过现在,他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士人,刚刚投奔曹操,独自在外行事,被刘奕抓了个正着。 “本州牧初来兖州,还有诸多情况不熟悉,今日撞见荀先生,正好向先生请教一二。”刘奕道。 荀彧却拱手道:“大人为幽州之主,我为兖州官吏,按礼不应直接对接,还是请大人先告知曹将军,待曹将军准许,我再向大人介绍兖州情况。” “哪有那多准许不准许的。”刘奕笑道,“荀先生他日让曹昂公子给我麾下郭嘉带信时,怎么不讲这些礼法了?” “走吧。”她直接抓过荀彧手臂,“正好无事,陪我聊聊。” 第196章割袍送义 荀彧下意识抽回胳膊,一下竟然没挣脱开。 刘奕带的几个随行将士不声不响围上来,他转身看了眼祠堂外边,无奈一笑:“请吧,幽州牧。” 尽管被抓着,荀彧行路姿势依旧从容,每一步的距离、手摆动的幅度,就像是用尺子量着一般标准。 都是颍川人,郭嘉随性,郭图做作,都是稍显张扬的做派,比起他们,荀彧显得内敛许多,更有几分道不明的谦逊。 两人到祠堂后边隔间坐下。 祠堂修建隔间一般是品茶、论道用的,只是现在没那个条件,只能干坐着。 “这么说,我和曹将军谈判的时候,是荀先生把黄巾军收服投降的?”刘奕道,“果然好手段。” “是黄巾军敬仰曹将军在先,在下不过尽些绵薄之力。”荀彧答道。 刘奕才不信这些。 “你们做了哪些?”她继续问,“在各郡修建祠堂,方便他们继续供奉,还同意收留老弱病儒?” 荀彧顿了顿:“黄巾军以抢掠维持生计,又被四处驱赶,到兖州时早有降意。曹将军过去任济南相时曾毁坏不合规制的神坛,这和黄巾军信奉的太平道念契合,故而他们第一选择就是曹将军。” 原来是这样。 刘奕在青州的时候也想过要不要收降一部分黄巾,但考虑到消耗太高、难以管理,回报也不多,最终没有这么做。 现在看来,是缺了宗教这一环节。 黄巾军底层大多是吃不上饭被迫造反的百姓,但中层上层都是有一定信仰的,换句话说,信得深的人才会被提拔,这样也更利于管理。 曹操过去毁坏那些不合规制神坛的时候或许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却吃到了这一层的红利。 “投降的黄巾军中有作战能力的有多少人?”刘奕边想边问,“养活全部部众,每月需要多少粮草?” 荀彧没法子,带笑摇头:“幽州牧大人,请不要为难在下。” “我和曹将军已经结成盟约了,这些简单信息问问又如何?”刘奕挑眉,“兖州豪族比较强势的有哪几家?对曹将军态度如何?” 荀彧又看了眼门口,垂眸想了想道:“投降黄巾中有作战能力的约有六万四千人,所需粮草每月四十万斛,兖州豪族张邈、陈宫、鲍信都全力支持曹将军。” “问题在下都答了,信与不信,全看幽州牧您自己判断了。” 显然,这几个答案里,有真有假。 荀彧很清楚,无论他所言是真是假,刘奕都不会全信,干脆也不虚与委蛇了。 “真聪明。”刘奕夸赞,“怪不得郭嘉对你评价甚高。” 荀彧又笑:“奉孝过去就是我们当中最聪颖的,他曾经……” “好了好了,他平日自己吹的牛够多了,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刘奕直接打断他想把话题扯到郭嘉身上的意图,“说说你吧,荀先生,你也是清流派士人的领袖,为何不见你参与月旦评点评天下人物?你的眼光,应该比许劭之流强上不少吧。” 荀彧答道:“知人知面未知心,且昔日无才者,往后未必不会改变,以一面之见判其价值,影响被评者一生,未免有失妥当。” “那你如何看他们对我和曹将军的评价?”刘奕追问。 月旦评说曹操“治世能臣,乱世奸雄”,说她“强制衡之术,擅以弱制强,然具妇人之仁,难共图远志”,都是各有优劣,只是程度不同。 荀彧摇头:“属下不可妄议主君。” 真是油盐不进。 “你……”刘奕还要再说,突然祠堂外传来粗犷的呼喊声。 “荀先生!荀先生可在祠堂中?!——” 荀彧立刻站起来:“同僚来接了,幽州牧,改日再与您畅谈。” 来得还真快。 “且慢。”刘奕在身上摸索一番,再看周围,想找纸笔,却没成功。 她借来随行将士的佩剑,顺着缝合的金线,从身上金丝甲上斩下约莫掌心大小的一片,用手帕包起。 “这是刀枪不入的金丝甲,世间除我身上一件,只有董卓有。”她将那片金丝甲递到荀彧面前,“他日你若有难,或是兵败馈陷,或是与曹将军理念不合,都可凭此物来找我,我必会助你。” “记住,是助你,而非曹将军。” 荀彧一时愣住。 金丝甲是何物他有所耳闻,割下衣摆巴掌大一小片对这件甲胄的防护性可能没有什么影响,但其价值、美观都大打折扣。 旁人是割袍断义,幽州牧是割袍送义! 极其直白地表明了对他的欣赏和邀约。 可,有必要吗?他还什么也没做,交谈也不过数句。 是奉孝说了什么吗? “幽州牧,此举不……”他当下要拒绝,刘奕扯过他的衣领,将金丝甲塞到他怀中! “收着吧,你会用得上的。” “你——” 不等荀彧反应,一众小队涌入祠堂。为首者赶到荀彧身边:“荀先生,您没事吧!” 他发现荀彧被扯乱的衣领,更是大吃一惊。荀彧最重形象,头掉了衣服都不可能乱的,这是咋了? 这要不是还有一群人在,还以为幽州牧把荀先生怎么样了呢! “无事。”荀彧从容整理好衣裳,对刘奕道,“这位是曹将军从弟,曹洪将军。” 刘奕一笑:“在宴席上见过了。” 曹洪就是中途吃着吃着被人掀了桌子的那人。 他见识过刘奕和曹操的针锋相对,对她很有些防备。 “既无事,就由我护送荀先生回去吧。” “两位好走。”刘奕说着,跟他们往外走。 门外还有一些曹军将士,她在人群中看到之前在祠堂里和荀彧说话的那黄巾头目,想来是他去搬来的曹洪。 对方看到刘奕在看自己,赶紧躲到旁人身后。 荀彧往外走了一段,突然回身看向刘奕,抬手到胸前,唤了声:“幽州牧。” 在这一瞬间,刘奕以为他要把金丝甲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还给她。 没想到他抬手行了个礼:“我请昂公子带信给奉孝,是出自同乡旧友的礼节,信中也未谈公事,与您截下我打听兖州事宜,并非一回事。” 看到他是认真在辩驳她之前的说辞,刘奕被逗笑了。 “行,你说得对。” 第197章我不会成亲 荀彧的能力已经不需要刘奕再去验证了,如果能招揽到手,她集团的能力可能会有质的飞跃。 但此人本质上和郭嘉、典韦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整个荀家。 论地方势力强弱,可简单分为“地方豪强”和“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侧重经济和武力,“世家大族”则侧重门阀、官员和文化。 直白点说,当官多的、领地大的、影响力强的,才能叫世家大族。其他的私兵再多再有钱,也只能叫地方豪强。比如幽州现在占据辽东之地的鲜于家,也最多算得上地方豪强中的佼佼者,和世家大族还有不小的差距。 汉末三国能称得上世家大族的只有寥寥几个。前期汝南袁氏,代表人物袁绍、袁术;中期颍川荀氏,代表人物荀彧、荀攸;后期河内司马氏,代表人物司马懿一家。 ——至于弘农杨氏,也属世家大族,但因为没有养兵占地,也没和强军阀绑定,存在感不强。 荀家没有实际掌一方之权,却能和袁氏、司马氏并列,足见根基之稳、脉络之深。即便现在还不到鼎盛时期,也靠儒家文化底蕴和清流派士人的拥护,成为顶级士族了。 这样的士族挑选军阀,除了军阀自身潜力,还极其看重士族自身利益,刘奕的重心幽州离荀家的根基太远,不会出现在他们的挑选名单上。 所以刘奕从一开始就对招揽荀彧没抱太大希望,只能先抛出橄榄枝,以待时机来临。 …… 刘奕回到军营,按荀彧透露的数字和自己的判断做了一个估算。 以她在青州交战过的黄巾军来看,有作战能力的和拖家带口的比例大约在一比六,那么三十万黄巾军中,有作战能力的最多五万。 荀彧所言六万四千,应该和曹操现有的总兵力人数相当。 成年人口每天粮草约为六到七升,黄巾军中老幼占比不低,平均下来按五升算,三十万人口每月所需的粮草在四十五万斛,若再加上原本的一两万人,数据直逼五十万,远超荀彧所言四十万。 “传令给郭嘉,每月可以按市场价格九成售卖给曹军十万斛粮草,超过十万的部分按市场价一倍有半交易,超过三十万斛不售卖。”刘奕吩咐给手下,“另外我军在兖州消耗的粮草数按月告知郭嘉,让他如数交还。” 在战乱时期,粮草可不是花钱就一定买得到的。 小数量还好说,像曹操一口气承诺收留三十万人,短时间内粮草定然不充足,能卖出这么多粮草的除了她,可能只有袁绍、袁术和刘表。 她要保证曹操活下来,但不能让他活得太滋润。 “马匹和医书也可以交易,但武器的改造和印刷术万不可泄露,若有人胆敢透露出去,诛全家。” 这一点郭嘉不需要专门提醒,这点数他心里还是有的,但改造和印刷数量越多,掌握技术之人也越多,这是避免不了的。这些人,她不允许放走,死也要死在她手上。 一颗小脑袋从营帐帘中探入。 “州牧大人!”黄月英看到刘奕回来,高高兴兴走进来。 她坐到刘奕身边,突然围着她嗅了嗅:“好香!大人熏香了?” “有这么明显吗?”刘奕自己闻了闻袖口,“没有熏香,见了个身上很香的人。” “哦?”黄月英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熏香的男人?” 刘奕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道:“你别听郭嘉瞎扯,我短时间内都不会成亲或是和什么人联姻。” “啊?为何?”黄月英自那天听郭嘉嘴里跑火车,一直以为刘奕快成亲了,暗暗猜测到底谁是这个天选之子,还在想刘奕会不会公开女子身份。 因为女子身份还是个秘密,她不能乱说,只能闲暇时私下和另一个知情人赵云讨论。 赵云本来就跟她聊不了几句,这个话题更是把他说自闭了,黄月英说五句,他都吭不出半句。 “因为局势不稳。”刘奕解释,“幽州发展快,我本就是众矢之的,贸然与人联姻,形势更难掌控。你可试想一下,若我真和曹家哪个儿子成亲,曹操必会想办法从内部吞并我的势力,到时内忧外乱,后患无穷。” 结盟另有结盟的办法,以当下的形势,以女子身份联姻对她来说弊远大于利。更不提婚后可能还有怀孕的风险,现在正是四处行军之时,若怀上身孕,别说是行动不便了,可能会直接要她一条命。 当然了,怀孕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她就没和黄月英讲。 “……我明白了。”黄月英平时埋头钻研机关,对政治不怎么关心,刘奕见她没兴趣,也不强行培养,但她聪颖,这会儿一说就都懂了。 世俗里只要女子嫁了人,她的一切都像是自动归属丈夫了。 她的才华、能力,甚至积累的财富,都成了丈夫成功之路上的垫脚石。 若丈夫没有野心还好,碰到曹家这样的,只怕要把女子吃得渣都不剩。 “那如果是咱们自己的人呢?”黄月英想想又问,“大人会赘他们吗?” 忠心的属下总不会夺权吧?她脑子里忍不住浮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不会。”刘奕眼中没有丝毫犹豫,“上职不上床,公是公,私是私。公私搅在一起就会生乱,生派系、生猜忌。” 团队的氛围是极其重要的。历史上袁绍之所以败给曹操,除了他决策问题外,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是他手下内部斗争严重。这一点,刘奕已从郭图和张郃身上隐约察觉出来了。 而且公事中一旦掺杂君臣以外的其他情感,制度和原则都会更容易被打破。 “可您要是有心上人怎么办?!”黄月英脱口而出。刘奕这是把天下男人都排除了。 “你有心上人了?”刘奕反问。 “我没有!”黄月英立刻否认。 八卦的笑容不会消失,只从黄月英脸上转到了刘奕脸上。 “有也很正常。”她摸摸黄月英的脑袋,“到时候带过来,我们一起给你把关。” 黄月英郁闷。可恶,稍不留神就绕回到她身上了,州牧大人太狡猾了! 可她有点想不明白了,连州牧大人这么厉害的人都不想被成亲拖累,她以后还有成亲的必要吗? 突然间,营帐外传来一队将士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很快拉开距离。 刘奕对外还是男子身份,和黄月英过分亲近被人撞见对彼此都不好。 只听一将士在帐外急道:“州牧大人,营中出现刺客,赵将军让我等先来保护您!” 第198章才女刺客 刺客?来她军营行刺,真的假的? 虽然听起来很危机,刘奕第一时间还是感觉纳闷。 在戏文小说里,行刺危险刺激,性命攸关,但在乱世战场上,很少有人用这一招对付敌方主帅。 原因是此举风险高、成功率低,一旦失败还会激化矛盾,即便成功了,结局也未必更好。像宦官把大将军何进骗入宫中诛杀,给了袁绍血洗宦官集团的理由,加速了自身势力的覆灭。 一般只有不必计较后果的私仇,才会选择行刺,比如许贡的门客刺杀孙策报仇。 刘奕也没有这种血海深仇的大敌吧? 她下意识想把黄月英护在身后,月英已经抽出簪子挡在她身前。 不多久赵云快步进来:“州牧大人,刺客已经抓到,请您放心。” 这么快? “是什么人?”刘奕蹙眉问。 “是……”赵云迟疑一瞬,对外边喊,“人带进来。” 令刘奕意外的是,被架进营帐的,竟然是个女刺客! 她身着军中后勤服制,头发散乱,面有污渍,被两个女将架在中间,鞋都在路上拖掉了一只。 “我不是刺客!”她抬头高喊,“我是治书侍御史蔡邕之女,来此只为求见幽州牧!” 营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蔡邕之女? 一部分人露出不屑的神情,这年头什么身份都张口就来,这女那女的,那他还是董卓小舅子呢! 也有人听过蔡邕的大名,是大文人,在朝堂任高官,不解女儿怎么会沦为这般处境。 女刺客背脊很快被女将压下去,双臂狠狠别在身后,抬不起头看幽州牧的反应,只隐约看到此人站起身,缓缓向她走来。 最终那双靴子在她三步开外的距离停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到幽州牧问。 “民女名叫蔡琰。”女刺客忙道,“我其实……” “她是怎么进来的?”幽州牧打断她的话,问一旁的将军。 赵云又招了两名女将进来,对其中一人呵斥:“自己向州牧大人解释!” 那女将慌忙跪下:“州牧大人,下午进城后,末将带人外出采买物品,谁料这刺客暗中打晕了我们其中一人,夺了她的衣裳,混进我们当中,还故意涂脏了脸,说是摔了一跤,下官一时没发现,就、就……” “就把她带入军营了。”刘奕平静接话,“后来呢,谁发现的实情,发现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另一女将上前道:“大人,适才末将发现此女在各营帐外游荡,举止怪异,鬼鬼祟祟,便上前询问,结果一问三不知,知她不是军中人,赶紧告知了赵将军。” 接下来的事,就基本明朗了。赵云第一时间派人保护她,自己去捉了刺客。 赵云抱拳道:“已紧急清点了全军人员,确定再无可疑人士。” “很好。”刘奕点头。 她打量这二人,她们服制略有不同,带错人的领口袖口缝有标记,在军中官职稍高,手下管有数十人,而另一人只是最底层的后勤兵。 “身为军中长官,误带闲杂人等入军营,若非有人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看着那职位高的,“撤去她官职,依军法处置!” 不等那人求饶,她又转向另一人:“你警惕机敏,立下大功,赏银钱百两,从今日起,接替她的官职。” 立功女将大喜过望:“末将谢州牧大人!” 刘奕“嗯”了一声:“都下去吧。” 经此一事,军中众人也会更警惕些。 有人欢喜有人愁,赵云上前问:“那这刺客是否带下去拷问?” 刘奕抬手以示不忙,对制住女刺客的两名女将道:“现在人多安全,可以松开些。” 女将逐渐放轻了力道,女刺客终于能稍稍活动身体。 “抬起头来。”刘奕道。 自称蔡琰的女子缓缓抬头。她约莫二十多岁,面上污渍难掩其清丽,脸颊略有清瘦,双目亮而有力。 能单枪匹马想办法闯入一军军营的女子,有这样一双眼睛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她的神色略有些不安,不像刚来时激动,刘奕猜测可能是看她刚严惩了带她进来的人,又重奖了抓到她的人,以为刘奕不信任她。 “你说你是蔡邕之女,有何证据?”刘奕又开口。 蔡邕是东汉末年的大文学家、书法家,但要说在现代的名气,可远不如他的女儿蔡琰。 蔡琰字昭姬,后来因避司马懿儿子司马昭名讳,被改成了文姬,成了大众熟知的才女蔡文姬。 据史书记载,蔡邕死后,蔡琰在战乱中不幸被匈奴左贤王掳走,在匈奴一待就是十二年,生了两个孩子,后来被曹操重金赎回,也就是著名的“文姬归汉”的故事。 她博学多才,擅诗词音律,尽管一生颠沛流离,仍顽强活着,不断写诗作乐,作品堪称千古经典,其经历传奇又悲情,闻者唏嘘,故而被代代流传了下来。 刘奕初读这位才女故事的时候,除了佩服她的才学,更感其坚毅勇敢。 被当作战利品掳去苦寒之地的匈奴,十二年何等煎熬,她一直没有放弃,创作了著名的《胡笳十八拍》,声音传回中原,等到被救回的那天。后来曹操又把她许配给他人,新丈夫犯重罪,也是她冒死挽回的。 古时女子能自己做主的事实在太少,她违抗不了被带去匈奴,也违抗不了曹操把她再嫁出去,但从来没有顺从命运,哪怕一直孤身一人,也在每个关键节点尝试自救。 人们看到的是她自救成功的结果,过程中必还有无数次的失败,当中勇气绝非寻常人能企及的。 只是刘奕没想到会在这么突然的场合遇到蔡琰,还是她主动找上门来,所以一定要先确认身份。 蔡琰闻言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章:“这是父亲留下的家族印章,请大人过目。” 刘奕接都没接过来:“印章都是能伪造的。” 蔡琰没有反驳,只静静想了想:“我可现场写下父亲所创《述行赋》和《青衣赋》,若有一字之差,大人尽可斩我头颅。” “好。”刘奕对手下道,“取笔墨来。” 第199章救藏书 其实刘奕没读过什么《述行赋》、《青衣赋》,字对不对得上她也不知道,但女子一动笔,她就确定,这一定是蔡琰没跑了。 《述行赋》和《青衣赋》蔡琰是分别用草书和真书——也就是楷书——写成,笔力遒劲,一气呵成,如云似墨。刘奕敢说,她来东汉这么久,从未见过书法如此精湛之人,手下官员更无一人有此造诣。 才学可以舞弊,甚至武力都能作假,唯有书法是骗不了人的。 普天之下除了蔡琰,不可能再有这般能力女子。 看到蔡琰写下最后一个字,刘奕轻声道:“起来吧,蔡昭姬。” 蔡琰猛地抬头:“您……知道我?” 这时候的蔡琰名声还不响,没想到刘奕连她字昭姬都知道。 “久仰大名。”刘奕对她笑了笑,比起适才的审问,语气柔和了许多。 其他人都没听过蔡琰的名字,但能在刘奕身边做的,都是有些眼力见的。 押送蔡琰的两名女将迅速退下去,取来了软垫和热水。 黄月英去仓房取来一双女鞋,递到蔡琰面前,莞尔一笑。 “鞋都跑掉了,换上吧,姐姐。” 蔡琰完全猜不到幽州牧身边这个十多岁小女孩是什么身份,二人是兄妹?没听说过,长得也不像啊。 “……多谢你。”她有些不敢对视黄月英灼热的目光,接过鞋,换了上去。 “来找我何事,蔡女郎。”刘奕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你父亲不是在长安为官么?怎的你到陈留来了。” 蔡琰忙站好:“父亲被朝廷征召为官,担忧朝中局势,是独自前往的,家人都在陈留。不久前黄巾作乱,盗贼四起,家中财物被抢,我和母亲流亡在一处,和弟弟也走散了。” 刘奕一想也是,蔡邕是被董卓强征去做官的,在这之前许多官员被杀了,蔡邕把家人留在家乡在当时来看也是明智之举。 只是世事无常,朝堂还没出事,家乡就被卷入了战乱。 “你想让我救你家人?”刘奕问蔡琰。 “并非。”蔡琰正色道,“我家中原有藏书四千余卷,被抢夺烧毁八百卷,尚有三千多卷,若弃之不顾,只怕都会散落失所,想请大人代为保管。” 聪明。这是刘奕对蔡琰的第一印象。 乱世之中书卷价值堪比黄金,尤其是蔡邕这类大文豪收集的书卷,一定件件是珍品。 蔡琰来找她,第一目的定然是先把人保下来,此时却把献书说在前面,既更容易说服刘奕,又显大义,不会让自己沦入落难孤女的境地。 试想她若说“请大人救我家人性命,我愿献上家中藏书作为报酬”,自然而然落了下乘。 只是…… “你父亲和曹操将军不是旧友么?你为何不去找他?”刘奕皱眉问,“而且若真只为书卷,何不大大方方前来见我,非要击晕我的将士,潜伏伪装进来?” 曹操从匈奴手中赎回蔡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和蔡邕的旧交情。 这两个问题显然问到了蔡琰的痛点,她神色动了动,半晌才道。 “我父亲……前不久因为没有和其他反董官员共骂董卓,被打为了董卓同党。若是找曹将军,或是在见大人您之前被拦下,藏书之地位置泄露……” “你觉得我像是亲董一派?”刘奕打断她。 蔡邕和董卓的事,刘奕以前冲浪吃瓜的时候也略有耳闻。史料记载,董卓被杀后,朝堂官员聚在一起欢呼庆祝,唯有蔡邕叹息一声,露出哀戚的神色,被狂热的官员认为是在同情董卓,将他关入大牢,不久病死。 蔡琰也在这不久之后被匈奴人掳走。 要说蔡邕同情董卓,大概率是个误会,至于他为何叹息,无人可知。如今看来,可能他反董的表现一直以来确实没有其他人那么热烈。 而曹操是坚定且付诸了行动和牺牲的反董名将,蔡琰担心曹操不帮她,确实不是杞人忧天。 “不,以大人之姿,绝非亲董奸臣。”蔡琰立刻否认,“母亲和我都听闻大人不拘一格,恢弘大气,不像是会因为些许神情、言语就判定他人品行之人,故而来向您求助。” 她跪下来:“请大人莫吝援手,保下书卷典籍,以免我父一世心血毁于一旦。” 刘奕没有接话,手指一下下敲在案几上,让蔡琰感到格外紧张,等待时间也更显漫长。 “藏书在何处?”她问蔡琰。 “在陈留郡圉县。”蔡琰答。 距离此地倒是不远。 “我明日就可派兵助你保存下那些书,还可收留你和令堂,帮你寻找弟弟。”刘奕道,“但作为回报,你要随我去一趟雒阳。” “……雒阳?”蔡琰有些吃惊。 雒阳是过去的都城,董卓西迁长安时把雒阳的宫殿、房屋、城墙都付之一炬,如今已沦为人间废墟……但即便如此,也算正儿八经董卓的地盘。 闯入董卓地盘?带着她? “雒阳一定还有残留的书籍器物,我需要你协助整理抄录,能抢救多少是多少。”刘奕直言,“当然了,也可能会遇到董卓军队袭击,你有没有这个胆子随我去?” 抛头露面在外行公事,这在蔡琰过去二十多年里是从未想过的。 可还有什么比家离母散、典籍尽毁还差呢? “愿效犬马之劳。”她立刻应下。 刘奕满意一笑。成了她的人,再想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她也绝不会允许未来蔡琰被掳去匈奴的惨剧发生。 “月英,带蔡女郎熟悉熟悉环境,安排个住处。”她对黄月英道。 “好嘞。”黄月英起身,开开心心招呼蔡琰,“走吧,蔡姐姐。” 当了这么久最新最小的那个,终于也熬成“老人”,可以带新人玩了。 第200章抢救古籍小队 第二天清晨,曹昂果真独自一人来到刘奕军营。 他是“真”两手空空,没带手下、没带兵器,连换洗的衣裳也没带一身。 和之前作为使者的待遇完全不同,他一进营地就被几个将士按着搜了全身,连束好的头发都全部拆开检查,确定没夹带任何可疑物件,才被带到赵云面前。 “赵将军。”曹昂自己从容束好头发,“不知往后我在军中当效何力?” “军中所职,由州牧大人全权定夺。”赵云皱眉打量着他,“跟我来吧。” “遵命。” 曹昂如今是质子,质子的地位和两阵营之间友好程度息息相关。 若是盟约稳固,质子也能享受一定贵族待遇,甚至能当个没有实职的小官;若是关系恶劣,官职肯定混不上,指不定还要做苦力、受辱。 刘奕和曹操的关系应该是介于这两者之间,曹昂是这么推测的。他来时赵云只派人搜身,没有如何折辱他,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过既然已经下决心当质子了,曹昂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和应对策略的。 若刘奕打发他去军中做最底层的苦力,他正好有机会研究新式武器新式机关。 若刘奕不让他接触军中事务,只把他当闲散人员,那他也乐得跟着耳濡目染。 据他观察,刘奕把不少文人武将都留在幽、青二州,身边将帅不多,更无正儿八经的军师,往后若有机会,他也能自荐,到时立下战功,既能获取信任,也能更多了解刘奕和“他”的秘密。 正想着,赵云将他带到主营帐,正见刘奕在帐外清点人数,黄月英女郎和一陌生女子站在一侧,黄月英显得有些兴奋,另一人皱眉不安。 “……十七、十八、十九。”刘奕数着站在她面前的两列男女,抓抓脑袋,“我们军中识字的就这么几人?” 她一眼看到赵云身后曹昂,忙招呼:“你来了?过来站这里。” 曹昂心中疑惑,也只能依言站到这群人队伍最末尾。 “好,凑够二十人了。”刘奕拍拍手,“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典籍抢修小队了。” 她指向一旁蔡琰:“跟着蔡女郎,由她全权指挥。” “是!”小队众人除了曹昂,齐齐出声应和。 这是让他做什么?抢修典籍?是字面上的意思吗?结果完全超出曹昂预料。 他不是来当质子的吗? “人勉强够了吧?”刘奕转头问蔡琰,“还需要什么?尽管提。” 蔡琰:“……” 蔡琰:“不知当中能写字的有几人。” 刘奕又冲小队道:“会写字的举手!” 二十人里稀稀拉拉几个人举了手,能看和能写还是两回事,写需要笔墨,笔墨比粮食还贵。 刘奕为难数着,目光看到曹昂:“你不会写字?” 曹昂忙跟着把手举起来。 “……一共就四个人能写,够吗?”刘奕问蔡琰,“实在不行我、月英和子龙也能帮忙。” “足够了。”蔡琰垂首。 “好,出发!” 刘奕带了一批精锐和刚刚组建的典籍抢修小队,前往蔡琰所说的郡圉县。 因为没有出陈留郡范围,大部队可以暂时留在原地。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和曹操结盟后,她会慢慢把兵力分散到兖州靠近雒阳的地方,一边和幽青二州互通往来,在周边募兵,一边将一部分兵力偷偷安置在雒阳。 等冬天过去,她就沿渭水朝长安进发,等长安生变。 如果实在有意外,吕布没杀董卓,袁绍就向她进军了,她也能南下拉拢袁术。当然了,这是迫不得已的下策。 不过蔡琰的到来给了她新的启发。 蔡琰敢来找她,除了她不吃月旦评那一套、不被清流派士人评议裹挟,还一定有原因是她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反董行动。 她大可以大大方方打着抢救典籍、器具的名义去往雒阳。董卓未必会为难她,旁的诸侯也不会起疑。这样行动起来高效得多。 等到一行人来到蔡琰藏书之地,见到眼前场景,刘奕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蔡琰家地处郡圉县繁华一带,用现代人的话说,就是城里的富人区。 也正是这个原因,这一片的房屋府邸都被损坏的格外严重,围墙被推倒,大片庭院被烧焦,室内物件被一抢而空,连窗帘、被褥都没留下。 蔡琰的母亲和一些亲眷躲住在附近,艰难又狼狈,见刘奕来,连声拜谢。 蔡琰配合着军中后勤收留了亲眷,就带刘奕到了藏书处。 原来她们为防书籍受损,提前将大部分书卷转移到了地窖,只是可能时间紧迫,只有一半的书装了箱子,保存完好,还有一半被胡乱堆积在一起。 竹卷本就是用细绳线编连起的,平时翻阅时都要尽量小心翼翼,以免散架,如今被仓促抛掷,许多竹片都散在地上,上下文都找不到了。 再加上前日下过雨,顶上有水漏下来,地上又是灰又是泥,糊在竹片上,要收拾起来肉眼可见的麻烦。 黄月英见状面露苦色,悄咪咪退了出去,梯子爬到一半,看赵云在外边站岗,问她怎么了,她只好又退了回来。 刘奕作为现代人,心中却更感慨。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明白古籍保存下来的重要性,这是文明的根脉,也是历史真相的见证,对后世来说意义是无价的。 抢修这些书卷,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和拯救人命一样有高尚。 “可以开始了?”她问身旁蔡琰。她已经想好了,书籍整理出来,就想办法运回幽州,原籍保存下来,内容印刷出去供人传阅。 传得范围越广,留存到后世的可能就越高。 蔡琰却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对刘奕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州牧大人只留下女子助我。” =====作者的话,可跳过===== (真不是水字数TT,只是“作者的话”字数有限,超过了要作图、排版太麻烦了) 蔡琰“为救家人跑掉鞋子”、“擅长草书楷书两种字体”、“说男女授受不亲,不愿和男性共事”都是记载在后汉书中的原文。(曹操在接回蔡琰后问她:“听说你家中古籍很多,你还记得多少?”蔡琰说:“古籍共四千多份,我能记得的还有四百余篇。”曹操问:“我派十个人陪你写下来,怎么样?”蔡琰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人写给你。”最后她一个人默写出四百多篇古籍,没有一点出错。) 作为对史料的尊重,我把这些关于蔡琰的记载都留下来作为她人设的一部分。但有时候看这些内容也会觉得有些奇怪。比如蔡琰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而且非常勇敢坚强的人,会把男女授受不亲作为原则底线吗?即便她那时候确实被传统观念裹挟,史料每个字都那么精贵,真的有必要把这句话加进来吗? 后来我在查阅史料关于女性内容时就有感觉,撰写人会着重描写女性“利男人”方面的事迹。除了蔡琰“冒死救丈夫”“男女授受不亲”外,蔡琰的亲姐妹蔡贞姬,史料也记载她同时照顾两个生病的孩子,一个是丈夫前妻的孩子,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她精力不够,就着重照顾前妻的孩子,最后前妻孩子痊愈了,自己的孩子病死了。蔡贞姬作为大文豪的女儿,大才女的亲姐妹,肯定是有自己的成就和性格的,但是史料就只记载这种扯淡的事。 说这些并不是要贬低史料,史料也是反应当时人的价值观,那时候女性“守贞”“从夫”是值得宣扬的,所以这些事作为褒义的事迹记录下来赞美她们。包括我们现在自己,可能每过个五年十年,大家关于女性主义的思想都会提升一次。 我吐槽这些没有用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的意思。只是感觉史书上记载的蔡琰是略带一点矛盾的。考虑之后我还是决定把这个有点矛盾的蔡琰保留下来,设定成她在这本小说的起点,给她一些成长的空间。 一些碎碎念,如有冒犯见谅! 第201章幽州来信 刘奕还没来得及作声呢,黄月英赶忙在后边摆手。 这么多书卷,光靠她们几个,不得累死啊? “你都敢潜入军营找我,不敢和男子共处一室做正事?”刘奕皱眉。 “不是不敢,是于礼不合。”蔡琰道,“潜入军营是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既无必要,还需恪守礼教,以免旁人说闲话。” “还是有必要的。”刘奕强行道,“我没功夫一直等着你,尽早收拾出来,入冬之前随我抵达雒阳。” “……是。”蔡琰马上妥协了。 不过蔡琰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女子若和男子长时间处在密闭空间里,总会有那些个嘴欠的造黄谣。 即便是在这方面管得格外严的刘奕军中,也偶有出现。 所以刘奕也没有为难蔡琰,她在征得蔡琰同意后,把她家地窖上方库房推平,挖开了一大块。 这样外边光线可以照进去,方便作业,里边的人也不至于被说三道四。 不过真正清理起来还是有难度,刘奕安排的这些帮手当中许多人能认字,但也仅限于认字的水平,做不到把散落的书卷拼凑起来,只能跟着蔡琰打下手。 好在曹昂算有点文化,帮着理了一些。 他见蔡琰态度,有拿不准的也不好去问,就交给黄月英,让她在中间传话。 就这么绕着弯子地进入了正轨。 一行人收拾了大半天,也才整出二百余卷,估算下来若是顺利,也还得要十天半个月。 晚上收工后,蔡琰原本想去找母亲,稀里糊涂被黄月英带着回到刘奕这边,跟着用了晚膳。 “曹昂今天表现怎么样?”刘奕问两人。 她看似随手把曹昂丢去帮工,实则是不想让他多掺杂军中其他事务,更不代表对这人完全放心了。 蔡琰不知所谓,黄月英答:“挺老实的,一直埋头干活,没偷懒。” 她说完一拍大腿,对蔡琰道:“是了,你还不知道吧?那个个头高的是曹操家大公子,到咱们这来做质子的,他要有什么小动作,咱们得盯着他!” 蔡琰明显一愣。 曹操将军的儿子?质子?跟着她做了一天事?这三个事是连在一起说的吗? “对。”刘奕也附和了一句,“这二十个人现在是你的手下,你可以随时调配他们,若有可疑情况,也要随时向我禀告。” “……是。”蔡琰感觉头有点大。 这是直接让她做了个最小的女官了? 说实话,她知道自己比幽州牧大好几岁,但来之前,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 没想到担心的事一件也没发生,反倒是公务上的压力来了。 是有耳闻幽州牧会任用女官,可总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的事。 蔡琰放下筷子,眼神不自觉落在身旁黄月英身上。 这个女孩一边撕着饼,一边大口吃菜,满足的样子让人看了就不自觉心情愉悦。 她在军中好像特别受尊重,人人见了她都要主动唤一声黄女郎。现在没有正式官职,应该是年龄比较小的原因吧? 真好啊,这样的性格要是在她们蔡家,是要被训规矩的。 “……今晚菜量是不是比平时少?”黄月英自言自语,“还是我白天忙累了?” 她对身后女将道:“你再去帮我端一份来。” 女将应声去了。 回身时黄月英突然发现蔡琰在看她,眼里还有些许羡慕,再看向蔡琰面前空碗,“哦”了一声:“你是不是也没吃饱?” 蔡琰又是一愣:“不……我吃好了。” “哎呀你不用客气的。”黄月英热情道,“咱们军中别的不说,粮食还是管够的!” “我没客气,真不用,多谢你了。”蔡琰忙解释。 汉朝推崇儒家礼教,讲究“食不过量,举箸有度”,很多场合即便未饱,也要主动停筷,女子更甚。蔡琰是大家闺秀,从小就受这样的教育。 可黄月英已经走到营帐前,把脑袋探出去,大声喊了句:“端两份!蔡姐姐也没吃够!” 蔡琰:“……” 刘奕在旁忍俊不禁,为免蔡琰以为自己在嘲笑她,赶紧咬了两口饼。 正巧此时有将士进来向她禀告:“州牧大人,幽州有信使到。” 幽州?刘奕很快正色:“快呈上来。” 因为幽州和青州中间被袁绍阻断,使者往来困难,她这段时间公务交涉都只能先和郭嘉对接,再由他想办法和幽州联系,难得今日幽州有消息。 信使将信送到,一共有三封,一封来自程旭,一封公孙珊——也就是小珊——还有一封是郭嘉的,应该是信使途经青州时他加进来的。 刘奕依次拆开。 程旭信上给她汇报了幽州一些比较重要的官员任免、民生事务,包括乌桓人的情况,以及典韦在幽州边境的军情。 军情送来都是有滞后性的,但从写信时的情况来看,大体还算安宁。 刘奕离开后,幽州大小事宜基本都由程旭负责。名义上她是幽州牧,实际是程旭在承担她的职责。此人行事缺少创新,也偏保守,但踏实细心,很有责任心,是个不可多得的“守江山”助力。 小珊的信则简短得多,先问她是否安好,再说她需要的材料收集了不少,问是否需要派人送来。 她没有在信上写是哪些材料,但刘奕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最后拆开郭嘉的信,他倒没有写什么公事,而是把近期搜罗到的各方消息同步告诉了她。 比如袁绍改立幼子袁尚为继承人,把次子袁熙过继给了死去的兄长袁基名下;刘备到徐州后在陶谦手下为官,陶谦许他屯兵小沛,招兵买马…… 一系列消息中,有一条引起了刘奕的格外注意。 ——袁术手下大将孙坚,在进攻荆州刘表的战场上,被暗箭刺中身亡。 孙坚的名字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是正面硬刚董卓,并且取得过优势的一员猛将。 但刘奕知道,他的死也意味着一个新势力的即将崛起。 她随即给幽州回信,命公孙珊亲率军将材料运到兖州,如果幽州内部稳定,程旭也一同前来。 她当初招揽程旭,除了他行事稳妥,又及时投诚外,还有一个原因。程旭是孙坚手下大将程普的亲生儿子,而程普会在孙坚死后,继续向孙策效力。 第202章去往雒阳 刘奕来蔡琰家整理藏书这件事没有避着曹操,没隔几天就被他知道了。 他派曹洪来打探了一番,但没做任何阻拦,还以蔡邕旧友的身份,给蔡琰母亲送了些慰问品。 实际上这时候的曹操也在忙着安抚兖州各郡,根本顾不上刘奕。 除了要想办法安置三十万黄巾外,兖州还有许多内部问题,甚至比刘奕当初一统幽州还困难。 鲍信张邈肯拥他为兖州牧,不代表兖州所有人都服他。 曹操的祖父曹腾是宦官,父亲曹嵩作为曹腾的养子,继承了这一身份。要知道东汉宦官和清流派士人势同水火,明明不是宦官却拜宦官为父,以求荣誉,那更是为人不耻。 兖州士人以大名士边让为首,痛骂曹操是阉宦之后,不配做兖州牧。 只能说对于这些不符合东汉士人价值标准的诸侯们,每一个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孔融。 …… 蔡琰带着众人花了约莫半个月的时间清理完书卷,刘奕调配了人手将这些书卷运往青州,随后一行人立刻拔营,准备直接去往雒阳。 此时已是深秋,她不想把跋涉的时间拖到入冬,以免加重行军负担。 蔡琰的亲族听说刘奕要把蔡琰带走,专门让蔡琰的舅舅来拜访她,含蓄委婉地说了半天,意思是如果刘奕看得上,就让蔡琰嫁给她。 舅舅说蔡琰之前嫁过一任丈夫,但没多久就病亡了,蔡琰在丈夫死后就回自己家了,和夫家再无什么往来。 刘奕没等他说完就断然拒绝,叫手下把他请走了。在场知情人也很默契,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蔡琰。 …… 雒阳名义上是董卓的地盘,实际上更像一片无主之境。 他在离开时对雒阳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一举焚烧了皇宫、宗庙、民宅,还强迫雒阳百万百姓随他西迁。 百姓的下场更是极其悲惨。沿路没有补给,百姓缺粮缺水,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稍有反抗还遭屠戮。 大军还没正式进入雒阳城,就已经看到路边腐尸、白骨累累。不是士兵,都是百姓。 她们一路从幽州来,仗也打了不少,对战后惨状更是几近麻木,但看到雒阳城外惨状依旧觉得骇人。 “路遇尸骨就烧了。”刘奕对大军下令,“驻扎营地时注意远离死人多的地方,尽可能挑选干净的水源,回营煮沸后再使用,每人每天用药皂净一次手。” 尸体是瘟疫的温床,大军如果感染瘟疫,后果不堪设想。好在现在气温低,低温能抑制部分病菌繁殖,也没有蚊虫传播,比较好防控。 刘奕还一直在留意身边两位女子,黄月英和蔡琰的反应。 月英不必提,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惧色,还主动去提醒士兵,碰到腐烂程度高、不易焚烧的尸体,可以先堆草木再点火。 蔡琰却是有些出乎刘奕预料。她对沿途尸骨露出明显厌恶之色,但也从始至终不见畏惧,没有遮挡和躲避。 刘奕学过现代科学,知道人类看到同类尸体感到害怕是一种本能,是进化时留下的生存预警。绝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同类尸体都会感到恐惧,包括她自己。是一直以来的战乱和死亡让这种恐惧变得麻木。 但黄月英和蔡琰似乎都不是这类人。 她们在跟着刘奕之前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战乱,是天生就不畏惧。 放在现代,也会是学医、行警的好料子。 “州牧大人,前面就到雒阳都城了。”赵云前来汇报。 “好,大部队就在此扎营,先遣人马脱了铠甲,放下武器,装在车上,随我进城。”刘奕吩咐。 “为、为何?!”赵云一时惊讶。 雒阳城虽然是一座空城了,但这毕竟是董卓的地盘,万一他派人来袭呢,万一城中还有盗贼宵小呢? 刘奕只回答了一句话:“盯着我们的人多着呢。” 她是自反董联盟瓦解以后,第一个再次踏入董卓领地的人。距离最近的曹操不可能不知道,袁术、袁绍、刘表、陶谦他们很快也都会听说。 作为除董卓袁绍外最有实力的诸侯,所有人都会盯着她,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是自不量力去和董卓吕布对抗,还是有旁的什么目的。 “明白了。”赵云马上下去安排。 他挑了几百人,换上普通衣裳,将兵器、盾牌放到辎重车上,再用布料盖起。 一众人以完完全全收拾雒阳残件古籍的姿态,进入了这座废弃的千年古都。 …… 雒阳城被洗劫了好几轮,能掠夺的资源已经基本掠夺干净了。皇室库房的金银、绸缎、粮食,官员贵族府邸的珠宝玉器一扫而空……甚至还发现了盗墓贼的痕迹。 她们顺着盗墓贼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一处偏远的诸侯陵墓,已经被人强行挖开。 观其痕迹,似乎不是小说里常写的南派北派洛阳铲打洞,而是单纯的军队大规模地挖砸开采。 陵墓外有一些破损的瓦罐和看不清字迹的书卷,应该也是盗墓人瞧不上,随意扔在附近的。 刘奕思忖过后,没有让手下再度进入墓穴,只让蔡琰把丢弃的陪葬品保存起来研究记录,命手下将陵墓重新填上。 “以后再看到有被挖掘的陵墓也全部填上。”她吩咐赵云。 倒不是不想惊扰古人或者守什么道德,只是猜测里边有价值的宝物已经被人掠夺走,余下的即便取出来也留不了几年。 如果有缘分,还是留给科技发达,能保存完好的后人吧。 “你随我进皇宫看看。”刘奕对赵云道。 第203章她要当皇帝 刘奕上一次到皇宫还是去北京故宫旅游的时候,算起来还真是上辈子了。 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游客,还是建筑风格不同,雒阳皇宫在体感上比故宫气派得多。 雒阳城墙有接近二十米高,有四面十二个门,而皇宫内分南宫、北宫,又有七个门,占了整个雒阳城大半的面积。 其中南宫主要是皇帝朝会、庆典的地方,北宫是皇帝、妃嫔的寝宫,有的皇帝也会在北宫会见臣子、处理公务。 即便不少宫殿已经被火烧得残破黢黑,刘奕走在其中时,还是感到深深的皇权威仪。 宫殿单体高而宽广,目测有十多米高,前置宽阔庭院,从远看就巍峨高峻,走近时更觉自身之渺小。左右建筑、装饰对称排布,又有居中正统之感。 别说是刘奕小时候长大的郡守府了,就是幽州衙署,整个加起来也没有皇宫的一个普通宫殿大。 且台阶层数、柱体规格各宫又有不同,给人极其强烈的尊卑分明之感。 若是有地方官入朝觐见,也都会被皇宫威仪所震撼。 “州牧大人,这是德阳殿。”走到一座宫门外,赵云提醒刘奕。 德阳殿刘奕在幽州时就有耳闻,是整个雒阳皇宫最气派的宫殿,用来举办祭祀、庆典等国家大事。 亲眼一见,果然非同寻常。 “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刘奕给赵云留下一句,自己独自踏进宫殿。 宫殿的装饰、物件都被拿光了,空荡荡又光秃秃的,行在其中几乎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 可站到殿内最高位,皇帝所属的位置上,再回看宫门,又觉没有从外看那般巍峨。 此刻刘奕突然问自己,皇权是什么? 心底的声音回答她——皇权即一切。 天子代天牧民,掌政治、军事、司法、经济,能任免官员、制定律法、调动军队、裁决生死。 能做到任何事。 是古往今来人类能想象的权力巅峰。 无可比拟,无法超越。 但它也是封建的。 在刘奕接受的教育里,封建是落后的、腐朽的。君主的权力不受约束,决策全凭个人意志,很容易出现暴政、昏政。 人生而不平等,贵族身份世袭,普通人再努力也难突破阶层。 思维禁锢落后,剥削频繁残暴,稍微遇到天灾人祸,社会稳定性就会崩溃。 所以刘奕也曾想过,能不能借着这场乱世,结束封建制度,摒弃固念,学习科教,走向没有皇权的社会主义。 但她很快得出答案,不可能。 首先社会主义需要较高的生产水平,这是东汉短时间内绝对达不到的。 其次那些地主豪强、贵族官僚是封建制下的受益群体,掌控着绝大多数的土地和资源。如果强行推行社会主义的公有制和平权,一定会引起暴乱。 例如王莽改革推行的“王田制”,禁止土地买卖,立马遭到所有豪强和官僚的反对,不仅推行不下去,还爆发了豪强起义,最终遭到反噬。 但最关键的一点还是思维的固化。 汉朝推行儒家思想数百年,不光是臣子被教育“君君臣臣”,连百姓也早已习惯现有的等级制度,想要推翻这一切,喊出“人人平等”的口号,绝非一代人甚至几代人能做到的。 这当中需要百年,甚至数百年的逐步过渡。 改制需要一个牵头人,想要推行这一切,这个乱世也还需要一个真正掌权的皇帝。 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她比当下所有诸侯官僚都有远见,她掌握着无人企及的科学技术,她有一颗仁政爱民的心。 她能做到曹孙刘司马都做不到的事。 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她若做一介能臣,谁能用她,谁敢用她?谁又能保证和她心意相通,必定按照她的想法来? 没有人。 所以只能是她。 在渔阳郡做郡守家“小公子”的时候,刘奕的目标是带着父母家人苟全性命于乱世,纷纷扰扰与她无关。 后来到刘虞麾下,也不是没想过做个有建树的地方官,至少可以保一方平安。 但世事无常,刘虞打压她的女子身份,公孙瓒找各种机会对付她,所以她的目标成了收拾他们,一统幽州。 而今日,她站在雒阳废弃的皇宫里,手握幽、青二州,一举跻身最强诸侯之列。 她清晰地明白,她还可以继续往上。 她要当皇帝,就是要当皇帝。 武皇能成功,那她也有机会。 武皇还政李唐,是因为她登基时已经六十七岁了,在位时间太短。而她这具身体才十几岁,未来有大把的时间打根基。 她的目标,就是皇位。 第204章入冬 “站住。”赵云拦下想要进德阳殿的曹昂,“州牧大人在内,要我等在殿外等候。” 曹昂看了赵云一眼,直接往里走。 “你做什么!”赵云这次直接将剑柄横在他面前。 因为陪刘奕参加过和曹操的晚宴,见证过席上的剑拔弩张,赵云对曹昂的印象一直不好,怀疑他在席间和父兄的深情都是惺惺作态。 但到军中这些日子,曹昂的表现又很是朴实,一直跟着抢救古籍小队忙活。 蔡琰很少吩咐他什么,倒是黄月英经常指使他做这做那,他都一一应了,从无怨言,闲时还会帮普通将士喂马、搬杂物。 这又让赵云一度以为,他是真的诚心来当质子的。 没想到这次曹昂笑了一下,抬手握住了拦在身前的剑柄。 “赵将军,我的一切由州牧大人全权定夺,这是你说过的原话。”他低声道,“黄女郎能使唤我,是因为我愿意听女人的话。而你,不行。” 他直接强硬推开赵云的剑,大步走了进去。 赵云眉头紧锁,立刻跟上。 刘奕这会儿已经从里间出来了,见他们问:“发生什么了?” 曹昂立刻答:“无事,蔡女郎命我在宫中巡查,看是否有值得收集的物件。” 他非要跟进来的目的其实是怀疑刘奕会借着皇宫里的龙气修炼,以便下一次施法呼风唤雨。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除了让他显得心怀鬼胎,还显得特别蠢…… 刘奕没有起疑,想了想道:“我记得前边宫殿内墙上有壁画,上面抄录了些诗词经文,或许还有价值。” “是。”曹昂应下,“我会转告蔡女郎。” 刘奕又看向赵云,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几人身后突然传来些细碎的瓦片碎裂声—— “大人当心!”赵云立刻护在刘奕身前。 “我去看看。”曹昂没有武器,空着手朝声音的方向赶了上去。 大殿空而阔,声音哪怕细碎也很清晰。 只见他寻着动静跟了一阵,翻开地上一些碎裂的瓷器,几只大老鼠逃了出来。 原来是老鼠,几人都放松下来。 “走吧,回军营。”刘奕对赵云道,“还是派人在皇宫搜查一遍,任何可疑之人都不放过。”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奕都带人在整个雒阳范围内清理遗留的物件,虽没像孙坚在井中找到传国玉玺之类的宝物,也抢救了不少有价值的典籍字画。 和蔡琰家一样,有一些士人在被迫西迁前慌乱藏书,都被刘奕的人手挨家挨户翻了出来。 消息传出去后,一些家世不错的士人专门给她送信,称感谢她的善举,让这些文字得以流传下去。刘奕给这些人一一写了回信。 当然也有一些人唾骂她,说她趁乱劫掠别人家财,她也一笑了之。 名声打出去后,招兵买马效率高了不少,陆陆续续有乡勇、小地主带人投奔,还有一伙千余人的山贼打包来降。两个月的时间募集到两千多兵马。 这期间她每隔十日就派出一支侦查小队去往长安附近打探消息,探完即回,一日不逗留,这样她可以持续掌握长安动态,也不怕被发现。 入冬了。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而且似乎一年比一年冷。 东汉基本上可以说没有棉花,百姓御寒只能穿粗麻布,夹填麻絮、芦花,有条件的拼凑一些兽皮。 军中供应不了那么多兽皮,刘奕差人提前用草木灰浸泡芦花再晒干,除了潮气,让芦花更蓬松,还添了一部分鸭羽和少量羊毛,制出的军服更加厚实保暖。众将知道这样的军服外边没有,花钱也买不到,都很爱惜。 营帐有漏风处全部用泥土混合草木堵上,组织人手收拾柴火在夜间燃烧……刘奕想了很多法子,但众人依旧觉得寒冷。 气温最低的时候,溪流上结了厚厚的冰,这让不少幽州人感到费解,明明幽州更北,都甚少出现这种情况,刘奕也并不记得现代的河南能冻到如此地步。 军中取暖的损耗不小,这也是为什么各方势力冬天默认不出兵。 黄月英坐在火堆旁研读一份竹卷,渐渐火息了,她便把竹卷放在脚边,添了些木柴,又取火折子燃了些草木扔进去助燃。 “这也是你发明的么?吹吹就能生火,好生厉害。”曹昂走近,蹲到她身边。 他在军中这些日子也观察得差不多了,黄月英在军中受尊敬,可不是因为跟在刘奕身边当红人,或者靠那些玩具猫狗。军中有器械、武器坏了,她都能轻松修好,还加装了一种固定营帐的地钉,更加牢靠便利。 他有时也会想,父亲军中怎么没有这般女性人才,后来也想通了,即便有,也都在后宅。 “不是。”黄月英摇摇头,“是我们州牧大人发明的。” “咱们州牧大人又能领兵打仗,又会这么多手艺,当真了不起。”曹昂说着把手伸到她脚边的竹卷上,“在看什么?” 黄月英立刻把竹卷抱入怀里,眼神露出警觉:“你少打听州牧大人的事。” “只是仰慕。”曹昂笑笑,“‘他’还比我小两三岁,都已是两州之主了,和‘他’相比,我算得上一事无成。” “……那你好好仰慕吧。”黄月英态度缓和了些,还是抱着竹卷回去了营帐里。 蔡琰从皇宫回来,边走边搓着脸。 刘奕体恤她辛苦,找人给她缝制了手套和奇奇怪怪的“耳罩”,戴着有些滑稽,但着实防风保暖。 “州牧大人。”她来到刘奕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一直远远盯着说话的黄月英和曹昂。 “回来了?”刘奕问。 “是,今日皇宫的清理已经基本收尾了。”蔡琰道,“共整理字画六百三十三卷、完整青瓷七十五件、鎏金和银制餐具十二套,以及旁的杂物两车。” “很好。”刘奕夸赞她,“我听手下人说,你有过目不忘之才,壁画上的诗词歌赋,你看一遍就能回来誊写下来。” “只是诗词精妙、朗朗上口,故而好记。”蔡琰垂下眼眸,“州牧大人,蔡琰有不情之请。” 第205章观人 “你说。”刘奕看向蔡琰。 蔡琰道:“听闻大人不日要去长安……” “你听谁说的?”刘奕直言,“这是军中机密,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 要去长安的事赵云是知道的,但刘奕很确定赵云不会告诉蔡琰。 蔡琰脸色明显一僵,双手绞在一起。 刘奕便道:“你实话说,我不会怪你。” “是……我猜测的。”蔡琰可能是怕她不信,快速道,“大人虽明面上抢修古籍,却也一直筹备兵马粮草。冬日战马应在马厩静养、晴日时短途慢走,大人近期却下令正常训练,加至行军强度,还让战马接触刀枪号角,应是想让它们早日适应战场。” “再加上大人持续派人手去长安打探敌情,推测是近日有进军长安打算。” 她解释这么多是怕刘奕误会她在军中与人私相授受探听军情,可说完又觉得这么讲显得自己心思太多,所以更是焦虑。 见刘奕一直不接话,她缓缓抬眼一看,却见刘奕正对着她笑。 “你觉得曹昂此人如何?”刘奕居然又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曹昂算是蔡琰抢救古籍小队里的一员,两人虽不怎么说话,也是每日在打照面。 蔡琰略一思索:“曹昂公子饱读诗书、胸藏文墨,为人温雅有气度,凡经手之事必尽心尽责,有君子之风。” “还有吗?”刘奕又问。 蔡琰额头浮起了一抹薄汗。看来幽州牧并不是想听她一味夸赞。 她沉默片刻,竟然道:“他……喜欢女人。” 刘奕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此话何意,莫非他在军中……” “不。”蔡琰赶紧否认,“只是以我观察,此人偏好与女子相处,若撞见女将搬运货物,即便单手能举,他也会主动帮助。若换了男将……即便货物重到需要几人共抬,他也会假装未见。” “……”这倒是刘奕此前没有注意到的,她又问,“那他可有借此机会调戏女将?” “此事我也有留意观察过,他并未与哪位女子有肢体接触。与其说想占便宜,更像是……乐在其中?” 蔡琰的神情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这对出口成章的她来说很是少见。 刘奕并不怀疑。 目前跟在她身边的女将士都是一路从幽州来,层层筛选后留下的精锐,性情坚毅,更懂军中规矩,若是曹昂对她们动手动脚,早闹起来了。 可他越是表现得绅士有礼,反而越是危险。 “那他给月英女郎当小弟呢?也是乐在其中么?”刘奕问蔡琰。 “一部分。”蔡琰严肃起来,“以我浅见,曹昂公子是在借月英女郎提高在您军中的地位。” “何以见得?” “月英女郎本身在军中地位极高,仅次于您和赵将军,但她年纪小,性子大方开朗,不摆架子,曹昂公子听她使唤,也是与她拉近了关系,军中地位也会水涨船高。”蔡琰答。 “你分析得很对。”刘奕直言夸赞。 曹昂的这些小动作,她不久之前就发现了,今日问蔡琰,是见她善于观察,想看她看人到底有多准,没想到她比自己还要细致。 想要融入一个圈子,最快的办法就是缠上圈子里最有地位最受欢迎的人。曹昂把这一招用得如鱼得水。 他本是质子,初来时在她军中受人轻视,硬是靠着讨好黄月英在众将之间混开了,现在人人都还唤他一声“昂公子”。 刘奕甚至怀疑,早在青州的时候,曹昂就盯上了黄月英,有意与她结交。 “你不用和月英女郎多说,让她自己察觉。”她嘱咐蔡琰。 月英的周围都是明面上的善意,她需要自己学会辨别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是……”蔡琰自然不知刘奕用意,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自己心里早有答案的问题。 在她自己看来,她和曹昂处境是相似的。曹昂是质子,她也不过是靠读过些书求刘奕庇护,没有立场揣测曹昂,可被刘奕一路话赶话问下来,就不自觉站在刘奕的角度替她分析问题了…… “说吧,你有什么不情之请?”刘奕突然问。 啊?这是过关了?蔡琰忙道:“是关于我父亲……” 原来蔡琰的父亲蔡邕在朝堂处境越发夹生。他是董卓强征的官,当初表现得不情不愿,没有得到董卓信任。而朝中反董一派又嫌他不够激进,两边融不进去就罢了,还两边都受排挤,日子很不好过。 “我父亲本就只是读书人,他从未帮着董卓暴虐,却也不敢如何反抗,若行事方便,望大人到长安后,能保下我父亲一条性命。”蔡琰祈求道,“琰深知战况紧急、突发之事难以掌控,若到时为难,我必不多求一句!” 她感觉自己有些得寸进尺。先是只说救藏书,后来又提救家人,如今还想保父亲。但机会近在咫尺,她不去把握如何能行?幽州牧再提什么要求,她再斟酌便是。 她看向刘奕,见对方张口:“你父亲……” 正在此时,远方有一骑策马疾驰而来,边赶路边高呼:“东面有骑兵千人急行而来!东面有骑兵千人急行而来!” 是刘奕布置出去的哨兵! “全军准备应战!”容不得多思考,她立刻高呼! 营中众将也听到了哨兵警示,不等刘奕下令就紧急准备。 之前打着清理雒阳残物的旗号,兵器都用布料盖住,但军中早已模拟过数次突发应战,所有人都知道第一时间去哪里找武器铠甲。 不多久,大军便整装完毕,列好阵型,以待命令。 第206章旧人来投 刘奕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猜测。 长安在东面,东面来的大概率是董卓的人马。 寒冬发兵损耗极大,她在雒阳待了这么久,按道理董卓早知她来了,为何一直没有动静,偏偏选在此时发兵? 众将在她的命令下没有主动迎战,而是摆了防御阵型。 驻扎地是她和赵云精挑细选的,地处空旷,敌军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做不到围而不攻,也不可能断粮断水。如果只有千余骑兵,对方奈何不了她。 …… 慢慢地,骑兵铁蹄的声响越来越大,众将神经都紧绷起来。 一众骑兵越过一片山头,嘶吼着冲杀而来,马匹高大武器精良,定睛一看,将旗上隐隐可见一个“高”字。 正要迎击之时,山头上一阵摇旗呐喊,竟又冲下一支军队——从侧面奇袭了这支骑兵队! 突然冒出来两队人马! 要知道骑兵优势是正面突击,侧面几乎没有防御,遇袭时很难快速转向、调整阵型,若是战马因此受惊,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山上冲下来这队人装备潦草,武器杂乱,和黄巾军有的一拼,但行动起来高速有力,素质极高,又不像寻常散漫山贼,让人感到奇异的割裂。 双方一个交锋,骑兵前端就有不少马匹被掀翻,周遭被迫后撤,显然完全没有防备,但没过几个喘息的功夫,就由帅旗指挥着调整过来,绕后包抄山上步兵。 两军面对面交锋,刀刃相接,战况上来就进入白热化! 赵云飞步赶到刘奕身边,问她是按兵不动还是加入战场。 刘奕自然也在紧急思考这个问题。若那骑兵尚且能推测出来自何处,山上下来这批真叫她摸不着头脑—— 但她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上。”她对赵云下令,“对骑兵下手,但对另一方也要保持警惕!” 骑兵向她的军营冲锋,目的是进攻也好、威慑也罢,态度都是不善的。而另一方中途拦截,那就是敌人的敌人,退一万步也可暂时当作盟友。 最重要的是,步兵人少装备差,长时间消耗下去必会被骑兵蚕食,她如果一直坐山观虎,很有可能错失先机! 赵云当即带骑兵精锐冲杀上前,刘奕亲带其余部众跟上,准备随时从旁策应。 谁料那“高”姓骑兵队伍见赵云杀来,直接鸣金收兵,连个照面都不跟他打,极速撤军。 这队伍撤兵也是训练有素,分层掩护,队形完整,没有因为突然撤退而给人可乘之机。 “让赵云不要追!”刘奕让手下去传话,自己带人跟了上去。 赵云和刘奕的判断接近,只跟上压迫,没有猛烈追击。 山上突袭的那队人马也没有追击的意思,留在了原地。 为首之士转过身来,遥遥冲刘奕方向行了个礼。 这人和他的手下一样,头上用土色布条包裹,脸上涂了泥巴。这样的装扮埋伏在山上,确实难以发现。怪不得骑兵队伍被偷袭,刘奕自己的哨兵也来回路上一直未发觉。 不过刘奕还是认出了来人。 她策马赶到前线,亲站到那人面前,对他一笑:“太史慈。” 来人正是替孔融向刘备求救,替刘奕立过功,又在青州战事结束后离开了的太史慈。 没想到在鸟不拉屎的雒阳重逢了。 太史慈也豪爽应声:“又见面了,幽州牧。” “到我军营来说。”刘奕引回太史慈,命赵云继续留意那高姓将领骑兵的动向。 清点一下发现太史慈随行部众只有三百余人,竟也敢冲千人骑兵阵营。他们在营地外休息,收治伤员,刘奕命人给他们送了些药品和食物。 “请坐。”刘奕邀太史慈面对面坐下,点上热烘烘的炉火,“自青州一别,算下来已有半年未见了。太史壮士不是去扬州投奔旧友了么,怎的会到雒阳来?” 太史慈背挺得笔直,面不改色:“我不去了。” “为何?”刘奕故作惊讶。 太史慈虽然带了些许人马,但没有统一着装和武器,一看就不是“正规军”,她早就猜太史慈和旧友没处到一块去,只故意把话题引上来。 “旧友用人被虚名裹挟,不去也罢。”太史慈道。 原来太史慈投奔的旧友是当今的扬州牧刘繇,此人和袁术对抗、收留因战乱逃避的士人,也算个响当当的人物。 却不想他知道太史慈要来后,表现得很是为难,对左右说:“我要是重用太史慈,许劭肯定会笑话我的。” 这话被两人的共同好友传到太史慈耳中,太史慈连城门都没进,直接掉头走了。 这件事在史书上也有记载,刘奕在青州就是依稀记得刘繇不看好太史慈,才敢大大方方放他离开。 当初在史书吃瓜的时候她还觉得古人夸张,刘繇再怎么也是太史慈的同乡旧友,对他的能力一定多少有些了解,怎么因为一个叫许劭的人不看好,就不重用他呢。 如今亲临此事更感慨东汉人对名望的追求和当中的裹挟。在这里,名望往往比能力更重要。 不过史书上太史慈并没有因这句话离开刘繇,而是在刘繇手下效力直至他病亡。 刘奕猜想,太史慈这一次的离开可能是因为在青州见识到了清流派士人的言语威力,也可能是她当初给了太史慈另一个选择,给他留下了这条后路。 “所以你改来投奔我?”她问太史慈。 “是。”太史慈正色道,“当初某不听幽州牧善言,以致无处可去,实在没脸回头求收留,便沿路拉扯乡勇,候在周围,先替您解决一次敌军,才敢来见。” 怪不得这空荡荡雒阳要么没人,要么一口气出现两队人马。 这太史慈好生傲气。 “你不必如此。”刘奕道,“即便你不带一人一马,不立任何功劳,我也会收留你的。” 太史慈不置可否,只道:“我还要为幽州牧献上一份礼物。” 他起身往营帐外走:“请您稍候。” 第207章拿来邀功 太史慈从外边领进来一个男人。 此人虽也和太史慈一行人一样带头巾、面抹黄土,但发须长而拉碴,几乎盖了整张脸,神情萎靡,生无可恋,没半点太史慈的精气神,像个老大爷。 但看他身上痕迹,刚才也是参与了作战的。 太史慈带人进来后一言不发,目不转睛看着刘奕,眉目间隐隐带着得意自豪之意。 可刘奕不知太史慈带这人进来何意,只能盯着太史慈。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终太史慈忍不住开口:“您难道……” “我说什么来着?”那老大爷直接打断他,开口竟然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我对幽州牧来说一文不值,你还想拿我邀功?” 这下刘奕才觉这声音耳熟,再盯着“老大爷”看了半晌,脱口而出—— “张郃?!” 眼前此人居然是之前跟在袁谭身边的大将张郃?! 上次见面还是个英姿飒爽的青年将军呢,这是经历了什么,给整成老大爷了? 想起来了,他和袁谭、郭图一伙离开幽州后遭了伏击。袁谭被害,郭图率先逃回冀州,把脏水泼给张郃,以至于他回都回不去。 可怎么又落到太史慈手中了? 只听太史慈道:“我离开扬州后听闻您离开青州,便去往淮南一带,一边游历一边打探您的动向,谁料遇到这手下败将,他被袁绍军驱逐,流落街头,只能捉老鼠充饥……” “其一,我不是你手下败将,与管亥一战我见赵云已胜,就脱身回援主将,并非是畏惧你。”张郃认真道,“其二,那不是普通老鼠,是竹鼠!蜀地的风味佳肴!” “……总而言之。”太史慈总结,“我将他擒来献予州牧大人,如何处置由您定夺。” 这份大礼,刘奕喜欢,胜过金银财宝。 “张将军。”她笑吟吟看着张郃,“所谓不打不相识,左右你也回不去袁绍那里了,不如来为我效力?” “随意。”张郃还是那副死样子。 “看来是不情愿。”刘奕又道,“我也敬重忠诚之士,那把你送回冀州,给一次你和袁绍好好解释、洗清罪名的机会,如何?” “随意。” “那干脆杀了!把你的首级送给袁绍,正好缓解我和袁绍之间关系。” “随意。” 刘奕烦了。 她打量着张郃和太史慈:“既然油盐不进,以后还是跟着太史慈吧,由他管着你。” “随……不可!”张郃赶紧改口。 他这一路真是受够太史慈了! “死都不怕,怕太史慈?”刘奕一拍案几,“来人,把张郃拖下去!脸擦干净,头发洗了,胡须全剃了!蓬头垢面像什么样!” “你!”张郃听前半句还以为自己要被斩了,居然要剃他胡子?! 刘奕军中是好多人没蓄须,可袁绍那边不一样。袁绍曾在宫中屠杀官宦,几乎见了没胡子的就杀,再加上他自己注重仪表,军中但凡有点身份的都会好好打理发须。 这是要彻底绝了他回袁绍身边心思? 张郃还没想通,就被两个将士强拖下去了。 刘奕还补上一句:“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了,什么时候给他饭吃!” 说罢和太史慈无奈相视一笑。 “那么你呢,子义。”刘奕唤太史慈的字,“确定好拜我为主了?你该听过传言,知我行事叛逆,不被世俗看好,说不定未来还会做出更奇怪的事……上了我的船,可就没有中途反悔的机会了。” 东汉人讲究“二重君主制”。并不是所有的上下级都算二重君主制,若是像朝廷安排的任命,比如任孔融为北海相,他和当时的青州牧就只是寻常上下级关系。张郃因为韩馥归顺袁绍,跟着成为袁绍手下的,严格来讲也不符合。 若是下属主动投奔、上级专门招募,比如赵云投奔刘奕,刘奕征召玛依拉,就属策名委质,符合二重君主制,这些人必须先听刘奕,再听朝廷的,如有背叛,则视为不忠。 太史慈来投也是一样。 “确定。”太史慈没半分犹豫,“我沿途已听过不少流言,各地诸侯都在笑话您。” “哦?”刘奕好奇,“他们笑我什么?” “笑您明明得罪了袁绍,不想着守好土地,反而跑来雒阳搜集书卷,往后青州定是要拱手让人了。”太史慈直言。 “那你不在乎?” “他们也笑话我。”太史慈一脸坦然,“天下有能者少,鼠目寸光者却多,何必理会短视之人的口舌。您能欣赏我,我也必誓死效力,助您完成大业!” “好。”刘奕起身,“太史慈,我封你为征东将军,长安一战,你为先锋!” “是!”太史慈大喜。他就知道刘奕守在雒阳不可能只为了那些藏书! 此时赵云快步闯入,对刘奕道:“州牧大人,打探清楚了,敌军骑兵约有一千五百人,是今日急行军到的,驻留在两座山头开外,看架势不准备再撤了,可能随时还要来袭。” “好。”刘奕满意,问太史慈,“你适才与他们交战,可知主将何人?” 太史慈摇头:“只知道姓高,我喊他出来单挑,他也不出现。” “那他可知你的身份?”刘奕又问。 太史慈又摇头:“有叫我报上姓名,我也没报。” 刘奕想了想,对二人道:“我有一计,可让此人自投罗网。” 太史慈的出现显然是在敌军的预料之外,也明显不是刘奕布置的,她让太史慈先带手下撤离出营地,待到夜里再来“偷袭”,两边佯装作战,点火烧烟,必能勾来敌军谋渔翁之利,到时沿路设下埋伏,一战可擒! “此计甚妙!”太史慈附和,“不过我等还能演得更逼真一些。”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刘奕和赵云默契对视一眼。 “真的……有必要吗?” “那当然,做戏要做全套。”太史慈很自信。 第208章诱敌之战 只听营帐外轰隆一声巨响—— 竟是赵云将太史慈整个扔了出来!力道比刘奕小时候摔炮仗还狠。 刘奕大步赶上,骂道:“太史慈,你当初弃我而去,如今混不下去回头来找,还想讨要钱财官职,脸要不要了!” 太史慈冷哼一声:“不给便不给,何必羞辱!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必叫你好看!” 营地众人都大吃一惊。 像蔡琰不认识太史慈的也就罢了,黄月英、曹昂都知道此人和刘奕过去交道,还算是体面友好的,怎的进去谈了几句吵成这样。 张郃本来是被人按在地上剃胡子的,见状一个鲤鱼打挺推开二将,脸上被刀划出了血印也不管,冲到太史慈身旁热烈鼓掌。 最终太史慈被“狼狈”赶出刘奕领地,带着手下数百人快速远离了。 众人赶紧到刘奕身边询问情况,刘奕将她们带入帐内,才小范围地解释了她的计策,是要佯装两军不合,引敌军上钩。 她本来只准备把太史慈赶出军营,没想演这一出大戏的,但太史慈说敌军随时会派哨兵在附近打探,演得越逼真,信的人越多,计策就越容易成功。 刘奕一想也对,就应允了。反正对骂几句也不麻烦,摔在地上疼的也不是她。 这下除了身边亲信,两边将士都以为刘奕和太史慈闹翻了。 太史慈带人马埋伏回山中,两军多耐心地等候了几日,发现敌军派来侦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便决定行动。 这天夜里,太史慈佯作偷袭,绕道攻击了刘奕军营后方。 刘奕这边得了信号,第一时间在营地四周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篝火,其中添加马粪,烧出烟雾,模拟出营帐、粮草被烧的景象。 两边早已秘密传令,“偷袭”时只管大声嘶喊,互砍兵器,闹出动静,不要伤人。 太史慈不放心,出发之前还特意差人给那高姓敌军的营地射了一支火箭提醒,免得他们睡过了。 在敌军看来,更像是太史慈在发起共战邀约。 …… “钩镰枪的用法都教下去了吗?”刘奕站在隐蔽处,问身旁黄月英。 “教了。”黄月英看起来有点紧张和兴奋。 和之前改装弓箭不同,钩镰枪是她初到幽州时,给刘奕展示的第一件武器,也由她全权制造的武器第一次投入实战,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和普通长枪不同,钩镰枪侧面有和枪头相当长度的倒钩,面对面攻击时可翻转枪身钩伤敌人,也可伏击在地面刮倒马蹄。 刘奕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紧急赶制出一批,想用来对付西凉铁骑。 董卓能在雒阳长安横行肆意,靠的正是麾下西凉重骑兵。西凉人长期和羌胡作战,从小学习骑射、格斗,体型普遍精壮、实战经验也强,抛开兵法战术,光讨论正面肉搏,天下无诸侯可及。 为了杀个出其不意,在今日之前,刘奕都没拿出来用过。 她盯着远处的动静,果然不多久,敌军方向就有了动静。 此时正是黑夜,看不清具体情况,但听声音辨认,敌军并没有如前几日急冲锋,而是轻装上阵,缓步慢行,显然是不想提前引起刘奕军的注意。 可刘奕早早等候在此了。 敌军越来越近,刘奕却没有下令,她一直等,等到他们的大部队全部进入她埋伏的包围圈。 “放箭!”她突然高声号令,“活捉敌军主帅!” 咻的一声——一支火箭划破黑夜! 这是信号! 敌军骤感不对,当即想撤,可已经来不及了,埋伏在两侧的将士从底部刺出钩镰枪,枪身贴地疾扫,接着立刻后拽! 两侧的战马几乎全部中招,吃痛之下陡然人立,身体失去平衡,打乱了队形。 弓箭如骤雨袭去,敌军来不及防备,不少人被射中落马。 营地附近佯装互攻的刘奕军和太史慈手下也立马停止演戏,齐齐上前杀去! 要知道这些骑兵是自以为来坐收渔翁之利的,没想到鹬蚌合作,一起来打渔翁了,意料之外更是招架不住。 场上局势瞬间一面倒,刘奕胜券在握! 刘奕微微摇头,传说中的西凉铁骑,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谁料这念头刚起,就见敌军中一人跃上高处,挥旗指挥。 将旗借着火光照亮,快速舞动,骑兵服从指令之直接,阵型转换之迅速,简直难以想象。 他们冲出钩镰枪的攻击范围,分出左右两队,一队直向弓箭手队伍,而另一方…… 指挥人转动军旗,指向了刘奕所在处。 刘奕立刻反应过来,是她刚才下令放的信号箭暴露了位置! 信号箭和指挥官的距离一定不会过远,这是小范围战斗,若能一击冲破防线将她擒杀,此战就能逆袭! 不过刘奕也不会傻到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下。 她当即下令:“弓手防御,骑兵出阵!” 一行盾兵冲到弓手之前,将长枪从盾牌缝隙间刺出,保护近战能力脆弱的弓手。 另一方位,赵云带骑兵冲杀而出,正面迎战! 西凉骑兵厉害,她幽州铁骑也不是吃素的! 交战两个回合,赵云很快发现这批对手比他们之前交战的所有敌人基础素质都要高,这么磨下去胜倒是能胜,伤亡定然也不会小。 他很快意识到破敌的关键,就是快速击败阵中指挥之人! “你们几个,随我冲阵!”赵云点了几名精锐,直接暴力在敌军骑兵阵中杀出一个口子,逼近指挥主帅。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刘奕军中有如此强悍之将,不得不将旗子扔给左右,自己拔枪应对。 仓促之中,竟也抵抗住了赵云杀势! “子龙将军,我来助你!”太史慈高呼着杀来。 “还有我!”曹昂紧随其后。 赵云一人就已经极难应对,太史慈来后对方只有逃跑一个选择,谁料曹昂已经提前绕后逼断退路。 三人同时围上,直接将这人逼下战马,毫无还手之力! “州牧大人要活的!”赵云拦下太史慈杀手,从身后取出麻绳,将此人捆成粽子。 没了有力指挥,敌军的战斗力立刻下了两个台阶,在刘奕军的不断围击下死伤大半,后方百来人见形势不对,仓皇逃离了。 第209章审讯 战毕,天蒙蒙亮了。 此战刘奕军胜,伤亡不多,有惊无险,算是大胜。 但刘奕内心感到有些震撼。她有一万多人马,对方只有一千多人,即便她这一万多人里有部分后勤,也数倍于敌军,还是提前设了埋伏的情况下,竟也差点被对方找到取胜之机。 最后没能让对方得逞,是因为刘奕本质上是个偏保守稳妥型的主帅。 比如即便她潜意识里认为敌军不可能突破前线杀到后方弓兵阵营,她依然会布置盾兵保护弓兵。除非是弹尽粮绝了,否则她能稳还是尽量会稳。 若换了激进草率的将领,被敌方精锐一口气杀到脸上,这场仗打成什么样还未可知。 这也是刘奕第一次直观感受绝对强势的精锐部队的能力,对史书上记载的什么“八百打十万”有了些许概念。 …… “人带上来。”刘奕吩咐。 太史慈把捆成粽子的敌军主将押上来,众人都围过来,等刘奕审问。 蔡琰本想回避,觉得自己本就不是军中人,这种场合没必要掺和,被黄月英强拉回来,非要留她做伴。挣脱又挣脱不开,只得从了。 “你这……”刘奕一眼看去,见此人面上灰白灰白的一片,五官都模糊不清,隐隐吃了一惊。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戴了个银制的薄面具。 这面具应该是按他的脸型专门定制的,严丝合缝,眼睛处做了凹陷,不会影响视线。 还真讲究。 “报上姓名。”刘奕对此人道。 这人抬头看了一眼刘奕,面具后的目光透出些许寒意,但一言不发。 刘奕皱眉:“摘了他的面具。” 先问姓名是她对手下败将最大的尊重了,既然对方不领情,她也没有继续给脸的必要了。 太史慈抓上此人面具,直接扯了下来。 众人望去都倒吸一口凉气,此人脸上有数道明显的伤疤,歪歪斜斜像深色的虫。其中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颚,像是把整张脸劈成两半,狰狞又骇人。 好吧,怪不得戴面具,她收回对这人“讲究”的评价。 “我再问你一遍。”刘奕重复道,“名字、为何人效力、来了多少人、有什么目的。” 刀疤男依旧冷峻不语。 刘奕唰的抽出佩剑,架在他颈上:“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刀疤男望着她,竟强用力,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伸。 醋淬过的剑刃极其锋利,当下就划破皮肉出了血。 如此挑衅,换了个暴脾气直接一剑给他捅穿了。 但刘奕没有,她对赵云道:“再带一个上来。” “是。”赵云去后方又拎了个敌方俘虏过来,俘虏上来就老实跪到刘奕面前。 “你来说。”刘奕剑尖指着刀疤男,对俘虏道,“他叫什么名字,老实回答饶你一条性命。” 俘虏大喜,他本来就在后边认真听讲,知道刘奕在问什么,一股脑道出来。 “大人,他叫高顺,是吕布将军手下,此行我等是领了吕将军命令,与您周旋一阵,一共就来了这么些人。” “叛贼!”刀疤男终于出声,不再冷漠反而大怒,“吕将军委你重任,你却卖主求活,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俘虏不敢看他。 刘奕冷冷一笑。果然。 她知道骑兵是东边来,将旗上又挂了“高”字时,就隐约猜测此人可能是高顺,现在终于确定了。 高顺在历史上有留下记录,但不多。他是吕布的手下,吕布被擒时他不肯投降曹操,被曹操斩首。 据说他对吕布忠心耿耿,哪怕吕布时常做出一些诡异的骚操作,还不听他劝谏,他还是始终追随,吕布死了也不肯再投二主。 后人都赞叹他的忠义,说他“逆耳忠言不避嫌、失意守节不叛主、临死殉义不折腰”,可以说是完美属下。但同期的张辽选择归顺曹操,也成了军功赫赫的一代名将,无人说他一句不忠。让高顺“殉义”的值与不值,很难用世俗眼光去评判了。 刘奕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那今日来攻的,莫非是‘陷阵营’?” 陷阵营是吕布麾下最强战力,大部分时候都由高顺统管,和后边曹魏的虎豹骑齐名,据说十分强悍,实战中经常以少胜多。汉末三国许多诸侯都喜欢培养一个名字威风、战斗力爆表的精锐队伍,一出马就能威慑敌人,还可以快速攻破强敌。像公孙瓒搞白马义从也是这个目的。 如果是,就能解释他们在遇到伏击时也能反应迅速有效了。 可那俘虏答:“……没有全来,陷阵营总共只七百余人,这次来了一百个。” 刘奕仔细一回忆,打到最后跑掉的差不多就是一百人,难道…… “这一百人中死伤多少,跑了多少?”她问俘虏。 俘虏不敢回答,抬头对她讨好一笑,又赶紧低头下去。 全跑了。气得刘奕脑仁一疼。 若非她下令活捉主帅,赵云、太史慈、曹昂三人围击,只怕他们还要把高顺也带走。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俘虏说他们是吕布派来的,那吕布为什么突然选在寒冬腊月的派出高顺对付她?或者说,“与她周旋”? 早干什么去了?又为什么只派这么点人? 许多想法出现在刘奕脑中,突然她灵光一闪,剑指高顺。 “原来是背着董太师出兵,难怪他说吕布狼子野心,日后必成大患。” 四周众人都是一愣,刘奕军中提起董卓,向来直呼其名,或者喊“董贼”,何时尊称过一句“董太师”,又什么时候和他有过往来? 很快其中有人反应过来了,刘奕还在诈这刀疤男。 高顺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严刑逼供肯定没用,只能智取。 果然见他骇人的脸上露出淡然的笑意:“败于你是我无能,但吕将军高瞻远瞩,无论是你还是董贼,都不是他的敌手。” 刘奕闻言,将剑收回剑鞘:“通知全军拔营,朝长安进军。” 吕布和董卓反目在即,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210章主动打击 刘奕西行的消息很快会传回兖州以及其他各州郡,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 十几路诸侯联军讨董都没讨出个名堂,这幽州牧带一万多人能翻出什么花。 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后方暴露给曹操,袁绍也不管了? 可刘奕还真准备翻出点花。她在雒阳时已经打探清楚,董卓并没有像公孙瓒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自己身边。 他住在郿坞,把绝大部分兵力布置在外围,守住交通要道。 手下将领牛辅屯驻安邑,董越屯华阴,段煨居渑池,还有徐荣、胡轸协防外围,防御密不透风。 其中牛辅作为董卓女婿,领兵最多,而徐荣曾先后击败孙坚、曹操,实力最强。 高顺只带了一千人马,又是内部将领,想偷摸着穿过他们易如反掌,刘奕却不可能。 一日傍晚,她将手下部众集中,宣布军令。 “子龙。”她对赵云道,“你带两千人马牵制徐荣、胡轸,此二人擅长用兵,不要与他们正面交锋,尽量壮大声势。” “是。”赵云道。 据哨兵回报,徐荣领兵一万出头,胡轸八千左右,两人加起来约有两万。两千对两万,“优势在我”。 但对于刘奕的命令,赵云永远只会用一个“是”回答她。 “子义。”刘奕又唤太史慈,“你负责渑池的段煨,他为人没有气度,容不下有能之人,决策也不够果断,应该不难对付,但要注意北面华阴的董越,当心他来救。” 她想了想:“一千人马够吗?” 太史慈昂首:“八百足矣。” “……”刘奕怀疑他根本没细算过,只是习惯性砍一刀,扶额一笑,“还是一千吧。” “我会领余下部众向牛辅进攻。”她继续道,“你们的目的是牵制各自敌军行动,不让他们合军一处,支援牛辅。” “得令!” “蔡琰。”刘奕又道。 “啊?”角落蔡琰下意识出声,茫然的语气反倒放松了现场有些紧绷的气氛。 “你来负责粮草调度。”刘奕直接吩咐,“我们现在距离兖州一日比一日远,粮草一定要提前储备充足。曹操即便想合作,也不可能真正把我们当自己人,如果大军断粮,我们就会陷入被动。你多和他手下官员交涉,负责粮草的官员应该叫程昱,有什么问题及时同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蔡琰。蔡琰面上:谁找曹操要粮?我吗? 一旁黄月英悄悄推了她一把。 “啊……是。”蔡琰物理意义上地脑袋一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答应了。 “很好。”刘奕满意。 众人离开刘奕营帐,太史慈偷偷问赵云:“子龙兄,你可知道州牧大人为何喜欢用女人当官?” 外界都知道刘奕向来重用女子,恶意的揣测也从来没停过。太史慈跟过她一段时间,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重用黄月英他可以理解,不,与其说理解,不如说黄月英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寻常女郎……是妖童降世。 而蔡琰明显志不在此,既如此又何必勉强,想来她这位子的可不在少数。 赵云打量了两眼太史慈:“大人用人自有她的道理,以后我们会知道的。” “也是。”太史慈很快说服自己,“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看中我。” 赵云:“……” 他借故和太史慈分开,犹豫片刻还是折返了回去。 没想到营帐里曹昂还没离开,一进去就撞见他要和刘奕说话,见赵云进来了,就没接着说,退到了一边。 “什么事,子龙。”刘奕见了赵云问。 “大人,您把我和太史将军派出去,自己与牛辅一战,可双方军力差距悬殊,该由何人在阵前指挥呢?”赵云说出心中担忧。 明眼人都知道,和牛辅才是主战场。 可能赵云自己都没发现,他对刘奕的滤镜非常之厚,厚到他觉得刘奕能做成任何事,但谈到临阵指挥……也觉得不在她擅长范围内。 以少敌多之战,格外考验将领战场实时应变。 这一点刘奕心里自然也有数。尤其是她看到高顺指挥那一百余人的陷阵营绝境翻身,更觉其中精妙。 她也想过为什么她军中也有能人练军,却练不出陷阵营的效果。这段时间还抓来几个俘虏反复拷问陷阵营训练之法。 后来才知陷阵营训练极其之苛刻,日常训练负重甲、背长戟,急行军百里,做不到的除了淘汰还要受鞭刑。骑马、射箭这些最基础的不用说,不定期还有模拟的生死实战,几乎每隔几日都有人死在训练上。 陷阵营的正式成员只有七百人,候补的还有一千多,也在经受同样的训练。 打听到这些之后刘奕就把“自己也操练一支陷阵营”的想法暂时搁置了。 她的治军理念还是和现代接轨,对“非战斗减员”是有些抵触的。过于严苛残酷的训练违背了人道主义,对军心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那你可有什么好想法?”刘奕问赵云。 赵云答:“不如等公孙珊将军支援到。” 是的,算时间,如果路途顺利,小珊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带人马和物资前来支援,到时即便正面交锋,刘奕也很有胜算。 “等不了。”刘奕却直言,“吕布派人拖住我们,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马上会对董卓下手,不想让任何事引起董卓的警觉。” 她宁可冒一些风险,也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她要主动打击董卓军,逼迫吕布动手。 “那末将给您推荐几名可塑之才?”赵云道。 “好。”刘奕相信赵云眼光,推举之人可直接重用,但她还是对门前手下道了句,“去把高顺带过来。” “回大人。”手下很快折返回回来,“高顺数日未进食,已经晕过去了。” 第211章问你两个问题 “嗯?”刘奕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依稀记得自己是没有在吃喝睡这方面苛待高顺的,总不至于沦为俘虏就绝食寻死吧。 行军路上他和张郃被一起押在辎重车上,因为两人威胁程度不一样,高顺被捆了双手双脚,张郃是自由的。 有一小队将士专门负责押送他们,太史慈着重吩咐过,如果张郃想帮高顺解绑,就拿木头棍子打张郃。 手下解释道:“大人之前说张郃什么时候好好说话,什么时候给他饭吃,他一直不说话,我们便一直没给他送饭,只给高顺送。” “所以呢?”那晕过去的不应该是张郃吗? “……但高顺他不吃,每次送去的都被张郃抢去吃了。”手下费力地解释。他们有眼力见,看得出刘奕不是真的要杀张郃,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饿出事的另有其人。 刘奕:“……” “给高顺灌点稀粥,给他叫起来。”她有些没脾气,“和张郃两人一起带来。” 底下人很快办妥了,张郃和高顺两人被押送到刘奕面前。 高顺一张脸本就骇人,现下虽然醒了,还是苍白虚弱模样,像个活死人。 反观张郃,精神饱满面色红润,比刚来的时候状态好多了。 刘奕瞬间后悔这几日让他坐辎重车。 “现在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她上来就冲张郃道。 张郃没想到刘奕先对付自己,不由地背一直,点了点头。 “能不能!” “能!”他忙出声。 “过些日子攻牛辅,你打先锋,听到没?”刘奕又道。 “我?!”张郃露出了和之前蔡琰一样的表情。不过他应该不是怀疑自身能力,而是没想到刘奕敢让他领兵。 “不然呢?整天在我军中白吃白喝?”刘奕瞪着他,“要么你现在自行了断,脑袋给我拿去给袁绍送人情。要么干活赚干粮。二选一。” “怎么不叫太史慈打先锋?”张郃问。 “太史慈有别的任务。” 张郃瞬间放松下来:“那行,我干活。” “别耍花招。”刘奕警告他,“要敢不尽心尽力,以后有你‘好日子’。” 威胁归威胁,但张郃她并不很担心。他被袁绍猜忌,因为此事名声也不好了,不然也不会流落这么久没有去处。 要是落到这份上还耍心思坑她报答袁绍,那真是脑袋被铁打了。 她还不敢让张郃独自领兵做什么,放在眼皮子底下鞭策鞭策还是可以的。 旁边这位才是难题。 刘奕看向高顺,发现他比刚才被抬进来时清醒了不少,此时正用看竹鼠的眼神看张郃,似乎是不满意他轻易叛主。 “高顺。”刘奕直言,“你想办法助我消耗牛辅兵力,我可以放你回去找吕布。” 见高顺不语,她皱眉道:“怎么,又助你主对付敌人,又能重获自由,两全其美的好事,你有什么犹豫的。” 高顺抬眼:“你不可信。” “你没脑子。”刘奕道。 高顺一口气差点被哽住:“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赵云走到刘奕身边,低声道:“此人一根筋,极难劝降,不如杀之,嫁祸给董卓。”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刘奕想了想,悄声回赵云话:“先等一等,他身上还有不少我想要的信息。” 她起身,走到高顺面前:“你为人忠义,不想为我效力也可以,只要能诚实回答我两个问题,他日我遇到吕布,如若能和平相处,便将你放回去,若兵戎相见,便杀你祭旗。这总不过分吧?” 这一次高顺没反驳。刘奕现在摸清楚了,这家伙沉默就代表有回转余地。 “第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打牛辅?”她问。 高顺不答反问:“第二个问题呢?” “你先回答第一个。”刘奕看着他。 “若第二个回答不了,则约定作废,又何必回答第一个。”高顺道。 刘奕:“……”这人也没那么傻啊。 “第二个问题是,你可知军中有贾诩此人?他在哪里,何人手下任职?”她缓缓道。 “你找他何事?”高顺刨根问底。 “与你无关。” 所有人都看着高顺。 他垂眼不语,刘奕也不催,一屋子人就这么古怪地静静等着。 “牛辅……”高顺低声开口。 刘奕本来是想了解牛辅的行军习惯,兵种,布兵情况之类的,没想到高顺上了就说出了她意料之外的话。 “牛辅此人好巫术、信占卜,凡接见宾客部下,都会请相师观其面相,若相师说此人有反意,则不肯见。”高顺道,“凡军中行动,都先要噬者占卜吉凶确定时间,吉时方才行动。” “这牛辅蠢笨如此,董卓怎么还看中他做女婿!”黄月英探进头来,原来她一直在门前偷听。 刘奕招她进来:“董卓家的婚事,身世比能力重要,他要稳固的是凉州和羌胡的势力,牛辅应该是凉州颇有地位的人物。” 高顺没有反驳,只问她:“够了么?” 刘奕一笑:“足够了。” 高顺点了点头:“至于你想找的贾诩,目前正在牛辅手下任讨掳校尉,但驻军在安邑以西的洛川,并未屯兵一处。” 校尉是正儿八经带兵的武官,属于低等级的将军。贾诩做校尉,吕布做主簿,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够了么?”高顺又问了一遍。他在刘奕脸上看到了满意又戏谑的神情,内心有些焦躁,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是对是错。 刘奕没有再回答他,对手下道:“把他带下去,继续关起来,未来是死是活,就看吕布的态度了。” 高顺被带走,张郃不小心跟刘奕对视了一眼,赶紧溜了。 赵云见问题解决,也不多逗留。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曹昂正挑眉目送他。 “州牧大人。”待几人离开,曹昂开口继续之前被赵云打断的话,“与牛辅一战,昂愿献力。” “不行。”刘奕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212章引蛇出洞 刘奕的态度让曹昂有些意外。 “您信不过我。”他自认为自己虽是质子,却也该比张郃高顺这种敌军俘虏更值得信任些。 正好刘奕此次统兵也缺将帅,在赵云进来之前他觉得自己胜算是最大的,没想到最后连高顺都不如。 “不必多心。”刘奕平淡道,“让你上战场,若出了事怎么办,你父亲给我造了袁谭这个麻烦,难道你想成为袁谭第二?” “袁谭废物,我必不会给您惹事。”曹昂还想争取,“我虽为质子,却是诚心为您和我父亲长久盟约而来,为您效力也是分内之事。” 刘奕终于转过头来:“曹昂,你好像理解错了质子的作用。” “质子不是给我上沙场卖命的。” “而是在你父亲日后违背盟约时,杀了祭旗的。” 她起身往外走:“同样的话往后不必再说第二次。” 曹昂不再言语,黄月英也紧跟着出去,看他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 第二天,大军分军。 赵云太史慈各自领兵离开,张郃暂领先头部队,刘奕亲自统帅余下大队。 赵云离开前推荐了几名中层将领,都是稳重听令型的,执行效率很高,刘奕随便拨了两个给张郃,这两将都没因为是赵云推荐的而不买张郃的账,张郃也没耍官威,双方配合还算融洽。 粮草方面,入了冬后曹操那边粮草供应果然变慢了。要么送达时间比约定时间迟几天,要么粮送到了份量不足。 天气恶劣是一个原因,主观上曹操自己也缺粮,三十万黄巾嗷嗷待哺,有粮食肯定优先自家,不想垫付给刘奕,总想拖到青州粮食运到,再送过来。 如果换位思考,倒也可以理解,谁都想多为自己手下着想。但刘奕没义务和他换位思考,约定怎样,就是怎样。 蔡琰问过了刘奕的态度。 于是她接下粮草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严格记录曹操每一次送粮的时间和具体数量,晚的时间精确到天、缺的数量精确到斗,核对过后全部要对方运粮官画押确认。如果对方不肯,就让张郃抓着不让走。 再以此为依据和曹操麾下官员程昱交涉。 因为刘奕掌控着对兖州的粮草售卖权,有了蔡琰画押的证据,交涉起来有理有据,对方没法像之前几次装傻充愣,很快让步,恢复了粮草正常供给。 蔡琰所做之事虽不复杂,却很是繁琐,像雒阳堆积的霉烂藏书让人望而却步。 但她像是天生会应对这些条条框框,有条不紊地一项项处理完。 她每一次给程昱的交涉信都会先给刘奕过目,起初信中措辞不够强硬,多以礼貌商量为主,刘奕替她修改过两次后,她就立刻改掉了这个问题。 …… 行军十多日后,大队接近了牛辅屯兵所在的安邑县。 这一次刘奕没有选择急行军,也没有走小路隐蔽行踪,而是大摇大摆走在官道。 她找了数十人脱下军服,换上宽大的白布衣,头戴红黑交杂的羽冠,举上动物大骨做的“权杖”,悬挂铃铛,冒充巫者,走在最前面,为大军开道。 铃铛行一段,摇一段。 这么高调的架势,牛辅军的哨兵必然早就发现刘奕军的行踪了。 为避免高顺说谎,或是牛辅的行事风格与她判断得不一致,刘奕也让全军全程戒备,夜里也派专人巡查,以防敌军派人突袭。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们一路行到安邑县城外都安然无事。城门紧闭,城墙上一个人也没有。 刘奕派人在周遭多番打探,确定城中并非无人,人口和驻军都不少,只是不知为何,一个也不露面。 “你怎么看?”她找来张郃问。 只见张郃赞许点头:“看来这牛辅也不如外界传言草包。兵法有云,攻方兵少而守方兵多时,驻守不动胜过主动出击。且城墙无人既显得底气十足,又可诱敌深入,不影响自身防御,又能敌方判断。” 刘奕面无表情听他说完:“你觉得我现在是让你夸敌人,还是让你想解决办法?” “哦哦!”张郃赶紧面色凝重起来,“我军兵力不足,绝不能强攻城,还是要想办法引蛇出洞。” 在这一点上,刘奕与他不谋而合,问题在于,如何去引。 她派人去搜集了一批碎木和动物的骸骨,趁着当晚夜色将骸骨埋到地里。 又和黄月英一道把军中现有的火折子全拆了,打火石留了几块备用,其余的全部碾成稀碎块,配合着火绒全部混合在一起。 …… 牛辅和手下远远在城门防御台上踱步。 牛辅是凉州人,有羌胡血统,在当地颇有地位,且身形强壮高大,能征善战。董卓能有如今地位,其实是有他一份功劳的。只是他把大量的钱财和精力都花在聘请巫者、占卜施法上边,被吕布那边的人嫌弃。 然而此时面对刘奕,他却显得忧心忡忡。 “将军,您已经亲自守了两个多时辰了,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身旁手下劝他,“我城中守将近五万,城中囤积够吃三年的粮草,又不惧断水……刘奕军不过万人左右,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奈何不了我们啊。” “你懂个屁!难道忘了公孙瓒是怎么死的?”牛辅骂了一句,转问另一边几名相师,“可看出些什么门道?” 相师苦着脸,小心斟酌后道:“回将军,对方巫者着白衣、戴红黑冠,摇铃铛……我等见识浅薄,看不出其中玄机。不过听说这幽州牧祖上就是风水先生,带来的应该是他们北地的门派。” “那你们可有办法应对?”牛辅又问。 正说着,城门外不远不近的地方,竟突然凭空燃起了幽幽的蓝色火焰! 来不及反应,蓝色火光一团团冒出来,越来越明显,烧成错落有致却混乱无序的图案。 在火焰上方,又出现一个个人形的鬼魅之影,飘在半空之中,徐徐摇晃。 同一时间,若隐若现的哀嚎声同时从夜空中传来。 “是鬼火!有阴兵!”相师大喊。 第213章围三缺一 “果真如此。”牛辅喃喃自语。 他很早就听说过刘奕的事迹,先以神力战胜公孙瓒,后又轻松击败了青州黄巾神教,推测此人法术高超,甚至和巅峰时期张角相当。 在刘奕驻扎雒阳之初,他就在周边各地搜罗擅风水占卜的能人志士,早做准备对抗刘奕。 “依你们看,此人道行如何?应该如何应对。”牛辅问众人。 这些人都是收了大价钱来的,自然不能把刘奕说拉了,不然还怎么衬托自己的能耐。 有的说应在城门四角布阵,挡住蓝火煞气。有的说阴兵畏惧阳气,应收集童子尿泼在城门和将士盔甲上。 还有的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刘奕的画像,说“他”男生女相,富贵逼人,不可正面与之交锋。 一旁手下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劝牛辅道:“将军,贾诩校尉前日来信,说那刘奕到了,必会装神弄鬼吓唬您,您只需要紧闭城门不予理会,刘奕自会退军,您不如先听贾校尉的,观察些时日再说。” 牛辅闻言也不生气,只道:“贾诩此人聪慧有余,可信念不诚,得不了神仙庇护,死后也要受苦。我也是为此才将他调离安邑,往后他的谏言你不必告知我。” 手下叹了口气,无力再劝。 这天夜里,牛辅手下相师在城门摆了阵,跳舞做法请神力,果然没过多久,鬼火熄灭,阴兵也消失了,众人信心倍增。 谁料到了第二天半夜,鬼火又出现了,除了昨日东面的城门,南面也烧了起来。 相师们第一时间做法。这一次跳了大半夜,鬼火才消。 牛辅平日对阵法原理研究颇深,隐隐猜到刘奕接下来的动作。此人一定会在四面城门都召集阴兵,到时一齐发起总攻。 至于总攻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若是像传言中对付公孙瓒时召唤龙脉,那他就完了。 果然过了三日,西面也出现鬼火,唯一安全的只剩北门了。 牛辅越发忧心忡忡:“北门万万不可有失了。你们这么多人,难道加起来抵不过一个刘奕?” 鬼火第一次和第二次隔了一日,第二次和第三次隔了三日,按推测,五日或者七日后,就会燃起第四次。 有相师答:“刘奕军中也未必只有‘他’一人。将军,依我等看,阴兵和鬼火白天不出现,不如择一午时阳气盛时,派骑兵冲杀出去,以免四门都被阴兵堵截。” 其余人都忙附和。 这话要是刘奕来听,就知是他们没法真的对付“鬼火”,怂恿牛辅发动“物理”攻击,这样即便仗打败了,也不是他们的责任。只是牛辅深陷其中,没有看穿。 他颇懂兵法,知道从兵法的角度,出兵是不理智的。可从道法的角度,不出兵又无解。一时又陷入两难。 …… 刘奕在城外,自然不知道城中的一波三折。 “鬼火”的原理是微生物分解动物骨骼产生的磷化氢燃烧,火焰为明亮的蓝色。 磷化氢本身燃点极低,经常自燃,但火势不大,难以吸引城内人注意,所以刘奕加入硫磺和硝石助燃,硫磺燃烧也能出现蓝色火药,两相作用下格外明亮。 至于“鬼影”更不可能是真的阴兵了,是刘奕将浸过盐水的布架在金属架上,伪装成人型,用蓝色火焰作背光,远看正如幽魂一般。 她点燃鬼火后不久,就在城墙看到有人做法应对,知道起了作用,确认高顺说的也是实情,心中更有把握。 于是干脆在对方做法后主动扑灭了火,一方面节约燃料,一方面给对方“做法有用”的心理暗示。 同时她每次点火都特意延长燃烧时间,第三次更是直接烧到对面跳不动为止,给对面“她的法力在不断变强”的压力。 逐步在东南西北四门点火其实也是借用了兵法“围三缺一”的原理。 “围三缺一”的意思是,在攻城战中,攻方可在四个方向中的其中三方发起猛攻,一方留下缺口,引诱守军在缺口方出城,早设埋伏,借机一网打尽。 刘奕逐步点燃鬼火,也是逼迫牛辅在四面起火之前做出反击,从北门出城与她一战。 可这一计谋也有弊端。 如果真有人劝住了牛辅,四面鬼火都点了,还是闭门不出,他们就会发现这些鬼火实际上毫无威胁,前面精心营造的神秘氛围都会白费。 进退的主动权实际是掌握在对方手中的。 刘奕等了两日,城墙上除了跳舞的相师,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知道自己还需要加码。 她命人找到护城河上游水脉,将大量燃烧后的草木灰倒入水中,让水体变浑浊,找来木头、骨块,在上边刻上“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这类暗示董卓快死了的预言,以及“董卓将死,牛辅陪命”的句子,一一抛入水中,顺着水流进入城内,恐吓他们。 “如果等到第五日,他们还是不出来,我们这火还点吗?”黄月英忧虑地问刘奕。 正如牛辅预料的,刘奕准备在第三门点燃后的第五日点燃最后一门。 可实际上她们的硝石和硫磺早就不多了,是拆了火折子里的用,再烧几日也没得烧了。赵云和太史慈领少量兵力在外周旋,也不可能长久支撑下去。 “点。”刘奕毫不犹豫。 怯是绝不能怯的,两方僵持的情况下,先怯的一方必落下乘。 她不知黄月英是在为她担忧,还反过去安慰这个小女孩:“别怕,即便他们不出城,也奈何不了我们。若赵将军和太史将军支撑不住,我们也可退回雒阳,和公孙珊汇合,再做打算。” 黄月英忙点点头。 事实上,除开太史慈说的外边的人笑话刘奕孤身入董卓领地,军中也有不少人不理解刘奕此战举动,似乎打得艰难又占不到什么便宜。 但大家早已习惯信任她,进或是退,一定有她的道理。 第214章董卓已死 “将军,不要理会这些晦气玩意儿了!这不会是什么预言,明显是那刘奕现刻的!” 护城河水的变化引起了牛辅军的注意,不多久那些刻着字的骨头、木块就被打捞了上来,送到牛辅面前。 手下不得不再劝牛辅。 他私下又给贾诩校尉送信,问牛辅不听劝怎么办,贾诩回话说如果刘奕再有动作,可以再拦一次,要是还拦不住,就收拾行李跑路算了。 手下虽然觉得刘奕区区万人没那么大威胁,但潜意识里已经相信贾诩的判断了。 牛辅把打捞的骸骨研究了个遍,最终听进了手下的话,派人用铁锤把这些“晦气玩意”砸了个稀烂。 他倒不觉得是现刻不现刻的问题,而是觉着这些“预言”没啥道理。 董卓是他岳父,身体康健不说,所居郿坞有重兵把守,每日出入有护卫随行,入口食物和饮水都有下人试毒,根本不可能有事。 要是这骨头上刻“牛辅将死”,他还信得多一些。毕竟最近酒喝得多了,总感觉身体有些虚。 但他和手下都没考虑到的是,除了他们,普通将士、城中百姓、渔民,也都能捞到这些“预言”。 古代没有互联网,也很难读书长见识,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曾走出家乡,人们所见所闻都是身边事,所以极容易受一地长官影响。这些人久在牛辅手下,见惯了各种祭祀和做法,本就比普通人更信鬼神之说,如今先见鬼火,又见“预言”,再加上牛辅冷处理,直接就信了个七八成。 恐慌开始在安邑城中悄无声息的蔓延。 眼看着五日就快到了。这几日因为河水浑浊,许多人不敢直接取水饮用,不少百姓用木板钉住门窗,有条件的准备晚上躲进地窖,更有甚者真往家门口撒所谓的童子尿。 所有人都在等待,是神是鬼,还是装神弄鬼,就看这天晚上了。 却不想下午的时候,城内就已经出现异动了。 不断有将士骑着战马急匆匆穿过街道,沿路店铺纷纷挂上歇业牌,粮食和商品一车车被拖走。 “将军,城内有传言,说董太师已经……”有人来牛辅面前禀告。 “闭嘴!”牛辅手下连忙制止,“这必是刘奕派人散布的流言!” 牛辅近日噩梦连连,精神很是萎靡,被两人吵得头疼,正要斥责,又有几人闯了进来。 “牛将军,不是流言!长安城有信使到,董太师真出事了!” 牛辅大吃一惊,看向门前,就见一使者气喘吁吁赶到,将皱巴巴的信递到自己面前。 “你是李儒身边人!”他认了出来。李儒是董卓心腹谋士,算半个自家人,李儒传回的消息必不可能假。 使者道:“吕布反叛,当众刺杀了太师,李儒大人请您速带兵回长安救援!” 牛辅一行彻底呆住,以致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董卓,死了?他权势滔天,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敢直接废帝新立的岳父,死了?…… 预言是真的? 片刻的呆滞后,手下最快反应过来。 “将军,为今之计只有弃城,全军回长安救援。”他劝牛辅道,“这区区安邑城让给刘奕也无妨,长安根基不可动啊。” “好,好。”出乎意料的,牛辅连连点头,“你先去通知全军,我去准备准备。” 手下见牛辅关键时刻合作,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他想着等离开安邑,顺道还能把洛川的贾诩接上,贾诩肯定有办法。 他去军中代牛辅发号施令,谁料军营早已乱作一团,军中将士听闻董卓真死了,都觉是刘奕一手掌控的,惊慌失措,疑神疑鬼。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哄抢军中物资,开了个头完全止不下来,人们扭杀在一起,很快见了红,秩序彻底乱了。 “糟了。”手下知道这场面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赶忙推开人群回去找牛辅。 “将军,将军!”他拼命拍门,“将军您还在准备什么,赶紧到军营主持大局了!” 牛辅房中迟迟无人回应,手下担忧他出事,找来两人一同撞开了门。 这一撞开彻底傻眼了,牛辅房中竟然空空如也,往日摆放的值钱物件、妻妾首饰,还有他的护符、玉牌,全部一扫而空。 牛辅他,跑了! 手下立刻跑到城门前观望,果然见城门大开,牛辅趁着天色渐暗,带着亲属家眷和几车钱财,顺着小路,往华阴方向去。 “完了。”这次是彻底完了,手下没再追赶,轻叹了口气。 全军弃城离开,尚能保全性命,独自一人逃跑,刘奕焉能放过他? 果然掩体后杀出一队骑兵,三两下解决了牛辅的护卫,将他制服在地! 一年轻主帅策马上前,轻描淡写对手下将士说了什么,将士直接砍下了牛辅了脑袋,连求饶和遗言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牛辅双目还畏惧地睁着,脑袋却被系在长枪上,高高举起,不出多久,全城将士都会知道牛辅已死。 手下默默退回城中,下令直接打开其余三道城门,然后加入了抢夺物资的队伍。 …… “全军进攻。”刘奕下令,“占领安邑城。” 张郃指挥手下兵分两路,从正对着的东门和西门杀入,城中人群判断不了敌军方向,被来回驱赶,又无人指挥,根本没有应战的能力。有的为了自己逃命,还拔刀杀掉了挡在前面的同伴。 一场一万对四万的大战,持续时间竟只有短短一个时辰。 刘奕几乎兵不血刃,占据了牛辅主力所在的安邑城,夺取了来不及搬空的粮仓和兵器库。 “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她嘱咐张郃,“你带人去把赵云和太史慈接回来,这群逃兵极有可能去投奔附近的徐荣和段煨,万一撞上可能腹背受敌。” 张郃领命前去,刘奕迅速指挥在城中布兵,守住关键位置,安抚原住百姓。 当然,她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是李儒派人告知牛辅,董卓已死。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这是一场豪赌。她赌赢了。 或者说,是她的进攻逼迫吕布提前执行了计划。 董卓死的消息传出去后,天下诸侯必定闻风而动。要么营救天子,要么趁机打击周边势力。 而她,眼下的机会是最大的。 第215章道德绑架 董卓的死对于凉州集团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一方面,祸从内起,杀董之人是他的得力手下吕布,朝廷的反董势力也将迅速发力。 另一方面,董卓为了稳固核心势力,把绝大部分权力和兵力交给了草包亲族,以至于翻车时没有真正有能之人扛起局势。 …… 刘奕的大军在外风餐露宿数月,如今终于有一座正常运转的城池落脚整顿。 她让大部队补给休息,命黄月英守城,自己带了一队人马星夜赶到安邑西面的洛川捉捕贾诩。 洛川是个规格不大的小城,距离安邑也不远,急行军半个夜晚就到了,再加上城墙矮、城防不行,动起真格来并非金汤之地。 刘奕不知道牛辅和贾诩的关系,只根据地形猜想,贾诩在此驻军是为了和安邑夹相呼应。 要说贾诩此人,对三国历史有些了解的,可能都听过他的名字。 贾诩是凉州人,最初在董卓手下为官,董卓死后几番易主,最后效力于曹魏集团。 同为谋士,和郭嘉为热爱、荀彧为理想不同,贾诩前期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自保,却因为计谋准、手段狠而出名。 史书记载,董卓死后,麾下大将李傕、郭汜准备遣散部众逃亡,贾诩劝他们说“现在逃跑死路一条,不如整顿军马,杀回长安”,李郭二人听从他的建议,带兵攻破了长安城,赶跑吕布,控制了天子,一下子时局逆转,权势滔天。 但因为李郭二人手段残暴,又不懂权衡之术,天子在他们手下的处境比在董卓时期还差,朝臣和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不少后人批判贾诩,称他为“毒士”。 后来李傕郭汜对贾诩又敬又怕,给他高官厚禄,他也不要,还时常照顾天子和朝臣,也有不少人为他“平反”,认为当时毒计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天下之乱非他一人之过,他本人也在尽力弥补了。 贾诩毒与不毒,刘奕不想去评价,因为她自己也已是入局之人了。现在站在她的角度,对她有利的,毒也是不毒;对她不利的,不毒也是毒。 她看重的是贾诩在乱世中精准的局势判断和算无遗策的计谋。 她越接近权力的中心,身边就越需要这样的人才。她需要听到不同角度的声音,为她分析利弊,排除阴谋。 过去是郭嘉承担了这一角色,且不说他现在被留在了青州,光他一个人也是不够的。 每个谋士的谋略也都有强烈的个人色彩,比如有人偏激进,有人偏保守;有人想守汉室,有人想创新朝……即便正确也未必适合刘奕,她需要更多的人为她出谋划策。 她在夺得幽州后,曾梳理过史书上记载过的优秀谋士,第一个看中的,就是贾诩。 贾诩是董卓旧部,比起荀彧这种世家大族领袖更容易招揽。 而且他的风格狠而准,更适合未来她正式以女子之身逐鹿天下。 所以在抓到高顺之初,她就打探了贾诩的下落,现在第一时间过来捉他。 能用就用,用不了,这样的人她也不会放去别人手下。 …… 刘奕来到洛川城外,发现这里居然和当初刚到安邑时一模一样,城门紧闭,城墙空无一人,让人一眼看不清虚实。 咋的,空城计是西凉传统,人人都用?一次不行还来第二次? 不过这一次刘奕用不着大费周章装神弄鬼了,她直接派弓手占据高地,朝城内射火箭。洛川城墙矮,改装过的弓轻而易举就能射入城中。 几波火攻后,城内还是没什么动静,刘奕又安排人手绕去侧边打探情况。 这批人刚出发,城门竟突然自己开了。 将士们正要防御,城门却冲出来一群百姓,冲刘奕高呼:“投降!我等投降!这位大人手下留情!别射了!——” 刘奕:“……” 她实战风格偏保守,不喜在阴沟里翻船,即便城门开了,有人投降了,还是没贸然进城。 待打探的人返回,确定城门口没有埋伏,再才缓缓接近。 行入洛川城,等待刘奕的,竟真是一座彻头彻尾,没有驻一兵一卒的弃城…… “呵。”和空气斗智斗勇,她没忍住,自己嘲笑了自己一把。 “贾诩人呢?”她抓了一名上来喊投降的百姓问话。 百姓颤颤巍巍答:“贾校尉前几日就带着手下军队走了。” “前几日就走了?”刘奕有些意外。前几日她还在和牛辅焦灼着呢,董卓死的消息也没传来吧。她想着贾诩就算要撤,也最早今晚才撤,加上传消息需要时间,她赶来说不定能拦截。 居然早跑了? “是。”百姓答,“贾校尉说牛辅将军必不敌那刘奕,他要回长安。” 刘奕挑眉:“那他把你们丢下来等死?” “倒也不是……”百姓小心翼翼抬眼看她,“贾校尉专门嘱咐我等,说刘奕不来,就闭城门不出,刘奕要来了,就赶紧投降。他说刘奕大人宽厚仁德,是非分明,绝不会滥杀无辜。” 刘奕额侧青筋跳了两下。 这个贾诩,居然还道德绑架!以后最好别落在她手里。 …… 当然了,无论有没有贾诩留下的这番话,刘奕都不会平白杀害百姓。 虽然摆了她一道,贾诩没有动任何城中资源,总量不多,也全部留给了刘奕,给她的大军又补充了些许物资。 留下一将统管洛川城后,刘奕又马不停蹄赶回了安邑。此时赵云和太史慈尚未归来,前期派去长安打探消息的侦察兵回了。 这批侦察兵速度比牛辅那边得到的消息慢些,却更详细。 他们告诉刘奕,吕布杀死董卓后,和朝中三公之一的王允共同把控朝政。董卓的旧部纷纷向王允请降,王允接纳赦免了一部分,但无论如何不答应赦免董卓直系的凉州派将领。 第216章唯一目的 刘奕对牛辅余部的判断没有错,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都投奔了附近的其他凉州将领。 赵云、太史慈的回程路都受到不同程度影响。 还好他们所带大部分为机动性强的骑兵,刘奕又及时派了张郃接应,都有惊无险回到安邑。 考量之下,刘奕下令将附近的百姓全部迁入安邑城中,从中征召了数千兵力,一部分补充到自己军中,一部分留下,和单独拨出的自家军力融合编队,成为城中守军,再专程挑了一名一路从幽州跟她出来的将领统管。 除了可以囤积粮草物资,这里还能作为她位于兖州和长安之间的中转基地,从兖州方向来的援军可以在此城补给,万一她在长安作战不顺,也可退守此城。 要说董卓的军事眼光还是不错的,安邑城无论地理还是城防,都是绝佳驻扎点,她都不需要在花心思挑,直接笑纳了。 “州牧大人,您在忙么?”门外传来蔡琰的声音。 “进来。”刘奕道。 蔡琰推门而入,见房中只有刘奕一人,便没有关门。 她这几日都在清点城中牛辅留下的物资,今日是把最终结果呈来给刘奕看的。 刘奕大致看了一遍,发现最终数字比她预料的还要多一些,心下满意。 牛辅如果跟她正面硬刚,或者不做人,走之前放把火,她还拿不到这么多。还好董卓是死了,要没死碰到牛辅弃城逃跑的事,只怕也气死了。 这么看董卓用人眼光似乎不行,但事实上汉末三国诸侯用人,大多都是任用亲族。像董卓、公孙瓒,甚至曹操,都把重要官位——尤其兵权——交给亲族。既是怕背叛,也是想一定程度上抬高亲族压制地方豪族。 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奕也是占了穿越者的优势,若非知道谁可用谁可信,她也不敢随意叫一个来路不明的降将领兵。 至于地方豪族,幽州最大的豪族鲜于氏被她派去了辽东,青州在接手之时又被黄巾杀穿了,目前还没有碰到大豪门反过来压制她的情况。 “州牧大人。”蔡琰见刘奕走神,又唤了一声。 “你说。”刘奕注意到蔡琰有话要说。 “大人,董卓已死,关于我父亲的事……还是请您多多费心。”蔡琰朝她拜了一拜。 刘奕想起来了,上次蔡琰就向她提过希望大队到长安后可以保下她父亲,说到一半因为高顺偷袭打断,后面再没提过了。 最近不断有消息从长安传来,说是王允和吕布掌控朝堂后,开始大肆清算董卓余党,除了凉州直系,还有平时对董卓阿谀奉承、曲意讨好的关东朝臣也一并入狱。 蔡琰父亲蔡邕虽没有讨好董卓,却也没热烈参与到王允的地下斗争,蔡琰心忧再正常不过。 “小事。”刘奕直言安抚住她,“我会先修书一封给王允,告诉他你在我手下,请他帮忙照料你父亲。等大军去到长安我也会第一时间派人手保护你父亲安全。” “多谢大人!”蔡琰连忙道。 “不过你需也做点心理准备。”刘奕话锋一转,“我虽帮王允击败了牛辅,从前却也没有同他打过交道,他未必会卖我这个面子。如今长安大乱,刀剑无眼,你父亲安危与否,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蔡琰明白。”蔡琰这时候很清醒,“乱世无序,大人愿意相助,已属不易,无论结果如何,蔡琰都记住您的恩德!” 刘奕突然意识到蔡琰一直记挂着此事,她最近卖力干活儿,可能也有这方面原因。 “等救出你父亲,你有什么打算?”她问道。 “还不曾想那么远。”蔡琰答,“大约是,和家人回乡中隐居。” “不考虑继续为官么?” 蔡琰摇摇头:“父亲本就不喜权势,如今受这些波折,定然不想再做官了。” 刘奕闻言一愣,笑了笑,觉得时机没到,便没再说什么。 …… 刘奕本来想着修整几日就出军,谁料接连下了几天春雨。雨停后,气温一下子回暖了不少,大军轻装出发。 贾诩果然如历史进程一样,投奔了李傕郭汜,劝他们杀回长安。李郭二人沿途聚集兵力,和张济等旧部合军,到长安时,已有十多万兵力。而长安城内吕布所统帅的并州军,乐观估计,也不过一两万人。两边交战避无可避。 刘奕没有贸然加入战场,趁着混乱第一时间抢占了有利地形,驻军高地,遥遥观望。 …… “你去问,快点。” “你怎么不去问?” 太史慈和张郃两人推推攘攘地走到刘奕身后。 “我是堂堂征东将军,你啥也不是,就要听令于我。”太史慈道,“再说了,为将帅者要多学习、多思考,不能打一板子动一下。” “我不思考。”张郃直接道,“大人叫我干活我就干,不叫我就躺着。” 刘奕被两人吵得耳朵轰轰的,回身问:“你们要问什么?” 太史慈见张郃摆烂,只好自己上前来:“大人,吕布和董卓旧部打起来,我们……帮哪边?” 这个问题他想了好几天了。按道理,李傕郭汜作乱,是该打他们,可吕布之前还派高顺向刘奕动了手,帮他们岂不以德报怨了,人家还未必领情呢。 虽然无论怎么打,都要听刘奕的,但太史慈觉着还是要弄明白其中原因,这样领兵在外时也更好判断形势。 “问得很好。”刘奕笑笑,“帮谁都不重要,我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救出天子。” 得到这个答案,太史慈的眼神明显亮了亮,张郃也望了过来。 他们心中其实早有猜测,但真听到刘奕说出来,心中都多少有些波澜。谁不想立下赫赫大功呢? “不如跟在李傕郭汜大军后边,和吕布前后夹击,先削弱一波他们的实力!”太史慈建议。李郭兵多,吕布兵少,按道理应联合吕布对抗李郭。 “先不急。”刘奕分析,“吕布在长安城内,我们在城外,若里外夹击了,李傕郭汜必先对付我们,到时就成吕布坐收渔利了。” 正说话间,远处突然隐隐传来人马厮杀的声音。 第217章立三功 “什么情况?”刘奕立刻问。 前军同时赶来回报:“大人,是李傕郭汜军在堵截长安城出来的官员马车。” 这些天局势动乱,王允又在疯狂清算,长安城中有点实力的都往外跑。 不过之前倒没见李傕郭汜对这些人围追堵截。 “是什么人的马车,可否能打探到?”刘奕又问。 前军将士为难摇头:“隔得太远了,大人。” “那算了,不要打草惊蛇。”刘奕也不为难手下。 这时又有人来通报:“大人,高顺说有急事求见。” 长安动乱,军中除开蔡琰,还有比她更着急的,正是高顺。 之前因为下雨耽搁了行程,高顺为此变得格外焦躁,频繁向周遭人打听大军何时出发。 刘奕也借机去探了他两次话,想打听点朝中情况,这厮嘴巴却很紧,只隐约透露出王允和吕布的准备还不是很充分,他们原计划应该是春天再动手的。 今日又是怎么了? “带过来吧。”她吩咐。 高顺被押来的时候,双手还捆着,腿上已经解开了,方便他自己走路。 他一来就单膝跪在刘奕面前,张口就道:“李傕郭汜堵截的马车必是吕将军家眷,请大人许我前去救援!” “哦?”刘奕奇道,“你有千里眼,隔这么远就能看到马车上是何人?” 高顺赶紧解释:“每每有战况危急时,吕将军都会先将家眷迁送至安全处,此事军中将领无人不知,李傕郭汜必也拿准了这一点,才专门出兵拦截。” 刘奕此前也听郭嘉说过,吕布打仗时非常在意家眷安危,即便遇袭要逃,也会第一时间接上妻妾一起逃。在汉末动辄抛妻弃子、杀妻待客的大环境里,还算有良心的,高顺所言应该不虚。 “这样啊。”刘奕抓了抓下巴,“那就让他们拦呗。” “大人!”高顺直接改双膝跪地,和之前被俘时傲然寻死的模样大相径庭,“李傕郭汜手下军纪败坏,行为粗野,又和吕将军有仇,几位夫人若落到他们手中……那是要遭侮辱的!”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夫人。”刘奕冷言,“她们的命是命,我派出去救援牺牲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一人去!”高顺急道,“您不用再派人手!” “那也不行。”刘奕直言,“你养着你也是有用的,你要是死了呢,跑了呢?我岂不是亏了。” “你、你……”高顺明显怒意上来,刀疤脸更加骇人,周围手下都提高了警惕,生怕他暴起伤了刘奕。 刘奕这时候也发现高顺嘴笨了。若是换了太史慈、曹昂这些能说会道的,必会站在她的角度分析利弊,说救下吕布家眷可以卖他人情云云,高顺就只会自己冲去卖命。 但反过来,他可能也是个言出必行、信诺重义之人。 “你要想我吃这个亏,总得拿什么来换吧?”她干脆提醒高顺,“不如这般,我助你救回夫人们,你向吕布辞别,转投我手下。” “不行。”高顺拒绝,但总算开窍了,“我愿意为您立一功,您让我攻下哪座城,或是诛杀哪个敌将,都可以。” “立三功。”刘奕加码。她见高顺之忠心,也没指望他真能抛弃吕布。 “不……” “打住。”刘奕打断他,指了指远方,“还要和我讨价还价么?时间可不多了。” 吕布家眷她是要救的,但高顺肯定比她更急。 果然高顺不想再拖,咬牙道:“三功就三功,可您不能故意拖着,不给我立功的机会。” 刘奕一笑:“那不会。” 她命人解开捆住高顺的绳子,招来太史慈:“子义将军,你点些人马和高顺同去救下吕布家眷,回来的时候当心些,宁可绕远,也不要被李傕郭汜的人发现我们驻军点。” “包在我身上。”太史慈拍胸口。 他和高顺随即出发。 刘奕依旧在高处观察局势,待近了一些后,她注意到吕布家眷的护卫军人数不少,且作战能力不错,完全不亚于之前派来攻打她的那批人,即便被敌军人马追得有些狼狈,还是把家眷们层层保护起来,足见吕布对家眷之重视。 不过高顺加入战场后局势立马不一样了,护卫军认出他后第一时间听从他指令开始反击,攻势流畅,如鱼得水,再加上太史慈带人从旁策应,几辆载着吕布家眷的马车很快脱离追兵围剿范围,分散逃脱。 刘奕猜测以前负责护送吕布家眷的可能就是高顺,也难怪他急于亲自前去救援。若是因他战败被俘,没去护送,导致夫人们出了意外,以他的性子,怕是要内疚得横刀自刎。 没有花太多时间,高顺护送着吕布家眷的三辆马车回到刘奕驻扎的山头脚下,太史慈负责把敌军引到远处,以免暴露刘奕军踪迹。 山路狭窄不便行车,刘奕干脆亲自带人下去盯着。 只见高顺恭敬站在第一辆马车边,隔着门帘对里面说了些什么,才朝刘奕走过来。 “大人。”他抱拳道,“吕将军几位夫人都安全救回,请您安排营帐,妥帖照料她们。” 照料几个人倒是小事,但刘奕不满这么稀里糊涂的。 “共有几个人,都是什么身份?”她问高顺。 高顺依次向她介绍:“这辆马车上坐的是吕将军正室严夫人和将军爱女。” “中间这辆马车是魏夫人,魏夫人兄长也在吕将军手下任职。” “最后是貂蝉夫人……” “谁?”刘奕一怔。她本来还想着让高顺把这几个夫人都喊下来,让她心里有个数的,没想到突然听到“貂蝉”二字。是离间董卓和吕布的貂蝉? “貂蝉夫人。”高顺准确重复了一遍,估计是以为刘奕觉得这名字奇怪,专门解释了一句,“夫人就叫这个名字。” 刘奕二话不说走到貂蝉的马车前,上手要掀车帘。 高顺直接闪身拦在中间,一张刀疤脸怼到刘奕面前,眉头紧皱:“难道幽州牧大人也是听闻过貂蝉夫人美貌,心怀不轨?” 第218章随轻风去 “好。” 一阵平静后,刘奕让了一步。不是为高顺,而是为马车里的貂蝉。 “去把蔡女郎请来。”她吩咐手下。 等待蔡琰的时间里,高顺一直警惕守着,刘奕却思绪万千。 《三国演义》中貂蝉是王允义女,被王允先许给吕布,又献给董卓。她巧妙离间,激化二人矛盾,最终促使吕布王允联合刺杀了董卓。天下十八路诸侯都没有做到的事,她做到了。 因为这段情节是罗贯中自己发挥的,刘奕没有料到吕布身边真有貂蝉此人。不过想想她都在这里了,出现貂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州牧大人找我。”蔡琰很快赶到。 “马车上是吕布的家眷。”刘奕简单转述了高顺告诉她的几人姓氏,“你安置她们去营地休息。” “是。”蔡琰应下。 高顺见换女子来了,主动让到一边。 严夫人、魏夫人依次下车,神色紧张,女儿年龄比黄月英还小一些,紧紧挽着母亲严夫人,倒有些许虎女之风。 “貂蝉夫人。”蔡琰走到第三辆马车旁,“请下马车。” 此时轻风拂过车帘,帘后隐约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姿颜绝丽,双目盈盈,一眼望去,叫蔡琰不由呼吸一滞。 还没反应过来,风止而车帘落下,高顺一张刀疤脸又挡到中间。 “这位女郎。”高顺和蔡琰说话语气比和刘奕时柔和了些许,但威胁之意丝毫不减,“貂蝉夫人自嫁吕将军来,就因为其美貌屡被歹人觊觎,还请女郎安排军中女将护卫几位夫人,不许外男接触,若有人想图谋不轨……哼!” 说到最后时,目光已落到刘奕身上。 蔡琰一下子火了:“这位将军,请您慎言!” 她从来是个温和向善、不与人结怨的性子。听到高顺说“不许外男接触”时心有不快,见他怀疑刘奕,瞬间怒从中来。 “我们州牧大人品行端方,从来不贪女色,你一口一个图谋不轨,与那颠倒是非之小人,有何区别?”她斥责道,“况且你身为下臣,不去维护主母体面,反而张口就置她们于流言蜚语之中。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就说她们可能被外男觊觎,你有把她们当主上看待么?对她们又有几分尊重?!”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严夫人她们没想到刘奕军中有这般能说会道的女子,刘奕这边也鲜少看到蔡琰强硬。 高顺更是被喷得一句话接不上来,默默让开了。 蔡琰自己说完激动了一会儿,赶紧平复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怎的突然上头了。 见高顺不敢犟了,她又对着马车里重复了一遍:“貂蝉夫人,请下马车,带您去营帐歇息。” 马车里还是悄无声息。 这下众人都奇怪了,蔡琰道了声“失礼了”,上前掀开了车帘。 没人料到,外边吵了那么久——马车里竟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蔡琰本人更是难以置信,如果马车里没人,她刚才一眼瞟见的美人又是什么?她失心疯了? 几人把马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实没发现所谓的貂蝉夫人。 高顺急得揪过赶车的将士询问,赶车将士却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想说可能是路上颠簸摔出去了,但不敢说。 刘奕没见到貂蝉,第一反应是和没抓到贾诩时一样,有些空落落的。但随即想起过去电视剧里貂蝉完成任务,一个人随轻风去,深藏功与名,又觉得她脱离吕布未尝不是个好结果。 “罢了。”她对众人道,“现在再找也是大海捞针,先把另二位夫人带回安顿吧。” 晚上,刘奕想法子找人打听了貂蝉的过往。只听说她过去确实是董卓姬妾,后被吕布接走,也确实有吕布因为她和董卓关系恶化一说。 但当问到貂蝉是不是王允义女时,被打听的人都一脸莫名,似乎不知道貂蝉和王允有什么关系。 刘奕了解了个大概,也没有再深究了。比起寻找貂蝉,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 李傕郭汜军在几日的调整后,准备强行攻打长安城。 但从他们布阵的情况来看,明显是知道刘奕军的存在的。他们将精锐部队分开至头尾两侧,头部攻打皇宫,尾部摆阵抵御刘奕。 不过刘奕现下是不会主动发起进攻的,就像她之前和太史慈分析的那样,王允吕布有天然城墙防御,她没有,一旦她暴露,李傕郭汜会先收拾她解除后患。 她命人马分成小队分散打探情况,摸清了李傕郭汜军的补给路线,当即给高顺下令,命他跟着赵云一起,带兵切断敌军后方粮道。 “若能成功阻断敌军补给,就算你立下一功。”她向高顺承诺。 高顺既能还一次人情,又能间接帮吕布缓解压力,自然应允。 刘奕也一直观察手下几名将领的能力,注意到高顺和赵云的指挥风格并不太一样。 赵云擅长大局指挥,会根据整个战场情况调整兵力布局,更宏观一些。同时他以仁、义治军,公正讲理、体恤手下,是很得人心的大将之才。 高顺则擅长战场局部快速指挥,具体到每支小队,甚至每个人,瞬间爆发出的战斗力更强。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确实是领陷阵营的绝佳人选,吕布还算有眼光。 太史慈想法最多,战场上各种稀奇古怪的战术、点子,经常有出奇制胜的作用。 至于张郃……说实话刘奕还没摸清楚。他就像水上一块浮木,把他按下去吧,能自己飘上来,要是放手,又顺着水流漂不见了。总之刘奕没给他安排过什么难活,他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一次高顺本就对李傕郭汜的后勤补给熟悉,和赵云一同拦下一批物资,将粮道彻底堵死。 同时太史慈带人抵挡住了前来支援的张济军。 李傕郭汜被人切断后路,有两条选择,一是回头解救粮道,二是一鼓作气攻下长安城。 如果他们脑子没毛病,一定会选择第二条。因为刘奕军队出没不定,难以快速战胜,而长安城稳固不动,就在那里。 刘奕也相信,贾诩会劝他们做出明智选择。 第219章早有预谋的救援 李傕郭汜军分兵围城,主攻东门和北门,除了传统云梯和火攻外,他们还驱赶流民当肉盾,用来抵挡城墙发射的箭雨。 关东诸侯常在攻下城池后放纵士兵掠夺百姓,此举为大众不齿,但和李傕郭汜军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在李郭二人眼里,百姓何止不是人,连牲口都不如。攻城的时候是肉盾,干活的时候是奴隶,甚至缺粮的时候是两脚羊……要是没事,就在地盘上圈养,让他们种地、生娃,时间长了再收割一波。 以刘奕对他们战术的观察,水平是比较一般的,但手段足够下作,对长安城的威胁也相当之大。 而吕布那边除了城墙常规防御外,趁夜发动了两次冲阵,全部以失败告终。刘奕推测城中存粮不多、军心也不稳,吕布才急于反击提升士气。 现在看来,应该起到了反效果。 …… 半夜,刘奕突然被军中盔甲碰撞声惊醒。 她刚起身想询问情况,就听一帐之隔外赵云的声音。 “州牧大人,长安城门开了,李郭军队涌入,吕布军内部疑似有人叛变。” “按计划行事。”刘奕立刻出来,她这几日都是和衣而卧,就是为这一刻做准备。 大军按事先布置好的路线行动,除了在牵制张济的太史慈外,众人都有任务。 前线哨兵回报,说是城中益州兵与王允不合,偷偷开了城门,李郭军入城后立刻大肆屠戮,吕布率军与其正面交锋,强行刺伤了郭汜,杀出一条逃生路。 “他们可有带上皇帝?”刘奕问。 “未曾看见。”哨兵回报。 “知道了。”刘奕打发他下去继续打探。 那边吕布未曾想会有人叛变,盔甲都没时间穿,提上方天画戟,一身寝衣上马。带精锐部队,夹着几个亲近的朝臣,一路突围后,向渭河方向逃去。 李傕哪里肯错失这彻底拍息吕布的机会,在郭汜受伤后,亲自带兵在后追杀,同时派另一队绕小路到前围追堵截。 吕布被迫换道,又一次被拉近了距离。 再这样下去,除非跳河,否则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气温回暖,河水并不太刺骨,以吕布的身手和水性,活下去并不难,但他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这么做。要是他一个人逃,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精锐亲兵,怕是一个也走不掉。 正在抉择之时,吕布军正前方突然又出现一支军队,素未谋面过的大军! 这时候再让也来不及了,他被迫提戟要战,对方大军却突然变阵,生生从中间让出一条道—— 吕布人都没反应过来就从这条路冲过去了,再回头看,领军大将银铠白马,直杀到李傕面前。因为前军追杀时不成阵型,当场被打乱,逼得李傕不得不掉头逃窜,躲到护卫身后。 哇,是援军! 吕布大喜过望,甚至来不及分神想哪里来的援军,就顺着援军一路留给他的路策马狂奔。 这条沿河的路七拐八弯,延伸到一条狭窄的山谷里后,没了指引。 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有落在后面的人张望,惊呼一声:“他们泄了漕渠!” 吕布闻言又大吃一惊,回头一看,猛烈的水流自上游冲刷而下,正好将援军和李傕军拦在两侧。一些李傕军回撤不及时,瞬间被水流冲没了影。 需知长安城周边有渭河、泾河、沣河等八条河流,共同组成“八水绕长安”之格局,又修有漕渠和昆明池蓄水运货。 近期本就多雨,漕渠蓄水多,当场泄闸,水势之猛如龙吟,而且还在不断上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跨过。 也就是说,李傕军暂时没有威胁了。 显然,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救援。不然不可能这般快速顺利。 吕布顿感这援军来头不小,再环顾四周,山谷高处竟全是密密麻麻的弓手,已然拉弦对准了他。 “将军!”王允从马上摔下来,踉踉跄跄到吕布身边。 他虽擅些许马术,跟着刚才高强度的冲锋也极其吃力,现在魂都丢了半条,还是强忍着赶来劝说吕布。 “将军,这必是刘奕的手笔!此人立场不明,将军可不要掉以轻心啊!” “是刘奕?”吕布疑惑着,突然听到身后动静,猛然转身,见一个年轻主帅在一众精锐将士护送下,从高处走了下来。 不用说,来人正是刘奕。 她一眼就认出了吕布和王允——吕布高大强壮,手握方天画戟,站在最前,即便穿一身突兀的红色寝衣,站在众将之间,也给人气场浑厚之感。另一与他低声密语的老朝臣,自然是王允无疑。 但她只当没认出,直接向吕布军道:“所有人交出武器,丢到道路两侧!” “你说什么!”吕布当下觉得不舒服。交了武器,他们与待宰羔羊何异? “交出武器,丢到道路两侧。”刘奕“友善”重复了一遍,“吕将军,本州牧不计你派军偷袭之前嫌,今日又出军救你,你还持刃相见,未免恩将仇报了。” 吕布军虽然败走,但实在勇猛,她不想给自己留隐患。 那边吕布扫视两侧弓手,面露犹豫之色,看向王允。 王允思索后低声道:“先按‘他’意思来吧,若想杀我等,早就杀了。” 吕布便点头,传话下去让手下将士丢下武器。 叮叮当当武器落地声响起,刘奕军上前收走了武器,现在对方赤手空拳的威胁小多了。 吕布自己却还把方天画戟紧紧攥在手中。武器是他一军主将地位象征,显然,交出武器让他本能觉得丢了面子。 这时之前逼退李傕的那银铠将领回来,大步走到他面前,强硬拽住了长戟戟身。 “吕将军。”对方平静道,“这是我们幽州牧的地盘,请按她的规矩来。” 吕布本在和他暗暗较劲,僵持片刻后,缓缓松开了手。 第220章大起大落 放下武器不止是放弃武力抗争,更代表一种态度。 刘奕神色明显缓和,露出笑意:“里边请吧,吕将军,王司徒。奔波一夜,本州牧请你们喝口热茶。” 随着她的这句话,山谷上方弓手也陆续撤下了攻势。 吕布抬头环视一周,确定手下将士不会突然被射成筛子,这才哼了一声,黑着一张脸走过去。 王允则回头安抚了两句跟出来逃命的其他朝臣,愁眉苦脸跟上吕布。 他们密谋杀死董卓,从成功时的狂喜,到如今被迫逃亡,人生大起大落,也才区区月余时间。 “让开,让开!”这时刘奕军中突然挤出一道黑影。 高顺推开周围人,狂奔到吕布身边:“将军!” 他当即跪下请罪:“将军,末将轻敌,中了敌军埋伏,以致被俘至今,请将军责罚!” 吕布却愣在原地,无甚反应。 他仔细打量了高顺好一会儿,才突然惊呼:“高顺?!你没死啊!你,你面具呢!” 看这事儿闹的,他都习惯高顺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戴面具的样子了,这会儿光着都差点没认出来。 “……”高顺没回答。他那副银面具是吕布专门找工匠为他打的,上次被刘奕的人扒了,就再没找回来,故而心中有愧。 但吕布丝毫不介意,他脸上阴霾瞬间一扫而光,直接把高顺从地上拽起:“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次怕什么,命还在就行,咱们往后一起东山再起就是!” 高顺还是面有愧色:“前几日为了请幽州牧救援夫人们,我答应为‘他’立三功为报,现下只立了一功,还等再立两功,才能回将军身边。” “夫人们也在?!”吕布更是大喜过望,揽住高顺,“你被迫屈居人下还处处为我着想,当真够义气!还有“两功”不怕,立了再回来,我等你!” 两人跟在刘奕一行身后,边走边说。提起两位夫人和女儿安全,吕布喜滋滋的,说到貂蝉失踪,他又愁苦叹息。 这一路周遭环境、地形、兵力分布,吕布是一眼都没看。不知道的哪里看得出他是被夺了武器受人胁迫,还以为是在大摇大摆逛自家后花园。 倒是王允到处张望,他还试图暗示吕布高顺作为俘虏这么自由不太正常,想让他提防,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赵云跟在后面一字不落全听到了,倒不是他刻意想听,是吕布嗓门实在太大,穿透力又强,想不听都难。 他要赶紧回去安置吕布带来的那批人,又因为信不过两人嘴上那一套,调了一队精兵前去保护刘奕。 即便这样犹自不放心,在四周张望了下。太史慈还未归,张郃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唯有曹昂和其他普通将士站在一处。 “你跟去保护州牧大人。”他直接对曹昂道。这家伙的身手比普通将士还是强上几分。 曹昂这段时间相当低调,或者说,被迫低调。自上次他向刘奕请战失败,回来后就像销声匿迹了一般,一直混迹在军中,没有像之前整日围着刘奕,探头探脑找存在感。 赵云也不知道那日两人说了什么,结果是连黄月英也不怎么搭理他了。他在军中地位高低,本来都是黄月英一句话的事,现在自然是一落千丈。 然而此刻曹昂似乎没带什么情绪,只笑了一下,说了声“行啊”,就跟过去。 赵云本能不喜欢这个笑容,但什么也没说,回去处理更要紧的事。 吕布带的人数不少,全是精锐,没有后勤,自然也没有物资补给,如果安置不好,可能会引起暴乱。 所幸他们刚被收了武器,又处于一个刚刚“劫后余生”的状态,还比较安分。 这批精锐当中还夹杂着几个疲惫的朝臣,基本都是平日和王允混,知道一旦落入李傕郭汜手中比死还不如的,今日有机会逃难,自然拼命跟出来。什么家人财物,都是身外之物啦。 其中一人躲在人群后,悄悄在地上抹了一手泥巴,糊在脸上。 另一人奇道:“蔡邕大人,你这是何意?” 原来抹泥巴之人正是蔡琰苦苦忧心的父亲蔡邕。本来他平日和王允走得不近,还时常受他挖苦,是没机会跟出来的。 但王允收了刘奕要他关照蔡邕的信,猜想刘奕可能就在长安附近,临行前便强行带走了蔡邕,方便和刘奕打交道。 蔡邕闻言立刻做了个“嘘”的手势:“刚才不是说了吗!不要提及我的名字!” “你这是何苦。”其他官员劝道,“王司徒说了,令爱就在幽州牧身边,你还不赶紧通传上去,让你女儿来接应你。” 另一人也道:“就是,顺带也接应接应我。”他此前在朝堂从未跟着王允挤兑过蔡邕,所以敢说这个话,其他人不敢说,只都跟着讪笑。 他们都指望着蔡邕呢。 “绝无可能。”蔡邕坚决道,“我女一人孤苦流落,寄人篱下,本就不易,我是不会给她添麻烦的。你们要敢声张半句,我就立刻把你们平日贬损幽州牧的话讲出去,叫‘他’把你们都斩了!” 其他官员本是想把蔡邕身份嚷嚷出去的,见他这么说,只好作罢,改说软话劝起他来。 “蔡邕大人,你也不必过于悲观。”有人道,“幽州牧一路把你女儿带在身边,必定极其喜爱。不如咱先打听打听,若她确实受宠,再求救不迟。” “不错。”另一人附和,“你女儿虽嫁过人,但才学音律远胜普通女子,等她讨到幽州牧欢心,你何愁不脱困。” 蔡邕悲戚摇头:“若真如此,她为何连个名分也没有?” 原来早就传变了。刘奕给王允的信中清楚写了蔡琰在她手下效力,但王允看了根本没当回事,还暗笑刘奕玩文字游戏,对外只说蔡琰在刘奕手中,传来传去早就传变味了。 一官员又冷又饿,伤口疼痛,实在忍不了了,壮起胆子向旁边值守的刘奕军将士搭话,问他们幽州牧的女人里有没有一个叫蔡琰的才女,讨不讨幽州牧喜欢。 这两个被搭话的将士正好是一路从冀州就跟着赵云的亲信,虽不知刘奕是女子,却对军中情况了如指掌,闻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看这官员像看泥地里冒泡的癞蛤蟆。 其中一将嗤笑一声,指向前方道:“蔡女郎来了,你们亲自问她就是。” 第221章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 众人连忙朝前望去。 果见一简单束发,着窄袖衣裳的女子出现,边走边和身边跟随女将说着什么。 蔡邕自然一眼就认出他的爱女,她看起来和分别前不太一样了,脸圆润了些,但走路时更有力量。蔡邕一时看不出她在刘奕身边过得好不好,僵在后边,不知该不该相认。 却见蔡琰径直朝他们过来,一眼没看蔡邕,只对赵云手下其中一名守将道:“你去告知赵将军,西面的空地清理出来了,吕布军可以安置过去。但后勤供应跟不上,需要他调度人手帮忙。” 守将立刻应下:“末将这就去通传!” 蔡琰又对另一将道:“营帐不够了,州牧大人说这几人先带到储物帐内休息,等‘他’谈完再行定夺。” 此时说的“几人”,自然是跟着王允逃出来的那些朝堂官员。 他们一个个呆呆望着蔡琰,不敢说话。 这是蔡邕的女儿?没搞错?不是说委身于幽州牧了么?这,这不太像啊! 他们也不是没长眼,知道看守的两名将士都是那赵云将军的亲信,直接听命于赵云的,怎么也听蔡邕女儿的话?这可是军中的事。 蔡邕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女儿这般了得,还跟他们装模作样糊泥巴。 他们没注意到,后边蔡邕嘴张得比谁都大。 ……这真是,他女儿? “走吧,几位大人?——”守将故意拖长音调。嗐,外边人就是没见识,女官都没见过,从公孙珊到黄月英,再到蔡琰……他都快习惯了。 这几个官员默默跟上,被带到一间用来放置辎重、货物的营帐。 这里空间小、灰尘也多,但总算是到室内了,还有热水和药品,他们各自休整,无暇再多思考。 唯有蔡邕静不下来,他悄悄跟着送热水的将士走到营帐外,刚酝酿着开口询问,那将士反过来主动跟他道:“这位大人,蔡女郎在前面营帐等您。” “是是。”蔡邕一句不多问,赶紧跟着过去,一进帐内,就见蔡琰就迎上来。 “父亲!”原来她早就认出蔡邕了! “昭姬!”蔡邕一时热泪盈眶,父女二人久别重逢,乱世飘零,还能全须全尾的,已是不易了。 “父亲,您的手都冻僵了。”蔡琰立刻把父亲带着坐下,“我命人备了饭菜和热汤,您先用点暖暖身子。” 案几上摆了简单一菜一汤,堆得满满的,还咕噜噜冒着热气,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 蔡邕别说是刚吹了一天一夜风了,自李傕郭汜反后,他们已经数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一口热汤都是奢望。 他当即捧起汤碗,要入口时又顿了顿,放下来。 转头打量起这间营帐,发现它空间不大,但暖和明亮,床榻家具一应俱全,明显比刚才储物营帐上了几个档次。 “昭姬,这间……可是幽州牧的营帐?”他问蔡琰。 “什么?”蔡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父亲在想什么,心里涌上一股无奈,“并非,这是我和另一个黄姓小女郎的营帐,幽州牧的营帐在南面另一头,和这里远着,我只有向‘他’禀报公事的时候才过去。” 蔡邕问得含蓄,她也答得含蓄,两人都明白彼此话中之意,蔡邕得到答案后神色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的幽州牧还让你处理起公事了?” 蔡琰便将从陈留起的事情经过全盘告诉父亲。但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刘奕为什么把许多后勤上的公事交给她,只推测是自己前期整理藏书做得有条理,刘奕欣赏,才委以重任。 果然蔡邕也觉得蹊跷:“……不妥。昭姬,所谓伴君如伴虎,为父如今是阶下囚的身份,你把我接出来,传到幽州牧耳中,‘他’若因我迁怒于你该如何?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他宁可自己多受点苦,也要和蔡琰平平安安熬过去。 蔡琰耐心解释:“幽州牧大气,断不会因这等小事生气。况且我也只是把你接过来说说话,张郃将军营帐还有位置,您晚上和他住一起。” 她没有在众人面前和父亲相认,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平白给刘奕添麻烦,并不是怕“他”知道。 “那张郃将军可愿意?……”蔡邕听过张郃的名字,知道他曾是袁绍的得力干将,不得已才投了刘奕。 蔡琰见父亲畏这畏那,宽慰一笑:“安心吧,父亲。军中这点儿权力为我还是有的。” 说出“权力”二字时,她心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恍惚。 …… 刘奕那边就没蔡琰这么顺利了。 她自认为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此时却仿佛要被吕布和王允磨平了棱角。 如果说有两个人在一起能起到1+1<2的作用,那必定是他们二人无疑。 表面上来看,因为军权在吕布手中,所以大方向吕布说了算,小细节王允替他分析决断。 但事情到底算大还是算小,两人又纠结不清。 “我最后说一遍。”刘奕道,“要么你们投靠我,后边与我一道攻打李傕郭汜。要么你们现在就离开,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吕布立刻道:“打李傕郭汜可以,但不能是投靠,至少得是结盟,我如今堂堂温侯,岂能随意屈居人下?要是离开,得把兵器交还给我们。” “且慢。”王允拦住他,“想让我等投靠也可以,必须马上打回去,天子还在长安城中,随时会有危险。” 刘奕:“……” 她突然转向身后曹昂:“曹昂,你去后勤处领二两乌头过来。” “乌头?现在?”曹昂诧异。 乌头剧毒,少量即可毙命。 “不错。”刘奕平静道,“先毒死一个,让另一个和我谈。” 那边咋咋呼呼的两人瞬间安静了。 第222章朴实的战术 刘奕军中其实并没有乌头,曹昂也不会真的去拿,但威慑的效果起到了。 王允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突然打量起了站在刘奕身后曹昂:“咦,这位莫不是曹操曹将军的长子?我去你家做客时见过你,那时你才几岁呢!” 曹昂微微一笑:“正是晚辈。家父与幽州牧结为盟友,为牢固盟约,特派我来做质子。” 王允吕布都没想到这人居然轻描淡写道出自己质子身份,脸色又皆是一变。 两人久困董卓身边,对天下局势的判断稍显片面。因为曹操曾散尽家财、拼死抗董,他在朝堂的政治影响力其实是在刘奕之上的。 所以当曹昂说自己是质子的时候,他们意识到自己对刘奕的实力有所误判。 吕布想说什么,被王允拦下:“我来吧。” “幽州牧。”王允终于没再插科打诨,“今日你开闸救下我等,确是有恩,但我等沦为今日地步,也和你推波助澜脱不开干系。从前是非恩怨先放一边,我只问你,你千里迢迢机关算尽从幽州到长安来,到底是想营救天子,还是想做第二个董卓。” “若你是为营救天子,我王允拼了老骨头也会助你。” “若你想做董卓……就恕我等不奉陪了。” 此问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刘奕,包括曹昂,甚至帐内值守的将士。 刘奕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王允这样问,除了想得到她的答案,更是逼她做一个表态。 “我此行来,是为驱逐李郭,救出天子,平息战乱。”她缓缓道,“至于我会不会是第二个董卓,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天下人自会评判。” 这是一个正义,却极具野心的回答。 显然,这不是王允想要的“绝对服从”,但“驱逐李郭、救出天子”也对他有不小的吸引力。 “你要怎样动手?”王允又问。 现在两方军队满打满算也才两万左右,即便都是精锐,也难以攻破十万人驻守的长安城。 “等援军来,到了一起打。”刘奕答。 就这?!王允嘴角抽了抽,他还指望着刘奕能使出什么奇策妙计,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等援军,这也太朴实了吧? 他低声和吕布商量了一阵,最终同意下来。 吕布的军队还是由他自己统领,但在战斗中需要听刘奕的统筹安排。 这个结果吕布看起来不甚满意,像是架不住王允一直劝,最终没有反驳。 曹昂一直站在刘奕身后观察。 他发现王允和吕布并不是寻常的将军谋臣或者主君将领组合,两人都没办法完全服从对方,与其说是盟友,更像是在抗董一战中因为结果被迫捆绑一起,利害共享的两人。 而刘奕——曹昂一直没有放弃对刘奕的观察——他注意到刘奕谈判的风格,是会在正式谈判之前拿捏住对方的欲望和痛点,逼他们不得不服从“他”的要求。 过去和他父亲谈时如此,和吕布王允谈也一样。 但这一次,谈判取胜似乎并没有给刘奕带来多少喜悦。从结果上来看,吕布的加入对整个战局的影响也没有起到绝对的作用。 曹昂隐约猜测到了一些原因,但没有问出来。 …… 到了第二日夜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降雨。 李傕郭汜在被漕渠水拦下后,派兵驻守在另一侧的渡水口,这样除非刘奕绕道回安邑方向,否则没法直达长安城。 但连日的雨水让水势不断上涨,李傕郭汜不得不撤离渡水口,刘奕军也拔营搬迁到了地势更高处。 王允隔三岔五就来问援军在哪里、什么时候到、多久打长安城……雨下起来这几日也没再问了。 “州牧大人。”赵云声音在一帘之隔外响起。 “进来。”刘奕听到淅淅沥沥雨声淋到他身上的声音。 赵云脱下蓑衣,放在门前,让值守的将士先回去休息。 自他知刘奕是女子后,一直尽可能少地与她在室内单独相处,刘奕知道,他是有些话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州牧大人。”赵云行礼,“末将刚才去渭河边看过了,水流湍急,已涨过了沿岸码头和栈道。珊将军她……” 他顿了顿:“恐怕短时间赶不到了。” 刘奕没有意外,平静点头:“辛苦了。” 本来她的计划是一面和李傕郭汜、吕布王允两方势力周旋,一面等小珊的人马,只等汇合便可发动总攻。 算时间,如果一路顺利,小珊半个月前就该到了……但到现在都杳无音信。 连日的雨水加剧道路泥泞,牛、马车难以通行,她们来时的那条路,现在肯定走不了了。 若行水路,也会有水位没过码头,船只无法装卸货物,或是水流湍急,船身难以操控的诸多问题。 这样的天气,便是轻装简行都难以抵达,更不提小珊还带了大批的物资。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赵云低声问。 刘奕想了想:“军中粮草物资可还充足?” “还算充足。”赵云答,“尚能支撑一月有余。” “好。从今日起撤掉沿岸的防守兵力,只留哨兵值守,这个天气李傕郭汜也不会出门了。”刘奕道,“军中多备热水,注意去湿防寒。” “看这场雨下到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再等二十日。若二十日还等不到增援……就先退回安邑城。” “此事不要声张。”她最后嘱咐。 赵云垂眼:“大人……” 原来刘奕已做好退的打算了。 赵云很清楚她为这一战准备了多久。从打下青州,向兖州进发的那天起,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攻下长安,接出天子。 如今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以兖州为中转地、驻扎雒阳、拿下牛辅、对峙长安……偏偏到最后一步,被天气阻碍。 若真颗粒无收退回安邑城,任谁都会介怀的吧。 “胜败乃兵戎之常,您莫要介怀,可养精蓄锐再图后举。”赵云劝道。 第223章长悬的刀 刘奕这几日还想着如何安定军心,没想到赵云会反过来安慰她,笑了一下。 “无妨,最多只是错过一次战机。” 她自决心领兵之初,就知道不可能常战常胜,但今日遇阻难行,也确实觉得惋惜。 天气的异象,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在雒阳遇到河流冰冻,就该警醒气候不对,如今回想,应该在安邑城驻守,等春日雨季过去,和小珊汇合,再出兵。 只是世上没那么多“早知如此”,留在安邑她也会担心错失最佳战机。 这时候回忆起史书,史官寥寥几笔“遇大旱,缺粮,乃归”“会大雨三十余日,还军”,写的其实都是极其严重的自然灾害,即便是放在科技发达的现代,都得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救援,更不用说毫无抵抗自然之力的古代了。 这一点是刘奕过去掉以轻心了,往后不会再忘。 “记得监视吕布军的动向。”她又叮嘱赵云,“王允和吕布只可做短暂盟友,一旦利益冲突,他们随时可能翻脸。” “是。” …… 刘奕军粮草尚能支撑一月有余,所以她把等待的时间定位二十日,留十日返回安邑。 但很快发生了一件事,令她决心再提前撤退。 黄月英病了。 军中不少人因为连日下雨受凉,程度各有轻重,黄月英可能是年龄小,症状来得格外猛烈些。 前一日还只是咳嗽,第二日夜里就发起烧来,还想扛着不说。 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一场风寒就可能要了人的命。刘奕军中有大夫也有药,但久在寒冷潮湿的环境里,她不可能顺利痊愈,必须马上返回城中。 于理,黄月英一人抵得上十万大军。于情,刘奕更不可能弃这个跟随她、信任她的小妹于不顾。 “外边什么动静?” 刘奕刚看着黄月英睡着,就听到一阵阵喧哗喊叫声。 “大人,说是那吕布将军从水里捞上来一具浮尸。”手下人回话。 浮尸?敌军的?刘奕心下起疑,出来竟听到人群里传出什么“青州”“袁绍”的话语,当即更加警惕。 吕布站在人群当中,手里掂着一卷竹卷,身旁趴了一具泡得看不出人形的死尸。 “看呐,幽州牧。”他冲刘奕扬扬手,“我帮你捞起来一则重要军情,你要怎么感激我?” 刘奕接过竹卷展开,心下一沉,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郭嘉的字。 上面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简单一句话:“袁绍发兵十万至青州,暂勿忧。” 显然,这具死尸是青州来的信使,连日大雨不幸遇难,被没事干的吕布捞了起来,情报也第一时间落入他手中。 “幽州牧。”他哈哈一笑,“你的青州被打了,这援军还来得成吗?” 吕布的嗓门本来就大,周遭将士一下子都听到了,当即传开,不少惊慌失措,窃窃私语。 如果青州被打下来,前期付出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说,现在的刘奕和大本营幽州将被彻底切割,只能依附于兖州,形势极为不利。 同时,浮尸的惨状也放大他们了对死亡的恐惧。 “众将稍安。”刘奕开口,众人目光都立刻集中到她身上。 “袁绍要攻青州一事我早已知晓。青州牧郭嘉和玛依拉将军提前数月就做好了备战准备,典韦将军也会率重军在幽冀边境向袁绍施压。”她声音不急不缓,“众将只需安心做好眼前事,青州之危自解。” 突生变故时,主将的反应会影响一军军心。刘奕的胸有成竹明显立刻遏制住了不安的蔓延,不少人甚至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诸位受累了,待雨停大军便返回安邑城休整。”她趁势宣布。 刘奕很清楚军中不安的源头。当初袁绍放话要对付她,这个威胁像一把大刀,一直悬在众人头顶,不知什么时候爆发。 情况顺利时这些杂念尚能抛在脑后,战况焦灼时知晓更似腹背受敌,雪上加霜。 所以刘奕必须自身先稳住。她要心无旁骛地将后方交给伙伴,也要争分夺秒完成眼前的任务。 毕竟她晚拿下长安一天,青州就要多抵抗袁绍一天。 …… 两日后,雨势小了许多。 因为不少道路被淹,刘奕派出先头部队探查地形,找出一条能通行辎重车的路。同时分兵守住渡口,防止李傕郭汜军趁雨停偷袭。 能通行的道路并不宽敞,大队只能绵延长长的队伍,速度也不快。 按兵法来讲,拉长战线、分散阵型都是行军禁忌,但现在情况特殊,没有其他选择,刘奕便每隔一段都让一名大将领兵,自己亲自运送粮草物资,确保有问题及时应对。 太史慈和吕布都觉得李傕郭汜不可能来这么快,即便来了也不可能快速摸清刘奕军路线,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但太史慈知道刘奕领兵风格谨慎稳妥,多费点心思也没损失,便没说什么。只有吕布找刘奕指点战术,叭叭了一路。 入夜后,刘奕赶走吕布,检查了黄月英的状态,见她还有胃口吃东西,才安心睡下。 没想到睡下不久,就猛然被远处一道轰鸣声惊醒—— 什么动静,打雷?! 众人惊醒后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天,今夜没有雨,更不见电闪雷鸣。 那是什么在响? 突然有人大喊:“水,是水!” 再低头,已有稀稀拉拉的水漫过碎石,迅速流了过来—— 糟了。还有大水。 “快,往高处走!”刘奕高喊。 她立刻抓了几人,要他们护送黄月英和蔡琰,见有人要去拖粮车,赶紧制止:“东西不要了,人先走!” 果然,哄响声更大,下一刻,齐腰的水流冲刷而来,几个躲避不及时的将士被卷走,辎重车也被冲得七扭八歪。 不对,不对。 刘奕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这里地势偏高,天然雨水都积不住,哪里能来这么大的水? 只有一个可能,这水是人为引来的。 “有敌袭!全军准备应战!”她抓住身旁弓兵,“向前军射火箭,叫他们回援!” 第224章排查 不出刘奕所料,高处正有敌军埋伏。他们提前占据了有利地势,利用长柄武器向下攻击。 但不知是刘奕军反应快,还是他们人少准备不及时,击落几人后很快被反扑。 张郃是距离刘奕最近的将领,在看到信号之前就察觉到后方动静,直接带人来救,后续部队燃起火把,总算让刘奕看清了战场局势。 埋伏的敌军没挣扎多久就撤退,一股脑往黑夜里冲。 张郃跟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问刘奕:“是追击,还是抢救粮草?” 刘奕迅速在脑中做了个排序,追击是肯定不能追的,这场夜袭来得莫名其妙,谁也不知道这群人是不是诱饵。 救粮草固然重要,但现在天黑,水势又不明了,冒然下水既危险又捞不起来什么。 “先变阵,聚集大军,看除了此处,还是否有受袭的。”刘奕做出决定。 “好。”张郃留下一部分人手护卫,自己亲自赶回通知其他将领。 到处都是水,没有足够的可燃物,火把烧了一阵就熄了。地势不平,众人一路一脚深一脚浅,即便没落水,身上也全湿了。 待到快天亮时,大军终于找到一片相对平坦之地驻扎,众将也迅速集合,在外围排列防御阵型。 除张郃外,赵云、太史慈依次带人赶到,王允吕布其次,高顺垫后。 最后发现除了刘奕所带的队伍,其余人马均未受袭,有的受到点水流波及,有的没有。 敌军正是利用黑夜视线受阻,仅派出小部分兵力,引了高位的渭河水来,就折腾了刘奕军所有人一整夜。 最重要的是,冲走了她军中的绝大部分粮草和物资。 “月英女郎情况怎么样?”刘奕问手下一女将。 女将面露难色:“蔡女郎正在照顾,说是湿衣裳贴了一整夜,可能病情又要反复。” “军医开的药带出来没?”刘奕又问。 女将只能摇头,因为药材怕受潮,平时都放防水的运粮袋里,走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收拾。 刘奕“嗯”了一声。 女将以为她会去看望黄月英,还准备说现在不太方便,但刘奕只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目光看着远处,什么也没说。 此时大多数人都围着火堆烘烤衣物。 刘奕身上也都湿了,但没有去收拾,她平静坐了一会儿,突然找来了高顺。 “还记得你要为我立三功,现在只立了一功么?”她问高顺。 “记得。”高顺答。 “现在带一批本部人马回去探查。”刘奕道,“沿路搜集被冲走的粮草和药材,尤其是药,能捞多少捞多少。算你第二功。” 高顺瞬间眼前一亮。他一直在等立功的时机,好早日回到吕布身边,现在有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问刘奕:“捞多少才算立了功?” 刘奕只道:“此事看天,你只要尽力做了,就算一功。” 高顺讲信义,不会糊弄了事。 “一言为定。”高顺当即就去点兵。 他离开后,刘奕又对女将道:“你让赵云把军中军司马级别以上的将领、官员全部召集过来,无论是我们的人,还是王允吕布的人。” 赵云效率高,很快把符合条件的人带到刘奕面前,情愿或者不情愿的,都来了。 刘奕看了一圈,来的人有赵云、太史慈、张郃、王允、吕布,蔡琰的父亲蔡邕,还有两个紧跟着蔡邕的朝臣。 黄月英、正在照顾黄月英的蔡琰,以及刚刚被派走的高顺不在其列。 刘奕问赵云:“曹昂人呢?” 曹昂是质子,严格来说不在她说的范围之内,所以她多问了一句,看是赵云没喊来还是旁的什么情况。 果然赵云摇头:“营地未曾看见此人。军中有人黎明时见过他,那时还在路上,现在已经不知所踪了。” 赵云的措辞很客观,没有说曹昂逃跑或者叛变,毕竟也有被掉队、出意外的可能。 刘奕却也只简单答了一句:“知道了。” 此时王允着急迎上来。 “幽州牧,我正要找你。这粮草都被冲走了,如何是好啊!”王允看上去很是狼狈,许是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这一路过来受了罪,衣服发须又湿又脏,手脸都有擦伤,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神色也很激动。 “依我之见,不如趁李傕郭汜不备,全力攻之,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哪怕节衣缩食,也不可能回去你的安邑城啊!” 众人都看向王允。他的话是有些道理的。 现在军中所余粮草不过维持几日,如果打捞不上来,或者捞出来的没法食用了,两万大军很快就会断粮,要么直攻长安,殊死一搏,要么劫掠周边城镇百姓夺粮。 且不说刘奕军从未劫掠过普通百姓,就是要去劫,附近张济、段煨等人也未必答应。 直攻长安,风险高,也伴随着收益高。 众人又等着刘奕的抉择,不知她是否会采纳王允建议。 却见刘奕突然起身拔剑,蓦地“刺啦”一声叫人心中一颤,剑刃寒光晃过众人双眼。 她的剑尖先指向王允,又缓缓转向众人。 “道路被淹,能经车行之道我等尚且需要提前几日探查才能找到。”她一字一句道,“李傕郭汜所派区区人马,是怎么能一夜之间精准定位到我军粮草方位,还能找到水源放水……你们可有人有头绪?” 最后一句不是询问,而是威胁。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昨夜的偷袭确实可疑,若刘奕确实因放松警惕中招那无话可说,她已经严密防守到如此地步了,还被人一招击中要害,没有内部人通风报信,如何解释得通? 可是谁呢?曹昂?现场有几个人已经猜测起来。 曹昂不在场,是完成任务跑了?可他作为质子,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曹操没道理会和李傕郭汜联和,破坏两者盟约对他也没有好处。还是说,他知道袁绍进攻青州,转而投袁绍而背叛刘奕了? 众人一时分析不出头绪。 刘奕的剑扫过众人面前。她看到吕布茫然,看到王允叹息,看到赵云、太史慈眉头紧锁,看到张郃疯狂摇头,指着自己手臂刚刚包扎的伤口…… 最终,她的剑指向了蔡邕。 第225章基业、基业 蔡邕瞬间面色惨白。 怎、怎么怀疑他呢?幽州牧是不是还不知道他是蔡琰的父亲?现在蔡琰还在后边照顾那个小女郎,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他要大声喊吗?要蔡琰来帮他解围吗?…… 无数个念头在蔡邕脑中闪过。他第一时间没有出声。 刘奕的剑却越过他的脑袋,指向他身后那两名朝臣。 “你们还有几个人呢?”刘奕问。 王允带出来的亲信官员包括蔡邕至少有五人,现在只见三个。 那两个朝臣本来吓得比蔡邕还厉害,腿都在打哆嗦了,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忙出声解释:“路上慌忙走散了,许是掉队还在路上吧。” 他谄媚的笑意还挂在脸上,突然感觉脖颈一凉—— 刘奕抬剑,直接给他捅了个对穿! 血飙出去,溅了身旁蔡邕和另一朝臣一脸一身! 当场毙命,死不瞑目。 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他们都是上战场见惯了生死的人,但任谁都没想到刘奕只问了一个问题就当场捅人……包括一直跟在刘奕身边的赵云,是第一次见她亲自动手杀人。 大军被袭,粮草丢了,她没有斥责谁,没有摔桌子砸板凳,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赵云能感觉到,她在生气,或者说,极其的愤怒。 染血的剑再度指向另一朝臣,刘奕开口:“平时哪里热了凉了,饭菜差了少了,不都喜欢让蔡邕去找蔡琰么?今日少了两个人,反倒不管不问了?” 这话说得旁边蔡邕心跳又快起来。原来他们底下在做什么,幽州牧全知道,只是从来没有过问。 “我、我,不……”那人口舌跟不上恐惧,不住摆手,生怕说慢了赶不上刘奕捅剑的速度。 “是王司徒!王允把他们带走的,旁的我也不知了,真不知!”他终于说出来。 刘奕直向他的剑慢慢落下,他终于无力坐在地上。 王允当即站出来怒骂:“好一招祸水东引!我前日只是叫他们去说了些朝堂上的事,说完就分开了,和今日之事毫无干系!” “说什么了?”刘奕问。 王允应是没料到刘奕会追问细节,顿了一下才道:“都是过去的事,担心李傕郭汜报复留下来的官员,一时感慨,多说了两句。” “真是会演啊,王司徒,怪不得能在董卓手下藏这么久。”刘奕一步步逼近他,“李傕郭汜也不是蠢人,敢孤军深入敌军内部袭击,必定是得了可信之人的消息,说不定……还有人质。你派兵押送那二人回长安报信,是以他们的性命为担保,取得李傕郭汜信任。” 吕布见状赶紧挡在刘奕和王允之间,他身材高大,一下子把王允遮了个干净。 “幽州牧,你不要情急乱咬人,推测也过于离谱了。”他正色道,“本侯可为王司徒担保,他绝非泄密背叛之人,李傕郭汜是我们共同之敌。” “是么?你脑子就很清白吗?”刘奕盯着他,“这两日是谁告诉你我的行军策略过于保守,拖慢了进度,暗示你来劝说我?是想从你嘴里打探出最佳伏击点,还是为了把你支开,好直接调度你的手下?” 吕布一时僵住。对……这些话都是王允对他讲过的。 “可、现在嫌疑最大的也不是他吧?”吕布犹自嘴硬,“曹操之子曹昂呢?人都跑了,他才是最有可能叛变之人吧!” “呵。”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戏谑的轻哼。 众人循声望去,见刚刚说到的曹昂本人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上都挂满了泥水,倚靠在树上,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双目盯着吕布,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吕布自知理亏,又换了个方向:“那王司徒做这些,也要有个理由吧?他对付你,对我们自己有什么好处?!” 刘奕面不改色:“他刚才说过了,你没听么?” “什么?”吕布茫然。 “趁李傕郭汜不备,全力攻之,还有一线生机。”刘奕把王允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不正是他的目的么?” 话说到这里,在场之人都听懂了。 王允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发展、兵力、战局,也不会考虑未来……他想要的,只是尽快击败李郭大军,释放天子。 仅此而已。 所以当刘奕的大军被雨水阻拦,青州被袁绍袭击的消息传来,他知道刘奕暂时不会强攻长安了,比刘奕本人还急,甚至不惜引狼入室,断了刘奕粮草,逼她背水一战。 “混账东西,真是鼠目寸光!”太史慈怒骂出声。 意识到真相的吕布感到背后一阵恶寒,却还是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站哪边。王允是自己同盟,但他此举可能害死他们所有人。若非刘奕防守严密,说不定现在情况更恶劣。 正在僵持之时,王允却自己缓缓从吕布身后绕了出来。 面上没了刚才伪装出的吃惊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悲恸和隐藏不住的……悔与恨。 “这一招也是向你学的。”王允开口,“你不是也断了李郭的粮草,逼他们攻长安城么?” “那你可真是只学了皮毛。”刘奕道。 “你承诺了会救天子,我才答应助你。”王允怨恨摇着头,“你不是最擅长以少胜多么?却因为区区小雨迟迟不进,收到后方不稳的消息就想撤回安邑,这次不打,何时才能打!” “我看你这老东西脑袋是被淋进水了!”太史慈忍不住又骂,“你见过哪朝哪代有人盯着大雨大雪去打仗的!先退再进,可稳中取胜,何必赌上身家基业冒险!” 王允恨铁不成钢:“基业、基业!你们这些地方臣子眼里就是基业!袁绍建反董联盟,召集十几路诸侯!一个个不敢出兵,不敢出粮!生怕自己打先锋吃了亏!你们世代为汉臣、食汉禄,却宁可看着天子受辱受苦,也舍不得手头那点基业!” 他说着哭了出来:“我就不该跟着逃出来,就该留在城中陪伴天子。若他出了什么意外,我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那你就先下去,替他打点好阎王爷吧。”刘奕轻描淡写,抬剑扎进了王允胸膛。 第226章没有说服的义务 和割喉的一击毙命不同,王允捂住伤口,费力喘着气,他望着刘奕,显然还想再说什么,但挣扎着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最终双目一翻,倒了下去。 死了。 周遭一片寂静。 在场众人都受儒家教育长大,所以关于忠天子的话,刘奕不想让王允说得太多。 这种极端疯狂的念头,她也没有说服的义务。 死,才是反叛者最简单的结局。 到现在为止,刘奕已经当场刺死两人了。 接着,她转向了吕布。 对上她的眼神,吕布当即一个激灵。 “你想做什么?这事儿我是一点都不知情!”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尽管以他的身手,可以轻松制服刘奕。 这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刘奕事先支走了高顺和一部分兵力,是她要削弱吕布的实力。 赵云走到刘奕身侧,低声提醒了一句:“大人。” “嗯。”刘奕应了一声,表示知晓,“先绑起来吧。” “是。”赵云太史慈几人立马上前制住吕布,取麻绳将他层层捆好。 “你们……这个王允害我,轻点!”吕布自然是反抗了一番的,但他手中没有武器,双拳难敌四手,又见刘奕暂时没有杀他的意思,便很快屈服,老实被押送下去了。 他心里也有数,若真硬动起手,刘奕杀他的可能性更大,也想着他这般勇武,刘奕可能也舍不得杀他。 刘奕知道赵云提醒的意思,吕布一个人尚且好控制,他麾下还有近万人的精锐,若一口气把王允吕布全杀了,很难保证他们不反。 她把高顺打发去捞物资,是当时还不确定出卖一事是王允个人的计划还是两人合谋。 若是合谋,即便冒着风险,吕布也必须死,那高顺在场必定会加大难度。 现在这个结果,已经算好的了。 收拾了一个两个三个,刘奕最后望向倚在树下的曹昂。 “过来。” 曹昂没说什么,拎着脏布袋子站到刘奕面前。 “去哪里了?”她又问。 曹昂扯开布袋伸到刘奕面前,她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缓缓放下剑。 是一袋子分装好的药材。 “我看她情况不好,若是没有药,很难撑下去。”曹昂说的自然是黄月英,“有点浸水,应该还能用。” “辛苦了。”刘奕道,“送过去给蔡女郎吧。” 她原地站了片刻,简单擦干净剑上的血渍,收回剑鞘。 几名手下将王允和那朝臣的尸身拖出去,众人知道,这场叛贼的清理,告一段落了。 “诸位。”刘奕回身面对众人,“今日受袭是我决定草率之过,害你等平白遭此一罪,陷入困境。” “大人无需领责。”赵云上前道,“气候难测,贼人行事无端,非您之失。” 张郃立马跟上来附和了一句:“子龙将军说得对!” 他今日是担惊受怕了的,想着自己是降将,又常躲起来偷懒,见不到人,必会被重点排查。没想到刘奕从头到尾没有疑他一句,心里反生了几分感动之情。 太史慈更是频频摇头:“那王允实在疯癫,脑壳像给驴踢了的,咱常人理解不了。” 刘奕知道他们是反过来宽慰自己,点了点头,继续道。 “你们也不必过于忧心,现下……” 她话说到一半,有一女将慌忙冲出来:“黄女郎!——” 刘奕一看,黄月英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出来了!她披着件外衣,脸颊通红,双目无神,像是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娘?……父亲……”她口中喃喃出声,一脚直接踩进地上王允的血渍里,身体一个踉跄。 “月英!”刘奕赶紧上前接她。 黄月英循声望来,喊了一声“州牧大人”,不知哪里来的气力,跑了两步,直接扑进了她怀里,像抱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了她。 刘奕稳稳环住她,轻拍打着她的背:“别怕别怕,我在。” 蔡琰跟着冲过来,慌忙解释:“我同军医说话,刚还睡着,一转身就自己起来了!” “没事。”刘奕自然不怪她,“把军医喊来,先针灸降温。药在煎了么?” “在煎了。”蔡琰召来军医,在地上铺了块布,和刘奕一起扶着黄月英躺下,安抚着她方便军医施针。 黄月英病成这样,众将自然也不能继续和刘奕议事了,杵在这儿也不方便,各自退下去。 张郃走了两步,想着外边总有人说刘奕收女官在身边是有什么怪癖,传出去不好,脑子一抽,抖了个机灵,来帮刘奕解围。 “你们看州牧大人照顾黄女郎,像不像当娘亲的在照顾女儿?”他语气故作欢快,故意拉开两人的辈分,“咱州牧大人就是这么的……” 话说到半截,他心里一咯噔,自己停住了。 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娘亲,不是父亲? 不对……真不对!难道他…… 张郃立刻看向四周,想着最好不要引起其他人注意,但好像已经晚了,太史慈、曹昂等人都莫名呆呆看着刘奕。 而赵云冷脸看着自己,手已然握在剑柄上。 第227章女子的温柔 张郃出了一身冷汗。 他很后悔刚才嘴欠了,但他觉得不能完全怪他。 现在的刘奕一身沾满血污的皮甲,刚刚当堂刺死两个人,但她安抚照顾黄月英的神态和动作,又莫名有种女子独有的温柔。 或者说,她一直以来都给人类似的感觉。 刘奕身上没有任何男性高官的弊病。她不嗜酒、不好女色、不居功自傲,也从不以暴虐、屠戮为乐。 相反,她心细、温和、情绪稳定,能发现每个人身上的优点。 她完全具备一名优秀主君应有的能力,而女子独有的温柔和宽和,又弥补了寻常男主君的缺陷,让她更有魅力,更得人心。 张郃敢肯定,在场众人过去都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否则不可能被他一句话就带变了氛围。 现在在场之人要么为领兵大将,要么混迹官场,要么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没有一个是傻子。 太史慈的眼睛逐渐瞪得快有鸡蛋大,曹昂面上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像是信念崩塌,不知所措。 蔡琰低头给黄月英喂药,看不清神情,但握着汤匙的手都在抖。她父亲蔡邕背过身子闭上眼,明显掩耳盗铃。还有一名幸存的朝臣笑呵呵地望着大伙,若非他额上不断流下豆大的汗珠,还真以为他什么都没听懂。 不是所有人都想知道刘奕的秘密。 他们拿到的不是把柄,是恐惧。 张郃感觉自己真是闯了大祸了,对赵云和气一笑:“我、我去捉两只竹鼠,给黄女郎补补身体。” 他的声音很小,说完转身就溜。 谁料身后传来声音:“回来。”他瞬间不敢再动。 喊住他的并非赵云,而是刘奕。 刘奕一直在专心辅助军医针灸,像是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喊住张郃的时候头也没转一下。 但显然,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她的掌控之内。 奇妙的现象出现了,明明是他们撞破了刘奕的秘密,却一个上前质问的都没有,沉默站在原处,等刘奕照顾完黄月英。 这不单单是赵云拿剑盯着他们,而是长久以来的相处,让惊愕和不可思议盖过了他们对女子身份的质疑。 一个女人,假扮成男人,领兵从政,拿下幽、青两州,结盟兖州,攻到长安。 他们想象不出她是怎么办到的。 …… 等待中,曹昂先缓缓平复下来。他是局外人,更容易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一切。 他注意到他们当中有一些人是知情的。比如黄月英,她必定知道刘奕是女子,不然不会对她如此依赖。 再就是赵云,像赵云这种本分保守的男人,突然知道一直效忠的人是女人,不可能如此平静。而且他到现在还毫不掩饰地透露着杀气,曹昂很确定,如果现在他们当中有人胆敢侮辱刘奕或是做其他不利的事,赵云会毫不留情地对他们动手。 到这里就不难推断出,幽州出来的那批人是知道真相的,而后续在青州、兖州、雒阳加入的这批并不知情。 这说明什么?说明刘奕在幽州有一批完全知情,还继续信任她、效忠她,哪怕她离开这么久、遭到袁绍攻击,还完全不会背叛的属下。 她在幽州的根基之稳,可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如今带出来的兵力,有一小部分是在青、兖招募的,绝大多数还是幽州跟来的精锐。 这批人长期受刘奕恩泽,又有亲人在幽州,是不会轻易反的,所以刘奕根本不需要慌。 …… 终于,军医针灸完毕,刘奕给黄月英盖好衣裳,托付给蔡琰,走到众人面前。 “捅了篓子就想跑,我有那么吓人么?”她看着张郃。 张郃赶紧讪笑摇头。开玩笑,上次他这么怕一个女人,还是五岁的时候面对他娘的如来神掌。 太史慈上前围着刘奕转了两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来真的?” “真的。”刘奕坦然一笑,“我本来准备等攻入长安城,论功行赏的时候再告诉你们,这样你们想跑也舍不得,没想到你们先猜出来了。”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现在尽管提。”她又道。 张郃没啥想问的。他觉得他的仕途路缥缈得如天边浮云。先跟着韩馥,因为韩馥归顺袁绍,自动跟了袁绍。又被郭图从中作梗,被迫逃离。被太史慈抓住跟了刘奕,刘奕又成了女人……算了,随意吧。 “州牧大人,我承认你是顶顶了不起的人物!”太史慈突然发话,“但我跟着你是要建功立业的,你不会哪天把我们都交给你的父兄或是丈夫吧?!” 众人闻言心中一骇,真敢说啊!张郃心里更是骂骂咧咧,自己作死就作,别把他给拖下水了! 刘奕挑眉:“你觉得袁绍陶谦会把他们的基业交给母亲妻子吗?” 太史慈一噎:“……不会。” “所以我也不会。”刘奕直截了当,“我向你承诺,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不可能把我亲手打下的基业交出去。” “好!”太史慈毅然道,“就凭你这句话!你未来是女子也好,当男人也罢,我都为你效力,绝无二心!但你若自己放弃,我必会离你而去!” “一言为定。”刘奕挑眉。 “一言为定!” 两人说完,反而默契一笑。 说着太史慈光速变脸,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那其他几个人,要不要收拾了?” 他指向蔡邕和那朝臣方向,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朝臣看到了,吓得连连摆手,蔡邕也终于忍不住往蔡琰身边靠。 好家伙,你说好了就来整我们,那我们也愿意效忠啊!我们还不跟你似的讲条件! “……还有军医和女将。”赵云上前提醒。他本质不想牵连无辜,但今日事发突然,一下子传开了,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听到,要想阻断消息可不容易了。 都怪张郃。 刘奕却显得不甚在意:“无妨,去叮嘱一下不要乱说就行。” “就当是提前给一个心理准备了。”她看向大军方向,“他们不久就会知道实情了。所有人。” 第228章陷入两难 见刘奕大发慈悲,提心吊胆的几人都如释重负,尤其是蔡邕和那朝臣,终于真情实感笑了出来。 蔡琰还在给黄月英喂药,此时她的内心比起震惊,更多的竟是一种背脊发凉的清醒。从前的所有疑点都被解开,她终于明白黄月英对刘奕的依恋和喜爱来自哪里,也反应过来,为什么刘奕会无端地留下她、重用她。 一切都说得通了。 曹昂本以为刘奕会来威胁他不许把此事告诉父亲,或者和他谈谈,让他继续维系两边的盟约,但刘奕看也没看他一眼,已在和众人说其他事情。 他守在旁边白白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对她来说完全无足轻重,心往下沉了沉。 “先派传令兵快马加鞭回安邑城,让他们带物资出来接应。”刘奕对手下道,“军中粮食供给比平时减半,同时轻装简行降低消耗,实在不行杀马,我们马匹多,还是撑得过去的。” 太史慈脸上闪过一丝惋惜,他也是爱马之人,刘奕带出来的幽州战马品种好价格高,杀来取肉太过奢侈。 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敌军也得防着点,他们知道我军粮草没了,必能猜到我们要回安邑,说不定会埋伏在半路。”张郃主动出主意。 平时这时候他都不开口,一是觉得刘奕没那么信任他,二是刚被迫投降就积极献计,显得他膝盖很软……但今日闯祸了,先弥补下再说。 “确实。”刘奕当然也想到这一点,“只能多派哨兵探查,尽量避开了。” …… 战略很快布置下去,众军听闻餐食减半,自然有些怨言,但因平时治军公平,少有酷刑,形势还在可控范围内。连太史慈都感慨,连日受困又没了粮食,放别的军队,早就闹起来了。 高顺打捞了几车粮食回来,帮助不大但也聊胜于无。 他回来发现王允死了,吕布被捆,天都塌了,当即就暴起要救吕布,反倒是吕布把他安抚下来,让他代替自己统帅本部人马,同时照顾他的家眷。 …… 抛弃辎重后,大队行军速度快了不少,如果顺利,几日就能和安邑城的补给汇合。 但根据哨兵回报,他们在多处路口、要道都发现敌军踪影。 因为大军状态不好,刘奕一开始的想法是绕道,可再探两次,发现敌军出没范围非常之广,不光拦截了回安邑的路,连攻长安的方向也阻断了。 若无止境绕下去,路越来越远,马杀完了都不够。 “还是得战。”刘奕选择了二计划,“他们不可能派这么多人出来,大部分都是疑兵,得探查出他们主力部队的位置。” 她让赵云亲去探查,让太史慈领精锐小队前去佯攻,看能不能吸引敌军大部队回击,到时再见机攻打或者绕路。 没想到这次敌军非常稳得住,小范围攻击根本不理会,硬是要等刘奕大军现身。 再这样耗下去,吃亏的还是刘奕。 众人都骂王允惹祸上身,吕布也说李傕郭汜平日没这么机灵,这次必有高人指点。 赵云探查回来把刘奕单独请出来:“州牧大人,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强行突围。趁精锐尚能一战,我等护送着您,冲回安邑城。” 刘奕没有接话。 赵云知她所想:“强行突围损耗是大,但您才是一军之根本,若您在此被俘被……幽州和青州也会乱,请您三思。” 刘奕的顾虑也在于此,如果不幸落入埋伏,两万兵马能剩两千就不错了,这些都是她的精锐,一路追随的忠勇之士,于心不忍不说,她后边再攻长安也很难了。 赵云是希望她弃卒保帅,可不攻长安,青州之围又怎么解呢? 刘奕想了想:“把吕布放出来,我们分多线进攻,将敌军逼向渭水方向,万不得已再强攻。你觉得如何?” “可吕布……”赵云迟疑。这么做就要考验吕布的配合了,万一他趁机独自突围,刘奕境况更差。 进退两难。 要不要再赌一把呢? “州牧大人,赵将军!”突然有将士朝刘奕和赵云赶来,“西北面发现有敌军踪迹,正朝我军方向来!” 竟然主动来攻了?! 莫非反被敌军摸清了形势?不可能啊。 众将都起身准备迎战,刘奕问那将士:“敌军多少人?还有多远?” “不多,约莫四五百人。还有二里路。” “怎么二里路才发现!”赵云呵斥。 将士忙解释:“他们走的小道,那边狭窄陡峭,我等原以为是没路的,所以发现得晚了些。” 刘奕立马察觉不对,让赵云点人跟她前去查看:“其余人不要慌乱,原地待命。” 她们赶到哨兵处,果见陌生军队踪迹。 数百人的队伍稀稀拉拉走在山道上,正如传话将士描述的,道路陡峭,又有碎石,只有前面几人在前探路,后边人踩着前边人的脚印攀爬。 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稍有不慎还会踩着湿漉漉的碎石滑下去。 更值得注意的是,每个人背后都背了个巨大的竹筐,用布料盖住,不知里边装的是什么。 太诡异了。这群人不像是李傕郭汜军,反倒像商队或是举家搬迁的大族,可商队会选在这般恶劣的天气,走两军交战之路吗? “那是——”赵云突然出声,像是不敢置信,又攀上高处多看了几眼。 周遭将士不知何意,架上弓箭,问刘奕:“敌军已入射程范围了,大人,要放箭吗?” “不放。”刘奕没有丝毫犹豫,言语间不再防备紧张,反而带上几分喜悦,“武器都收起来吧,随我下去接应。” “那是公孙珊将军!” 第229章你来了,剩下的交给我 刘奕和小珊相处了十几年,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光比父母还久。 所以即便隔着这么远,完全看不清面容的情况下,还是一眼在人群里认出了小珊。 会在她万难之际,想方设法、翻山渡水来援的小珊。 “接住!”刘奕和众将抛下竖条长绳。 底下背着竹篓的将士这才发现有人接应了!找到大部队了!一片欢欣鼓舞。 刘奕亲自下去,在队伍的最前端的几人里,找到了小珊。 如果说这几日她因为雨水和反叛而狼狈,小珊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她双手攀爬,又要抹汗,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到处都是擦伤,衣服也破了。 但看到刘奕的时候,整个人都明亮了。 “州牧大人!”她抓住刘奕的手。 赶上了!万幸是赶上了! 小珊这批人没穿铠甲,没带兵器,所有人都是运物资来的。 有了大部队帮助,众人很快爬了上来。 竹篓里全是粮草、火石和药品等应急的物资,正是军中最需要的。 又能撑上好几天,直接解了刘奕的燃眉之急! 小珊上来后看上去像是想立马扑到刘奕怀里,见周围许多人,才生生忍住了。 她把竹篓放下,向刘奕解释:“雨大,水又涨得太猛了,您要的那批物资不能沾水,我们实在不敢冒险,所以来迟了!” “我知道,你们不冒险是对的。”刘奕替她擦掉脸上血污,“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其他人在哪里?” 原来小珊被连日雨水阻拦,只能绕道上游渡河,平白耽误了好些天。又因为大水冲垮了码头,能用的船只还少,只能一批批少量渡河,有时候渡到一半还得被迫返航。 “时间拖太长了,长安又没有消息,我们担心您受困,就先运了批粮草过来。”小珊道,“走了一阵撞见了长安城出来的军队,我看他们每半日就变换一次驻扎点,应是想围困您,最后根据他们变化路线,推断出您的位置,走小道先上来。” “这些粮草不多,但可以放心吃!我们还有一批人和粮在外边,怕被长安军发现,不敢都进山,只要出去就能见到!”她见不少人都眼巴巴看着竹篓,连忙补了一句。 小珊说得轻描淡写,但有经验者一听就知道,这绝非寻常人轻易办到的事。 想根据李傕郭汜军的布兵来分析被困者的位置,需要极强的战略眼光和空间感,还要巧妙绕过他们,在没有任何地标、杂木丛生的山路找到路,对方向感要求也非常高。 小珊天生就有不凡的识路能力,这些年又一直跟着学兵法,这件事非她不能做到。 “幸好有你。”刘奕认真看着她,“若非你来,我今夜就要强行突围了。” “奕公子……”小珊回望着刘奕。一直以来,她最想听的,最让她快乐的,就是刘奕的夸赞。 而且,太久没见,真是好想念啊。 她忍下絮絮叨叨关怀的废话,告诉刘奕:“程旭在负责大队渡河,距离这里不过三日距离。” “很好,你可以安心休息了。”刘奕摸了摸她的头,“剩下的交给我。” 刘奕的掌心像是有什么魔力,小珊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 太史慈等人听闻有援军,也赶紧来看情况,发现有人人力背粮草上山,又是惊喜,又是感慨。 “这是公孙珊将军?竟能绕过李傕郭汜找到我们,真是了不得!”太史慈张望着刘奕和小珊走远的背影。 他是在幽州待过一段时间,但只默默跟在军中,和刘备他们打交道更多,没和小珊有过交集。当时就不太能理解刘奕任命什么女将军。 蔡女郎负责后勤他完全认可,但上阵打仗——抛开那些乌桓女人——还是男人更强吧?不是他瞧不起女人啊,男人力气普遍就是更大些啊。 可今日危难之际被公孙珊解围,他也算是服了。刘奕的眼光,不会错的。 太史慈又推了一把张郃:“你发现没有,这女将军手下好多女将啊!她们不是后勤,也上一线的吗?” 刘奕身边的女将不少,但做后勤、护卫较多,其余是一部分后排弓手,没有直接上阵肉搏的。 而公孙珊手下有一半多的女将士,看打扮和举止,明显是真刀真枪干过的。 张郃不想和他搭话,找到小珊放下的竹篓,要帮着拖到后边去,提了一把……没提起来。 “真废啊。”太史慈嘲他。 “我手臂受伤了。”张郃面不改色,“你来试试?” “尽找借口。”太史慈单手抓过竹篓,“给你瞧瞧什么叫力能扛鼎!” 坏了。 他一上手就知道中计,这只竹篓起码有百斤重,又只能抓边缘,单手根本不可能提起,就不是受不受伤的事!这下好了,张郃还有理由,他没理由了。 在一众好奇的目光下,太史慈清清嗓子,俯身背起竹篓,大摇大摆走了。 所以这些女将士,是背了这百斤多重的货物,攀爬了数日陡峭山路?太史慈意识到这一点,更是心惊。 …… 当然了,小珊并不是有意让女性背重物,而是她身边亲信本就是女子更多。她们跟着她吃了更多的苦累,却也获得了更高的地位和报酬,以及更重要的,机会。 对于整个大军而言,她的到来不仅是带来了补给,更带来了巨大的气势和无上的希望。 刘奕让大军吃了个饱饭,安安心心休息了一夜。 “明日黎明下山,与幽州军汇合。”她对众将下令。 第230章合军 黎明最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刘奕依旧让太史慈带人前去佯攻,主打一个准时准点,叫敌军放松警惕。 她发现越到这时候,太史慈精力就越是旺盛。张郃不当值的时候脸上盖个麻袋能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赵云连轴两日下来也略有疲态,只有太史慈,像不知道什么是累。 在这期间,一部分后勤部队沿着小珊来时路慢慢下山。如果要运辎重车,是走不了这么陡的路的,现下物资都被冲走了,反倒一身轻了。 马匹和大队人马只能走大路,所以等天快亮时,刘奕率大队军直冲杀入包围圈。 这时候敌军大部分还在休息,听到哨兵预警也立刻反击。 这批人训练有素,且战且退,明显是要把刘奕军往埋伏点引,那也是通向安邑城的要道。 若是按原先强行突围的计划,这埋伏她是非闯不可。 但现在,她让高顺突破先锋军后,大队就直接调转朝相反方向去,只留下张郃周旋。 因为天还未大亮,李傕郭汜军甚至一时没发现刘奕军的异象,还在分批调拨人马。直到日头再升一点,看到刘奕军越打越少,才觉得不对。 退回去了?不对,往西北面去了,可是西北面走到头只有羌胡的地盘,与他们的驻地安邑城背道而驰,这是要去哪? 前线将士赶紧把刘奕军的情况汇报给领军主帅。 “贾大人,是否要下令追击?请您明示,若晚了就难追上了!” 主帅认真想了片刻:“不了吧。” “这……为何?”将士不解。那刘奕军被他们冲了粮草辎重,人困马乏,此时不拿下更待何时? 主帅道:“他们敢往西北方向去,必是有援军接应,我们去追反而落入陷阱。若没有援军,他们粮草支撑不到回城,也会自然灭亡,不需我们出手。所以无论如何,都不用追。”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将士想不出有什么纰漏,但总觉得怪怪的,这贾大人的风格似乎一直以来就是能不打就不打,偏偏李郭两位大人都特别服他。 张郃见形势稳固,撤走跟上,刘奕那边也早做好了被追击的准备,没想到对方一个人都没来。 她当其中有诈,不敢放松,直到哨兵回报说敌军退回主干道了,才安下心来。 大军行了大半日,就遇到小珊口中运物资的另一批人马,粮草再次补给,更不成问题。 再急行两日,终于来到渡口,远远便看到河岸停泊的大船。 小珊伸着脑袋张望一阵,高兴告诉刘奕:“这个时辰没运货,肯定是都运完了!” 她举过军旗朝对面挥了挥,对面立刻有了回应,也摇了摇旗。 紧接着几骑策马疾驰而来。 “州牧大人——!”来人远远朝刘奕呼喊。 刘奕也认出了对方,回喊过去:“程旭!” 说实话,她从来没有哪次见到程旭这么高兴过。 两边合军。 终于稳了。 程旭早已备好补给和药品,指挥手下有条不紊发放给刘奕军,并派将士在周遭巡逻防守。 除太史慈见过程旭外,蔡琰、张郃他们都是第一次见,但早早就听说刘奕离开幽州后,就是此人在主管幽州政务,又佩服又安心,都全心全意踏实休息。 吕布也带着高顺和手下厚着脸皮蹭吃蹭喝。 “州牧大人,许久不见了。” 刘奕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循声望去,是个魁梧壮汉。 再定睛一看,竟是华佗! “华神医!”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大惊喜! “您怎么也来了?!” 华佗嘿嘿一笑:“幽州平安太平哇,多亏程旭大人帮着把那本简易医书推出去了,现在每个村儿都有三流大夫能对着治病,不需要我了。听闻程大人和珊将军要来长安,我便跟着来了,也好让几个学生多长长见识。” 程旭在一旁补充:“哪儿的话,医书还是多亏您写得简单易懂。” 他又告诉刘奕,华佗此行路上不光帮将士们医病,又救治了许多百姓,都没有留姓名,只打着幽州牧的旗号。 当初刘奕请华佗写了东汉版的《赤脚医生手册》,又让黄月英活字印刷出来,为的就是提高幽州地区疾病存活率。 印出来没多久她就带兵离开了,没想到现在已经推广出去了,叫她甚是欣慰。 她也知道以华佗的性子,不可能永远待在幽州,想去哪里谁也拦不住,今日跟着程旭出来,已是很愿意助她的态度了。 “华神医,我很想和您叙旧,只是现在还有件紧急之事。”她请过华佗,“请您速去医治黄月英!” 华佗和程旭都一惊:“黄女郎病了?” 他们都知道黄月英的了不得,华佗更是感激她印出了自己的医书,得以传播出去。 “快带我去看看!”他马上道。 黄月英得益于曹昂抢救回来的药,病情没有恶化,但整日风餐露宿,看起来憔悴又痛苦。 华佗到的时候,她靠在一名女将士身边睡觉,眉头紧锁,嘴唇发乌。 “怎的病成这样!”华佗当即施针。 “是我没照顾好她。”刘奕垂眸。带着一个孩子起早贪黑风吹雨淋的时候就她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要说华佗的医术还是不一样,针扎进穴位的时候黄月英明显哆嗦了一下,但没多久眉间就舒展开来,轻轻呼着气,显然痛苦减轻了不少。 华佗这时候才开始把脉,刘奕和程旭站在一旁屏息静等。 好一阵,华佗才露出轻松神色:“州牧大人放心,这孩子体健,病虽拖久了,没伤及根本。” 刘奕一颗心终于稍稍安下些许。 “孩子交给我,您忙您的事吧,过阵子保证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黄女郎。”华佗虽不关心政务,见刘奕此状,也知她尚有麻烦缠身。 “多谢您。”刘奕由衷道。 她走开以后,发现吕布在不远处等着她。 “幽州牧。”他终于知道压着点声音,“你这援军……人也不多啊,打得了长安么?” 第231章真正的杀器 吕布早听刘奕说有援军,想着能打长安,没有十万八万,三五万总有吧。 适才打探一看,援军满打满算也就八千来人,起不到质的改变啊! “你觉得打不了你就走嘛。”刘奕道。 吕布顿时一个激灵,之前还各种谈条件,说不要结盟要投靠,说要听她指挥……现在援军到了,就把他当累赘了?! “……也不能这么说。”他赶紧改口,“所谓知己知彼,‘知己’还排在前头呢!你总让我心里有个底嘛。” 刘奕看他两眼:“那你跟我来吧。” 她让程旭带二人到存放辎重处。 还没到跟前呢,就听到一阵阵夸张的猴叫。 “哦哟哟哟!”太史慈几人聚在一起,低头研究着什么。 张郃都罕见地忍下来,翻来覆去看手上之物。 “快试试!”赵云催促。 吕布心生好奇,探头一看,迎面正有两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没长眼睛啊!”他顿时大骂。要不是他刚好伸头,这箭怕是直接冲他脑门来了! 太史慈放下武器,也没好气:“谁叫你长这么大个。” 他没继续打嘴仗,摇了摇手上弩,扣动拉杆,当即又是两箭。不过这次没对着吕布,朝着无人方向放了。 这么快?! 吕布再定睛一看,太史慈手上是弩,却比他寻常见过的弩上多嵌了只箭盒,看着有些厚重笨拙。 再看几人身后,箱子里装的竟都是这种弩。 程旭忙上前介绍:“太史将军,您不用摇,最下层的箭射出去后,箭盒里的箭会自动落进去,您要是摇了,反而容易错位。” 他也取了一把,向众人演示:“使用的时候尽量把弩放平,箭射出去后立即松手,等拉杆自动回位时,就能射下一次。” 他找了个没人的方向,咻咻连着射了几次,每次两箭,中间只停顿了一个呼吸时间,完全省掉了寻常弩每次射完都要重新放箭的功夫。 效率之高,令人咂舌。 “如果拉杆没有还原,就代表箭盒有箭卡住了。”程旭继续解释,“这时候只要扣动下方挡板,就能快速调整好箭的位置。” 他说着又演示了调箭的过程。 众人半晌未出声。吕布更是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知道这种恐怖武器的意义——彻头彻尾的杀器。 几乎间隔不断地发箭,比过去速度快上五倍不止,在实战上完全可以起到以一敌多的效果。 幽州竟然能带出此等奇物! 等等…… “这是黄女郎设计的?!”太史慈突然脱口而出。 “那当然了。”程旭一脸理所当然,军中所有凶器几乎都出自黄月英之手,还需要问吗,“不过我们只收到图纸,勉强照着做,若有黄女郎亲自指点,只怕效果还要好。” 图纸是黄月英在青州画的,刘奕让郭嘉送到幽州制作,这次正好一并带来。 几个将军都心有戚戚。之前改良的弓大大提高了射速和命中率,还有钩镰枪能血克骑兵,但这两样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此弩才是真正能左右战局的神器。 “这弩可取了名字?”赵云问。 “……我们就叫它连弩,就是能连着射的弩。正式名字还没有。”程旭说着看向刘奕。 也对,这么厉害的弩是该取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才好。 “月英设计的,让她亲自取吧。”刘奕又问程旭,“这种弩带了多少来?” “五百把。”程旭老实答,“图纸复杂,全幽州最优秀的工匠聚在一起花了不少时间才攻克了箭归位的问题,再想批量赶制有些来不及了。” “有给幽州、青州留一些么?”按时间推算,小珊程旭走的时候袁绍还没正式开战,但已放了狠话的,留一些连弩打个出其不意也是好的。 “典韦将军取了一百把。”程旭道,“他说他少些没关系,还是您这边要紧。” “嗯。”刘奕心下微微触动。其实典韦也是个向往沙场、建功立业之人,当初为了稳固幽州形势、安抚乌桓人,强让他留下了,他嘴上抱怨,也一直踏实为她稳定幽州,守住边境。 如今还在为她考虑。 “青州呢,郭嘉没要?”刘奕又问。 程旭摇头:“郭州牧说真正的强者是不需要这些的,给您就是了。” 刘奕嘴角一抽。这小子。 见其他人都还在玩连弩,她将程旭带到僻静处:“我要的其他东西呢?不能沾水的那批。” 程旭闻言也马上严肃起来,边带路边低声答:“珊将军离开时都吩咐过了,您放心,那些货比我们命都重要。” 他将刘奕带到一间离河岸远的营帐,里边摆着几口密封的箱子,拆开看,内侧还铺了好几层防水的储粮袋。 程旭将袋子拆开小口,让刘奕清晰确认,是几箱硝石和硫磺。 “我们在靠近并州的卤地寻到石硫黄矿,量不小。但硝石比较分散,所以采集来的相对少些。”程旭低声解释。他口中石硫黄就是现代的硫磺。 幽州几次大战,程旭都不在场,但他作为核心成员,多少了解一些内情,知道刘奕召唤的地龙、呼风唤雨都是靠这些稀有的矿物。所以他派人采集时从不说真正用途,只说拿来制药,此行除几个亲信,也没让任何人知道运了这些来,生怕泄露天机。 说句公道话,若不是怕这些矿物毁了,他和小珊还真能及时赶到。 “足够了。”刘奕一直说的援军,其实就是它们。这批货比她在幽州几次用的加起来还多,剩下的就是让她好好规划怎么使用了。 “你领我军令回安邑城驻守,通知他们不必接应了。”她又道,“大军原地休整七日,直取长安。” “大军不回安邑城么?”程旭吃了一惊。说句不好听的,都打成现在这样了,差点被围灭了,也不回城补给? “能快尽量快。”刘奕道,“董卓死的消息传出去,各诸侯只怕都要来捡漏,我苦心守了这么久,不能让其他人摘桃子。” 以及尽快减轻青州的压力。 这一次,她不会败了。 第232章取名 干燥舒适的环境和充足的医疗让黄月英恢复得不错,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愿意主动吃饭了。 太史慈想让黄月英看看连弩,悄咪咪来了几次,挑了个蔡琰不在的时机,哄黄月英出来玩。 黄月英见她设计的弩做出来了,本来开开心心的,试了两把立马垮下脸。 “太沉了。”她上手就说,“箭盒做重了,不够灵活。射程也没有寻常弩远。” 周围人一听都惊了,七嘴八舌说这已经很了不得了,还不够吗? 实际上这远没有达到黄月英预期标准,按往常的习惯她会边打造成品边调整,只是在军中没有这个条件。 唯有太史慈摩拳擦掌:“那就是还能再精进!” “当然。”黄月英道。 太史慈忙想问什么时候能改好,见刘奕和蔡琰回来,话到嘴边收了回去。 果然刘奕一眼就猜到黄月英是太史慈喊出来的,瞪了他一眼。后者赶紧挪开目光,假装没看到。 “感觉还好么?”她问黄月英。 黄月英点点头。 注意到她手上拿着连弩,刘奕心生一念:“这弩你可有取名?” “没呢。”黄月英只出了最初的图纸,那时实物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自然也没取名。 “取一个吧?”刘奕装模作样想了想,“叫月英连弩怎么样?” 其实早在她看图纸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史书上“诸葛连弩”的雏形了。传说这种弩能一次性发十支箭,射速是普通弩的三倍,能快速形成箭雨,且操作难度低,是历史上冷兵器重大革新。 正史记载这种连弩是诸葛亮所创,但也有相当多的非官方史料、家族谱牒记载这是黄月英的发明,或者夫妻二人共同研发。 刘奕不管哪条记载是真的,黄月英在她这里做出来了,那就是月英的连弩。 “啊?”黄月英不情愿。怎么把她大名挂上去了,有点羞耻啊。 “哎呀,月英连弩没气势!我想到一个——”太史慈插话,“就叫,黄氏神弩!怎么样,够霸气吧?” “好难听啊!”黄月英抱头。还整上神了! “那你要怎样的嘛。”太史慈问。 “反正不要这两。”黄月英自己也一时想不出来。 蔡琰想了想:“这个怎样……英工弩。” “‘英’字取月英女郎名字,又有英气、英才之意。‘工’字对应精工巧匠、巧夺天工。” “这个好!”黄月英立马喜欢上了。英工弩读起来顺口,有她的名字,又不神神叨叨的。 众人感慨不愧是才女。 “那就定下了?叫英工弩。”刘奕问。今日定下,未来也要写在史书上了。 “嗯!”黄月英应下,“不过这还不是最终版,要改进的地方不少。” 刘奕摸了摸她的头:“不着急,明日你跟着程旭回安邑城,在城里静养好了,再改不迟。” 黄月英惊愕:“我?那您不回安邑吗?大军不回吗?” “我们去长安。你出的力够多了,身体要紧。”此行再打长安至少十几日,一路颠簸劳累,刘奕不敢一直带着月英,怕病情反复。 “噢……”黄月英一时没想到自己能帮上什么忙,稀里糊涂答应下来。 …… 晚上,蔡邕献上了长安城的详细地图,解释说一直想奉上的,只是今日才有纸笔。 刘奕此前已经从吕布军口中了解了长安城具体建筑构造,但能得到更详细的地图自然更利于她发挥。 她研究过后,召集来手下确定分工。 “太史将军率先锋抢占渡口,以逼退敌军为主,方便后续大部队渡河。”刘奕说着看向太史慈,他当即领命。 抢占渡口一事其实高顺来做更合适,但刘奕不想让吕布军脱离自己掌控范围,改派太史慈。此战她依旧不会让吕布上阵,只扣留他让高顺领兵。 “其余人随我同攻长安北门。”她继续道,“待城门破后,赵将军尽快控制余下各城门,抢占军械库。高顺,你协助赵将军,以杀敌为主。” “张郃,破城后你不要恋战,第一时间控制皇宫,找到天子,不要让天子被李傕郭汜控制掳走。这是重中之重的任务。” “珊将军负责在城中找一个叫贾诩的将领,此人善用计谋,屡次阻碍我,此行务必将他抓到。” “是!”众将分别领命。 吕布在旁听了半天,插嘴问:“你说这么多没说到关键点啊,长安城门怎么破?” 长安城城防虽比不得雒阳,也比区区安邑城,以及幽州各郡完善得多。 它的城门不是现代仿造古城里简单的一层城墙,一个大门。而是一层城墙,里外数道城门。 最外层城门开后,并不直对城内,而是来到一个大型的瓮状结构,穿过瓮状结构,还有第二道大门。 这就面临一个问题,攻城军想破开第二道门,就必须穿过这个瓮。 瓮内部早已设计好位置埋伏人手,高处还有射台,一旦攻城军进入,就能一拥而上,来个“瓮中捉鳖”,到时前路受阻,后路被堵,只能活生生被打死。 吕布很清楚强攻长安城的难度,他当初就是靠强大的城防,抵挡住李傕郭汜这么长时间。 “李郭攻城的时候已经破坏了一部分城防。”刘奕答道,“到时我会引天雷炸开城门,你们只管攻进去就是。” 吕布、高顺:“……” 啥玩意? 刘奕的语气太过平静,其余众人也几乎没有反应,以至于吕布高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甚至两人对视了一眼,吕布才问:“……引天雷?” “对。”刘奕当然不会把她的秘密武器讲那么清楚,全部推到神力上边。 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稀里糊涂跟着众将再次确定了细节。 黄月英一直跟着旁听,什么也没说。 第233章并肩作战 当天夜深了,刘奕准备休息,有手下来报,说黄月英不肯睡下,一个人去了辎重帐内。 她们拦不住,又怕出什么事担待不起,所以赶紧上报刘奕。 “知道了。”刘奕没有怪她们,罩件外衣亲自过去。 这几日没有敌军侵扰,夜里值守的将士不多,大家都能安心休息,军营里静悄悄的,以至于此时辎重帐内叮叮当当的声音格外清晰。 刘奕掀帘进去,正见黄月英坐在火光下鼓捣着什么,两人目光对视,黄月英忙喊一声—— “当心!” 刘奕收回步子,低头一看,地上不少稀稀拉拉的铁钉和钢针。 黄月英身边还摆了些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刘奕绕过这些凶器,来到她身边:“在做什么?” 黄月英手上不停,却答非所问:“我和你们、一起去长安。” 她说话时顿了一下,刘奕听出来她是忍着咳嗽。 “不用这么拼命。”她蹲到黄月英面前,接过她手中瓷瓶,“放心吧,这一仗我们打的赢。即便输了,也不是你生病的责任。” 话刚说完,手中瓷瓶又被黄月英拿回去了。 “您准备怎么用那些硝石?”她反问刘奕。 “做烟雾弹。”刘奕半点没瞒她,“剩下的用来炸城门和瓮门,如果情况不好就挖地道。” 黄月英移开目光,像是在心中测算:“长安城门坚固,炸完也剩不下多少了。城中还有十万大军,怎么打?” “硝石就是破门用的。”刘奕解释,“炸人更不划算,一弹下去最多灭敌几十人。” 土制炮弹和现代导弹完全不能比,在大规模战斗中起到的效果很小。 至于人数差距,她不是很担心,李傕郭汜十万人马也是刚拉扯出来的乌合之众,与她精锐之军不能比。再加上烟雾和“天雷”的威慑作用,只要城门能破,拿下长安并不是天方夜谭。 黄月英却道:“我有办法。” 她看向地上散乱一地却似乎毫无关联的物件,喃喃道:“还需要试验……需要试验……” “月英。”刘奕轻声唤她,“你才十三四岁,以后还会助我许多年,不急于这一时。若是随行留下病根,才是得不偿失。” “可我有办法。”黄月英又重复了一遍,“我能让你们减少损耗,快速取胜。” 她抓住刘奕的手:“如果让我独自回安邑城,我会因为担忧你们郁郁不安,才更难痊愈。” “我是年龄还小,但我决定离开家乡来幽州见您的时候,就不是小孩子了!” 曾经有一个人懂她理解她,愿意听她分享创意和巧思,成为了她内心深处一段美好的回忆。 后来那个人走了,她又陷入无人理解的孤单。她听说打仗了,把成果献给家乡的州牧刘表,但刘表和其他大人一样,表面上夸赞一番,转而劝她学习礼法,注重妇容。 她又听说幽州任用女官和女将军,和父母商量着去幽州碰碰运气。 没想到第一面,幽州牧就看中了她的成果和能力,给了她极大的权限,随她研究什么,也愿意使用她做出的所有成果。 这种认同感和成就感无可比拟,是她过去十几年里从未体会到的。 这段时间说完全不想念父母家乡是假话,尤其是生病的时候,总想着母亲能陪伴身边。但大多数时候,和刘奕、大家在一起的快乐,早已弥补了这些想念。 这里不讲虚礼,不约束妇人,没有人敢对她的外貌指指点点,更注重她的成果。 她不想在大家前线厮杀血战、陷入苦战的时候,自己偏安一隅。 她也要并肩作战。 “好。”刘奕读出了她的坚定,没有再劝。 她去多点了几处火光:“我和你一起。” …… 程旭还是按原计划回去安邑城,其余大队养精蓄锐后,重新启程。 太史慈率先锋军突袭了留守在要道的敌军,没有留他们通风报信的时间,直击通往长安城的渡口。 这几日天晴,水位下降些许,渡河之路隐约露出踪迹,正适合骑兵冲杀。 初版的英工弩一经实战,就打出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其威慑力已经超过杀伤力,守将不敌,连续后撤。 太史慈改鹤型阵驱赶敌军,让出位置,方便刘奕大军渡河,自己留下断后,以免远方敌军闻讯而来对刘奕进行夹击。 刘奕军凭借精锐骑兵和新型武器连续击败了两支从长安城出来的拦截军,来到长安城下。 李傕郭汜应是知道董卓已死,即便暂时阻拦了刘奕,后续也会有诸侯来攻,自攻下长安后就开始了长期守城的准备。 城外方圆十里已坚壁清野,所有粮草被收割、树木被砍伐、百姓被清理,没有给刘奕留下任何资源和视野遮挡。 同时被他们自己摧毁的城防也紧急修缮过,箭塔上盖有简易的厚草帘,得以阻拦远来的箭矢。 “攻城。”刘奕下令。 进攻号角吹响,战鼓声下,前军将士顶着大盾和云梯冲上。中间十几名将士推着一辆夹有巨大横木的冲车,朝城门而去。 此时李傕站在城墙指挥,他没有想到刘奕竟然毫无征兆地杀回来,凭借如此大的军力差距强行攻城。 他听前线回来的将士说刘奕军有好几样没见过的强杀伤武器,但那些玩意放在攻城站也没有用啊。 他赶紧下令稳固防守,觉得脚下一颤,正是冲车在撞门,还有人在城门上泼油。 天真,长安城城门不比幽州乡下,是以高硬度的榆木为芯,夹有铁片,外层铺防砍铁柳丁,内侧有横木,岂是区区火焰能破? 思虑间,火焰已借助油和草料燃起,冲车退后些许,接着快速驶近,猛烈撞击上去! 李傕感觉脚下先是一阵轻微晃动,然后猛然地,地动山摇。 第234章血战长安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爆炸声响冲入耳廓,脑袋嗡嗡作响,完全听不到其他声音。脚下一阵剧烈摇晃,飞溅的黄沙尘土瞬间遮天蔽日。 “是、是什么!”“地龙,地龙出来了!快逃!” 很快,惊恐的呼喊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人群慌乱撞在一起。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经常超越恐惧本身,尤其是认知以外的恐惧。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一生都没见过地震,甚至没听过这么大的声响。 不等他们缓神,又是一辆冲车猛驶入火中。 再炸! 这一次连带炸动上一炸余留的残片,强度更甚!李傕眼中牢不可破的城门被炸出豁大的缺口,碎片熊熊燃烧,随时可能全部倒塌! 原来传言是真的…… 刘奕真的能召唤地龙,公孙瓒就是被地龙击败的! 城墙上守军早已忘记使命,拼命往石梯挤,想要逃离岌岌可危的高墙。 不光是守军,刘奕军中不少人没经历过与公孙瓒一战的将士也傻愣在原地,被周围人提醒了才赶紧跟上。 趁着这个机会,一些将士通过云梯攀上城墙,掩护后边的人。 “防守!防守!”李傕终于反应过来,冲上鼓台大力擂鼓制止溃败。 他也算身经百战了,意识到刚才这两下不管是什么,都是敌军在试图破门。 他告诉自己,破门算什么,就算城门真的被卸了,他们城内还有十万大军,还能打! “所有人守住瓮门!”他对底下守军下令。 城门和瓮门之间他还设了近千人的埋伏,那刘奕敢踏进半步,等待“他”的是长枪砍刀,以及中层伸出的箭雨。 然而刘奕方没有趁门破强入。 军中推出辆投石车,方向对准了瓮门。 守军连忙避到两侧死角,这样不会被巨石砸中。 谁料投石车上装的并非他们以为的巨石,而是一个半人高的大瓷缸。 啊?这又是什么鬼? 连李傕都紧张被投石车动静吸引,顾不上城墙指挥。 猜测的时机都没有,大瓷缸被投掷进城门内。 砸到地面的瞬间,爆裂开来—— 埋伏守军早已提前远远避让,没有被爆炸波及,刚庆幸一瞬间,就见瓷缸碎裂成渣,碎片如利刃朝他们刺来! 同时,缸内爆出大量的尖刺和钢钉,蝗虫过境一般,席卷了整个瓮区,横扫上去,无人幸免。 中心弥漫起大量的白烟,完全掩盖住上层弓手的视野,逼迫他们避让。 没有人,哪怕是刘奕军,能想到只此一招,就能破了近乎无解的瓮区城门—— 原来是黄月英改造了刘奕从前使用过的烟雾弹。 按刘奕原本计划,是往瓮区投入烟雾弹,阻拦上方弓手后强攻。 黄月英在她的基础上,把木质外壳材料改为脆弱但锋利的陶瓷,分内缸和外缸。 内缸放刘奕配置好的硝石硫磺和引燃物。内外缸之间嵌有隔断,填塞钢钉尖刺等锐利凶器,最后密封外缸口。 火药爆发的冲力能轻而易举碎开瓷缸,将隔断中的凶器无死角发射出去,速度之快,避无可避。因为距离近,冲击力强得堪比子弹。 不用火药直接伤敌,而是用火药放大冷兵器的杀伤力。 完美解决了刘奕过去认为用土制炸药攻敌效果差的问题。 ……无人不被震撼,无人见过如此大范围的杀伤。 如果说之前看到城门被炸的反应是逃离,此刻连逃的勇气都快消失殆尽。 躲不开,不可能躲开。 高顺也没见过这类场面,但还是一咬牙,按照之前的分工,带军直入城门烟雾之中,三两下破开了内侧的瓮门。 他吹响号角,示意大军可以进城了! 人马蜂拥而入,李傕这下确定不对了。 这仗打不了,不能打。他们对刘奕的手段完全不了解,闻所未闻,毫无应对之策。 “快去通知郭汜,带上天子,与我冲阵,离开长安!” 他急忙吩咐手下,一杆长枪突然横在面前,猛地击打上胸口! “嘶……”他疼得呲牙咧嘴,再抬头,竟是赵云已不知何时拦在面前! 他们趁这个功夫,已经爬上城墙了! “等、等等!”李傕觉得他们还能谈判一下。 但赵云冷眼看着他:“幽州牧军令。见李傕郭汜斩,不必留活口。” 话音刚落,长枪刺上! 李傕连忙抬刀防御。他本身实力不如赵云,气势又已弱,周遭全是想办法逃跑的手下,慌乱之下,不过几招就被刺中,哀嚎一声,倒在血泊中。 首领解决掉,赵云率军清理城墙,快速控制了四个城门。他和高顺放大军进城同时,也掩护投石车进城。 刘奕和黄月英又在城内投了两个制作好的火药瓷缸。 所到之处,无人能避。 长安城战声四起,淹没成了火海与血海。 …… “州牧大人!”有将士找到战场上的刘奕,“张将军传话,郭汜挟持着天子出南门往后山荒地逃,已被他包围,请您过去一趟!” “回话给他,我即刻就去。”刘奕应下。 她知道张郃的意思。天子再落魄也是天子,接该由她亲自去接,而非张郃。 她确定城内战况已经稳定,点了几个精锐跟随,策马出北门。 沿路有人给她引路,没多久就看到张郃本人站在荒废的枯木林边,手里提着一个人头。 张郃见了她行了个礼,把人头的脸对向刘奕方向:“这是郭汜。随行护卫都解决了。” “天子呢?”刘奕问。 张郃指了指枯林深处。 第235章陛下随臣回宫 天气逐步回暖,按往年的情况,枯木应该开始发新芽了。 但许是今年冬天太过寒冷,枯林里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地上腐烂堆积的落叶。 张郃选中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刘奕站在此处正好能看到林间逃亡的天子和朝臣。 他们应该是临时被郭汜挟持出来的,没有带任何行装,穿着行动并不方便的宽袖长袍,在一脚深一脚浅的荒地里彼此搀扶着前进。 郭汜的人马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他们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以为是自己趁乱逃出来了,一刻不敢停歇地向远处赶。 孰不知张郃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们,将他们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而这条逃亡路的远方也只有荒芜,哪怕任由他们逃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见到人烟和村庄。 刘奕接近的时候,朝臣们刚刚搀扶着天子翻过一个土坡,他们当中有个没有站稳,翻身滚下来,牵动了天子,其余人连忙匍匐在地,要用身体去接天子。 他们应该是跑不动了,大口喘着气,找到避风处休息。 有人掏出了仅有的小份面饼和清水,送到天子面前。 天子今年不过十岁出头,比黄月英还要小两岁,他跑得狼狈,口干舌燥,接过清水时下意识想一饮而尽,看到身边气喘吁吁的臣子们,便只抿了一小口,将余下的递回给朝臣,让他们一人喝一些。 不少朝臣哭了出来。 哭当下的处境,哭天子分膳济臣。 刘奕从未对旁人说过,她其实并不太能理解汉臣们的忠君之情。 她理解士为知己者死,理解为党和人民牺牲,理解所有为和平、为善的付出,甚至能理解信徒对宗教的奉献……因为这都是有迹可循,有足够的信仰力量支撑的。 唯独是朝臣们的忠汉之心,她理解不了,更共情不了。 汉代外戚专权、宦官乱政许多年,吏治腐败,地主豪强压迫百姓,苦不堪言。 可就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汉朝廷,依旧有一批人心甘情愿为之效忠,哪怕他们并没有从中获利。 他们有的人完全可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也强留下来守护天子。有的人甚至曾经完全有铲除董卓的能力,也被董卓借天子命令收回兵权,因为自小建立的信念让他无法违背皇命。 刘辩为天子的时候他们效忠刘辩,董卓改立刘协为天子,他们又追随刘协。 谁做皇帝都不重要了,只要是汉天子,就是他们甘愿以命效忠的对象。 刘奕知道这是汉朝长年以儒家治天下,培养出来的信念,但还是因为无法共情,低估了王允对天子的狂热忠诚,没有料到他的癫狂行为,以至后来被围困。 这样狂热的忠臣,不会只有王允一个。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现在就在天子身边。 他们可能没有王允有计谋、有魄力,能拉拢吕布杀死董卓,但他们一直顶着董卓、李傕郭汜的重压,用命守住天子。 …… 刘奕踩动枯叶的声音,惊动了聚在一起哭泣的君臣。 他们见了她,明显露出骇色。 即便刘奕的年龄也不大,但她步履间的气势,她身上敌人的血和明显从战场上带出的痕迹,让他们一眼辨认出,她绝非寻常角色。 几个朝臣畏惧地往后缩,两个大胆的心一横,挡在了天子身前。 而如今十一岁的天子刘协,坐在地上怔怔看着她,眼里有恐惧,也带有几分希冀。 刘奕在刘协面前站定,屈身行礼,佩剑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 “臣刘奕,前来接驾。” ……半晌,无人应声。 在场之人都早已听过刘奕大名,也知道此战就是她在攻长安,但没人知道她的态度,故而不敢插话。 这人会是忠臣吗?还是董卓之后又一个李傕郭汜呢? 终于那拦在刘协面前的老臣颤巍巍开口:“李傕郭汜如何了?” “二贼已诛,陛下大可安心。”刘奕道。 老臣还想再问,身后天子突然轻轻推开他,站了起来。 他拍拍手上泥土,捧起刘奕的手臂,紧张看着她,出声道:“幽州牧救驾有功,真社稷臣也。” 众臣一下听出了天子的态度。 州牧级别的官员需要朝廷亲封,而刘奕的幽州牧是她打下幽州后自领的,严格来说名不正言不顺,孔融等人也曾借此攻击她。 今日天子亲唤刘奕“幽州牧”,有这一声,再不正不顺,也顺了。 这是天子选择信任刘奕,在向“他”示好。 刘奕微微一讶,露出些许笑意,牵过刘协:“那请陛下随臣回宫。” 刘协将手交给她,跟着走了几步,又突然站定。 “他们都是舍身护朕安危的忠臣。”他转向身后朝臣,“今日奔波潦倒,有的还受伤了,请你照料他们。” “陛下体恤臣下,当真仁德。”刘奕宽和看着他。 “张将军。”她给了旁边张郃一个眼神,“妥帖安排好众臣。” “是。”张郃当即了然。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战况优势逐步扩大。 李傕被斩,郭汜逃亡,余下众将又成了一摊散沙。他们畏惧幽州铁骑和高顺的精锐,更不敢面对投石车,不少趁乱逃亡。 据报,他们当中大多数投奔去了张济和段煨的方向。 刘奕牵着天子从北门入,许多人都撞见了,再加上此战大胜,少不了欢呼雀跃、喊叫庆祝。 贾诩伸着脑袋朝窗外望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道身影拦在中间,直接关上了窗子。 嘈杂的庆祝声突然小了,仿佛内外被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贾诩先生请耐心等候。”小珊持剑站在他面前,冷语道,“我们州牧大人说了,等她接回天子,亲自过来见你。” 第236章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小珊看到贾诩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很配合地坐了回去。 这个笑不是挑衅的笑、得逞的笑,也不是自知无能为力的苦笑,而是带了点讨好意味的笑。 从被抓到一路被带回,贾诩都没有丝毫反抗,反而客客气气,遇事还喊她一句“女将军”。 但小珊知道他讨好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上的剑,以及外边将这间房子团团包围的将士们。 即便到现在,小珊也半点不敢放松警惕,今日若非她行动迅速,就给这家伙跑了! 她是听到高顺破瓮门的号角后第一批进城的,没有半点恋战,就抓了重要敌将逼问贾诩的下落。 即便如此,她追踪到贾诩踪迹的时候,他还是已经从别的城门跑出长安城了。 若是她在逼问过程中多耽误一点点功夫,或者从长安城追出去的时候马跑得慢了些,都抓不到。 小珊心有余悸,觉得刘奕在这次大战中分配这么简单的任务给她,她还完成不了的话,简直无颜面对刘奕。实际上刘奕早预料到贾诩一定会弃李傕郭汜而走,才让执行力最强、专注度最高的小珊去抓。 “女将军。”贾诩又试探着唤了一声,“不知幽州牧大人专程找在下是……” “不知道!”小珊不等他说完,就生硬打断。 贾诩忙点点头,不再问了。 小珊之前就听闻过贾诩的事迹,说李傕郭汜本来早就要嗝屁了的,是听了贾诩劝谏杀回来夺权,重振威风。又说之前刘奕被困难以突围,也可能有此人的手笔。 所以在见到贾诩真人之前,他在小珊脑海里的形象和郭嘉相近。 聪颖、不羁、傲然。似乎厉害的谋士都是类似的性格。 但贾诩并不是,他看上去比郭嘉年纪大上不少,头上长了大片的白发,但面上未生什么皱纹和沟壑,让人看不出实际年龄。 他温和恭谦又忐忑,抓他回来像在迫害一个无助弱小、想在战争中活下去的可怜人。 两人沉默地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门外有了动静。 “州牧大人来了!”有人通传。 小珊立刻迎上去,刘奕大步走进来,面有疲态,进门就解开披风丢到一边,坐到贾诩正对面,佩剑扔到两人中间的案几上,惊得烛火不住颤动。 “贾诩,贾文和。”刘奕看着眼前人,开口就道,“想见你一面不容易啊。” 贾诩直起身子,欠了个身以示礼貌:“见过幽州牧。” 小珊听刘奕声音沙哑,忙去倒了一直准备着的茶水过来。 刘奕接过大口饮尽,她高强度忙了一整日,先是攻城,再接天子,然后处理城中乱七八糟一大堆琐事。 她很想休息,但她还是决定先和贾诩谈谈。 她对小珊笑了一下:“替我把门口人撤走,门窗都关好。” 小珊知道这是要密谈的意思,很快照做,然后守到刘奕身后。 “我欲接管长安城,俸天子以治诸侯,稳固朝堂,再解我青州之危。”刘奕对贾诩直言道,“依贾诩先生看,应该怎么做?” 贾诩看着刘奕,咽了口唾沫。 他也渴死了,实际上他盯着小珊准备的茶水一下午了,但这位女将军好像没有让他喝的意思。 “幽州牧大人,您……为何要问在下呢?”他低声道,“这些问题想必您到长安以前就已想好对策,在下又是敌方降将……” “是啊。”刘奕接话,“你不光是敌方降将,你一句话让凉州军死灰复燃,让天子受辱,百姓生灵涂炭,还屡次阻我,我抓到你就该杀了悬于东门,给天下一个交代。” 贾诩马上不说话了。 这时候的他还不是后来史书上记载的毁誉参半,现在是纯毁。 虽然据说他在李傕郭汜杀回长安后有维护过天子,但和之前犯下“罪”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在外界眼里,他是李傕郭汜的爪牙,是天大的罪人。 “说吧。”刘奕手指敲着案几,“我有我的对策,也想听听你的想法。你的想法很特别。” 贾诩是聪明人,怎么可能听不懂刘奕的威胁。 他垂眸想了想,开口道:“您需要快速控制长安城及周边各郡,向天子请领大将军一职,统管天下兵马,再以天子名义向袁绍发号施令,要求他从青州退兵,同时封赏兖州曹操、徐州陶谦,命他们出兵冀州,向袁绍施压。” “届时曹操、陶谦必会找各种理由推诿拖延,但袁绍本身好谋无决,有疑心病,重压之下定会退缩,或是分兵防守曹、陶之军,则青州之危自解。” 刘奕“嗯”了一声,大体上与她的想法没有出入。 但她想问的自然不止这些。 “若我是女子,想借领大将军一职的机会恢复女子身份,又当如何做呢?” 这件事一直是她的难题,她有好几个想法,但一直没能完全决定。 ……不出所料,贾诩又沉默了。 女子? 他不光沉默,还揉了揉眼睛,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他一定是太困了,出现幻觉了,哦说不定他已经被女将军砍了头,现在灵魂出窍了。 “您是……女子?”他不死心又追问了一遍。 眼前叱咤天下,夺取两州,在董卓死后克服万难,赶在所有人之前攻占长安的幽州牧,是女人?! “是。”刘奕耐心回答他,“我已扮作男人许多年了,手下文臣武将、以及幽、青二州的主要掌权人都知晓实情,但天子百官、各地诸侯并不知晓。” “我现在要以女子之身领大将军位,掌兵权,安天下。”她问贾诩,“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贾诩深吸一口气,手指插入他的白发间。 “容在下……想一想。” “慢慢想。”刘奕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身体,“今晚咱们俩就耗这了。” 第237章贾诩之计 房间安静下来。 贾诩似乎陷入苦思,一直没放过他那些白头发,一会儿抓两下,一会儿摸一把,让刘奕严重怀疑他就是心思太重头发才白这么早。 良久,贾诩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好了什么心理准备,抬头唤了声:“大人。” “想好了?”刘奕问。 “在下才学不精,仅有几分浅见……”他顿了顿,“言语间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你若能解我难题,我自然不会怪你。”冒犯的话,刘奕听太多了,没那么容易生气。 “若我为您。”贾诩小心看向她,“我或许不会公开女子身份。” “当今朝堂从灵、桓二帝开始就已逐步衰弱,又经董卓、李郭二人之乱,如今留下来的,都讲儒家礼法,奉帝制为尊。您以女子之身立朝堂,还想掌大权,必会遭到极强烈的抵制,甚至比反董更甚。” 这番话刘奕自己翻译了一下:朝廷乱了这么久,有点能耐的、思想开明点的,早就跑了或者死了,留下来的都是老古董,是提纯后的“结晶”,不可能接受女子掌权。 “接着说。”她平静道。 贾诩又道:“您公布女子身份,好处有三。一是不必再担忧身份泄露引发动乱,二是能吸纳天下女性人才,三是您个人……无论往后功绩如何,都可以青史留名。” “但大人试想,是身份泄露引发的动乱大,还是公布身份后朝堂百官反对的动乱大。是有能力投奔您的女人多,还是反对您、弃您而去的男人多。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弊远大于利。更不提您占据长安,本就成了众矢之的,往后您以天子之名向诸侯发号施令,他们大可以‘妇人祸乱朝纲’之名拒绝接令,也不必担心被人指摘。” “您手下诸将人才既已知晓真相,您大可一直隐瞒下去,前景一片大好。将来找时机诞下子嗣也好,收养一子也好,传基业于他,可瞒天过海,功成身就。” 他见刘奕没什么反应,又补了句:“……说完了。” “哦。”刘奕若有所思看着他,“还有吗?他们除了用那些对付董卓的伎俩对付我,还会有什么新招吗?” 这话贾诩心里一咯噔。 他猛然意识到,刘奕许他分析这么多弊端,似乎不是在认真参考他的观点,反而是在和他探讨,公开身份后她还会面对什么,好提早提防。 “……没了。”他说。 果然,刘奕又笑了一下。 “你太低估我了,贾诩。”她手臂支撑在案几上,朝他探过身子,“我从幽州千里迢迢杀到长安,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深入敌境,我就不怕这些!我从前敢告诉手下诸将我是女人,让他们继续听命于我,现在就敢告诉天下人,让天下听命于我!” “所以隐瞒身份的建议不要再提。”她声音又缓下来,“让我听听你的其他想法。” 刘奕认可贾诩的能力,无论是史书上记载的,还是这几次打交道下来亲身感受的。 但她很清楚,贾诩是个男人。他天然无法理解她的抱负,女子的抱负,理解不了千年以来她们肩头的重压。这和他的智商、才华,甚至共情能力都无关,是千年来的社会关系决定的。 她可以信任男人、重用男人,可以做战友、做知己,甚至可以有更亲密的关系,却从来不指望有男人能真正理解女人突破枷锁的渴望。 所以她也没有吐露这一切的必要。 她不需要贾诩理解她,只需要贾诩服从她。 “咳咳。”贾诩清了清嗓子,“在下听闻上一任幽州牧刘虞曾当众承认过您是汉室宗亲,按辈分算,刘虞是当今天子的族叔祖,您也可以按辈分自封天子的皇姊或是皇姑,以此身份亲政。” “你这是个办法。”刘奕迟疑了一下,“但还不够。” “目前天子年幼,皇姊或是皇姑亲政,能得到一时的接纳,日后免不了被逼还政。”她分析道,“与其等到未来朝堂稳定了再被逼,不如趁现在混乱一步到位。” 她当初逼刘虞认她为汉室宗亲,是为强行拔高自己的政治地位,方便她稳固幽州,和诸侯争锋,但并不想以天子姐妹的身份把持朝政。 贾诩又沉吟片刻:“还有一个法子。可选您身边家世普通、听话忠心的适龄女子,入宫封为皇后,培养外戚势力,给您增加对抗朝臣的筹码,还……” “啧。”刘奕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她一拍桌子:“贾文和你就这点本事?!” “还有,还有!”贾诩忙解释,“您别急,别急,容在下慢慢说。” 真是,刚才不是说好了,言语有冒犯之处不怪他的吗?一句话没说对又吼他。 刘奕没发现的是,她在试探贾诩的过程中,贾诩也在观察着她。 观察哪些话她能接受,哪些话一点也不能碰。 现在,他估摸着差不多了。 他尽量压低声音,凑近身子,在刘奕耳边说了四个字。 刘奕听见了,第一时间没有反应,然后突然抓过他的衣裳,厉声道—— “你敢耍我?还是想设计陷害于我!” 这四个字正是:杀了天子。 开什么玩笑,董卓不杀、李郭不杀、曹操不杀,连曹丕夺位时也不杀的人,让她来杀?真把她当小孩忽悠? “不是直接杀。”贾诩赶紧道,“您可以在长安城设计一场内乱,让天子死于乱军之中,您再顺势击败乱军,为天子复仇、哭丧。到时即便有人怀疑,您大可抵死不认,谁也不敢把这么大的罪名硬扣在您身上。您可以继续以汉室宗亲的身份统领朝堂,依旧为天下第一正统,却不必受天下针对。” “若换了旁人,我不会出此计策。”他继续说着,“可您是女子,天下越乱,对您越有利。” 第238章腐根烂根 天下越乱,对她越有利。这一点刘奕是认可的。 或者说,天下越乱,对出身平凡、家世普通,却有能力有野心者越有利。 太平盛世时别说女子了,寻常普通读书人家想出人头地都难如登天,像典韦这类出身的也只能一辈子磨刀杀猪,不会像今日荣登将军之位。 天下越乱,越容易打破原有的尊卑制度。 她手中没了天子,缺少一部分控制力,但正统朝廷和汉室宗亲的影响力还能延续至少几十年。到时天下大乱,朝廷非但不敢反她,还被迫必须依靠她。 红利她吃了,负面影响也没了。 贾诩的办法从政治层面上来说,完全是可行的。 可是…… “你知道这么做会死多少人么?”她问贾诩,“现在天子尚在,天下诸侯哪怕野心勃勃,也还能维持表面和平。天子死了,他们要么自立为王,要么会拥立宗室,他们会四处开战,到时死的将士、百姓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届时天下之乱,不是现在能比的。 贾诩当然知道。 他只是探寻地看着刘奕,眼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对苍生的怜悯。 刘奕一时分不清贾诩是在试探她,还是真心谏言。 但她心底很清楚,她不会这样做。 她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 她追寻权力,也要终结乱世。 她的军队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她和黄月英造出了爆发性的屠戮武器,她要破敌,她要打胜仗,她要建立属于她的秩序。 但不代表她会把天下苍生当她掌权的踏脚石。 这是两回事。 “天子还不能死。”刘奕最终道,“接着说。” 贾诩点点头:“如果不走捷径,就只能硬对抗朝堂了。” “首先您需要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身份,旁人做官举孝廉,您就举贤良方正。” “何谓贤良方正?”刘奕问。 贾诩解释,举贤良方正也是一种为官途径,和地方举孝廉不同,贤良方正一般是在时局动荡或是天降异象时,皇帝直接任命的高官,专门来为朝廷建言献策,解决难题的。 “上一位被举贤良方正的是颖川荀氏的荀爽,官至司空。如今天子受难,您又能召唤异象,举贤良方正再合适不过。”贾诩说着。 刘奕明白了贾诩的意思,就是要把她往“救世主”的方向包装,甚至神化她,这样可以弱化她的性别冲击。 “这是锦上添花。”她说道。 “是。”贾诩承认,“最关键的一步,还是要您亲自剜去朝廷的腐根、烂根。” 他说得委婉,但他相信刘奕肯定听懂了。或者说,也想到过这一步。 “腐根烂根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如何完全清理?”果然刘奕问他。 “位高者直接斩,位低者撤去官职,贬为庶人。” “亲族友人怎么处理?” “送离长安城,监禁起来,就像您曾对刘虞做的。” “那太多了。” “不多。”贾诩平淡道,“经过迁都和几次战乱,小家族大多凋零了。主要成员送走,其下私兵、佃客、部曲全部充公。” 刘奕眼前闪过这些人踉踉跄跄护送天子的场景。 “那颖川荀氏和弘农杨氏怎么解决?”她追问,“他们长期护佑天子,族中人脉遍天下,我若对付他们,必将遭到反噬。” 弘农杨氏还稍微强一点,荀家荀氏八龙,荀彧荀攸都不是软柿子,她若为稳定局势对付长安的荀家人,得罪了其他族人,才是搬石砸脚。 “世家大族向来把氏族利益放在皇权之上。”贾诩还是面不改色,“荀爽不久前已死,长安城荀家人群龙无首,您只需要善待他们,任命一些闲散官职,他们不会反您。” “至于弘农杨氏,太尉杨彪性情刚烈,但偏爱幼子杨修。您可将吸纳杨修到手下,若其忠心则用之,不忠则为人质,都可约束杨彪。” 世家大族有时为了“家族存续最大化”,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比如诸葛亮效力刘备,诸葛瑾效力孙权,而诸葛诞效力曹丕,最终无论哪一方胜出,家族都可延续下去。 如果刘奕能主动掌控杨修,杨彪不会硬和她鱼死网破,甚至不会公然反对她。 每一个人,贾诩都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这里,刘奕看他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欣赏。 “你想活命么?”她突然问贾诩。 “想。”贾诩面上又出现他对小珊露出过的那种笑容,回答明确而直接。 “去把段煨和张济招安了。”刘奕道,“只要你能做成,我不仅留你一条性命,还会把你洗得干干净净,让你不再是天下罪臣。” 段煨和张济都是董卓旧部,李傕郭汜人马逃出长安后大多投奔这两人,他们兵力更为壮大,且驻兵长安的西南和西北方向,如果不及时处理,未来可能会是隐患。 贾诩作为他们曾经同僚,去做这件事比其他人更合适。 他眼中果然放光,随即道:“但此事并不容易,在下不能保证……我说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刘奕话都没等他说完,就起身往外走了。 她边走边对小珊道:“安排细心之人十二时辰守着贾诩,给他一定的自由,但若做任何出格之事,第一时间向我禀告。” “然后……”她看了看门外漆黑的天色,“把蔡琰蔡邕父女二人找来。” 第239章老好人蔡邕 等待的时间,刘奕了解了一些城内的情况。 不多久,蔡琰就到了。她还穿着白天那套衣裳,显然没有梳洗休息。 她有没有问刘奕找她做什么,安安静静候在一旁,看上去有些忧心。 因为刚攻进城,众人还是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内,蔡邕没有和她一起来,拖拉了半天才急匆匆赶到,进门的时候还在手忙脚乱整理衣领,应该是从睡梦中被喊起来的。 大半夜找人,除了急事就是坏事,这个道理蔡邕还是懂的,所以显得格外紧张。 “坐吧。”刘奕对这对父女说,“紧急找你们来是想了解一下朝堂的情况。” “朝堂几经战乱,现在官员人数几何,有无重要官职缺失,我都还不清楚。” “蔡侍中。”她看向蔡邕,“以你长期在朝中了解,目前在任官员中,哪些人过去对董卓谄媚阿谀,哪些人不站队,只兢兢业业做事,哪些人绝对忠于天子,尤其是……愿意舍命维护天子权威的呢?” 蔡邕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嗐,就这。 他立刻道:“王允掌权后第一时间清理了平日亲董的官员,现在朝中已经没有了,就看狱中那几个有没有被李傕郭汜放出来。有尚书仆射刘璠,兰台令史顾雍,谒者陈邈。” 刘奕点点头,示意蔡琰记下来。 蔡琰有过目不忘之才,对信息的收集能力也强,蔡邕一边讲她一边记,完全没有问题。 蔡邕继续道:“不站队的是大多数,忠天子的嘛,您那日看到护送着天子出逃的几位都是大忠臣!我等完全自愧不如!除此以外还有尚书郎苏越、太仆丞杜衡、太医令韩歧、右扶风秦朔……” 他掰着指头如数家珍,一口气说了近二十人没停,用的全是极尽赞美之词。 刘奕一开始还认真听了会儿,后来发觉不对,没忍住笑了一下。这蔡邕怕不是以为她要封赏忠臣,做人情来了。 她去看蔡琰,发现她早已停笔,冷脸看着自己父亲。 她从未跟蔡琰聊过入长安后朝堂上的事,但蔡琰显然完全明白她话中之意。 蔡琰的政治敏感性,远在她父亲蔡邕之上。 “父亲。”她突然冷声打断,“请您慎言。” 蔡邕这辈子都没听女儿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一时愣住。 他看向黑脸的蔡琰,又看向似笑非笑的刘奕,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不对。好像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我、我适才听错了,能、能重新说么?”他磕磕巴巴问。 “说吧。”刘奕不会和蔡琰的家人多计较。 “……”蔡邕沉默片刻,“就、就护送天子那些人,旁的,都没了。” 刘奕这时候看明白蔡邕这个人了。 一个老好人。 董卓征召他之前,他和天下人一起骂董卓。董卓拉拢他,表现得很有诚意,他便接受了,为此还得罪了王允。今日以为刘奕要封赏忠臣,他就拉上左邻右舍。一听不是好事,赶紧一个也不带了。 “蔡侍中。”刘奕温和道,“在回答之前,先想一想当下的立场。即便你没有立场,你女儿也是有立场的。” 蔡邕沉默了。他们一家的命都是刘奕救的,女儿蔡琰也正在为刘奕效力,他们往后的命运已经和刘奕捆绑了。 “可……”他迟疑道,“您要这些人的名单是要……” “杀。”刘奕直接道,“所以你需要说准确一些,不要让谁枉死,也不要有漏网之鱼,否则你我今后都会陷入麻烦。” 蔡邕还是显得有些无助:“可他们……是忠臣啊。” 刘奕是一方诸侯,可她和董卓完全不一样。这是蔡邕明显能看出来的。 董卓残暴嗜杀、刚愎自用、贪婪无度,而刘奕恰恰相反,她善待百姓、听得进劝,与手下诸将同甘共苦。 所以当她说出要屠杀忠良时,蔡邕是感到难以接受的。 刘奕则完全明白蔡邕的想法。 在入长安城之前,她一直没有确定要不要走这一步。 和在幽州清理反对她的官员不同,这些忠臣护卫天子都不是为了自身利益。他们当中有些人耗尽家财、抛下家人,只为奉行他们自小接纳的忠君之义。 他们似乎不该死,甚至在士人眼中,该被歌颂。 但刘奕今日和贾诩梳理过了,她无论通过哪条路掌权,这些人都是她的极大阻碍。与其等以后羽翼丰满,不如当下就铲除。 “腐朽的忠义没有存在的意义。”刘奕对蔡邕道,“我要建立新的秩序,他们,一个都不能留。” 蔡邕有些无力地垂下头。 一阵沉默后,蔡琰开口:“父亲,请不要忘了是谁于水深火热间救了我们。” 是啊,若非当初刘奕出手,他可能早和刘璠、陈邈他们一样被王允下狱了。 蔡邕斟酌再三,最终说出了几个人的名字。蔡琰一一记录下来。 “辛苦了。”刘奕安抚他,“回去休息吧,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 “大人。”蔡邕走后,蔡琰将名单交到刘奕手上。 刘奕看过后吩咐:“今晚便可以行动了。” 她把具体细节告诉蔡琰:“此事非常复杂,需要越快越好,让珊将军和……” 她顿了顿。 “赵将军?”蔡琰顺势接话。在她看来,赵云一直是刘奕手下诸将中最核心的将领。太史慈、张郃都是后加入的,曹昂是质子更不必说,唯有赵云一直替刘奕把守最后一道防线。 “不。”没想到刘奕道,“要张郃跟珊将军去。” 小珊她从来不必担心,小珊的三观是跟着她走的,哪怕她今晚叫小珊去刺杀天子,她也会二话不说就去。 但其余诸将中,张郃的道德感是最低的。 不是说他没道德,而是他对世俗奉信的忠、孝、礼、义都更加淡薄。 赵云治军严格,亲友犯错也不讲情面,张郃不会。 太史慈讲孝、讲义,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张郃也不会。恩怨对他更像浮云。 这样的人,反而更适合做她的刀。 最关键的是,她今日接天子时让张郃“妥帖安排”那些护送天子的朝臣。他将他们全部安置在城外营地,好吃好喝地供着,却也没泄露半点风声。 张郃心里是有数的。 第240章接管朝政 战后的长安城混乱异常,受伤的将士和百姓需要安置,藏匿的残敌需要肃清,以免反扑。粮仓、军械库、城墙城门等关键位置更要严加控制。 街道上所有人步履匆匆,多了谁或是少了谁,都无人发觉。 第二天起,刘奕正式接管了朝政。 她第一时间恢复了朝堂基本运转,安排人手领光禄勋、卫尉,保证宫廷护卫和宫门守卫,同步修复城防,打通城内外粮道。 第二重要的财政体系在董卓手下时已经崩掉了。他为了填补国库空虚,融了陵墓陪葬的铜人铜马,铸了大量的小钱。这些小钱重量轻、做工差,反倒当成原本流通的五铢钱用,货币大量增加,导致雒阳、长安一带通货膨胀非常严重。 如果一个国家缺钱能用印钞解决,非洲就没有那么多贫困国家了。钱币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资源才是。 刘奕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只能先张贴告示,告知坊间不再使用董卓小钱,鼓励暂时以物易物,先控制物价,再逐步收回小钱。 她让蔡邕推荐了几个靠谱的官员专门处理此事,蔡邕有些担忧她会让蔡琰接手,因为蔡琰做这些确实得心应手。 几次见面刘奕都没有提及此事,他才安下心来。 朝堂先稳定下来,百姓民生才有安全感。刘奕没有在城中大肆排查,允许百姓正常生活、贸易,短短数日,就有很大一批百姓从长安周边回到城中。 确定长安能完全把握在手中后,她以自己的名义向各州郡发送文书,告知他们李傕郭汜已死,由她护佑天子。再以天子的名义,勒令袁绍从青州退兵。 袁绍当然不可能乖乖听从她一纸假诏,但必然会面临多方面的压力,能直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青州的压力。 但众人最期待的环节——战后封赏,还迟迟不见动静。 因为刘奕长期禁止军队欺压百姓和招妓,相应的,她在战后给予将士的奖励也比其他诸侯更多更公平,以免他们心中不平衡,滋生恶念。 过去她出手阔绰,赏得也快,所以这次好些天没给,众人也不着急,反而暗暗期待个大的。 击败李郭二贼,营救天子于水火,何等丰功伟绩,从前那都比不了!将军们起码要拜将封侯,其他人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就不知道这封赏什么时候来。 …… “州牧大人,张将军回来复命了。”有手下向刘奕通传。 “让他进来,其他人都出去。”刘奕吩咐。 张郃进到刘奕书房,先关上门,才向她行礼道:“大人,您交代的事情,末将已经办妥了。” 他面色平静,不见波澜,仿佛只是去办了一件寻常琐事。 “珊将军呢?”刘奕问。 “公孙珊将军在最后安置那些人的家眷,让末将先回来复命,以免您忧心。”张郃答。 “辛苦。”刘奕道,“期间可遇到什么麻烦?” 张郃想了想摇头,被斩之众大多数都提前被他软禁在城外了,又基本是手不能提的老文臣,能有什么麻烦。有麻烦也是后续的麻烦…… 但他还是补了句:“只是都有些不服。” 刘奕笑了笑。她大概能猜到是哪些不服,必是那些忠臣在死前将她痛骂了一番。 “办得很好。”她站起身,“你现在随我进宫一趟,面见天子。” 董卓入长安后强征了所有主道上的宅子、房屋,用于分给手下亲信居住,现在这些人死的死,逃的逃,房子又都空缺下来。 刘奕这些天一直住在距离皇宫两条街的一间旧宅子里,此处设施稍好,更加僻静,方便黄月英养病。 她和张郃步行进宫,沿途见到不少百姓和官员家眷。这些人大部分没有亲眼见过刘奕,也能看出她是关键人物,纷纷避让,或是躲在远处观望。 长安自西汉起便是都城,修有多间宫殿。刘秀在雒阳建都后,仍然多次派人修缮长安皇宫,所以董卓带天子搬来时,长安皇宫依旧宽宏气派。 如今宫殿受战乱波及,有一定程度的损毁,但比起现在的雒阳皇宫还是完整得多。 又因为当今天子没有后宫,大多数宫殿都是空着的。除了天子自己居住的未央宫,仅启用了两间殿署,给内朝官员办公用。 刘奕到未央宫前,还没说什么,门前宫人先屁颠屁颠赶来行礼:“州牧大人来了,不知您有何吩咐?” 除了宫中护卫,未央宫的值守将士、服侍天子的宫人,现在也全都替换成刘奕的人了,所以对她和对天子一样恭敬。 “向天子通传,说幽州牧求见。”刘奕道。 宫人依言去了,不多久就回来:“大人,天子有请。” 刘奕示意张郃跟上,带他步入刘协的宫殿。 一入殿,二人就感到一阵暖意,随之而来的还有舒缓的熏香。 天子坐在主座看书,案几上摆了蜜水和新鲜的瓜果,身后还站着几人随时侍候。 这些都是刘奕吩咐过的,不能在吃穿用度上苛待了天子,董卓来之前皇帝过什么日子,现在就让他过什么日子。 但显然,年轻的天子并不很领情。 他看向刘奕,神色明显惴惴不安,最初在城外见到她时眼里的希冀和盼望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暗藏的失落。 “臣刘奕,拜见陛下。”刘奕向天子行礼,张郃也跟在她身后跪拜。 “爱卿免礼。”天子稚声道。 刘奕对他一笑:“陛下,李傕郭汜反叛已顺利平息,您重回宫中感觉如何,吃住可还习惯?” “……朕很好。”天子回答得坦率。比起在董卓、李郭手下,他现在算是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吃穿先放在一边,现在的他不用再看贼人的脸色,听那些蹬鼻子上脸的恐吓,甚至撞见母妃、宫女被侮辱……他可以不受限制出入未央宫,可以在皇宫各处自由行动,他第一次感觉这个皇帝有了些许尊严。 可是…… “不知爱卿入宫所为何事?”天子问。 “陛下,按照惯例,宫中每年正月初一宫中要举办元正朝会庆典。”刘奕道,“今年的庆典因为李傕郭汜作乱没有办成,过几日正好到三月初一,不如补办一场,百官朝贺、宴饮奏乐,庆贺贼人覆灭、朝堂新生,也正好封赏有功之臣。陛下以为如何?” 第241章天子的态度 天子厌恶元正朝会。 事实上不止元正朝会,他做皇帝这两三年来,平等地厌恶每一场庆典。 所有的庆典都是董卓和他党羽的狂欢,他们饮酒作乐,却逼迫他提线木偶一般的坐在高位,直到他们醉醺醺地允许他离席。 不,当提线木偶的时候还算好的。有时他们喝高兴了还会来逗他,逼他夸赞董卓,夸得不够精彩就要重新夸,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这种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百官在哪里?”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幽州牧,你说让百官来朝贺,百官在哪里?” “陛下此话何意?”刘奕只作不懂,“百官当然在朝堂上,不然还能在哪里。” 天子心沉了沉:“……你攻下长安城的那天,护送为朕出城的官员,一共十二人,他们在哪里?” 这些臣子几年来与他患难与共,哪怕顶着被董卓灭族的威胁,也会想方设法入宫来与他相见。 他们大多没有对抗董卓的办法,但愿意陪他坐一坐,述衷肠,也是对他暗无天日皇帝日子的极大慰藉。 可这些天,他们一个也没有来,连封口信都没有。他觉得不对劲。 天子此话出口,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宫人们大气不敢出,张郃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以为刘奕让他跟着进宫是当护卫的,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他们累了,陛下。”只听刘奕轻声回答,“他们被乱臣贼子折磨了这么久,积劳成疾,该好好歇息了。” 天子面色瞬间惨白,仅剩的些许希望也熄灭了。 他是年纪不大,但长期处于高压之下,这些委婉的话他已经能听懂了。 “你不该这么做。”他不自觉朝刘奕进了一步,“朕、朕都许你领幽州牧了,朕听过你的事迹,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明明他是天子,可这些领兵的臣子,一个个都想要控制他,把忠于他的人都赶尽杀绝。 “那陛下觉得臣应该怎么做?”刘奕也朝天子进了一步,天子马上退了回去。 “您想让臣把兵权交出来?交给谁?谁能服众?谁能保证不是下一个董卓?”她的语气温和,但语句一点也不,“朝堂这烂摊子谁来收拾?王允行吗?” 她指向案几上的瓜果:“陛下如今一切吃穿用度、皇宫城防的修缮、百姓的收治、朝政一切开支,都是臣自掏腰包,如果不是臣来控制局面,钱从哪里来?求神仙要,还是从百姓手里抢?” 天子答不上来。 他从来没机会参与朝政。他知道百姓流离失所要施粥,但不知道粥从哪里来。他知道手中有兵才有权,但不知道怎么平衡兵权和皇权。 他知道刘奕大逆不道,但不知如何破局、谁来破局。 “可那也没必要……”他哆嗦了一下,“他们威胁不了你。” 董卓都没杀他们。 刘奕……要把他也杀了吗? 刘奕没有接话,她缓缓走到恐惧的天子身边,牵着他回到案几边,扶着他的肩膀坐下。 “陛下。”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您安心住在未央宫,只要和您的父皇和皇祖父一样……臣不会为难您。” 天子垂下头。 刘奕轻拍了拍他,又起身回到刚才站的位置,重新道:“既然陛下不反对,就定于三月初一在金华殿举办元正朝会,封赏的名单臣不日会送给陛下过目。” “知道了。”天子依旧没有看她。 两人再无言。 刘奕站定片刻:“臣告退了。” “走。”她示意张郃跟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未央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了一阵,刘奕又突然站定。 张郃正心事重重,差点撞上去,赶紧退开。 “你应该知道我带你来见天子的原因吧?”刘奕问他。 “……嗯。”张郃应了一声。 刘奕不是让他来当护卫的,而是让他亲眼看清楚,现下她的态度,天子的态度。 目前知道刘奕铁腕动作的人很少,不少人都在猜测她和天子会如何相处,因为她的贤明名声,甚至有人认为她会像王允全心辅佐天子。 而今日她和天子的交锋,让张郃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元正朝会后,我会请封你为卫尉,统领虎贲军、羽林军以及北军五营全体禁军,以后皇宫的护卫、长安城的治安,以及天子的安危,都由你来负责。”刘奕道。 东汉为了制衡宦官、外戚势力,把原本简单的禁军分割为数个系统,交给不同的势力掌管,导致又是虎贲军,又是羽林军,又是执金吾,又是城门校尉的,乱七八糟一大堆。 刘奕不需要制衡谁,决定把能合并的都合并了。 她看张郃没有作声,又道:“你应该知其中职责,宫中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要过你的眼,天子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告知我,尤其是未来我离开长安期间,你不能让长安从内部生变。” 不光做她的刀,还要做她的眼线。 张郃却怔怔看着她:“您……信得过我?” 他感到不可思议,自己都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么重要的职责。 他是降将,还是被迫降的。在韩馥手下时只是个军司马,投袁绍后一点点攒军功崭露头角,也从来没被真正信任。郭图几句话就让他从将军成了罪人,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偏偏刘奕敢真用他。 “用人不疑。”刘奕笑笑,“何况你已经证明你的忠心了。” 从雒阳到打入长安这一路上,张郃有很多机会可以背刺她,但他一次也没有。 他虽然几次易主,刘奕始终不觉得他多有野心、多不讲信义的人,他只是缺少一个安稳效力的平台。 “不过你也需想清楚,儁义。”刘奕喊他的字,语气诚恳,“领禁军控制天子,可能会遭世人唾骂,如果你不愿意做,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换其他人来,也不怪你。” “还好吧。”张郃摸了摸鼻子,飞快看她一眼又挪开目光,“……这骂也是先骂您不是?” 刘奕:“……” 她就多余煽情。 第242章诸侯来访 “您适才说,您以后可能会离开长安,把天子留下?”张郃忍不住追问了句。 以他粗略的战略眼光……是觉得刘奕把战线拉得长了点的。从幽州出发,经青州、兖州到长安,跨越了大半江山,才得到天子。 从结果上来看,固然是利远大于弊,但也会出现一些问题,就是刘奕远离哪里,哪里就可能成了突破口。 她离开青州,袁绍就来攻青州。如果她当初驻守青州、发展青州,袁绍还敢来吗?那可未必。 同样的,她如果将来离开长安,长安也可能受到威胁。 战线拉长,每个地区分到的资源和兵力也会减少。即便谈下了曹操的兖州为中转地,到底不如自己的地盘放心。 “不错。”刘奕没有隐瞒他,“等长安彻底稳定,我就会离开。此事暂时不要声张。” 袁绍的冀州把她的几块领地从中间隔开,平白给她添了许多麻烦,即便这次从青州退兵了,梁子也越结越大,往后永远是定时炸弹,迟早要解决。只是如何解决、何时解决,不止是她和袁绍两个人的事,还要看其他诸侯的反应。 她倒是想让天子迁都幽州。 关东诸侯都说幽州苦寒,是穷乡僻壤,刘奕从不觉得。广阳郡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北京,是被后世验证过的祥瑞之地、福泽之地。天子到她大本营幽州,她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是客观来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她自己回一趟幽州怕是都要沿路挨打,带上天子沿途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抢。 而且东汉版图和现代不一样,幽州是汉代版图最北之地了,京城设在那里也不方便管理各州郡,就像现代哈尔滨不适合做首都。 刘奕目前唯有长安、雒阳两个选择,雒阳被董卓烧毁,距离关东军又近,也不在考虑之列,所以还是决定暂时将天子留在长安。 张郃又问:“那您走后……长安由谁主持大局?” 他是统领了禁军,却无法涉足朝政核心,可不能全交给天子和朝臣,一定还是要他们自己的人。正如刘奕离开幽州时,留了典韦驻军,也要让程旭主管政务。 幽州当时除了一些乌桓隐患,大体还好。而日后留在长安的人必须总控朝堂,要比程旭还要关键且核心。 “先等等。”刘奕没有直接回答,眼前浮现一个身影,“我还没有那个人谈。” …… 刘奕回去以后探望了黄月英,她服了药刚睡下,华佗说病去如抽丝,需要慢慢调理。 华佗这几日还带着学生协助军医一起救治受伤将士和百姓,他对战后医治和尸体可能带来的瘟疫非常敏感,有他把关,刘奕不必过分忧心。 出来时正见赵云等在外边,刘奕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 果然赵云一见她便直言:“州牧大人,兖州的荀彧来了,此刻在城门外候着,是否放他进来?” 这就到了? 刘奕皱眉:“来得还挺快。” 算兖州到长安的路程,荀彧不是知道董卓死就出发了,也不是知道她击败了李傕郭汜才出发,而是掐准了两者中间的时间,既避免被战乱误伤,也能第一时间赶到。 “他以什么名义来的,可带了兵马?”刘奕问赵云。 “以面见天子的名义来,只带了近百人的护卫。”赵云答。 刘奕想了想,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城门修复的如何了?” “就这两天了。”赵云解释,“东、西、南门已修缮完毕,被炸毁的北门短时间无法恢复如初,只能暂时用普通实木代替。” “可以,北门多派人手巡查。”刘奕顿了顿,又回到刚才的问题,“荀彧可以进,随行护卫不行。” “近期可能会有各地诸侯的人马也打着面见天子旗号来,无论带多少人马,全部一视同仁,只许主将进城,其余手下驻扎城外。主将进城后不许他们进宫,也不许传信,只安置在驿站,告诉他们出席三月初一的庆典,届时便能见到天子。” 刘奕早料到各诸侯不可能坐视她独吞营救天子的功劳,迟早会派使者前来。 她和董卓、李郭不一样,没有和大多数诸侯有正面冲突,名义上是忠臣,他们大可放心来,不担心上来就被刘奕砍死。 可能是来混个封赏,可能是打探情况,可能有阴谋算计,甚至可能会直接带兵来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所以刘奕进城第一件事就是修缮城墙、恢复粮道,先杜绝最后一种可能。 “是。”赵云应下,“还有一件事,哨兵回报,董卓旧部张济、段煨近日撤去了沿路守军,应是有降意,但也有部分将领往兖州方向去了,是否需要干涉?” 刘奕一听就知道是贾诩在动作。 董卓旧部如今的处境比王允执政时还要夹生,他们进不能进,退也没地方退,即便没人管他们,坐吃空山也吃不了多久。 所以她此前让贾诩说服张济、段煨来降,这厮应该是有在行动的,但一直没给她回馈,是该再喊过来紧紧皮了。 “暂不干涉。”她对赵云道,“你去找珊将军的手下,她们看管了一个叫贾诩的人,现在带过来见我。” 第243章看面相 巧合的是,刘奕刚把贾诩找来,他就说事情办妥了,张济和段煨下午就会进城投降。 这让刘奕感到将信将疑。我不问,你不说,我一问,你说办好了。 不过贾诩既然这么说了,她便耐心等了半日,果然到了下午,城门守将就通传,说有董卓旧部主将来降。 他们没有直接带兵来,是怕引起误会,一行六七个人交了兵器,光溜溜来到刘奕面前。 “幽州牧!”几人单膝跪下,齐声喊,“我等请降!” 贾诩站在一旁,给刘奕一个个介绍,最前面二人正是张济和段煨,后面几人是他们部下核心将领。这是谁,叫什么,擅长什么,立下过什么战功,一条条介绍得清清楚楚。 不过此时他们看起来都老老实实的,没有半点战场上的凶横。 要不是太史慈拦截张济的时候曾见过他,刘奕甚至要怀疑贾诩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抓了几个人过来骗她。 “董卓旧部从前就分派系,内部也时常争斗。”贾诩道,“此次我替您招安他们,张济、段煨愿意来,但张济侄子张绣、曾为牛辅效力的杨奉都很畏惧您,向东面撤离了,他们都承诺将来不会与您为敌。” 张济和侄子张绣都是颇有些实力的角色,又是亲族,应是不敢同时来投,怕被一窝端了。张绣带着亲族远走高飞,未来也能给投降的张济些许照应。 牛辅被刘奕击败斩杀,并州军和凉州军又不合,杨奉作为牛辅旧部不想来投也说得过去。从结果上来,有六成以上兵力投降,刘奕还是比较满意的,她也没想一口全吞了,毕竟做人留一线,把人逼急了容易两败俱伤。可这贾诩…… “你当真尽力了?”刘奕很怀疑。 “不遗余力!”贾诩忙证明自己,又告诉刘奕张济、段煨具体屯兵之处,让刘奕随时接收。 贾诩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旁刘奕听清。在地下跪着的几人听来,就是嗡嗡嗡跟苍蝇一样,又听不清又闹心。 来之前贾诩给他们吹得天花乱坠,说他好不容易说服了刘奕接纳他们,只要他们交出兵权,必不会伤害他们,还会给机会在朝中担任闲职安享晚年。 他们一合计确实不如名正言顺投了朝廷,结果到长安城附近了,贾诩又不让他们进城,说来得太早了,显得他们很廉价,要他们三日后再来。今天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忙忙把他们喊进来。 现在一看,哪里是贾诩替他们着想,是他们被贾诩拿来当人情了!看那厮守着刘奕嘴巴一张一闭的就烦。 “行。”刘奕突然站起来,几人忙低下头,“张将军和段将军旧部归到珊将军、太史将军手下,你等先回驿站安心休息,配合我手下二位将军安置军队,等庆典结束我自会安排好你们去向,保证你们和家人无恙。” 她走下来,穿梭在这几人当中,细细打量着他们,最后不知为何,停在段煨身后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身边。 她拍了拍年轻将领的肩膀:“你留下,其余人可以走了。” 那年轻将领顿感大骇,脑中回想此前几战,是否斩了刘奕手下什么重要人物,还是得罪过谁……否则他和刘奕素不相识,军功也不是最高的,怎么单独留他下来?! 其余几人同情瞟他一眼,赶紧躬身退了出去。 “起来,跟我走。”刘奕对那年轻将领道。 年轻将领只得依言照做,一路跟着刘奕来到街上。两人身后有不少精锐护卫随行,他不敢多问什么。 刘奕带此人来到军营,找到了正在操练大军的赵云。 “子龙。”她把年轻将领招呼过来,对赵云道,“此人名叫张辽,过去效力董卓,但是个可塑之才,以后你带着他,多熟悉军中情况和规矩。” “是。”赵云没有问原因,直接示意那叫张辽的青年跟他过去。 张辽瞬间懵了。他一路过来脑中设想了许多可能,是要惩治他,还是利用他操练他军中独有的阵型?他还听说吕布高顺也在长安城内,说不定看他同为并州军,想通过他做点什么。 砸了他脑袋他也想不出,竟然是让赵云亲自带他。 赵云目前是刘奕手下统军第一大将,这话不就是重用他,要重点培养他的意思吗?这一步走了其他人多少年走不完的路。 张辽下意识回头看了落在后边的贾诩一眼,在想是不是贾诩跟刘奕说了什么,贾诩忙眼神暗示他安心去。 实际上贾诩内心也很震惊。他虽也觉得张辽此人还行,但在给刘奕介绍投降众将的时候是非常客观,不带任何主观感受的。 张辽并不是众将中军功最多最出彩的,只是年纪最轻。 刘奕又在军营转了一会儿,和赵云简单交代些关于庆典安防的事,就又带人离开了。 贾诩考虑片刻后跟上去:“州牧大人,像张辽这类年轻将领,军中还有不少,需不需要再向您举荐几位?” 说是推荐,其实是想探出刘奕到底看上了张辽什么,能直接堪以重任。 “噢,不必了。”刘奕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是看此将身型健硕,面相又好,所以培养。” “面相?” 刘奕“嗯”了一声:“我祖上有风水先生,你应当知晓的吧?有的人我一看面相就知他堪当大任。” 这话当然是信口胡诌。她单独留下张辽是因为张辽这个名字。 第244章收张辽 张辽字文远,并州人。 如果刘奕没有插手,此人未来会是曹操五虎上将之一,也是被后世认定勇武、智慧兼备的名将。他不是曹操手下外姓将军中官职最高的、效力最久的,但因为打了赫赫有名的“合肥之战”,是粉丝最多的,千年来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像张辽这样被历史验证过的猛将,刘奕不用犹豫直接留用,剩下的就是培养忠诚度的问题了。 算起来她挖了曹操手下不少人才,从最初的典韦、郭嘉,到现在张郃、贾诩、张辽……从刘备处挖的只有赵云和黄月英,孙家更只有太史慈一人。 这倒不是刘奕只看好曹操的人,主要是地理位置决定的,另外曹操手下更多草根、降将,比传统世家人才更容易招揽。 现在她占据了关中地区,又有天子在手,大可以向四面辐射,多挖掘另外两家人才,好平衡各家的实力。 刘奕面相一说随口扯过便忘了,没有注意到贾诩跟在后边,“面相”、“面相”地喃喃自语。 …… 望着刘奕一行人离开军营,高顺赶紧去找了吕布。 刘奕入长安后一直对吕布、高顺比较宽容,没有在粮草、活动范围上刁难过他们,还允许他们在军营驻军、操练。 高顺每日和赵云在军营各自练兵,适才也在旁认出了张辽,只是没有出声。 张辽最开始是丁原手下,丁原死后归附董卓,董卓死前和吕布是同僚而非直接隶属关系,因为同为并州军,董卓死后张辽来找过吕布一次,希望再归附到吕布麾下。 可那时王允并不怎么待见张辽,此事便暂时搁置了,等到吕布过几日想明白时,李傕郭汜又因为被刘奕断了粮道提前攻城。他自身难保,自然也顾不上张辽。张辽只得和其他人一样,投奔了张济段煨。 如今张济段煨投降刘奕,几人兜兜转转,又见面了。 “将军。”高顺一见吕布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幽州牧虽待我等宽和,但您也需为自己将来打算,张辽原本有意归顺将军您,却被挖走了,咱们还一直寄人篱下,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吕布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步,不答反问:“貂蝉找到了么?” 高顺瞬间就说不下去了。之前李傕郭汜要攻长安,吕布担心守不住,要高顺先将夫人孩子送出来避难,没想到中途把貂蝉弄丢了。 这些日子吕布在城中过着不缺粮不打仗的舒坦日子,每日除了放松,就只做一件事——找貂蝉夫人。 他派人将整个长安城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又在城外各县各村寻觅,但貂蝉夫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应该啊,她一个年轻女郎走不远……能流落到哪里呢?”吕布时常喃喃自语。 他手下众人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战乱时连将军、主帅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到明天,一个年轻女郎这么长时间独自活下来的可能又有多大?只是没人敢当着吕布的面说出来。 “将军!”高顺“咚”一声跪下,“没有护送好貂蝉夫人,是末将失职,将军大可责罚!只是貂蝉夫人她、她,她此人就不正常!您不要再……” “住口!”吕布立刻打断他,“当时突围紧急,你没有护送好她我不怪你,但你不可妄议她!她是我枕边人,正不正常我不比你清楚么!” 高顺只好沉默了。吕布坚信貂蝉没问题,但认为貂蝉不正常的,又不是只有他高顺一个。 “你也别太操心了!”吕布还反过来宽慰他,“这刘奕虽然立功得了天子信任,我却也是诛杀董卓第一功臣,与‘他’也算不相上下,我继续在城中驻军,‘他’奈何不了我。咱们先抓紧时间找貂蝉。” …… 元正朝会在即,是蔡邕负责主导操办。 他接了刘奕指令,办起来不要过度奢靡,节约一些经费,但要按正儿八经的程序来,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庆典当天清晨,以钟鸣为号,百官按品级和身份列队入场站定,等候天子。 待吉时到,天子入座,中央官员献上元正贺礼,依次伏拜行礼、高呼万岁,地方官呈上收支、政绩等计簿,完成“上计”环节。 接着宫人分发酒樽给百官,天子与百官共饮酒水。 最后天子先动御膳,百官再入座进食,期间不间断有雅舞配乐、戏剧表演。 蔡邕参加过不止一次元正朝会,对流程已经很熟悉了,但还是觉得有些步骤进行不下去。 比如要地方官上报收支和政绩,开什么玩笑,现在地方和独立没区别,也没给中央交过一分文钱的税,能报什么政绩?说“陛下,臣今年私自统领了五万兵马”吗? 还有臣子向天子送贺礼,经过几次战乱,俸禄停发了这么久,不少朝臣家里连饭都要吃不上了,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硬要送只怕又要闹笑话。 不过蔡邕在这方面还是懂些变通的,他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不是刘奕的重点,便把地方官报政绩这一环节删了,把送贺礼改成了口头祝贺。 眼下他最为难的还是安排庆典上百官的站位,各州郡果然不出刘奕预料,陆陆续续有派使者前来拜天子,他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排。 兖州曹操派来荀彧,荆州刘表派来长子刘琦,凉州马腾韩遂派来马超,益州刘焉派来张鲁。豫州袁术疑似派来孙策。 为什么说疑似,因为孙策父亲孙坚新丧,他应在守孝期间,按道理袁术不会把守孝的属下派出来,但那孙策坚持说他就是袁术派来的。 另外冀州、徐州、扬州、并州、交州均无使者到。 冀州袁绍和刘奕目前极度交恶,不可能派人来;并州被袁绍攻下大半,余下各势力割据,自顾不暇;徐州陶谦态度不明,但他距离远、中间隔了其他势力,想来也未必来得了;交州、扬州同样有距离问题,交州偏远,常年不和朝廷打交道,扬州刘繇虽为名义上州牧,却无法像刘表、刘焉一样掌控整个州。 这方面蔡邕就做不了主了,他把情况上报刘奕,由她定夺。 第245章元正朝会 刘奕得知消息的时候也有些纳闷。 东汉这个朝代是极看重孝道的,不然做官也不会有“举孝廉”一说。 但守孝这一传统发展到汉朝时,就已经是“薛定谔”的守孝了。 比如直系亲属去世,按道理是要回家守孝三年。如果是重要官员的亲属去世,天子不想让他弃官回家,便可以“以天代年”,守孝三天意思一下,三天结束继续回来上班。 可如果有的人想表现孝道,想守多久都可以。 比如袁绍是庶子,天天被袁术骂“小妾的儿子”。他被过继给无子的叔父袁逢,袁逢去世的时候,他作为过继过去的儿子,不按规矩守孝也没人说他什么,他偏偏弃官回家,给袁逢守了三年。 三年期刚满,袁逢的妻子——也就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也去世了,他又给母亲守了三年。 袁绍六年没有出仕,但凭这六年混到了大孝子的好名声,彻底洗去了他庶子的污点,一出来就被当时的大将军何进征召为官,名声和成就都逐渐盖过袁术。 后来他建立反董联盟,把董卓惹毛了,斩了留在雒阳的袁氏全家,包括家主袁隗和他亲哥哥袁基……死了这么多人,袁绍又没有守孝。 所以这个孝吧,守也行,不守也行,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古人没我们想象中死板。 只是孙策现在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没有重要到不能守孝的地步,出现在这里就有些奇怪。 不光如此,孙策进城后第一时间找人通传,希望能面见刘奕。 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进城了都想见刘奕。 众使者中只有孙策和荆州刘琦来了以后提出过要见刘奕,其中刘琦的主要目的还是替黄月英的父亲黄承彦送来家书。 其余荀彧、张鲁等人都只派手下送来礼物,并未亲自到场。 凉州来的马超更是连礼物都没带来,他可能是第一次来中原,到了长安每天就是四处闲逛,吃吃喝喝、玩玩买买。 这见不见、送不送礼其实都代表着他们对刘奕的态度。 其他人态度不明,孙策既已求见,无论他目的是什么,都是对刘奕身份、实力的认可。马超的西凉阵营则明显并没有多把刘奕当回事。 让刘奕有些不快的是,荀彧没有亲自来见她。 她和曹操互为盟友,与荀彧本人有过一面之缘,更赠有金丝甲信物——虽然是她当时强见又强赠的——但以荀彧的身份和礼节,于情于理都该来拜访拜访她,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现。 手下人禀告刘奕,荀彧进城后既没有求见天子,也不提拜访刘奕,径直去找了曹昂,留在曹昂处后再无动静,等着参加元正朝会。 这些人的到来给刚刚稳定下来的长安城带来了些许微妙的氛围。 战乱倒暂不会有了,这些人带的人马不多,最多的也就是马超带了两千人,都驻扎在城外,不会对长安城再有什么威胁,他们互相打起来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但这些势力的态度也足以影响刘奕后续的动作。 令蔡邕和其他人都没想到的是,刘奕对这些人一概置之不理。 除了让手下收下黄月英的家书,孙策她不见、马超她不管,荀彧也不去问,只给蔡邕定下庆典当天的站位,又继续忙关于庆典的事。 朝臣有些臣子就开始蛐蛐了,说刘奕“不务正业”、“浮于表面,喜好奢华”,不过没人敢真传到刘奕耳中。 …… 三月初一终于到了。 举办庆典的金华殿在前一日就准备就绪,器具和装饰都已备好。 当天天还未亮,就已有朝臣到场。 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不过未正式开始,谁也没傻到找自己位置罚站,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过了这么多天了,没人再见到当时护卫天子出逃的那十二名臣子,连他们的家眷都在城中消失了,真相可想而知。 不少旧臣心有戚戚,却又本能的恐惧,说话声如蚊蚋,每讲一句还要看一遍四周,生怕被刘奕的人听到。 刘琦也是第一批到场的官员。他是荆州牧刘表的长子,刘表去荆州任职前是雒阳北军中候,管理禁军的,他也在雒阳长大。 刘表到了荆州后,为了拉拢当地豪族,和荆州豪族蔡氏联姻。联姻没多久,蔡夫人就有孕了,刘琦明显感觉到蔡家开始打压他的地位,知道父亲想派人进京面见天子,便主动求来了这次机会。 他来的时候殿内没几个人,想上前搭话认识认识,那几人却因为没见过他不敢应声,连连回避。 又等了一下,竟然把孙策给等来了。 刘琦此前没见过孙策,但一眼就能认出来。孙策高大、强壮、美姿颜,他孤身一人而来,举手投足间却有张扬而不惹人厌的自信,站在人群里极其引人注目。 当然了,刘琦能认出来他的主要原因还是孙策手臂上绑了一根显眼的白色布条,是他在为父守孝的意思。 孙策见了刘琦,当即冷哼一声,侧目以示不屑。 刘琦知道这是为什么,孙策的父亲死于荆州将领黄祖手下,而他父亲刘表又是黄祖的上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孙策没上来砍他已算顾全大局的了。 他没敢触孙策霉头,自己避开了。 天色渐亮,人慢慢多起来,刘琦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面善好沟通的人,此人说自己是程旭,刘奕的手下,原本听命在外,专门赶来参加元正朝会,昨天夜里才到。 程旭也只比刘琦大几岁,两人便多说了两句。 时间快到了,众人也逐渐入位。 天子之位在正上,下方右边第一位是刘奕的位置,她是从李傕郭汜手中救出天子的人,此位非她莫属。 左边第一是太尉杨彪,他和幼子杨修站在一起。 杨修只有十几岁,也没有官职,按道理是不能参加这么高规格的活动的,但蔡邕通知下去的时候说刘奕要求杨修到场,杨彪探不出虚实,想来刘奕不会当堂砍人,就依言带了幼子过来看看情况。 曹昂和荀彧是一起到的,两人站在一起,没和其他人交流。 随后是张鲁。 张鲁竟然没有着官服,而是直接穿了件像道袍的衣裳,他也独来独往,嘴里还念念有词,众人都不敢接近他。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马超,一身华贵锦袍,不知是用什么名贵布料制的,有光打上来的时候还会发亮,很是吸睛。再加上他面如冠玉,给人潇洒贵公子之感。 刘奕手下诸将,如赵云、太史慈等人也都到了。 蔡琰在帮父亲蔡邕的忙,黄月英最后慌忙踩点到场,嘴角挂了粒点心屑,还是程旭提醒她擦掉的。 她病已好了,见程旭和刘琦在一起,便也和他们站到一处。 年轻的女郎在众臣当中显得格格不入,外来使者如孙策、马超都毫不避讳打量着她。 他们也暗暗心惊,在场竟无人质疑这个小女郎的出席,刘奕身边人似乎认为她在此理所应当,而其余朝臣都低头不敢置喙。 吉时到,安排好的位置都占满了。 不,殿内除了天子之位是空的,也没有见到刘奕的身影。 第246章元正朝会(2) 钟鸣声响起,众臣再不交头接耳,各自垂首站好。 片刻后,在宫人高声的“皇帝驾到”中,年轻的天子自后方走上金殿高台。 众臣高呼:“恭迎陛下!”然后齐齐行跪拜大礼。 天子也道:“众卿免礼。”声音稚嫩却老练。 一片窸窸窣窣中,臣子们起身,这时候终于能抬头看两眼天子了。 各州使者都是第一次见天子,可能是因为拢在宽大的冕服里,他看起来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年幼,眉宇间略有愁色,不见半点盛大典礼该有的皇家气场。 不过面颊饱满、气色不错,又不像是被苛待了的样子。 他身后一左一右站了两个人,是随行着上来的,一人是宫人打扮,一人则着了官服,身姿挺拔,像是护卫。 有人认出来,那是刘奕手下的张郃,过去为袁绍效力的。 蔡邕从人群中上前,宣布元正朝会正式开始。 这就开始了?幽州牧呢?!一些人伸着脑袋看刘奕的位置,一些人明显面露忿然。 这庆典不是“他”要办的吗,现在还不出现,摆什么架子!所有人都在恭候天子行大礼,就“他”例外,不是居功自傲是什么! 至于各州使者,心中费解多过不满。刘琦适才听程旭把刘奕夸得天花乱坠,不理解刘奕为何要做如此不敬之事。 张鲁不语,孙策皱眉,马超一脸看乐子。 荀彧面上倒是没什么神情,只多看了几眼身旁曹昂。 他此次急急从兖州来,除了替曹操看望长子曹昂、探寻长安朝堂的形势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袁绍久攻青州不下,又听闻董卓被杀,知天下马上有大变,怕继续拖下去对自己不利,便秘密传信给曹操,让他背弃和刘奕的盟约,立刻切断刘奕军人马物资经兖州的中转。 信上称,过去刘奕给曹操多少优待,他双倍补给曹操。 袁绍和曹操是旧时好友,也曾一起对抗董卓,但也正因抗董一事,两人开始发生分歧。 曹操是积极抗董派,主张快速进攻,而袁绍怀有私心,拖拖拉拉延误战机,导致曹操被打得丢盔弃甲,一无所有。再加上一些政治观念不同——例如袁绍想拥刘虞为帝而曹操不想——两人关系逐渐疏远,曹操才借机杀掉袁谭,派曹昂找刘奕结盟。 荀彧知道,曹操面对袁绍这封密信是犹豫了的。 一方面,曹操信不过袁绍的口头承诺。当初刘奕开的条件虽然并不可观,但是实实在在履约了的,袁绍现在说得是好,万一等他答应背叛刘奕,袁绍又赖账,他岂非腹背受敌?再加上曹昂作为质子在刘奕手中,他不想冒险。 但另一方面,曹操感到刘奕并不是个好相处的,没有他想象中年轻好拿捏,双方盟约又纯粹是利益互换,将来天下有变,刘奕说不定反过来先丢掉他。而且刘奕行事古怪冒进,综合实力又不如底蕴深厚的袁绍,两边比较之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于是他把此事全权委托给了荀彧,让荀彧到长安了解情况后,直接代他做出决定。 若决定继续盟约,就将此事告知刘奕,巩固两边感情,未来共同对抗袁绍。 若决定背弃盟约,就以家族有人去世为理由,将曹昂带出来,再中断刘奕和幽、青的联系,和袁绍共同瓜分青州。 荀彧是个谨慎且敏锐的人,又受曹操重托,如此关键的决策,他不会草率做决定。 他和刘奕有短暂的一面之缘,过程虽有些无奈……却也不反感刘奕。但此事事关他主公大业,他只会理智客观地做决定,而不是依自己的喜好。 所以他到长安后第一时间找到曹昂,问了他做质子这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刘奕的真实实力、行事风格和野心,还把同样的问题也抛到曹昂面前——如果是曹昂来选,刘奕和袁绍,他选谁。 曹昂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回答他:“刘奕。”他说一定是刘奕。 但当荀彧问他其中缘由时,曹昂却再什么也没说,只说等到元正朝会,荀彧或许就知道了。 也正是这个原因,荀彧一直没有去拜访刘奕,他不想在自己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去和刘奕谈判。 好不容易等到元正朝会这天了,刘奕却不见人影,让他好生不解。 …… 庆典还在百无聊赖地进行中。 蔡邕让朝臣依次向天子道祝福之语,庆贺扫除孽贼。臣子们绞尽脑汁说些不一样的,前面的还好,后面的真是差点想不出来。 一些地方官,像刘琦和荀彧,还是按原流程向天子献了贺礼,不过礼物都中规中矩,没激出什么水花。 和往年各官员献宝争奇斗胜比起来,实在乏味可陈。 老半天过去,终于迎来了第二项内容,也就是天子百官共饮酒水。 宫人们列队给每人送上一樽酒,到时天子先举樽,大家再举,一起喝了就完了。 可离谱的来了,到了喝酒这一环节,刘奕还是没出现。 没出现就罢了,不喝就不喝呗,宫人竟然抬来一张案几放在她的位置上,又端了樽酒上去。 也就是说,等会大伙都喝了酒,天子都喝完了,她的酒还摆在大伙眼前,那是个什么意思,刻意挑衅?! 有心人发现了天子的不快。天子也注意到了案几上的酒,脸垮了下来,显然事先并不知情。 但他没有发作,按流程举起酒樽,说了几句简单祝颂词,祈福朝堂安稳、社稷昌盛……然后饮下了酒。 朝臣也跟着饮下。 …… 而事实上,刘奕此时就在金华殿旁的配殿里。这里一般是官员、妃嫔在庆典中临时歇脚的地方。 配殿距离主殿很近,几乎能听到主殿里的所有动静,所以刘奕很清楚庆典进行到了哪一步。 她站在一张半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陌生又熟悉、不同往日装束的自己。 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247章恢复女子身份 今日的装束,刘奕是仔细考虑过的。 教员曾说过:“女子的头和男子的头实在是一样的,女子的腰和男子的腰实在是一样的,为什么女子头上偏要高竖那招摇畏风的髻?女子的腰间偏要紧缚那拖泥带水的裙?我道女子本是罪人,高髻长裙,是男子加于她们的刑具,还有那脸上的脂粉,就是黔文,手上的饰物,就是桎梏,穿耳包脚为肉刑,学校家庭为牢狱。痛之不敢声,闭之不敢出。” 刘奕既然选择要以女子之身站出来,她就不会梳那么繁复的发髻,不会束那么紧的腰,不敷脂粉、不戴饰物。 她不会让刑具、黔文、桎梏限制住她,更重要的是,今日她的装束、她的行为、她的言语,她的一切都会成为日后天下女子的表率。 或许她将来有兴致时会打扮自己,但绝不是今日。如果连今日她都服从男子的枷锁,其他女子就更不可能挣脱开。 所以刘奕想过继续着男子衣衫、梳男子发髻。 但很快否决了这一想法。 她是要做当下站在最高位的女子,而不是把自己融为男子中的一员,去认可男子的全部。 她首先要告诉全天下人,她是女子,再谈其他。 汉代男女服饰最大的差别在于款式。男性服饰有曲裾、直裾两种,正式场合穿袍服,而女性服饰日常服饰为襦裙,正式场合礼服以深衣为主。 无论是襦裙还是深衣,比起男子的衣襟都更长,缠绕层数更多,行不露足、腰身紧裹。 而且越是身份尊贵的女性,衣衫就越复杂。 皇后、妃子衣襟裹五到七层,曲裾三重缠绕,下摆呈喇叭状拖拽于地;贵族命妇三至五层,下摆及地不拖拽;士族妇女二至三层,下摆至脚踝。反而是平民妇女,衣着更像是男子直裾,下摆及小腿。 刘奕今日的衣着保留了汉代女子的深衣形式,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女子服饰。 在此基础上裁剪了长度,让衣摆不会影响她行走和跑动,简化了曲裾缠绕,至和男子官服持平,只保留里外双层缠绕,保证她可以轻易大幅动作,跳跃、蹲下、甚至拔剑。 颜色方面使用了更为庄重的深色,上身为黑中略带微红的玄色,下裳为绛红色,淡化她面容中年轻稚嫩的部分。 发型选择了平民妇女常用的盘桓髻,头发盘旋环绕成环状固定在脑后,紧凑规整、简单利落,不需要花长时间梳理,也不会因为大幅度行动而松散。 所有一切,构成了今日的她。 “……会不会,有些素净了?”小珊守在刘奕身边,还是平日军营里的装束。在她看来,如此盛大的典礼需配上华贵的装扮,天子也是如此啊。 “没关系。”刘奕的目光从铜镜上收回,“素不素净看人,不看衣服。” …… 正殿内的饮酒环节结束了,宫人们为官员撤去了酒樽。 按流程,接下来要吃饭了,应赶紧搬上案几和软垫,以免乱糟糟耽误时间。 但蔡邕没有吩咐宫人这样做。他站到台上,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则诏书,手心不住地发汗。 他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他就彻彻底底是刘奕阵营的人,不可能再有回头路了。 他向来不喜站队,习惯和所有人处好关系,即便当初夹在董卓和王允之间,也从来没帮着哪边对付过另一边。 但这一次,他必须抉择了。 他的女儿选择了刘奕,他不能再当局外人了。 宣读诏书前,蔡邕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蔡琰,蔡琰对他点了点头。 “策命大将军兼上卿诏——”他朗声道。 众臣闻言皆是一惊,大将军?!上卿!能获如此重用者,难道是、难道是…… 他们立刻看向天子,天子神情萎靡却平淡,显然早知此事。 “盖闻圣王之治,在得贤才;邦国之安,赖乎功臣。”蔡邕宣读诏书,“昔伊尹辅商,吕望佐周,皆以忠贤之质,成中业之兴。朕缵继大统,遭值乱世,奸凶肆虐,董卓篡逆,荡覆京畿,李郭祸政,生民涂炭。幸得幽州牧刘奕秉德弘毅,智勇冠时,扫清敌寇,再造皇纲。今朕承天序,奉宗庙,念社稷之重,思肱骨之佐,举刘奕贤良方正之选,拜为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督内外诸军事,兼领上卿之位,参赞朝政,典领纲纪。封幽都侯,食邑五千户,赐紫金服,仪同三司。望上答天心,下合民望,共复大汉之盛!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诏书宣读完,蔡邕缓缓垂下手。 偌大的金华殿,无一人应声,过了片刻,才有低低的议论声。 刘奕……领大将军、上卿,封幽都侯。 大将军统管天下兵马不必多说,上卿则是九卿之上、三公之下的官职,并不领具体事务,更多是彰显极高的荣誉性秩级。 几个敏锐的朝臣很快反应过来,刘奕让天子这样册封自己,既没有如董卓的“相国”一般逾规格,又可同时掌管兵马、参议核心朝政。 其野心,几乎是写在明面上了。 可刘奕人呢?! 正在众人震惊疑惑之时,虚掩的金华殿门,从外缓缓被打开。 一名着玄色深衣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前,直接大步走了进来。 第248章她还是她 很多人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刘奕,还在想怎么又冒出来个女人。 就连长期陪伴在刘奕身边的手下,看到她的女子打扮都感到一阵恍惚。 他们早已知道刘奕是女子,但也仅限于知道,还是将她当男子相处,从未切实地去想过,她有朝一日恢复女子身份时会是什么模样。 但亲眼见到后,他们也没有觉得古怪。 女子装束的刘奕没有变得柔弱或拘束,她给人的感觉和过去一样,沉着、坚毅,处事不惊、运筹帷幄,走上前来的每一步都很稳。 ——她还是她。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刘奕径直走到蔡邕面前,双手高举。 “臣刘奕,谨受诏。”她朗声。 蔡邕将诏书放到她的掌中。 满堂鸦雀无声。 如果说刚才封大将军和上卿的诏书让他们对刘奕的野心感到不适,那现在这份不适已经超脱出他们的认知范围。 女人。女人? 一些不可置信的窃窃私语响起时,许多人还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甚至以为这是刘奕给众人开的大玩笑。 女人、女人当官最多掌管宫中内勤,怎能做上卿,怎么做大将军,领天下兵马?! “你到底是男是女!”一名朝臣冲出来,手颤抖着指着刘奕,“你要是男的,就把这身女装脱了!你要是女的,就不能领这诏书!” 人群中一阵附议声,眼下的情景对他们来说,震惊早已冲破了对礼法的认知。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要知道这批人已经是经张郃清理过后留下来尚且没那么愚忠的了,都无法接受,若那批人还在,只会闹得更厉害。 刘奕不怒反笑,直接回答他:“我当然是女子。” 直接承认了,又是一片哗然。 朝臣怒吼:“你!妖妇!安敢如此——” 但下一刻,他又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柄剑从后架在他的脖颈上,闪着寒光,压迫着他的皮肉,微微出血。 “元正朝会不宜见血腥。”小珊的声音同时从身后传来,“但若有人敢质疑天子的诏书,对大将军不敬,就讲究不了那些了。” 她面上没有表情,却是整个金华殿唯一一个手持兵器的人。 显然,这也是刘奕的授意。 “这又是谁?!”不停有人在人群里询问。 很快有人小声回答:“……这是公孙珊,是那白马将军公孙瓒的姊妹,据说公孙瓒战败后,她率余下亲族投降了刘奕。” 不想着为兄长家族复仇,反来给仇人做女将军!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不止一个人这样想。 小珊并不是真正的公孙珊,真正率亲族投降的也不是她,是公孙瓒的正室侯夫人。 但现在的小珊,身上更有幽州许多挣扎的女子的缩影。 “你是自己回去站好,还是我请你离席?”小珊问那朝臣。 和现场许多人一样,这出头的朝臣脑袋冷静了不少。 珊将军的剑不止是她的剑,更是刘奕手中的兵。 这长安城是她打下来的,她的兵马就在殿外,在场之人谁敢反对,谁又能反对? 离席可不是让他回家,离席是让他回地底老家见祖宗。 “我、我自己回……”朝臣小声说着,一步步退回刚才自己的位置。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等等,天子呢?天子知情吗?这真是天子的诏书吗? 天子和在场大多数人一样,也是在刘奕接诏书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几日前就知道刘奕要请封大将军、上卿和幽都侯,他也同意了,因为没办法……但万万没想到,刘奕竟然是女子! 她选在接诏的这一天公布身份,就是为了让她的官职名正言顺,不给人应对、反对的机会! 他第一时间想制止,想站起来,想怒斥刘奕,想揭穿她的谎言和隐瞒—— 但当他要这么做的时候,一只手沉沉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只手的力道并不大,没有伤到他疼到他,却也没有给他丝毫反抗的余地。 “陛下。”张郃俯下身,在天子耳边道,“您不要害怕,没有人会伤害您的。” 张郃的手给了天子无形的压迫力。他是站不起来了,但他还能发声,可发声的后果呢?他能承担吗?朝堂众臣能够承担吗? 他意识到刘奕并没有欺瞒所有人,她的手下部众都是知道实情且支持她的,她只是在等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光这一点,他就无从反抗。 最终,他坐在原位,一个字没有说出来。 天子也默认了。 天子默许,诏书已接,再无变数。 赵云从人群中站出,向天子和刘奕行礼。 “恭贺大将军,恭贺幽都侯!” 在他的率领下,刘奕麾下众将、朝堂臣子、各州使者,都跟着出声:“恭贺大将军,恭贺幽都侯!” 有人声音清晰洪亮,有人嗡嗡如蚊蚋。有人目光热切,也有人低头愤然不甘。 刘奕站在天子之下,众臣之上,接受了所有人的恭贺。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还在刘虞手下时,第一次走进广阳衙署的议堂,和幽州众官站在一起的那天。 那天她没有官服、没有位置,只能站在最后一排,被一群知道她身份就一定会驱赶她的官员挡住视线。 那是一种格格不入的被排挤感,是她知道女子在古代难以从仕的无力感。 但现在,她破局了。 她站到高处,以女子的身份。 排挤谁、接纳谁,格格不入还是志同道合——她说了算。 “取酒来。”她吩咐宫人。 宫人立刻用托盘呈上那樽早已准备在她位置上的酒。 “臣——”刘奕取过酒,清声道,“受陛下厚爱,破格委以重任,以女子之身任大将军之职,日后必当竭心尽力,替陛下铲除叛贼,不负圣恩!” 她举起酒樽,朝向天子,又朝向众臣,仰头饮下,将空酒樽重重放回宫人手中托盘上。 酒樽的撞击声传遍金华殿,众人垂首,无一有异。 第249章她的能力远超袁绍 策命结束后,庆典继续。案几软垫抬入殿中,众臣依次入座用膳。 元正朝会属于汉朝比较严肃正规的庆典,用膳时是不能像私人聚会一样随意起身、走动,更不能随意互相敬酒的。 每个人座位固定,进食时细嚼慢咽,交谈需轻言细语,餐具也要摆放整齐,如果掉落需立即请罪,否则会被弹劾为“不敬”。 明明也算要谨慎小心的场合,不少人反而放松下来。 因为这会儿刘奕也回到她的位置坐下了,不像站在台上时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丝竹歌舞入场后,众人也终于敢开始小声交谈了。 刘琦一口没吃,一直拉着程旭问这到底是真的假的,程旭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要没耐心了。 吕布跟高顺说他俩这一路真是瞎了眼,不如一起把眼珠子抠了,嗓门大得周围一片都听得见,高顺不得不硬着头皮请他低点声。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感叹、震惊或是质疑愤怒。 也有不少人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荀彧多看了几眼身边曹昂,曹昂除了在刘奕刚入殿的时候面色动容了一下,其他时候都很平静,显然是跟在刘奕身边这段时间早知道了。 这应该就是他想让自己看的内容,也是他在袁绍刘奕当中选择刘奕的原因。 或许有人会说难道不是更应该选男诸侯吗?男的遇到的阻力少啊,女的什么都没干就有一群人反她。 但荀彧理解这一点,如果乱世当中一个女人和男人一样做到同等水平,打下相同的功绩,那么女人的个人能力是远超这个男人的。 今日庆典荀彧看得很清楚。 在刘奕出来告知女子身份后,一共有三个人出来为她助力。 公孙珊代表她的兵,任何不服之人都将面对她的兵权威压。 张郃代表她已控制了天子,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天子不敢正面和她撕破脸。 赵云的表态更是意味着她内部关系的稳固,她的核心团队不会因为她恢复女子身份受到影响。 这三人的出现绝非临时起意,定是早有安排,此三方面稳住了,就能确保今日的庆典万无一失。 刘奕能做到今天这一步,比袁绍强不止一星半点,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是不知凉州、益州那边是何态度。 …… 一曲毕,舞者们收起水袖,依次退场。 其实今日表演了什么,根本没几个人看,大家都各怀心思,恨不得钻到旁边人肚皮里听心声。 没想到这时候,殿内突然涌入两列持剑的将士,给众人吓了一跳—— 靠近门口两个人打翻了酒菜,一个人起身往后躲。 再仔细看,不对,这些人手中都是木剑,显然是来表演舞剑的。 庆典表演有舞剑再正常不过,虚惊一场……都怪刘奕吓他们。 可再缓一缓,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寻常舞剑之人为舞出效果,制造声响,都着轻甲或是锁甲,打击起来清脆有力,更显力量。 今日来舞剑这十多人不仅没有一个穿铠甲,还一个个打扮得清凉得很。 下身是骑马时常穿的胡裤,上边就一件襦衫,系带没有系,领口大开,可以清楚看到这些年轻男子的胸膛肌肉…… 舞剑的动作也不似往日展示剑术技巧,反而重在摆弄身型。 这般表演前所未有,就是反应再慢也能察觉,这就是舞给刘奕看,讨好刘奕的,讨好女人的。 众人有的皱眉不满,有的露出会心一笑,想刘奕还挺懂享受。 但事实上刘奕自己也没料到……她没有过问过庆典演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这什么舞剑,搁现代不就是擦边吗?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黄月英和小珊。 黄月英已经看呆了,手里举着筷子一动不动。旁边程旭见状赶紧跟她搭话,试图“唤醒”她。 小珊的大半注意力还是在殿内情况上,一直留意着之前骂骂咧咧的那几人,但也会时不时瞟两眼舞剑的年轻男子们。 “蔡侍中。”刘奕回头唤身后蔡邕,“这是你安排的?” 蔡邕此时已出了一头汗,忙解释:“不不,这、这是贾诩先生安排的。” 他也不知道会是这场面。当时贾诩带了人来,说这舞剑刘奕大人肯定喜欢,可那日试演,他们也不是这么穿的啊!贾诩啊,这不是坑他吗! “贾诩?”刘奕更纳闷了。这贾诩自完成了她的要求后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次庆典更是推脱自己犯错在先,无颜参加,成日窝在家中。怎么还折腾起这些来了? 蔡邕低声道:“贾诩先生说,您喜欢这类面相的。” 面相?她什么时候喜欢这类面相了?刘奕依稀想起了什么,再看向舞剑的男子们,还真都是张辽那类宽肩窄腰、虎目剑眉的,有一个甚至长得和张辽有五六分像! 刘奕:“……”这个贾诩,想哪里去了!亏他把他们一个个搜罗起来。 蔡邕看到刘奕一脸恨铁不成钢,赶紧道:“您不喜欢,我马上叫他们下去!” “不必。”谁料刘奕直接否决了。 她再度看向那些卖力讨好她的男人们,平和了句道:“很好。” “啊?” “这节目很好。”刘奕又重复了一遍,“下去之后重赏。” 蔡邕更懵了:“可这么做,不是有些、有些损害您的名声么?” 他没见过刘奕贪恋男色,要是传出去说她爱看不穿衣裳的男人,岂不是更要妖魔化她? “无妨。”刘奕压根不在意。 她决定恢复女子身份,就知道那些恶言恶语不会少的。但凡女掌权者,哪怕她们真的独善其身、完全不近男色,也会被造各种难听的黄谣,无一例外。历史长河和现代绯闻早已证实这一点,所以这些小人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也不会去自证。 重要的是,她要去鼓励那些愿意站过来讨好她、给她花心思的人。 这也是构建她权力和威严的一部分。 …… 不知道和舞剑有没有干系,天子有些坐不住了。他用过几道菜,就说疲乏了要离场。 张郃立刻看向刘奕,刘奕微微点头,张郃就和宫人一起,搀扶着天子从金华殿后边下去了。 天子离场,不管演出是否结束,也不管臣子们吃饱了没有,都意味着庆典的结束。 众人即刻放下筷子,整理衣衫,准备陆续退场。 这时候凉州使者马超第一个站了起来。 “大将军。”他负手而立,因为衣着华丽格外吸睛,“这庆典都结束了,怎么不见您请天子封赏众臣啊?我们几个使者也就罢了,跟着您南征北战的将领们怎的也什么都没?” 他马超此次来,就是来要封赏的,可不会这么空着手回去! 第250章今日起博弈 董卓是西凉人,但他久居雒阳、长安,失去了在西凉的影响力。现在凉州由马腾、韩遂做主。 关东诸侯联军讨董时,董卓曾招马腾韩遂入京支援,两人装模作样答应,却一直拖拖拉拉,等董卓死了都还没到。 也正是这样模糊的关系和安全的地理位置,马超可以算得上整个金华殿除刘奕自己人外,最不畏惧她的人。 这一次他带的兵最多,喊“大将军”时戏谑也多过尊敬。 众人都停下动作,等着看刘奕的反应。 刘奕不急不缓,起身走到殿堂中间。 “不必着急。”她看向马超,微微扬首,“自明日起,有功之臣和觐见使者的封赏会陆续开始,朝堂官员也会全部打散重组。” “天子——”她停了片刻,“不会亏待为他效力的臣子。” 在今日前,刘奕没有见任何一州使者,是因为她知道公开身份前后,所有势力对她的态度都会不一样。与其先隐瞒再谈判,不如公开后再谈来得清晰爽快。 今日起,才是真正的博弈。 “昭姬。”人群散去时,刘奕喊住跟在父亲身边的蔡琰,“半个时辰后到书房等我。” 蔡琰一讶:“是。” 自从进长安城,刘奕就甚少给她安排过什么差事了。像今日的庆典,如果在之前,刘奕肯定是交由她来操办,这些繁琐细致的事本来也是她的擅长。 蔡琰想或许是进城后一切事宜进入正轨,再交给她一没有官职在身的女子不太合适了吧。 是……吗? 她有些心烦意乱,左右还有半个时辰,继续帮父亲给庆典收尾。 …… 蔡邕按刘奕的吩咐,赏赐了那批舞剑的年轻男子,还着重表扬了为首负责编舞的人。扭得够卖力! 他这会儿已经韵过味儿来,知道刘奕想法了,所以专程亲自来赏,以表重视。 这些男子得了赏赐也兴奋不已,连连谢过蔡邕、谢过刘奕。 蔡邕又鼓励他们一阵,说完就要走。 “……蔡大人!”为首那人试探着喊住他。 “还有何事?”蔡邕回头,看到一众男子还一个个期盼地望着他。 为首那人嘿嘿一笑:“是这般,蔡大人,咱今儿也是第一次表演舞剑,也不知大将军她看不看得中……她要看得中,想让咱们哪个晚上单独舞给她看,咱都是愿意的,愿意的!” 说完几个人都往前挤。 晚上单独舞? 蔡邕愣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在说什么。 哎嘛!这要不是他已经老胳膊老腿了,他都要跳起来给这家伙一脚! “滚滚滚!”他没忍住骂出来,“大将军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看得上你们几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别一天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家伙,他当了这么几十年官了,也不是第一次操办庆典,都没见两个歌姬舞姬主动求这些的。 总说男儿顶天立地不吃软饭,这机会要真来了,一个个抢着顺杆子往上爬! 蔡邕骂完又后悔了,因为蔡琰还在一旁,这些污言秽语传到女儿耳里就不好了,希望她没听懂。 可蔡琰怎会听不懂?相反她觉得太正常了。只要大将军地位不倒,就不断会有往她身边爬的男人。 只是蔡邕总把她当不谙世事的小孩,两人氛围尴尬起来,让她有些不自在。 “大将军找我,我先去了。”她抛下一句就离开了。 蔡琰去得早了些,见刘奕书房门开着便走过去,没想到里边还站了一人,忙又退开。 “昭姬,进来。”刘奕却已看见她了。 蔡琰只好走进书房,按刘奕的示意,先在一旁等候。 虽不想僭越,她还是一眼认出来,此刻站在刘奕面前的,是太尉杨彪的幼子杨修。 弘农杨氏是顶级门阀士族,连续四代人出任太尉,目前地位仅次于汝南袁氏。今日元正朝会,杨修也破例参加了。 “你的情况本将军了解过了,果真英才出少年。”只听刘奕对杨修道,“本将军欲向天子请封你为兰台令史,掌文书、档案,记录朝会言论,你可愿意?” 兰台令史是六百石官职,和杨彪比差得太远,也不是什么要职,但杨修今年不过十几岁,连孝廉也没举,直接任此官可谓一举高升,前途无量。 杨修果然面露喜色:“修自然愿意,多谢大将军抬爱。” 杨彪可能会看不惯刘奕对天子的态度,年轻的杨修明显更看重自己的前途。 但蔡琰在旁隐隐觉得,杨修的笑意里,自信多过感激。 刘奕可能也有此感觉,便提醒了句:“是做本将军府中兰台令史,不是朝廷的兰台令史,这其中区别,你应该知晓的吧?” 东汉时期讲究二重君主制,官员做到一定职级就能开府,收纳属于自己的人才。除非官员确实做了有违天理道德的事,这些人才都要优先效力于官员,再效力于天子,否则就是不忠。 刘奕早就能开府了,麾下众人都属于她个人,天子也调动不了。她要求杨修也如此这般。 谁料杨修自信一笑,张嘴就道:“现长安城中,最有影响力的不过我弘农杨氏和颍川荀氏,荀氏中荀爽已离世,荀攸在董贼死后离开,其余人不成气候。” “大将军应是想通过招揽在下,来维系您、天子和士人之间的平衡吧。请您放心,在下很清楚自身定位,必定做好分内之事。” 一旁的蔡琰:“……”小伙真年轻气盛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人大将军都含蓄的事,需要你来点破么? 刘奕也扶额笑笑:“你很聪明啊。” 杨修这回又没听出话外之音,还谦虚摇头。 “行了,既然你愿意,就回家等消息吧。”刘奕道,“过两日任命的诏书会发到杨府。” “谢大将军赏识。”杨修躬身退了出去。 果然杨修离开后刘奕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罢了,聪明也定有聪明的好。” 她突然抬笔在面前纸上写下了什么,写罢又将这张纸递给蔡琰。 “昭姬,这是我此次欲封赏官员的名单,你来看看。” 第251章我愿意 蔡琰接过一看,是一串长长的封赏名单,上边不少涂改痕迹,显然刘奕斟酌了许久。 排在最前的是自己人,先是几位将军。赵云任骠骑将军,公孙珊任前将军,太史慈任征西将军,张郃任卫尉。 朝廷的将军体系,最高位为大将军,由刘奕亲领。其次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再其次为前、后、左、右四方将军,后接征东、征西、征南、征北的四征将军及镇东、镇西、镇南、镇北的四镇将军等等。 蔡琰看得出,刘奕对这几位将军提拔还是比较平衡的。赵云全程扛重任,劳苦功高,公孙珊救大队于围困之中,立大功,理应得此封赏。太史慈官位稍低一些,但他和张郃本就是新来不久,想来也不会有意见。 黄月英任考工令,是专职掌管兵器、车马、农具等器物的设计和督造的,倒很符合她的天赋才华。 蔡琰留意到,黄月英的名字下面还被刘奕标注了一排小字:俸禄地位等同将作大匠。 将作大匠比考工令高一级,是要主持皇家宫室、宗庙的施工、水利修葺事宜,这些工作偏政务,并不适合黄月英性情。蔡琰猜想刘奕是想让黄月英专注发明,不让她掺杂到复杂的朝堂往来、勾心斗角中来,但保证了她的地位和俸禄。 再往后的郭嘉、玛依拉、典韦等人,蔡琰就不认识了,只看得出刘奕把他们过去自领的地方官都重新任命成了正规朝堂体系官职,在此基础上往上升了一到两级。 程旭接替了刘奕过去的幽州牧。他、赵云、公孙珊、郭嘉等人另封侯爵。 汉朝侯爵分县侯、乡侯、亭侯三级,刘奕的幽都侯是最高等的县侯,此次封赏中其他人均为亭侯。 至此,刘奕麾下部将都封赏完了。蔡琰握着纸的手紧了紧,继续往下看。 地方州郡使者里,除西凉马超任羽林中郎将外,其他人名字后面还是空的。 羽林中郎将归属禁军,负责宫城要害、保护皇帝安危,看来不惹眼,但这一职位汉朝百年来都默认是给世家子弟或近臣后代镀金用的,方便他们积累资历、贴近中枢。 那马超今日嚷着要封赏,给他这一官职正合适。 其他人刘奕还未定下,蔡琰看到兖州领封赏之人并非荀彧,而是曹昂。 名单再往后是朝臣的,果真如刘奕所言全部打散重组了,她父亲蔡邕也在其中,这一块涂改痕迹尤为多。 这些人除了几个父亲的旧友,蔡琰都不认识,看了也没什么意义,只匆匆过了一遍。 全部看完了。 没有她的名字。 蔡琰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不,严格来说她已经纠结了有一阵子了,从进长安城至今都是如此。 她能感觉到刘奕一直在有意培养她,给了她不少锻炼能力和建立名望的机会,自然而然猜想过,进了长安城会不会也让她做官。 然后她犹豫了。 一方面,她还没有完全适应抛头露面的生活,二十多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恭顺温和、深居简出,哪怕她反复告诉自己她没有做错,身边都好像有个幽魂不断劝诫着她,说她做了出格的事。 她自知没有公孙珊勇敢,敢真正带兵上阵杀敌,敢当众用剑指着违背刘奕的人。 她也没有黄月英率性。黄月英研发机关的时候,能窝在房间里几天不出来,饿了就啃口饼,困了就趴一会儿,不洗头不换衣裳,直到研究出来,从不理会旁人说什么。 她做不到,她没打理好自己的时候,路人多看她一眼她都不适。 可另一方面,为刘奕效力这段时间,又让她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她竟然代表刘奕去和老奸巨猾的“盟友”要粮草,安排了军营几乎所有后勤工作,哪怕在大军粮草被冲走的恶劣情形下,她也第一时间计算调度了余下物资的使用,帮刘奕稳定了军心。 她庇护了母家,救下了父亲,她得到了的权力,哪怕并不大,也轻而易举做成了让父亲战战兢兢的事。尽管知道这些事都有仰仗刘奕的力量,心中也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她的能力换来的,不是刘奕平白赏给她的。 从前她和父亲走在一起的时候,众人会说“这是蔡邕和他女儿”,但现在,他们会说“这是蔡女郎和她父亲”。 或许很多人感觉不出差别,但对蔡琰来说,是天差地别。 ……现在好了,原来刘奕压根没继续任命她为官的想法,白犹豫这么久了。 蔡琰收回了思绪,把封赏清单还给了刘奕。 “看完了?”刘奕问她,“可有什么想法?” 蔡琰摇摇头:“大将军考虑周全,琰没有想法。”这倒不是赌气的话,以她自觉并不太周全的见解里,刘奕的封赏已经做到很公平了。 “那你呢?”刘奕看着她明显低落的神情,笑起来,“你有入朝为官的想法么?” “这个问题我从前问过你,记得吗?” 蔡琰愣了一下。 她的记性向来好,只要刻意回想,就能轻而易举记起几天,甚至几月前发生的事。 刘奕确实问过她愿不愿意为官,可那时她压根没有这个念头,以为是在问她父亲! 原来那时候,刘奕就向她发出邀约了…… “我……”蔡琰说了一个字就停下来。 不,她没必要说什么“我是女子”之类的话了,今日金华殿里的一切她都见证了。 权力是什么模样,反对是什么声音,女子能做到什么地步,那些男人会是什么反应,她都看到了,不需要刘奕再讲一遍了。 最重要的是,刚才她看完名单的那一刻,失落的心情远远盖过庆幸。 她就知道,她是想走出这一步的。 “我愿意。”蔡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入朝为官。” 第252章你觉得贾诩比你强? “很好。”刘奕感到一阵欣喜。她也一直在等这一刻。 按原计划,她在今日元正朝会之前就要把自己人的封赏任命确认下来,当堂宣布,更振奋军心。 但她一直拖到现在,就是在等蔡琰。 她相信蔡琰在经历过今日后,想法一定会有所改变。 “想做什么官?”她问蔡琰。 这还能自己选的?……蔡琰暗暗心惊。不过以她的习惯,向来不会主动索取。 “凭大将军做主。”她答道。 “你先说说嘛。”刘奕非要问她。 蔡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若是今日之前……愿为兰台令史。” 对,就是刚才给杨修的兰台令史。掌文书、档案,记录朝会言论。哎呀,她觉得这个事太适合她来做了,她本就喜欢和书籍档案打交道,也擅长,一定能做顶好。 在今日之前,她睡前有时还会幻想自己任兰台令史的情景…… 至于为什么是今日之前,因为刚才这位置已经给杨修了,刘奕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蔡琰定然不会去抢的。 果然刘奕摇摇头:“大材小用。” “尚书令。”她说出三个字,“如何?” 蔡琰的一丝不好意思定格就这样在脸上。 “尚、尚什么?”她听错了吧,“尚书令?!” 尚书令是尚书台最高长官,执掌诏令起草、奏章批阅、政务总核,还能参与朝政、弹劾官员,有“百官之本,国家枢机”之称。 西汉时三公权力过重,能左右朝政甚至皇位传承,东汉建立时刘秀吸取教训,设立尚书台归集了核心决策权,逐渐架空了三公。三公名义上是最高官职,但实权是不如尚书令的。 史书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后,任命荀彧的就是尚书令,在他后来称霸北方的那么多年,正是荀彧居中持重,替他维系朝堂、吸纳人才、协调士族,做他稳定后方、推行战略的定海神针。 曹操曾说荀彧是他的张良,今日刘奕就是要让蔡琰做她的荀彧。 …… “我做不到。” 片刻的沉默后,蔡琰皱着眉头开口:“大将军,您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蔡琰的反应是刘奕预料之中的,换作她,她也不敢相信。 尚书令一职太高太重要,蔡琰从前没有正儿八经做过官,只短暂做过几个月军队后勤,如何上手?更不提她的女子身份也会让难度翻倍。 刘奕没有劝她,只道:“若你做不来,你推荐一个人给我。” 蔡琰便真的去想了。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程旭,她和程旭打交道不多,但感觉这个人比较务实,做事很有条理,为人也谦虚有度。 可程旭已经是新任幽州牧了,如果他做尚书令,幽州怎么办呢?而且……虽然不想贬低他人,蔡琰觉得程旭做尚书令也差一截。 还有谁,赵云。赵云多数时候都在领军,但比起太史慈等人,他更像是个儒将,文韬武略、心怀社稷。可放着这么强的将军不让他领兵,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蔡琰把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 “……贾诩先生。”她最终说出来,想想又补了一句,“若他确实忠心于您。” 贾诩是降将,还是被公孙珊抓回来被迫降的。 蔡琰也没和贾诩打过交道,但听说过他一句话“救活”了李傕郭汜的“丰功伟绩”,也知道刘奕进长安后和贾诩密谈过,如今顺利掌控朝政有参考过贾诩的建议,知他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厉害角色。 此次庆典,他还特意搜罗了一众年轻男子讨刘奕欢心。 蔡琰知道这不光是讨她欢心,也是一种支持她政治地位的行为。所以她觉得至少明面上,贾诩还是愿意归顺刘奕的。 “你觉得贾诩比你强么?”刘奕平静看着她。 蔡琰“嗯”了一声。 刘奕也跟着点了点头:“对,贾诩是比你强,强很多。” 听到刘奕这么说,蔡琰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不舒服。 是,贾诩比她更懂谋略、更懂手段,是众人可见的事实,她自己也承认了……可当听刘奕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一丝生气,或者说,不甘心。 谁料刘奕又道了句:“贾诩多大你多大?” “贾诩一生下来有最好的资源,从小以入仕为目标培养,学的就是律法、管制、舆地。他学官职架构、权职划分,学历史经文、评议时政,还学朝堂礼仪、人际交往,学怎么在官场立足……当官会用到什么,他从小便学什么。” “你呢?你学了书法、琴瑟、弈棋、诗赋,这些能在官场上用多少?你还学了《女诫》、学《列女传》,学侍奉公婆、家计管理。” “昭姬,你才思敏捷,观察能力强,又有过目不忘之才,即便你从现在开始学,到贾诩的年纪,你都未必比他差!” “或者你可曾想过。”蔡琰看到刘奕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若你从小和贾诩受同等的教育,若没人和你说‘女子没必要那么用功,总是要回归家庭的’,说‘花心思读书不如花心思找个好婆家’这些屁话,你现在可能已经超越贾诩了。” 第253章你不一样,你有我了 蔡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甘心来自哪里。 因为刘奕,她和那些男子现在站在同一个朝堂上。可她和他们的起点从来是不一样的,把她和贾诩直接拿来比较,真的公平吗? 刘奕的那两句话,她相信每个女子都听过类似的。 ——为什么哥哥能念书,而我不能。 ——为什么鸡蛋只给弟弟吃,而我没有。 这些不等也很少因为家世、钱财改变,甚至许多女子在长年的熏陶下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一切,生下女儿后也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女儿,成为帮凶,从而终于获得她们期盼的认可。 蔡琰不甘心,但她也很冷静,千年的糟粕不是她和刘奕说几句不甘心就能改变的。 “即便我不如贾诩先生,您依旧选择我,因为我是女子。”她开口道,“您是上位者,更该顾全的不是大局么?” 她未经雕琢,而贾诩已是成品。理智告诉蔡琰,选择贾诩会让刘奕少很多麻烦。 刘奕举起那份名单,对向蔡琰的方向。 “这上边有几十人,朝堂上另有百余人。”她道,“除了你和尚年少的黄月英,只有公孙珊和玛依拉是女子。” “她们二人为我在军中产生影响,而朝堂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刘奕伸出手,在半空中拂过:“试想整个朝堂都由男人把控,你认为他们会容我一个女人在高位坐多久?战时尚能用武力威胁,待到时局平稳,他们集结抱团,想给我使多少绊子就能使多少绊子。” 蔡琰垂下眼:“您有让男子臣服的能力,赵将军愿意忠心追随您,您离开幽、青二州这么久,程旭大人和青州牧也从未有过异心。” “赵云、程旭、郭嘉他们追随我的时候,我连块地都没有。”刘奕直言,“一起打江山的感情不会因为性别立场和利益轻易改变,守江山时便不一样了。” “杨彪面对董卓威压冒死维护天子的尊严,他的儿子杨修却也愿意投我门下。”她举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志向,我不能把基业押在他们对我的忠心上,我必须设立女官。” “现在朝堂动荡,是最好的机会。而你,昭姬,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公孙珊勇敢、黄月英创造力强,但二人在政治方面其实并无太多天赋。 蔡琰出自官宦之家,久经熏陶,对朝堂规则和政局观察都有一定基础,知道如何应对官员之间的虚与委蛇。她心思敏感,善于观察,很多时候比她父亲蔡邕反应还快。 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入官场。 再加上她学东西快,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现在缺的,不过是一些突破枷锁的勇气。 …… 一阵安静后,蔡琰抬起头来。 “您从收留我、让我整理雒阳文书那时候起,就预备着今日了,是么?”她问刘奕,“即便没有我,也会有其他官家女,您需要至少一个女子入朝堂,替您发展局势,和您一起分担天下对女子执政的恶意,是么?” 刘奕平和地看着她。 “若我换一种说法。”刘奕道,“我欣赏你的能力,认定你可以和我谋天下,做我最坚实的后盾,一起给天下女子创造更多机会……这个说法,会让你好受些么?” 蔡琰摇摇头。 “那么是的。”刘奕承认。 她不可能一个人走下去,也走不下去。她还需要更多出众的女子与她携手、替她分担。 蔡琰叹息了一声:“这太难了。” 过去刘奕手下也有女官女将军,但性质不太一样。 公孙珊任女将军,反对的声音不大,除了她曾立下赫赫军功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上面还有一个军衔更高的赵云。 世人有时允许女子掌权,只要女子排第二,上面还有男子压着,那就还行。副手、助力——这些词更像是留给女人的。就好像他们常说的,你女人翻了天又怎样,不是还有男人管着你么? 即便公孙珊不是赵云的下属,只是官职低一些,给人的感觉还是类似的。 蔡琰知道刘奕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安抚人心或者保护公孙珊。公孙珊和她的情况类似,作战、领兵都是从零开始学的,在经验和威信方面尚且不如赵云,所以恰好这样安排了,减轻了公孙珊要面对的压力。 那她呢?放眼整个朝堂,尚书令的权力谁能盖得过?她要面对的是海潮一样的反对,甚至那些怨恨刘奕却畏惧刘奕的人,也会把刀口转向更为弱势力的她。 “勇敢如您,都需要扮作男子这么久,积累了实力和地位才恢复身份。我……”蔡琰这时候再女扮男装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刘奕需要的也不是个女扮男装的尚书令。 刘奕站起身来。 “我女扮男装是因为当初没人会愿意助力一个毫无建树的女子。”她走到蔡琰面前,诚恳看向她,“但你不一样,你有我了。” 她会帮她、教她、给她撑腰。 蔡琰闭上眼,浅浅吸了口气,止住眼眶泛起的潮湿。 “好。”她最终道,“我会尽力的。” “你会享受那种感觉的。”刘奕对她道。 她回到案几前,在名单上加上了蔡琰的名字和官职。 “不用担心,没那么难。”刘奕边写边宽慰她,“我会让程旭把幽州运转那一套告诉你,长安地区也照着做就行,两边若有情况不一样推行不下去的,再慢慢调整。” “另外我把张郃给你,若形势不对,你可以直接调配禁军武力解决,不必来报我。” 两人说到现在,天色暗了许多。在蔡琰眼里,刘奕一个人坐在阴影下。 她走到一旁,替刘奕点亮了灯。 刘奕笑了一下,把名单给蔡琰:“尚书令的职责之一就是替天子拟定诏书,去吧,先把确定下来的封赏拟下来发出去,大家都等心急了。” “是。”蔡琰这时候也明白过来,刘奕迟迟没有大行封赏,是在等她。 她会做好的。 第254章谈真心 蔡琰退下去不久又回来:“大将军,兖州荀彧一直候在外门,是否理会?” “哦?”刘奕挑眉,“之前那么久不见动静,现在积极起来了。让他进来吧。” “对了,往后你们可唤我‘主君’。”她补了一句。 倒不是刘奕想耍派头,过去做幽州牧时怎么喊都无所谓,现在在天子身边,喊“主君”而非“大将军”,更能让手下人明确他们真正效忠的对象。 蔡琰很快了然:“是,主君。” 她前脚离开,荀彧后脚便到了。 人还未见,香味先闻着。幽远淡薄不刺鼻,还是很有品味的。 “见过大将军。”荀彧一来,不卑不亢向刘奕行礼。 “稀客啊,荀先生。”刘奕揶揄他。 荀彧一听便笑了:“此前听闻大将军忙着准备元正朝会,进城后便没来叨扰,还请大将军见谅。” 无论真实目的如何,话总是体面的。 “那今日来所为何事?”刘奕问他。 荀彧也不含糊,直接从袖中取了封已拆开的信,递到刘奕面前:“这是袁绍送给我们曹将军的密信。” 刘奕眉头一皱,接过飞速看完,里边内容正是袁绍联络曹操背刺她。 “这么看来当初硬要留个质子是留对了。”她对荀彧道,“否则我如今岂能安稳做大将军?老家怕是都被人端了。” 荀彧垂眸道:“即便没有昂公子为质,曹将军也不会背叛与您的盟约,特派在下赶来长安将此事告知您。” 刘奕愣了愣,随即呵呵一笑:“若真如此,你到长安第一时间就该将此事告知于我,何必等到现在。” 她盯着荀彧:“我看荀先生此行是探虚实为主吧,若我实力强劲,你们便拒绝袁绍,若我弱势可欺,就借机把曹昂带走,再中断我的补给,让我腹背受敌,是也不是?” 荀彧沉默了片刻。 “是。”他突然坦然道,“在下来长安后确定您已控制长安雒阳一片,并且顺利主导百官,基本可以自给自足,即便切断了补给,也动摇不了您的根本。” “不过这些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昂公子的态度,昂公子绝对坚持和您的盟约,今日来送信,是他的决定,而非在下或是曹将军的决定。” 刘奕判断着此话的真假。 “文若先生。”她唤荀彧,“我和曹将军的盟约确实是建立在互助互利之上,但我对你的欣赏,是发自内心的,当日手边没有信物,割金丝甲碎片为赠,所表结交之心也是真的。” 这番话是荀彧没有料到的。 他来之前已设想了全部可能,刘奕若揶揄他,他该如何应对,若她看出了其中端倪,又该如何化解。唯独没有想到刘奕和他谈起了真心。 “大将军。”他拱手道,“当日相逢,不知您是女子,行为举止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今朝再见,您已以女子之身替天子驱逐贼寇,任大将军统天下兵马,所经艰苦非常人所想,当中魄力与能耐,更是令在下钦佩至极。” “然忠臣不事二主。在下既已效忠曹将军,凡事利弊必站在曹将军的立场考虑,为他做出最佳选择,还请您理解。” 刘奕之前那番话是否真心,他不确定。但他此番所言,字字属实。 这位女诸侯行事之果决、思虑之深远,远超他的想象,若当初时机合适、早些了解,他可能真的会率家族投奔她。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好吧。”刘奕没再纠结。但接下来两人的对话诚恳了许多。 “所以曹将军准备怎么做?”她问。 “曹将军拒绝袁绍的要求,必会将他得罪,我们会且只能站在您这一边。”荀彧道,“但兖州内部也不算太平,我们不可能举全军之力助您对抗袁绍。” “天子会下诏命徐州陶谦出兵同抗袁绍。”刘奕道。 “陶谦必不会出兵。”荀彧没半点犹豫。 “为何?”刘奕问,“陶谦交好袁术,向来与袁绍不睦,此时不正好落井下石?” 她还在幽州的时候,天下势力就由袁绍、袁术两兄弟牵头,分成了两个阵营。 袁绍、曹操、刘虞、刘表几人交好,而袁术、公孙瓒、陶谦另行抱团。 后来刘虞和公孙瓒被刘奕吞并,也因为她的介入和讨董联盟的瓦解,曹操和袁绍出现了分歧,但陶谦和袁绍的对立不可能轻易化解。 荀彧答道:“陶谦为人现实,常有守土扩疆的军阀野心,不会全权听命朝廷。如今曹将军和袁绍对立,他必会火上浇油,而非真心帮衬哪一方。” 他再拱手:“还请大将军派兵与在下同回兖州,一同对抗袁绍。” 派兵?即便荀彧不说,刘奕也会派兵。她着急稳固长安,也是为了能派兵解青州之急。 原本她是想按贾诩的建议,同时给曹操、陶谦下诏书,给袁绍施压,再让赵云前去支援。 但现在情况有变,她有了新的想法。 “我会派大将领兵与你同回兖州。”她说着掐算了算时间,“十日。十日后你们即可出发。” 荀彧欣然应下。 …… 和荀彧谈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从早起元正朝会到现在,刘奕一刻不喘息忙了一整天,明日、后日也还有迫在眉睫的事等着她处理。 她一边思虑着这些事情的先后顺序,一边回住处。 站到门前时,她习惯性地望了眼窗台,然后骤然停下脚步。 第255章捉拿“刺客” 董卓把控朝廷的时候引发众恨,想刺杀他的人能从雒阳一路排到长安。 他自己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对自身防守格外严密。他选了一批精锐凉州兵作为亲卫,府宅内遍布暗卫和甲士,若非吕布从内叛变,没人能成功对他下手。 刘奕没做董卓那些血腥残暴的事,但对她不满的也大有人在,她本身没有董卓善武,不能太掉以轻心。 所以除了府内外基本护卫和片刻不离身的金丝甲外,她还派人在住处的门口、窗台洒了一层薄薄的香灰。自己和亲信走入时会自觉避开,若有外人闯入,则容易留下痕迹。 今夜归来,刘奕直接在窗台香灰上看到了模糊的脚印。 “封门封窗。”她对手下道,“速去军营调配人手,捉拿刺客。” 护卫一听有刺客都紧张起来,军营值夜太史慈更是亲自带人过来。 他点燃灯火,带人进室内搜查。 刘奕的住处有连着的内外好几间,搜起来有些费功夫,众人门后也看了,床底也翻了,都不见半点人影。 她刚想说算了,这人闯进来也可能已经离开了,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太史慈一声暴呵—— “下来!” 众人再顺着他方向看去,发现房梁上竟躲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见被发现,立刻闪身移动,借着高处优势,直向门前刘奕而来! 此时护卫们都参与搜查,刘奕身边只有区区两人,他们不敢托大,立刻冲向刘奕将她层层护住,谁料那黑影在半空时踩住墙体,扭身翻转,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 别说众人了,刘奕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此人目的不是真的要攻她,而是佯装攻她,将人手吸引到她身边,再借外力转向,向没人的地方逃跑,好生狡诈。 有一个人没被他的假动作骗到,正是太史慈。 “想跑?!”他箭步向前,速度极快,趁着黑影落地的功夫,几下追上,与黑影缠斗起来。 太史慈使长戟,黑影使剑,两人平地单挑,长戟比剑占尽优势,黑影完全近不了太史慈身,只能被迫躲闪格挡。 偏偏太史慈也没能伤他分毫,戟刃屡屡擦过此人颈侧头皮。 “好家伙!”太史慈估计也没料到黑影如此能打,当即燃起斗志,攻势更猛,招招致命,两方你来我往,不分伯仲。 一旁的刘奕却根据此人的体态和身手认出了他的身份。 “一起上!”她直接下令,“给我押送过来!” 众人得令一拥而上,那黑影再勇武也反抗不了,几下被人从后面打了脑袋、夺了武器,绑到刘奕面前。 “单打独斗不行,摇人来了?”黑影张嘴就嘲讽太史慈。 太史慈面不改色:“能群殴何必单打独斗?” 刘奕取过烛火照亮那黑影的脸,冷笑一声。 果然不出她所料。 “孙策。”她喊那人,“大半夜闯本将军住处,是何用意?袁术派你来刺杀,还是要盗取我的财物?” 有胆量和动机夜闯她住处,能和太史慈打得难舍难分的,除了孙策,整个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孙策却明显一惊,没想到刘奕竟能轻易认出他。 这些天他屡求见刘奕没有回应,元正朝会上又因为官职低站在后排,以为刘奕和其他诸侯名士一样,没有把他当回事。 他抬起头:“我并非受袁术派遣而来,也未翻动你房中物件,是屡屡求见大将军无果,才不得已翻墙来见!” 元正朝会之前求见刘奕的只有他和荆州来的刘琦,刘奕以忙为由推脱不见,他尚且还能理解。朝会之后来访的大小官员一下子暴增,他没地位没名声,就一个使者身份,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 再看兖州来的荀彧被那个什么曹昂直接带进去,他就更气了,只能出此下策,没想到刚想出来打个照面,就被当成刺客,只得先溜为敬。 刘奕叹了口气,摆手示意手下将他放开:“你的事急,我的就不急了,非要迁就你么?” 她隐隐能猜到孙策急在哪里。 父亲孙坚过去倚靠袁术门下,在替袁术攻打刘表时身亡,孙氏旧部中一部分看不上他这位十几岁的新主,想要直接投靠袁术,另一部分愿意继续追随孙氏的,也被袁术找各种理由扣留。 现在的孙策既没建立威信,又没属于自己的地盘,处处受制于袁术,可谓是天崩开局。 她见孙策还要再说,止住他的话头:“今日晚了,明日午时你到大将军府来。” 孙策面上明显一喜,听刘奕又问:“你父亲旧部可有随同来的?” 孙策以为刘奕在问他兵力,便答:“大队都被袁术扣留,只有几名将领随我回乡祭奠。” 刘奕干脆直接问:“程普是否来了?” “……来了。”孙策更没想到刘奕把他手下有哪里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父亲孙坚在讨董之战中成名,但他在这你来我往的乱世战潮中,还只算得上无名小卒。 “那明日把程普也一并带来。” “是。”虽不知为何,孙策还是答应了。 “回去吧。”刘奕道。 孙策和太史慈等人都没想到刘奕这般轻而易举地放过他。有事求见固然是原因,但夜闯进来埋伏是极其危险又冒犯的行为,理应是要严惩的。 不过孙策可不会傻到再问原因,简单行礼后赶紧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背着刘奕冲太史慈挑了挑眉。 余下众人心有戚戚,担心刘奕责罚。还好是太史将军找到了贼人,若没搜出来,出了什么事,没人担待得起。 “今日值守众将巡防不力,每人扣罚一月俸禄。”刘奕平和道,“往后加派人手,不允许此类事情再发生,否则严惩不贷。” “是!”扣点钱,和众人以为的打板子、鞭刑比起来算不了什么,都松了一口气。 太史慈也道:“主君放心,您身边护卫末将必会亲自严加训练。” 刘奕“嗯”了一声。 她没有惩罚护卫,是知道孙策此人武艺之强之勇,是当今天下顶尖水平,他有心想潜伏进来普通人确实未必防得住,唯有增派人手。 她没有治孙策的罪,却是为此人有些悲哀。 第256章烟花般的一生 汉末三国有几个让后人津津乐道一千多年的“短命鬼”,关于《如果“某某”不死,三国结局会不会改变》的讨论常年经久不衰。 这里面“某某”多见的有郭嘉、周瑜、庞统等,少一点的还有曹昂、曹冲,但当中最有戏剧性的还得是孙策。 史书记载曹操和袁绍大战时,他本人和手下诸将都非常忌惮孙策从后方偷袭。唯有郭嘉笃定地说孙策骁勇善战但轻率无备,必死于匹夫之手。这话说出来没多久,孙策就真的被仇敌许贡门客刺杀身亡了,曹操打袁绍没了后顾之忧,江东基业也因此受了极大的打击,不少旧部不服孙权,甚至有人想造反。 郭嘉因为这则准确到“离谱”的预言被称为鬼才,后世猜测众说纷纭,甚至有人说孙策是郭嘉暗中派人刺杀的。 刘奕也吃过这些瓜,还想着以后找机会问问郭嘉他是怎么想的,今日见到孙策,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他着实勇,也着实莽。 今日他夜闯进来,太史慈把他当刺客打,每一招都是下的死手,稍有差池,他就交代在这里了。或者刘奕没有认出他来,没让手下留活口,众人一拥而上,也是凶多吉少。 当然了,孙策也是对自己身手有足够自信才敢来,他赌自己不会被乱刃伤到,赌刘奕不会把他当场打死。 勇猛而大胆,助他在一手烂牌的情况下成功建立江东基业,成少年雄主。 然日日行走在刀刃之上,谁又能保证能永不见血?没有许贡,也会有王贡李贡。 这样的性格,就像烟花一般绚烂又短暂。 …… 第二日清早,封赏的诏书就陆续发出去了。 各将受封,三军跟着犒赏,普天同庆,大街小巷喜气洋洋。 不出所料的是,蔡琰任尚书令的争议最大,几乎盖过了前面那些老忠臣的消失。 刘奕一直留意着朝堂动向,得知有一部分臣子聚集起来,想联名上书阻止此事,也有人建议在大家集体宫门口静站以示反对。 但最终都因为畏惧刘奕铁刃而没有付诸行动。 刘奕知道自己把时机选对了。她也想过让蔡琰从低官职做起,让她用能力服众,但很快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太史慈智勇双全,尚且因为被月旦评打了差评而不被同乡待见,何况天生就带着被偏见枷锁的蔡琰?更不提时间越长,她受的阻力就越大。 不如趁此机会一步到位。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反对,与蔡邕交好的,以及跟着蔡邕沾过蔡琰光的那批,这次都选择了沉默。太尉杨彪也一直闭门谢客。 …… 午时,孙策准时带着程普来访。 刘奕这边则喊来了程旭。 她一直记得,程旭是程普的亲生儿子,年幼时被过继给了亲族。 而她之所以记这么清楚,说来也有些惭愧,她当初拉拢程旭有一部分原因正是知道程普将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也没想到程旭真的争气,能一步步替她治理好幽州。 “这是接替本将军的新任幽州牧,程旭。”刘奕向孙策和程普介绍。 程旭走上前,朝二人微微欠身,以表礼节。 他感到紧张,非常紧张。刘奕一刻钟之前才告诉他会让他和生父相见,他连做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他甚至都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和生父再见。 然而这份紧张很快化成了浓浓的失望。 令他和刘奕都没有想到的是,孙策和程普都没什么特殊反应,孙策可能以为刘奕要和他谈幽州的事,还正常向程旭点头示意,程普则是一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的莫名。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程旭这个人了。 程旭浅浅吸了一口气,直面程普道了句:“父亲。” 程普瞬间大骇,孙策也错愕地在两人身上来回看:“这是怎么回事?!” 按礼法,程旭被过继出去了,再见程普应该叫“本生父”,但他心中有怨,故意以更亲近的“父亲”相称。 “你、你是……”程普这时候再想不起来就说不过去了,“你是当年留在幽州的……你成了幽州牧!” “是。”程旭应声。当初他被过继出去的时候不过几岁,接着没过多久,程普就带着原本属于他的家人离开了故乡。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懵懵懂懂偷听了大人讲话,才知自己是几个孩子里最愚笨瘦弱的,所以被选中过继出去。 曾经他是被抛弃的那个,甚至完全被遗忘,但现在,他已经是最光鲜的那个了。 程普的表情非常精彩,有惊讶,也有羞愧。现在的他还跟着少主奔波自救,而那个以为最不成器的孩子,却已成了堂堂州牧。 孙策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刘奕的用意。 她在展示她的实力、她的眼光,她在告诉自己,跟着她,比跟着袁术强百倍千倍。 “时间久远,有些记不清了。”程普蹩脚地解释,“……看到你过得不错,为父深感欣慰。” 程旭平淡应声:“我也是听大将军说您到了长安,特来会见,见您身体康健,也放心了。” 他转头对刘奕:“主君,如无其他事,下官先告退了。” “去吧。”刘奕道。 程旭再没看父亲一眼,径直离开了。他能猜到刘奕喊他来的意图,但他并不怪她,甚至是感激的。感激她的赏识,以及今日正名的机会。 这些年被遗弃的怨念,终于有了个倾泄口。 …… 孙策原本准备好的话术也因为这个岔子被打乱了,赶紧借着此刻短暂的沉默调整起思路。 倒是刘奕注意到今日孙策手臂又系了白色布带,问他:“你尚在为父守孝,何故千里赶来长安?到底是不是受袁术之托?” 孙策正色道:“为父守孝,更不敢抛却父亲基业。我半路已向袁术送信,告知他我代他进长安觐见天子。” 那就是先斩后奏了。 刘奕又问:“那你几番求见,又是所为何事?” “父亲乃扬州吴郡人,想请天子封我为吴郡郡守,回归家乡,重组亲族。”孙策答。 第257章再加三成 孙策要的当然不止是区区郡守之位,他的真正目的是借天子和刘奕的力量,从袁术手中夺回父亲的旧部。 他要去南面开疆扩土,揽下江东那片富饶却薄弱的宝地。 刘奕听了皱眉:“封你为吴郡郡守,袁术就愿意放弃到手的肥肉了?” 一般地方官进京面圣,天子多少会封官嘉奖一下,以示拉拢鼓励,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袁术估计不会多怀疑。但要说多当回事,也不可能。 “……”孙策原本不准备在刘奕面前暴露自己的野心,但眼下发现刘奕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便不准备藏拙了。 “袁术对扬州地区垂涎已久,我带父亲旧部去吴郡,正好能帮他牵制刘繇王朗,他必会心动。” 刘奕点了点头:“你有几成把握?” “原本只有三成。”孙策道,“若有天子诏书,封为吴郡郡守,便有六成。” 天子诏书,能让他师出有名。 “好。”没想到刘奕道,“我再帮你加三成。” 孙策一愣。 “我会向天子请封袁术为左将军、阳翟侯,你可以告诉他这是你费尽千辛万苦为他请来的。”刘奕道,“袁术爱虚名,这点你该比我清楚,他短时间内会加倍信任你,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孙策大吃一惊。 左将军、阳翟侯可是殊荣。这一招对袁术确实有用。 之前他父亲无意间得到传国玉玺,被袁术得知,硬是不惜使下作手段、和属下撕破脸,挟持了他母亲吴夫人,也要抢来玉玺。 在孙策看来这玉玺拿在手上屁用没有,袁术偏偏视若珍宝。 而且早有传闻袁术曾联合幽州公孙康一起对付刘奕,刘奕理应仇视袁术,不可能给他封官,要真封了,只能是他孙策给请来的,正好证明他的“真心”! “为何帮我?”孙策脱口而出。想通过他对付袁术?需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他想得多,刘奕却只道:“日后你在江东站稳脚跟,须得为我守住后方。” 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刘奕很确信她和袁绍未来必有生死战,到时袁术什么态度、陶谦什么态度,甚至现有的盟友曹操是什么态度,都未可知,谁都有可能从背后给她来一下子。 而这几人领地都背靠江东,若有孙策与她守望相助,他们未必敢动。 “……成交。”孙策有种微妙的奇异感。 说实话,他未来能不能脱离袁术、能不能打下江东,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而眼前这位女大将军,仿佛一眼就认定他能做到。 其实一开始,他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刘奕是女子、大将军是女子都是极其离谱荒诞的事,只是他认为这大将军之位是人家凭本事争来的,没道理反对,所以没去和反对者抱团。 但今日先见程旭,又谈江东,他才觉得此女大气有远见,内心深不可测,老盯着人家性别才是鼠目寸光。 “册封袁术的诏书蔡尚书令不日就会给你,由你亲自带回。”刘奕又道。 “谢过大将军。”孙策行礼退下。 他内心依旧波澜,最后看了眼刘奕,发现她也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眉眼深深,仿佛有话要说。 孙策下意识等了一会儿,却见刘奕皱眉问他:“还有事?” “……无事。”孙策当即退了两步,带着程普离开。 刘奕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当她还是普通网友的时候,也会好奇如果孙策没有英年早逝,三国局势会不会发生变化。 但现在的她早已融入这洪流当中,也是利益争夺的其中一员,所以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会去做,让烟花走完烟花绚丽短暂的一生。 …… 听刘奕的吩咐,程旭主动找了蔡琰,交给她一大摞文书,里面是记载清晰的幽州运作模式。 蔡琰一眼就看出程旭哭过,不过以她的边界感是不会多问的。要是他早来一会儿,会撞见太史慈,那太史慈可不会放过他,怕是要把他最近半个月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关心”出来。 这些文书蔡琰先简单翻阅了一遍,原本是想了解个大概,再请教程旭,却越看越心惊。 “……建学堂,让所有适龄孩童念书?”她感到难以置信,“废弃世兵制、还取缔青楼?!” 这些字她每个都认识,连起来怎的像是天方夜谭?! 真的有可能吗?读书这种事向来只有士族、官宦、豪强家的孩子能念书,寒门子弟除非确实优秀又得恩人资助,才有可能持续求学,笔力不说十一了,百一都没有。更不提女孩了…… 还有全面取缔青楼,禁止任何形式皮肉交易。她的天呐,那些男人不闹吗?背后的豪强没意见吗?这么好的禁令,她只在梦里见过。 “幽州都做成了?!”蔡琰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那是自然。”程旭说到这里,心情明显好多了。 “建学堂其实不难,不是教那些孩子四书五经,只教常用字和简单算数,让他们有基本学习能力和思考能力,再挑其中佼佼者继续培养。”他耐心跟蔡琰讲解,“幽州青楼的取缔当初是公孙珊将军领头做的,具体你可以问问她。” 说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些你最好趁咱们主君在长安的时候推行,她在的时候反对的人总归是少些。” 蔡琰感到压力山大。不过她脑袋转得快,很快把这些政策分了个轻重缓急,反应过来当中最难的还是取消世兵制。 世兵制是极其残忍霸道又有用的兵制,一旦入了兵籍,生下子嗣,男孩继续当兵,女孩内部通婚,不得外嫁,如此可以保证源源不断补充军队人数,但也和把人当牲口无异了。 各方诸侯只有稍有规模的,除了刘奕,都用的世兵制。 “取消世兵制,兵力从何而来?”蔡琰问程旭。 “幽州采用的征兵制。”程旭道,“你且放心,只要其他政策推行下去了,人口就会起来,兵源不是问题。” “幽州有多少人口?” “主君接管幽州的时候全州只有二百余万,现在已经近四百万,十五年后突破七百万不成问题。”程旭说到这里非常自信。 这二百到四百,百姓正常繁衍后代只占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因为幽州在刘奕手下和平富庶,涌入的外来人口。 说来可能残忍,但人口确实是乱世时众诸侯争抢的最宝贵资源之一。有人口才有农业生产,才有经济贸易,才有兵力支撑。有的诸侯打下一座城明知守不住,也要把人口迁走,或者杀光,总之不能留给敌人。 刘奕能走到今天,能烧钱重铸朝廷,所依靠的正是家乡幽州源源不断的资源产出。 第258章远交近攻之道 如果没有对比,或许很难理解幽州未来七百万人口是什么概念。 南面的交州比幽州地广,只有百万人口。 蔡琰长大的兖州,繁盛时期人口最多四百多万,经这些年黄巾战乱,可能折损、逃亡到只有两百万。 可兖州的两百万和幽州的两百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兖州紧邻司隶校尉部,享有中原交通要道,还坐拥黄河平原地带,无论是农耕、商贸、手工还是教育,都完胜寒冷、多山、偏远,还曾屡屡被乌桓骚扰的幽州。 刘奕自起势以来,除了被骂过稚子小儿、妇人之仁外,也没少被骂幽州乡下人,正是这个原因。 如今幽州人口反超兖州,靠的正是这一条条“匪夷所思”的政令。 她收服了乌桓氏族,让女族长为她所用,解决了起码八成以上的外族战乱问题,又印制简易医书保证百姓不会因为普通疾病早亡。 百姓感受到安全、富足,自然而然繁衍生息。 蔡琰这下更理解幽州将领为什么没有一个对刘奕有异心了,除了一起打江山的感情,还有对刘奕能创造更好天下的信心。 “幽州虽偏远,却只和冀州接壤,百姓知道典将军在守边地,就会安心生活。长安腹背受威胁,留下来的有多为达官贵族,多少有些不同。”程旭安慰她,“走一步算一步,莫要过于忧心了。” “多谢你。”蔡琰打心底里感激。她能感觉到程旭是实打实地在帮她。 她出仕为官一事,父亲一直是反对的,他本希望战事结束后,父女二人能回去兖州家乡平安度日。昨夜得知她任尚书令,直接晕过去,到现在还在榻上躺着哼哼。 母亲和舅舅可能还没收到消息,想来也不会赞同。 但刘奕身边的人,不仅没有一个人反对,甚至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惊奇和意外,太史慈和程旭都自然接受她、恭贺她。 这让她感到有底气得多。 …… 荀彧的心情不太好。 刚才蔡尚书令手下告知他,此行和他同回兖州对抗袁绍的大将是吕布,而不是他预料的赵云或公孙珊。 现在回想起来,刘奕一开始就只说派人,没答应派自己的人,是他自己不自觉踩坑里了。 他站在门前晒着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房间内曹昂搭话。 “许诺吕布金银武器,叫吕布帮她打袁绍。又封袁术左将军,给孙氏发展空间。自己不出一兵一卒,把关东地区搅得天翻地覆。这一手远交近攻,大将军玩得好啊。” 不是说吕布不行,偏偏他太行,还难以控制。 “若派出赵云人马,青州之危可解,长安却空虚容易引来豺狼。”荀彧分析着,“若派出吕布,长安无恙,又极其考验青州将领的调度水准。” “看来大将军很信任奉孝的能力啊。”他感叹。 对于郭嘉而言,援军是赵云还是吕布,那是两回事。若为赵云,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他,若为吕布,那既得信任,又要提防。中间度把握不好,就容易崩盘。 回想起来在颍川的时候,郭嘉是他们当中心气最高的,常说除非遇真明主,否则宁可烂在地里,也不轻易出山受气。 所以当时他们听说郭嘉投了幽州牧的时候,都觉得诧异,更没想到他是最早打出成绩,名扬天下的。 “对了,昂公子。”荀彧又问曹昂,“您是何时知晓大将军是女子的?奉孝他们是不是早知道了?” 话问完,等了半晌,房内也没回音。 荀彧探头望去,见曹昂坐在铜镜前,专心致志修理着鬓角的发。 “……昂公子?” 曹昂这才回头:“文若先生是在和我讲话?” 荀彧:“……”敢情刚才他絮絮叨叨一大堆,都是自说自话了。 荀彧是心细之人,平日也习惯观察。他能感觉到刘奕和曹昂并不是传统主君和质子的严肃关系,刘奕没有刻意打压曹昂尊严,曹昂更是严格替她保守了女子之身的秘密,连他来了都没有说,硬是等到元正朝会。 荀彧还曾猜测曹昂做质子期间两人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美好的故事。毕竟都是少年怀春的年纪,刘奕出众自不必说,倾慕她的男子不可能少,曹昂在同龄男子中也算佼佼者,素日就讨女子喜欢。 这两人若真有什么,对曹家来说,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还真不好说。 事关基业,荀彧本想旁敲侧击问一问,这几日观察下来,又发现是他想多了。 就算有什么,也是他家昂公子单方面的。刘奕理性得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很难想象取得如此成就的女子会被男女感情左右。 “我是说,曹将军很挂念公子您。”荀彧道,“此次我们拒绝了袁绍,和大将军彻底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她应会请天子封您实职,您也要千万保重安全,您的安危不在于您个人,也事关整个曹家基业。” “以及……您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他又特意补了句。 “先生请放心吧。”曹昂平淡应了声。 荀彧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懂自己言外之意,只好无奈笑了笑。 …… 刘奕不知道荀彧高度称赞了她的远交近攻之道,但她说服吕布出动实际并没有荀彧想得那么容易。 吕布杀掉董卓后,王允封他为奋威将军、温侯,授假节钺。官职虽不高,但名义上拥有代天子行事的征伐之权。如果两人没被李傕郭汜打出去,那他基本能和王允同掌朝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十分尊崇。 也正是这个原因,刘奕此次没再给他加官进爵——再加都加到她头顶去了——只赏了金银财物,让吕布很是不喜。 所以这次以天子名义派吕布打袁绍,他更是狮子大开口,除了官职,还想要封地。 最后还是高顺劝他,说总留在长安不是个事,出去天高任鸟飞,他才同意。 便是这样,还是找刘奕讨价还价,要了两百张英工弩、五百钩镰枪和两枚瓷罐炸药去了。 长安的经济和工业还没有恢复,短时间没条件大量制作新武器,刘奕并不想分他这些东西。 但她很清楚,吕布又强又冲动,留在手下可能会变成隐患,派去兖州……说不定能翻起更大的风浪。 想到这里,她问手下:“贾诩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第259章宁可少,也要稳 “大将军,贾诩先生这几日还是闭门不出,也从不见客。”手下回答刘奕。 “你去……罢了。”刘奕本想说把贾诩带来见她,转念一想决定亲自去一趟,看这家伙天天窝在家里做什么。 现在的她已经把“迎天子”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了,几乎称得上一手遮天,比一些和平时期的皇帝权力还大。 但想维持住当下高强度的优势,也需要构建完整正统的朝堂体系,得到天下人的拥护,否则还真有可能变成第二个董卓。 这些日子大量逃难的百姓涌入长安,不少都是听说了刘奕在幽州的仁政投奔而来,她的百姓基础是不差的。 缺的是人才。 她还需要人才,大量的人才。 如今孙刘曹三家只有曹操初步起势了,三家在野的人才还不少,可如何找到他们,抛出橄榄枝,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归顺,又是个问题。 刘奕路过黄月英住处门前,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按时间算……诸葛亮现在也只有十几岁吧。 一个以一己之力拉高一千多年“诸葛”姓氏地位的人,含金量不必多说,如果能趁他现在还小拉拢过来,培养为己用,那对她将大有裨益。 尽管黄月英从未向她直接提起……刘奕还是能从月英和她父亲黄承彦的只言片语判断出,月英现在是认识诸葛亮的,关系还不普通。 而且刘奕确信,只要她向月英开口,月英一定能想办法把诸葛亮带来见她。 可她打心底里还是不愿这么做……月英年纪太小了,她甚至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如果因为刘奕要求,让她和诸葛亮强行牵扯在一起,她的人生轨迹说不定都会潜移默化的改变。 这对月英是不公平的。 刘奕最终没有在黄月英门前驻足,很快来到贾诩的住处。 此前李傕郭汜打回长安,为了报答贾诩,给他安置了城中位置又好又宽敞的豪宅,但贾诩从始至终都没有住进去。刘奕来后,他更直接是搬到了偏远的小旧宅子里,也没有和家眷住一起。 显然他还是提防着刘奕的。 “是大、大将军?”杂役开门后认出了刘奕,大惊失色,“请稍后,小人这就叫贾先生出来!” “不必通传。”刘奕直接绕开他,正好看看贾诩每天在做什么。 一进内门就看到贾诩本人,而且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家伙正靠在树下的软垫上小睡,怀中还抱着一只黄色的斑纹猫。 他舒服地闭着眼,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猫猫的后颈。 阳光温暖柔和,风吹动庭院的树带出沙沙声响,刘奕见到眼前安逸的一幕,连日来高度紧绷的神经也慢慢舒缓下来。 她没想到贾诩会养猫,觉得他会享受,也感到有些羡慕。她已经许久没有闲下来晒太阳了,更没有精力亲自照顾一只猫。 刘奕又走近了些,斑纹猫察觉到生人靠近,“喵”了一声,脑袋往贾诩臂弯里钻。 贾诩眼都没睁,手上安抚了两下猫。 “是那只狗又来了么?”他嘟囔着,“不怕。” 刘奕:“……” “骂谁呢!”她上前一把抽走了贾诩背后软垫。 贾诩吓了一跳,斑纹猫也从他怀中跳出去跑开了。 “大将军?!”他见是刘奕来了,赶紧解释,“在下、在下说的是真狗,隔壁一户养的狗……适才还叫了呢!” 不对,好像越描越黑了。 刘奕额侧青筋跳了跳,这家伙,真不是故意的吗! 她把软垫扔到一旁自己坐上去:“我有事问你。” “我的求贤令已发布出去数日,周边地区响应不多,来的也多为沽名钓誉之徒,朝堂更陆续有人以各种理由辞官回家,这种情况如何改善?” 她说话的时候,贾诩还在用眼神示意杂役帮他把猫捉回来,听她问完,立马接话。 “回大将军,此乃正常现象。天下能人志士对您还处于观望阶段,只要您平稳发展经济、改善民生,长此以往自然有人来投。” 这话像是有些敷衍,但符合贾诩的一贯思路,刘奕也听进去了。 “如果我想加快进度呢?”她问。 贾诩像是想了想,才道:“此事不宜心急。” “为何?” “大将军,当年董卓初入雒阳时,和您现下的处境是一样的。”贾诩道,“他为了快速稳固朝政,重用了假意归顺他的周毖和伍琼,此二人以‘选拔贤才’为由,先后向董卓举荐了韩馥、刘岱、孔伷和张邈,将他们外放到各地为官,这些人后来全部加入反董联军。” “董卓最初也是真心拉拢这些人,却因为频繁被人欺瞒背叛,变得疑神疑鬼、嗜杀残暴,继而重用没有才能的亲信,导致灭亡。” 贾诩一面说一面观察刘奕的神色:“在下说这些并非为董卓开脱,也并非将您与他相提并论,只是盼您不要走董卓的老路。您越是需要人,越是容易招纳假意服从、事后添乱之人。宁可少,也要稳。” 果然刘奕没有生气,而是赞许点头:“你说得不错。” “您现下可将招揽重心放在荆州和益州。”贾诩又道,“尤其是荆州,荆州牧刘表将核心权力交蔡瑁、蒯越等豪族,且用人僵化,重虚名而非实务,对逃亡到荆襄之地的才人放任自流,这些人可以是您大力拉拢的对象。” “据在下所知,此行面圣的使者中,荆州刘琦和蔡氏不合,益州张鲁和刘焉相互利用,您可借此机会让此二人为您举荐两州人才。” 听了这番话,刘奕顿时感觉未来方向清晰了不少。 她发现贾诩此人确实有点东西,不光应对当下难题,对各州郡形势也颇为了解。虽闭门在家,却洞悉天下之事。 益州她了解不多,荆州确实人才济济。 “想法很好。”她夸赞贾诩,“你既给我两次有用的建议,我也履行对你的承诺。” “我会让天子封你高官爵位,你可一直拒绝,我封三次,你拒三次。同时赏赐你金银钱财,你可将钱财全部捐出,配合蔡尚书令共同救助灾民。如此一来,你帮助李傕郭汜反叛的恶行,就能清洗得大差不差了。” 贾诩一听就懂了,心想这刘奕好会算账。赏赐给他的钱大概本来就是用于救治灾民的,左手右手倒一下,一份钱能当两份用。 不过这本来就是他当下最想要的。 “多谢大将军。”他拱手道。 “还有。”刘奕起身,“以后不要总等我来问你,有好的建议,或是见我有哪里做得有问题的,都要主动提出来。” “是,大将军。”贾诩忙又道。 刘奕静静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步子。 贾诩很快领悟过来:“是,主君。” 刘奕这才满意笑了。 第260章送别吕布 回去以后,刘奕分别找来了荆州刘琦和益州张鲁。 刘琦得知有留在长安的机会,几乎没犹豫多久就同意了。关于举荐人才,他直言已被他父亲任用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他都是没办法请来的,只能试着挖掘一些隐居的能人。 这正合刘奕的心意,她见刘琦文采不错,请封他为尚书郎,做蔡琰的手下,给她分担工作。 益州张鲁却婉拒了留在长安的要求。他也答应给刘奕举荐人才,却只要去了太史丞这一三百石俸禄的官职——甚至他不要俸禄,只要这一名头,方便他继续传教。 太史丞隶属太常,负责观星、观日、观风、观气等等,是类似后世钦天监的职责。 张鲁自称五斗米教第三代天师,因为入道需缴五斗米,故称此名。 他的请求刘奕反复斟酌过。自古以来宗教都是为政治服务的,张角创建太平道发动黄巾起义,西方天主教教廷更是能直接左右君主的废立。 如果大力推行宗教,能通过“君权神授”的理念,神化君主统治。但如果过于壮大,也可能凌驾皇权之上,是一柄双刃剑。 不过刘奕了解到,五斗米教会在战乱后开立义舍收留百姓,同时禁酒禁杀,讲究轻刑理念,这些都是非常有利于安定社会的,能帮助更多的百姓在乱世存活下来,也不会像张角引发叛乱。 所以刘奕不但同意了他的请求,还允许他在长安设立分部,一方面缓解她救助百姓的压力,一方面也能控制五斗米教的影响,不至于发展到张角的规模。 最终地方使者,荆州刘琦任尚书郎、益州张鲁任太史丞、西凉马超任羽林中郎将、兖州曹昂任光禄勋议郎,均为不高不低,俸禄四百石左右的实职官职。 这些都是明面上与刘奕交好的势力。 …… 几日后,长安街道。 吕布率军出城,他要按照和刘奕的约定,他要跟着荀彧一行同回兖州,再经兖州配合青州郭嘉攻打冀州。 他愿意出这一趟,除了高顺劝他天高任鸟飞外,也是刘奕承诺他攻下的袁绍领地,有多少算多少,全是他的,刘奕绝不干涉。 “不过她即便不这么说,本将军攻下的城池也和她没干系。”吕布对身旁高顺道,“可惜你此次不能与我同去,否则拜将封侯指日可待啊!” 高顺默默点点头。 他当初为了让刘奕出兵救吕布家眷,答应为她立三功,如今只有两功,所以刘奕不让他走。 他也不好跟刘奕争什么,因为最近没有仗打,他没机会立第三功,不是刘奕刻意刁难,甚至第二件事是只让他去捞粮草,也确实称不上立了什么功。 要怪只能怪自己当时太心急了,什么条件都一口答应。不过那时情况危险,即便刘奕开口说八功十功,只怕他也会同意。 他不太放心吕布,还想过偷偷跟着走,但怕影响吕布和刘奕的关系,故而没有提。 “多大个事。”吕布像是看出高顺低落,半点没有怪他,反从怀中掏出件银制面具,“给,我瞧你从前那个没了,找工匠重新打了一个,正好模具还在。” 高顺愕然接过。 汉朝人看重相貌,高顺过去因为脸上疤痕没少受排挤,即便屡立功劳也不得重用。辗转到吕布手下后,吕布立刻发掘出他,连提数级,甚至知道他在意脸上疤痕后,特意找能工巧匠给他量面打造了银面具。 后来面具在被刘奕俘虏中丢失了,高顺不敢自己再打一副,一直空到今日。 没想到吕布又送了他一次。 “我瞧那刘奕也不是个找事的,下次有机会你主动立功,完了就来找我。”吕布大力拍上他肩,“咱们再并肩作战。” “是。”高顺赶忙戴上面具,不敢让吕布看他失落神情。 其实他知道许多人瞧不上吕布,说他反复易主、见利忘义、好色贪财,但站在他作为属下的角度,吕布待家人和手下将士都极好。 他只是、只是为人单纯了些,耳根子软,谁说的话都听。 “还有,你在长安记得继续帮我找……”吕布话到一半,身旁战马一声嘶鸣,打断他的话。 “谁啊!”他烦躁骂,“这长安城怎的这么多人,城门口有事也不提前说,还能不能过了!” 原来是个大胆的孩童因为好奇抓了一下马尾,一旁戴斗笠的女子连忙将他牵了回去。 一般普通百姓是不敢靠军队这么近的,只是今日蔡琰安排人手在城门的空地用五铢钱回收小钱,人挤人把吕布出城的路都堵了。 董卓当初私自铸小钱补贴财政,导致长安一带极度通货膨胀,刘奕接手后第一时间废弃了小钱,鼓励百姓以物易物,再逐步用传统五铢钱换回小钱。 回收肯定不能一比一回收,不然刘奕钱库搬空了都不够填董卓这窟窿,也不能一口气全换了,只能一批批来。 但能换一点是一点,人人都害怕来晚了小钱烂在手里,通知张贴后不少人昨天夜里就开始排队,到今早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所以即便畏惧吕布,他们也得继续守着。 高顺给吕布解释后,吕布还是不乐意:“兑换不也是换了就能走么,队伍半天不动,那蔡琰一介女流,半点为官经验都没,怕是不行!” 高顺只好又道:“她们不光兑换,还同时登记户籍,这般可以省去挨家挨户统计人口的功夫,还能避免同一家人反复兑换,挤占旁人的机会。” 这里说的“一家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官员和豪族,他们手中小钱比百姓多得多,让他们优先换了,就更轮不到百姓了。 高顺知道附和吕布能讨好他,但每每有机会还是想讲清楚,希望吕布能长进些。 好在吕布也很少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只道了句“行吧”就赶紧转移话题。 “适才没讲完,你留在要长安继续帮我找貂蝉。死不见尸,就是没死。”吕布声音柔和下来许多,“寻不见她,我、我实在不安心。” “将军……”高顺不忍直言,这么久了,即便是见了尸,也认不出来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堵死的人群被禁军疏散开不少,吕布和高顺继续朝城门去,适才一旁戴斗笠的女子,照顾着几个孩子,和他们背道而行。 第261章“可疑人物” 张郃靠在队伍最前端的墙边,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狗尾草,目光一直望着吕布高顺的方向。 但待队伍动起来,他的视线也没有跟着吕布走,反而还盯着那斗笠女子和几个孩童。 “张将军可是累了?”蔡琰走过来,“若是觉着辛苦,可先回宫中休息。” 按道理她作为尚书令高官是不必亲自到一线来的,但小钱兑换五铢钱一事实在重要,关乎整个朝堂的民生财政,一旦崩盘会对刘奕产生极糟糕的影响,她必须亲临现场,看有没有自己事先没想到的问题。 “噢,没有,不累。”张郃赶忙把狗尾草拿下来,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过去蔡琰同他说话都是公事公办,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再加上他在军中甚少和女子打交道,今日被关心了,只觉心里暖烘烘的。 不过蔡琰实在小瞧他了,好歹也是领兵打仗好些年的,哪有站这么会儿就累的? 蔡琰别过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若是不累就站好,不要靠在墙上翘着腿,你我如今代表的都是主君的形象,你瞧她在外何时有吊儿郎当的?” 她过去在闺中不觉得,出来才发现有的人——尤其是军中男子——说话半点委婉不得。刚才那句若是换了她父亲和近友说,他们早反应过来了。 “……”张郃默默站起身,心又凉凉一片。 伤心,要不是她蔡琰非要出来,他有跟出来的必要吗?这会儿在宫中看看书,等手下巡查汇报,不知多舒坦。 刘奕让他统领禁军,除了把控天子的动向外,还有一个重要职责正是保护蔡琰安危。 蔡琰是除刘奕外官职最高的女性,那些憎恨刘奕却没法对刘奕下手的人,势必会把仇恨投射到相对薄弱的蔡琰身上。 是以张郃今日出来一直在人群里辨别是否有可疑人物,才不是吊儿郎当好么! 突然间,他眉头一紧,对手下道:“你们几个保护好蔡尚书。” 自己不动声色挤进了人群里。 ——那个戴斗笠的女子,又出现了。 这次她换了件不同颜色的外衣,斗笠也换成了头巾,这是她被张郃发现的第三套装束了,伪装完善得没有半点突兀,若非每次出现都带着几个不同孩子,张郃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她。 街上人多,他没有喊人手跟随以免引起骚乱,自己逆着人流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这次蔡琰按人头回收小钱,是允许孩童算人头的,毕竟家中人口不一样,所需要的开销也不同。 但每次都带几个孩子来排队,多少有点问题。 张郃越走越快,却隐约感觉那女子的步子也变快了,可她一次头也没有回,不可能发现自己被跟踪了啊。 眼见那女子突然拐进主道旁一条小巷里,张郃立刻狂奔跟上。 小巷进去就分成两道,一道进去是两户人家后院,一道是空地和水井。 张郃直接选了后院那边,翻上墙头去看,却不见半点人影,再回水井那头,也四下无人。 那女子像是凭空消失了。 总不能是投井了吧?张郃想不过,还不死心去水井边看了两眼,井中有水。 这不可能,他连野外竹鼠都抓得到,在城里一个大活人还能跟丢了? 张郃四下环视,目光落在围墙边一块大石头上。 鬼使神差地,他踩上石头,伸手一摸,刚好能够到围墙顶端,又咬牙借力,攀上围墙,就见那女子站在墙另一侧的街边,回头望着自己。 两人目光对上,张郃惊得差点掉下去,女子更是扭头就跑! 好家伙,她真是从这翻出去的! 这围墙近两人高,以张郃的身高和身手攀上来都费劲,那女子竟能在眨眼间功夫过去? 他只觉背后一阵发凉,心一横,从围墙上跳了下去,继续追去。 这一次他不再顾忌打草惊蛇了,沿路碰到巡逻将士,一并喊来对女子围追堵截,提前拦截她往小路跑。 女子只好在大路穿梭,几下竟又回到刚才兑换钱币的地方,挤过排队的人群,直向蔡琰而去—— “当心!”张郃连忙高呼,“有刺客,保护蔡尚书!” 众人瞬间大惊失色,百姓怕被误伤慌忙逃窜,将士们拔剑四顾心茫然,不知道谁是刺客。 张郃终于追上,拔剑直向女子刺去,女子情急避让,头巾被划了下来。 “大人,救……”她突然低低唤了一声,身子一软,倒在了蔡琰面前。 眼见着蔡琰下意识去接,张郃心都跳到嗓子眼:“别——” 电光火石之间,女子已被蔡琰揽在怀中,靠在她的肩头,沉沉昏了过去。 她双手无力垂在两侧,并没握着任何凶器。 “你在做什么?光天化日追逐年轻女子?”蔡琰皱眉望向张郃,后者也愣得说不出话来。 蔡琰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女子正是吕布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貂蝉。 第262章军中流言 蔡琰觉得自己见过貂蝉一次。 那时高顺求刘奕救回吕布的家眷,又不知刘奕是女子,不许她靠近家眷的马车,刘奕于是找来蔡琰。蔡琰隐约在马车的门帘后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再掀开时,又不见半点踪影。 这事儿若换了唯物主义者刘奕,必定要把马车和四周各处搜查个底朝天,但蔡琰和大多数传统古人一样是信一些鬼神之说的,那一眼又太短,怀疑自己眼花,故没有深究。 今日再见一眼认出,也不光是因为她记性好,而是貂蝉美得实在太过突出,不带任何技巧和主观喜好、不需要服饰和妆容的硬美,哪怕是在画卷和雕像上也不曾见过,任何人多看一眼都不会忘记。 张郃走近,因为跑了几条街气喘吁吁,眼里没有半点对美丽女子的欣赏,张口就道:“把这个女人绑起来!” “住手。”蔡琰止住周遭将士,看向张郃,“你留下来维持秩序,我带她去见主君。” …… 刘奕此时正和手下议事,除蔡琰张郃有事外,其余人均在场。 这样小型规模的议事每隔一段时间刘奕便会召开一次,大家有事碰一碰,共同商量,毕竟古代没有电子邮箱,信息互通较慢。 “还有别的事么?”刘奕最后问。 “主君。”赵云起身道,“议郎曹昂向军中申请调用五百将士修理河堤,是否准许?” “哦?”刘奕有些诧异。 修理河堤一事她是知道的,之前和李傕郭汜对抗,两边都挖堤防着对方,现在战事了了也该修补,不然影响农田灌溉和水运。 只是曹昂居然没有为了此事来找她,是直接向赵云申请。过去行军路上这人只要有机会都围在自己身边,进了长安城反而安分了许多。 这段时间刘奕只在朝堂上见过曹昂两次,回想起来倒是收拾得精神俊俏。 “准了。”刘奕对赵云道,“调用五千人以下军力是你的职权范围,以后自己做主便好,不必来报我。” 她知道赵云是因为曹昂是质子身份特殊才来问,这个回答也是给赵云放权了。 “是。”赵云应下。 都说到这里了,刘奕侧头看向坐在最末的一人。 “张辽?”她唤道,“近日在军中负责何事,可还习惯?” 张辽此人刘奕是准备重用的,只是现在不比过去共同征战朝夕相处,她对张辽还不怎么了解。 蓦地被刘奕点名,张辽一个大高块头竟呆了一下,然后僵硬起身:“末将、末将负责军队操练,还、还习惯。” 刘奕:“……”咋回事,史书上没写张辽是个结巴啊? 赵云接话道:“张将军负责日常操练和战马维护,他过去所在并州军在阵法上有许多同我军不一样的见解,对我军很有帮助。” “子龙,你也太体面了!”太史慈突然插话,他笑嘻嘻走到张辽身后,“文远,你不是一直担心被咱们主君收为男宠么?” “没……” 不等张辽否认,太史慈直接把胳膊揽在他肩上,架他起来:“不如你趁今日当面问一问主君,看她有没有这个想法,心里也踏实一点不是?” 张辽不说话,他又催促:“来嘛,问嘛。” 好强的压迫感……众人代入一下张辽,感觉已经原地去世了。 看张辽的神情,也确实差不多。 刘奕微微皱眉:“军中这类流言许多么?” 小珊接话:“本部人马中无此流言,接收进来的凉州军和并州军有传。” 刘奕看了眼另一侧的贾诩,对方也恰好在看她,赶忙拿起茶杯咕噜咕噜连喝好几口。 这还用想吗?肯定是贾诩当初在他们军中挑人舞剑的时候传出去的。 “罢了,外界的风言风语是止不住的。”刘奕道,“但在内部,我不希望你们对我有任何误解,有担心、畏惧,或是不信任,都可以来找我当面说,不要暗自揣度。” 她目光扫过众人,无人反驳。 “张文远。” “在。”张辽终于挣脱开太史慈,感到有些羞愧。 他确实没想通刘奕为何在当初众人来降的时候独独挑了他出来给赵云培养,其他人全部打入闲职,这段时间见多了风言风语,便真听进去了一些,还被太史慈试探出来了。 今日来见刘奕只觉她给人莫名的正气感和坦然感,仿佛即便她真好男色,也不会藏着掖着,谣言不攻自破。 再加上赵云替他说话,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高顺所领陷阵营,你比我们接触的时间都长,你觉得如何?”刘奕问。 张辽显然是没想到刘奕会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一愣才道:“陷阵营以正面攻克为主,擅长闪电战,英勇无畏,攻无不克。” 还好,不是真结巴。 “可有缺点?”刘奕又问。 “若说缺点……”张辽顿了顿,“训练过于严苛,训练中死亡人数比战场上还多。” 这一点除开同为并州军出身的张辽,赵云等人也有感觉。 这段时间吕布军和刘奕军驻扎在一处,陷阵营如何训练,众将也都注意到了,甚至把刘奕军中一些普通将士吓得不轻。 同样的,陷阵营将士看到刘奕军更加人道,有对比后也常心怀不满。 现在高顺还在长安,吕布已经把陷阵营带走了。 “好。”刘奕道,“今日起从各军中挑选精锐,组建幽虎卫,由你负责操练带队。” 张辽愕然抬头。 “幽虎卫对标陷阵营,训练时不要有非战斗减员,以免让将士生叛变之心,时间我可以给你长一些,考工令出的新武器我也会优先给你试用,但效果要达到。”刘奕看着他,“做得到么?” 黄月英在旁,跟着故作老气横秋地点着头。 “末将必当全力以赴!”张辽忙道。他本以为今日少不了一顿挨骂受罚,没想到反被委以重任,一时心中动容。 “去吧。”刘奕选中张辽领精锐部队,一是知道他曾和吕布高顺是战友,对陷阵营了解更多,二是知道他的作战风格和陷阵营更接近。 她刚想说今日就到这里了,有手下匆忙入内道:“大将军,蔡尚书有急事来报,说找到了吕将军的貂蝉夫人,问是否派人追上吕将军告知。” 第263章尊重她的选择 吕布找貂蝉找得大张旗鼓,从来没瞒过他人,所以在场众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现在吕布率军刚走不久,如果派快马追,还追得上。 刘奕却没第一时间决定。吕布和高顺找这么久没找到,前脚一走,蔡琰就找到了?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原因。 而且蔡琰向来行事稳妥,若非确定了,不会紧急来报。 “先把人带过来。”她吩咐手下。 说话的功夫蔡琰已经到了。她见众人都在,简单颔首示意,然后直接对刘奕道:“主君,貂蝉夫人适才受了惊吓昏倒,这会儿刚刚苏醒,是否让她进来?” “情况可还好?”刘奕问。 “目前看着尚好。” “那带进来吧。”刘奕道。 蔡琰依言下去带人,等人到了,刘奕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蔡琰要加这么一句话。 貂蝉一身麻布裙,头发散乱,双目盈盈带水,小心翼翼跟在蔡琰身后。 在场之人别说是男子了,连刘奕心都猛跳了几下,不自觉生出几分想要保护她的愿望。 片刻后她自己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们几个,先回去。” 她说的自然是在场男子。 贾诩第一个起身,目不斜视地走了。其余几人拖拖拉拉跟在后面,主要是得拽着太史慈。 太史慈被拽着三步一回头,感慨道:“怪不得吕布那厮这么久赖在长安不走,我要是他,我也舍不得。” 赵云笑了一下:“你适才可瞧见主君表情,她都看呆了。” “都在看美人,你在看谁啊?”太史慈像还有些舍不得,想到这已是旁人的夫人了,才硬生生收回目光,长叹一声。 赵云马上不说话了。 …… 屋内。 刘奕见貂蝉神色有些畏惧,便放轻了声音:“你叫貂蝉?你姓什么?” 貂蝉一直垂着眼,听刘奕问了才抬头看她:“回大人,是叫貂蝉,没有姓。” 这年头女子没有姓也很常见,一般是孤女,可貂蝉这名字听着也不像孤女啊。 于是刘奕又道:“那我便直问了,听闻你过去是董卓的侍妾,吕布杀了董卓后将你抢了过来?” “是。”貂蝉没有否认,“小女是长安人,董卓到长安后将小女掳去宫中,后识得吕将军。” “所以吕布是为了你杀的董卓?”刘奕还是想知道实情,莫不成真有连环计。 貂蝉却摇摇头:“吕将军与我相识已久,一直未生杀董之意,是后来王允大人劝的。” 刘奕便又问她和王允有没有关系、吕布和董卓有没有因她起矛盾等等问题,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董卓之死似乎和貂蝉没有关联。 “那这段时间你在哪里?为何吕布久寻你不着?”刘奕不死心换了个问法。 貂蝉答道:“那日吕将军派人护送我等出城,马车颠簸,我不慎摔下来,被一家农户所救。” 蔡琰听到这里,抬头多看了她几眼。 刘奕便故意道:“吕将军的大队刚出发不久,我现在派人追上通知他,让他回来接你可好?” 貂蝉这才有些急了:“大人请莫要告知吕将军!” “为何?”刘奕追问,“我瞧他很珍惜你,这阵子上天下海地寻你。” “吕将军也好,董卓也罢,再珍惜,也都是强迫的。”貂蝉期盼地望向刘奕,“还请大人许貂蝉自由。” 刘奕点了下头,干脆道:“那以后便留在我军中吧,我军中有不少与你身世相近的孤女,都自食其力,过得很好。你若是识字,跟着蔡尚书也可以。” 谁料貂蝉还在摆手:“貂蝉只想做乡野农妇,无拘无束,望大人成全。” 刘奕没说话,只盯着她。 貂蝉的回答滴水不漏,却也太过完善巧合,像是隐瞒了许多东西。 但刘奕不准备刨根问底了,既然她不求回到吕布身边,也不肯留在刘奕军中,那她隐瞒了什么、为什么隐瞒,就都和刘奕无关了。 美貌在乱世成了罪,她却能在刘奕和李傕郭汜打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活下来,那往后的生存也用不着旁人操心。 她尊重貂蝉的选择。 “放了她吧。”刘奕对蔡琰道,“不要让高顺知晓了。” “是。”蔡琰很快理解了刘奕的想法。 黄月英以为她们团队又加新姐姐了,结果没加,有些失望。小珊明显也起疑了,但刘奕不追究,她也自然什么都不说。 众人各自散去。 …… 蔡琰带着貂蝉往外走,迎面撞见张郃回来。 张郃衣服刮破,靴子也脏了,一见貂蝉就气势汹汹冲上来。 “这女的不正常!”他张口就对蔡琰道,“怎么还不把她抓起来!” 貂蝉立马躲到蔡琰身后。 “行了。”蔡琰平淡道,“主君问过了,她心里有数,叫放了。” “放了?!”张郃不接受这个结果,“我看要放到牢里严刑逼供!” “主君的命令也不听了么?”蔡琰严厉道,“貂蝉女郎别无她求,只想回归乡野,你别管了。” 张郃听了这话消停了些许,想着刘奕命令他不好违抗,这女的要走了就算了。若还有别的心思,别怪他不客气。 于是他退开一步,给二女让出路来。 他目送着二女离开,心中尚且不甘,随即看到貂蝉转过头来,用那双大而明媚的双眸看向他,翻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白眼。 第264章张郃的计划 高顺不知道从哪听说张郃当街追逐女子,跑来打听消息,甚至闹到刘奕面前去了,蔡琰只好把貂蝉安排到安全的住处,准备过两日平息了将她送出城。 夜里她睡在榻上,习惯脑中先把今日处理过的事情过一遍,再把明日需要做什么捋一捋,这样明日做事效率更高。 可今日她觉着好疲惫,事情怎么也理不顺,仿佛有人拿着个棒槌不停地敲她的脑袋。咚咚咚、咚咚咚,一刻不停。 终于,蔡琰醒过来,听到真的有人在敲她房间的墙壁。 “蔡尚书,蔡尚书!”那人在外边哑着嗓子喊,“醒醒!有事同你说!” 蔡琰听出了这人的声音,生无可恋地坐起来,感觉身心更加疲惫。 她有时候觉得太史慈捉弄张郃有些过分,有时候又觉得这是张郃应得的。 “你可是吃错药了?”她走到窗边,无力地跟张郃说话,“现在是什么时辰,你夜闯我的住宅?被人传出去怎么办?” “醒了?!”张郃忙道,“没事儿,这边我盯着呢,没人,你把窗子打开,我有重要的事!” “有什么事明日天亮了再说。”蔡琰咬牙。 “明日就来不及了!”张郃坚持,“你听我讲完,要是不紧急,你明日跟主君告状,让她打死我。” 蔡琰:“……” “你等等。”她回去穿了件外衫。 她一定是疯了,一年前她还住在陈留的老宅里,每日读书抚琴,几乎不见外男……现在居然要大半夜开窗和男子见面。 她不知道的是疯的另有其人。 张郃一天气得差点没疯过去。先是在街上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溜了三条街,回来被这女人翻白眼,又因为“当街追逐民女”一事传开被刘奕骂了一顿,最后被太史慈堵到又奚落一番。 最离谱的是,来来回回这么多人,竟然没一个相信他貂蝉有问题! “你若是要说貂蝉女郎的事,大可不必了。”蔡琰开窗,“主君知道她没说实话,不准备追究了。” “是么?”张郃直接摊手,露出掌心几枚五铢钱,“在你们眼里她是渴望脱离吕布魔爪的可怜女子,对么?实则她今日骗了十几个孩子替她换五铢钱。” 蔡琰一愣,今日董卓小钱换五铢钱是按人头算的,每个人只能兑一定限额,很多人手上都有大把的小钱,也只能先换一批维持生计。 貂蝉拉来那么多孩子帮她一个人换,确实有些不地道。 “她上哪里找的孩子?”蔡琰想了想,“是不是战乱后没了父母的孤儿,她换了钱好买食物分给他们?” 张郃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瞧,又把人往好处想。那些孩子确实都是孤儿,可她把人骗来帮她换钱,结束只给他们每人一文钱!一文钱!那怕是因为最小面额只有一文,若是有半文,她就给半文了!连孩童都骗,你说她是人吗!” 蔡琰也没想到看上去柔弱胆小的貂蝉会做这样的事:“你、你查清楚了么?” 张郃很是笃定:“我不仅查到她骗钱,还发现她根本没有被什么农户所救,自己在城外独居,偶尔进城采买物资。” “并且,发现了她的大秘密——”他从怀中抓出了什么。 蔡琰定睛一看,是一把灰色的羽毛。鸟类的羽毛。 “此女是鸟成了精,化为人形!”张郃最后总结。 “……”蔡琰突然又感觉一阵疲惫。她到底为什么要半夜起来搭理这个人。 她关上窗:“你明日自己同主君说吧,就说貂蝉是妖怪。” “等等!”张郃又把窗户推开一个小缝,让声音传进来,“你明日要和公孙珊清查窑子吧?还要送受难女子送出城。你把那貂蝉也带上,我找五斗米教的人说好了,他们派人来看貂蝉是不是妖怪,就在人群里看一眼,不会惊动主君,若她不是妖怪,就和其他女子一并送走,也正好瞒过高顺。” 蔡琰听这计划就头皮发麻。她本想直接拒绝,脑中却突然闪过貂蝉在马车里消失的画面……罢了,能借此机会送貂蝉出城也是好的。 否则若被高顺发现,以他对吕布的忠心,又要闹一场。 “我有一个要求。”蔡琰对张郃道,“……若是被主君知晓了,莫要把我供出来。” “行。”张郃连忙答应。 …… 第二天清晨,小珊带了人来蔡琰住处与她汇合。 尚书令和禁军属统一体系,一般蔡琰有事需要调动兵力都先找张郃,但清查窑子一事小珊有经验,她带的女将也更合适,故而蔡琰请了她来,顺道跟着学习。 “张将军为何也来了?”小珊莫名看着同样等在门前的张郃。他还是昨日那一身划破了的衣裳,脸似乎都没洗,但精神极佳。 “我来保护蔡尚书。”他道,“这也是主君吩咐我的职责之一。” 小珊心想我都带兵来了,还需要你来保护么,不过没说什么,毕竟多一人也不打紧。 貂蝉自然也跟在同行的队伍里,蔡琰告诉她今日可将她送出城。这会儿的她还是昨日温良柔和的模样,看也没看张郃一眼。 其实长安城现下还很乱,最大的问题,也就是经济问题没有解决,从而不断衍生出偷窃、抢劫,甚至杀人问题,蔡琰是没有余力管青楼、教育这些事的。 但她听闻有人搜罗了因战事落单、失去家人的女子,将她们关在一起卖身牟利,还是决定先来管上一管。 一行人来到目的地,蔡琰问小珊:“珊将军,可需要先派人进去看看?调查幕后之人是哪家。” 公孙珊是蔡琰见过身姿最挺拔,走路最有力量的女子。对外她是公孙瓒的亲妹子,但蔡琰也听过一些小道谣言,说她曾是刘奕的丫鬟,后来改的名。 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但公孙珊每日天不亮就第一个到军营练武已是众人皆知,大家都很佩服。 “哪有那么麻烦。”小珊对她一笑,一脚踢开这间老房子的门,“进屋清查,男女分开,女的清点人数,男的直接捆来!” 第265章彻头彻尾的陷阱 这会儿是清晨,窑子里没有“生意”,但有人在内休息,小珊踹开门,引得当中一阵骚动。 一个干瘦秃顶的老头匆匆赶来,看到一身戎装的小珊,顿时大骇,上来就要栓门。 小珊剑都没出鞘,握着剑身朝他脑门上砸去。咚的一下,老头哀嚎一声,扑倒在地。 “你且放心。”小珊扭头告诉蔡琰,“这些发战乱财的都是不入流的地痞,直接收拾了便是,若真有我们得罪不起的人物,主君会出手解决的。” “我知道了。”蔡琰暗暗记下。 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不同的应对办法。 …… 这边公孙珊的人手在搜查,蔡琰等待时偷偷瞥了眼张郃,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名堂。 这家伙竟真的喊来两个五斗米教的信徒。 为什么蔡琰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五斗米教的人呢?因为他们穿着和益州使者张鲁类似的道袍,只是更朴素些,一人握着符纸,一人举着铜镜。 不是说好不闹出动静吗,这未免也太显眼了…… 其中一信徒走到貂蝉身边,直接举起铜镜正对着她,貂蝉一脸莫名,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 眼见着另一人又要给她贴符,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蔡琰实在看不下去了,将貂蝉喊到身边:“你跟着我。” 她干脆把人带进屋内,不理会外边张郃的声音。 这间老旧房子偏僻但沿街,有两层,像是个废弃的酒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上层空间不大,不知道有什么,只听楼上人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下层摆了一排榻,作用是什么自不必说。 蔡琰发现搜查出的女子不多,一共只五六人,哆哆嗦嗦站在墙角,挤在一起不敢抬头。 珊将军正拷问那秃头男子。 “人都转移了?嗯?”她的剑顶着男子脑门,“谁给你们的消息?” “冤枉啊将军,就这么些无家可归的收留收留,有去处的都放了。”男子还想辩解。 “是放了还是卖了!”小珊剑往前一寸。 男子像是怕了,忙道:“您、您跟我来,跟我来……” 他引着小珊往外,蔡琰则走到那几个低着头的女子身边。 这几名女子有高有矮,有年龄比她大的,也有和月英一般年纪的,但都眼里无光,对蔡琰也是畏惧多过期盼。 蔡琰内心突然生出几分责任感。 她来之前便知道解救这些女子很重要,可真正走到她们面前时,那份想要救赎、想要做成这件事的愿望达到了顶峰。 尤其是意识到如果不是刘奕执政,如果这件事不是她来完成,这些女子或许永远见不到天日,只能在无尽的绝望中等待死亡。 她的位置,她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你们安全了。”蔡琰对几名女子道,“今日我会送你们出城,那里有住处、食物和医疗,我们会帮你们寻找家人,如果找不到,也会安排谋生的地方。” 女子们没有一个应声,只闷闷的点头。 在蔡琰的示意下,她们排成列,一个个往外走。 落在最后的正是那个和黄月英年龄相仿的女孩,她走到蔡琰身边时,突然抬头看她。 走。 她做了个“走”的嘴型。 蔡琰当即一愣。 不等她多问,只听头顶一声裂响,一根横木掉落下来——她下意识躲闪,横木堪堪擦着她的脑袋,砸中了那个女孩。 女孩倒下,当场毙命。 糟了。 “来人!”蔡琰立马呼救。 可暗处的敌人没给她任何喘息机会,几个零星火团落下,火舌瞬间如奔袭的海浪窜开,屋内四处燃烧起了大火! 怎会如此!哪有烧这么快的! 蔡琰很快反应过来,刚才屋里的怪味并不是霉味或者什么腐烂臭气。 那是油的味道。 他们早在地上、墙上甚至榻上刷了油,直待目标——也就是她本人——进来,就可以点火。 这房子老旧易燃,即便她带再多随从护卫来,也插翅难逃。 从始至终这就不是救援,是一场针对她的陷阱。 几个女子负责引她进来,秃头男人负责引公孙珊出去…… 又一块燃烧的木块砸下,拦在门口处。 浓烟四起,外边公孙珊、张郃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糟了,貂蝉! 蔡琰回身寻找,果然在房间的另一侧看到貂蝉的身影,和她一样被困在火海中,四下张望着寻找出路。 眼见头顶房梁摇摇欲坠,她一把拉过貂蝉,护在自己怀中。 “当心!” 蔡琰边观察四周边和貂蝉往火势小、头顶安全的方向退。外边的人一定在全力想办法救援,或许附近就有水井,她们只要想办法多撑一会儿。 可烟太浓了,她们不会被烧死,会先被呛死。 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候,貂蝉突然挣脱开她的怀抱。 她一脚踩在床榻上,借势跃起,攀上墙壁的凹槽,如一只轻盈的鸟,施施然翻过燃烧的火海,稳稳落在门前。 貂蝉能走了。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蔡琰一眼。 两人四目相对。 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接着,黑烟窜起,挡在了她们中间。 直至最后这一刻,蔡琰也没看懂貂蝉的神情,她只觉得内心绝望又平静。 绝望在于她或许应该早相信张郃,貂蝉就是个骗子。一个会利用孩童为自己谋利的人,自然也会抛下同伴独自逃走。 平静却在于这一切本身和貂蝉没有关系,是她把貂蝉拖进来,貂蝉若能独自脱身也理应如此。 而浓烟的另一端,貂蝉出门时脚步滞了滞。 她可以和往常一样,佯装受了惊吓,踉踉跄跄地跌出去,没人会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 但这一次,她犹豫了。 她回头张望了一眼,叹了口气,重新借力翻回火海中,一把抓住从绝望中惊醒的蔡琰。 “放松身体,抓紧我。” 蔡琰听到貂蝉的耳语,感到身体腾空,天旋地转,以及周遭火辣辣的热意——然后和貂蝉一道,簇拥着摔在火场外。 下一刻,房屋轰然倒塌。二人适才所站的位置,已然彻底沦为火场。 第266章一片混乱 两人摔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些火星子。张郃正提着水灭火,见状赶紧帮她们浇灭,大松了一口气。 “快,先转移出去!”小珊第一时间上前拉她们。 火烧起来后她和张郃都要闯进救援,但因为风的原因,浓烟一直往门口的方向吹,即便是壮着胆子硬闯,也完全目不视物,只能先救火。 万幸是逃出来了。 她刚将蔡琰扶起,就听身后一阵利刃划过空气的声音。 糟了。 “将军当心!”有人高呼。 小珊猛地回头,见半空几支利箭直冲她和蔡琰的方向而来—— 不好! 正在此一瞬之间,貂蝉抄起手边空木桶朝利箭方向掷去! 箭桶相撞,顷刻间偏离方向,落到地上。 “找死!”小珊怒极,抓过身旁将士长弓,直射向墙头刺客! 对方躲闪不及,哀嚎一声,落下来一个,其余见状连忙作鸟兽散。 “你们几个随我追!”小珊当即点了几人,“剩下跟张将军保护蔡尚书!” 她真是气极了。 都怪她轻敌中计,被那秃头引出来,留蔡琰一人在内,他们才敢放火。 见公孙珊远去,张郃也不敢大意,怕周围还有埋伏,亲自将蔡琰护住:“先送你回府里。” 蔡琰点了点头。她衣服头发都被烧了一截,又被泼了水,很是狼狈。 但这份外在的狼狈是及不上她此刻内心低落之万一。 公孙珊因为中计生气,蔡琰却知今日之事主责是自己。 她轻信了这些利用她心软优柔的情报,孤身涉险,把性命暴露在敌人的利刃面前。 她今日要是死在这里……她死了便死了,刘奕冒天下之大不韪任命的尚书令不能死,否则天下人都会质疑刘奕的决定,然后找理由质疑女人的能力,整个朝堂局势又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也很难再任命一个女尚书了。 这个后果,不是蔡琰承担得起的。 万幸貂蝉把她带出来了…… 貂蝉。 蔡琰回头看向这个貌如天仙、行为诡谲,却救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年轻女子。 她站在离蔡琰张郃几步开外的地方,歪着头看二人,似是不准备跟过来。 貂蝉想离开。蔡琰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想掺和到这些事里来。 “要带她回去么?”张郃问蔡琰。此前他坚信貂蝉是个狡诈的女骗子,发誓要捉她归案,但刚才这女子掷桶截下了射向蔡琰和公孙珊的暗箭,又让他迟疑了。 而且虽然她和蔡琰是一同从火场狼狈地摔出来的,张郃也意识到,那样大的火势,蔡琰自己不可能逃得出,以她那慢胳膊慢腿……怕还是拖后腿的那个。 蔡琰摇摇头:“让她走吧。” 张郃便也没再执着了。 两人看向貂蝉,见她笑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貂蝉夫人!”高顺疾步冲过来,“貂蝉夫人,果真是您!” 他的神情被银面具覆盖,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末将听闻城中有跑得格外快的女子,就猜到是您,还好今日听到动静赶来,不然又错过了!” 不好。蔡琰皱眉,还是被这高顺撞见了。 吕布走后,高顺只余几十名亲卫在长安,在刘奕手下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这人只要事关吕布的命令,就变得格外死脑筋,说什么也得完成。现下吕布还要替刘奕打袁绍,蔡琰不想把事情闹复杂了。 “高将军……”她刚准备劝说,就见那边貂蝉翻了个大白眼。 “刀疤怪,劝你少管闲事。”她张口就道,“和我作对什么下场,都不记得了?” “您又……”高顺身子一僵,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叫了。 别说他了,蔡琰和张郃也吓了一跳。尤其是张郃,原来貂蝉攻击性这么强,那她之前对自己还算客气的。 “在我等面前一个样,在吕将军面前又一个样,时常挑拨,意欲何为!”高顺气不过道,“今日我便是不敬,也要将您送去吕将军身边!” “好啊。”貂蝉道,“等见了面我便告诉他你对我图谋不轨。” 高顺听了估计是气麻了,一句话没再说,真上前动手了! 蔡琰张郃只知貂蝉身手不错,没想到直面高顺这等人物,躲闪还击,竟也能不落下风。看这架势,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 和公孙珊主修的剑法箭术不同,貂蝉明显不是战场上的路子,纯靠身体轻盈,动作快,不时还能抽空反击。 这样的风格上了冲杀的战场或许不堪一击,但在平地一对一交锋中却更有优势。 再加上高顺似乎不敢真的伤了貂蝉,打起来还畏手畏脚的。 “你去帮忙。”蔡琰推了一把张郃。 “帮谁?”张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蔡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难不成还帮高顺吗!” 张郃赶紧硬着头皮上了,还没忘示意手下先保护蔡琰。 “高将军,先住手,不能伤了夫人。”他一边从中阻拦,一边劝说高顺。 他这一插手,貂蝉那边压力立刻小了。 谁料她既没趁机逃跑,也没攻高顺要害,反而上手抓他的面具!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这当众扒人家面具,不是比打脸更狠?! 张郃也不想高顺当众受辱,只好又转头帮高顺,这夹在中间一下两下的,反而他成被动的了。 “都住手。” 突然间,一道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不是大声的叫嚷,平稳却隐含威严,三人都听出声音的主人,同时收手,各自退开。 “主君。”“大将军。”在场之人齐齐上前行礼。 来人正是刘奕。 她单手叉在腰上,目光扫视众人,面露愠色,身后站着太史慈、张辽和一众将士。 第267章先有国法,再有家规 “高顺,还当长安是董卓吕布做主么?”刘奕直接道,“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我的地盘抢人,别忘了你是为什么留下来的!” 高顺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还是道:“大将军,这是我们吕将军的家事,还望您不要插手。” “你莫不懂先有国法,才有家规。”刘奕道,“且不说你不是吕布,便是吕布本人来了,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带走貂蝉,也绝无可能!” “你……”高顺眼看着火又上来了。怎么说他都无所谓,说吕布就不行。 太史慈见状冷哼一声,要是高顺敢对刘奕有什么动作,他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好看。 张辽跟高顺算是旧识,赶忙上去拉住他,低声劝说算了。 熟悉刘奕风格的人都知道,她是非常注重女子意愿的,不认可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随意指婚、联姻,更不许男子把女子当货物买卖、赠送或是杀害。 这不光是为了减少受苦的女子,更是她作为女执政者的底线。她要做到这一点,才对得起她今日的位置。 当然了,这种千年的陋习不是她一个人一张嘴就能消灭的了,但至少现在有人做这种事不敢舞到刘奕面前来了。 高顺和新来的张辽并不那么了解刘奕,对于她不肯把貂蝉送出去,两人都是有些暗暗吃惊的。 若高顺不知貂蝉出现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何不卖吕布一个顺水人情,也更利于以后两边合作,怎么想也没有害处。反倒是扣留貂蝉容易引起误会。 便是貂蝉本人,看刘奕的神色也怔怔的。 “张辽把高顺带回去,太史慈,你清理现场,并派人协助公孙珊。”刘奕吩咐着,又看回蔡琰张郃一行,“你们几个,随我回去。” “是。”众人齐声应下。 刘奕当然不会未卜先知,她是今日恰好在军营,得知有人放火谋害蔡琰,便第一时间带人赶过来。 一行人包括貂蝉跟着回到大将军府上,小珊在太史慈接替后也赶了回来。 几人对视一眼,跟着刘奕进书房,都惴惴不安。 “末将办事不利/下官疏于防备,险酿成大祸,请主君责罚!” 刘奕刚坐下,小珊和蔡琰便异口同声,同时请罪。 一旁张郃一愣,嚯,原来刚才你们在门口眉来眼去是这个意思?一起请罪不通知他,显得他很没担当啊! 他赶紧和二女站在一排:“下官也办事不利!” 其实张郃也是无辜,今日是尚书台联合军营的行动,和他统管的禁军无关,是他为了貂蝉一事主动掺和进来的。他要不来,反而还没他的责任。 不过他以为的“眉来眼去”也属实是想多了,蔡琰和公孙珊都真心认为今日一事是自己的主责。 “到底什么情况?”刘奕问她们。 蔡琰把事情经过仔细讲了一遍。有人给她手下提供消息,说长安城内有人胁迫良家女子卖身,她调查发现确有此事后找公孙珊一起前往清查。 “他们特意选在易燃的老旧房子里,在地面桌椅刷油,待我深入进去后便点火。幸好……”她顿了顿,“幸好有貂蝉女郎冒死带我出来。” 貂蝉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看蔡琰,蔡琰只目不转睛看着刘奕,没有看她。 她竟没有提自己先逃走,再回去接她一事…… 刘奕问小珊:“纵火者抓到了么?” “抓到几个,逃了几个,现交太史慈将军审问了。”小珊答,“初步判定和太医令韩歧有关,不过他一人难以成事,应该还有别的帮手。” 她知道此事紧急,所以赶回来给刘奕禀报。 太医令韩歧这个名字刘奕有些耳熟,依稀是听蔡琰父亲蔡邕提及过,也算忠君派,不过没有被刘奕杀掉的那一批激进,如今看来是藏得比较深。 “你和太史慈去把此事调查清楚,凡牵扯之人都以谋害朝堂高官罪论处。”她对小珊道,“往后行事要当心,在外不比幽州,需三思而后行。” “是。”小珊应下。 “你呢?”刘奕又问蔡琰,“可想明白了今日错在哪里?” “想明白了。”蔡琰垂首。她的漏洞太多了。 有人提供消息却没调查清楚消息来源和那人的具体身份,贸然行动又不知先调查周围环境……甚至有可能那伙人已经观察她很久了,知道她外出轻率、防备不够,才趁机下手。 “你从前没有接触过这些政务,亲自去一趟是有必要的,但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不要轻易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下。”刘奕道,“你既想明白我就不多说了,做错事不怕,吸取教训就好。” 以蔡琰的能力,刘奕不需要给她掰开揉碎了说。她缺的只是经验。事教人,一次就会。 蔡琰却没想到刘奕就这么把这件事轻轻放下了,没有责罚,甚至没说重话……一时心下酸涩感慨。 刘奕最后看向张郃。 还不等她说什么,张郃就赶紧开口:“下官也吸取教训了!” “……”刘奕无语,“她第一次,你第几次了?你领兵多久了?” 张郃讪讪摸了摸鼻子。 刘奕都没劲说他,摆摆手过去了。不过也是因为她清楚今日之事确实和张郃关系不大,若要惩治他保护尚书令不力,那公孙珊也得一并罚了。 张郃顿时很高兴。刘奕没怪他,蔡琰也帮他瞒过了他找五斗米教试探貂蝉的事。两个都是好人啊。 “貂蝉。”刘奕突然唤了一直站在角落默不发声的貂蝉,“你当初瞒我许多,可今日牵扯到高顺吕布,也该告诉我实情了吧?” 第268章貂蝉的谜团 众人都看向貂蝉。是啊,这女子身上谜团太多了。 貂蝉默默上前,眉眼间没了初次见面时柔弱孤苦感,反而沉稳淡然,颔首道:“但凭大将军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刘奕盯着她。 西凉和幽州过去因为时常有外族侵犯,女子大多会自小习武骑马,以便随时御敌。但在中原地区,习武的女子比读书的还少。貂蝉的相貌和口音都是中原人,若真是寻常孤女,怎会有这么好的身手,能和高顺有来有回。 “回大将军,貂蝉自幼在长安城外村庄长大,跟养父母以养鸽为生。被收养时襁褓中有一貂蝉冠,故取名貂蝉。” 貂蝉告诉刘奕,董卓来长安不光带来了天子百官,也带来了泼天的灾难。朝廷钱不够,就纵容手下军队四处劫掠,貂蝉的养父母因此惨死,她本人当天恰好进山中采药躲过一劫。 她心怀恨意,誓要入宫手刃董卓,凭她的美貌,见到董卓根本不难,但她很快发现光杀掉董卓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这群西凉人蛇鼠一窝,董卓死了他们可能会推举一个新董卓,也可能为了那点利益争个头破血流,到时受苦的还是和养父母一样的底层人。 最后她选中了吕布,这个武力无双,手握重兵,却有些贪恋美色、又单纯的男人,她勾引他,怂恿他取代董卓。时间长了,王允也看出来吕布对董卓的反意,两人联手,确定了计划,诛杀董卓,夺回了政权。 但貂蝉还是高估了吕布和王允的能力,两人没能掌控全局,反倒被李傕郭汜杀回来赶出城去。 “你的身手怎么来的?”刘奕继续问,“我与高顺救你那日,你从战场逃脱,又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貂蝉道:“父母养鸽,我自小与鸽群作伴玩乐,跑跳行动都比寻常人快。至于身手……” 她像是犹豫了会儿,才接着说:“是入宫后吕布教的。” 从前她在乡野就喜欢自己琢磨这些,但不成体系,入宫后正好以此为理由吸引吕布接近。 她美貌娇俏、刻意讨好,又“崇拜”求教,很快把吕布迷得团团转,时常找她私会,也正是这段时间纠正了她过去自学武的许多毛病,让她身手快速提升,得以和高顺抗衡。 那日吕布自觉抵抗不了李傕郭汜,派手下送家眷出城,貂蝉知道离开的机会来了,偷偷在马车里塞满财物,准备走到半路揣走车夫自己跑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高顺请来的刘奕军队“救”了。 她那时不知刘奕是女子,更不清楚她的为人,不想再落入第三个人手里,趁着高顺和蔡琰争执,从马车另一侧车窗翻出,接着一直躲在车底,等天色暗下后逃走。 对于前两日在城中骗孩童替她兑换五铢钱一事,貂蝉也坦然承认。她手中有大量的董卓小钱,却因为刘奕一纸禁令变为废铜烂铁,想着这次多换一些,以后彻底离开长安的。 没想到又被张郃捉到了。 蔡琰听到这里暗暗心惊。原来那天她在马车里看到的倩影是真的,那时她压根想不到如此貌美的女子会武,所以只当自己眼花。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瞥了眼张郃,见张郃也盯着自己,满脸写着“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刘奕听完也愣了半晌。 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乱了貂蝉的两次计划,难怪貂蝉一直想远离她们。 “听起来吕布确实待你不错,那你是否真的决定好了,要彻底摆脱他。”她对貂蝉道,“若决定好了,我自会想办法保下你,条件是不许反悔。若现在想回吕布身边,我也不会拦你。” 刘奕之所以再问一次,是发现貂蝉和吕布并不是纯粹的强取豪夺关系。吕布如此上头,又一步步把貂蝉教到如今水平,定然是花了心思和真感情的。这样的心思或许会短暂,却能让有的女人栽进去一辈子。 她可以保下貂蝉,但要确保她不会倒戈。 貂蝉莞尔一笑,似乎这并不是个需要仔细考虑的问题。 “吕布之所以待我不错,不过因为我的容貌和讨好。”她道,“可容貌会老去,我对他的讨好也是假的。我又何必为了这点不错继续委曲求全。” 她不否认吕布是个有责任担当的“丈夫”。乱世时抛妻弃子的丈夫太普遍,普遍到大家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不必指责……吕布至少能做到无论何时保全妻女。 可那又怎么了?就因为他尽了丈夫的职责,她就放弃她的自由、未来,心甘情愿侍奉他一辈子,搅进他已经拥挤、未来可能更多人的后院? 不可能的。 “只是听闻大将军的手下要和吕布协同作战,不知是否会有影响?”貂蝉问。 “这个你无需担忧,我自有办法解决。”刘奕宽慰一笑,“你安心待在我身边即可。” “那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呢?”貂蝉直白发问。 第268章飞鸽传书 貂蝉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她好看,又能武,她就像沾了蜜糖的毒药,可以轻而易举接近男人,达到任何目的。 但正如她不想委身吕布,她也同样不想当这瓶毒药,不想当谁的工具,她一直试图离开权力纷争的中心,无论掌权人是董卓、吕布还是刘奕。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和这群人打什么交道,今日却破例冒险救了蔡琰。 当时情况太紧急,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只是确定了一点——如果放任蔡琰被烧死,她未来很久都会受到内心的自我谴责。 她不知道蔡琰对于刘奕政权的意义,只觉蔡琰是个好人、好官,她救助百姓、伸张正义,这般人物这世道已几乎绝迹了,不该死在今日。 对刘奕,貂蝉了解更少,但能清晰感觉出蔡琰对此人的尊敬和信赖,以及她出现就带出的威严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更加高深,令人敬畏。 她既然顶着天下舆论的压力给了蔡琰地位和权力,那貂蝉相信,她不会逼自己去做那瓶沾了蜜糖的毒药。 “你愿意做什么呢?”刘奕反过来问她。 貂蝉突然探过身子,去看刘奕案几上的文书。 这个举动把房间其他三人都吓了一跳。刘奕桌上的东西哪件不是机密,蔡琰作为尚书令有的都不能看,貂蝉明目张胆“偷窥”,不太好吧。 刘奕也微微一惊,但从容地把文书推到貂蝉面前。 “是想知道谁的消息么?可以直接问我。”她问,“这只是青州前线的军情。” 貂蝉也大大方方接过来看了两眼,很快道:“这是近一个月前的军情了,现下什么样都未可知。” “不错。”刘奕承认。 青州淄临距离长安城约有近三千里,如果全程快马加鞭,按日三百里的速度加急送信,最快需要九至十天。也就是哪怕青州发生了天大的事,比如城破了、郭嘉被人嘎了,刘奕最快也得十天以后才能知道。 而且实际时间远不止十天,因为这段路程并不全是刘奕的控制范围,信使可能会受到兖州、甚至荆州官员的盘问阻拦,再加上各地治安情况不一,可能有盗贼土匪出没,实际送达时间可能超过二十天。 如果再碰到恶劣天气,一个月都未必能到。 军情紧急、瞬息万变,几天甚至几个时辰就能左右战局,青州发生什么传到刘奕这里,黄花菜都凉了。 这一点刘奕也没办法,她也想和郭嘉打电话,没这个条件啊。 “大人可使用信鸽传递消息。”貂蝉直接道,“信鸽从青州飞往长安,短则三日,长则五日即到。” 刘奕蓦地一惊,脱口而出:“飞鸽传书?!” “大人听说过?”貂蝉眼中也闪过一丝欣喜。 刘奕“嗯”了一声,算是听过吧。 与其说是听过,不如是她过去在电视剧里看过。那演得可神气了,主角们想传递什么消息,在驿站找个信鸽,在信鸽腿上绑封信,信鸽就能自动飞到收件人身边,叫“飞鸽传书”。 只是这飞鸽传书的原理着实让人想不通,鸽子又不识字,又听不懂人话,怎么就能把信准确传到收信人手中呢?我今日要给青州郭嘉寄、明日要给幽州的典韦寄,它怎么分得清呢? 不过电视剧嘛,看了图一乐,刘奕也没有深想过。 没想到这是正儿八经存在的。 “飞鸽如何传书?”刘奕问。 貂蝉颔首道:“大人可随我到鸽棚一观。” “走。”刘奕毫不迟疑。 …… 貂蝉的鸽棚在长安城外,刘奕带了批随从前往,事关重要,让小珊蔡琰张郃一行也跟着去了。 路上,貂蝉告诉刘奕飞鸽传书的原理。 “信鸽不同寻常灰鸽,它们认家,有归巢的本能。”她说道,“而且它们擅飞行,能认路,无论将它们带到多远的地方,它们都能飞回巢穴。” 刘奕这下就懂一点了,电视剧里的飞鸽传书应该是戏剧化加工过的,实际传书的目的地只有一处,不是寄信人想送哪里,鸽子就飞哪里。 随行三人也感到心惊兴奋,如果真能用信鸽在各州传递消息,速度比起其他诸侯快上近十倍,那不光是传递军情军令,还有地方奏报、突发事件,都能抢占主动权,意义非凡。 路上张郃越走越觉得不对,这条路不是他搜寻貂蝉秘密的时候走过的么?那鸽棚岂不就是他找到鸟羽、怀疑貂蝉是鸟成了精的地方?他赶紧装出一副和大伙一样好奇的表情,假装无事发生过。 貂蝉的鸽棚没有刘奕想象中大,里边休息了几十只,据她说总共一百多只,白日飞出觅食,夜里会回来休息。 鸽棚和鸡舍不同,更加宽阔、多窗,设有跳门和防护网。 信鸽也和刘奕认识的广场鸽略有不同,以斑斓花色为主,翅膀长、脑袋大,腿部粗壮有力,眼神也仿佛更犀利一些。 貂蝉直接将几只信鸽驱赶出去,有的飞远了,有的在半空盘旋一圈,又歇了回来。 “如果我想和青州以信鸽传递消息,需要将这些鸽子装入笼中运往青州,待青州将信绑在鸽腿上,送回来给我?”刘奕根据貂蝉的原理推测。 “正是。”貂蝉答。 “那也只能单向传递。”刘奕问,“若我想往青州传信呢?”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可运一批信鸽到青州后培育繁衍,新生的信鸽会以青州为巢,培育好后运回长安,则长安也有一批往青州归巢的鸽子。”貂蝉解释。 是了,信鸽在哪里出生长大,它就能将信带回到哪里。培育需要时间,但等往后成体系了,她就可以在幽、青州,长安设立鸽巢来回传信。 貂蝉带来的不止是惊喜了,那将是她未来巨大的优势。 貂蝉亲昵地拂过手边一只信鸽的脑袋:“它们有的也没那么聪明,会迷路会走丢,所以大人传信的时候同样的信可多派几只出来,确保至少一只能送到。” 她还在讲解信鸽的使用,刘奕却问了另一个她有些在意的问题。 “你知道信鸽在乱世意味着什么。”她笃定貂蝉心里有数,“为何你和养父母从未将它们拿出来?” 第269章青州之战 当下各诸侯间是没有飞鸽传书的,至少没有大范围的。 貂蝉养父母既然以养信鸽为生,不替人送信,如何谋生?若送了信,如此便利,为何董卓那些人都不曾重视? 貂蝉微微勾起嘴角,似是苦笑。 “有用又如何?父母祖上世代养鸽,性情却老实巴交,被过去督邮夺了功劳,抢了种鸽,还平白死了一大群。与其受人欺辱,不如躲入乡野。” 刘奕了然点头。如果是这样倒是说得通,别说是地位层次分明、名声胜过实才的古代,即便是现代,也有许多民间能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埋没,才会有“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之说。 “往后你来替我养鸽。”她对貂蝉道,“你的自由,我亦会负责到底。” 貂蝉莞尔,欣然应下。 …… 刘奕回去指派人手,在貂蝉调配下将鸽棚扩建修整,并加强防护。同时让程旭带人学习养鸽之术,让程旭尽快带一批信鸽到青州、幽州培养。 与此同时,吕布也和荀彧一道,经兖州来到兖、冀交接处。 曹操对吕布的到来具体什么态度,刘奕不知道,但猜测和自己差不多,拉拢且防备。 真正需要提防的是袁绍。 其实局势发展到今日,袁绍在天下诸侯间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讨董联盟的时候了。 按史书上发展,袁绍先向北击败了公孙瓒——此时刘虞已死——夺得了幽州,又向东西两侧拿下青州、并州,独揽四州,一统北方,所以实力强劲。曹操与他交战时几乎不被人看好。 但现在刘奕横插一脚,在他起势前牢牢占据幽州,又取得青州。袁绍只得被迫先向西拿下并州,比起史书里少占据两州,还腹背受敌,实力大打折扣。 所以即便他的长子袁谭没有死在刘奕的地盘上,他和刘奕也很难和平共处。 就像史书上袁绍向南方扩张前必须先清理身后公孙瓒一样,他和刘奕之间也必有一战。 …… 玛依拉已经在青州高唐县和袁谭、文丑所领的大军对峙了一月有余了。 高唐县位于平原郡北部,靠近冀州,是冀州攻入青州的必经之地。郭嘉接手青州牧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固了高唐县城防,将更靠冀州方向两城的百姓迁回青州腹地——也就是把那两座空城让给袁绍了。 他当时这个决定,青州内部不少人反对,认为他自割腿肉,有经济损失不说,留着那两城或许还能和高唐县互为照应。 但如今看来,这个决策没有错。 高唐县临黄河渡口,有天然屏障,不怕被围断水断粮,他们又有一整个冬天的时间加固城防,直接把这座原本普通的小城爆改为广阳治所蓟县水平的主城。 被放弃的那两城地理位置不如高唐县,共同加固也来不及,如果当时没有撤离,根本挡不住袁绍来势凶猛的大军。 非但被攻陷,还平白送了袁绍军诸多资源,得不偿失。 袁绍那边原本是想全力拿下高唐县的,连袁绍本人都亲临前线鼓舞作战,但几日前传来消息,说吕布带军来了,袁绍赶紧带了部分人马回防,留下谋士郭图和大将文丑继续进攻。 郭嘉得知后也从平原县治所来到高唐县,和玛依拉共商大计。 “郭奉孝,你这软蛋!”敌军阵前有人喊话,“堂堂男儿竟仰妇人鼻息,阵前不敢亮剑,背后唯唯诺诺,祖宗颜面都被尔丢尽了!” 又到了每日垃圾话时间,玛依拉站在城墙上,听得脑袋疼。 刘奕攻下长安,迎奉天子后,给袁绍下了诏书,勒令他退兵,那阵子玛依拉没少组织人喊话诋毁袁绍,说他不听天子令、造反云云,几次把袁绍气得不轻。 后来刘奕公开女子身份的消息传来,那边就跟突然喝了鸡血似的,天天拿刘奕性别说事,说她牝鸡司晨,意思是母鸡代替公鸡报晓,骂她身为女子窃权乱政。 还没少骂郭嘉,说他是听女人话、仰女人鼻息的软蛋,说他是刘奕裙下臣,造谣二人不清不楚等等。 但郭嘉心理素质好极了,从来不理会。玛依拉看得出他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不是装大度。 敌军骂了一阵又换说辞。 “郭奉孝!你主子刘奕在京城侍候天子,过几日要当贵妃娘娘,劝你也不要守城了,赶紧回去织布,亲手给你主子缝件嫁衣!” 玛依拉听到这里赶紧指挥手下:“骂回去!” 手下一批大嗓门立马齐声回击:“郭图小儿,私吞军饷,倒卖粮草!腌臜贪贼,不配立于三军阵前!” 刘奕在青州时间短,又离开许久,在青州威信是不如在幽州的,玛依拉不能让敌军随意给刘奕泼脏水,以免传出谣言、动摇军心。 她也听不得旁人造谣刘奕。 郭图那边一听果然大怒,又换了更难听的话来骂,两边互不示弱,嘴仗打得震天响。 后边郭嘉出来,一边走一边睡眼惺忪地抓头发。 “玛将军,你也忒不厚道了。”他打了个哈欠,“对面一骂咱主君你就骂回去,骂我那么久却都不理会。” 第270章清流中的浊流 玛依拉心想骂你不光不理会,我还爱听呢——当然了,牵扯刘奕的部分除外。 一想到那些冀州兵说些刘奕和郭嘉的下流话,她都想自扎双耳。 “这不是知道郭州牧心胸宽广,不会在意这些恶言恶语么。”她阴阳了一句。 “对啦。”郭嘉一脸很受用的样子,“你和我共事不久,就知我品行之佳、德行之正,那郭图与我相识数年反倒以为我会被口舌之快影响,实在愚笨。” 玛依拉:“……”她承认郭嘉是个有脑子的人,但和他共事真心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一个不留神,郭嘉就趴到城墙边沿朝敌军阵营张望。 “回来!”玛依拉马上揪住他的领口往后拖,“找死么,这个距离他们能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轻点轻点——”郭嘉挣扎,“喘不上气了。” 周围将士早已习惯这两位大人的相处模式,见怪不怪了,没有一个上来帮忙劝架的。尤其是知道郭嘉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不管对方地位高还是低。 郭嘉被勒得咳了几声,总算转入正题:“敌军撤走了多少人?” 玛依拉摇了摇头:“还不知,他们在袁绍撤离后有意伪造了炊烟和营帐,已经派人探查了。” 因为吕布的突然出现,袁绍本人不得不退回冀州治所邺城,但具体走了多少人,他们不可能轻易让青州方面轻松知道。 “既然有意隐瞒,那留下来的必然不多。”郭嘉分析,“尽快探查清楚,我军要主动出击,最好能逼他们退回冀州境内。” “主动出击?”玛依拉一时迟疑,“主君交代我们的任务是无论如何守住青州,现在出城可能打个出其不意,却也有中埋伏的可能。” 她一向是主战派,能上去用刀枪解决的,绝不想龟缩防守。但涉及大局,稳守不输的局,何必冒险。 郭嘉转头看过来:“我已派人给吕布送去密信,感谢他千里前来相援,称愿全力逼退袁绍,直至他拿下袁绍的魏郡和清河国。” “你……”玛依拉原想说何必对外援如此上心,话说到一半自己反应过来。 “你是担心袁绍拉拢那吕布?!”她脱口而出。 “不错。”郭嘉沉吟道,“吕布此人勇武却反复,几番弑主,此次虽算是受我们主君派遣而来,更多定是为自身野心,袁绍知晓必会想办法重金厚利拉拢他一起对付我们。” 玛依拉对关东形势了解不多,也听过吕布的“壮举”,皱眉问:“既如此,你光一封密信够么?” 郭嘉道:“兖州荀彧与吕布同路而行,必能料到袁绍计谋,然后想办法阻止,我对他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这两年袁绍曹操因为反董联盟的崩裂,以及曹操和刘奕的结盟,这两曾经的好友之间隔阂逐渐变深。虽没有公开撕破脸,周边、暗地里的摩擦也不断升级。 郭嘉知道荀彧打的什么主意。他必是想让吕布夹在冀州和兖州之间,充当兖州天然的防护屏障。 “所以等吕布攻占了袁绍领地,袁绍就会把对付的重心放收服旧土上,青州压力自然减轻。”玛依拉分析,“这就是你的目的?” “聪明。”郭嘉一笑。 玛依拉也无奈一笑,这些汉人一个个精明得像老狐狸。 那兖州荀彧和郭嘉半封信件都没往来过,两人就这么默契地一起算计了吕布。 但吕布亏吗?吕布也不亏,他至少有了自己的地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还有一个问题你没有考虑到。”玛依拉突然压低了声音,“我等与袁绍抗争这么久,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最后却让吕布摘了所有桃子,你让手下将士怎么想,青州本地豪族怎么想,即便你把当中利害分析给他们听,他们也只当你在找借口。” 青州既没有幽州发展时间长,也不如长安地区有天子朝堂优势,还长期受袁绍侵扰,民生经济发展一直比较缓慢。 关键点在于,郭嘉做的所有决策,都是站在刘奕利害关系上做的,而非青州本土。 简单来说,他会优先做对刘奕有利的事,而非对青州。 像幽州的物资送到青州境内,他大部分都送往长安,保证刘奕的供给,这已经让不少青州人和本土招募的将士心怀不满,只是青州经黄巾军侵害,本土势力一直不成气候,只是敢怒不敢言。 这次全力助吕布攻城也是一样,物资、城池、人口都是吕布的,青州什么也分不到。 谁料郭嘉面不改色:“那就得靠玛将军你了。” “什么?”玛依拉皱眉。 “我做恶人,你做好人。”郭嘉道,“你来安抚手下将士,必要的时候可以和他们一起骂我。” 玛依拉一时语塞,叹息一声。 以她对汉人,尤其是官员的了解,他们大多在意自己名声,甚至可以为此放弃利益和地位。 郭嘉却是这群清流当中的一股浊流,骂声也好、诋毁也好,只要能达成目的,他都不在意。 ……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郭嘉所料。 荀彧在和吕布进入兖州境地后就和他分开了,估计是为了避嫌。 但不知用了什么计谋,助吕布刚来就连下袁绍两城,有了根据地和补给,方便持续作战。 据前线将士回报,吕布还使用了不少袁绍军从未见过的新式武器,推测是刘奕赠予,以致袁绍对刘奕怨气更甚。 但他肯定是没办法全力打青州了,必须把大部队调回应对吕布。 青州高唐县这边,每日到了夜里,玛依拉就调度一小部分将士出城,悄无声息埋伏在四周。 她花了几日确定了敌军的数量和兵种,然后选在一个大白日,直接正面率军向郭图颜良军逼近。 “你当心点。”出发前郭嘉提醒她,“那颜良只有匹夫之勇,却能成为袁绍帐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其单枪匹马作战能力必然不容小觑。” 玛依拉冷哼一声,策马冲到阵前。 “颜良匹夫,可敢与我一战!”她厉声叫阵。 第271章你太小看乌桓骑兵了 玛依拉一开口就把敌军全军震慑了一把。 倒不是因为她上来挑衅颜良有多霸气,而是她喊话时声音中气十足,吐词清晰,甚至没带多少口音。 在此之前玛依拉从未正面应战,这次更是她第一次对阵关东诸侯,对面除了有过短暂交集的郭图外,没一个人了解她的实力与风格,甚至没人想到玛依拉会说汉人的语言,还说得如此标准流利。 需知现代的普通话都是新中国成立好几年后才开始普及的,在这之前数千年,各地口音差异很大,北方人和南方人见了面说话互相听不懂都是常事,只有读书人家里会教一些雅言、通语,算是普通话的平替。 袁绍军在此之前别说去了解玛依拉了,压根没把她当人,喊话骂的都少,因为在不少中原人眼里,乌桓人都不配叫人,那都是没开化的野人,是牲口。 所以今日玛依拉气场一出,都叫对面无意识畏缩了些许。 这个乌桓女首领,似乎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野蛮无脑。 大将颜良策马冲出阵来。 袁绍手下猛将如云,以颜良、文丑二人为首,颜良又在文丑之上,算是军中一等一的人物。此人以巨斧为武器,身形极其魁梧雄壮,面相凶悍,在战场上常令敌人不敢直视。 他开口便骂:“乌桓蛮夷,不过是妖妇刘奕身边犬羊一条,被利用都不知,还来我中原撒野,今日便让你身首异处!” 玛依拉大笑一声:“听闻你颜良素日连长句都讲不出来,此话必是郭图教的。” 颜良顿时大怒。他当然不是真的智障到说不出长句,只是这句确实是郭图教他喊的,平日又没少被人揶揄不懂兵法,直接被戳中了痛点。 其实双方喊话都是想打蛇七寸,乌桓人被汉人当作劣等人数百年,郭图教颜良这么喊也是为了挑拨乌桓人和青州人关系。但刘奕自从在渔阳郡开始就善待了不随意作乱的乌桓人,玛依拉又同她关系密切,手下乌桓人根本不是这么几句话能影响的。 眨眼间,两人冲锋缠斗在一处。 只两招,玛依拉就领会到袁绍麾下第一猛将的厉害。 颜良和典韦是同类型的,力量与耐久型猛士,出击时速度不快,但因为气力极大,很难格挡招架。 玛依拉过去常与典韦切磋,知道如何应对,尚且有些应接不暇,没多久就落入下风。 且颜良可不是跟她切磋来的,每一招目的都是将她砍成两截,玛依拉每每匆忙避让,青州将士在城墙上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颜良很快得意大笑:“本将军巨斧从不斩女人,可你瞧瞧自己,有几分女人样?” 玛依拉却只轻蔑回应:“我们乌桓女人却好斩豪猪。” 她为复兴氏族蛰伏多年,其中苦与屈辱常人难以想象,又岂会被这些话影响心态? 几个呼吸间,巨斧又至身前,这一次,她双手横矛,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这下不光是青州将领,袁绍军也惊呆了。 且不说男女本身气力有别,玛依拉两条胳膊加起来抵不上颜良一条粗,就是男将领来了,也没哪个敢接颜良正面一击的。 玛依拉真接了。 她全身肌肉,哪怕是牙齿都在用力。 但她真接住了。 长矛被压弯,巨斧斧刃几乎被压在脸前。 这是两人力量的正面对抗。 所有人都紧张地捏了把汗。这一招谁落下风,谁就可能当场丢命。 突然间,玛依拉主动松力了。 手中长矛滑下去,巨斧朝着她的脑门直砍而来! 颜良自己吃了一惊,有些收不住力,整个人有从马背上往下栽的趋势。 而玛依拉借着这档子机会后仰下去,灵敏躲过。她单手支撑在马背上,翻转身体,竟轻巧地在马背上站了起来! 马儿适才也同样承受颜良重压,这会儿释放出来,嘶鸣跃起。 玛依拉在颠簸马背上如履平地,还能进攻,如此驭马之术众人闻所未闻。 她的矛头直指颜良后背。 “你太小看乌桓骑兵了。”一击下去,颜良被迫踉跄下马。 “你也别得意太早!”颜良这么大个块头竟也比众人想象中更灵活,翻滚躲避后一跃而起。 他久经沙场,自然也知道玛依拉此时弱点在哪里,直接攻她下盘,逼得玛依拉也跳下马背。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了战马。 颜良没法借着战马速度冲杀,玛依拉也不能凭借超高的驭马之术周旋,两人实力都被削弱了一大截,战况反而更陷入焦灼。 不过颜良这会儿更觉丢了面子,他出阵之前可是抱着三招之内解决玛依拉的心态来的。 他脑袋火热,脑中只有解决这个女人,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想不进去。 这时候,高唐城墙上突然敲起了猛烈的战鼓—— 这是出战的信号!再看眼城门,已从内被人缓缓打开! “好啊!”颜良怒骂,“你喊人,你败了!” 一般来说,两军主帅单挑都要先打出结果,再论兵战,哪边要是没等单挑出结果就出兵,那这边就默认败了。 毕竟大多数时候都是后方见主帅支撑不住了,又不想让人真的战死,才派兵援救。 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我一人败了又如何,你不如再看看现下局势?”玛依拉面露嘲色。 颜良脑子一僵,猛地回头,发现自家军中已经叫喊厮杀成了一团。 什么时候的事?哪来的兵? 他来不及细想了,抛下玛依拉冲向战马,回撤救援。 半路上才慢慢回过味来,或许这个乌桓首领想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单挑获胜,而是拖延时间。 他所料不错。二人对抗时,郭嘉已派前日里就埋伏在外的人马偷袭袁绍大军。 郭图那边早已设防布陷阱,但这招声东击西依旧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大军一时不成阵型,只得匆忙调整。 玛依拉这会儿身上的骨头肌肉都因用力过度而酸痛,但她也上马赶到阵前,不是为了追杀颜良,而是到前线指挥作战。 她和郭嘉早已分析过,这一仗如果大胜,能把袁绍军逼退回冀州,轻松夺回送出去的两城。 那时再沿黄河线布兵,青州之危全解。 第272章不过如此 郭图心眼子小,但在战术上也有两把刷子。 他早猜到郭嘉会趁他病要他命,提前布防,被杀个措手不及也未完全伤及根本。 不过他也很清楚,眼下情况青州是彻底攻不了了,撤退是大势所趋。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他一面替袁绍保存实力,一面逐步从青州撤离,尽可能减少己方伤亡。 也正是这一个多月里,青州和幽州同步强劲施压,给吕布创造了绝佳的进攻机会。 传言他除陷阵营外还有从无败绩的重骑兵队伍,配上刘奕给的新武器,能在袁绍派去支援的并州军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玩弄鼓掌之间。 袁绍不得不彻底放弃魏郡,给吕布送去求和信。 他一方面尽力安抚拉拢吕布,一方面派手下文人写檄文攻击远在长安的刘奕,试图拉落她的威望,不让她借助天子和朝堂之势号令天下。 当然不光是他,天下对刘奕不满的也大有人在,留在徐州的孔融、扬州的许劭,都纷纷出声讨伐她独揽朝政,说她是女版董卓。 这可不单单是孔融和许劭的意思,也代表了徐州陶谦和扬州刘繇的态度,如果不是他们默许,这些声讨根本传不出来。 雪花一般的指责和辱骂涌入长安送到刘奕面前,她特意挑了些“熟人”和名人的来看,看完却只想大笑三声。 董卓乱政的时候,他们骂他残暴不仁,说他羌胡之种、粗鄙匹夫。史书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候,他们骂他赘阉遗丑,说他卑侮王室、败法乱纪。 轮到刘奕时,他们也能骂她残害忠良、任人唯亲,或者神棍之后,强蹭汉室宗亲。 可眼前这一纸纸辱骂,却全是抓着她的女子身份不放,指责她身为女性却干预朝政,造谣她的淫秽事迹。 仿佛这一刻她创下的功绩、她杀的人,她的善和恶,都不存在了。 有的男人想要攻击女人的时候,张嘴就是床上那点事,这一点哪怕是到了一千多年后的现代都没有变。当权者也好,受害者也罢,只要她们争取本该属于自己的利益,铺天盖地迎接她们的都是黄谣。 因为这些短视狭隘的男人一千年多来都以为女人视贞洁如命,以为这些话能让女人蒙羞畏缩,以为这就是对女人最大的伤害。他们忽略女子生而为人的本质,用女则、女训规训攻击,然后洋洋得意。 对此,刘奕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不过如此。 …… 除刘奕外,还有个挨骂比较多的是张郃。 他以前在袁绍手下,被郭图甩锅被迫离开才投了刘奕,但袁绍应该是不知道实情,只更认定了张郃的背叛,所以格外记恨。 他专门安排手下一名叫陈琳的文豪写长文骂了张郃一通,添油加醋声讨他在元正朝会上控制天子一事,把没骂到刘奕的话都骂他身上了。 其次就是蔡邕,说他身为名士教女无方,教出蔡琰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儿。 至于蔡琰,他们不是骂她的名,是要她的命。 …… 上次纵火一事,本来众人都以为查清楚、扒干净就没事了,就连刘奕也没过多关注,没想到事情越查越有,倒不是人数多,而是牵扯到了天子。 按理说不应该,因为天子身边的人,包括侍从和护卫,都是张郃安排的。他们不限制天子在宫中行为,但一举一动、蛛丝马迹都会汇报给张郃,不该有私下跟臣子往来一事。 后来才发现,是入宫请平安脉的太医得知天子时常以泪洗面,以致郁结于胸,告知了太医令韩歧,韩歧才拉拢了几人共同设计对付蔡琰的。 最终结果是刘奕直接清理了太医署所有官员,参与的杀头,知情不报的罢官,重新选拔太医,并请华佗来亲自负责天子的身体情况。 华佗本身是不喜和权贵结交,更不会出仕为官的。他本想直接拒绝,但一来刘奕没有正式任免他官职,只让他定期给天子把脉看病,二来刘奕帮他印制医书、推广医术,着实帮了他和不少普通人,他自觉欠刘奕人情,只好勉强答应了。 此番纵火一事让刘奕麾下不少人不满。刘奕对天子的态度比起过去董卓、李郭,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不为过,除了不上朝理政,其余待遇和正经皇帝几乎没有区别,刘奕也从来没有像董卓羞辱斥责他。他对刘奕的反击反而来得比对董卓更快。 还有那个太医令韩歧,这么有种当时怎么不刺杀董卓? 但站在亲天子那派看来,刘奕也十分无理。他们认为天子现在年纪虽小,不能理政,也该请太傅教导辅佐天子治国理政之道,让他逐步上手,而不是刘奕现在的放任不管,把天子养成废人。 两边的关系因为太医令的事开始步入恶化。 而蔡琰本人看的却不止眼前这些。她知道不能放任两边关系继续恶化,刘奕让她做尚书令的一大职责就是缓和朝堂和大将军势力的关系,不能她反过来成了最大的矛盾点。 蔡琰来到地牢。 这时太史慈正从地牢出来,蔡琰看到他边走边低头擦手,留下鞋印有淡淡的红色。应该是血迹。 “蔡尚书?”太史慈见她诧异道,“你来地牢做什么?” “我来和太医令韩歧谈谈。”蔡琰道。 “活死人一个,该说的都说了,你就别进去了,里面怪脏的。”太史慈说着吹了吹手。 拷问地全过程蔡琰都没有参与,甚至没人告知她,大家像是都默认她作为被害人会畏惧。 但蔡琰没有。 “没关系,只说几句就上来。”她道。 太史慈便也没再阻拦,亲自把她带下去。 地牢里火光幽暗,看不清脏还是不脏,但有股令人作呕的怪味,脚下更是黏糊糊的。 韩歧被关在最里面,应该是经历了严刑拷打,只进气不出气,正如太史慈所言活死人一个了。 如果在过去,蔡琰可能觉得用刑过于残忍,但现在不会了,有的人想让他张口,这是唯一的选择。 “韩歧,组织刺杀的时候,你想得到什么?”蔡琰问他,“如果刺杀成功,你觉着会有何改变?” 第273章宰辅之姿 太史慈站在后边,他没想到蔡琰会问这些,因为明眼人都知道韩歧设计杀她的目的明摆着就是要击碎刘奕想要建立的女官体系。他以为蔡琰能看穿这一点。 不过他不会去拆蔡琰的台,所以什么也没说。 就连歪在牢房墙角的韩歧也感到迷茫,甚至以为自己将死产生幻觉。 差点被他杀死的蔡琰声音里没有半分恨意,她似乎不是来复仇的,像是来和他进行一场平和的政治讨论。 “……我们已经让步了。”韩歧哑着嗓子,“她想做权臣,我们让她做权臣,但她不能把你们女人都带进来,天子承受不起更多屈辱了。” 什么叫你们让?太史慈在旁听得冒火。明明是刘奕允许你们继续在朝堂为官,真是倒反天罡。 况且这话像是天子承受的一切都是刘奕带来的一样,刘奕又凭什么为董卓作的恶负责? 但蔡琰没有反驳韩歧这些。 “所以你们来找来几个孤女为饵,诱我上钩。”她只道,“你们维护的是皇权,草菅的是人命。” “什么?”韩歧都没听明白蔡琰想说什么。 成大业者不拘小节,为了维护天子尊严,牺牲几个孤女又算什么? “大将军自斩杀李傕郭汜至今,一直救苍生于涂炭,因为有她,司隶校尉部的百姓才不用再受董卓势力压榨折磨。”蔡琰的眼神充满蔑视,“和她比起来,你们崇尚的皇权太过狭隘。” “不!”韩歧一口反驳,却咬牙半天才道,“我承认她是个有能力的女人,但皇权是秩序,天子是正统,你们打破了秩序才会给天下带来灾难!” “秩序,大将军她自会重建。”蔡琰平静道。 她没有忘记那个主动提醒她逃走,又葬身火海的小女孩,事后请公孙珊帮忙安葬了她。 尽管那个无声的“走”没能真正帮她逃脱,却让她真正看明白了,谁在为这个乱世做什么。 谁在普度众生,谁又在为所谓的皇权正统吸着底层人的血。 这场刺杀没有让蔡琰感到畏惧,反而更清晰看到了自己站在这个位置的意义。 她不能把权力让渡给韩歧这样的人。 …… 韩歧还在叨叨个不停,蔡琰已经抽身退出来。 她没必要费力说服一个将死之人,何况这个人早已陷进自己的“崇高理想”里出不来了。 “我说完了。”她对太史慈道。 “行。”太史慈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蔡琰为什么专程过来说这么几句话,还是派人将她送了回去。 蔡琰回去后开始正式为刘奕拟定了战略名目。 师出有名向来是诸侯立足、成事的根本,尤其是天下人对刘奕态度还不那么明确的时候。 董卓最初打的旗号是“奉诏入京,辅佐幼主”,袁绍讨董的旗号是“讨伐董卓,清君侧,匡社稷”,这样无论他们实际目的是什么,名义上总是好听的,可以争取法理优势,占据道德高地,再不济也能自欺欺人。 刘奕的旗号,蔡琰最初想的是“讨伐乱贼,匡扶汉室”。 “乱贼”指的自然是现下自立的诸侯,而“匡扶汉室”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名号,又有正统名分,又能凝聚理想之士,可以快速为刘奕正名,吸引人才投奔。 但现在她觉得不行。 不光是“匡扶汉室”会吸引韩歧这类容易引发后患的忠君之士,更是与刘奕真正的理想相背。 刘奕要的,从来不是建立在普通人血肉之上的皇权。她是以战得到权力,然后反哺回天下。 最终,蔡琰拟下了“讨伐乱贼,以安天下”八字。 败强敌、安天下,才是刘奕,以及她们这群人的初心。 同时,蔡琰还设想出了“合议制”,允许汉室朝臣和刘奕直属官员共同议事,这样既让刘奕的决策有天子背书,也能给朝臣表达意见的通道。 这不是让朝臣挤占刘奕官员的权力——毕竟最终的决策权还在刘奕手中——而是在缓和关系的同时听到更多的声音、筛选出和刘奕有相同理念的人,让整个朝堂风向朝刘奕靠拢,而非越发对立。 蔡琰把她的设想递送给刘奕,刘奕看过后全部许可了,夸赞她有宰辅之姿。 正式公布后,朝堂更是为之震惊。 多数朝臣都以为蔡琰这个年轻女郎在受到刺杀威胁后会畏惧退缩,或是恼怒报复……没想到她都没有。 她直接超脱出了单人的悲喜怒惧,在解决问题而非发泄情绪。 其中大气,许多人当了一辈子官都做不到,更不提蔡琰是个初入仕途,毫无经验的女子。 一小部分人开始理解刘奕任命蔡琰的缘由,朝堂上反对蔡琰的声音还有,但小了许多,至少不再拉到明面上,连带着她父亲蔡邕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 刘奕这边,益州方面如约为她举荐了一名人才。 张鲁在受封太史丞后就回了汉中,留下信徒在长安及周边发展五斗米教。 此次推荐的人才也是跟着一批新转入的信徒同行而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名叫甘宁。 不少人得知甘宁的来历后暗暗吐槽张鲁这个人不诚心,因为甘宁是游侠出身,在当地有“锦帆贼”之称,说好听点是个豪强,说不好听就是地痞流氓。 他益州莫不是人才凋零,举荐这么个人物来? “游侠”一说在现代人看是比较正面的形象,有翩翩侠客、肆意风流、行侠仗义之感,但在东汉其实偏贬义居多。 尤其是乱世时,游侠自成势力,有的扶危济困,为底层百姓出头,讲义气,有正义感;而有的也会恃强凌弱、劫掠商旅,扰乱地方治安。 典韦在投刘奕之前算是位游侠,不过是独行侠,当时还背了人命在身上。刘备也是游侠出身,形象更正面一些,说他喜结交豪杰、好犬马,美衣服,以锄强扶弱为主。 但甘宁更接近后者,据说他率众横行江上,遇到商队如果人家隆重接待他就结交,如果轻慢他就劫掠。 光从这一点看,妥妥的劫匪强盗了,也和刘奕严治军的要求违背。 很多人以为刘奕不会待见这个锦帆贼,没想到刘奕还是接见了他。 第274章你是甘宁? 坦白讲,大多数人对刘奕的判断是准确的。如果不是知道甘宁在史书上是东吴孙权的名将,刘奕也不会多重视一个突然出现的锦帆贼。 乱世中很多人劫掠他人是为了活下来,她理解,但并不多认可。因为这些打着“活下去”名号的劫掠最终都变了味,更多满足自身私欲。 在这一点上,赵云的严治军原则与她更契合。赵云物欲低,道德底线高,这两方面可以说比刘奕更甚,治军时赏罚分明,军中甚少出乱子。这也是刘奕一直把赵云带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甘宁显然完全不是这路子的。 史书记载,甘宁在投孙权之前仕途相当不顺,他不做锦帆贼后先投荆州刘表,刘表不待见他,甚至不给他发军饷粮草,后来转投黄祖,黄祖为了削弱他的势力,甚至以整编军队为名把他手下部曲分走,最后没办法才找上的孙权。 至于刘表黄祖为什么看不上甘宁,是他们没有眼光,还是甘宁有什么问题,史书没有说,刘奕决定会会他看看。 “大将军,甘宁已经到了,在您书房门口候着。”有手下来报。 “知道了,让他等等。”刘奕这会儿正在和黄月英一起看图纸。当初她在渔阳郡家中写下的上辈子的知识,黄月英已经看了大半了,有很多地方她都不理解,刘奕只要得空,一定会抽时间同她细细讲。 等到讲完,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 刘奕再去书房的时候,看到甘宁蹲在门外,面色严肃,口中念念有词。 她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是甘宁,除了他面生外,更是他身上有种刘奕身边人都没有的江湖气,或者说,匪气。 甘宁面上肤色深而粗粝,应该是常年在江上暴晒来的,头发用牛皮绳简单束着,腰间系了枚铜铃,年轻有英气,和规规矩矩的皇宫氛围格格不入。 真是乱世出英杰,刘奕身边人除了贾诩年岁大点,都是十几、二十岁便出人头地,要是放在和平年代,再有才也最多做个县令。 “你是甘宁?”刘奕走近,听到他口中念叨着的竟是些断断续续的自我介绍……他的名字、籍贯、生平经历。 甘宁像是没注意到她,硬是把那些话又流利顺了一遍,才自顾自点点头,胸有成竹地站起来,腰间铜铃清脆作响。 “来了?”他问刘奕。 刘奕一时有些吃惊,这人架子有点大啊。 她也没生气,只道:“你随我进来吧。” 说着就往书房里走,谁料身后甘宁一声“等等”,抓过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拖到门后。 刘奕顿时大骇,刚要叫人,话到嘴边了,就觉手中一凉。 再一看,甘宁往她手里塞了块沉甸甸的金饼。 色泽光鲜,手感温润。纯金。 “你是大将军身边人吧?”甘宁低声道,“长话短说,趁她现在没到,回答我几个问题,这块金饼就是你的了。” 有够直接的。 刘奕一时陷入感慨,想当年她在幽州被公孙瓒那伙人悬赏,人头也不过值几个金饼,如今真是时代变了,物价也上涨了。 “好。”她答道。 “那张鲁举荐我来的时候,有没有同大将军说我在益州事迹,你可知晓?”甘宁直接问。 “具体什么事?”刘奕问。 “例如我逼船商为我造船不给钱,还有为给弟兄报仇,屠了仇敌全家,类似这些。”甘宁一边说着,还一边回头张望,像是怕那刘奕会突然出现。 “张鲁没说,只夸赞你勇谋兼具,厚待部曲。”刘奕诚实道。 甘宁一脸安心的样子:“那便好,一会儿我见了她,就只提我平日行侠仗义之事。” 不等刘奕说什么,他又问:“那大将军素日喜好何物?字画、诗书,乐器,还是旁的什么?” 嗯,是个好问题,刘奕自己都没想过。要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高雅乐趣,她好像都不太热衷,实在要沾边的话,可以下个五子棋。 “你问这些做什么。”她反问甘宁,“送大将军礼物,可是别有用心?” 甘宁忙道:“只是见面礼,怎能说别有用心。我一身本领、智勇双全,就因为出身不高、名声不好,遍投四方雄主,都被拒之门外,唯有大将军愿见我,自然得争取一把。” 刘奕无奈:“你被人家拒了个遍,才想到大将军?” “那不是!”甘宁赶紧否认,“我托张鲁四处举荐,但没个先后的,哪里都行。” 好你个张鲁。刘奕微微一笑。 “那你自己就没个喜恶?投谁都可以?”她问甘宁。 “有就不错了,还轮得到我挑?”甘宁叹气,“真要比较,大将军定是比刘焉刘表之流强,只是听闻她不喜贼寇,想来也看不中我。” 像是现代应届生毕业找工作,小offer一个没拿到,拿到大公司面试机会跃跃欲试又觉希望不大的淡淡绝望感。 说着他又盯向刘奕:“你收了我的金饼,这些话可莫要乱传,否则后果自己心里清楚。” 收贿赂这种事传出去可比他打听刘奕喜好恶劣得多,所以甘宁也不怕眼前人出去乱说,只是叮嘱一句。 刘奕呵呵一笑。 这时太史慈快步走来,他径直要进刘奕书房,突然发觉两人躲在门后,感到莫名怪异。 还是上前道:“主君,您找我。” 谁?主君?大将军么?在哪里?甘宁茫然望了望四周。难道—— 接着听眼前女子道:“是,你来得正好。” 等等,等等!甘宁眼前一黑。 敢情和他说了半天话的这女子,就是大将军本人?! 不不,不对,这和外边传得不一样啊!不是说大将军是妖妇吗?那话本子里妖妇什么样,图卷里妖妇什么样?完全搭不上边啊! 愣神的功夫,刘奕已坐回主位,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那块金饼。 “发什么呆呢,甘宁。不是想投本将军名下,不来介绍自己么?”刘奕说着故意长长“哦”了一声,“我忘记了,适才你已经介绍过了。” 第275章理念契合 如果当天不用上朝,刘奕的衣着会比较随意,以轻松便捷为主,再加上甘宁想当然地以为她年纪偏大,故而认错。 若只是单纯认错人倒无关紧要,关键是,他的金饼…… 甘宁前两年气盛的时候看谁都是傻的,现在才发现那是当时没有看清真实的自己! “你给了张鲁多少?”刘奕突然问。 甘宁心如死灰,缓缓伸出一只手指。 “只一块金饼?”刘奕有些不信,他对大将军身边的人都这么大方,对张鲁反而抠搜了。 “……举荐一次一块金饼。”甘宁干巴巴道,“约定事成之后再给十块。” 还挺有实力。 刘奕笑了一下:“说吧,到底为何来投?” 甘宁一开始准备好的正义说辞都用不上了,心一横干脆直言:“仕途不顺,盼择主求生。张鲁那厮为发展他的五斗米教,与各州牧都有往来,故找他帮忙举荐。” 甘姓是当地老家大姓,吃穿自保是无忧的,但并非容易出仕的门阀士族,甘宁想要再往上爬,必须花点心思。 这年头有实力的诸侯都愿意收留一些私人武装势力,一来可以壮大自身实力,二来也是维持地方和平,甘宁才自己拉了一支部曲,希望以此为契机投靠更强的势力。 刘奕听到这里基本知道甘宁不顺的缘由了。他出身不够硬,在东汉这个极其看重出身名望的时代不吃香,但自己拉部曲军队,实力不够,也没有出彩的战绩,所以一直投靠无门。 不过刘奕挑人,从不看这些。 她二指夹起那块金饼:“这种事在我们军中,可是严厉禁止的,你应该听说过吧?” 甘宁点点头。刘奕军队管理严格,是各地都出了名的,但、但大家口头上都这么说,实地里那好处还不是收得一个比一个勤快……所以他这次也大着胆子试了这么一试。 要是刘奕也吃这招,他还有不少字画玉石可以送哩。 行贿受贿这种暗地里的事很难杜绝干净,刘奕很清楚,所以她多数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两方面,“官员任命”和“基建”,是容不得任何沙子的。 尤其是官员任命,一个德不配位、尸位素餐的官员带来的损失,可远不是这几块金饼能比拟的。 “入了我军中,规矩都要按我军中来。”刘奕道,“若是做不到或是往后再犯,一样赶你走。” 甘宁又点点头。 然后猛地抬头!—— “您这是答应了?!”他欣喜道,“愿意收留我和弟兄们了?!” “是啊。”刘奕说着望向一旁看热闹的太史慈,“子义,这是巴郡来的甘宁甘兴霸,这段时间让他先跟着你,他自己带来的部曲还是让他自己管着。” 她提前找来太史慈正是这个目的,甘宁不出大问题,她是不会随意让人才流出去的。 不过若甘宁进她军中一段时间,还是改不了从前做锦帆贼的匪气,再行贿受贿、抢掠无辜者,或者纵容手下那么做,那她也容不下他。 越是大将,越要和她的管理理念契合,否则后患无穷。 “是,主君。”太史慈一口应下,上来就揽住甘宁肩膀,“走,先同我去军中转转。” 太史慈是个挺爱热闹的人,在军中却没有多少玩得到一起去的。几位将军当中,公孙珊要避嫌、赵云太死板、张辽太内敛……张郃还不错,就是总绕着他走。 今日来了个新人甘宁,看装束甚是有活力,想着应该是个有趣之人。 甘宁更是感觉双喜临门。大将军有气度,手下将军也半点官架子都不摆!比刘焉手下那群人和气多了! “谢大将……谢主君赏识!”他改口飞快,“见过子义将军!” 太史慈哈哈一笑,架着他走了,还一路问刚才那金饼是怎么回事,说他来晚了没听到。 甘宁心中雀跃,不疑有他,直接就把事情前后经过讲给太史慈听,还同他一起笑自己不识人闹了乌龙,完全没料到告诉太史慈会有什么后果。 未来这件事他会忘,刘奕也会忘,但太史慈决计不会忘……并会让它成为伴随甘宁一辈子的故事。 …… 事后刘奕给张鲁写了封信,大意是甘宁是个人才,她留下了,还意外得了一块金饼。 张鲁收信后知道自己两头吃的事情暴露了,赶紧派人将甘宁送他的金饼尽数给刘奕送来,写长书信以表歉意。 这些金饼在民间价值不菲,在刘奕手上也只能算得上九牛一毛,但至少代表了张鲁表面上的臣服。 压力给到荆州刘琦。 当初刘奕同时给张鲁、刘琦二人任务,让他们举荐些本地高水平人才来,刘琦不知道张鲁的小动作,只知道他率先推荐了一人,还得了刘奕赏识,顿觉时间紧迫。 其实近些年去往荆州避难的名士有许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合适推荐。 有的超脱世外,无论谁来请都闭门谢客。有的沽名钓誉,不是刘奕想要的实干型人才。有的因为刘琦父亲刘表对名士的态度连带着反感刘琦,不理会他的示好。也有的看不上刘奕,直言拒绝。 第276章荆襄人才 刘琦的压力除了张鲁的速度,还来自荆州他父亲方面。 他选择留长安为官,基本等于自己放弃荆州基业的争取,拱手让给蔡氏一族了,想着如果在刘奕手下也混不出名堂,那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正是这个原因,他不想随意推荐个什么人敷衍刘奕,一直在精心搜罗。 他首先找到水镜先生司马徽,这人算是他们荆州地区的核心灵魂人物了,他门徒众多,擅长识人鉴人、推举人才,但相对平和,即便觉得此人不行,也不会像许劭的月旦评批评得天下皆知,会给人留条后路。 司马徽对刘奕的招贤态度很客气,说自己年岁已高,与世无争,婉言谢绝。 这一年司马徽四十多岁,在这年代确实算大龄,再加上这么多年淡泊名利,谁来都拒绝,刘琦也不好强求。 他又找了零陵名士刘巴。这人是父亲刘表多次派人去请过的,但他恃才傲物,均不应招。此次刘琦去找,他言语间也对刘奕有轻慢之意,说她能有如今地位,不过是恰好抢在吕布董卓之争时攻占了长安,占了天时地利,算不得什么英雄。 刘琦听这话也不高兴,抓机会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啊,再者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光靠运气,村里的狗都不信。 最后他又请人拜访了颍川人繁钦。此人以文采、音律闻名,据说才华不亚于当今尚书令蔡琰,前两年和家族到荆州避难,主动投奔了刘表。 可刘表觉得他徒有文采,无济世之能,又不太遵礼法,没有任用他。 可能是得罪得太狠了,恨屋及乌,繁钦连刘琦的信都没看,直接扔出门外…… 最后荆襄另一位名士庞德公——他和水镜先生一样隐居,在荆州说话颇有分量——说给他举荐有心出仕之人,还打包票才学一定过关。 只是这个人……刘琦觉着,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达不到刘奕的标准吧。 他陷入纠结。 …… 最终刘琦来找刘奕的时候,貂蝉刚把青州第一批飞鸽传书送来。 貂蝉那日虽主动看了刘奕桌上文书,但她能在宫中董卓吕布之间周旋,焉能不知进退礼法,甚至更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果然这次送来的书信全部原封装在竹筒里,用蜡封好,没有拆开的痕迹。 “这么多?”刘奕看着满满当当一整盒二十多个竹筒,有些吃惊。 貂蝉难得尴尬一笑:“……许是青州牧怕信鸽走失,同样的信多送了几份。” 这倒有可能,刘奕便一个个自己拆。 这些信全是郭嘉的字迹,有的写得满满当当,有的却只有一两句话,而且没头没尾,也确实有不少重复的。 刘奕只得先把重复的分类,剩下的再根据上下文拼凑在一起。 也不知郭嘉是不是第一次用飞鸽传书比较新奇,想到哪说到哪,跟发QQ似的。 刘琦开门进来的时候带入一阵风,立马把刘奕摆好的字条吹散了。 刘奕:“……” 好在她摆的时候已经把内容看得差不多了。 青州和关东各势力距离近,获取情报比远在长安的她容易。郭嘉除了青州情况外,还告诉她几个关键信息:因为秋收季节到,吕布和袁绍各自停战回去收粮食,袁绍为了稳住吕布,有要把侄女嫁给吕布的风声。 “停战回去收粮食”,这种理由听起来离谱,在物资匮乏时代却并不稀奇,甚至有“秋收后整军再战”这类约定俗成的规矩。 各诸侯招募的士兵大多是农民出身,农忙时让他们务农,不忙的时候打仗。如果打仗错过秋收,导致粮食短缺,对两边都是致命的打击。 这条情报看着寻常,却暴露了袁绍吕布多少有缺粮的问题。 至于联姻……刘奕懒得评价了,这些人想不出招就拿着女儿侄女妹妹折腾。 袁绍把侄女嫁给吕布,吕布成了他的晚辈,过阵子吕布可能又把女儿嫁给袁术儿子,那袁术本来是袁绍亲哥哥,这会儿又成了袁绍晚辈。嘴上最讲礼法的一群人,到这时候就默认不讲了。 不过因为飞鸽传书,原本一个月后才能到的消息,现在就到了她手上,当中分量自不必说。 “来见我何事?”刘奕理清了传书,终于问前来拜见的刘琦。 刘琦见刘奕似有面色不悦,本就心虚的他此刻更加不安,犹犹豫豫的。 “大将军。”他行礼道,“下官这段时间在荆州搜寻有志之士,襄阳庞德公得知您遍寻天下能人,为您举荐了一人,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刘奕问。 “只是此人年纪尚轻,今年不过十五六岁。”刘琦终于说出来。 “年纪轻又如何?”刘奕边说边把案几上空竹筒扔开,随意道,“本将军初为官也不过十五六岁,黄月英成名时年龄更小。” 刘琦听了只觉刘奕果然大气,又道:“此人也没什么名声。” 刘奕有点纳闷,刘琦此人不说能力有多出彩,做事条理和表达都还是一等一的,今日怎的说得如此为难? 于是直接问:“你有话便直说,举荐的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刘琦深吸一口气:“也是襄阳人,名唤庞统,是庞德公的侄子。” 说出这句话后,他清楚看到刘奕笑了一下。 那不是了然的、欣慰的,或是嘲讽的笑,而是明显没憋住的笑。 第277章面试庞统 刘琦不知道刘奕为什么会笑。 在他看来自己是做了一件有些蠢的事——举荐了一个十五六岁,没有任何名声、成绩,只有自家叔叔夸赞的少年。 这种事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吧?哪个叔叔不夸自己侄子的?若真是天纵英才,水镜先生也该早发现了才是。 唯一能赌的就是庞德公所言非虚,那庞统确实是个好苗子。 而刘奕没憋住笑,是没想到有的人才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知道荆襄之地人才多。 荆州之主刘表治理地方有一套,但无进取搏天下之心,所以到他那里避难的人多,看不上他和他看不上的人才也多,郭嘉、贾诩都曾提到要她去荆州招揽人才。 所以即便这次刘琦颗粒无收,她后边也要亲自去请。 没想到庞统竟然自己来了。 现在的他可能还如刘琦所言没有打出名气,后面可是会和诸葛亮并称“卧龙”和“凤雏”,是安天下级别的顶级人才。 当然了,因为历史上庞统走得太早,功劳成就都远不如诸葛亮,也有人说“卧龙凤雏”是他叔叔庞德公为了给庞统“抬咖”硬吹的,这一点刘奕持保留态度,毕竟诸葛亮、鲁肃这类人才都向刘备举荐过庞统,他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何况有没有真才实学,见面便知。 “他人已经到了么?”刘奕问刘琦。 “到了,这两日在驿馆歇息。”刘琦赶紧道。 “叫他过来吧。”刘奕道。 “……现在?”刘琦没想到这么快,赶紧道,“那、其实还有一事……” “你到底要说什么?”刘奕扶额。 刘琦组织措辞的时机都没了,只直言道:“这庞统的外貌或许……庞德公托话盼您不要先以貌取人,给这孩子些机会。” “他生得很丑么?”刘奕纳闷。 要说三国里谁其貌不扬,现代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庞统。 《三国演义》小说里描写庞统过相貌丑陋,故而屡屡不受重用,实际史书上并没有描写过庞统的外貌,唯一能牵连上些许关联的,只有一句“少时朴钝,未有识者”。 但因为演义的影响太深远,电视剧选角、游戏插画都把庞统塑造得极其丑陋,以至于“丑”得深入人心,提起第一印象就是“丑”,对他本人来说属实是很倒霉了,估计也没想到死后还有一劫。 可怎么刘琦也这样说呢?况且十几岁的孩子能有多丑? 只听刘琦答:“倒不是丑……您一见便知。” 刘琦去喊人了,刘奕想了想,派手下把贾诩唤了过来,也没让他做什么,只要他坐着旁听,陪她一起“面试”庞统。 没想到的是,刘奕还真如刘琦所言,看庞统的第一眼,便知庞德公为什么希望她不要以貌取人了。 庞统这少年,个头不高,算还在长身体,身形偏消瘦,五官的话,和英俊帅气肯定是没关系的,但说有多难看也没有,普通人长相。 唯一令她有些在意的是,庞统相貌确实有种“朴钝”之感——要说史书确实用词精准——看着给人一种、不太机灵的感觉。 现代有九年义务教育了,所以刘奕上辈子没什么感觉,到东汉来才明显看得出,能读书认字的人,和没机会读书、一辈子地里刨食的人,面相气质相差很大。 比如郭嘉。郭嘉的五官要说多精致肯定也没有,但眉眼相貌一看便给人精明聪慧之感,在人群中藏都藏不住的水平,所以当初刘奕在军中初遇时第一眼便提防他了。 而庞统恰恰相反,可能因为眉型眼型的关系,整个人看着木木的,即便此时脱去长袍换上农服,也一点都不违和。 在东汉这个看脸和身材的年代,庞统确实会吃些亏。 “庞统见过大将军。”庞统向她行礼,倒是彬彬有礼,不卑不亢。 刘奕“嗯”了一声,直接问:“我听你叔叔庞德公说,你有佐世之才,你会什么,可担得起这个名?” 和收甘宁不一样,行军打仗是明面上的,若是文官谋士还是需要探讨一二。 庞统抬起头来:“在下会什么,取决于大将军让在下做什么。” “哦?”刘奕轻笑一声,“此话何意,你什么都会?” 庞统面不改色:“属下能发挥到什么程度,不只看属下能力,更看主君是否给属下多高的平台、多大的机会。” 刘奕又笑了一下,这一次更多带了些冷笑的意味。 好生傲气,这是反过来面试她了,自己情况还一句不提。 此时刘琦还守在外面,听到庞统这番话差点没原地晕倒。这真是大将军好脾气,换了旁的诸侯,只怕让这小子直接卷铺盖滚蛋了。 谈不成就算了,别给他惹祸啊啊—— 贾诩一直默不吭声坐在一旁,听这番话多打量了庞统几眼。 刘奕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在我这里,唯‘才’与‘德’是举,年龄、相貌、出生、名望都不重要。”她缓缓道,“这一点你应该早打探清楚了,否则也不会过来。” 她的言下之意是,以庞统当下的条件,哪里都去不了,只有她这里给机会。 “赵云二十五岁统领三军,郭嘉二十四岁任青州牧,蔡琰二十二岁任尚书令。”刘奕继续道,“我能给的平台无限大,只看你上不上得来。” 庞统面上依旧不见喜怒:“请大将军问。” “好。”刘奕便挑了个最难的,“如今本将军救天子于危难,拥幽、青二州,控制司隶校尉部,既得天下之功,又成众矢之的,依你之见,下一步当如何?是以守代攻,还是向外进攻?若是攻,又该往何处攻?” 这是个大而宏观的问题,说实话也是刘奕一直以来的痛点。她虽得了天子,也把战线拉得太长,如今她也好,幽青二州也好,哪边出问题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着不慎,容易全盘皆输。 当然了,这个问题她也没指望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能答得多精妙,更多是想听听他的见解。 庞统浅浅吸了口气。他抬眼直视刘奕,目光陡然精聚。 第278章谋天下之策 庞统道:“大将军不日前曾定下‘讨伐乱贼,以安天下’之目标,自然是要逐一收服天下叛贼。冀州袁绍,世家门阀,一呼百应,又紧邻幽青二州,不可不除。” “如今大将军所虑,不过战线太长,腹背受敌,外有马腾、刘表、刘璋威胁,内有天子夺政之忧,然马腾喜小利而忘大局,重金厚禄即可收买;刘表善守善治,无霸略决断,不值一提;刘璋有自立之心,与汉中张鲁早有裂隙,大将军既已和张鲁交好,可派军驻守汉中,切断刘璋与关中联系,则此三人均不足为患。” 刘奕听着不由皱眉,坐直了身体。 “接着说。”她道。 “关东方面,曹操、陶谦都有割据扩张野心,双方未来必有一战。袁术、吕布皆唯利是图之人,到时必参战搅乱浑水。大将军可整顿兵马,待关东地区交战后直接挥兵北上,里外包夹消灭袁绍。一统北方后以天子之名收服曹操、陶谦当中的战胜者,到时天下版图一半归大将军所有,马腾刘璋,不攻自破,刘表袁术,一战可擒。” 庞统寥寥数句,给刘奕规划了一条谋天下之路,叫人听了不由燃起热血,仿佛天下唾手可得。 刘奕没有马上接话。 她知道这番规划是有些理想化的。比如袁绍实力雄厚,她挥兵北上,能不能在关东诸侯纷争结束之前拿下袁绍还未可知。拿下以后,曹操、陶谦之中的胜者——大概率是曹操——不可能轻易归顺她。另外庞统没料到未来袁术会脑抽称帝,自取灭亡,也想不到孙策能快速发展起来,雄踞江东自成一霸,包括刘备,未来是否会有建树…… 然而,这条战略规划的大方向是清晰且合理的。 谁必须打,谁不用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时间该达成什么目标,庞统为她列举得清清楚楚。 诸葛亮为刘备出隆中对,鲁肃给孙权的榻上策,也是一个道理。 刘奕完全可以沿着这条线打下去,先连接她现有的版图,再借天子之压向南、向西辐射扩大。 最终一统天下。 “你想要什么样的平台?”她看向庞统,这个看上去有些木,内心却宏阔想法的少年。 庞统意识到自己的话打动了刘奕,忙道:“统愿追随大将军左右,倾尽所学,献谋献策,助您扫清寰宇,图王霸之业!” 说完,从进门就自信傲然的他,第一次忍不住露出紧张神色。 刘奕没有回应什么,她铺开纸笔,写下几列字,盖上大将军印,递给庞统。 “拿着去找尚书令蔡琰,她会给你安排的。”她道。 庞统连忙接过,看了眼后一手紧紧按在胸口,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一截。 他知道,他被接纳了。傲气是真的,担忧也是不假的。 “谢大将军。” “去吧。”刘奕点头。 庞统躬身退下,刘奕又喊来外边担惊受怕等着的刘琦。 “你回信告知庞德公,他的侄子我留下了。”她说道,“让他再举荐几个荆襄人才来。” 刘琦微微一诧,了然应下。 是了,大将军给了庞统机会,也算是卖了庞德公人情,他再不推荐几个货真价实的人才来就说不过去了,为了庞统的前途,也该出点力了。 刘琦走后,书房内便只剩刘奕和那位从头到尾旁观不语的贾诩了。 “你觉着他怎么样?”刘奕说的“他”自然是庞统。 贾诩颔首道:“少年英才,捷思善对,可担重用。” “他提的规划呢?”刘奕又问。 贾诩想了想:“时局判断精准,有全局观,也有执行落地的可能。只要——” “只要什么?” 贾诩笑了笑:“只要这些话不是他叔叔庞德公教的便好。” 这话把刘奕也逗笑了,这是贾诩在委婉提醒她呢。区区几句对话确实不足以看出庞统的真才实学,也可能是旁人说给他听的,不过刘奕知道此人未来绝非泛泛之辈,也不担心。 “不过主君。”贾诩又道,“庞统此计方向虽正确,操作起来也有多方变数,还是需稳扎稳打、壮大实力,切不可操之过急。” 如果说庞统、郭嘉是偏奇策、进取型谋士,那贾诩明显更倾向稳健发展。他不止一次劝刘奕安稳经营,固本兴邦,再图进取。 “你的意思是不着急出兵,先静观其变?”刘奕问。 贾诩明显神色躲闪了一下,才道:“请主君万不要小瞧天灾。近两年气候异常,灾患频出,尤其今年夏日未感炎热,再过数月必定又迎寒冬。” 刘奕攻长安前,王允秘密联系李傕郭汜,配合连日大雨天灾摆了她一道,那一战领兵的其实就是他贾诩。 贾诩至今拿不准刘奕知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一直不想细说天灾,担心刘奕想起来追究怪罪。 其实刘奕确实不知道,严格来说她根本没有试图追究当时是谁率军对她围追堵截的,当时大家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既然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选择归顺她,她也没有再翻旧账的必要。 但她不会忘记这一仗给她的教训。 当时她被连日雨水堵截后路,粮草又被冲走,若非公孙珊及时赶到,她只怕真的得退回安邑城,错失攻长安的最佳战机不说,也没法给青州有力援助,和如今比起来只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一仗她得了两个教训。 第一个是她低估了王允那类人对天子不论生死、不计后果的狂热忠心,把控不了他们的行为逻辑,所以她吸取教训。进长安后第一时间清理了王允的同类。 第二个就是天灾。 刘奕上辈子在现代生活二十多年,曾在新闻上看到关于天灾的报导,也曾因雪灾滞留高铁站,但没有切身经历过天灾带来的死亡和恐惧。到了东汉,在渔阳郡又利用现代知识解决了小规模的旱灾。 这让她险些忘记,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的渺小且不堪一击。 再回想几千年中华历史,是实实在在发生过数次让人类人口腰斩的灾患。刘奕依稀记得有学者研究,明末清初因为天灾瘟疫战乱死了一两亿人——也几乎直接导致明朝灭亡——汉末三国没有这么多人口,但就灾患规模来看,可能不会比明末小太多。 所以即便今日贾诩没有提醒,刘奕也不可能只想着打地盘,无视随时可能到来的天灾。 这事关她的基业,还有无数条人命。 第279章应对寒冬 实际上,刘奕从夏季起就着手准备应对今年的寒冬了,同样也提醒了幽青二州。 她命人筹备大量御寒物资,建造夯土厚墙的营房,挖掘简易的地炕烟道——类似于东北的火炕——还提前准备了足够的木材秸秆,一旦形势超出掌控,她可以快速搭建临时暖舍。 同时还向养殖牲畜的百姓发放了干草和保暖棚的建材,确保牲畜也不被冻死。 天灾如极寒、洪水、蝗灾,甚至旱灾都是互相影响、相伴相随的,等到明年开春刘奕还会引导百姓养鸡鸭抵御可能出现的蝗虫。 蔡琰推行的“合议制”也给了她很多建议。 合议制允许非她直属的朝堂官员直接向她谏言,除了一些批评反对的声音,也有人提醒她一些民生问题,比如寒冬季节河流冻结百姓用水。 幽州多山,百姓日常用水大多靠井水,而长安因为八面环水,百姓除了城中公共井水,更多是去官方取水点打水。 去年寒冬时,官方取水点冻结,公共井水也因表层结冰影响用水,大量人和牲畜都因此生病甚至死去。 至于皇宫、城中心,以及权贵府邸的井水都为深井,故而不受影响。 这些是北方人刘奕初来乍到不清楚的,有官员提出来,说明他们有把百姓放心上。 为此,她亲自带人去城内外的各处取水点走了一趟,设计了破冰方案。 她命人挖宽狭窄的弯道和闸口,可以避免水流转弯时放缓,以至于更容易冻结。否则一旦形成冰棱会越积越多,堵死整条渠水。 同时在渠水缓慢处设破冰桩,固定在水底,水流带动木桩活动,可以击碎薄冰。 刘奕此次出行除了带蔡琰、都水史,还喊上了新来的庞统和甘宁,让他们熟悉情况,也顺道让甘宁带军护卫。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跟她从幽州出来的,是以发现她会最基层的水利事务的时候都感到不可思议。 确实有传闻说刘奕改善了幽州的粮产、水利、医疗等等,所以幽州才能发展得那么富庶,但他们——尤其是甘宁和庞统——都以为是夸大其词,或是像很多诸侯一样,是手下人做的,功劳安在自己头上。 没想到刘奕是真的会,分析时头头是道,甚至亲自下水探查。她根本不像寻常宦官之家培养出来的孩子,如果不是乱世,她也一定能做造福天下的栋梁之材。 周边百姓听闻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到了,也都远远凑上来围观。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并不知道大将军是女子,看到甘宁的时候想当然以为他是大将军,再多看一会儿才发现不是,刘奕才是掌握节奏的中心人物,一时感慨称奇。 百姓不懂军政大事,也不理解手中董卓小钱为何一夜之间变废铁,但知道刘奕派发的物资、修建的房屋都是实实在在为寒冬准备的,对她从之前的畏惧、抵触,慢慢转变为好感。 刘奕得到了民心,也因此拉拢了一批务实的官员。 …… 几日后。 “主君,您现在可有空?”蔡琰在朝会后主动留下来,找刘奕议事。 “何事?”刘奕问。 蔡琰上任大半年,政务逐步上手,需要刘奕操心的地方越来越少,只有一些重要紧急,或者有关天子的事才来麻烦她。 蔡琰道:“您前日到取水点探查后,有数名农妇找到我们的人,说还有水道也可挖宽,一些闸口可以关闭,我仔细问过了,她们平日常取水灌溉,也经历过去年的寒冬,经验或许可以采纳。” 刘奕点头:“然后呢?”她相信如果只是采纳意见,蔡琰没必要专程过来找她说。 “我想着或许可以组建一支民间女子工队,配合我们的人一同重修水利。一来以工代赈,降低财政负担,拉近官民关系。二来可向世人凸显女子力量,顺道从中发掘女性人才。”蔡琰道。 这话被旁的朝臣听去,可能会蛐蛐蔡琰一天到晚想法子抬高女性地位,那真是冤枉蔡琰了。 她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大局考虑,目标一定是先把事情做好,并不会过于偏袒。 但这次是个绝佳的机会。 很明显,这些农妇是看到刘奕是女子,主导者是女子,手下官员有女子,才敢来提这些想法。 如果和过去一样,乌泱泱全是男人,她们又怎会靠近怎会插话。 因为刘奕的存在给她们属于同类的亲近感,才影响到了她们。 这些行为是需要鼓励的,更何况她们确实有经验,此时不抬更待何时? “当然可以。”刘奕听了也很感兴趣。 虽然现在她、蔡琰和公孙珊占据了朝廷的主要力量,但女官的人数依旧连男官零头都没有。 究其原因并非她们不想,而是女子往往受教育、社会、舆论许多因素制约,做不来也不想来,这问题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 但若能拉起这么一支女子队伍帮百姓抵抗寒冬,对整个朝堂和长安也是不错的影响。 哎呀,蔡琰果然很有想法,让她任尚书令实在是正确选择。 不过蔡琰这时面露迟疑:“来见您之前我同都水史提过一嘴,他……不太愿意,说身体不好,要回家养病。” “那就让他停职回家养病。”刘奕冷哼一声。 那天跟她出去还生龙活虎的,隔三差五指点一二,后来发现刘奕确实比他懂得多才闭嘴,这会儿又说身体不适,哪里是不适,是不想带女子队伍。 不过踹了他再换谁主持修缮呢?若是女子肯定更好,但要懂一些基本的水利,她连人都挑不出来。 难不成让她亲自去?不行,且不说没时间、不伦不类,原本女子力量的凸显也被她一个人压过去了。 那喊庞统去试试?反正他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蔡琰揣度着刘奕脸色,试探着问了句:“您觉得曹昂如何?” 第280章尊重与尊重是不一样的 刘奕看了眼蔡琰,皱起眉。是了,还有曹昂,她都险些忘记这个人了。 “你为何推荐他?”她问。 蔡琰答道:“曹昂此前主持修缮过河堤,算是有些经验,且他对女子官员更为接纳友善,想来更合适一些。” 对曹昂此人,蔡琰的看法是比较复杂的。 她很确信曹昂看起来没有表面上单纯无害,当初他作为质子和她们同行,硬是凭着讨好黄月英站稳了脚跟。若非后面刘奕暗地里提醒了黄月英,让她疏远了曹昂,只怕他都要混成刘奕核心团队的一份子。 但对应的,曹昂又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 他有风度,和女子打交道时既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冒犯,也没有居高临下指点味十足。蔡琰上任后和许多男性官员交涉过公事,没有一个比跟曹昂往来时更自在,包括那个每次跟她对话最终都要靠写的赵云。 蔡琰不知道刘奕是什么想法,只知道在曹昂在大水中帮黄月英捞过药以后,刘奕对他宽容了许多。 “也可以。”刘奕没有否决蔡琰的提议,“记得叮嘱他拉女子工队的目的,让他不要喧宾夺主。”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他应该知道。” “是。”蔡琰应下,“我这就去办。” 她躬身退下,转身时又被刘奕叫住。 “你觉得曹昂此人可用,可是觉着他尊重女人,能听进去女人的话?” 蔡琰站住,承认道:“是。” 她并非是对曹昂有什么好感,只是在这个位子上越久,越觉得这份特质难能可贵。 没料到刘奕突然问她:“你知道贾诩养了只猫么?” “……知道。”蔡琰完全联系不上这两个话题,只愣愣回答。 她没见过贾诩的猫,但有听说这只猫扑了貂蝉的信鸽,让貂蝉好生恼火。 “贾诩很疼爱这只猫。”刘奕慢慢道,“这只猫吃得比人还好,打碎家中花瓶贾诩也从不责怪它,还日日为它梳理毛发。” 蔡琰还是不知道刘奕想说什么,安静听着。 “若有朝一日这只猫变成了食人的虎,你觉得贾诩还会待它如初么?”刘奕问。 蔡琰猛地一愣。 “您是说,曹昂对待女人就像贾诩先生对待猫……” 是了,他尊重女人,有时愿意听女人使唤,甚至明显乐在其中,和贾诩喂养猫,从猫身上汲取依赖和感情是一样的。 能这么做的本质,还是他在高高在上的主位上。 可一旦猫变成了虎,变得比他更强了,他还会像从前那般,听到它的叫声就送来食物和抚摸吗? 不会了。 蔡琰过去从来没想过这份尊重的由来,如今察觉更觉心惊。 “要……换掉他么?”她有些混乱地问。 “不必。”刘奕神色显得有些无所谓,“我没有说他不好,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比那些伤害猫的人强多了。” “只是尊重和尊重是不一样的。” 人可以自嘲猫奴,猫却不能自嘲人奴,因为猫本来就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男人可以自嘲老婆奴,却没有哪个女人自嘲是老公奴,因为说出去会被人耻笑。 这当中的尊重、自嘲,都是上位者的专属。 “我明白了。”蔡琰知道刘奕这是在点醒她。 刘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蔡琰出来后,站在院子里吹了许久的风,才慢慢缓过神来。 除开想通曹昂的行为,她心中更多波澜是因为刘奕。 其实自刘奕公开女子身份以来,有关她婚事的猜测就从来没停过,蔡琰听到过许多,只是没人敢吹到刘奕面前去。 嫁人肯定是不可能了,那她会赘个什么身份的男子呢?是诸侯公子、世家贵子、还是更好把控的寻常男子?许多人猜测得津津乐道,甚至曹昂也是热门备选之一。 还有一直悬而未决的继承人问题,她会生孩子么?万一生产出事怎么办? 这些问题蔡琰也不知道答案,但经过今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点——刘奕的心是透亮的。 是透亮的,却也是封闭的。 她太过清醒,根本不可能轻易被所谓的尊重、示好或是美色打动。 任何理解不了这一点的男人,都不可能打开这颗心。 …… 第二日,蔡琰以尚书台的名义停了都水史的官,让他回家“安心养病”,又给曹昂发了官令,命他接管此事。 曹昂来的时候蔡琰就一直盯着他,果然他一进门就不动声色东张西望,看到没有刘奕后,面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他看过官令,装作不经意地问:“请问此事大将军可知晓?” “那是自然。”蔡琰答,“停职官员可是需要大将军许可的。” 她又在曹昂面上看到了强忍下的喜色。 “请蔡尚书放心。”他垂眼道,“此事尽管交给在下。” 第281章岁暮将至 寒冬如约而至。 去年的寒冬来得猝不及防,冻死了不少人和牲畜,今年很多人提前做了准备,依旧感到难以抵抗。 初入冬的时候甚至下了一场冰雹,损毁了百姓不少房屋和设施。 需知冰雹常发在夏季,在冬季出现的条件非常苛刻,意味着至少有寒流急下,也代表当下的气候不能按常理去推测了。 刘奕找史官翻阅了前些年关于气候的记载,发现在桓帝延熹七年和灵帝光和六年都发生过类似的寒灾,这两个时间段相隔约二十年,距今也正好十年。 有时人们感叹,屋漏偏逢连夜雨,自然灾害总在乱世时出现,是上天对互相残杀的人们降下神罚,实际这两者本就互为因果,密不可分。 灾害来临时若朝廷无所作为,百姓将苦受磨难,更容易反抗和起义。 于情于理,刘奕都不会放任不管。她事先准备的粮食和建材马上发挥了作用,她设置了食物补给点,给受灾影响严重的家庭分发物资。原有的暖舍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临时搭建速度又慢,她便派军队前往助力,还为牲畜加盖了棚屋。 最初百姓看到有士兵前来,都下意识以为他们又是来劫掠的,第一时间藏好食物和木材,万万没想到他们是来帮忙的,甚至结束后没有讨要一文钱。 这般情形在现代或许司空见惯,放在古时候可谓天方夜谭。 刘奕对军队的掌控力超出不少人的想象,但还在理解范围内——毕竟军队也仰仗她的资源——令一些朝臣感到更加震撼的是她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的思维。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那般也是可行的。 或许比起具体的实施办法,这才是她更为宝贵的东西。 …… 一段时间后,官方取水点和民用井水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冻结。 但因为前期已经做足了准备,此时冰层少而易碎,只需定期前往凿碎,不会影响百姓的正常用水。 蔡琰建议的女子工队发挥了不小的功劳,她们常年取水灌溉,知道哪里的河道更需要加宽,哪里更容易产生淤堵,并且承担了很大一部分清理淤堵的工作,比官府派出的人更踏实效率。 曹昂也果然清楚刘奕想要的是什么,他从中挑了几个明显有主导能力的妇人,把她们推上前排带队指挥,让功劳归属到该有的人身上,坊间百姓也更感激她们。 刘奕重赏了这支女子工队,派人在民间传播她们的功劳,也嘉奖了那名在合议上提醒她的朝臣,若非此人谏言,她也想不到这一点,到时又是难题。 在各方配合下,长安以及周边郡城都相对平安地度过了大半寒冬。 …… 岁暮将至,一年又要过完了。 往年过年,刘奕不是在打仗就是在行军路上,只简单给大军炖肉发酒庆祝庆祝,没有大规模的操办。 今年有条件了,又是在宫中天子身边,可就不能像往年糊弄了。 按流程,宫中应举办祭祀,感念祖先,然后大兴歌舞,用舞蹈和咒语来祛除疫鬼,百官要献礼、奏乐、宴饮……一套流程下来比元正朝会还复杂。 刘奕今年本来消耗就大,更不想把钱花在这些虚无的形式上,便以今年寒灾为由上书天子,请天子省约礼俗,一切从简。 天子自然是应允了。 于是刘奕大手一挥,只保留了祭祀祖先和驱逐疫鬼,把余下的歌舞、献礼全砍了。 然后她又自己加了两个环节。 第一个是练兵,排在驱逐疫鬼之后,让张辽和公孙珊分别带男女兵阵在广场演练兵法,展示军威。 第二是展示最新的兵器。 那天天子百官都在场,周边也有不少地方官前来,他们只知环节精简,不知加了项目,见大军到场,又茫然又有些畏惧。 练兵时见刘奕大军动作整齐有力,变阵时快速精准,又啧啧称奇。 哪怕知道这批人是专门挑出来的精锐,是提前反复演练过的,都不由心生佩服。 尤其是女兵,动作在力量和精准度上都丝毫不亚于男兵,绝不是一些人想象中的花拳绣腿。 强,太强了。 但接下来的兵器展示则更为震撼。 由黄月英单人上台,展示她改良过的英工弩。 原本的英工弩可以一发近十箭,速度威力已然惊人,而新版的英工弩拆去了繁重的箭盒,将箭纳入弩身中,起上安装拉杆,只需轻松拉动拉杆,瞄准敌人,箭雨便可自动发射。 比起原版弩,新版射程更远,方向也更为精准。 被当作靶子的几个稻草人立刻被射成筛子。 要知道现场许多人甚至没有见过第一版英工弩,初见就是新版,心中震撼完全超出认知。 黄月英今年长大一岁,个头也高了些,但本身从未习武,上台时给人感觉还是个轻飘飘地小女郎。 也正是她给人的这种感觉,和她手中弩箭爆发出的恐怖杀伤力形成巨大的反差,更给人“只要有这把武器,普通女郎也可大杀四方”之感。 当中畏惧,难以言语。 不少人愣在当场,高位上的天子更是面色惨白。 第282章选择不同 “月英女郎……”座下之人中最震惊的或许是荆州刘琦。 黄月英的母亲是蔡家女,但她父母并没有因此特意回避作为刘表长子的刘琦,逢年过节还是正常往来,这次也是请他带家书给黄月英。 所以黄月英给他父亲献研究被无视,甚至她在荆州豪族圈子里名声不好刘琦都是知道的。 那时候不少圈子里的人都说,还好黄月英家世不错,未来可以从普通人里挑个有潜力的夫婿,否则以她的外貌和古怪性格,怕是没什么市场。 那时候谁能想到,今日黄月英一个人站在台上,自信张扬,用她亲手研制的武器,令所有人畏惧胆寒。 ……原来选择能让一个人有天差地别的变化。 还有一个感到心潮澎湃的是西凉马超。 他当初选择在留在长安,除了给自己谋个官方前途外,也有给西凉传递信息的用意,再怎么样,能知道朝堂和刘奕的第一动向,对他们西凉都是有利的。 他也不曾想刘奕手中有如此凶悍的武器,这武器若是到了他们西凉军手里…… 不,这是不可能的,这么重要的东西,给钱她也不会卖。 而且马超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是刘奕的全部底牌。 这个女人选在今日展示军队和兵器,目的显然是彰显她的权威和实力,给周边宵小和长安里的不安分子好好看看,他们到底在和什么实力的人作对。 但同样,她也不会随意把全部实力亮出来,给敌人对付她的机会。 聪明。难缠。 天子坐在最高位,将军队和黄月英的新武器一收眼底,一时感到生理性的头晕反胃。 这甚至比董卓和李傕郭汜还让他难以接受。 董卓的军队是一群流氓痞子,他们没规没矩、四处作恶,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憎恨他们,想象他们被制裁、被屠戮,因为他们罪有应得! 但刘奕的人不会,军队非但没有作恶,还承担了大量救助责任,帮整个长安地区度过寒灾。 百姓爱戴刘奕,亲近军队,百官也在一步步被刘奕拉拢。仿佛她才是明君,才是政绩卓越的万众之首。 那他这个傀儡皇帝,又该恨谁呢? 他落到今天这一步,又是谁的责任呢? 天子感到呼吸困难,他想大口喘气,他捂住胸口,转头看向身侧。 正如他所料,张郃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和其他乱臣贼子不一样,张郃对他无论行动还是言语都非常尊敬,但他就像鬼怪一般,永远盯着他,派人盯着他,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刻也没有停过。 甚至有时在梦里,他都会见到张郃监视着他的那双眼睛。 平静,却又平静地没有一丝感情。 天子慢慢顺下气,终于没有哭出来,也什么都没说。 …… 祭祀到后面,时辰还尚早,天却阴下来。 感觉可能会下雨或下雪,刘奕便做主提前终止了活动,让众官各自回家,以免白白受冻。 大规模的宴席取消,她却还是留下身边文臣武将,算是一起吃个年夜饭,毕竟甚少有这样的机会。 果不其然,场上人还没散完,天上就下起了小雪籽,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粗粝。 还好殿内提前烧起了炭火,众人搓着手哈着气入殿,总算感到一阵温暖。 刘奕还有事没到,大家也就不急着入座,三三两两交谈着。 文臣这边有蔡琰、黄月英、贾诩、貂蝉、庞统。 庞统之前没见过貂蝉,初见这么美丽的女子进来吃了一惊,看了两眼赶紧收回目光。这貌美女子似乎和蔡尚书关系不错,两人一同进来,此时也站在一起低声说话。 黄月英已经溜去后厨试菜了,只余贾诩一人孤零零站着。 贾诩的真实年龄没几个人知道,但因为生了不少白发,乍看上去与这群十几二十多的年轻人格格不入。 他应该知道庞统在打量自己,但完全没有理会,故而庞统也没上前。他对这个一句话把长安引得血雨腥风的男人还是有些敬而远之的。 好奇特的阵容……庞统内心感慨。这男女老少的,和刘表门下氛围完全不同。蔡琰和黄月英的能力他都领会了,貂蝉又是什么本事呢? 武将则是赵云、公孙珊、太史慈、张郃、张辽……倒是没见甘宁。 太史慈拍了拍张辽:“金饼呢?” 张辽顿时撇了撇嘴,不接他话。 太史慈又转去问公孙珊:“你见着金饼了么?” 公孙珊把披风叠起来扔到后边,想了想:“嗯……说是城门那边有什么消息来了?没听清。” 张辽又一阵无奈。 “金饼”指的自然是甘宁。他用一块金饼贿赂刘奕收留自己的事已经不知被谁传遍全军了,成了那段时间军中最快乐的事。当然了,除了太史慈一般没人敢这么喊他。 这件事固然是甘宁不对,但他既已加入他们军中,张辽认为就不该过多宣扬了,以免负面影响太多影响甘宁的威望。 他望向赵云,看他会不会出来制止太史慈,但赵云一个人靠在墙边出神,似是没注意到这边动静。 “大将军到!——”门前侍卫声音传来。 众人闻言依次入座,黄月英也匆匆赶出来站好。 很快,刘奕踏着风霜进到殿里。 第283章年夜饭 “大家今日都辛苦了,后面好好休息两天。”刘奕坐到主位,抖了抖发上的雪籽,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也第一时间注意到靠门口空着的座位:“甘宁人呢?” 底下人告诉她说是去城门口听什么消息去了,具体也不清楚。 “末将去带他过来吧。”张辽起身。 “不必,外面怪冷的。”刘奕道,“想必他一会就到了。” 说甘宁甘宁到,话音刚落,他昂首挺胸大步跨入殿内。 “喜讯,喜讯!”甘宁高举手中急报,面上笑容灿烂。 “何事可喜?”众人忙问,刘奕也有些诧异。 甘宁大声道:“各州郡传来消息,都受寒灾严重,荆州、扬州大批牲畜冻死,还有灾民闹事,兖州、冀州也都冻死上千人了!只有咱们几个地盘稳着,没啥损失!” 他喜滋滋说完,看向众人,等着大伙和他同乐。 然而,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沉默片刻后,庞统皱眉道:“甘将军,因他方百姓受灾而欢,非仁义之士也!” 甘宁一时语塞。 是是,幸灾乐祸是他不对。但道理上,敌方人口减少、经济受损,对他们这边是好事啊。那、那对方没钱没兵,到时候打起来死的人也少了不是? 刘奕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轻叹了口气:“入座吧,甘宁。” 甘宁捏着急报,干巴巴入座。 他再望向周围,发现好几人都在偷偷看他,那太史慈冲他挤了挤眼,公孙珊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只是这个角度刘奕肯定看不见。 那不是戏谑的笑……而是志同道合,甚至带了两分安抚。 甘宁瞬间明白过来,这座上肯定并不止他一个人为敌人受灾严重感到高兴,只是都没有表露出来。 原因只有一个……主君刘奕不会高兴。 刘奕是什么样的人,新来的不知道,老人都很清楚。 张郃捏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空碗,心中感叹,果然这洋相还得新人出啊。 原本舒缓的年夜饭气氛因为甘宁一番话变得有些尴尬。 这时貂蝉起身道:“主君,长安地区和幽青二州幸得您和朝堂上下齐心,免苍生于灾祸,救生灵于涂炭,等他日讨伐逆贼,收复城池,安定天下,也不会再有如此丧报。” 这话其实和甘宁的本质上无异,但听起来得体舒服得多,众人忙七嘴八舌附和起来。 甘宁也松了口气,默默感谢貂蝉解围。 刘奕知道大家的意思,笑了一下:“无妨。” 她真的因为敌军势力范围有人死掉而难过么?那也未必。 她还没有大公无私到主动提醒敌人防寒防灾,更不可能送物资给他们,她也会因为敌人受挫而高兴……但要她坐在温暖的大殿里庆祝一群无辜百姓的死去,她感到难以接受。 有时候她觉得,她骨子里还是彻头彻尾的现代人。在现代塑造的三观永远影响着她,甚至左右着她当下的决定。 蔡琰给侍从使了眼色,侍从立马安排人上菜。 庞统起身道:“主君,此次各州郡受灾,必会派使者到朝廷寻求支援,到时要不要帮,帮哪些势力,帮到什么程度,还需提前计划。” “确实。”刘奕点点头,“但今日是家宴,不谈正事,大家只管吃肉喝酒,旁的留到上职后再说吧。” 庞统一时语塞,只好重新坐下。 刘奕语气欢快,殿内氛围也很快活络起来。 众人把酒言欢,平时没什么公务往来的几人都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话。 张辽觉着庞统此人正气,与他多聊了几句。 黄月英送了贾诩一只会动的木头猫。 “我瞧你的猫一只猫孤孤单单的,这个送你给它作伴。”她把木猫递到贾诩手上。 贾诩明显感到受宠若惊。 他没有向黄月英解释猫有人陪伴时其实并不会感到孤单,他双手接过,颔首道谢。 刘奕倒了樽酒站到门前赏雪。 ——其实也没什么雪景好赏,地上还没有积雪,只有看着就令人发寒的雪籽和水洼。 可也不知为什么,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容易想起上辈子。 即便她现在已经得到了很多,地位、金钱、荣耀……依旧觉得赶不上现代。 那个没有战争和灾难,不必睁眼就面对生死的时代。 刘奕并不抵抗战争本身,战争也是手段和途径,许多矛盾并不是你不想打就能解决的,枪杆子里才有政权。 但她厌恶死亡和距离。 偏偏落后的古代加深了这些带给人的痛苦。 她离开幽州家乡来到长安,远离了养育她的父母、渔阳的乡亲,还有那些曾和她并肩作战的朋友们,想不出他们此时在做什么。 路途遥远,战况焦灼,甚至有可能,他们当中会有人此生再无法与之相见。 刘奕仰头,让寡淡的酒水流入咽喉。 第284章做游戏 “主君,您不冷么?”小珊站到刘奕身边,将披风拢到刘奕背上。 “还好。”刘奕回头,冲小珊笑了一下。 小珊外貌还是曾经在渔阳的模样,内里却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了。 但好在,她们还在一起,互相陪伴彼此。 小珊握住她的手:“主君,他们要做游戏,您也一起来吧!” “游戏?”刘奕奇怪道。这群人还能玩起游戏来? 殿内传出太史慈的大嗓门:“主君,来嘛,就差您了!” 刘奕回到暖烘烘的室内,听太史慈站在中央,热烈地给众人介绍。 “咱们来玩猜五铢钱的正反!猜错的人要一人说一件自己的糗事!” 众人一听都说不玩,这玩不是给太史慈送素材吗? “哎呀,你们就不能大方点!”太史慈抱怨。 赵云坐在位子上笑了笑:“我们玩可以,太史慈不能参加。” “子龙,连你都不帮我!”太史慈扑上去,胳膊勒住赵云脖子,两个大个子一起摔到地上,众人哈哈大笑。 好说歹说,太史慈总算改了规则。 钱币猜正反,猜错了要说一件自己的糗事,如果不想说,可以向众人申请“以酒代罚”,若有半数以上的人同意就通过。 是拼运气和人缘的时候了。 “主君快来!” 刘奕还在理解规则呢,就被貂蝉揽住坐到相挨着的软垫上。众人依次入座,围成了一个圈。 这当中最不想参加的就数庞统了,干嘛、干嘛,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读书呢。 他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最有可能不想参加的人——贾诩——身上,毕竟他年纪大一圈,和年轻人总玩不到一起去吧。 贾诩果然表现得一点都不热烈,却也一声不吭坐入圈内。 拉不到盟友,没办法了,庞统也硬着头皮入座。啊,折磨。 “开始了啊!”太史慈从怀中掏出一枚五铢钱,递给坐在他右手边的赵云,给大家做示范。 “子龙,你来摇钱币,我来猜。” 赵云将钱币捂在两掌之间,上下摇了摇,很快停住,两手一上一下,钱币夹在中间,看不到正反,等太史慈猜了就揭开。 “我猜反面。”太史慈道。 赵云揭开,是正面,第一局就猜错了。 太史慈笑容一僵,说这是示范不算。他想蒙混过关,众人当然不依。 “那我喝酒总可以吧?”他看向大伙。 “不行!”几乎所有人齐声道。看来是积怨已深。 “好嘛好嘛。”太史慈想了想,说了一个他年幼时被父母逼迫学琴的故事,说他在家中练琴,被邻居找上门来,说太史慈偷了他们家踞织机,连织布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众人听完都不满意,说这事不够糗,比金饼差远了。 可说都说了,也不能怪太史慈不遵守规则,只能继续。 太史慈接过钱币,让另一侧的甘宁猜。甘宁满脸紧张,万幸猜对了。他可不想再来一件了。 再往左边转,依次是张郃、庞统、公孙珊……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看来大家心里都有数,没人保证自己能得一半以上的支持。 谁料这几人运气都好,每个都猜对了。 貂蝉也顺利猜中,瞬间就轮到刘奕了。 刘奕没想到前面那么顺利,还在吃瓜呢就轮到自己了,什么糗事也没想出来,脑子里冒出的还都是上辈子的事。 “嗯……我猜反面吧。”她只好道。 貂蝉揭开手掌,糟了,是正面。可恶,怎么轮到她就倒霉了。 刘奕完全没想到自己能说什么糗事,想着要不还是申请喝酒吧,应该没人会揪着她不放吧? 她刚要开口,突然见貂蝉的小指晃了晃,那枚钱币瞬间从正面变成了反面—— 刘奕甚至都没看清貂蝉的动作! “是反面。”貂蝉给众人展示,“主君也猜对了!” 这个小动作除了她正对面的刘奕,只有斜角的赵云看到了,他睁大眼,手指下意识指向貂蝉,看了眼刘奕,又赶紧将手放下…… 刘奕战术性清清嗓子,接过钱币转向另一侧的蔡琰:“到你了,昭姬。” 蔡琰其实也是不想参加的一类人,庞统拉错盟友了,如果找蔡琰说不定能成。 她硬着头皮猜了个正面,谁料刘奕揭开又是反面。 这,刘奕也想帮她改啊,可她没有貂蝉半点手法,揭开的时候众人也都看到了。 “我、我申请喝酒!”蔡琰才不想说自己的事,编也不愿。 “不行!”反对声传来。 可这次开口的只有张郃一人。 众人的目光从蔡琰转到张郃身上,这什么人啊,蔡琰这么好的女郎,又心善,又兢兢业业,也有人不放过。 张郃自己也傻眼,等等,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么?!难道不是要正义制裁所有人,互相伤害么? 他能感觉到对面蔡琰在看他,自己半点不敢回视过去。 侍从给蔡琰倒了一小盅酒,蔡琰喝过,游戏继续。 这时候有将士走到殿门前探头探脑,犹豫之下还是请示过侍从垂首走进。 他站到张郃身后,低声向他耳语了什么。 张郃闻言,面上尬色褪去,皱起眉头。 他打发走将士,自己起身,绕到刘奕身边,弯身冲她说了几句。 众人都停下来看着二人。 “知道了,你去吧。”刘奕道,“有事即刻来报,多晚都行。” “是。”张郃应下就往殿外去。 “当逃兵啊!”太史慈冲着他的背影大骂。 张郃跳出门槛,回头潇洒道:“机密任务,无关人等不必关心。” 一句话又得罪了一圈人。 众人下意识看向刘奕,又不好追问。 刘奕却面色平淡:“天子病了。” “无碍,张郃去处理就行,我们继续。” 第285章与他无关 和热闹欢欣的大将军府截然相反,皇宫里沉寂得像久无人至的空祠堂。宫殿内布置的些许新年装饰没能增加喜庆,反而平添几分森然。 因为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宫中一半的守卫、宫人都放了假,今日值守在天子身边的人少了许多。 此时年轻的天子躺在龙榻上,轻轻咳着嗽,面色憔悴。 华佗跪坐在旁,给天子把着脉,眉头紧蹙。 “华大夫,天子可是今日祭祀吹风受了寒?”宫人轻声问。 华佗迟疑了片刻,收回手。 “天子长期忧思难解,导致肝气不顺,气机郁结,再加上今日受冻,故而生病。”他这般答道。 但其实这番话还是美化过的。天子的脉象很清晰,和下雪受凉没有半点关系,就是长期悲伤郁结导致的,今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把症状激发出来了。 “烦请撤去些许柴火和熏香吧,太过燥热也对天子恢复不利。”华佗又补了句。 “是。”宫人依言去调火炉了。 华佗有些无奈。天子为什么郁结,不仅他知道、宫人知道,怕是连远在荆州的刘表、兖州的曹操都知道。 他被刘奕彻底架空了。 “陛下,您想开一些……”华佗道,“至少,现在还是一天比一天好的。” 这说的“好”自然是指相对于在董卓、李傕郭汜手中,至少安全了、有尊严了。 华佗是刘奕带来的人,他知道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没资格对天子说这番话,可作为一个大夫,他还是忍不住劝两句病人。 否则长此以往,天子怕是活不过三十岁。 华佗过去从不和皇权亲贵打交道,只带着学徒四方游医。在他眼里,所有权贵官僚都一个样,自恃高贵,压榨百姓。 百姓找他看病,他象征性收一点诊金,或者直接不收钱。权贵找他看病,他收百倍千倍。 后来他听说了刘奕的作为,心下敬佩,主动前往幽州相助,又被她推广医书的计划留下来,直至今日。 她和天子的纠葛,到底是她有逆反之心,还是天子卸磨杀驴,他不太懂,也不想掺和。 天子缓缓睁开眼,颤声道:“……水。” 另一名守在榻边的宫人立马去倒水。 天子又对华佗道:“劳烦华大夫扶朕起来。” 华佗虽江湖惯了,也听不得天子对他如此恭敬,赶紧起身去扶。 他掺住天子后背,感觉另一只手的手背一凉,竟是天子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块绢布塞上来! 他下意识瞟了眼,赫然发现,那绢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血字! 华佗是大夫,又擅长外科,血在布料上是什么样子,没人比他更清楚!尤其那血红色深浅不一,晕染程度不同,一看就是不同时间慢慢磨上去的。 他抓过天子手腕,翻转过来,发现他食指和中指都已被咬破数次。 “您……”华佗错愕,脑子一片空白,连声都发不出来。 “带出去。”天子对他做着嘴型,眼中溢满了渴求,“给谁都好。” 就在此时,脚步声起,倒水的宫人回来了。 天子立刻将血字绢布塞进华佗衣袖中,疲惫地躺了回去。 “陛下,水来了。”宫人恭顺道。 天子再度慢悠悠睁眼,支撑着起身喝水。 华佗立刻有把绢布抽出来,递交给宫人的冲动——天子刚才把这人支走了,那这人应该是刘奕的人吧?给他是安全的。 可、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宫人是天子的心腹,支开只是为了让他心安呢? 而且刚刚还出言安慰,现在立马当面背叛……那不是成小人了吗?这好吗? 最佳时机转瞬而逝。 “华大夫,诊断情况如何,可要开药或是施针?”调火炉的宫人也回来了。 “要、要开药的。”华佗直接站起身,“在下回去煎好了让人直接送来。” “那劳烦您了。” 华佗草草点头,转身就走,心烦意乱。 为什么要牵扯他进来?他就不该接大将军这差事,他就不该多嘴安慰天子! 他急匆匆跨出殿门,直见张郃无声无息站在门侧。 “!张将军——”华佗吓了一大跳,袖中绢布险些掉出来。他连忙扯住,顿感做贼心虚。 张郃却也赶紧扶住这个比他块头还大的神医。 “哟,是不是吓着您了?对不住。”他解释道,“我瞧您在里面诊治,想着不方便打扰,就在外等候。” “噢、噢。”华佗眼神止不住躲闪,“是吓了一跳,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影,呵呵……” 张郃不疑有他:“天子病情如何?” 他的关注目标始终都是天子。 华佗诚实答道:“是郁积成疾,用药嘛,自然是有效果,但总归是治标不治本。” 听到“积郁成疾”四字,张郃原本亲和的面上露出了些许戏谑。 甚至轻蔑。 这让华佗本能感觉不太舒服。 “那劳烦神医准备药了。”张郃道,“我进去看看天子。” 两人简单道别,华佗看到张郃走进天子殿内,反手关上了大门…… 他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也不想再去想了。 他头也不回的回到住处,第一时间点燃柴火,等火势烧起来后,从袖中取出绢布,扔了进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火焰将绢布全部吞噬,燃烧成灰,才终于安下心来。 他只是大夫。他不要参与这些事情。 绢布上的内容他不看,他也不说,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本来就和他没关系。 等过阵子找到机会,他就向刘奕请辞,离开长安城。 …… 刘奕第二天睡到午时才醒。 前一天众人并没有玩到多晚,可能是喝了些酒,加上难得的放松,让她整个人都卸下疲惫,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起来洗漱完,正准备用膳的时,手下犹犹豫豫地进来通传。 “大将军,庞统先生一早就来府上了,说有要事相商。他等了一个上午,问您是否能边用膳边召见他。” 刘奕:“……” 她是睡串了日子吗?今天不是大年初一吗?昨晚吃年夜饭没让他说,今天一早就来了? 要知道昨晚游戏时大家看他呆呆的,许他喝了好几次酒逃避惩罚,这怎么起得来的? “让他进来吧。”她还是答应下来。 第286章拉帮结派 庞统入室拜见,将两份厚厚的竹简递到刘奕碗筷旁。 “不如,一起吃点?”刘奕试探着问。 “一份是事关寒灾的救助,一份是在下投奔您以来观察后的一些想法建议。”庞统仿佛没听到。 “哦?”刘奕对后者更感兴趣,展开一看。 她一直想让贾诩多提些建议,以免自己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他时常嘴巴紧得撬子都撬不开。 庞统道:“主君虽借天子之力统管朝堂,但延用的还是过去冗杂旧政,蔡女郎任尚书令掌管实权,却依然保留太尉、司徒、司空的厚禄与礼制,配备大量僚属,既浪费资源,又容易加剧内斗。主君可先着手重建官员选拔与考核,重视寒门才子,削弱三公的僚属力量,待时机成熟,再逐步废弃三公。” “其次是官员任用方面,主君任免官员太过依靠个人喜好,甘宁将军贼寇出身,一来便身居要职,董卓旧部中唯张辽将军被选中,即便打消了男宠谣言,依旧难以服众。”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当然了,在下除外。” “现下朝堂众官都不再研究如何做出政绩,而是研究您的喜好,并不是个好趋势。” “还有主君您的个人问题。”庞统继续道,“朝会召开、诏书发布都应有固定时间、固定流程,不可随性妄为,您也需严谨作息,按时上职,规范礼仪,以成表率。” “在饮食方面。”他指向刘奕桌上罐子,“主君饮蜜水过多,易伤脾碍胃,损劳元气,不如以清茶代之,再勤加锻炼……”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贾诩这个人优点也是不少的。 “咳咳。”刘奕清嗓子打断庞统的长篇大论,“你关于废弃三公的建议甚好,是我从前没有考虑过的。官员任职一事,往后我会布置得更周全。至于寒门才子选拔,暂时不提,待时机成熟后,我会重建更加公平有效的选举体系。” 从古至今的人才选拔,除了高考能做到相对公平,其他都是豪门权贵的捷径。 东汉的察举制给寒门一些机会,但不多,未来一段时间的九品中正制更是直接切断了寒门上升通道。 教育和人才是兴国根本,这一点刘奕是一定会改的。 见庞统还要再说,她连忙抓起另一卷竹简。 “寒灾怎么说?” 庞统叹道:“……此次寒灾,各州郡必会派使者向您求援,在下以为不如趁此机会分化诸侯阵营,亲近您一派的,或是需要拉拢的,可予以援助,公开反对您的,则下诏斥责,瓦解这两派内部联合对抗您的可能。” 刘奕一边听,一边看庞统提前写下的内容。 他建议拉拢的目标是荆州刘表、兖州曹操、西凉马腾韩遂、汉中张鲁,以及游离的吕布。 “荆州刘表过去与袁绍交好,又因您俸天子在明面上支持您,正好可以向其示好,破坏他和袁绍之间信任。吕布也是同理。” “兖州曹操是您一直以来的盟友,需要稳固他的实力,确保您和袁绍决战时他能替您拦住陶谦袁术。” “西凉马腾、汉中张鲁私心较重,可稍加拉拢,不给他们机会公开反您。” 刘奕陷入沉思。 她知道庞统的用意。表面上是以朝廷名义赈灾,实际上是要在天下诸侯中择队友、拉帮派了。 片刻后,她找手下取来笔墨,在庞统的这则谏言上划去了曹操的名字,随后递还给庞统。 “就按这么办。” …… 庞统的预料是准确的,月余后各州郡请求朝廷赈灾的文书都送到刘奕面前。 他们当中有的确实是应接不暇,期盼朝廷救助。有的是试探试探,看刘奕对待天下的态度。 有的就是纯属找茬了,比如袁绍,和刘奕的关系已经到完全撕破脸的程度了,还要找她要物资,明知要不到,也要在道义上谴责她。 刘奕反手下诏,以天子之名斥责袁绍贼心不死、拥兵自重,命他遣散士兵,解甲归田,这样就不愁没有农民、没饭吃了。 果然这则诏书又把袁绍气个半死。 对于其他阵营,刘奕该安抚安抚,该救助救助。 要拉拢的诸侯这么多,她自然没足够的物资可送,便以人力为主,以工代赈。让刘琦、马超各自带工队回旧图,帮助搭建临时暖棚、修整冻融破坏的农田。 这几支队伍她也筛选了近三成女工,这些女工多是战乱中失去家人、自愿参加的,她一点点让女人名正言顺参与到前线工作,也自然而然缓解了她的整体人手压力。 入春后,刘奕一面鼓励百姓养鸡养鸭改善民生防止蝗灾,一面发起募兵,壮大军力。 经寒灾影响,百姓对刘奕军的好感直线上升,募兵响应也积极得多,光是长安及周边地区报名的就有一万余人,还只是第一批。 这批人没有多少作战经验,还需要长期训练,刘奕将他们收编为屯田兵,闲时务农、训练,战时再从军。 整体态势一片向好。 如果新的一年还有大规模的灾害,刘奕阵营也一定会是受影响最小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只是刘奕知道,这还不够。如此规模的自然灾害即便放到科技发达的现代,也一定是一场灾难。 在物资匮乏、科技落后的古代,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这时候,长安来了一位刘奕阔别许久不见的故人。 “下官拜见大将军、幽都侯。”来人对她恭敬有加,面上却神采飞扬,隐有喜色,明显是见了她很高兴。 刘奕硬是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确认来人身份。 “鲜于银?……你、你怎的晒这么黑了?” 来访者正是如今幽州辽东郡守鲜于辅家的公子,当初刘奕为了平衡豪强势力,把最东面的辽东郡给了鲜于家,让他们维持家族繁荣,也不影响自己对幽州的统治,并且看重了他儿子鲜于银的经商贩货能力,给他颁发了航海令,命他去海外寻觅有价值的物资。 如今,他回来复命了。 第287章天救苍生 刘奕当初颁布航海令的时候就没想着能快速见效,甚至更多只是抱有一丝美好的期待,或者说赌一把,万一呢。 能从海外带些有用的物资,哪怕只有一件,对她来说可能都是极大的助力。 “走南闯北,风吹日晒,变黑在所难免。”鲜于银羞赧一笑,“本来年前就能到的,入冬后路途实在不便,故而耽误了,还望大将军勿怪。” 他倒是和当年稍不留神就被郭嘉牵着走的懵懂青年完全不一样了,海风不但在他面上留下细纹,还带来些许成熟。 “都去了哪些地方?”刘奕问他。 鲜于银招呼随从送上一只木匣:“大将军请先看。” 刘奕随手打开木匣,眼皮当即不受控制跳了一下。 这是一株略带干瘪的枝桠,叶片枯萎,边缘带了细密的锯齿,中间结了褐色的果子,果口开裂,鼓出一团浅黄色的绒球。 或者它有个更直接的名字。 ——棉花。 刘奕浅浅吸了一口气。 鲜于银看不到刘奕心中惊奇,只当她不知棉花用途,介绍道:“此物名叫吉贝,多长在南面海岛上,您看到类似柳絮的部分可用来织布,用吉贝织出的布料比丝绸麻布厚实保暖。” 他又端上一张托盘:“这是下官让当地最好的织工为您裁制的衣裳。” 刘奕抚上托盘上衣裳的布料,果然如鲜于银所言,厚实、柔软,孔隙细密,上手舒适。 但实际上,她远远比鲜于银更熟悉这类面料。 “是哪里的南面海岛?”刘奕问。 “……是,交州以南。”鲜于银也没想到刘奕会先问这个,还是跟她详细比划了一番。 海南岛。刘奕没两下就反应过来了。原来这时候海南岛已经有棉花了。 “交州的一些沿海地区也开始种植吉贝,产量尚可,此次下官带了一批回来,后续还可每年收购。”鲜于银继续道。 东汉的交州大概是现代广东广西,一直以来没有卷入诸侯战争,却也条件差、发展慢,常被用来流放罪臣。 刘奕却觉得,太慢了。指望交州地区种植再运输过来不现实,还有被别的诸侯截胡的风险,如果能在中部地区大范围种植,无论对民生、军事还是经济都有益处。冬日也不用再靠在衣服里塞秸秆避寒了。 但是海南岛的生态可以模拟吗? 鲜于银看刘奕眉头紧锁,只当她对此物不满意,赶忙招呼随从:“还有一物,必得大将军喜爱。” 两名随从合力抱入一株巨大的植株,有一人多高,茎秆粗壮,叶片阔大,根茎短圆褐黄,形似芋头,却比芋头大上几倍不止。 饶是刘奕也没见过此物。 “此物名为海芋,和咱们常食的芋头相近,形大而好养活,浑身都可食用。”鲜于银兴致勃勃道,“只是海芋全株有毒,需要反复蒸煮、浸泡去汁,才可食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奕明白鲜于银带此物回来的缘由。 现代物资丰富,已经不需要大量种植有毒的芋头了,即便种也是拿来作为观赏或科研。但在匮乏多灾的古代,大且全身可食的海芋,即便有毒,也有相当高的种植价值。 刘奕突然起身,走到那株比她人还高的海芋面前。 “大将军当心!”鲜于银连忙拦住她,“此物叶片、根部都有毒,直接触碰身上会红肿发痒,误食也会咽部肿痛、腹泻呕吐,若是划破手指见血就更危险了!” 但怎么应对有毒的植物,从来不是刘奕的难题。 “吉贝……是叫这个名字么?”刘奕道,“吉贝和海芋,都带了活株回来吧?” “带了不少呢。”鲜于银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刘奕点点头,唤来身边手下:“传天子诏书,请封鲜于银谒者、新昌侯,掌外交、出海贸易事宜。” “什、什么?!”鲜于银惊呆了。 他是自觉带了两件宝贝回来,但功劳有这么大么?!还给封侯了,比他爹辽东郡守地位还高了? 太突然了! 刘奕却微微一笑:“你带回两物,可救无数苍生性命。” 鲜于银心怦怦直跳。父亲鲜于辅总说他脑子单纯,无心让他为官,只要他安心做个闲散公子。 后来接当时还为幽州牧的刘奕之令,出海远行,与海浪和孤独搏斗,见前所未闻的风土人情,才觉世间之广阔。 如今,竟还立了大功。 “下官必当竭心尽力,将来为大将军带回更多可用之材!”他激动单膝跪地。 刘奕点头,欣然应允。 …… 此番鲜于银不光带回植物活株,还带了些许当地的农民、织工。 刘奕跟他们沟通了一番,很快得知海芋种植之容易。 此物能在沼泽、荒坡甚至石缝等恶劣土地生长,无论干旱、蝗灾都不畏惧,甚至能在洪水中浸泡数月不死,唯一畏惧的就是阳光直射,堪称芋中王者。 正值天气回暖,刘奕选在背阴地试种了些,从成年母株根部取下带叶幼株,直接移栽入土,大约七日时间便能存活,生长半年成熟,到时可拿来食用或留种过冬。 至于毒素,她取了根茎部浸泡蒸煮去毒,亲自尝试。 海芋在反复处理后流失了水分和胶质,口感干涩,比起芋头远远不如,但作为饱腹活命的干粮,量大管饱,可是再好不过了。 真是天救苍生。 刘奕当即下令在周边因寒灾受损的荒地废土种植海芋,由军队统一管理。 毒素这一点她并不是很担心,待每年收获,可挑选根茎更大、粘液更少的植株留种,只要代代筛选下去,必定可以培育出毒性更弱的变种,到时处理起来也不会这么麻烦。 倒是吉贝——也就是棉花——难以栽活。 海南岛的气温湿度中部地区难以复刻,刘奕便搭建棚屋,在室内温暖处培养幼苗,白日通风炼苗,夜里盖严保温,待幼苗长高长壮,再移栽优质大田。 饶是她小心翼翼,存活下来的也不足十一。 可这也没关系,土地、人力,她现在有的是。筛选栽培,大规模种植都是时间问题。 …… 之前修水利,刘奕还只在岸边指挥,这次种海芋,她是实打实下地了的,还接连数日。 亲自上阵杀敌的大将军不少,亲自下田种地的众人还是头一回见……别说是百官百姓,就连蔡琰她们也感到不可思议。 庞统想劝刘奕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去田间看了她几回,发现有些事还真只有她一个人会,暗暗惊奇,后来亲自尝了去毒后的海芋,得知当中价值,再不多言。 即便口味再差,还能差过观音土吗? 第288章击退匈奴 灾害必定会影响下一年的粮食收成,只是严重程度的问题。轻则减产,重则颗粒无收。众人多少有些焦虑。 刘奕为了安抚局势,没有完全封锁海芋种植的消息,长安城每一个人,上到官员下到百姓,听说朝廷在大批量的种粮食,都踏实了不少,哪怕此时海芋的收成还未可知。 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他们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信任这位大将军。 毕竟在此之前,她已经逐步重建了长安地区的经济体系。五铢钱重新回到市场,一切都开始步入正轨。 周边各州郡也逐渐听闻此事,都再派使者入长安,希望刘奕能把新粮食送一些给他们领地种植,这种要求刘奕自然是回绝了,借口也理所当然,说此物本身有剧毒,在第一批收成前不能允许普通人随意种植。 也不知是不是海芋的名声传得太远,长安又吸引来一批不速之客。 “主君。”蔡琰快步找到刘奕,“军营传来消息,说女工队发现匈奴人的踪迹,珊将军已经去探查了。” “匈奴人?”刘奕重复了一遍。她和乌桓是盟友,也打过董卓手下羌人,但和匈奴人从前没有过交集。 不过她随即反应过来,长安北面与羌胡地盘接壤,匈奴和羌胡长期有联盟或者依附关系——取决于那段时间谁更强——匈奴人完全可以借羌胡的地盘南下长安。 再算下时间,这些匈奴人很有可能是史书上劫走蔡琰的那一批。 史书上李傕郭汜这时候还没死,还在闹腾,匈奴人可能就是借着中原地区不太平,深入汉腹地劫掠,带走蔡琰献给当时他们的左贤王,直到十几年后才放她回来。 蔡琰看到刘奕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感到有些发麻:“……主君?” “没事。”刘奕收回目光,“命赵云和太史慈点两万兵马前去协助公孙珊。” “两万?两位将军都去?”蔡琰怕自己没说清楚,又解释,“只是发现了匈奴人踪迹,似是斥候,还未见有大军。” “匈奴人必是受天灾影响,困于生计,故而南下打我们的主意。”刘奕道,“必须提前设防,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匈奴是典型的游牧民族,非常依赖自然环境,抗风险能力也差,受天灾冲击程度远高于中原农耕民族。去年寒灾必定冻死了大批牲畜,他们居无定所,物资储备也少,所以要劫掠汉人。 李傕郭汜没拦住他们,她刘奕可不会惯着。这次别说是她的尚书令蔡琰了,一个铜板都别想带走。 这会儿可不是她发动良善之心的时候,外族劫掠大多数时候极其残忍,屠城只是基础,男子多被直接斩杀,女子为奴为妓,孩童被当作粮食随意煮食,物资全部洗劫一空,临走前还要烧毁房屋,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所以中原人长期仇视外族,即便是刘奕现在的盟友乌桓,也得靠玛依拉镇着。 “明白。”蔡琰很快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下去替她传令。 事情果然如刘奕所料,公孙珊审问匈奴斥候后发现了他们骑兵的些许踪迹,配合援军深入羌胡领地,很快发现骑兵驻扎处。 后面基本就没有什么悬念了。刘奕军人多,武器精良,又是先发制人,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就被迫撤走了。 刘奕对这一仗还是比较谨慎的,不仅派出三员大将,还让余下众将到各州郡边境巡逻,以免其他势力知道后趁机偷袭。 不过这一次是她想多了,各诸侯似乎都觉得匈奴人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再加上天灾让他们自顾不暇,都没有出兵的动作。 周边百姓却被军队出动的阵仗吓到了,听说可能有匈奴来袭,都吓得闭门不出,等到大军凯旋,才敢慢慢恢复生活。 在蔡琰的逐步引导下,最初发现匈奴斥候的女工队也成了此战的焦点人物,若非她们在劳作时发现斥候踪迹,说不定匈奴骑兵真不声不响打过来,就算打不进长安城,周边郡县也肯定会受波及。 一时间女工队在长安声名大噪,不少女子以加入女工队为荣。 但或许这几次运作间隔时间太短了,一些敏锐的官员看出了蔡琰的动机,暗地里有些不屑。 发现匈奴的女工队确实有功,但更关键的不应该是意识到事情重要,上报到蔡琰、刘奕面前的人吗? 尤其是知道带队人是质子曹昂后,更觉他蠢笨,那些底层女人知道什么?曹昂完全可以独自揽下此功,对他自己,甚至他父亲曹操,都有益处。 但他没有,他把自己令牌给了女工队长,让她亲自入宫面见蔡琰。 上级抢下级功劳,在官场其实屡见不鲜,甚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曹昂那颗脑子里在想什么。 只有曹昂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刘奕的召见。 他相信她一定知道自己的用意。 …… 入夏后平凡的一日,有侍从前来通传。 “曹公子,大将军请您入府一叙。” “是,在下即刻就去。”曹昂表面平静,内心已翻起骇浪。 他终于等到了么? 第289章罕见的温柔 其实曹昂更怀念从兖州来长安的这一段路。 尽管这段时光刘奕盯得他更严,更怀疑他,大军风餐露宿,甚至朝不保夕……但至少她们可以天天见面,并肩作战,患难与共。不像现在,对他既信任又放养,除开朝会完全没有交集。 而且两人的关系也变了。从前刘奕和他父亲地位是平齐的,他作为父亲的嫡长子——可以说是嫡吧——和刘奕更像是君与君之间的关系,而非其他人一般的君与臣。 现在两人同朝为官,大将军位高权重,成了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不过曹昂不急,只要刘奕和他父亲的盟约还存在,他对刘奕就是还是有用的。他自信知道刘奕想要什么,只要顺着她的心意做,她迟早会看见。 她…… “曹昂?” 曹昂边想边走,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人。 是公孙珊。 “珊将军。”曹昂行礼。 “你来大将军府做什么?”公孙珊皱眉问他。 “大将军适才派人召见。”曹昂答。 公孙珊这才面色稍霁:“那你先去吧。” 她当初从幽州过来,是临近攻破长安才和刘奕汇合,和曹昂没打过什么交道,不太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看他仪表堂堂,在匈奴人一事上处理得不错,公孙珊对他没有多少反感。当下的警惕更多是因为他的身份是兖州来的质子。 曹昂却道:“珊将军先请。” 两人都从大门进,想来都是去找刘奕的。 “……那行。”公孙珊多看了他两眼,率先进去刘奕书房,随后关了门。 曹昂耐心守在外边花园等候。 片刻后,身边又传来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一次是赵云。 他不知道在忙什么,从宅子后出来,一眼就看到花园的曹昂。 花园四下无人,曹昂看了一眼赵云,继续拨弄身边花草,没有行礼,没有接话。 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你……”赵云再开口,已然反应过来。 他也不再说什么,走到曹昂面前,死死盯着他。 曹昂依旧恍若不见。 他和赵云同行那么久,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即便他今日无视他、对他不敬,只要不做出明确违反军规,或是对刘奕不利的事,赵云不会动用军权把他怎么样,更不会告诉刘奕。 当然了,他不会对所有刘奕身边的男人都这样。比如那个青州牧郭嘉,曹昂对他印象很深,如果被人冒犯,一定会一直跟刘奕告状,直到她为他做主。 二人间氛围愈发奇怪。 有大将军府的侍从路过花园见到二人,忙迎上来。 “赵将军,曹公子。”她没察觉什么,先对二人行礼,又对曹昂道,“曹公子,大将军吩咐过了,让您到了直接去见她。” “哦?”曹昂眼睛瞬间一亮,“那劳烦这位女郎带在下进去。” 他无视赵云的脸色,反手拍了拍他的肩,笑了一下,好像两人是多好的兄弟,然后跟着侍从离去。 侍从快步带曹昂来到书房,敲门而入:“大将军,曹昂公子到了。” 里边不知道刘奕说了什么,侍从探出身子:“公子,请进。” 这是曹昂第一次来刘奕的书房,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房间宽阔,两侧打了木架子,放满了书卷和文书,正中是一张半人高的书案,刘奕坐在有一张靠背的胡椅上,和站在一旁的公孙珊说话。 见他进来时,目光投了过来。 曹昂没见过这么高的书案和座椅,坦白讲,刘奕身上有许多谜团,她为什么有这多奇思妙想,能创造许多他闻所未闻的物件,从前他会怀疑、打探,但现在,他只觉得被深深吸引了。 就连刘奕刚才看过来的眼神,他都觉得是柔和的、缱绻的。 “见过大将军。”曹昂垂首行礼。 “你先到后面等我。”他听到刘奕对公孙珊说了这句话,然后转向他,“过来,曹昂。” 这不是他的错觉。 刘奕此刻非常温和,唤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柔情和亲近。 曹昂见过刘奕的很多面,见过她的威严、冷漠,她的理性、机敏,也见过她的愤怒和杀意。但很少有机会见到她的温柔,即便是恢复女子身份以后。 这份温柔她似乎只留给了生病时的黄月英,面对其他人时都收敛了起来。 但正因如此,此刻他的心才跳得这么快。 她此刻这般温柔,是因为和公孙珊说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么?还是……因为他?是给他立功的奖励? 不,这当然不可能。曹昂脑子越发乱了。 刘奕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递向他,温声道:“曹昂,兖州来信,你祖父去世了。” 第290章心意 曹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这封信的。 他只是很快意识到,刘奕此刻的温柔不是他以为的温情,而是通知一个人亲人去世时应有的礼节和态度。 他此时应该是悲恸的,毕竟是亲祖父离世。即便他和祖父面都没见过几次,祖父过去也不多关注一个还没过继到丁夫人名下的庶子。孝子嘛,悲恸和感情无关。 他很快扫过信的内容,说祖父是在徐州被强盗杀害的。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影响到父亲和陶谦,甚至兖州和徐州的关系,但他现在脑子很乱,还理不清楚。 “节哀。”刘奕开口,“你父亲也专门和我通了信,希望你能回乡祭奠。” 曹昂垂眸:“我是质子,要维系两边的关系,理应留……” “你回去吧。”刘奕打断他。 曹昂顿时错愕抬头,她要、放了他?! 他发现刘奕的神色依旧温和,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他。 “为何?!”他脱口而出,“难道您不需要用我制衡我父亲了么?!”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一部分原因。刘奕确实不太需要了。长安乃至整个司隶校尉部经济和农业都在步入正轨,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幽、青州途径兖州的供给了。 可还有一部分不明白,即便不需要兖州做中转,她也可以留着自己威慑父亲啊,多一个质子在手怎么也比没有好。 刘奕不答反问:“看你的反应,是不想回去?” “我……”曹昂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刘奕便继续追问:“那你继续留在我这里是想得到什么呢?是想学我的武器制造、农田改造、水利修建,还是想趁机撮掇天子压制我,或是充当内应方便你父亲攻占我的城池?” “……都不是。”曹昂感到不可置信,“我从未这样想过。” 他初来时确实想弄清楚刘奕的秘密,尤其是她那些呼风唤雨、召唤地龙的“法术”,但后来知道这些不是法术,是刘奕的武器后,就不再越矩打探。后面两样更是想都不曾想过!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留下来,是倾慕大将军您……愿常伴左右,为您效力。” 他还是说出来了,尽管他并不想这时候说的。他应该先立更大的功劳,在她困难时为她解忧,到时再表露心意。 现在的他无论地位还是功绩,都远不如刘奕,说出来显得有些可笑。 刘奕会是什么反应呢?曹昂有些紧张。 刘奕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道,“当初你知道我是女子的时候,很欣喜吧?你当时是怎么想的?——真是天降捷径,出现一个有兵有权有地的女人,只要讨得这个女人欢心,娶她为妻,她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是么?” 曹昂若有这个想法,刘奕完全不奇怪。天下有这想法的人怕是不会少,只是碍于她当下强势,没人敢提出来。未来若是她受挫了、战败了,这些人都会想办法打她的主意。 娶她,甚至争抢她,然后名正言顺地得到她的一切。 “不!”曹昂却激动否认。 他怔怔看着刘奕,突然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他在刘奕眼里看到一丝惊诧,然后伸手,轻轻抬起她垂在一侧的手指。 “我承认有过这样的想法,但那只有一瞬间。”他直言道,“我对您的情意昭如日月,天地可鉴。” 他发誓他没有说谎。他至今记得被张郃提示刘奕是女子的那一刻。 先是错愕、震惊,难以置信、天地崩塌,然后敬佩、欣赏,再到后来痴迷、渴望,被冷落后失望……他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结识了刘奕这般女子,见证她的坚毅、勇敢、智慧,看透她与常人不同的心性和优秀,不动心才是奇怪的吧。 后来他也开始琢磨外貌,想方设法讨刘奕欢心,脑子最热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在长安,直到荀彧来了才把他拉回现实,冷静些许。 他沉默片刻,然后突兀地,低头亲吻上刘奕的指尖—— 这或许会换来一个响亮的巴掌,或者被盛怒的她关入大牢。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不想被刘奕误解为想要利用她、掠夺她的那类伪君子。 难以置信的是,刘奕并没有抽他巴掌。 她甚至没有收回她的手。 曹昂缓缓抬头,看到刘奕盯着他,双目眯起,嘴角勾着一丝笑意。 “你父亲若见你这副样子,会对你很失望的,曹昂。”她道。 曹昂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感觉刘奕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往上,一点点划过他的喉结。 “你说你的情意可昭日月,那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她问。 理智告诉曹昂,刘奕在羞辱他,没人会在谈情时谈父辈……可情感上,他觉得自己被奖励了。 “你想要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你们曹家的基业,你们的兖州,你们的兵,全部献给我。”刘奕道。 曹昂一下子愣住了。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知该如何作答。 “做不到?”刘奕收回手指,“一点身外之物都不肯给,看来你对我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曹昂闭了闭眼:“……父亲正值壮年,兖州还轮不到我做主。” “你不是嫡长子么,未来你父亲的一切都是你的。”刘奕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还是说,你不一定坐得稳这个位置?我听说你弟弟曹丕也很优秀,深得你父亲喜爱。” “不过上次去兖州,我看那孩子对你这位大哥很是喜爱维护,想来也没有和你争的心吧。” 刘奕又看向他:“曹昂,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最清楚不过。 第291章狼狈 在兖州的时候,刘奕曾和曹操一家几口一起用过晚膳。席间刘奕提出要质子,挑中了年纪更小、更好控制的曹丕,最后曹昂主动站出来替曹丕为质。 当时曹丕憎恨刘奕凶恶,难过曹操冷血,唯独敬爱心疼这位维护他的大哥。 那时候她就隐隐觉得这对兄弟的感情不太寻常。 曹丕或许本身没有争的心,但曹昂一定是把他往“凡事可以依靠大哥”的方向引导的。 曹操现在怎么想刘奕不知道,但他应该不是个坚定遵循“立长不立贤”的人,否则曹丕后来登基后也不会说“如果曹冲在,他得不到天下”这样的话了。曹昂可能也是看穿了这一点,不给曹丕半点争的念头。 此人就是个野心家,他不可能放弃属于自己的权力。哪怕他此刻的感情是真的,也掩盖不了这一点。 “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待他是真心实意的。”曹昂显然已经听懂了刘奕话中之意,他望着刘奕,“……我会保护她。” “她不需要你的保护。”刘奕道,“若你对弟弟真心实意,就该把你的位子让给他,而不是占据一切资源再冠冕堂皇地说保护他。” 曹昂有些分不清刘奕在说谁了。他感觉自己还有许多可以辩解的话,比如他和她,跟他和曹丕是不一样的,继承家业的只能有一个人,但打天下的可以有两个人。 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是说这些太早了,还是自己都觉得理亏。 他的喉咙好疼,刚才被刘奕手指划过的地方,像被火烧了一般。 “回去吧。”刘奕道,“回兖州祭奠你的祖父。” 曹昂知道他失败了,缓缓站起身来。 “他们都道,我这个质子待遇好,不曾受押,还能为官……”他最后试图挣扎了一下,“这是否、是否因为……” “因为你冒险入水为月英捞过药。”刘奕甚至没有等他问完,“我许你回家也有一部分这个缘由。” 当时大军情况紧急,连刘奕自己也没有及时想到先抢救一部分黄月英的药回来,但曹昂这般做了,主动下到湍急水流里打捞。若非有那批药,黄月英可能真的熬不过那场水灾。 所以无论他当时是真的出于想救黄月英这么做,还是以此为契机有别的目的,刘奕都记下了这个人情,再没有多为难他。 ……可这不是曹昂想要的答案。 “昂,告退了。”他深深行礼。 “去吧。”刘奕道。 这就是道别了。真简单。 曹昂退开两步,转身往外走。 “等等。”身后又传来刘奕声音。 他猛地回身,神色里是控制不住的露出希冀。 刘奕却道:“你祖父殁在徐州,你父亲必会因此迁怒陶谦,甚至牵连其他无辜的人。” “到时……”她顿了顿,“你若能拦住便拦一下吧。” 这番话曹昂听清楚了,但没听懂。 他彻底死心,木然点点头,离开了刘奕的书房。 他稀里糊涂地往外走,感觉脖子还是莫名烧得厉害,下意识用手掐住来缓解这股灼烧感和烦躁感,甚至在想刘奕手上是不是抹了什么毒药。 他走了一阵,猛然看到赵云。 赵云竟然还在刚才两人打照面的花园。他靠在树干上,静静看着曹昂。 没有出声讥讽,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嘲笑,只是沉默地看着。 曹昂知道,自己的失态已经被尽收眼底了,可他没办法,他控制不住。 两人对视片刻,赵云率先收回目光,起身离开了大将军府。 曹昂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赵云守在这里不是等他出来进去面见刘奕,他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他等在这里只是为了看他的狼狈。 …… 书房里,刘奕叹了口气。 说实话,曹昂来这么一出确实出乎她意料,她叫他来本来就只准备把兖州的信给他,让他回家去的。 这个决定是她和贾诩商议过后决定的,原因有多方面。 除了长安地区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倚仗兖州,以及曹昂曾经救过黄月英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贾诩提出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要敌人都是袁绍而非曹操,与其抓着质子和曹操互相试探消磨精力,不如趁此机会放了卖个人情。 刘奕觉得有道理,便这般决定了。 当时也有人说这封信会不会是曹操那边找的借口,只是想把曹昂骗回去,那如果真放了,就不是人情,而是落入人家圈套了。 贾诩当时很笃定地说不会,且不说拿亲爹死掉当理由骗人会遭报应,曹操本来就因为他父亲曹嵩是宦官养子屡屡被人瞧不起,更不可能做这般被天下唾骂的事。 刘奕也认同贾诩,因为她记得这件事在历史上非常出名。 史书记载,曹操因为父亲死在陶谦地盘上,举大军攻打陶谦,还数次屠城,杀人数十万,鸡犬无余,所举和匈奴人入汉劫掠相差无几。 现在她自己也是诸侯之列,隐隐能猜测曹操屠城并不是单纯为了泄愤,而是打着为父报仇的名号,对陶谦进行毁灭性打击。死得人越多,陶谦的实力就越难恢复。 可无论是哪种原因,屠城都是反人道的。刘奕也阻拦不了,只能和曹昂提上这么一句,算是尽人事了。 第292章极其愉悦 刘奕还在位上想着事情呢,小珊从后方缓缓探出身子,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往外挪。 她见状不由好笑:“你做什么?” 小珊闻声一个激灵,赶紧站直:“呃、呃,我寻思,没事了,就回去。” 刘奕笑意更甚:“你都听到了?” 小珊只好承认:“听到了一些。” 书房后边还有一隔间供刘奕平时处理公务疲了休息,适才曹昂来的时候,她就在里边等着。 她虽不知外边具体发生了什么,断断续续听到几句也猜到大概。哎呀,早知如此不如刚才直接走了,杵着做什么?她此次来只是例行汇报的,其他更多是想和主君多说会儿话。 戳破窗户纸的场合,应该不喜欢第三个人在场吧? 刘奕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直言道:“这有什么,儿女情长罢了。再说他这一走,未来也不一定会再见了。” 未来不会再见,也是此生不复相见了,有些悲凉的一句话,被她说得仿佛稀松平常。 小珊忍不住问:“那主君您对他就没有半分……” “半分什么,感情?”刘奕想了想,“你是说,对一个人牵肠挂肚,不见时思念,见面时喜悦,担忧他的安危,会为他的一颦一笑牵动情绪的那种感情?” 小珊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难道真有?!若非不曾有过,主君怎的描述如此准确? 她的第一反应是现在出去杀了曹昂,不能让他左右主君的心态。但很快她又赶紧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主君真的动心了,她应该祝福、维护才是,否则不是大逆不道? 但刘奕很快让她松了口气。 她笑了一下:“这种感觉,我已许多年没有了。” 许多……年?主君现在也不过十九、二十来岁,她说的许多年是多久? 但小珊感觉自己能隐隐明白刘奕的这句话。 她也曾对一个男子有过牵肠挂肚的感情,那是最初还在渔阳郡的时候了。 后来她跟着刘奕到广阳,先是领了鲜于家的几百亲兵,又成了名正言顺的将军……这当中的成就和喜悦,早已冲淡了曾经那份悸动。 即便有些难为情,她还是得承认,将军之位带来的权力和地位,底下人的敬畏、服从和讨好——这当中的满足感,根本不是那些浅浅的悸动能取代的。 她一个眼神,他们就要揣度她的心思。她一条军令,就能左右他们的未来。 她不想说自己是个权欲熏心的佞臣,但站在高位、手握重权的滋味——极其愉悦。 现在她甚至已记不清那个男子的相貌了。 她一普通将军尚且如此,以刘奕如今地位更不必谈。 “oi!”刘奕手在小珊面前晃了晃,“怎的又出神了,想到谁了?” “谁也没有!”小珊赶忙否认。这是真没有啊。 “我们也该准备起来了。”刘奕道,“你回去通知军营开始筹备粮草和物资,预计最晚入秋发兵。” 是了,小珊想起来。很早之前刘奕就跟她们讲过,一旦兖州徐州开战,她们就会大举进军,连同幽青二州,一起攻打袁绍。 “是。”她领命下去。 …… 粮草方面刘奕并不担忧。 相比于半死不活的海南岛棉花,海芋的长势十分喜人。 它们似乎习惯了在恶劣的岩石地、沙地生存,移栽到长安周边良田后开始疯长,不需要怎样照料,就长得又快又好,有的甚至能长到半栋房子高,叫刘奕有些担心会造成物种入侵。 不过这概率很小,且能人为控制,问题不大。 麻烦的是它在个头长大的同时,毒性也明显加剧了。 刘奕为了确保能把毒汁清理干净,安全食用,亲自到田间试验。她削去海芋外皮,浸泡在清水中,加了少许草木灰,加快毒素排解,然后大火煮沸,尝试多次时间和份量后,终于敲定了准确流程。 随即她命军中组建专门处理海芋的工队,各自负责每一步流程,形成流水线操作。得到无毒的海芋后,叶片部分晒干当作牲畜草料,根茎部分切块暴晒成芋干,便于储存携带。 如此大量的海芋——生重一年就有近十二万斛——自然是处理不完的,刘奕挑选了一部分毒性较弱的植株留下明年栽种,剩下的都放粮仓保存。 因为操作的每个环节都有可能中毒,刘奕还专门给工队配备了一批军医,以备意外发生时能及时医治。 众人得知刘奕亲自处理毒物陆陆续续来探望了几次,见她全程用布巾包裹脸颊和双手,只露出一双眼睛,都很是担心。 庞统更是看不下去,上前来谏言,说她作为女主君本身情况特殊,更应保重自身安危,若有意外,群龙无首云云。 刘奕连听都没听完,转身就伸着被沾有海芋粘液的布巾裹住的手来抓他,吓得庞统掉头就跑。 海南岛棉花那边她也没有死心,在民间挑了一批擅长耕种的农户,教会他们这类棉花的习性,命他们继续移栽照料。 这些农户得大将军亲自教导,又明白其中价值,自然不敢怠慢。 …… 几乎是同时间,刘奕收到了青州的飞鸽传书,郭嘉告诉她,曹操果然打着为父报仇的名义向陶谦开战了。 一上来便连一鼓作气连下十余城,比起之前吕布打袁绍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郭嘉写这封信的时候,两军正在徐州要地彭城决战。 信鸽时间不过几日,刘奕收到消息的时候,除了临近的青州和袁术势力外,只怕都还无人知晓。 刘奕知道,她反击的袁绍时候到了。 “通知大将军府各将,即刻召开军议。”她传令下去。 第293章军议 刘奕此前虽未公开直说要打袁绍,但她近期一系列举动,例如筹备粮草、调任官员、组建工队,都明显传递了一个信号——她可能要离开长安了。 所以众人对此心照不宣,故而一听到消息立马赶来。 甘宁第一个到,接着是公孙珊,很快最远的庞统也到了,他手里握着厚厚的竹卷,一副准备充足的样子。 相比于大多数人的热切和紧张,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是张郃。他统管禁军,刘奕给他的任务就是盯住天子和皇宫,所以他是绝不可能跟着刘奕离开长安的。 正好他也不想见袁绍和郭图两个混账东西,影响他心情。 还有一个自然是和张郃差不多情况的蔡琰了。蔡琰作为刘奕亲任的尚书令,首要职责就是为她维系朝堂,协调士族,稳定后方,何止是不能走,是要一个人挑大梁了。 她今日看起来心事重重,众人能猜到缘由,却不好安慰什么。需知长安城刘奕在或不在,完全是两幅天地,等刘奕走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都会浮出水面,朝堂绝无可能有如今的平稳。 这一切都需要蔡琰独立面对。 但她不想抱怨,刘奕给她适应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人到齐后,刘奕看向众将:“诸位,袁绍近年多次主动挑事,出言不逊,甚至犯我青州,如今关东地区开战,正是我等向袁绍还击的绝佳时机。今日召开军议,正为共同商讨此事。” 众人一听心想果然。 庞统起身道:“主君,攻打袁绍的战略,统有一些想法。” 刘奕抬手止住他:“士元且慢,今日先将长安内部事务确定下来。” 庞统只好先坐下。 刘奕又道:“我已同张鲁达成协议,由我军安排人马到汉中驻军,北能防西凉马腾韩遂,南可抵益州刘焉。” 冬季寒灾时,刘奕让荆州刘琦和西凉马超分别带工队回去援助灾情,刘琦入春转暖时就回了,还给刘奕带了谢礼,马超却借故迟迟不归。 马超作为后世津津乐道的五虎上将之一,和关羽、张飞、赵云、黄忠并列,领兵作战能力自然是没得说的。 只是他背后的西凉势力对刘奕和天子态度暧昧,再加上这家伙这会儿正是年轻气盛、目无一切的时候,没有表现任何对刘奕的投诚之意,刘奕便也没有马上拉拢他到核心圈子里,只在官职和对西凉的友好态度上缓缓拉近关系。 她这次让刘琦、马超带人手回去,也是想看看他们对她表达友好的反应。 没想到他居然去而不返,让刘奕有些忧心。 “汉中和长安地区的驻守的人马需要一位大将协调统管,谁愿留下来?”刘奕又问。 她不能把担子全压在蔡琰和张郃两人身上,且张郃已领了禁军,再领其他兵马分身不暇,刘奕决定再留一人。 这话一出众将都赶紧移开目光,像是学堂里先生要点人答题,而自己答不上来似的。 出征打仗和留守家园,若是普通人来选,大多都会选后者,更踏实安全,也不用劳苦奔波。 可跟着刘奕手下诸将,大多还是冲着打天下,扬名立万来的。否则蹲家里在哪不能蹲? 刘奕要是点名,他们肯定答应,但说实话,多少还是有些不愿意的。 刘奕看众人反应,也心里有数了。 “子龙。”她直接点了一人,“你留下来。” 赵云?除刘奕本人外,军职最高的赵云? “好!”一声利落的应答立马响起。 可发声的不是被点名的赵云……而是坐在后边的张郃! 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连刘奕都愣住了。是她嘴瓢了?还是张郃耳聋了? 张郃面对大家审视的目光,尴尬摸了摸鼻子:“咳,我是说……子龙,子龙好啊!子龙留下来最踏实!主君英明!” 真是糗大了。本来他是最事不关己的一个,听到刘奕要留个大将在长安,就一直祈祷,千万不要是太史慈!他可不想没事跟他大眼对小眼!如果是赵云最好,这群人里就赵云最靠谱。 怎么一个没忍住,把心里话喊出来了? 对面蔡琰看着张郃,只觉更加生无可恋。以后她就要和这个人长年共事了? 一旁貂蝉努力控制表情不让自己笑出来,安抚地拍拍蔡琰。 众人暗笑了一阵,才发觉真正被点名的赵云没有反应。 再望过去,见赵云垂首一阵,才缓缓起身。 “是,主君。”他沉声应下。 “好。”刘奕点头。 此事就这么简单定下了。 座下人都暗暗感叹刘奕重视长安,连从幽州一路带出来的赵云都留下来了。 接着众人又商议起朝堂官员。 刘奕要走,军队走一大半,朝堂形势也必然会变,不能完全甩手给蔡琰。 当初投诚的董卓旧部,张济去年病逝,段煨为了避嫌主动调任到更无实权的闲职,无需再顾忌。荆州庞德公那边得知刘奕留下了庞统,如约又为她推荐了两位名士,前不久刚刚到任。 一位是山阳人王粲,文学素养不错的年轻人才。一位是颍川人繁钦,之前因为记恨刘表不理会刘琦的招揽,这次应该是给了庞德公面子来的。 庞统作为荆州人也对此两人称赞有加,讨论后刘奕许他们二人以及刘琦直接入尚书台任职,给蔡琰分忧。当然,如果三人能力不行,或怀有二心,蔡琰也有权直接调离他们。 到此,长安内部总算是初步安排妥当了。兵力尚且充沛,也充实了朝堂官员。 众人说了半天,刘奕本想说大家中途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讨论攻打袁绍一事,但她隐隐感觉庞统一直盯着自己,目光期待得要将她烧穿……便还是决定继续。 “把地图抬上来。”刘奕吩咐手下。 “抬”这一字,引得众人好奇。什么样的地图要用抬的? 只见两名侍从合力抬上一卷厚重的卷轴,放到刘奕长案上,延展开来,都差点放不下。 汉室疆域图,尽收眼底。 第294章攻袁战术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范围如此广阔的地图。 几乎整个古代,全国性质的地图都是高机密物品,需要重要严格管控,任何情况不允许借阅,数量也极其稀少。东汉还算稍微强一点的,朝廷会给外放的州牧发局部疆域图,方便州牧治理。 但全范围地图,全场众人没有一个有机会看过,甚至有的人对哪个州大,哪个州小,从来没有过直观的概念。 这张地图极大,成人展开双臂都揽不下,上边完整描绘了各州郡地形,主要的河流、山川、关隘甚至粮道,几个交通便利的州还详细标准了城池的位置、大小和名字,并且用不同的颜色代表。 众人不知朝堂保管的地图有没有如此精细,但眼前这一幅,明显比他们过去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要完整实用,上边很多标记比起过去都更加精简,让人一目了然。 这地图,万万不能落入敌人手中——这是绝大多数人心中第一想法。 “这地图是何人所制?”貂蝉凑近细看后开口,“笔触如此丰富,竟连一处修改痕迹都不见。” 黄月英等这一刻已经许久了,得意一笑:“不如你等猜上一猜?” 太史慈故意道:“论绘画精良,那应当是蔡尚书吧。” “别逼我在最光荣的时候揍你。”黄月英道。 刘奕无奈笑笑:“此图是月英花了数月时间根据尚书台保管的各州地图新制的。益州、凉州和交州的地图已有百年不曾更新,故而没有画上来。” 这话说着简单,制作起来实则耗费了黄月英大量的心血。 她原就擅长画图纸,笔触稳而精,绘制地图上手倒也不难。但原本朝廷保管的汉室地图还是西汉建立时所制,后面更新重制也只对各州单独重制,重制时大小、标准又各不一,很难对得上,为此黄月英带人翻阅了大量的典籍和记录,才终于制出最终修订版。 她为了能在地图上标准尽可能多的信息,自制了几种硬头新笔,方便写小字,在标准符号上请教了刘奕,把过去以的象形符号——例如画山形代表山川,画波浪为河流——改为了更简易的圆点、线条和晕染,在有限的位置尽可能的增大信息量。 众人一听都知其中难处,不住夸赞月英,新来的贾诩、庞统几人更是暗暗称奇。 与其说黄月英制造武器,不如说这个女郎本身就是刘奕手中一把最强的武器。刘奕想要什么,她就给刘奕造什么。 当然了,他们不知道黄月英在刘奕前些年撰写的知识中学到了大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学原理,光是刘奕比刘表慧眼识珠,发挥出黄月英的巨大潜能这一点,就已经值得称道了。 甚至极端一点说,如果不是发挥了黄月英的能力,刘奕不可能走得如此之顺。 “言归正传。”刘奕道,“与袁绍一战,诸位有什么想法?” 她看向庞统:“士元?” 庞统这时候却专注看地图去了,被唤了名字才如梦初醒。 “啊、主君。”他忙道,“在下以为,主君比起袁绍,有两点优势最为突出,需得加以利用。” “是何优势?”刘奕顺势问。 “第一点是主君后勤、粮草充足完善。”庞统道,“我军自攻下长安就再无大型战乱,一直休养生息,没有人员伤亡。去年寒灾又因防范得当,牲畜、粮食没有因此受损。” “反观袁绍,才经历过吕布大战,受寒灾影响又大,粮草储备不一定有我军充足,我军大可放心拉长战线,和袁绍军打消耗战。” 刘奕点点头,这一点她和庞统想法完全一致。 “第二点为地理优势。”庞统继续道,“主君坐拥幽、青二州,又从长安出军,可从三个方向共同向袁绍的冀州施压,令他分兵乏术。” 这一点刘奕也认同:“此前派吕布干扰袁绍,用的便是这一战术。” 庞统却摇头道:“主君,请恕在下直言,这一战术此前只发挥了皮毛,并未激发其真正作用。” “多线交战,其核心奥义便是灵活多变,找合适时机里外夹击。”他手指虚虚向地图上,不敢触碰怕有磨损,“诸位请看,此前青州与幽州对峙于高唐县,是青州牧放弃周边两县,强行加固高唐县抵挡的结果。但与之接壤的渤海郡是袁绍起家的根据地,资源丰厚人口众多,便是举青州全州之力,只怕也难以攻陷。” “此时若有一支军队,横穿兖州向北,与青州大军夹击清河国,使其腹背受敌,则必能破之。” 庞统说着又指向幽州:“与此同理的还有幽州面对的北平关。袁绍的北平关易守难攻,近些年因为面对幽州军施压,不断加固修缮,更加难以从外突破。” “但若是——”他手指一转,“有一支军队经羌胡之地奇袭北平关后的蒲阴县,从后占据北平关,则可直接放幽州军进关,袁绍军必无还手之力!” 众人听庞统之言,都一时震撼,心中澎湃。仿佛按他的战术,袁绍一战可擒。 甚至刘奕也有同感,她脑中演练过无数次跟袁绍的交战,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尤其是幽州方面绕羌胡之地攻破北平关的法子,更是眼前一亮。 “可我军才击退了匈奴人,羌人胡人会允许我军平安穿过他们的领地?”她皱眉问。 第295章分工 “当然不会。”庞统一句话又浇灭大家的热情。 “主君有两个选择。”他解释,“要么派使者与胡人谈和,许诺物资,让他们允许我军借道。要么派精兵走小路暗中通行,羌胡之地地广人稀,靠近袁绍地盘更是无人定居,可以一试。” “此两种选择皆有消耗和风险,但总体来说,都远胜过幽州军强攻北平关隘。” 众人又都看向刘奕,不知她做如何决策。 刘奕站在地图前深思片刻:“谈和不行。” “胡人和中原势力不同,他们以小型氏族为阵营,没有统一首领,而且大多残暴贪婪,即便一个谈成也必会引来五个十个继续索要,耗费资源不说也容易走漏风声。” 她承认她确实有偏见……外族人里男性氏族首领多以暴力上位,更加残忍短视,鲜卑匈奴她没听过有母系氏族,可能很难再出现第二个玛依拉了。 因为刘奕和外族打交道的经验比在场任何一人都丰富,此话说出来无人质疑。 “若选择暗中通行,需择一熟悉胡地气候地形的主将带队。”贾诩适时插话。 张辽感激地看了眼贾诩。他是并州人,并州与羌胡之地接近,这里面若有谁最接近这一要求,那就是张辽。 他想或许贾诩是看他和自己同为董卓旧部,所以出言相助。 但贾诩回避了他的目光。 “太史慈。”刘奕点名,“你领一万兵马攻打清河国,记得时刻和青州保持书信往来。” 太史慈喜滋滋领命:“是,末将必当不负使命!” “前不久青州有送一批养成的信鸽过来,晚些让貂蝉教你们使用,可用这批信鸽单方面向青州发信,速度总是快一些。”刘奕又嘱咐。 太史慈更高兴了,他就喜欢玩这些新花样。 青州那边派出太史慈在众人意料之中。太史慈本就是青州人,对路况、地形更熟悉,还在当地颇有威望,最合适不过。 “至于幽州方向——”刘奕顿了顿,看向一个方向,“公孙珊,你可能胜任?” 公孙珊骤然起身:“能!” 竟然是她! “好。”刘奕道,“你也领一万兵马,穿过羌胡之地,经蒲阴县攻下北平关,放典韦军入关。” “是!”公孙珊没有半点犹豫。 尽管之前已经立过一些功,但她知道,这还是刘奕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让她单独领兵出战。 能不能做到,她没想过。主君觉得她行,那她肯定能行,更不会未出发就退缩。 “那就这么定下了。”刘奕道,“其余人跟着我和吕布军汇合。” 庞统见自己建议被采纳了,明显喜上眉梢,又掏出两竹卷分别递给太史慈和公孙珊。 “这是在下设想的一些战术和计划,实际情况不同不一定用得上,供二位将军参考。”他说着还专门嘱咐了公孙珊一句,“羌胡之地没有地图,珊将军记得多找几名当地有经验的向导。” 公孙珊瞬间对这傻愣愣的小子改观了,诚恳道:“多谢你!” 其余人有的被没选中有些失落,有的想把竹卷借过来一探究竟,好一阵拉扯。 贾诩神情复杂地望了眼庞统,转向刘奕道:“主君,不知吕布现下是何态度?” “吕布暂未公开表态与袁绍讲和。”刘奕回答道,“但他两军自去年秋收以来就再无摩擦,可能是受寒灾影响大,也可能是暗中达成了某些协议。” “后者的可能较大。”庞统又插话,“吕布此人不讲信义,应是收了袁绍好处或是联姻了所以休战,但又怕袁绍事后报复,不敢让主君您知晓,以免同时得罪您与袁绍两人。” 刘奕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主君出兵前可不事先通知吕布。”庞统又道,“等走到中途再以书信告知,尽量不给他与袁绍协商的时间。主君曾承诺吕布攻下的袁绍领地均归他自己所有,到时他若反水,可顺势将他击败,夺回领地,若他假意协同,则正好命他为先锋作战,日后再将其招安。” 刘奕“嗯”了一声:“他若敢反水早反了,也不会等到今日。就按你的办法来。” 但其实她对吕布一事另有想法。 如果事情发展还按史书上走,很快曹操的兖州就会发生兵变,兖州豪族趁曹操攻徐州时引吕布入兖,奉他为主,叫曹操差点无家可归。吕布本就在她和袁绍之间摇摆得罪,有此机会成一州之主必定不会放过。 刘奕走到今日实际已经改写了许多历史了,后续很多事件、发展都不会按史书上走,这一点她心里有数。但兖州叛乱一事,以她这段时间的观察,预感还是会发生。 曹操为了收编那三十万青州军,挤压了兖州当地豪族大量资源,还杀了当地辱骂他的名士边让,兖州仇视他的人不在少数。 兖州豪族想要的一州之主不是曹操这类一心发展自身的野心家,而是更加单纯好控制的人物,好维持住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一定更倾向选择吕布而非刘奕、袁术等人。 当初刘奕派出吕布打袁绍,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用意——她怕把吕布留在长安或西凉太远了,兖州人召不到他,特意先送上门。 若兖州没有叛乱,曹操和陶谦之间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对她攻打袁绍是极其不利的。 有些事情她要改变,有些则需尽可能维持原样,让事态掌控在她的可控范围内。 第296章四十找十八 刘奕现在队伍庞大了,有些未来的事情自然不能像过去直接说出来,故而默认了庞统的建议。即便兖州真的没有反叛迎吕布,用庞统之策也是好的。 庞统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知他的策略刘奕全盘采纳了,兴奋不已,如遇知音。 “主君。”这时张辽道,“我军出发时对外可以驻守汉中或屯兵安邑城为借口,模糊长安实际兵力,如此无论对内对外,都有一定威慑力。” “这是个好法子。”刘奕颔首认同。 张辽平时言语不多,出口就是妙计,又得刘奕夸赞,一时带动众将热议,从战术到后勤,阵型到攻心,各有见解。 一场军议,硬是开到黄昏才停,不少人讨论得嗓子都哑了。 刘奕到后面听得多说得少,默默观察众人。 …… “今日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最终刘奕道,“明日起诸将各自准备带兵出城,切勿扎堆。” “是。”众人应下,陆续散去。 刘奕自己也说累了,回去自己书案上取水,刚喝了两口见庞统还目光灼灼望着自己,赶紧把水罐放下。 不是吧,她也不是常喝蜜水啊,怎的每次都恰好被捉到? 不过这次属实是刘奕做贼心虚了,罐子不是透明的,庞统也看不到,他只是还有话要和刘奕说。 庞统面上没有半分倦色,反而愈发神采奕奕,真是年轻人啊。 不过有一人排在庞统前面。 “主君,云有一事不明。”赵云上前道,“您让我留在长安,是主要驻军长安,还是汉中张鲁处?” 这一点是刘奕此前没有点明的,但因为不是主要商议事项,赵云没在会上提出,以免耽误众人时间。 “都可以,你视情况决定。”刘奕直言道,“我会留你两万兵马,若内部动乱则驻军长安,外部不安驻军汉中,你可自行调动,也可和同蔡尚书商议,不必报我。” 这属于是给赵云极大的权力了,若他反水,刘奕后方基本就没了……如此重权,其他诸侯一般都委任给亲族,只有刘奕敢用外姓将军。 “当然……”她声音缓下来,“你有要事或是拿不定的,也可随时同我写信。” 赵云垂首下去:“云明白了。请主君,放心。” “辛苦你了。”刘奕点点头,“去吧。” 赵云再拜行礼,无言退了下去。 门前本已离开的贾诩听到二人说话,回头望了望,又折返了回来。 现下厅中又有刘奕、庞统和贾诩三人了。 庞统本要上前的,见贾诩留下了一时有些不好意思。适才军议时明明是贾诩先提的吕布,后边却被他截了话,哐哐一顿发表见解,半点插话的机会没给贾诩。 贾诩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老,官职也比他高,如此抢风头实在不该。 他从荆州出发前叔叔庞德公还专门叮嘱他改掉这一毛病,今儿确实没忍住。 “贾先生,不如您先请。”庞统客气起来。 贾诩温和一笑:“先后又有什么干系,士元小兄弟计出万全,我在后正好学习一番。” 两人互相吹捧,反把刘奕晾在一边,她正好趁机休息了一会儿。 最后到底是庞统气盛,上手把贾诩一起拉到刘奕面前:“相信我的想法贾先生也认同,我俩一起说服主君。” 刘奕:“……”到底要干嘛。 只见庞统正色道:“主君,战场刀剑无眼,立嗣一事不该逃避了。” 原来是这个事。 在庞统看来,刘奕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天子不是袁绍,而是出在她本人身上,她不光没有子嗣,连亲族都没有,姊妹兄弟一个不见,再扯远点渔阳郡有些远房亲戚,现在都搭不上边了。 这总归是个隐患,实力越强偏偏越明显。 刘奕听他这么严肃,也不像平时打哈哈糊弄过去了,正色问:“依你看我应当如何?” “最佳解法自然是自己诞下一个孩子。”庞统半点不委婉。 “我要亲征,现在生产反而风险更大。”刘奕否决。 “那也至少该拿出些行动安抚人心。”庞统还是坚持,“赘一名称心贤婿,或是先收养一名合适的孤女养在身边。” 刘奕只叹了口气:“你当这些我都不曾想过么?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继承我的基业,你们就会心甘情愿继续为她效力了?” 庞统一时语塞。 别说是孤女了,就是刘奕未来自己生的孩子,都不一定稳得住局面。 江东孙策死后——当然现在还没死——孙权继承基业时都有不少同宗族的人造反闹事,麾下大批人才投奔曹操而去,若非周瑜重兵和张昭威望压制,孙权都坐不稳那个位置。 那凭什么指望她收养的孤女坐得稳?不说别人,今日参加军议的,她都没自信会全留下。 且立孤女为嗣,未来她真有孩子了,也会是一场波澜。 赘夫就更不必提了,没有合适的人选,麻烦也多过收益。 “贾先生,您觉得呢?”庞统见说不过了,想拉援兵,转头一看,身旁哪里还有贾诩?那贾诩不知何时遛去看地图了,专注得仿佛身边死了个人都不知情。 庞统:“……” “总之。”他没办法了,“还请主君把这件事记在身上,趁年轻时留下子嗣,有时间培养,生产时也更安全些。” 刘奕有些烦了:“生产安全和女方年不年轻关系不大,是看男方年纪,等我四十了找个十八岁的一样能生!此事往后莫要再提了!” “十、十八……”庞统闻言,像是一下子被震慑住了。 刘奕反应过来庞统现在也不过是个孩子,讲这些太直白了,强行补了句:“……华佗讲的。” 其实华佗没讲过,是现代科学研究。 她平下心来,耐心对庞统道:“你的担忧我能理解。你年轻,又初入仕途,自然不想因这些小事翻船。我是女主君,我相比其他男诸侯的优势,不用细说想必你也明白,否则你当初也不会选择我。相应的,女主君要承担的风险,你也需和我共同承担。” “海芋外皮的毒性不强,即便不慎接触也最多只是红肿发痒,所以我敢亲自上手处理。”她继续道,“同样的,打仗时我不会冒险冲杀在一线,我会为我的安危负责,你与其过分忧心于我,不如想法子安抚和你有同样忧虑的其他人。” 第297章严管还是善待 庞统愣了愣神,脑中突然闪过一些想法。 刘奕选择了一条前人从未踏足过的路,没有先例供参考,只能摸索着过河。 可从前男诸侯们实践出来的经验,或许并不真正适合她。 “在下明白了。”他正色道,“请主君放心,在您大业稳定前,出任何问题,在下都会为您排忧解难。” “好。”刘奕也冲他温和笑笑。 庞统明显对她要求严格,而且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有时候甚至想强加上来,但刘奕并不反感。 她作为主君,就是要倾听更多的声音,哪些该采纳,哪些该驳回,是她该具备的能力。 手下的人性情不同,各有优缺,如何去用,用不用得好,也是对她的考验。 …… 庞统告辞后,贾诩终于把注意力从地图上挪开。 “主君。”他走到刘奕面前,“年轻人性急,难免有失分寸,但他是大才之人,望主君不要因此与他生了隔阂。” 刘奕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生庞统气,反笑问贾诩:“他在军议上截你的话,你倒替他开脱?” 这一点她也注意到了。 贾诩也跟着笑起来:“我岁数都有他两个大了,这点小事又何必计较,况且关于吕布一事,他所言也是我心中所想,谁说出来都一样。” “那关于立嗣一事呢?”刘奕追问,“你想法又是否与他一致?” 贾诩答道:“主君若暂不想被婚事子嗣牵扯,可挑选军中精锐,加派护卫兵力,多少可以安抚手下忧心。当年董卓掌权,想刺杀他者数不胜数,却因为其护卫众多、出入随行,又有吕布在侧,大部分人都未敢付出实践。” “主君身边貂蝉女郎心思细、身手佳,那日市井见其与高顺交手者都称其鬼魅,若能如吕布护卫董卓般随行护卫您,想必也能威慑住一批人。” 刘奕点点头,若有所思。其实貂蝉如何任用一直是刘奕在考虑的问题,她能力强,口才也好,只负责养信鸽完全是屈才了,只是她目前对朝堂和战场了解都还甚少,没有合适的官职给她。 若能让她随行护卫,既能保证自己安全,也可给她机会学习立功。 “我看此法可行,文和先生想法确实独到。”刘奕赞同贾诩,后者忙谦虚摆手。 “那文和先生今日留下来又是想同我探讨何事?”她又问。 贾诩有什么都在朝会和军议上直接提了,从不主动与她私下往来,所以这会儿她更感兴趣。 “不知主君为何选择赵将军留守长安?”贾诩直言。 刘奕没想到贾诩问这个,顿了顿道:“你是觉着赵云留下不合适么?” “不。”贾诩立刻否认,“在下以为赵将军是最合适的,甚至比张郃将军更适合统领禁军。” 刘奕便听明白了,贾诩以为她把赵云留下是顶替张郃看管天子的,没想到她让赵云驻军汉中,故而留下来询问。 她微微蹙眉:“张郃此人平时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型,但在正事上从未含糊耽误过,领禁军这一年来更无任何差池……” “在下绝无不认可张将军能力的意思!”贾诩第一次打断刘奕的话,“只是相较两位将军的性情,赵将军或许更适合担此职责。” 贾诩给过刘奕许多有价值的建议,但这一次她不是很认同。 “赵云仁义正派,未必做得来此事。”她压低声音,“……说不定还会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她从未担心过赵云会背叛她,但因为他道德感太强,有些事他做起来未必如旁人得心应手。 所以当初清理朝堂时她才会选择张郃而非赵云。 或者说赵云会愿意为她杀了那十二个忠于天子的老臣吗?她真说不好。 有些事情知道旁人做了,和自己亲手去做,总归是不同的。 贾诩却道:“正因为赵将军仁义,才不会轻易把天子逼入绝境……” “你觉得我把天子逼入绝境了?”刘奕直接反问。 贾诩马上垂首不说话了。 两人一时沉默。 刘奕手指无意识敲了桌子,意识到自己不该这般逼问贾诩的。 她和贾诩还没有推心置腹到可以完全畅所欲言的地步,尤其是在对待天子这一块。 “我懂你的意思。”她语气缓下来,“你想说我北上攻袁绍,后方稳定是重中之重,应更待天子宽和,平稳度过这一时期。” “是。”贾诩马上道。 “可我不这么认为。”刘奕叹了口气,“天子想夺回权力,难道是我待他宽容他就会放弃么?我待他比董卓时良善,他冲我甩脸子次数却多得多。” “所以与其宽和,不如严管。”她最后总结。 “主君考量的是。”贾诩语气和面色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也没再继续劝说她。 这反倒让刘奕心更沉了沉。 她甚至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贾诩提出让赵云看管天子,是真的为她着想吗?还是在他眼里,自己和李傕郭汜没有区别呢?毕竟天子在李郭手里时,他也曾劝他们善待天子。 她总说贾诩沉默,她自己真的有完全信任贾诩吗?…… 贾诩不清楚,她也不清楚。 今日她和庞统说话吵了两句,还很快和好了。和贾诩不温不火的,反倒觉得刚刚建立好的信任和情谊又退回去了些。 究其原因,贾诩把内心藏得太深,刘奕认为自己没能完全看透他。 唉,还是年轻人好懂啊。 …… 不过刘奕还是采纳贾诩的建议,让貂蝉做她的随行护卫。 因为此行很有可能见到吕布,她专门把貂蝉喊来,问她愿不愿意,还提到了这一路会带着高顺同行。 貂蝉那日和高顺打得人尽皆知,也算是一战成名,两人的关系也为此恶劣到了极点。 高顺自那日起就没再和刘奕、刘奕身边人有任何往来,只日日在军营操练,这几日听说刘奕要出征,又赶过来说要把之前约定的第三功立了,好赶紧离开,刘奕也答应了。 只是如果高顺同行,他一定会想办法告诉吕布貂蝉的行踪。 没想到貂蝉一口答应下来,非但完全不在意吕布,还说高顺这人她收拾起来有经验,请刘奕不必操心。 第298章最后一诊 刘奕要离京的消息慢慢传到朝堂。 不少朝臣找到刘奕,有的为她建言献策,也有的劝她休养生息,不要急于和袁绍开战。 太尉杨彪之子杨修此前被任命为兰台令史,政绩优越,在朝会一般偏向刘奕阵营发声,这次私下找了刘奕,希望能随军出征。 刘奕还没考虑好呢,他父杨彪也单独来见她,却是说舍不得杨修涉险,请刘奕不要同意年轻人冒失的请求。 杨修是后方人才,即便战败也不多涉险,哪里是怕出事?刘奕知道他还是不太想让杨修完全掺和到她的圈子,便顺水推舟同意了。 但她也不想让杨家完全倾倒到天子方,便让杨修在尚书台兼职,一起给蔡琰分忧。 这些人的态度,刘奕基本预料到了,或者并不在意,最后来了一位,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是华佗,来向她辞行的。 “华神医可是不适应宫中生活?”刘奕关切问他,“我已嘱咐太医令的人无事不许打扰您,若是因为他们,神医大可不必烦心。” 无论是幽州牧还是大将军,刘奕对华佗一向非常尊敬,不单单是作为外行对活死人肉白骨神医的尊敬,还有对华佗几十年来坚持苦修,四方救治百姓的佩服。 乱世里正因有他这样的人,人间才没有完全变成炼狱。 但此时刘奕的态度更让华佗感到愧疚。 坦白讲,刘奕也是华佗接触过的所有权贵中最把百姓当人的,还让他编写简易版医书,从政策上解决百姓缺医少药的问题。 哪怕他的医术已经炉火纯青了,这也是他自己踏破铁鞋也无法达成的成就。 可若一直留下,他不仅背弃了当初不趋朱门、不附权贵的初衷,也会最终成为刘奕对抗天子的一枚棋子。 他不想做,也做不来。 “并非是太医令的缘故,大将军。”华佗解释,“是在下一介草民,粗野惯了,实在不习惯与天子相处。” “是天子向你施压了?”刘奕问。 华佗没想到刘奕如此敏锐,心猛地抽了一下,险些直接露馅,还好茂密的发须替他遮掩了几分脸色。 这一刻他突然想对刘奕实话实说——隐瞒的压力太大了——可这样就更走不了了。刘奕如果问他为什么不早说,问他天子的血书上写的什么又怎么办呢?他说他没看过,刘奕会信吗? 最终华佗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 “不、不。”他摆手道,“草民此生志向便是精修岐黄,踏遍山河,救死扶伤,不敢长久沉迷宫廷奢华生活。” “并且……”他还是说了些真心话,“大将军所领之地百姓安定,外边却还有无数受灾受苦之人,他们没做错事,仅仅是生错了地方,还等着草民去救治。” 去刘奕敌对领地救治百姓,多少也是给她敌人助力。华佗以为刘奕会发怒,但她没有。 “我知晓了。”刘奕甚至没有阻拦他,“只是神医这段时间给天子医治一事已经传开了,若贸然离开长安,可能会遭人抓捕逼问,正好我近日要带军往兖、冀州方向去,不如神医一路同行,待到安全地方再自行离开。” “往后若医书编写好了,也可送往我处,替您批量印制。”她这里说的不是简易版,而是华佗一直筹备的毕生心血。 华佗听到这里心中感动愧疚交织,当然再说不出半句拒绝之语。 辞别刘奕后,华佗又前往天子宫殿,准备给他做最后一次例行问诊,然后留一份后续调理方案,也算是给这位特殊的病人一个妥善的交代。 天子今日比寻常精神好,气色也不错,见到他甚至亲自起身迎接。 华佗就不乐意应付这些,赶紧跪拜行礼。 他给天子把过脉,对一旁宫人道:“烦请准备一些热水,今日臣要为陛下施针。” 宫人依言去了。 天子按华佗要求趴下,目光转了转,突然对另一值守宫人道:“今日新到的瓜果,你去给华大夫切两盘来!” 说完又对华佗笑:“这瓜果又鲜又甜,朕尝过了,想着一定要给爱卿你也试试。” 这宫人闻令明显犹豫一瞬。他要是走了,天子身边又没人看着了。 不过想到在场的是华佗,还是放心去了。 华佗顿感不安,果然下一刻天子起身,抓住他的手,目光热切:“爱卿,那份血书你送到哪里了?” “……”华佗不动声色挣脱开天子,“陛下,臣是来问诊的。” “你!”天子骤然变脸,“你,你支开宫人,难道不是为了有话单独与朕说?!” 华佗是一万个没想到只是烧个热水天子会如此理解,顿时吸了口气:“好,那臣便告知陛下,臣今日已经向大将军请辞了,很快便离开长安,不再为天子问诊了!” “什么?!”天子瞪大眼,“你要走?那朕、朕以后该如何?是不是刘奕威胁你了?那血书呢,你带给什么人了?” 他一股脑地发问。那日选择将血书交给华佗,是因为发现华佗待他真心尊敬亲厚,不似张郃等人表面尊崇,实则傲慢凶恶。 如果他赌错了,华佗告诉刘奕了……那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反正他一无所有,刘奕也不敢杀他性命。 后面刘奕没有找上门来,说明华佗帮他隐瞒了,他内心雀跃许久,最近又听闻刘奕要走,更是喜上加喜。 只是他不知,华佗并非单独待他亲厚,而是待“弱者”一向如此。 “血书烧了,内容一字未看。”华佗直言,“陛下和大将军之间的事,与臣无关!” “大胆!”天子愤然,那可是他夜里偷偷摸摸咬破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他怕被外边宫人听到,又强行控制压低声音:“你不帮朕,干脆就去告诉刘奕啊!两边当好人,装什么伪君子!” 华佗看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又是愤恨,又是难以置信。 “臣不会说。”他忍着情绪,“陛下若想治臣之罪,大可去大将军处告臣一桩!她要如何惩治,臣都认了!” 说罢,他三两下收拾好医箱,准备的针也不施了,大步离开宫殿。 第299章大军正式启程 华佗冲动之下放出豪言,出来冷静后还是有些后悔的。 他想过赶紧逃跑,又觉无济于事,便回住处躺下了。 心惊胆战等了一整夜,也不见宫中有什么动静,看来天子并没有向刘奕告发他。 细细想来也是,如此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事,天子怎会傻到去做?说不定一折腾,他一直期盼的刘奕离京也离不成了,还去了多的…… 不行,他怎的设身处地考虑政事了?这就不是他一个大夫该操心的。 最终华佗把这些抛出脑后,度过了安然的一阵子。 …… 大军很快准备就绪。 第一批出发的是太史慈军,他对外宣称往安邑城驻军,实际抵达安邑一段时间后会去继续向东往兖州。 在安邑城他第一次用信鸽给青州送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也会用这法子和郭嘉、玛依拉保持战术沟通。 第二批出发的是公孙珊,她对外宣称向西驻军陈仓,但行一阵后会向北到羌胡之地去。 与太史慈离开时的斗志昂扬不同,公孙珊辞行时严肃沉静,连带着整个大队都老老实实的。 她的副将是个年过三十的妇人,名叫毛昭,因为行事严谨有原则被公孙珊选中提拔起来,也因为年长一些对公孙珊平日情绪更在意。 “珊将军,此战虽关键,您也莫要过度劳神,保重身体方是破局之本。”她劝慰公孙珊。 毛昭没资格参加上次刘奕的军议,不知道贾诩曾委婉举荐张辽走羌胡这条线,但备战这些日子,还是听到过军中些许传言。 一些人说刘奕这个抉择正常,因为等公孙珊破了北平关,还是要和幽州军会合共战的。幽州军主将典韦和公孙珊都是最早跟着刘奕的一批人,合军后更默契配合更好。 也有一些人暗地里说刘奕就是在给公孙珊强上军功,把最容易、最好立功的仗给她打,对其他将军不公平——这些话主要是并州军在说,他们自然更向着张辽一些。 公孙珊听了毛昭劝说,只点点头,没回应什么。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是真的,刘奕做此决定的时候确实是综合考虑了这两个因素。 一方面是张辽和典韦素未谋面,性情也大相径庭,磨合起来肯定需要时间,而公孙珊没有这个问题。一方面是刘奕确实在强抬公孙珊,除了这场仗并不好打,都被那些并州人猜中了。 但公孙珊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流言蜚语。 前些年的时候她还会因为被质疑而愤然,现在早已不放在眼里的。不公平?憋着。敢传到她面前来,就抽他嘴巴子。 她骑在马上,手不自觉抚上衣摆。 她真正在意的在这里,她的将军铠甲下,还穿着一件金丝甲。 是的,临行前,刘奕把那件刀枪不入的金丝甲给她了。 这件金丝甲自从公孙瓒身上刮下来,被赵云找人改制献给刘奕后,日夜不离保护了刘奕数年,也曾为她拦下流箭。 在这个紧张敏感的当下,在庞统等人怕她出事劝她赘夫生育的时候,她还把金丝甲给了她。 公孙珊那时当然是坚决拒绝了的,但刘奕说她现在有貂蝉保护,不上战场一线也用不到,强硬命她收下。 “旁人不知我将它给了你,没穿也等于穿了。”这是刘奕的原话,“还有莫要告诉其他人,被庞统那崽子知道了,又要来叨叨。” 公孙珊回忆起这些,心绪复杂。所以无论如何,此战她都要拿下。 …… 最后出发的是刘奕亲率的大军。 她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去向,本来瞒不住,遮遮掩掩反而让人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随行官员将领有黄月英、贾诩、庞统、张辽、貂蝉、甘宁等,另有华佗、高顺同行。张辽甘宁各率八千精兵,总计两万余兵马。 留守的蔡琰来为众人送行。这些人里除了刘奕,她最放心不下的是貂蝉。 貂蝉太过美貌,乍看之下没什么攻击性,又是第一次从军,她担心貂蝉生活起居不便或是被人冒犯,准备把自己之前从军的一些经验分享给她。 没想到两人一见面,貂蝉就一刻不停向她抱怨其他人。说太史慈看着精明,其实是个榆木脑子,她解释了好几遍,太史慈都不理解为什么这批信鸽只能单向传信,耐心都被磨干了。还说甘宁的嗓门太大,穿透力强,躲到哪里都能听到他的鸭嗓。 一直到最后分别,蔡琰也没机会把自己准备的话说出来。 高顺见到貂蝉在,当她是终于想通愿意回吕布身边了,瞬间忘了之前两人打得几乎撕破脸,又开始把她当主母鞍前马后地照料,也被貂蝉三言两句打发去搬物资了。 大军正式启程。 刘奕也是这时候才派出去两封信。 一封告知吕布,自己将与他共战袁绍。 一封通知曹操,大军要经过他的兖州。 第300章途经兖州 按常理来说,这些信是该早些发出去,但刘奕采纳了贾诩庞统的建议,不准备给吕布和袁绍商议的时间。 对曹操也是同理,她不信任曹操会真心实意替她保守秘密,故而晚发信。 突然的大军压境多少会给曹操威胁感,但他现在主力都在打陶谦,做不到、也没意愿来防备她。 再加上曹昂回去了——曹昂跟着她时间不短,对她的作风和战略目标有一定了解,知道她不可能疯到在大敌袁绍面前背刺曹操,一定会配合她顺利通行。 果然大军行至雒阳附近时,刘奕就接到了曹操的回信,说一切都安排妥当,等她到了兖州会有官员接应陪同。 也差不多这时候,她收到徐州最新战报,曹操和陶谦在彭城决战,双方死伤上万,尸体几乎堵塞了泗水,最终陶谦抵挡不住,弃了彭城,退回郯城死守。 曹操攻郯城不下,转而继续打着为父报仇的名义在周边郡城烧杀抢掠,几乎夺了所有粮食物资,烧毁房屋,抛下老弱病残,挑选年轻力壮的徐州百姓迁回自己的兖州。 他的举动正如刘奕预料,并非纯粹发泄对父亲死在徐州的愤怒,而是以此为由头,顺理成章做一些和匈奴人一样没底线的事。 好在这次到底是没走到屠城这一步,算是留了一分底线。至于是他自己良心发现了,还是被旁人劝住了,就不得而知了。 …… “大将军,马上到兖州陈留地界了。”前军将士赶来向刘奕通传,“陈留派使者传话,说郡守已在酸枣城城门处等候您。” 刘奕掀开马车车帘,皱着眉:“陈留郡守现今是什么人,还是张邈么?” 她之前途经兖州的时候,陈留郡守就是参加过袁绍反董联盟的张邈,但那时他正协助曹操收编青州黄巾,故而没有和刘奕碰面。 如今刘奕也不乐意和张邈打交道,倒不是对张邈这个人有什么看法,而是因为张邈不久之后很有可能背叛曹操,她不想搅和到这趟浑水里。 前军将士道:“来人说是叫荀攸。” “哦?”这下刘奕来了点兴趣。曹操竟然派荀攸来和她对接? 荀攸和荀彧一样,是颍川荀氏一族,年纪比荀彧大几岁,在辈分上却是荀彧的侄子。他在史书上为曹操效力,传言战术顶尖,算无遗策,有曹操“谋主”之称,是典型的军事人才。 不过算时间,这会儿他可能刚到曹操手下,还没来得及发挥出什么才能,曹操这次打徐州也没带他。 …… 酸枣城城门在刘奕到之前就完全打开了,应该是不想造成误会。 张辽上前和城门守将交涉了两句便顺利进城,大队有序跟进。 马车经过城门时,刘奕透过间隙看到外边情景,突然道:“停车,我下去看看。” 坐在一旁的貂蝉很快提醒:“主君,这里距离城中驻军地怕是还有一段距离。” 她这一路都和刘奕同乘一辆马车,负责全程保护刘奕的安危。 “无妨,去认识个人,左右坐车也累了。”刘奕只道。 貂蝉便不再问,率先下车观察情况,确定周围没有问题后,才将刘奕接了下来。 刘奕在城门口等候的人中扫视了一圈,很快把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冷不丁和刘奕对上视线,也立刻认出她的身份,赶紧上前。 “陈留郡守荀攸,见过大将军。”荀攸行礼道。看他的反应,显然也没料到刘奕会突然下车。 同为荀家人,和注重仪表、喜好熏香的荀彧不同,荀攸在外在打扮上潦草得多,只着寻常官服,没有多余配饰,官服下摆还有些许褶皱和尘土。 许是脸颊上有点肉的缘故,他乍看之下憨憨的,给人朴实、不拘小节之感。 但刘奕心里清楚,这个人必定精明着呢。 不过目前来看,他对自己态度算是友善的。刘奕虽自领了朝廷大将军,许多诸侯也是不认的,荀攸作为曹操手下,上来就给她行礼,也是一种认同的表现。 她对荀攸一笑:“此前结识荀彧时,总听他夸赞你,到长安时也想着见你一面,不曾想你已离开了。” 董卓掌权时,荀攸也参与到朝廷反董的斗争中,还不幸失败入狱过。刘奕初到长安时也是想解决两大世家,弘农杨氏和颍川荀氏的问题。杨氏她采纳贾诩的建议,收编了杨彪儿子杨修。 至于荀氏,她是想和荀爽、荀攸好好交涉一番的,结果荀爽死了,荀攸也跑了。 荀攸果然立马听出她的话中之意,带笑解释道:“当时长安混乱,李傕郭汜疑神疑鬼,随意杀人,在下不得已逃到兖州投奔族人,若知大将军不久之后便解了李郭之乱,自然是留在朝堂不走了。” 他说着将刘奕引向城内:“大将军,请。” 刘奕依言进城,短暂停滞的大军随即恢复行动。 路上荀攸向刘奕介绍了酸枣城内的情况,他不仅话说得漂亮,事情处理起来也妥帖有条理。 刘奕军驻军的地方被早早划分出来,备好基本设施,沿街的百姓也提前疏散了。刘奕军两万余人可快速顺利进城驻扎,也影响不到原本城中秩序。 他将刘奕请到衙署休息,备好酒菜的同时,还向刘奕递交了一份简易的兖州地图。 “这是大将军此行途经兖州到冀州的最佳路线。”荀攸介绍道,“在下会全程随行,方便大将军在各郡县通行,您给我们曹将军信上提到的太史慈将军一路,也会有官员随行引路,请您放心。” 刘奕看向荀攸的地图,路线规划和她原本拟定的大同小异,确实是最节省时间的路,有荀攸随行,也可完全避免她和其他郡县沟通试探,省心省力。 不过如此一来,她也很难挖掘到曹操在兖州的真实实力,以及各郡的城防、兵力、经济。 她看到的,只是荀攸想给她看的。 所谓留在朝堂不走,果然只是客套话。他真正为谁效忠,再清晰不过了。 “替我收好。”刘奕将地图交给随行的貂蝉。 她又转向荀攸,开口道:“不知曹将军此行打徐州,战况如何?” 第301章强劲对手 荀攸没想到刘奕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大将军这可把在下问倒了,这远在陈留,前线打得如何,曹将军也不会派人告知在下,在下怕不是还没大将军您清楚呢。” 说罢他朝外做个手势。 门口进来几个年轻俊俏的男侍从,给众人端茶送水。 其中一人跪坐到刘奕身边,茶盏高举过自己头顶,送到她跟前。 这样的场合,前来侍奉的往往是女侍从,哪怕到了现代也以女性为多数,今日却因为刘奕换成了男子。 刘奕看了眼荀攸,接过茶盏。 荀攸继续侃侃而谈:“说起来不久前郭奉孝还给在下写过信,说是让我去青州,将州牧之位让给我,您说这朝堂官职岂能说让就让,奉孝惯爱讲这些玩笑话。” 这批颍川人,个个都是旧相识。 刘奕听荀攸提郭嘉,便知是郭嘉在替她挖墙角,若非她了解郭嘉为人,听荀攸讲还真当郭嘉要把她的青州拱手送出去了。 “他嘴巴向来是没边的。”她接话,“说到旧相识,有一人名叫刘备,曾短暂在我幽州任职,后同孔融一道去徐州投奔陶谦,不知他现下如何,可有帮着陶谦对付你们曹将军?” 荀攸这下知道刘奕不从他这挖点什么出来是不可能了。 “刘备此人在下也有所耳闻。”他答道,“他到徐州后勤于政务,很得民心,也得了陶谦信任。此次开战后陶谦给了他数千丹阳兵,让他驻守小沛。以在下观之,陶谦此次若能保住徐州,或许会把徐州让给刘备。” “为何?”刘奕立刻问。她知道陶谦后来确实把徐州让给刘备了,原来其他人也早早这么猜测了么。 荀攸道:“陶谦年迈多病,已无心再争,其子资质平庸,远不是州牧之才,且徐州成分复杂,有陶谦嫡系的丹阳兵、徐州本土豪族,还有依附的泰山诸将,这三方势力互相不服,制约平衡,不可能允许其他另两方人接管徐州,只有外来人刘备最合适。” 原来如此。 刘奕在意的并非是陶谦,而是刘备。 刘备除了传言中的爱民,她更觉此人性情坚韧,有远志,也有雄才大略。 他的前半生颠沛,几乎是起落起落落落,最落魄的时候不过几人几骑,漂泊无依,但从来没有放弃过雄踞一方的目标,不愿甘心为人手下。 他这段时间久居徐州,或许是看中了徐州复杂特殊的成分,正如他当初知道她在幽州的位置难以撼动,故而早早借机离开。 刘备此人,未来一定也是她的强劲对手。 …… 接下来两人的交谈平和了许多,只聊了些郭嘉从前旧事,还提了几句曹昂。 荀攸说曹操很感激刘奕善待了质子,也没有阻拦他回乡奔丧,刘奕深感怀疑。 晚间的时候,荀攸带刘奕去休息。他应该也料到刘奕不会远离大军住在衙署里,就在她扎营范围内安排了间小院子。 “在下便送大将军到这里。”荀攸在院门口站定,“明日您可让大军在城中尽量补给,等再启程,便有十数日不入城池了。” “知道了。”刘奕告别荀攸。 刚到房门口,便见里边还有一个身影,隐约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才认出,这是刚才席间给她递茶的那侍从。 他也是他们当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大将军,床榻已经铺好了。”男侍从垂首站到她身旁,声音柔顺,“今夜小人会在门外侍奉,您若有需要,可随时唤小人。” “需要”的两重含义,刘奕一听便懂了。 她轻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男主君们过的日子,那么稀松平常又那么理所当然。 “那你候着吧。”刘奕吩咐了一句,径直入内。 荀攸也“公平”地给貂蝉也准备了一位,这位相貌也不错,但业务能力似乎没有侍奉刘奕的那位熟练,和貂蝉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这么大的美人,他去侍奉,到底便宜了谁啊? “滚!”貂蝉骂了一句,那人立马慌不择路跑了。 …… 第二日上午,刘奕军在城中简单补给了一番。 大军粮草物资充足,只添置了用水和柴火,所以没花多长时间。 待到中午时分,便再度启程。 要出发时,那守了一夜的男侍从还巴巴地跟过来,想跟着刘奕一同离开。 刘奕自然不会把来路不明的男人长期留在身边,只打发他走了。 这一切同行的荀攸都看在眼里,他一言未发,只暗暗感叹。 其实早在数月之前,荀彧便告诉他大公子曹昂可能对刘奕有倾慕之心,这次派他同行引路,更让他多留心一些。 昨日在城门口,是貂蝉先下的马车,他下意识以为貂蝉是刘奕,想着如此美貌难怪昂公子喜欢,但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再见刘奕本人才发觉认错了人。 刘奕的气场太独特了,她眉宇间有威压,言谈举止更是非常强势,根本不是寻常男子能拿捏得住的。 主公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不过刘奕为何要时常带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子在身边,叫荀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刘奕军继续前行的同时,另两路大军也各自推进。 太史慈在安邑城驻留一段时间后,也经雒阳抵达兖州,但并非走的酸枣县,而是更南面的开封县,由开封县令带他穿过陈留、济阴,抵达和冀州接壤的东郡。 公孙珊深入羌胡之地,一到就绑了几个当地人做向导,由前哨探路,蜿蜒前进。 她还有个贾诩等人不清楚的能力,便是对地理、方向极其敏感,不需要任何辅助便能通过阳光、星光辨别方向,即便是途经黄沙荒芜之地,也几乎不会迷路。 这一路行军速度不快,但很稳,深入数日不曾和外族人发生什么交锋。 三路大军行路顺利,倒是长安方面热闹成了一锅粥。 刘奕一走,这朝堂就像是学生晚自习没了值班老师,臣子们说话气力都足了。 第302章天子要立后 “这些朝臣怕是一个个心智失常了!”朝会一结束,张郃就发脾气,“天子今年才多大,毛都没……要他立后纳妃?!” 他一路跟着蔡琰回尚书台,边走边骂。 那几个刺头刘奕在的时候老老实实,走了以后开始拿鸡毛当令箭,在蔡琰设立的合议上抱团,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提那个,今天还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后,催促天子立后。 他们完全破坏了合议制设立的初衷,其他要讨论的政事也只能被迫暂时停滞。 杨修也跟了过来。 他摇扇笑笑:“张将军有所不知,一般当天子压不住权臣时,便会重用外戚;外戚权势过强时会启用宦官;宦官横行朝野时会扶持士人;三者正好相互制衡。如今大将军是权臣,天子想和大将军夺权,最好的办法便是立后,扶持皇后母家。” “而且古往今来幼帝登基,大多八岁起筹备妃嫔,十二岁立后。同房不同房的,那不重要。” 杨修算和王粲、繁钦一批进尚书台,却是三人里最积极的,没事就找蔡琰商讨政务。他出自世家大族,自小受熏陶,许多繁文缛节的事务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也确实分担了不少蔡琰的压力。 张郃闻言嘴角抽了抽:“依你看此事该当如何?” 今日他们推举的人选是太仆丞伏完的女儿,名叫伏寿,和天子一般年纪。 伏完出自琅琊伏氏,家世清白显赫,原本任执金吾,负责管理一部分禁军,刘奕命张郃统管所有禁军后,调伏完任太仆丞,掌管宫廷车马。 太仆丞官位还算高、俸禄也丰厚,但权力范围较为单一。 至于推举伏寿的原因,他们说的是董卓在雒阳时便想让伏寿进天子后宫,因为临时决定西迁长安而耽搁了,导致现在伏寿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不好说亲事,不如干脆成就这一份前缘。 这理由自然是纯纯放屁。这群人怎么可能真在乎一个小女郎的亲事,定是想借她父亲伏完的影响力做点什么。 杨修直言答:“此事容易。他们想立后,我们便先安插自己的人为后。若没有现成适龄的女郎,可从军中或民间挑选伶俐的孤女,由大将军本人或是蔡尚书您收为义妹,顶替伏寿送入天子后宫。” 其实现成的适龄女郎是有的,那便是考工令黄月英,只比天子大两三岁。不过黄月英目前不在长安,杨修觉得刘奕也舍不得,干脆没提。 张郃听完暗暗摇头,心想果然是这主意。你想得到,那些朝臣都想不到么?他们提出来必定是做好准备的。 他没说话,等蔡琰发声。 果然蔡琰叹了口气:“杨令史,你心明眼亮,应知我们大将军从未派女子行联姻、和亲之事。战后幸存的孤女,旁的诸侯要么让她们入兵籍分配给军中将士做妻子,要么直接充为军妓,只有我们大将军派充田地和差事,鼓励她们自力更生。” 杨修却面不改色:“蔡尚书,家国和个人并非一回事。大将军善待女子,你又岂知这些女子当中没有甘愿为大将军奉献的?貂蝉女郎虽献身董卓,却以一己之力做到天下诸侯竭尽全力做不到之事,如何不算当世英杰?” 不止如此,他就不信没人对后位感兴趣,说不定说出去多的是女子争着抢着要来呢。 这番话慷慨激昂,然而没能打动蔡琰。 “此事没那么简单。”蔡琰沉声,“诸如袁绍袁术吕布间相互联姻之事,大将军对外向来是批判态度。她要以女子之身居男子之上,至少要以身为证,明确女子不低男子一等,不是男子用来维系关系互相赠予的物件。” “天子立后是大事,大将军若真收义妹送入宫中,必会被袁绍那些人讥讽攻击,拿联姻、嫁人来羞辱她,破坏她的影响力。天下其他如月英、貂蝉等有才女子也会失去对大将军的信任,不会再投奔她而来。” 毕竟开了一个头,谁知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其实蔡琰并不是完全不认可杨修的话。她接触一线比刘奕还多,确信确实有很多女子甘愿为刘奕奉献。 不止献身,甚至献出性命。 是刘奕在她们被饥饿、疾病、侮辱围绕时拯救了她们。她们不止一次说这条命就是刘奕给的,说她是上天派来解救众生于苦海的神女。 不光报恩,她们本身也很勇敢。 但以刘奕的立场,有些事她不能随意做。 蔡琰见杨修愣愣的,像是没太反应过来,便换了种说法。 “试想若有一诸侯以善待百姓闻名,为此长年得百姓支持,有一日却牺牲了一些百姓获取私利,百姓会如何想他?旁的诸侯会如何讥讽他?” “……是。”杨修并不是没听懂。他脑子转得快,蔡琰讲第一遍他就反应过来了。 只是有些被直白的“女子要居男子之上”话语震慑到了。他发誓他完全能接受刘奕在他之上,但从来没有深入细想过这件事。 杨修还偷偷看了眼张郃,这人倒是面色如常,想来是早已习惯了。 “那此事有何解法?”张郃插话,“总不能由着那群人安排吧。” 到时不止一个后位,还能有贵妃、美人……外戚力量更强了。 蔡琰摇摇头:“事关重大,我等不可妄为,先以天子年幼为由拖着,待我问过大将军。” …… 刘奕远在兖州行军途中,尚不知朝堂的动静。 但她也很清楚,她走后朝堂一定会有动作。 像史书上曹操安排自己亲生女儿做皇后来控制天子也好,贾诩先后提出的杀刺头、对天子的怀柔政策也好,她想过许多类似的办法,没有一个能保证后方绝对不生事。 所以她做了个干脆而大胆的决定,在长安城留下赵云和两万兵马,加上张郃手中数千禁军——以暴力解决所有问题。 她能接受长安城生事,任何事,但最终的结果必须是拍息他们。 “大将军,前面再行五十里就到吕布将军的势力范围了。”荀攸找到刘奕,“在下就送您到这里,盼您战事高捷,早奏凯歌。” 第303章破门 “听闻荀先生精通兵法谋略,不如随我一道去攻袁绍,为我参谋参谋。”刘奕挑眉。 荀攸忙连连摆手:“大将军说笑了,在下现任陈留郡守,岂有无故弃官,投奔他人的道理?” 刘奕也一本正经点头:“说得有理。只是先生作区区郡守太过屈才,下次我给你们曹将军写信,把你要过来就是了。” 荀攸尬笑了笑。 他看刘奕的神情非常自然,有些判断不出她是说笑还是认真的。但多少应该是有回击之前他蛐蛐郭嘉的意思。 两方和平分开,刘奕带着人马继续向前,荀攸和随从原路返回。 顺利完成任务,荀攸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未和女上位者打过交道,不知对方想要什么,便把对待寻常男上位者那一套直接搬来使用,所幸没出什么岔子。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刘奕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亲和,如果做她的手下,那些无意义的派系斗争和猜忌应该会少许多。 …… 吕布驻军魏郡甘陵县。 五十里路差不多是普通行军一天的路程,吕布早该知道刘奕到了。两方虽不是明确的盟友关系,刘奕也是给他提供兵器粮草的上级,该早派人接应才是。 但他既没有派人,也没有如荀攸早开城门避免误会。这态度可实在算不上友好。 好在这早已在刘奕预料之中了。 前军张辽策马赶回:“主君,吕布虽紧闭城门,却未在城墙设防,适才打探得知城门守将名叫郝萌,是末将旧识,请主君许末将前去交涉,探探他们口风。” 张辽过去和吕布都属董卓麾下,吕布手下的人和他关系如何不知道,但基本都认识,之前高顺和刘奕这边的人处不好,也是他来调解的。 “你去吧。”刘奕应允,“自己当心些。” “是。”张辽领命。 他让大队兵马留在射程范围外,自己单枪匹马冲到城门下。 “郝萌!”他大声呵道,“大将军率兵亲至,来与吕将军共克敌军,你等何故不开城门?!” 他声音洪亮,城墙一片都听到了,很快上边探出一颗脑袋。 “张将军!”郝萌对着喊话,“吕将军还有要事未处理完,请你转告大将军,吕将军事毕会亲自出来迎接!” 张辽道:“大将军是奉天子之命而来,吕将军能有什么事大过天子,你先将城门打开!” 郝萌闻言明显有些犹豫,城里什么情况他大概清楚,这门之后肯定是要开的,到时吕布那厮只怕又不认账,要把罪责甩到他头上,违抗皇命又得罪大将军的反倒成了他…… “张文远,我是看你来了才信你一次,你军进城可不许生事!”他最后挣扎了一句。 张辽叹道:“你何时听闻我们大将军的军队生事的?” 郝萌把脑袋收回去,不多久,城门缓缓开了。 张辽见状快马赶回,把和郝萌的交谈告知刘奕。 “做得不错。”刘奕夸赞他,“率军进城。” 看来吕布并没有强硬阻拦她的意思,那他在偷偷摸摸处理什么“要事”,刘奕心里大概有数了。 张辽回去前军指挥军队进城。 即便郝萌服软,刘奕也没有多的指示,他还是多留了两分心眼,怕万一城中真有埋伏。 他先派小股亲兵先进探查环境,再命轻骑绕四周查看是否有异动,最后亲领精锐步兵组楔形阵开路,确定无碍后才摇动军旗示意后军跟上。 这番探查老练周密,别说刘奕军自己人了,便是对面郝萌都暗暗佩服。 几个并州军小声嘀咕,说张将军有大才,在刘奕手下埋没了,当初若是跟了吕将军,只怕更受重视些…… 话没说完,几人后颈一人挨了一巴掌! “混账!这些话岂是你等随意胡诌的,叫我背上不忠不义之名!”张辽面有怒色,“扎营后自领二十军棍,再被我听到以反叛罪论处!” 几个并州人赶紧再不敢多言。 张辽内心叹息,他知道这些一直跟着他的并州弟兄们是为他着想,此战也确实想走公孙珊的羌胡线,但他毕竟是降将,归顺后未立寸功,还曾信了那些乱七八糟谣言……主君不知他忠诚和能力,不让他单独领兵也正常。 所以此行一路他都积极表现,希望刘奕能看到。 不过这几个并州人还是说早了,等正式进了城立马后悔说要跟吕布了。吕布对手下将领仗义信任是没二话,旁的……旁的似乎确实不太行。 这甘陵县再怎么也是魏郡治所,也有近一年没有战乱了,街道房屋破损却完全没有修缮,百姓衣衫破旧面有菜色,见大军纷纷躲闪,有的水井远远都能闻到恶臭。 不说和长安、陈留比,连当年焚烧殆尽的雒阳,如今也比魏郡强了。 秋收季都穷成这样,再讲义气,也不能喝西北风啊。 几人默契埋入队伍,决定再不吭声。 刘军前军分为两列,占据主街道左右开道,扫清无关人等。 刘奕未乘马车,也未骑马,带大队人马一路步行前往衙署。一些吕布军和大胆的百姓听闻那位击败叛贼拯救天子的女大将军来了,趴在墙头远远观望,啧啧称奇。 一时声势浩大。 衙署大门竟也和刚才城门一样紧闭! “这吕布搞什么名堂!打又不打,见又不见!”甘宁站到刘奕身旁大骂。 “砸。”刘奕简单下令。 甘宁立刻指挥两列将士上前,抱起门前石狮像,大喝着轰然砸向衙署大门,几下便轻松破门—— 署中衙役和值守将士大吃一惊,赶紧出来阻拦,都被刘奕军手持利器三两下挟持下来。 军队涌入,很快将衙署内外全部控制住。 刘奕冷哼了一声,穿过门前,迈上石阶,径直推开主议厅的门,看向当中众人。 除了身形最高大的吕布,还有数人。 “我当吕将军何故迟迟不来相见。”刘奕轻笑一声,目光落到吕布身边那人,“原是在认识我的老熟人。” “许久不见了,郭图。” 第304章“辕门射戟” “你、你……”郭图伸手指着刘奕。 这郭图正是之前在青州时,和袁绍长子袁谭、张郃一道来给刘奕添堵的那位。 那时候袁谭被曹操的人暗中弄死,郭图回去后为自保,把锅全部甩给刘奕,给张郃也冠上通敌的罪名。 最后刘奕被迫与袁绍交恶,张郃有家不能回四处流浪,郭图反而继续美美当他的大官。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曹操,但郭图的操作也实在是不磊落。 只是今日刘奕的速度太快,刚听说她到城门口了,郭图还没来得及和吕布商量两句,就听到外边动静,接着人就进来了。 郭图认识刘奕的时候她还是男子身份,尽管后来得知她是女人了,今日再见也没一眼认出来。 他认出刘奕不是靠辨别长相,而是感到她每每见到他时展现出的那份进攻性。 偏偏这份进攻性在女子装束下更为压迫。 “吕布!你个小人!”郭图大骂道,“你叫我今日过来,说有要事商量,又拖拖拉拉不让走,原来是连同逆贼要害我!” 原来郭图并不知刘奕今天要来?到底怎么回事。众人都暗暗惊讶。 “贼喊捉贼。”刘奕步步向郭图逼近,“吕将军奉天子命缉拿袁家叛贼,你郭图为袁家效力,自然得而诛之!” 她只是顺着郭图的话说,郭图却一听就信了。 “吕布!”他怒意更甚,“你当日娶我主公侄女时是怎么承诺的,背信弃义,枉为君子!” 更令众人感到意外的是,吕布夹在二人中间,竟也无半点难为情,观其神色,反而有股说不清的淡定从容。 “二位稍安勿躁。”他挡在刘奕和郭图之间,和气道,“我吕布当初是接了天子令来攻袁将军,而后与袁将军联姻讲和,今日是特意将两位请到一起,化干戈为玉帛的。” 一片哗然。这厮竟然还大大方方承认了! 刘奕身后诸将都在暗骂。讲和?我们主君千里迢迢带军过来是跟你讲和的?现在怕了,早攻我们青州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高顺站在人群里,暗暗悲戚。他本想早出面相认,碍于场合不合适没有行动。 听周围人骂吕布背信弃义,更是心中不忍。 这是吕布老毛病了。之前在丁原手下,受董卓拉拢,便杀丁原投董卓。后来和董卓交恶,伙同王允杀董卓。王允被刘奕杀,他又和刘奕交好。 现在袁绍拉拢,他还要背叛刘奕……高顺真是没话说了,在他看来吕布人根本不坏,就是容易被人几句话牵着走。但他私心还是希望吕布和刘奕一边,不是他有多喜欢刘奕,只是在刘奕袁绍之间更看好她这边。 郭图更是半点不信:“刘奕先害死我主长子,又挟持天子作威作福,把我主逼到如此境地,如何能化干戈为玉帛!你今日将我骗来到底是何居心!” 吕布大手拍了拍郭图的背,给他拍得一颠一颠的。 “莫看我吕布厮杀半生,其实不好斗,偏好解斗。”他指挥手下道,“取我方天画戟来!” “你要作甚!”郭图吓了一跳。 吕布命人将方天画戟插在衙署外远处空地,对众人道:“此戟目前离我等有一百五十步,我若一箭射中戟上小支,你两家罢兵休战;如若不中,你们各自安排厮杀,我绝不干涉。如何?” 射戟?这是要把一切交给天命? 这一百五十步可不是个小距离,眼神不好的连那戟都看不清了,更不提戟上小支。 吕布说射中怕是玩笑话吧? 郭图心中狐疑,暂时没作声,想先看刘奕这边反应。 不想刘奕也没发话,眼里却隐隐带笑,更有戏谑。 “主君。”庞统快步挤到刘奕身边,想要提醒她,却被刘奕抬手拦下。 这,怎么好像每次他要说话,主君都要先拦一道?是他的错觉吗? 需知这吕布生性自满,尤其是在武力方面,夸出去的海口定能做到,要赶紧阻拦啊,等他射中了,主君这边不是被动了吗? 刘奕却没有阻拦,只把张辽甘宁二将叫到身边,嘱咐了两句。 只见吕布一身豪气,挽起袍袖,弯弓搭箭,瞄准片刻,大喝一声——箭似流星划过,正中小支! 还真让他射中了! “将军真乃神射手,将军天威!”吕布麾下众将高呼,高顺也忍不住参与其中。 刘奕军和郭图一行也都暗暗心惊,这箭术、这力道、这精准……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么?众人扪心自问,在场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射中。 那、那退兵?讲和? “兴霸。” 安静下来后,众人听到刘奕平静的声音。 甘宁上前,二话不说接过吕布长弓,同样瞄准那方天画戟,满弓射出—— 他也要射戟?! 这一箭并未刁钻射中戟上小支,竟是直接将整个戟身给射倒了! 甘宁这箭法放在平时固然也精妙,比吕布射小支却也差了那么一截,故而欢呼的人少些。 却叫吕布勃然大怒。 “大将军你是何意!”他喊道,“我已射中小支,两军就当退兵,何故反悔!” 这把他的方天画戟射倒,与当场打他的脸何异! “家国仇恨,剿灭叛贼,岂是区区一次射箭能左右的?”刘奕冷声,“吕将军行事太过儿戏!” 她转向郭图,满意地看到他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又要作甚!”郭图说着就想跑。 “文远。”刘奕又唤了张辽。 张辽一言未发,大步上前,像抓小鸡般抓过郭图后背,一刀利落斩下他的脑袋! 郭图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血飞溅了一片,甚至洒到他几个随从身上,吓得他们直哆嗦。 张辽将人头扔给郭图随从:“带回去给你们袁绍,告诉他,忤逆大将军就是此等下场!” 第305章现在的她,就是朝廷 “哦,倒是忘了感谢郭图把张郃送给我了。”刘奕微微仰头,对郭图随从道,“那便由你们告知袁绍吧,张郃忠诚勇猛,优秀得很,替我谢谢袁将军前期的栽培了。” 以袁绍心性,必定又要生大气。 刘奕今日见吕布不开城门,就知他一定在伙同袁绍的人搞什么小动作。 原来是想玩“辕门射戟”这一套。 史书记载过这么一件事。袁术要在吕布的地盘上打刘备,为了让袁术退兵,吕布安排了一场和今日同样的“射戟”,解了刘备之围。 这件事从吕布想出这个办法,到他真的能射中,到袁术军真的为此退兵……处处都透露出莫名的诡异,以至于许多人以为这是野史,但实际是真实发生过的。 看得出来吕布确实很想找机会在众人面前秀一把他精湛的箭术。 但可惜了,刘奕不吃这一套。她不仅不吃,还要当面按下去,以免他往后再折腾这些歪办法。 “好你个刘……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吕布大步冲到刘奕面前,“今日郭图是我请来的,你们再有恩怨也该往后再说,否则将我颜面信用置于何地!” 那袁绍本就多疑,今日郭图死在这里,他必然认定是吕布刘奕合谋把郭图骗来杀掉,只怕更会恨极了吕布。 刘奕横了他一眼:“吕将军,不要忘了你现在拥有的地盘都是从袁绍手里抢来的。还真当他想和你结亲?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今日可是在帮你。” “帮?!”吕布还是怒极,“你不过是要断我后路,把我彻底拉到你这边!” “是。”刘奕面不改色,“要么你随我共击袁绍,要么将兵权交还朝廷!” 现在的她,就是朝廷。 “你敢口出狂言!”吕布一时气得青筋暴起,靠向刘奕,脑袋几乎要贴到她面前! “主君当心!”离得最近的甘宁立刻上前援护。 然而有个身影比他更快。 一晃神的功夫,甚至许多人都没看清,貂蝉已挡在刘奕身前,闪着寒光的短刃抵在吕布的脖颈前。 “退开。”她对吕布道。 保护主君,就是她的任务。 无论什么场合,无论对面是谁。 而在她身后的刘奕也神色平淡,从始至终没有因为吕布的狂怒有躲闪的动作。 这也是她对貂蝉的信任。 ……吕布的表情却很精彩了。 从开始的愤怒,到迷茫,到惊愕,到欣喜。 “貂蝉!”他高兴道,“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我一直……” 他伸手就要去碰貂蝉,貂蝉的短刃在她手中灵活地翻转,擦过吕布的皮肤,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退开。”她重复一遍,“或者死。” 吕布整个人都呆住了,没想到貂蝉变得如此冷漠。 甚至刘奕军中不少人都吃了一惊,像来得比较晚的甘宁,只知貂蝉会武,能和高顺五五开,但高顺什么水平,他也不知道,过去也想当然地以为这女郎只会些花拳绣腿。 今日一看,怕是自己严重低估了。 高顺再忍不了了,推开人群架住吕布,低声跟他解释来龙去脉,说他走后貂蝉现身,自己想传信告知却被刘奕阻拦云云。 吕布见到高顺也总算回过点神,有一句没一句应着。他身后郝萌则撇嘴摇头——每次都这般,见了女人走不动道,还整日被吹枕头风,他们说的话还不如他家后宅女人说得管用! “走吧。”刘奕不再留下与吕布争执。 她带人走出衙署,对张辽道:“那郝萌似对吕布积怨已久,你私下将他找来,我有话问他。” …… 三方博弈的功夫,刘奕军已在城中扎营。 刘奕召集人手,取出地图,商议接下来的战事。 “主君,请恕统直言。”庞统道,“吕布军打到这里停住,除了袁绍拉拢外,也确实是往后不好打了。” 他指向地图,对众人道:“诸位请看,我军若继续往赵国进军,赵国的邯郸县、易阳县、中丘县三城连成三角互援,仅相距数十里,骑兵半日可达,步兵一日可达。我军若全力攻击一城,则另两城可出兵袭扰粮道,夹击后方;若分散攻城,又难以突破,反而容易被逐个反击。” “此事我知晓。”刘奕接话,“目前尚不知三城兵力如何,待那郝萌来了我们细问问。若好攻则攻之,若不好攻以围为主,吸引袁绍兵力,给太史慈和公孙珊创造机会。只要我军三路中能破两路,大事可成。” 刘奕对兵法的研究确实逊于庞统,平日时间也不够,但她研究过历史上冀州发生过的数次战役,知这三城相连,固若金汤,古往今来极少又被直接攻破的,往往都是绕路取之。 庞统也松了口气。魏郡的情况他也是今日到了才了解个大概,担心刘奕大老远来了会一心强攻,现在看来她理智多过进取,不会被冲昏了头。 说到这里外边传来张辽的声音:“主君,郝萌将军带到了。” 刘奕明白他这是提醒营帐内众人议论不要让外人听到,便回话:“进来吧。” 郝萌跟着张辽进来,面上明显有喜色:“见过大将军。” 这人看着比张辽大上一些,但比贾诩年轻,体格也挺健壮。 “郝将军坐吧。”刘奕温和道,“今日请你过来,是想了解吕将军此前同袁绍军交战的情况,打到哪一步了,可曾遇到什么阻拦。” 郝萌连忙道:“那大将军问末将算是问对了,此前与袁绍打基本都是末将担任先锋!末将本还担心斩了袁绍大将又讲和,日后会被他记恨报复,如今大将军到了,总算是安心了。” 他告诉众人,吕布能顺利打下魏郡,主要靠刘奕的新式武器以及自家强劲重骑兵。 打到赵国三连县城时,炸桶——郝萌是这么称呼的——已全部用尽了,再加上对方兵力不少,三城加起来约有两万多人,地形又占优,便很快放弃了,但还一直派军骚扰,试图以小博大。 郭图实在不堪骚扰,给袁绍提议联姻,当时又逢秋收,双方很快谈妥,也各自和平相处。 现下两军在魏郡和赵国之间划了一道分界线,只要不越过这条线,你便是站在线后起舞,对面都没人理你。 “不过大将军勿忧,双方停战近一年,袁绍定已把主要战力抽走,可趁对方主帅郭图已死,全力攻之,必能拿下!”郝萌侃侃而谈,“若对方主动攻来也不必担心,吕将军还在魏郡黎阳县山中、武安县县内各埋伏数千精锐,一旦治所甘陵县有失,两路人马可随时支援。” 他说得热烈,同席的刘奕等人却彼此默契交换了眼神,暗暗心惊。 吕布在另外两县有伏兵的事,刘奕方是完全不知道的,应是他的最后底牌,保命用的。 这个郝萌为了讨好她,竟把主将的秘密全盘托出了。 第306章遵守规则 这个郝萌,几乎把想转投刘奕写在脸上了。 刘奕又试着提了几个吕布军中兵力具体构成的问题,郝萌也都不分巨细一一答了。 连带着带他来的张辽都有些难堪。 “不错。”刘奕叫人取来一些黄金赏给郝萌,“收着吧,这是给你的嘉奖。” 郝萌瞬间大喜过望:“大将军厚恩!这一片末将熟悉,您若有事尽管传唤,我对朝廷向来忠心耿耿!” 这更是把话说到明面上了。 刘奕“嗯”了一声:“去吧。”打发他走了。 郝萌一离开,庞统立刻道:“主君,此人可利用,万不能重用啊!” “我知道。”刘奕心里也有数。 其他势力的人才能挖自然要挖,只是郝萌似乎过于冷血,为了向她示好,原主公的死活都可完全弃之不顾。 这样的人,刘奕也没胆子用,保不齐下次被背刺的就是自己。 说来像是虚伪,为主君者盼着对面降,又盼着对面忠……其实也不是,世间规则便是如此,今日愿意为他人遵守规则的人,未来也自然会为她遵守。 “此战怎么打,诸位有何想法?”刘奕问众人。 尽管对郝萌不看好,但他提出的趁郭图被杀,对方群龙无首突击拿下的战术,很让刘奕心动。 庞统又是第一个发言:“主君,依属下看,原两军划线交界的平原需先打下来。此处适合布阵设陷,视线也开阔,对方三城有任何动作我军都可提前察觉防备。” 张辽接话:“若在平原交战,对方必派出骑兵应对。” “是。”庞统赞同,又指向平原西北方向,“此处有官道通往巨鹿郡,是南北交通枢纽,最好提前派军驻守,以免敌军溃散后经此路逃跑。” 听完分析,一些战术逐渐在刘奕脑中浮现。 “甘将军。”她看向甘宁,“你领小队人马,伪装成侦察兵,将敌军骑兵引到空旷处,可能做到?” “能!此事容易!”甘宁忙道。 “好。”刘奕又转向另一边,“月英,你拨一批新制的铁蒺藜给甘将军,教会他使用。” “得令!”黄月英应下。 甘宁顿感兴奋,新制的铁蒺藜?月英女郎的新武器,终于轮到他来用了? 要知道在长安城黄月英有自己单独的武器库,是军中最高机密之地,没有黄月英的许可,除了刘奕谁都进不去。 她隔段时间会给军中一些改良武器试用,让他们反馈效果,但只有赵云军和张辽的幽虎卫有此待遇。其他人平时都只能眼巴巴望着。 “那官道的驻守……”张辽想自荐。 “官道我会安排吕布军去。”刘奕道,“到时敌军不往官道跑就罢了,若是跑了,也必不信吕布军会让路,两边自然有一战。” 她可不能让吕布再摘出去了。 “如此甚好!”庞统很满意。 …… 商议结束,众将一道离开刘奕营帐。 贾诩没和谁说什么,独自一人走远了。他今日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不过大家也习惯了。 事实上除了刘奕,旁人能从庞统话里插上一句都难。 但看贾诩的样子,似乎也没和庞统置气。 张辽则看起来有些忧郁。他过去的同僚们,吕布、郝萌都不得刘奕赏识,担心刘奕连带着对他也有想法。 不过这是他没转过弯来,刘奕当初在董卓旧部这么多人里就重用了他一个,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甘将军,跟我来吧。”黄月英招呼甘宁。 “稍等,稍等。”甘宁躬身给黄月英做了个祈求的手势,两大步来到貂蝉身边,腰间铜铃叮当作响。 “……貂蝉女郎。”他小心翼翼开口。 貂蝉转身,莫名地看着他。 “今日女郎挺身而出保护主君,甚有英姿!”甘宁夸赞,“只是那吕布不是个好相处的,往后他若再找你麻烦,你大可告知我,我定来助你对付他!” 说完还嘿嘿笑了一下。 他还记得貂蝉之前替他解围一事呢,一直没机会报答。 至于换其他人来解围还报不报答……那就不好说了。 “噫——”黄月英在旁发出嫌弃的声音。 甘宁有些尴尬,一把拉过身旁张辽:“张辽兄也是一样!是吧张兄!” 张辽心想你带我作甚,但话已说出口了,只好嗯嗯啊啊应了几声。 貂蝉却问:“你说什么?” “嗯?我说吕布那厮……”甘宁便又重复了一遍。 貂蝉还是道:“你说什么,我未听清。” 他声音很小么?甘宁摸不着头脑,莫非这貂蝉女郎有什么残疾? 他道:“大家伙都说我中气足,嗓门大,我……” “你还知道你嗓门大!跟个破锣似得哐哐吵!”貂蝉突然开骂,吓了众人一跳,“你不如再大些声,让里边主君也听到!她命你出战,你在外调戏女人!” 真是气死她了!本来碰到吕布就烦,这厮还要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这吕布若机灵点也罢了,今日一整个头大无脑,跟他牵扯到一处,着实是掉她的面子! 貂蝉又恶狠狠转向张辽,张辽连忙掉头就走。 甘宁涨红了脸,不敢再接话,转过来低声催促黄月英:“走吧。走啊……别笑了姑奶奶!” …… 吕布那边接到了刘奕安排他守官道的军令,陷入犹豫。 他刚刚安抚完哭泣的袁绍侄女,又挂念貂蝉,高顺在旁劝说的话也没听进去多少。 “你说,貂蝉是不是见我纳了新人,所以生气?”他问高顺。 高顺瞬间一口老血堵在喉咙管,最终还是耐心道:“将军若是放不下,不如先配合大将军出战。妥协袁绍不是长久之计,守官道也是以逸待劳,将军不可再左右动摇了。” 吕布烦恼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久居女人之下?”他出来就是为了打一片自己的地盘,岂能又活回去了? 高顺早知他会这么说,继续劝:“不是居女人之下,是服从朝廷,服从天子。” 这么一讲吕布又舒坦不少,便同意了。 次日清晨,甘宁亲率一支小队,摸过了两军界限。 第307章技术碾压 郭图死后,袁绍军立刻将大军前移,占据了两军交界处的更多有利地形,但没有过线。 这片交界处没有山体树林遮挡,甘宁一出现对面应该就有所察觉,却还暂时按兵不动。 “将军,敌军明显是想诱敌深入,我们还进吗?”有手下将士低声问甘宁。 他们只出来几百人,稍有不慎就会被围剿。 甘宁又观察下周围地形,对手下道:“取火箭来。” 既然他们不出,就逼他们出。 东汉时火箭已是很常见的交战武器,但和现代人想象的不太一样,箭的燃烧处实际是在箭尾,而非影视剧、游戏里常见的箭头。 在箭尾段缠上两到三层麻布,浸入油脂沥干,射出前点燃。如此保留了箭头的杀伤力,也不会因为箭头加重而影响准头和平衡。 但这种火箭也有诸多弊端,就是射出时容易烧伤射手,火焰在半空中可能突然自己熄灭了等等。 刘奕在使用过几次后把液态油脂换成了油脂膏和硫磺,把燃烧处从箭尾换到了箭中端,如此火焰更耐烧不易熄灭,也不会轻易烧伤射手。 黄月英来后刘奕把成品交给她改进,月英也没挑出什么毛病,只在火料外层加了薄土,以防恶劣天气火料在空中被吹散,算是锦上添花。 即便如此,火箭也比寻常箭矢重不少,再加上重心偏移,需要射手经过专门的训练方可使用。 但这对甘宁来说易如反掌,他本身箭术一流。 “什么射戟。”他拉弓时嘟囔,“玩那些花花架子,不如上实战有用。” 几支火箭分别射向敌军营地周围的草垛、旗帜。 正逢干燥秋季,火势一下子就蔓延开来,袁绍军不少将士赶忙出来灭火。与此同时,两支早已准备就绪的骑兵也从遮挡的营帐后冲出,极速向甘宁军冲来! “围剿他们!”敌军首领下令,“对面是诱饵,不能追深入,必须快速拿下!” 他们本想等甘宁再近一些再出现,因为火箭不得不提前进攻,骑兵的速度远远高于步兵,这个距离足够他们在甘宁撤退之前将其击毙了! 甘宁并未惊慌,一边指挥撤退一边下令。 “弓手继续放箭!”他高声道,“其他人待骑兵接近再行动!” 甘宁军的行动非常有序,稳步撤退的同时给弓手拖延的时间,确保弓手不会直接面对最克制的骑兵。 两军接近时,甘宁军突然向地面抛掷大量手掌大小的圆型铁饼。 这些铁饼在撞击地面时弹起,开成刺状,像海星有四角,却不似海星四角在同一面,而是立体伸展出去。 袁绍骑兵从未见过此物,见到了也没有任何反应时间,直接迎面踩上,马蹄瞬间被扎伤,马匹痛苦嘶鸣,不再冲锋甚至失去平衡。 糟了,这什么东西! 前排骑兵立刻示意后排散开,但惯性哪有那么容易克服,大批骑兵撞击在一起,人仰马翻。 左右两侧负责包抄的骑兵没有受到影响,却也不敢冒然冲刺,瞬间给了甘宁突围的机会。 就这段拖延的时间,刘奕的骑兵队伍冲过分界线,向袁绍军杀来! 袁绍骑兵本就还在调整阵型,再加上人数被碾压,没有多少还手之力,两小队比较勇猛的扑腾了几下,很快被解决了。 刘奕军趁势追击,从中部将敌军硬生生分割开,他们当中一部分往三城中逃亡,一部分向官道吕布军的方向去。 往三城中逃的大部分被追兵剿灭,往官道跑的更是被刘奕、吕布郝萌军前后夹击。 这一仗,轻松大胜,刘奕占据了赵国三城前的平原地带,压缩了三城之间互通兵力、资源的范围。 这一仗取胜的关键除了甘宁的应对能力外,也是因为敌军对刘奕的新式武器毫不了解。 甘宁军往地上丢的铁饼,正是黄月英改良后的折叠铁蒺藜。 寻常铁蒺藜是一类安置在地面的铁刺,类似于猎人在山林中放置诱捕野兽的兽夹,专门用来应对骑兵冲杀。 但寻常铁蒺藜不能折叠、弹开,使用时必须提前固定在地面泥地里。 这样便会引发诸多问题。比如地面干燥、碎石多、不平坦的,铁蒺藜难以固定;提前固定好的容易被敌军找机会拆除;以及它的伤害是众生平等的,铺了铁蒺藜的路,敌军难以通过,我军也被堵住,今日的战术也发挥不出来。 新版的折叠铁蒺藜是黄月英在长安时花了长时间研制改造的。折叠状态下铁蒺藜为圆饼状,方便携带,不会割伤自家将士。受到猛烈撞击时,铁蒺藜的锐角会向四面弹开,只要距离够近,无需固定在地面也能对骑兵产生冲击,引发踩踏,使用起来更加灵活,普通步兵、弓手面对骑兵冲杀也有了应对之地。 除此以外,折叠的铁蒺藜还可以回收反复使用,虽然单个制造成本高了,实际总花费却少了。 近距离的铁蒺藜对马匹惊吓作用超过实际伤害,马匹受伤少,能抢夺过来的也多。 此战刘奕军不光大败敌军,还缴获了近千匹战马,这些在战中也是极其宝贵的资源。 打胜后军队士气大涨,纷纷言袁绍军不过如此、不堪一击,连带着惴惴不安的吕布军也放松了许多。 刘奕赏赐了甘宁及其下属,继续和庞统等人规划下一步的进 第308章新主帅 “主君可有主意到烽台?”庞统问刘奕。 趁着刚获胜,他们深入敌人境地打探情况,庞统特意指向一处方形的夯土台。 “看到了。”刘奕接话。 烽台便是人们常说的烽火台,点燃烽火能快速通知周边友军战况,一般在边境地区和军事要地较多,刘奕在渔阳郡时就见过不少,但那时他们和边境的乌桓人相处很复杂了,有的交好、有的征用、有的互砍,所以没见烽台点过。 等到了内地,烽台就明显少见了,如果不是枢纽城镇,城防都单薄,最多建个瞭望台和箭塔,不会花大价钱修烽台。 “此三城都设有烽台,恰好是其擅长互相支援,守望相助的证明。”庞统分析道,“我军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先佯攻其中一城,待另两城前来支援时安排大队人马埋伏拦截,必可大幅削弱对方实力。” 刘奕也觉有理:“那便先依此安排战术。” 但她心中也隐隐忧虑。 杀郭图算是吕布弄巧成拙,让她捡了个便宜,后边作战也竟如此顺畅,袁绍的实力当真就如此水平?被吕布打得节节败退,对上她也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主力部队在哪里,难道也和公孙瓒一样,留着坚守大本营邺城? 她不信袁绍和他的手下能如此短视。 …… 同一时间,公孙珊凭借绝对的信息差快速拿下了紧邻北平关的蒲阴县。 蒲阴县长期抵御羌胡,加上周边恶劣沙尘天气,根本没有预料会有刘奕军出没。公孙珊带精锐部队伪装成多对夫妻组成的商队,顺利混进城中,趁雨夜从内突破了城门守卫,放大部队进城,杀了县令,清理残部,占下城池。 太史慈和郭嘉约定共破袁绍驻扎清河国的守军,两边均以重步兵与弓弩手为先锋,缓兵压境,迫使敌军向中间地带收缩,通过不断变阵逼袁绍军犯错,然后分段围歼,初步取胜。 郭嘉这边派出的将领不是玛依拉,是她族中的姐妹,和玛依拉一样说着流利的汉语,对汉人军队的指挥规则了如指掌,与太史慈配合默契十足。 至此,刘奕从长安的三路大军都取得了小胜。 也正在这时候,接替郭图指挥对抗刘奕的主帅也抵达了邯郸县。 速度远比刘奕、郝萌等人预料得快。 …… “审配先生到了!快去迎接!”邯郸县令远远看到那一人一骑,带着手下官员迎上去。 他上去便行礼:“审别驾,您到了我们便有主心骨了,郭图先生被吕布骗去杀害,这、这再等几日,那刘奕都要杀进城来了!” 县令这几日急得头发都白了,说话颠三倒四,那名为审配的主帅因为连日的赶路而面有疲色,神情却明显平稳许多。 “主公命我随时照应赵国三城,我早料这郭图成事不足,故而提前出发。”他沉声道,“若非如此,等我到时,此三城已落入刘奕手中。” 他目光看向县令随行官员手中布包,官员赶紧打开,里面正是郭图的人头,已经开始腐烂了。 “那刘奕放话说把郭图人头送给主公,还说什么……感谢他栽培张郃的话,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邯郸县令忙解释。 审配已提前在信中知晓此事,此时只道:“人头就地埋了,我会告知主公郭图被害一事,旁的什么也不要说,以免主公发怒,影响判断。” 他看向城门方向:“你回去清点城中兵马,告知易阳县、中丘县,三城共留五千兵马,余下的全部出发支援清河国。” “啊、啊?!”邯郸县令傻了眼,“那刘奕足足有两万多人马,还有吕布军支援!我们只留五千?!” 他还指望审配会带兵来救呢,怎的不见援军,还要送人走?! 审配拂须,简单解释:“刘奕此次出兵,必不可能只有我们这一路。清河国与她的青州相连,定还有一路人马,且极有可能是青州出身的太史慈为主将,必须及时营救,否则清河国容易腹背受敌。至于我守此战……五千兵马足矣。” “此外你即刻派人用湿黏土加厚城门外侧,土层越厚,越能抵抗她军轰炸城门,再多备干草、狼粪,制造烟雾阻拦视线。” 审配并不知刘奕使用火药的原理,但研究了数次刘奕攻长安、吕布攻魏郡,甚至她在幽州对抗公孙瓒的战况记录,深知这不是传言中的妖法,而是人为攻击手段,那只需跳出寻常人对未知的恐惧,想应对之策就好。 ——你以为轻松杀了郭图是什么好事么,刘奕。 审配在心中向刘奕对话。 ——留着郭图这尸位素餐、狡辩栽赃的废物,由他指挥作战,指不定这三城你就拿下了。 ——但现在,你没机会了。 第309章派系之争 当天晚上有哨兵通报,邯郸城城门口似乎有什么动作。 因为夜里可见度不高,刘奕没敢出兵做什么,第二天天亮再来看,隐约察觉出不对。 城门被覆盖了土层,可以一定程度上减缓炸药的冲击,虽比不上正儿八经的铜铁,工期却极短,性价比十足。 除此以外,城墙上架起射台,加装门板做掩体,守军排列、行动更为有序。 刘奕此前在幽州指挥过数次守城战,比庞统甘宁都更有心得,此时只觉比起之前平原一战对面手忙脚乱毫无招架之力,现在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指挥。 “……是否还按原计划行事?”甘宁也看出了端倪。 “当然。”刘奕没有退,“先打一场探探虚实,至少把三城的具体兵力摸出来。” 众人商议之下选择先攻打三城中地理位置稍远,城防水平中等中丘县。 按照庞统的战略,刘奕派甘宁攻城,张辽埋伏。 吕布那边高顺急于立最后一功,好正式回归吕布,向刘奕请命一共攻城。刘奕也应允了,承诺如果攻下中丘县就放他离开,但要他带吕布军过来,不许拿她的军队揽功。 高顺不知怎么说服吕布的,总之带了四千兵马来,伙同甘宁的八千人一起攻城。 战前刘奕单独找来甘宁,嘱咐他如果形势不对及时撤军,不要强行硬攻。 倒不是她为了坑高顺,而是她能感到对面做足了准备,大概率不是她一鼓作气能轻松拿下的。 …… 果不其然,中丘县没有打下来。不光没有打下来,另外两城甚至完全没有出兵支援的意思,叫张辽军也埋伏了个寂寞。 这场仗并没有打得多惨烈,损失也不多,却叫进攻方不自主地感到一股憋屈。 刘奕在后方全程观战,明显感觉对方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几乎考虑到了一切情况。刘奕军用冲车,他们就高空泼油,放火箭焚烧;架云梯攀爬,以巨石、滚木应对;想声东击西,对方调兵应对,没有中计。 没有花里胡哨的战术,只有充足的准备和高效的执行力。 甘宁这会儿还没有太多攻城战经验,但他大局观强,反应迅速,不断变化进攻策略,减少损失,即便如此,依旧屡屡无法突破。 对面就像是预判了他的每一次行动,提前预备着还击,所以更觉憋屈。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一般在攻城战中,守军占尽优势。攻方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四面包围,断其补给,迫其投降。若五倍于敌人,就集中兵力发起进攻,快速突破。若两倍于敌人,就得设法分割敌军,逐步击破。 当然这是理想情况下。 实际双方交战,影响胜败的因素太多了。城防、指挥、将士作战能力、粮草、士气、军械等等都有可能影响最终结局。 刘奕当时攻长安时远没有五倍兵力,是凭借出其不意和惊世骇俗的攻城武器打了对方措手不及,再加上李傕郭汜内部分裂、指挥无力,所以一战而胜。 今日之敌指挥水平明显远在李傕郭汜之上,再加上见识过一部分刘奕的武器,提前应对,真要想打下来……可能五倍都不够。 “主君,打听到了。”收军后张辽来报,“现城中主帅名叫审配,是接替郭图来的。” “审配?”刘奕记得这个名字。 审配是袁绍身边的顶级核心谋士。和栽赃自保的郭图、临阵叛变的许攸等人不同,审配对袁绍忠心不二。 史书记载袁绍死后,曹操攻袁绍大本营邺城,审配在城中苦守数月,最后被斩时还说出了“我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的名句,被后世认作慷慨壮烈、至死不渝的忠贞义士。 有少数人认为正是审配的愚忠加速了袁家的灭亡,但此刻放到刘奕面前,这份忠诚还是袁绍强有力的武器。 “他怎么能来这么快的?郭图身子还没凉呢!”甘宁抱怨。 一军之中有没有强能力主心骨,是完全两个概念。争夺平原地带和攻城战都是甘宁率军打的,其中差别他的感受最直观。 这时贾诩接话道:“袁绍手下人才众多,却派系混乱。有他自己从汝南带的人才,有韩馥带的颍川士人,还有冀州本土豪强,几个派系为冀州资源内斗不断,郭图作为颍川派核心,和审配冀州本土核心早已不合,只怕已到了盼着对方死的地步,时时关注着,能及时赶来接手并不奇怪。” “他们争夺什么?”黄月英好奇道。主君手下的人也都是外地居多,没见大家争什么呀,顶多争个出征的机会。 贾诩答道:“人口、土地、教育的机会、察举的名额。”这些资源关乎家族的利益。 而刘奕这边以天子之威和军力镇压,从始至终都不让豪族吞并人口土地,教育的机会分发给大众,也不重视察举,再加上手下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有混不下去的,有降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以从未出现有组织的内斗。 “那袁绍不管的么?”黄月英还是有些纳闷。 贾诩依旧平和解释:“袁绍并非不管,而是管不了、不会管,甚至有意纵容。他优柔寡断、好谋无决,没有权威和魄力打破派系之争,反而以为手下互斗有利于他稳坐主公之位。” 原来是这样。在场之人除了原本就心里有数的刘奕庞统,其他人都在默默听贾诩讲解,了解面对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敌军内部原委清楚了,这一仗又该如何打呢? 第310章战术分歧 “那为何不绕过三城,直攻后方襄县?”貂蝉指着地图上一片空地问贾诩,“这一片不都能走么?” 为何非要按部就班顺着打呢? 贾诩看过后道:“女郎言之有理。只是平坦宽阔的枢纽要道都在此三城控制范围内,我军若绕行只能走崎岖险路,车马装备难以通过。襄县是冀州军事要地,若短时间内无法攻破,我军的粮道、后援都会被此三城切断,陷入绝境,太过冒险。” 貂蝉点点头,还要再问,却被一旁庞统打断。 “还是能打。”庞统是对着刘奕说的,“前日一战可见敌军三城兵力总计不会超过一万,甚至不足八千,我军两万余人,只要稳步逼近,再奇袭一波,攻下其一,则另两城也可顺利收入囊中!” “请主君许我与甘、张二位将军同上前线,临阵指挥!”他抱拳道。 刘奕却看向地图,没有接话。 庞统见状还要再说:“主君……” “不可再打了。”这次反驳他的竟然是贾诩。 众人都看向他。 军议中一般是庞统献策,贾诩很少开口,开口也只是补充,当众提出反对意见还是第一回。 “主君,敌军的意图明确,正是想通过此三城的有利地形,以小规模军队牵制我军主力,若持续急攻正中敌方下怀。”贾诩继续道,“按时间推算,青州方面应已开战,袁绍必将主力部队调往青州,请主君速与兖州曹操取得联系,调我军部队支援太史慈将军。” 他要把这两万人分出去援助太史慈? “正因如此才更要打!”庞统反驳道,“主君,正如我等之前商议的,我军、公孙珊军、太史慈军三路只要有两路能破敌军防线,则大事可成。若我军一路轻易放弃,重压全在另两路身上,岂不是自断一臂?”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刚刚才说袁绍手下派系斗争激烈,这下自家也有内部分歧了。虽然性质并非派系斗争恶劣,还是隐隐有剑拔弩张的感觉。 战事失利后这氛围可不好,貂蝉心想要是这两人吵起来她就出来打打圆场,以免主君不好做。 不过贾诩没有再和庞统争执。他一向如此,任何建议只说一次,若对方不听他也不会再劝。 还有吕布,大家提及兵力的时候都没有把吕布军算进来,是完全没做他指望么?貂蝉心中揣度。如果让她去劝说吕布,她有把握把吕布拉下水,他们会叫她去吗? 张辽甘宁想法也各自不同。 张辽和贾诩同为董卓旧部,天然对贾诩更有好感,但此事他认为庞统是对的,有些仗该打还是得打,不能对方稍用战术就退缩。 甘宁则更倾向贾诩的想法,不是他觉得打不过审配,而是认为灵活变通更合适,若他们真被审配以地利牵制住,太史慈又陷入苦战,又当如何?况且……他私心以为庞统太过年轻,想要证明自己,有些急功近利。 当然了,这些话他们没有说出来,本身也不是很拿得准,说出来徒增矛盾。 除了一个人若有所思的黄月英外,所有人都看向刘奕,看她如何决断。 只见刘奕起身,从营帐后侧她的帅案上取了一封信,给众人传阅。 “这是长安蔡琰来信,我走后不少朝臣要求天子立后,想借外戚之力夺回政权。”她在众人惊愕中缓缓道,“此事我本不准备声张,以免影响军心,但审配袁绍就是吃准了我不敢长时间离开长安,才以拖延战术应对。” “现下我可明白告知你等,无论天子还是粮草,陶谦还是曹操,我都早有应对之策,你等只管安心打好此战,时间、资源,都不是问题。” “眼前三城不能放。”刘奕看向贾诩,“曹操的兖州境内不太平,我军现在调军未必能及时支援到太史慈。” “太史慈虽只领军一万,青州还有近四万兵马可以调动,没那么容易被击溃。若真有差池,待我军攻下三城再救不迟。” 贾诩颔首,表示无异。 刘奕又转向庞统:“攻城不必急,先以围代攻,消耗城中资源,我军储备丰厚,可徐徐图之,切勿心急中计。” 庞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其实他心中有数,无论贾诩的建议还是他的战术,都不能完全解此局,主君选了折中的办法,以静制动,消耗为主,却不知外界形势变化之快,是否真的耗得起。 算了,信她。 “诸位可还有什么想法?”刘奕问。 在座人都摇头。 “各自备战吧。”刘奕宣布散会。 “是!”众人又齐声应下。 虽然还是对未来没有万全的把握,氛围却比刚撤兵回来时轻松多了。 毕竟之前感到压力大,主要也是来自外部势力和朝堂内部威胁,刘奕一句话叫他们心下宽慰不少。 …… 众人离开后,刘奕回到座位前给蔡琰写了回信。 她此行带了一批自小养在长安的信鸽,由信鸽送信回去,几日便可到蔡琰手中。 第311章请陛下立伏氏为后 天子要立后这件事,刘奕尚在长安时就想到过,确实难以处理,不让人家成婚也不行,成婚吧人选又难以抉择。 好在天子年龄尚幼,还有理由拖一拖。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和史书上的曹操一样,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入宫为后,既杜绝天子利用外戚生事,更稳固了自身的地位。 但正如蔡琰对杨修分析的,刘奕不能这样做,也不会这样做。 她如果也遵守男人的这一套游戏规则,就违背了她一直坚守的原则,也辜负了自己曾经的努力。 …… 冬至,皇宫。 冬至是东汉的重要节令,朝廷素来有“冬至朝贺”之礼,君臣相互赞美感谢,百姓也会休息避寒,备时祭祖。 刘奕掌权以来,以“乱贼未平,民生凋零”为由砍掉了大部分的庆典、祭祀,一方面是她不想朝臣借这些庆典惹事,一方面是办活动真的很花钱……她的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而不是这些面子工程。 但还是保留了元正朝会、冬至朝贺这类重要节点,或者更与民生相关的活动。 今日冬至朝贺,天子与朝臣齐聚金华殿,饮酒赏乐,赞美祈福。 一阵钟鼓声后,蔡邕上前来宣布:“下一项,公卿百官献朝贺——” 作为蔡琰的父亲,蔡邕自蔡琰任尚书令后,远离了朝堂军事、财政等核心职能,正式从事祭祀、礼仪、外臣迎送事宜,算是避嫌。 但他一定程度上也成了大将军府和朝堂的中间枢纽,一些想接近刘奕、蔡琰,又不敢直接冒头的,会先找蔡邕探口风。 也有一部分过去与他交好、志同道合的官员慢慢疏远了他。 “冬至阳气起,君道长,臣等以千秋万岁奉贺陛下。”又一人出列道,“愿陛下圣寿无疆,天下太平。” 座上天子有些麻木地应道:“敬受君等贺。” 却听此人又道:“陛下,帝王建极,必正坤仪,皇纲永定,赖有中宫。今陛下临御,而六宫无主,非承宗庙、顺阴阳、安兆民也。愿陛下早择世胄淑娴、温恭有则者,正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协理皇基。” 坏了,又是来劝天子立后的。蔡邕听了个开头就觉得不对,赶紧盯住此人。 这人名秦朔,任右扶风,过去同他算有些交情,他还曾经在刘奕面前保过此人……这下也站到他对立面了。 他立刻看向座下女儿蔡琰,果见蔡琰正对自己皱眉使眼色。 蔡邕立刻抢先道:“今日国之吉礼,仪有定程,秦扶风请立后,其心可嘉,然择时非宜,于礼有违,莫要再说了……” “且慢。”天子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朕少有机会听诸君肺腑之言,难得今日齐聚,正合共商国本,且继续畅议便是。” 这话说得,两边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天子说没他平时机会听臣子说话,不就是赤裸裸指责刘奕不还政给他吗? 过去刘奕在时不敢言,如今她离开,便如此直白。 一时有人恼火,有人苦涩。 张郃戳了一下蔡琰的胳膊,无声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蔡琰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个场合不合适。 但她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了。 蔡琰起身,周遭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她上前扫视众臣,朗声道:“孝平皇帝九岁登基,十二岁立王莽之女为后,以至奸佞攀附权柄,谋夺国祚。现今四海未定,天子年幼,也不宜立后,以免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右扶风秦朔一时咬牙,竟然拿王莽说事,她刘奕比王莽又好得到哪去吗! “蔡尚书此言有差。”秦朔道,“王莽是为奸佞,我等又岂能为此因噎废食?难道有他一个,后世皇帝都不立皇后了?我等只需挑选家世清白,有忠孝之名的望族之女,方可避此隐患。” “不错!”又有人站出来声援,“琅琊伏氏世代忠贞,臣观太仆丞伏完之女德容兼备,娴于礼度,堪为天下母。” 话音刚落,一批人齐齐出列,跪拜在天子面前。 “请陛下立伏氏为后!” 这群人,是早有预谋! 大将军府这边王粲、杨修等人都感事态不妙。今日出列的其实不止是平日忠君、反大将军的那几个,还有不少中立派。 他们对礼法、制度有极高的尊崇,能容忍刘奕掌权,却不许她罔顾天子颜面。 伏完本人也在场,连声拒绝称女儿担不起大任,但语气平稳不见讶色,看来也是早早排练好的。 张郃皱眉,无声退了出去。 看到朝臣声势盖过蔡琰,天子明显面有悦色,接话道:“既是众爱卿举荐的,朕……” “陛下。”蔡琰直接生硬打断天子发言,叫众人心中一惊。 她站在台前,面向百官,背对天子说话:“陛下莫不是忘了古制礼法?皇后人选需先由宗正府核查族谱、德行,再交三公九卿联名决议,最后由天下州牧上表认同,缺一不可!” “陛下若确实有心立后,众臣可向宗正府提名人选,以示公正。” 这下朝臣们再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拿礼法压蔡琰,逼她许天子立后,蔡琰反过来拿礼法镇他们,要按制度走流程,堵得他们哑口无言。 天子见形势不对,赶紧又道:“既如此,就按蔡尚书所言流程去办吧。” 至少她开了这个口子,双方各退一步,立后一事也算进入议程了。 朝堂的氛围在天子的折中下缓和下来。 但也有不少人察觉出了其中微妙。 比如杨修,他发现此举看似是蔡琰让步,实则她已经把路堵死了。 立后的流程繁琐,从宗正府核查,到三公九卿决议,再到各州牧表态,每一步都能卡死。说是核查,核查到哪一天,还不是蔡琰说了算?哪怕是拖到最后州牧表态,幽州牧、青州牧难道不会上书阻拦? 这么一拖,可不是三年五年能解决的。 他看到蔡琰归位,袖子下的手有点抖,但没有露怯色。 殿外传来隐隐脚步声和兵器撞击声,禁军也已到位了。 第312章你敢污蔑天子 朝贺继续,后面众官没再生事,千篇一律地献着大同小异的贺词。 天子一遍遍应声敷衍,看着也疲了,好不容易挨到中场,离席更衣去了。 席间传来躁动的私语声,只怕是有人察觉了蔡琰的动机,又在暗暗商讨对策。 “都布置好了,别担心。”张郃回到蔡琰身边,低声道。 蔡琰无声点点头。 虽然第一次公然对抗有些紧张,但她并不慌乱。 她早料到这些朝臣迟早会集体发作一次,提前在信上跟刘奕商量了对策,提出以最严格的礼法制度拖延时间。 刘奕的回信中认同了她的办法,还让她不用担心,说如果那群朝臣还是想办法给天子后宫塞妃子,就单独设立女官管理后宫。 汉朝后宫本来就有女官体系,管理后宫调度、值守和供给,有的甚至可以参与宫规制定,能代皇后处理六宫日常政令。 蔡琰只需要把这个权力再放大一点点。 慢慢地,殿内声音更大了。 张郃出声问了句:“天子上哪去了?” 蔡琰猛然回过神:“糟了,快去看看!” 哪有更衣这么久的! 这场合她理应留下来镇场子,但此时显然确定天子的动向要紧。 她和张郃悄悄从偏门离开,还是很快引起了朝臣们的注意。 “怎的天子不回来,蔡尚书也走了?”有人在人群里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这么一说顿时群情慌乱,七嘴八舌起来。 右扶风秦朔突然大声道:“天子失踪了,快去寻天子!” 众人惊恐有加,一齐向门外涌去。 杨修一行见势不妙,连忙阻拦:“朝贺还未结束,诸君不得离场!” 有人趁机骂他:“杨修,你杨家累世公卿,天子出事你竟不管不顾,还横加阻拦,好生冷血!” 杨修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门前禁军要拦,可这么一大群朝廷重臣,他们也不敢动武,被秦朔一行带头,浩浩荡荡冲了出去。 …… “天子人呢!”张郃当即找到陪同天子更衣的几名宫人。 宫人一时哆嗦,赶紧指向天子专门用来如厕的房间:“在里边呢张将军,天子说不习惯我等服侍。” 张郃暗道不好,也顾不得蔡琰在场了,一脚踢开房门。 果然空无一人,通风的窗子却半开着。 堂堂天子,竟然翻窗逃跑!几个宫人瞬间吓破了胆—— 天子不要他们伺候更衣已经有数月了,起初他们也不放心,时常偷偷盯着,每次也没出事,怎的今日…… “废物!”张郃大骂,“盯住天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快去找!” 一时间,宫人、禁军满皇宫搜寻天子! “别急。”张郃转头,第一时间安慰蔡琰,“宫门都有重军把守,他再逃也不可能逃出宫去。” 蔡琰面色发白,什么也没说。 难道她终究是棋差一着吗? …… 众人从金华殿辐射出去各宫各殿搜寻,连床底下、门帘后都翻遍了,竟完全不见天子踪迹。 突然听有人喊:“秦朔大人找到了!天子在后花园!” 果然是预谋好的…… 这是火坑也得跳了。蔡琰等人立刻赶了过去。 眼前的一幕,叫她又愤怒又恶心。 众臣远远围在后方,花园的凉亭内,天子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郎拥在一起。 小女郎听到周遭动静,害怕地将头靠在天子肩上。 “小女!”太仆丞伏完冲到前排,大声喊,“那是臣家小女啊!” 他又转向蔡琰连连行礼:“是下官管教不周,不知怎的让小女偷溜进宫,冒犯了天子!” 演技拙劣又夸张。 秦朔几人连忙帮腔:“想必是伏家小女与天子早早情投意合,平日无由,今日偷闲相会啊。” 身后一群人嗯嗯啊啊地附和:“是是,如此良缘,不如早成婚配。” 这群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正经渠道立后立不了,他们就走歪门邪道,玩生米煮成熟饭那一套。 两人都私会了,说不定还做了点什么……岂有不纳入后宫的道理? 蔡琰突然径直走到秦朔面前,给他吓了一跳。 “秦朔,你胆子不小,敢诋辱天子!”她骤然呵道,“天子不过见女郎花园迷路,好心将其引出,怎么到你嘴中,竟成无礼无法,无媒苟合之事!难道天子是你口中不知分寸、不知羞耻之人吗!” 秦朔惊呆了,没想到蔡琰反应这么快。他当然不是要给天子扣这么大的罪名。 “你才是信口雌黄!”他争辩,“天子和那女郎都抱在一起,你……” 两个有眼力见的女官迅速上前,强行将天子和小女郎分开,把小女郎带了下去。 “你们!”天子急道,“朕与伏寿,就是在此幽会!” 蔡琰回头,怒意更甚:“陛下开口前请三思!难道天子想被史官记上强夺臣女的罪名吗!” “不、不是……”天子立马被唬住了。 他没了气势,众臣的气焰瞬间也降下一截。 这个蔡琰……平时看着温温和和,比那冷脸的刘奕谦逊有礼得多,今日竟然如此蛮横暴戾!不讲道理! “谁还敢污蔑天子?!”蔡琰孤身走到众臣面前,一个个望过去,逼得他们连连退让,“天子与伏完之女过去素未谋面,两人清清白白,往后谁要是敢捏造天子谣言,就是死罪!” 就是黑的,她今日也要讲成白的! 两队禁军在张郃示意下上前,继续将闹事的臣子往后逼。 今日这出戏,是一大群人商量好的,想着刘奕不在,即便失败也是法不责众。结果蔡琰给他们扣这么大帽子,哪里还想坚持,都连连后撤。 带头的秦朔、伏完也撑不下去,神色难看至极。 他们想过可能是天子不配合,或者年幼的伏寿不受控制失败。 万万没想到,会是那蔡琰强硬到如此地步! 显然,他们低估她了。 …… 很快,后花园人潮散尽。蔡琰一个没坚持住,身体靠在树上,大口喘着气。 张郃赶紧凑过来:“还好么,给你叫个太医?” “还没完。”蔡琰强忍住猛烈的心跳,“先去看看那伏寿。” 第313章搜身 伏寿被两个女官看管着,留在一间仓房内,一直垂头不语。 蔡琰开门而入,对外边道了句:“你别进来了。” 她合上门,目光对上年幼的伏寿,直接下令。 “搜身。” 下一刻,女官不由分说地在伏寿身上摸索,看她是否有夹带什么东西。 她们搜了她的衣衫、袖口和鞋袜以及身上各处,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 “蔡尚书。”女官对蔡琰摇了摇头。 蔡琰皱眉问伏寿:“说,怎么进来的?” 小女郎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嘴巴紧闭,一言不发。 “如何找到天子的?” 还是不语。 她只要开口,蔡琰一定多少能从挖出点信息,如今沉默一定是有人叮嘱过她,叫她无论如何什么也不要说。 毕竟一个小孩,被套话不要太容易。 此时又有手下来报:“蔡尚书,已经查明了。这小女郎是被伪装成宫女,由她父亲偷带入宫中的,应是一直藏在花园等候。” 今日冬至朝贺,宫人百官都在金华殿忙碌,一个矮小的女孩藏匿在灌木茂密的花园并不难。 “你父亲让你在花园等天子?”蔡琰问伏寿。 还是沉默。 手下犹豫后又道:“蔡尚书,伏大人和一些官员跪在后花园外,说是幼女顽劣不懂事,盼您能放了她。” 蔡琰叹了口气。 这小女郎定是不能留在宫中的,哪怕只是留下关押而非入后宫,传出去都和天子扯不开干系,等同于顺了那群人的意。 她脑中闪过一些念头……最终还是自顾自摇了头。 “走吧。”蔡琰握住伏寿的肩膀,将她往外引。 张郃守在门外,见她们出来立刻问:“可有搜身?” 他心里也有数,这个女郎关不了,还杀不了。否则又会给那群朝臣留话柄。 “嗯。”蔡琰应了一声,又摇摇头,意思是没有收获。 她带伏寿走了几步,又听身后张郃的声音:“等等。” 他走到伏寿面前,绕着她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 这个目光让伏寿感到不寒而栗,控制不住缩了缩身体。 “将她发髻拆了。”张郃对那两女官道。 女官和蔡琰都是一惊,意识到在搜查拷问这方面,张郃比她们有经验得多。 她们拆开伏寿的发髻,手指在她发丝间搜寻。 依旧一无所获。 伏寿没有反抗,没有哭闹,从始至终双唇紧闭。 张郃一直在观察她。 接着他道:“嘴也撬开。” 女官内心惊骇更甚,匆忙捏住伏寿的下巴,逼迫她张嘴,检查她口中是否还藏了什么。 她们也是年轻上任不久,果然有些事情还是超出了她们的意识范围。 可最终,她们还是迟疑回身,对张郃道:“将军,什么也没有。” 张郃的面上也闪过一丝困惑。 他确实对搜查拷问很有经验,尤其是入宫任卫尉以后,很清楚人的任何下意识动作都是一种暴露。他看出伏寿的嘴巴明显不正常,普通人不会像她现在这般长时间刻意紧咬。 所以他猜测伏寿一定在嘴里藏了什么,竟然没有。 难不成还能…… 他最后没说什么,退开一步,冲蔡琰点点头。 蔡琰看向伏寿,这个小女郎因为搜查衣衫妆容全乱了,头发也散得乱七八糟。 “自己梳好头发。”她道了句。 伏寿第一次对蔡琰的话有反应,吃惊又胆怯地望了她一眼,赶忙自己重新挽好发。 估计是不敢耽误太长时间,她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理了理衣裳,垂手站好。 蔡琰抓过她的肩,带她到后花园外。 她父亲伏完和几名臣子果然守在那里,一见到蔡琰就拜下身来,声泪俱下:“小女不懂事,谢蔡尚书饶恕之恩!” 蔡琰没有反驳他们的颠倒黑白,只缓缓摇头。 “你们当中有些人面对董卓暴虐唯唯诺诺,却敢对亲和爱民的大将军指手画脚。”她平和道,“看不惯女子掌权,却派个十来岁的小女郎替你们成事。” 她松开手,让伏寿跑回父亲身边。 “当真叫人发笑。”她讥讽。 蔡琰实际没有笑出来,却叫伏完一行当即面露难堪。 仿佛他们才是躲在伏寿身后,畏畏缩缩的那群人。 有人想反驳蔡琰,说这不是一回事,有些事情是男女分工的,世俗约定之下男人不方便做而已。 但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他们点头哈腰地退下,快步离宫。 他们没有回伏完府中,而是去了其中一人的别院。 他们关紧大门,将伏寿围在中间。 “天子对你说什么了?” “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带出来?” “你这丫头,快说呀!” 张郃对朝臣们每一次面见天子管得都很严,有人旁听,有人看守,不让他们上前接触天子,如有天子的赏赐或者臣子的献礼,都会被层层翻查。 好在张郃并不能每时每刻守着天子,他手下也有一批没文化没脑子的人。 他们找了机会,与天子闲聊,说冬至时后花园的景色不错,可以多去散心,以此暗示。 都入冬了,花园还能有什么景色?天子立刻就懂了,但看守天子的人没懂。 两边才默契定了下来。 …… 伏寿面对一群大人的催促,俯下身子,干呕起来。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兴奋道:“是不是天子给了你什么,蔡妖女要搜你的身,你就吞下去了?!” 伏寿还在吐,没能给出反应,其他人便开始夸赞伏完,说他生了个聪慧勇敢的好女儿,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伏完连连摆手谦虚。 也不知是不是吞下去的时间太久,伏寿半天没呕出东西来,大伙又心急了。 “吐不出来啊,去请两个大夫来吧?” “灌粪水有用,中毒催吐都是灌粪水的。” 伏寿听到这些,将手指塞进嗓子眼里,身体抽搐了一下,终于呕出了一块什么东西。 众人赶紧上前抢夺。那东西难免黏糊,他们也不嫌弃,催促着弄干净看看。 “用清水洗洗!” “还是用帕子擦吧,万一洗坏了呢……” 这群人,包括父亲伏完都热议着离去,留下伏寿一人站在原地。 在面对所谓的威胁和敌人时,她忍住了,此时却哭了出来。 第314章“死得其所” 伏寿吐出来的是一团提前打结的绢布,不到半个鸡蛋大小,吞咽的时候没有那么困难。 天子翻墙出来见她时,第一时间就把绢布给她,请她无论如何把她带给她父亲。 他还告诉她,蔡琰一定会搜身,让她将绢布含在嘴里。 这同样是她父亲的要求,她拒绝不了。 她瞒过了蔡琰,意识到瞒不过张郃,就趁发髻被拆的时候强咽了下去。 父亲说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所做的一切都是皇后的使命。 连这也是吗? …… 朝臣们小心把绢布擦拭干净,赫然发现里边是一封血写的诏书,一时惊呆了。 诏书的内容很短,天子只说他被刘奕日夜监视控制,架空了权力,盼有忠君之士救他于难。 短暂的惊讶后,他们集体沸腾了。 人人都知道天子不满意刘奕的掌权,也听过他明里暗里提及这一点……但拿到诏书是另一回事。 诏书是天子对他们以命相托的信任,是前所未有的荣誉,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有了诏书,往后他们任何行为都不会再被刘奕打为“谋反”,而是师出有名。 是救驾,不是作乱。 哪怕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 蔡琰当然也不会轻而易举放过这些人。 他们在冬至朝贺上的行为算不上有罪,所以她专门派人手把为首的秦朔几人查了个底朝天,最后以受贿、不孝等乱七八糟的罪名抓捕他们下狱。 其他人可能是一时脑热加入,那秦朔是明显早有准备,早在冬至的一个月前,就将妻儿族人全部送走,以免受牵连,是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他的嘴也很严,无论如何用刑,主要同谋人是一个没说,最后寻了个机会,在狱中自尽了。 不过这场逼问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蔡琰得知,这批声势浩大的人中有一部分是纯粹拥护天子,一部分是受不了刘奕的女子身份,还有一部分是认为刘奕把资源大幅倾斜给了军队和百姓,卡死了官职任命,挤压了他们的利益——毕竟大盘子只有那么多,刘奕多了,百姓多了,他们就少了。 不过这第三部分人不会傻到时刻把利益挂在嘴上,而是打着前面两部分人的名义反对。 反倒是民间对刘奕的支持空前的高,不少长安人口中甚至只有刘奕,没有天子。 蔡琰把调查到的全部信息都写到信里告诉刘奕。 张郃从狱中回来,站到埋头写信的蔡琰面前:“秦朔死了。” “嗯。”蔡琰没有抬头。 秦朔的死是意料之内,他出头的时候就没想着活,现在活的意义也不大了。 他的死有利有弊,能一定程度上镇压反刘奕派,但也会加剧两边的矛盾。 “还有……”张郃欲言又止。 “怎么了?”蔡琰立刻问。张郃鲜少这般犹犹豫豫的。 张郃俯身,低声道了句:“秦朔死前,曾招了一条,说华佗曾帮天子传过一封求救的血诏书……” “此言当真!”蔡琰瞪大眼,“华神医?!他不是大将军从幽州带来的人吗!” 一直以来,幽、青二州来的人,比如黄月英、赵云、程旭,在蔡琰眼里都是绝对服从大将军的忠心之士,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华佗怎会…… 不,等等。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许这是他临死前的挑拨离间……华佗替天子看诊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若诏书传出来,早该有动静。没道理秦朔别的打死不招,只招这一条。” “我最初也是这般想的。”张郃道,“但他准确说了传诏书的日期时辰,我去查了太医入宫的记录,那天那时辰,华佗确实去给天子看诊了。” “天子的手指上……”他自觉失职,“也确实有伤口。” 蔡琰的心沉了沉。 确实,哪怕是能准确说出时间,也不能代表秦朔说的是真的,他可能是偷看过太医令的记录,或者从谁那里听说了。天子手指的伤口也可能是巧合,或者这份诏书没能送出去。 只是现在华佗已经跟着刘奕离开长安,想查也查不到了。 “此事非同小可。”蔡琰感到一阵沉重。 “要,同大将军说么?”张郃看向她写到一半的信。 若是说了,指不定会在大将军阵营里掀起一阵互相怀疑的血雨腥风,大将军本就在外征战,出乱子容易被敌人钻空子。 可要是不说……若秦朔所言为真,华佗要暗害大将军、害她身边的人,或者给整个大军投毒,又怎么办呢? 他是大夫,是人人信任的神医,要做什么可太容易了。 蔡琰认为此事九成是假的,可余下那一成的后果,不是她和张郃能承担的。 “说。”她最终做决定,“我会将事情因果向大将军讲清楚,相信是非黑白,她能调查清楚。” “还有。”她对张郃道,“快马加鞭到汉中,招赵云将军回京。” 第315章不能接受的失利 有信鸽的存在,刘奕军各部沟通效率高了不少。 长安往各部发信还是需要跋山涉水,各部往长安发信用信鸽则只需要几天。 公孙珊如果要给刘奕汇报战况,会先用信鸽给蔡琰送信,再由蔡琰发给刘奕,这样既能缩短时间,也有利于蔡琰了解总体动向,把控朝廷局势。 所以刘奕目前也还不知道公孙珊没能打下北平关。 是的,公孙珊这一仗打败了。 攻下蒲阴县后,她采用庞统建议的战术,趁着北平关来不及应对,当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夜袭。 这理论上是个好计策,因为敌军收到消息时间晚、没时间备战,也大概率不会想到她能来这么快。 但公孙珊失利了。 连日的赶路和蒲阴县一战让她的部队人困马乏,再加上她夜袭的指挥经验不够,没能突破敌军的防线,只能紧急退回蒲阴防守。 还没等军队缓过劲,北平关驻守大将淳于琼主动率军抢占城外水源,公孙珊强行应战,后背中了一冷箭。 这一箭一下子扰乱了大军阵仗,主帅如果死了,大军谁来指挥,何去何从? 只能再度强行撤军,水源上游也被淳于琼军占领。 “珊将军当心!”副将毛昭匆匆将中箭的公孙珊架到营帐内,“军医马上就到,将军您撑住啊!” “我无事,别叫军医过来!”公孙珊立刻道。 毛昭只当她是担心自己受伤的事情传开影响军心,忙劝:“中箭如何能不医治!您万不要逞强!” 公孙珊只摇摇头,拔开身上战甲,让毛昭看到里层金灿灿的一片。 “这是!——”毛昭顿时大骇。 是金丝甲。 传说中大将军身上,刀枪不入的那件金丝甲……她竟然给了珊将军! “嘘!”公孙珊立马做了噤声的手势,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晓刘奕的金丝甲在她身上。 万一有歹心人知道了,去暗害刘奕呢? 毛昭知晓事情重要性,连连点头。 营帐外传来军医的声音,毛昭确定公孙珊情况尚好,甚至没有出血,暂时将军医打发走了。 “替我拔箭。”公孙珊对毛昭道。 毛昭也算军中老将了,没少紧急处理过伤员,深入肉的箭都拔过,这次自然不在话下。 “珊将军且忍忍。”她架住公孙珊的身体,用力拔出利箭。 金丝甲包裹住了锋利的箭刃,箭头没有伤及骨肉,也深深嵌在公孙珊的背上,皮肤紫红了一大片。 这一定非常疼痛,她赶紧帮公孙珊上了些缓解疼痛的外伤药,庆幸有这件金丝甲。 否则若珊将军在此战重伤,甚至……死去,她们这路军队就彻底完了。 公孙珊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不止因为疼痛,更是对当下处境的忐忑和焦躁。 她们一举拿下蒲阴县,有了暂时的落脚之地,不至于迷失在羌胡戈壁之地。可攻北平关失败,又被敌军占了水源,可能扛不住半月,不,甚至十日,城中就会断水。 而且不光北平关的军队,周边可能还有其他袁绍军来救,到时别说攻下北平关,可能连撤退都难。 她只有这十日时间了。 毛昭宽慰她:“将军不要急,我军此行出兵三路,只要有两路能攻破就成了,北平关这一路本就是最难打的,便是败了,也还有退路。您也要相信大将军和其他人啊!” 在毛昭心里,公孙珊哪里都好,治军公正、以身作则、有勇有谋,就是有时……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些。 她读过兵书,深知兵行无常,将无百胜,珊将军却似乎要求自己一直胜。 可公孙珊如何能接受败啊! 主君信任她,给她立功的机会;主君还疼爱她,给了她刀枪不入的金丝甲。 她却太不中用了,她没能一举打下北平关和典韦将军合军,辜负了主君的信任,拖了大家的后腿。 甚至若没有这件金丝甲,她可能今天就死在这里了…… 最后公孙珊强忍住了情绪,整理好战甲,去城中军营巡视了一圈。 众将见主帅行动自如,没有如大家以为的重伤不起,军中沉重的氛围总算又恢复了些。 …… 典韦悄悄带着几个亲信爬上险隘的山头。 这里地势高,可以越过北平关的城垣,勉强看到另一侧的战况。 他知道公孙珊一战失利后,就常爬上来观望,后面几日两边有过几场小规模的交锋,互有胜负,伤亡不大。 “典将军,您可得站稳,千万莫摔了啊。”底下亲信提醒典韦。 典韦不耐烦道:“知道知道,本将军身经百战,还能把自己摔伤了?啰嗦。” 亲信心想我哪是怕你摔伤了,我是怕你这么大个块头,摔下来把我压成肉饼了。 山头陡峭,能站人的位置不多,没办法,他只能站在典韦下方。 只听典韦长叹一口气:“情况不妙了,这拖下去可不是办法。” “为何?珊将军可还安好?”亲信忙问。 公孙珊是幽州出去的将领,和典韦更是最早最早追随刘奕的那一批,典韦手下诸将都和她熟识,自然更关心。 “暂且还好,再打下去就不好说了。”典韦不忍地别开目光。 “可是消耗过多?损兵折将了?” “非也。”典韦道,“是珊将军人马士气快打没了。” 北平关最早是前人为抵御乌桓和鲜卑人建的,构造比较特殊,面向幽州的这一面城垣高筑,城防齐全,箭塔、投石车一应俱全。 而面对蒲阴县的那一侧则和寻常县城城防无异,甚至还不如,两边攻打的难度完全不一样。 所以庞统才提出让公孙珊走羌胡之地偷袭北平关后侧,放典韦军入关。 这也导致了典韦军只和公孙珊一城之隔,却无法协同作战或者出兵救援。 “珊将军的人马是足够的。”典韦给亲信解释,“只是她们一路走羌胡戈壁而来,久处黄沙无人之际,本就水土不服,是强弩之末,现在吃了败仗堵在蒲阴县,没有补给和援军,又即将断水,还时刻被那淳于琼军不断骚扰……士气早就弱了。” 他在追随刘奕以前就常在军中厮混,大军气势足是什么样,没士气是什么样,士气有多重要,再清楚不过了。 公孙珊再这么打下去,大军只会越打越无力。要么被迫撤退,要么全军被剿。 这几日典韦不止一次想过带兵强攻北平关营救公孙珊,但敌军怎么可能料不到,只怕早就布下陷阱和天罗地网等着他,打不打得下都不好说,即便打下了,手头四五万兵马起码折损一半…… 大军不是他的私有财产,更是刘奕把整个幽州军交给他的信任,他要跟着总指挥的战术来,不能为了旧交情一时冲动。 公孙珊的偷袭是为了保存幽州军的实力,如果他为了救公孙珊强攻北平关,即便赢了,也是这一路偷袭彻底失去意义。 到底该怎么办? 第316章四面楚歌 目前来看,青州线比幽州线进展顺利得多。 太史慈是个思路比较跳脱的人,当年送个文书进京都要玩一场角色扮演,一般人经常跟不上他的节奏。 但郭嘉从来不是一般人,太史慈的想法说一半他就能懂,有时太史慈临场发挥,两人来不及提前书信沟通,也能调兵配合。 两军合力攻下清河国的治所,把守城的主帅沮授赶跑了。 沮授和审配、郭图一样,是袁绍身边的主力谋士,冀州本地人。 每次两边叫阵的时候,沮授都让手下按着“颍川郭氏”骂,说颍川郭氏都是奸诈小人,谄媚虚伪之徒。 太史慈几次问郭嘉,沮授到底认不认识他,为什么认识却不喊大名,为什么不认识却骂得如此饱含深情,郭嘉都坚持说对面骂的是郭图,怪郭图一人把颍川郭氏名声全拉低了。 “那我军要乘胜追击么?”两人站在城墙上远眺,太史慈问郭嘉,“还是等一等其他两路的动向?” 他感到沮授的战术、阵法都相当一般,甚至是中等偏下的水平,只有撤退断后时利落有序,若不是西面突然来了几千人的袁绍军支援了一下,他差点能生擒沮授。 他觉着自家完全可以压着对面打,只是孤军深入敌境腹地有些冒险,故而先和郭嘉商量。 郭嘉却答:“以我对沮授的了解,他不该是如此水平,或者还有后招。西面来的那支援军,可能是从主君她们方向来的。” “那怎么办?莫非是主君她们作战不利?”太史慈追问。 郭嘉沉思片刻,正要作答,一传令官狂奔上城墙,朝二人冲来—— “急报!急报!”传令官几乎是扑到二人面前,“郭大人,太史将军!玛依拉将军传紧急军情,袁绍军沿海路南下,偷袭了东莱郡的港口!她已率兵先去救了,让两位大人赶紧分兵支援!” ……这话的意思是,青州的后方,负责幽、青二地军力、物资运输的港口被偷袭了。 幽、青两地本就被袁绍的冀州分割,是刘奕在幽州时着力催建的港口连通了两地的往来,让幽州的资源得以源源不断支援青州和长安。 如果东莱港口丢了,幽州和青州会被彻底分割,两边只能孤军奋战,袁绍军还能顺着东莱一路往外杀。东莱属于青州后方,兵力部署本来就不足,若援救不及时,可能会被杀穿。 此前袁绍对外一直退让,对吕布割地,对刘奕也是防守多过进攻,仿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般。 原来这些是他对外的麻痹。此招,这才是他暗藏的杀手锏。 …… 有那么一瞬间,郭嘉和太史慈都没有说话。 或者可能不止一瞬间,是更长时间。 然后太史慈看向郭嘉,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失控”的表情。 郭嘉的履历他是知道的,陪伴刘奕从一无所有到控制整个幽州,几乎算无遗策。 但这一次,娄子似乎捅大了。 “留拉莫娜将军守城,必要时可撤退。”最终郭嘉对太史慈道,“你我去救青州。” 拉莫娜是玛依拉族中姐妹。普通乌桓人没有玛依拉有威望,让她单独守城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但郭嘉必须做出取舍了。 青州绝不能丢。 …… 沮授严密守备了数日,发现刘奕军没再主动进攻,心知计谋生效了,得意的同时也总算松了口气。 走海路偷袭青州东莱郡是他和审配、田丰等人商议许久,又集体向袁绍提出的计策,虽然一直被郭图、许攸等人贬低,好歹最后是通过了。 前期的退让都不过是障眼法。 当年刘奕夺幽州时趁乱杀了辽东霸主公孙康,派地方豪强鲜于辅夺取辽东,自己没有深入辽东郡内,返回广阳主持大局。 公孙康的族人趁着这个时间差逃亡到冀州,投靠了他们的主公袁绍,也把他们一直以来擅长的造船、海上航行技术一并献上。 他们花了足足两年时间在渤海郡沿海地带重建了和辽东、东莱郡相同规格的码头船只,让冀州拥有了和刘奕相同的海上远航的能力。在此之前,冀州只有内河漕运和近海补给。 这一点,你刘奕和郭嘉料得到吗? 沮授原本的计划是故意露出破绽,引太史慈军深入,拖延他们去救青州的时间,没想到那太史慈锐劲十足,抓住他故意卖的破绽直接杀过来,差点把他一锅端了,还好审配那边派的援军及时赶到。 但今时不同往日,换他主动了。之前丢掉的城池,他可以一点点、慢慢收回来。 …… 很快,几封急报送到刘奕跟前。 蔡琰告诉她,右扶风秦朔拥伏完之女扶寿为后失败,华佗有可能勾结天子,替天子传递诏书。 公孙珊没能一举攻下北平关,无法和典韦合军,战况陷入焦灼。 以及最严重的,东莱港口被袭,太史慈军被迫放弃进攻,回救青州。 几乎是同时,荆州、益州、西凉都有人称见过天子血诏,呼吁各地出兵长安,讨伐刘奕,不过目前似乎还没具体动作。 四面楚歌。 “主君!”张辽紧急赶到刘奕营帐,“审配将三城中的老弱妇孺都驱赶出来,现当如何应对?!” 张辽还不知其他几路的战况,还当他们这一路进展缓慢,孰不知已经是最顺利的了。 他们这段时日又和审配军往来试探,抓住机会拦截了三城和后方襄县的通道,如此一来三城不能再接受后方补给,只能内部互相支援,只要再守数日,敌军必会因粮草短缺从内部出事。 没想到这审配如此心肠歹辣,将城中没有作战能力的老弱妇孺全部驱赶出来,既节省了粮食,还能给刘奕军制造麻烦。 张辽得知后不敢擅自做主,第一时间来找刘奕,向她请示。 没想到刘奕闻言后什么反应都没有,还低头看着案几上的战报。 “……主君?”张辽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这不像刘奕,刘奕从来不跟他们摆谱。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第317章这一天总会来的 突然甘宁赶来:“主君,吕布麾下郝萌暗中来报,说吕布有带兵离开之意。” “吕布要走?!”张辽吃了一惊,“他走了能去哪?” 吕布虽然在攻打冀州方面不积极了,但因郭图之死已和袁绍方面彻底撕破脸,绝无再投袁绍的可能。 就算他受不了主君压他一头,留在这里大小还算有地盘,离开不成流寇了么? 甘宁摇头:“我亦不知,但看那郝萌之意,似乎是想以此为投名状,让主君把他要过来。” 张辽皱眉,这郝萌真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吕布虽然没脑子,待下属确实没话说。若换了他……可能会先陪吕布战到最后吧。 张辽以为刘奕还会像刚才一般恍若未闻,但她抬起头来。 “不予理会。”她对甘宁道,“你只当没听懂,让吕布带他走。” 甘张二将不自觉对视一眼。 “末将明白。”甘宁领命而去。 张辽内心诸多不解,甚至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又把自己的事重复一遍:“主君,审配将三城中的老弱妇……” 刘奕打断他:“华佗最近在军中做什么?” 华佗? 张辽想了想:“……应是救治伤员和百姓。” 他对华佗了解不多,只知他医术高超、博爱众生,自从长安出兵以来,就一直在治病救人的路上。 不过华佗救治将士时用军中资源,救治百姓时所用药草和耗材都是自掏腰包,从不到刘奕军中拿,两边分得很开,叫张辽觉得这还是个拎得清的人,猜测他随军更多是寻求军队的庇护,但也给刘奕换来了些许名声。 “带两队人手。”刘奕起身,“随我去见他。” “是。”张辽隐约猜到了什么,迅速点了将领,跟上刘奕。 “主君,可是长安传来什么消息?”他追问。 刘奕边走边将蔡琰的信交给他看。 张辽看后更加心惊。诏书,还有最近的流言……若真是华佗,那他也太大胆了! 他一时下定决心,突然快走两步拦到刘奕面前:“末将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奕停下来,摒退左右:“你讲。” 张辽垂首道:“是……贾诩先生。他近日,时常拜访华佗,多为私下密谈。” 他说完又觉此话冲动。 他自认绝不是个爱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和贾诩更是同阵营出来。但贾诩近日的行径实在是……你不能说他消极怠工,因为他的本职事情都做完了。 但和每日跑前跑后制定计划的庞统相比,他就像个袖手旁观的透明人,明明他是有能耐的,却好像军中之事事不关己。 张辽本以为是上次他的建议主君没有采纳,故而心中不满,所以并未当回事。 今日得知华佗可能背叛主君,才觉不能沉默了。 华佗作为首席军医,尚能对大军造成不轻的影响,若再加上贾诩,后果不堪设想。 可随意猜测怀疑真的好么,会不会在军中形成猜忌之风,人人互相怀疑? 张辽忐忑看向刘奕,却见她眼里没有愤怒或惊愕,只有沉静。 “还有么?”她问,“大可都说出来。” 张辽摇摇头,确实没有了。 “好。”刘奕道,“先一道去看看。” 听到贾诩的名字,刘奕心是一沉的。 但在收到诸多不利军情时,她已然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攘外必先安内,现下情况恶劣,但所有外敌都要先放在一边,将内部肃清干净。这一点她非常确信。 如果真的有人背叛她,即便是贾诩,也要剔除。 军中将士见到刘奕,都要出声行礼,被她提前手势阻拦。 到军医营帐外,好巧不巧,贾诩正在此内。 刘奕没有直接闯入,而是驻足帐外,听华佗的声音传出来。 “……贾先生,我是医人的大夫,不是医牲口的。”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烦,“这只猫我已尽全力,现在无力回天,您就接受了吧!我这人都医不过来了!” 里边贾诩说了什么,但声音很轻,外边听不清。 刘奕掀开帐帘,看到里边二人面对面站着,中间的案几上躺了一只斑纹黄猫,一动不动,气息微弱。 竟然是为了猫…… “主君!”身旁张辽立刻单膝跪地请罪,涨红了脸。 他万万没想到,贾诩私下来找华佗,是为了给他的猫治病。 战乱时人都活不下去,救猫多少会引得群情激奋,避嫌是应当的。 他多嘴了,像个小人。 刘奕却将他扶了起来。 “无妨。”她还反过来宽慰,“此事若我得知也会起疑,你告知我是对的。往后军中有异你也可大胆说出,是非对错我自有判断,即便判断错了也是我之过,与你无关。” 张辽这才心下稍安。 刘奕拍拍他,转身直接走进华佗的营帐。 帐内二人见了她都是一惊,贾诩更是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想说什么,接着觉得不对。 刘奕径直走到华佗面前,平静看着他。 华佗下意识与她对视。 或许他的第一反应是伪装,但他显然并不擅长。他很快不自觉挪开目光,垂下抓着草药的手,让羞愧地表情爬上他的脸。 他没有在离开长安的第一时间离开刘奕,但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华佗就已屈服了。 ……失望也同样爬上刘奕的内心。 华佗帮了她许多,但她待华佗也从来不薄。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并不是每一分招揽都会换来绝对的忠心。 “将华佗与他的学生全部关押。”刘奕下令,“连同他们的药材、行装全部清理出来,封禁看管。” 张辽立刻带人照做,将大块头的华佗制服住,押送了下去。 外边一阵惊愕的喧哗,没人料到大夫也会出事,一时议论纷纷,彼此传递着不安。 里边又只剩刘奕和贾诩,以及他奄奄一息的猫。 贾诩俯身,动作轻缓地抱起猫。 这只猫或许也在等待这一刻,依靠在主人怀中叫了一声,然后垂下四肢,再无动静。 贾诩明显愣了愣,试探着握住猫的前爪,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第318章安葬 贾诩笑了一下:“让主君见笑了。” 他背过身子,从袖中取了张宽大的白布,将黄猫的身体包裹在中间。看来是早有准备了。 “可是……长安出了什么变故?”他依旧背对着刘奕问,“所以牵扯到了华大夫?” 刘奕轻轻叹了口气。 “先将它安葬了吧。”她说道。 贾诩又愣了愣。 一阵沉默后,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外走。 刘奕现在很确定,贾诩没有牵扯进天子的事件中。 张辽可能是因为本就于心不安,所以看到贾诩让华佗给猫看病的那一刻就断定自己冤枉了贾诩,其实这是不一定的。 两人完全有可能打着给猫看病的名头私下往来,若被人撞破也有正当理由。 但刘奕知道贾诩没有。 他没有这个意图,也没有这个理想。 他并非如传言中蛇蝎心肠,无恶不作,凭一句话让李傕郭汜将长安搅得天翻地覆。 他也没有心怀苍生,忠于汉室。 甚至没那么闲云野鹤,像许多名士主动远离名利的纷争场。他还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便利和财富。 至少在他的猫离开的这一刻,他只是个普通人。 两人取了锄头,在营地附近找了块通风向阳的地方,挖了个浅坑。 “它几岁了?”刘奕看着贾诩将猫抱进去放下。 贾诩动作顿了顿,又笑了下:“说来惭愧,在下不知。它到我家中时便有这么大,一养便是十年。” “那是只老猫了。”刘奕道,“生老病死,天命难违。节哀。” 贾诩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木头猫,放到黄猫怀中。 这是黄月英跨年时赠予他的。 最后贾诩铲土掩埋了它们。 “给主君添麻烦了。”他拍了拍手掌和衣裳的尘土,垂下眼,“世乱民艰,苍生颠沛,人命尚且朝不保夕,在下还妄图给猫续命,若传出去,只怕是会叫人心寒。” 这年头给人看病的大夫都找不到几个,何况兽医?刘奕知道贾诩找华佗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但华佗本身极度厌恶权贵滥用特权,必定反感乱世中有权贵把家养猫看得比人命重要。 他或许看在贾诩是半个同僚的份上帮他治过猫,但定然没有给贾诩好脸色。 不过刘奕看得很开,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她完全可以理解人类对猫猫狗狗如家人一般的羁绊,更不提贾诩养这只猫十年了,一路从西凉带到雒阳,到长安,再到如今。 “不论猫还是人,有了感情便不一样了。”她叹息一声,“舍不得就是舍不得,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两人在猫的坟前站定片刻,算是默哀。 贾诩突然看向刘奕:“主君是怀疑华大夫和近日流传的天子诏书有关?” “是。”刘奕承认,“长安来信,有人招供说华佗替天子传递血诏。” “这怕是构陷,挑拨主君与下属的关系。”贾诩不假思索道,“华大夫胆子本就不大,若真做此背弃主君之事,何不早离?今日举止异常,只怕是天子曾托他去做什么,他未答应天子,也未来禀明主君,故而心虚。” “哦?”刘奕挑眉,“我还以为你会说,若当初听你建议善待天子,天子便不会发血诏。” 贾诩闻言带笑摆手:“怎能以今时结果论当日对错。若用怀柔之策,或许更方便他们行事了。” 刘奕托腮道:“但我依然觉得我没错。只要我承担得起今时的结果。” 哪怕天子血诏真的流传出来,哪怕还有更坏一些的结果。 她怕的不是血诏,而是无法掌控的局面。 贾诩看向刘奕,突然依稀捕捉到她的喜好和行事风格。捕捉到她的自信,甚至自负。 就像刘奕今日第一次真正看明白他。 “我回去了,还有许多事。”刘奕道,“你若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就待会儿吧。” “不必了。” 贾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猫,跟上了刘奕。 …… “主君在这,在这呢!——” 刘奕和贾诩刚回军营,庞统一行就风风火火迎上来,见到她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尤其是庞统,大冬天的额头上都急出汗了。 “您到哪里去了!”他声音又低又急,“长安传的消息我等都听说了,四处寻您不到,还以为您被、被……” 他们也不敢声张以免引起慌乱,只紧急小范围寻找。 “我不过出去半个时辰。”刘奕争辩。 “那也应先留个话!”庞统严格道,“现下形势紧急,您的安危第一重要,还是应随时带着护卫。还有您那身金丝甲,是否有日夜穿在身上?” “穿了穿了穿了。”刘奕连着回答三次。 她看向焦急围上来众人,抬手示意稍安勿躁:“你们都听说什么了?” 不好的消息总是传得格外快。有人听说天子血诏之事,有人听说东莱郡被袭,有人听说公孙珊失利……还有审配把老弱妇孺赶出城的事,这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破事,是不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扰乱军心啊。 刘奕让张辽将无关人等清退,对众人道:“你们适才所言都是实情。” 这一句叫众人炸开了锅,心情更是沉落谷底。 庞统赶忙道:“主君,如今当务之急是保证长安无虞。周边各州定是听闻我军攻袁绍进展不顺,才敢如此叫嚣。西凉、益州方向有赵云将军把守不必担心,荆州刘表和兖州曹操只怕会有动作,须得提前调兵防备啊!”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理。 刘表的长子刘琦虽在朝中为官,一直替刘奕维持朝廷和荆州的关系,但随着荆州豪族蔡氏诞下的次子刘琮长大,刘琦在荆州的影响力也一日不如一日,刘表未必听刘琦劝。再加上荆州本身实力雄厚,会不会趁机做点什么还未可知。 还有兖州曹操,向来表面盟友。 可现在打袁绍本就不顺,再分兵出去,被反噬怎么办? 众人看向刘奕,发现她并无想象中那般焦虑和惊慌。 她是沉郁的,却不急。 刘奕等所有人都平静下来,才开口道:“诸位切勿惊慌,此战不必分兵,长安尚可无忧。” “现下兖州内部已然发生叛乱,兖州人张邈、陈宫背叛曹操,迎吕布为兖州之主,他们内部交战,不可能再威胁长安。” “至于荆州刘表。”刘奕对庞统道,“你替我修书一封,给江东孙策,告诉他向我报恩的时候到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319章一条条解决 兖州内乱?!这是在场之人都未料到的。 虽然好像便宜了吕布,但如此一来曹操、吕布、陶谦,甚至袁术,他们紧挨着的几个都一定会被牵扯进来、互相夺利,这对刘奕军显然是有利的。 怪不得主君眼睛不眨就把吕布放走了。 还有江东孙策——在场知情的不多——刘奕刚到长安掌权时孙策就来求去了吴郡郡守之位,目的是脱离袁术自立。 刘奕在答应他请求的同时还给袁术封了高官侯爵,当作是孙策为他请来的。这对她来说不过嘴上功夫,却方便孙策骗取了袁术的信任,顺利要回了父亲孙坚的部曲。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招兵买马,联合志同道合之士横扫江东,先后击败了刘繇和王朗,占据了吴郡、会稽等郡,目前尚在和严白虎周旋,但根基已基本稳住了。 他的领地正和荆州接近,由他去威慑刘表既不废什么功夫,又能顺利达到目的,再合适不过。 好好好。听到这里,众人心里一下子踏实多了。 “审配将老弱妇孺驱赶出城,目的有二。”刘奕将眼下的困境一条条拎出来,“其一是为了节约城中粮食,好牵制我军更长时间。其二是将我军逼至不仁不义之地。若杀,则败坏为我军长期仁义之名声,若养,则大幅消耗我军粮草。” “我军自然不能中其计。”她继续道,“下令全军,不得屠杀此三城中出来的百姓,分兵让出一条道,百姓中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幼,可分发三日的口粮让他们离开,有能力的青壮年留下收编,以劳作换生计。” “但要注意,审配必在这批人中安插奸细,盗取我军机密或怂恿百姓作乱,需得小心提防。” “此事交由……”刘奕的目光扫过诸将。这件事说大不大,却需缜密老练之人主持。 做好了,她收获人口和名声,还能打击对面士气和团结。 做不好,就真让那审配钻空子了。 “某愿领命。”贾诩此时站了出来。 贾诩?众人嘴上没吭声,内心都感到不可思议。他身旁黄月英更是快把眼珠子瞪出来。 平时有什么事,哪怕再紧急,此人都仿佛透明了一般,只有被庞统逼到没办法才会开口。今日是被夺舍了吗?还是刚才和主君出去被主君下降头了? 刘奕只冲他温和笑了一下:“好。交给你我放心。” 她转向另一侧的其他人,突然点名。 “貂蝉。” 貂蝉猛地回过神,终于到她了吗? 她接触军事最晚,一些在旁人看来常识性的事情都不很清楚,对当下局势……说实话是有些一知半解,基本只能靠每次观察庞统的表情来判断形势。 现下似乎局势确实相当不妙,甚至可能影响主君的基业了。 所以还是需要她去联络吕布那边吗? 其实这几日貂蝉已经做好心理建设,接受这件事了,但还是隐隐希望由她自己先提出来,因为她是主动的,不是被迫的。 “我……”貂蝉开口。 “襄县的守城主将名叫高览,是张郃过去在袁绍手下时的旧友,也时常受排挤。”刘奕从案几上翻出几封信,“我让张郃写了封劝降信,让高览转投我门下。” “还有我的一封亲笔招降信,一并带给他,说服他。”她问貂蝉,“你一人前往,能不能做到?” 主君要策反敌将!还要貂蝉做说客! 如果说之前贾诩主动揽活儿是稀奇,让貂蝉独身一人前往敌营招降主将更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现在两军关系势同水火,别说是招降了,就是寻常信使,两边也只怕都很难遵循“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这么重要又危险的任务,交给貂蝉一人?! 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这件事还真非貂蝉不能做到。 两军交战之际,为防止敌军奸细潜入,城门进出都有极其严格的排查,想要突破层层审问,潜入襄县内部见到主帅,何其困难。 但貂蝉的美貌和女子身份给了她天然的便利,又有和高顺伯仲之间的身手足以自保,再加上她一贯“欺上瞒下”而面不改色的口才……如果她做不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不过此任务确实太过危险,如果高览识破计谋又心狠手辣,貂蝉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敢吗? 貂蝉直接上前接走了刘奕手中几封信。 “能。”她回答。 并且兴奋。 正对她的刘奕也读出了其中之意。 “我给你十五日的时间。”刘奕道,“十五日后,腊月二十五,无论高览有没有被策反,我们都会对邯郸、易阳、中丘三县发动进攻。” “如若事成,你让高览出兵从后助力,与我军一鼓作气打到巨鹿郡。” “如若不成。”她顿了顿,“你也务必平安回来。” 貂蝉躬身行礼:“必不负主君所望。” …… 局势一下子明了了。 如果后方襄县能拿下,周围近十城都可轻松收入囊中,对袁绍更是重创,其严重程度甚至超过他这次偷袭东莱郡。 那即便青州抢不回来,刘奕也不可能轻易被逼出冀州了。 并且若能创造这么大的优势,又岂会不趁势扩大? “甘将军。”刘奕又向甘宁下令,“待腊月二十五攻下三城后,你领本部人马前往清河国支援,那边守城将领是位乌桓姐妹,你与她共同抵抗沮授,尽量不要丢领地。” “领命!”甘宁自是绝不会推诿。 如此一套安排下来,除开公孙珊那边无法支援,其他长安、青州的局势都能逐步稳定下来。 刘奕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每个环节,每个阵营都在她预料之内。 袁绍的奇袭确实有效,但伤不到她的根本。 第320章心血有了归属 长安方面刘奕早有准备,放任兖州出乱子、让孙策帮她盯住刘表,都是她手中底牌。 不过策反高览确实是临时起意。 此前她不知道襄县的守将是谁,打听到是高览才动了这个心思。 高览在史书上的记载很少,出现的地方也基本是和张郃绑定在一起。 他和张郃一样,原先跟在韩馥手下,韩馥归顺袁绍后为袁绍效力。袁绍在官渡和曹操决战时,囤放粮草的乌巢被烧,张郃劝袁绍赶紧去救乌巢,郭图却出了个馊主意,让张郃和高览一起带兵去偷袭曹操的大本营。 张郃没说过郭图,只得带兵去了,两人果然没打下曹营。郭图又怕袁绍把罪责怪到自己身上,先发制人,跟袁绍说打输了是因为张郃高览作战不力,两人败了还搁那哈哈笑。 张郃高览得知后气得不轻,也怕回去受罚,干脆烧了器械,原地降曹。 也就是这一降,袁绍军心涣散,损兵折将,两边局势逆转,曹操大胜。 归降曹操后,张郃屡立战功,飞速升迁,最终成长为曹魏一代名将。但高览从此销声匿迹,再无记载,不知是早逝还是淡出。 刘奕在记起这段历史后给在长安的张郃写信,问他高览是个什么样的人,两人关系如何,有没有被策反的可能等等。 她觉着此二人在官渡之战不会因为一时的小人谗言直接投降敌军,这种事定然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如果袁绍内部长期是这般勾心斗角、互相甩锅的氛围,高览肯定也深受其害。 张郃证实了刘奕的猜想,他说高览为人本分,但常受排挤,完全可以策反。 为此他专门写了封给高览的信带过来,劝他学自己归顺刘奕。 刘奕为表诚意也以自己的名义给高览写了信,承诺只要他归顺,就有官位、有赏赐、能带兵,她会像信任张郃一样信任、重用他。 当然了,这种人心上的事情谁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只能试上一试。 一旦成了,对袁绍的兵力、土地、士气都是不小的打击。 至此,刘奕已经把大部分局势稳住了,唯有公孙珊那边……因为需绕路羌胡,实在无法支援。 她已传信给典韦,如果形势确实不利,放弃北平关,绕路涿郡走海上到青州。 撑住啊,小珊。 …… “蝉姐,等等!”散会后,黄月英追上貂蝉,硬是把她拖到自己的住处。 “你有何事?”貂蝉平时是乐意和月英玩的,但刘奕给她的十五日时间紧迫,她明日就要出发,还想着今晚好好研究下那几封信呢。 黄月英神秘道:“给你几件宝贝,此行说不定有用。” 黄月英的营帐规格超大,但除了一张床榻和吃饭的案几,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她在一口箱子里翻找一阵,取了几样像首饰一样的东西摆到貂蝉面前。 “这是发簪。”她一个个介绍,转动簪头的装饰后刺出一根长针。 貂蝉顿感实用,拿在手上把玩。她不知这已经是黄月英很早期的作品了。 “这是袖中剑。”黄月英抬起貂蝉的小臂,将一圈皮革绑在上边,另一端细铁链套上银戒指,戴在她手指上。 “需要的时候用小指勾动链子,就能出剑。”黄月英扶住貂蝉手,示范给她看,果然只要稍稍牵动细铁链,利刃就从袖口刺出,又快又稳。 她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剑是从右侧刺出,记得手腕和手掌避开,否则会先扎到自己。” “了不起。”貂蝉正啧啧称奇呢,黄月英又给她另一只手带上腕钏,将连接的刀片一个个夹进她的手指间。 “这叫剔骨指。弯曲食指指缝间会刺出刀片,弯曲无名指能发射暗器。”她告诉貂蝉这武器更要小心,一不留神就会削掉自己手指。 “切记切记不要单独伸中指,刀片会刺到掌心里。” 这一缺点黄月英一直想解决,试验多次没能成功,那只能解决使用者了。 但这些对貂蝉都完全不是问题。 她试用了两次就记住其中规律,随即便能快速拨动手指,切换首饰的形态。这比在酒会上帮主君作弊翻钱币可容易多了。 “太奇妙了,怎会有如此精细又隐蔽的武器!”貂蝉心花怒放,险些要把黄月英抱起来亲一口。 她此行原本是准备在袖口和腿上各藏一柄匕首防身的,但那重而大不说,拔出时动作明显,容易给人防备之机。 黄月英的武器却不存在这些缺点,尤其是剔骨指,即便是袖中剑被搜出,另一只手的剔骨指也完全能助她击杀近身的敌人。 “这些莫不是专程为我打造的吧?”貂蝉忍不住自恋了一把,也太合适她了! 过去她只知黄月英能改制兵器、绘制地图,不知更精巧的机关才是黄月英最擅长的地方。 “是……”黄月英本想顺水推舟承认,说到一半还是良心过不去。 她伸着脑袋望了望外边,确定无人,才心虚道:“其实……最初是为咱们主君设计,让她防身用的,后来觉着,她或许,用不来……” 那簪子倒还好,另两样武器想长期佩戴确实需要点功底,否则一个不留神就会伤到自己。 想想还是别给主君添难题了,她每天要操心的事够多了。其他女子中,公孙珊要穿铠甲,拿重武器,戴这些画蛇添足,蔡琰……蔡琰姐也算了,她还不如主君呢。 没想到横空出现一位貂蝉,完美适配!总算让她的心血有了归属。 “你可别告诉主君我说了这些!”黄月英胆小叮嘱了一句。 貂蝉又怎么会做这么没眼力见的事,高高兴兴谢过她,让她放心。 第321章路线不同 貂蝉回去后还是忍不住多玩了会新武器,很快她就已经习惯与这些武器共存了,戴着睡觉也没有关系。 不过她也要抓紧做正事,提前准备好如何说服那高览。 做说客策反和暗杀的区别不小,如果不考虑事后脱身,貂蝉觉得暗杀一个将军比策反他容易得多,但在当下的情况下,策反比暗杀带来的收益又高得多。 一个敌方将军的死给主君带来的收益是有限的。 貂蝉把刘奕给她的几封信仔仔细细读了几遍。 她先看了刘奕的承诺和张郃的招揽,内容都中规中矩,除了许诺的利益外,张郃着重提及了刘奕的团队内部稳固,没有分裂派系,刘奕本人也公正亲和,让高览放心来。 接着她又看了张郃单独给刘奕的回信,这封信很长,或许是刘奕问了他过去和高览的关系,张郃倒苦水一般地写了一大串他和高览过去夹在冀州本土派和颍川派郭图之间受的气。 和刘奕走基层百姓路线不同,袁绍走的是豪族路线,默许手下幕僚、豪族吞并土地、人口。 从现代人的角度,袁绍的做法包容犯罪、压榨底层,必定会走向自取灭亡。但在东汉,从他整个阵营发展的角度,这也是可行的。袁绍只需要取得豪族和权贵的支持,就能支配整个冀州的资源,不需要像刘奕耗费精力和钱财改变底层运转。 像刘奕在寒灾时调度军队给百姓修缮御寒暖舍,在袁绍这边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军队不来抢百姓物资都谢天谢地了。 这也自然衍生出其他问题。袁绍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模糊了犯罪边缘,手下幕僚争夺土地和孝廉名额愈发明目张胆,明争暗斗。 冀州人审配、沮授都厌恶颍川派夺取他们冀州的资源,两边互相打压,常在袁绍面前吹耳旁风。 张郃高览领兵在外,和袁绍相处时间少,又是韩馥手下过来的,没少受牵连。到头来好处没拿到多少,污水被泼了一身,去澄清袁绍也只半信半疑。 貂蝉很快理解了其中逻辑,但一串儿下来越看越窝火,暗骂张郃没用。 不是,这亏能吃的?要她是张郃,审配郭图敢这样阴她,她马上阴回去! 不过看到信的末尾火气还是小了些。张郃最后又提及了天子立后和诏书的事,称整件事都是他的责任,是他对手下管理不力,给天子策划阴谋的机会,才酿成如今不利的局面。他请刘奕责罚他,不要怪罪蔡琰,她已全力补救了。 这还像个人话,先不骂了。 貂蝉看完信,独自揣度半晌,又去拜访了贾诩,和他聊了聊,心中慢慢有了把握。 …… 贾诩主动请缨疏散审配从三城中赶出来的老弱妇孺。 刘奕猜测得没错,审配果然在当中安插了几个奸细混在其中闹事。 贾诩提前布置人手埋伏在四方,故意散布消息,说刘奕要把他们活埋了,几个奸细果然按耐不住跳出来怂恿百姓反抗逃生。 贾诩的人手早盯着了,不等他们闹出大动静就一把逮捕,当场斩杀。 其余百姓,他按刘奕的指示,没有劳动力的分发干粮疏散离开,有劳动力的留下以劳作换生计,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消息传回审配城中,不出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些被赶出城的老弱妇孺基本都是城中将士、壮丁的家眷,他们本就对审配此举不满,如今两边形成对比,高下立判,更加厌恶审配行径,只恨不得归顺刘奕算了。 审配自然也陷入焦虑。他占据地利优势,一开始就是冲着打消耗战的准备来的。 没想到拖得久是久,自家城中粮食告急,刘奕军中却似乎不受影响,还能腾出一部分给百姓…… 是听闻那刘奕擅长屯田运粮,却不曾想能坚持这么久。 审配很能审时度势,他确信刘奕已经知道青州遇袭的事了,她现在不走,一定还是想拿下这三城的,只怕很快会趁他军心涣散发起总攻。 “速到襄县告知高览,让他带兵来救!”审配吩咐手下。 “可大人……”手下一阵迟疑,“此前主公有命,调动五千以上的人马,需要提前得到他的许可。” 审配马上不耐烦:“情况有变,来不及了!你告诉高览主公已经同意,让他先来,事后我会把书面的许可交给他!” 手下只好照做。 …… 眼前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距离刘奕和貂蝉约定的时间也还有十来日,她终于也有空处理另一件重要的事。 那就是审问华佗,调查清楚天子血诏的缘由。 她把华佗关押,一方面是要先处理更紧急的事,一方面也是对华佗进行心理威慑。 之前贾诩分析华佗可能不是传递血诏的元凶,刘奕其实是认同的。 如果华佗真心想帮天子夺权,他大可留在长安继续做内应,何必跟出来?若想在刘奕大军的饮食里动手脚,也早该下手了。 更关键的是,华佗应该是认可她以人为本的基层路线的,纵观当下所有诸侯,没有谁手下百姓有在刘奕手下过得好的,这也是华佗的追求,背叛她有什么意义呢? 但华佗当时的反应明显是于心有愧的,应该是对她隐瞒了什么。 刘奕来到他面前:“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三五天的时间也该想明白了。” 第322章上了一课 华佗在几日的关押后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而疲倦,但没有惊恐畏惧,反像是解脱了。这让刘奕有些意外。 他平静讲述了事情经过,包括天子趁病将血书塞给他,他未告诉张郃,回去烧掉的全部过程。 刘奕皱起眉,只问他一点:“你不曾看血书上的内容?” “不曾。”华佗神色坚定。他始终认为这与他无关,如果看了,他的立场就可能动摇。所以哪怕再来一次,也是同样的选择。 “还有哪些参与其中的人?”刘奕继续问。 “没有了。”华佗道,“师祖在上,我无虚言。” “为何不帮他传出去?” “您对我有恩,对天下有恩。”华佗很直接,“我若做背叛您的事,不配为人。” “但你也没有来告知我此事。”刘奕挑眉,“原因呢?” 华佗沉默了。 不愿参与到纠纷当中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他最初是没想通,后来是不愿承认。 是,他在同情那个孩子。 他厌恶权贵,因为他们吃人不吐骨头,吸百姓的血维持富贵。但那个孩子似乎没有做错什么,他久陷泥潭,孤立无援,信错了一个又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不过华佗接受不了他这份不自觉产生的同情。 天子是权贵的顶端,对天子的同情等于背叛他一直以来的坚守,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用“与他无关”来掩饰自己。 刘奕在他面前弯下身:“现在血书他已想办法送出来了。如果你当初告知我,我就不会轻易陷入被动。” “你害了我。” “是。”华佗闭上眼,不敢看她。 其实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逃。 他最初辞行得了刘奕同意,其实早在进入兖州地界时就能离开了,甚至在事情发酵的前几天,他隐约听到风声了,再跑都来得及。 但他没有。如果走了,他可能会活命,但再无机会说出实情。他会长久地活在愧疚和恐惧当中,背负背叛的骂名。 不如等到这一天,接受应有的惩罚。 刘奕站起身:“你走吧。” 华佗惊愕看向她。她……不杀他么? 刘奕猜出他心中所想:“我不杀有功之臣,但也容不下不忠之人。你我也算合作一场,带着你的学生,立刻离开。” “若下次见面,你站到我的对立面,我必杀你,到时可不管你是神医还是行善之人了。” “你给我上了一课,华神医。” 最后这句话正是刘奕此时内心所想。 现在她手下人越来越多,未来还会更多,但不是每个历史上有名的人才都心甘情愿站到她这边。 即便这个人与她政治立场一致,也可能因为各种感情、恩怨而背离。 这就是人性。 …… 腊月,北平关。 公孙珊依旧和敌将淳于琼僵持,她已经坚持了太久了,甚至萌生了退意。 她是抱着必胜的决心来的,都有退意,手下人更不必说了。 越打越疲,士气耗尽。 公孙珊的退不是害怕,而是理智不断提醒她保存实力,不能让这一万人陪着她活活耗到死,而且还是没价值的死。 水源和粮草即将用尽,敌军的包围圈也马上形成,她必须要立刻做出决定了。 “退吧,珊将军。”连副将毛昭都这样劝她。 从北平关撤军,让出原本攻打下的蒲阴县,原路返回长安。 彻底放弃这一路,放弃和典韦合军,让他们另换路线。 好像这就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 然而第二日,公孙珊再度集结了疲惫的人马,准备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军队勉强听命,忍不住怨声载道。 谁也未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公孙珊单枪匹马缓缓向前,往北平关城墙下去。 她要做什么?众将一下子心提到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敌军也不知,他们守在高墙上,命令弓手,只要那女将军行到射程范围内,立刻将她乱箭射死! 万幸公孙珊没有那么鲁莽,准确地停在了弓手射程范围外。 她高举手中长枪,对准城墙上方,厉声道—— “淳于琼!敢出城与我一战否!” …… 公孙珊的话清晰洪亮,四周却一片安静。 无论是自家还是敌军。 这是阵前单挑邀约,而且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双方主将你死我活的单挑邀约。 公孙珊对淳于琼。 “臭娘们!”城墙上淳于琼气得冒火,“跟老子单挑,就凭她?!” 他在京城做禁军校尉的时候,公孙珊还在她娘肚子里!她打过几场仗,带过几天兵?就那细胳膊细腿,他单手就给拧折了,向他宣战,她也配?! 本来刘奕派公孙珊对付他,他就觉得被轻视,此时更觉受辱。 淳于琼当即就要下去应战。 “将军且慢!且慢!”几个副将连忙围住他。 他们也觉得面子过不去。公孙珊的行为在战场上叫“辱将”或者“逼上”,是非常厉害的激将法。 实力明显不敌的情况下强行挑衅,当众打脸,践踏军威。 这时候必须马上拍息,给她好看! 然而当下情形有些特殊,公孙珊不是一来就挑战,而是强弩之末,硬撑一口气。 这时候要是下去应战,她不讲信用,叫部将一拥而上,伤了淳于将军怎么办?得不偿失。再忍一两天,她们必退兵,到时再率军驱赶报仇就是。 淳于琼一想也是,女人见识短,只怕不守战场约定,何必理会? 他刚要应声,就听公孙珊讥讽:“淳于懦夫,酒囊饭袋,不敢应战,怕是早就提不动刀了吧!” 如此嘲讽之言淳于琼哪里忍得了,趴上城墙:“当老子识破不了你的诡计?!老子一下去,就被你的人围了吧!” 这话总算勉强找回点场子,还不等松口气,就见公孙珊扬起手,示意她的大军后撤。 再后撤。 给她和淳于琼留出了一片对双方都相对安全的单挑场。 此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公孙珊是来真的。 她真的要和一个领兵时间比她年纪还大,身经百战、身材魁梧的将军一对一单挑。 疯了吧! 第323章她不是弱者 退到这个份上,淳于琼再避战就真说不过去了,即便最后获胜,也是要遭人耻笑的。 他抄上战戟,怒意直冲天灵盖:“现在想死也没门了,老子要捉活的!” 此时他的恼怒除了被挑战,也是想起了之前郭图、颜良攻青州之战。 那一战驻守青州的乌桓女族长也对颜良发起一对一约战,她单挑虽然败了,却给大军创造机会一举取胜,叫颜良丢了大面子,还因此受罚。 这个公孙珊怕不是想故技重施,也把他当猴耍了!当真笑话! 再说了,那乌桓女怪物什么水平,再怎么也能和颜良打得不分上下,她公孙珊又是什么水平,真当他这几天眼瞎了吗! 副将和手下将士听出淳于琼的话中之意,纷纷怪叫大笑起来,要他别伤了公孙珊的脸。 淳于琼上马冲到两军之间的安全地带,与公孙珊对峙。 反观公孙珊这边,身后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女将士高声给她助威。 倒不是其他人不支持她,只是在他们看来……这位将军更像是在送死。 一场仗打成这样,强续一口气,真的有必要吗? 战场中,两人策马缓缓调整位置,都在找时机。 “珊将军,珊将军!——”副将毛昭突然冲进人群,拼命往前挤。 周遭人惊愕地看着她,纷纷询问她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慌张。 毛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搪塞着退开两步,将手中木盒藏在怀中。 她佯装平静,实则内心惊涛骇浪。 这木盒里不是别的,是那件刀枪不入的金丝甲! 珊将军挑战淳于琼,竟然忘了穿金丝甲! 前一夜里,公孙珊已经将后续的领兵权交给她了,如果单挑出了意外,就由毛昭带领将士们返回长安。 她既已做好战死的准备,又怎会犯下如此低级错误?…… 诚然,金丝甲在一对一的战场上效果并不那么突出,它能防的是暗杀和冷箭,对动辄砍头、腰斩的单挑起不到绝对的防御作用,但穿上总比不穿强啊! 毛昭希望珊将军忘记这件事,如果打到半途想起金丝甲忘了穿,一定会慌了神的! ——然而公孙珊没有忘。 金丝甲是刘奕瞒着所有人给她的,自到她手里后就日夜穿在身上,每每触碰到都会想起刘奕,怎么能忘,如何能忘? 但昨夜,她选择脱下了金丝甲。 战况已到最紧急的时刻,她不能再侥幸,不能再想退路了。 以及最重要的,不能再想着依靠谁、依靠什么了。 寒冬腊月,公孙珊感觉不到寒冷。 她背上的箭伤,这些天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不再疼痛,反而火辣辣地向她传递着能量。 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听不到周遭的嘈杂,听不到淳于琼口中的辱骂,却能清晰听到风的声音,马蹄的声音,铠甲碰撞的声音。 她的武器不再沉甸甸的,而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灵活而有力。 现在她的眼里,只有敌人。 “就凭你,活不过我三招!”淳于琼骂着,举起长戟,向公孙珊冲杀而来! 他已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和哪个敌将单挑过了,但多年的领兵让他的一招一式早已融入意识当中,根本不需多思考。 公孙珊沉沉看着他,勒马回身,枪头挑开戟刃,准确挡下第一招。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身后将士一片叫好! 淳于琼暗吃一惊,立刻带马转身,再接一击,刃口破风,声音尖啸刺耳——公孙珊沉肩避过,枪身顺势下劈,逼得淳于琼退开半步。 不对头! 如果第一招是瞎猫碰死老鼠,这第二招是真真切切能看出公孙珊的实力。 她肯定是有底子的。 可能动作略显稚嫩,但反应速度快,应对时该使出的招式也丝毫不出差错。 怎么回事,如果她当真有此本事,前几日在战场上东戳一下西砍一刀是什么意思?装的? 淳于琼逼自己集中精神了。这时候他已经把刚才放的狠话“活不过三招”抛之脑后,公孙珊绝非三招之内可以拿下的。 双方再交锋,淳于琼发挥自己在力量上的绝对优势,先逼公孙珊正面迎击,再猛施力,直接将公孙珊握枪的虎口震出血来。 得意不过两秒,公孙珊一个松手,上挑枪头,推动枪尾直刺淳于琼面门! 淳于琼又被迫收招防御。 “臭娘们你就是装的!”他现在万分确定!刚才那一招精妙准确,没有成千上万次的锤炼是不可能使得出来! 公孙珊没有理会。 她当然不是装的。 她从领军开始的每一次战斗使出了全力,每一场都想多杀几个敌人,根本没有示弱的想法。 她的实战,尤其是战场混战的经验不够,周遭敌人一多,又用阵法时,她就会陷入被动,匆忙招架,便显得稚嫩。 但今日是一对一,反而更能发挥她的作战技巧。 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师承玛依拉和典韦。 两人教过她,如何应对冲杀,如何以巧劲化解敌方巨力,如何以攻代守。 她有两位最好的老师,所学所练本就是最精进的。 有那么多的人说过她不合适。说她起步晚、身体素质差,说女人在战场上就是天然有劣势,说她更适合后勤,适合指挥,而不是正面冲杀。 可她坚决不承认。 她不承认自己是战场上的弱者,一旦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弱者了,那就真的成了弱者。 她不能败在这里。 如果她败了,她对不起刘奕自微末处的提携,对不起她给的信任和偏爱,对不起玛依拉和典韦一招一式的言传身教,对不起自己这些年披星戴月、朝夕不倦的磨炼!更对不起她日日夜夜流下的血和汗! 两马交错而过,公孙珊格开淳于琼长戟寸许,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长枪直驱,扎进淳于琼的咽喉—— 鲜血飙溅,当场毙命! 淳于琼双目未瞑,身体失去控制,从马上摔下。 众目睽睽之下,他死了。 这场以下敌上,以弱对强的单挑——是公孙珊赢了。 身后将士们对她的欢呼,震撼了整个北平关。 第324章威名远扬 这场战斗之激烈、之反转,足以载入史册。 战场的热血瞬间被点燃,公孙珊身后众将无一不感到沸腾和自豪,纷纷高举着武器,呼喊着她的名字! 胜了!敌方守城大将被斩了! 毛昭知道最佳时机来了,立刻翻身上马,冲到最前:“杀!杀!” 大军的士气暴涨,这段时日屡屡的败战、对资源耗尽的恐惧,甚至对风沙气候的厌恶在这一刻全部被遗忘,众将一鼓作气,冲杀向前! 公孙珊也在淳于琼倒地的那一刻恢复过来。 周遭的喊叫声、厮杀声如洪水一般猛烈涌入她的耳中,像是地动山摇,叫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伤口的疼痛也报复性地席卷回来,出血的双掌仿佛在火上烤。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她还有更关键的任务没有完成,也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 “全力冲杀,打开北平关城门——”她高声指示,“不要恋战!全力抢占主城门!” 这里说的城门不是她们这一侧的矮城门,而是面向幽州方向的高耸城垣。 敌军自然也知道公孙珊的目的,赶紧回防死守。 这个城门可万万不能开啊,门的另一侧,那可是数以万计的幽州军!把那么多幽州军放进来,别说是他们小小的北平关,甚至主公所在的邺城都可能受到威胁,到时候就完了! 可现在两军的士气已经逆转了。 主将当众被斩,在战场是毁灭性的打击,可以直接判死刑,古往今来几乎没有例外。 这不仅是指挥链断裂,更是主心骨、安全感、士气的全面打击摧毁。即便有副将匆忙指挥衔接,也根本阻挡不了公孙珊的浩浩军队。 公孙珊军很快从内侧杀到主城墙,冲上墙头杀掉防御的弓手,摧毁了准备投掷的巨石和火箭。 一侧人马掩护,一侧人马抢占城门,从内将其拖开—— 城门终于开启,门外是严阵以待的幽州军。 “哈哈哈!”典韦粗犷豪放的笑声瞬间传遍整个战场,叫淳于琼军更加胆寒,“打得好啊,珊将军!我们都瞧见了!” 他第一个疾驰进城,身后是一眼看不到头,兵强马壮、杀气腾腾的幽州精锐。 幽州军进城,真真如潮水一般,将敌军尽数吞没,不留任何变数的可能。 终于合军了! “典将军!”见到故人,公孙珊也很兴奋。 典韦挑飞几个敌人,冲杀到她面前:“立大功了小珊!前面你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 “我还能战!”公孙珊坚持。 “好!那便一道杀到邺城去,先取了那袁绍脑袋,当贺礼献给咱们主君!”典韦哈哈大笑。 两人并肩,朝敌杀去。 毋庸置疑,刘奕是小珊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是她的指引、守护和发誓永远效忠的主君。 而除她以外,小珊感情最深的两人,却是典韦和玛依拉。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教导她作战、兵法,还陪伴她、鼓励她、关心她,给了她许多此生中从未有过的温暖。 甚至偶尔,小珊会萌生出一些模糊的幻想,希望典韦和玛依拉是她的父母。 她肯定不会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以免对玛依拉造成困扰。 但对两人的感情,是真真实实储存在她的心底。 …… 一口气打到邺城当然是典韦口嗨的。 但两军还是共同轻松剿灭淳于琼军以及赶在路上的援军,一口气占据北平关、蒲阴县,以及周边几城,接下来势必也会继续向北扩张。 这一战不光是占据了袁绍的城池,更是正式撕开了幽州和冀州的边境,逆转了曾经冀州能向幽州发兵,而幽州难以直接冲破冀州防线的处境,其意义甚至超过刘奕青州东莱郡被袭。 公孙珊走羌胡、破北平的战绩也传遍冀州,令无数人胆寒。 自此,袁绍后背失守,必须抽派大量的兵力向北抵抗幽州军。 刘袁二人对抗的战况也迅速传到各州,你来我往颠覆之速度,其他诸侯隔岸观火都有些跟不上趟。 得知幽州军杀进冀州,关西地区一些本来要响应天子血诏的小军阀,也又悄悄隐没了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兖州爆发出惊天消息,当地豪族陈宫、张邈伙同当地一些有号召力的人物集体反叛曹操,除了荀彧、程昱、夏侯惇驻守的甄城、范县、东阿三城,都响应了反叛的号召,共同引吕布入城。 曹操本还在和陶谦周旋的路上,老家被端了,不得不立刻返程收复失地。 淮南的袁术想趁此机会捡徐州的漏,自领扬州牧、徐州伯,往徐州南部以及豫州方向吞并领土,和陶谦手下刘备开战,双方互有胜负。 江东孙策一定程度上摆脱了袁术牵制,派年幼的弟弟孙权领兵马到扬、荆两州范围内,威慑荆州刘表,使其不许轻举妄动。 整个关中、关东以及北方地区,几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当即紧绷起来。 …… 邯郸到襄县有些距离,约有六百里。不过沿路都是官道,道路平坦,治安也不错,如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只需要三天时间。 审配派出向襄县高览求援的传信使已经日夜赶了两天路了,他沿路在驿站换马,马儿尚能坚持,自己则怎么也撑不住了。 此时正快入夜,他赶到最近的驿站,准备在此休息到天亮,明日再赶半天路,便能进到襄城,将信送到高览将军手中,完成任务。 “快快快!给官爷我上茶水和饭菜!”他一进驿站就大声嚷嚷,他要吃完了赶紧睡觉。 里间听到动静,出来一个戴斗笠的女人,给传信使倒了茶。 “官爷的马可需要喂草料?”她递上茶水,出声问。 “这不废话吗!”传信使一口气饮干茶水。 也正在这时候,一柄短刃猛地从女人袖中刺出,干净利落地割开了他喝水时仰起的脖子。 他甚至没机会再把仰上天的脑袋落下来。 戴斗笠的女人冷笑一声,搜出他怀中的令牌和密信,快步离开驿站,骑上那人的马,扬长而去。 第325章女刺客 戴斗笠的女子自然是貂蝉了。 她在驿站遇到传信使并非偶然,而是一路跟着这个人一天多了,确定他是审配的手下后强行赶到前面等候,终于赶在进襄县之前将其击杀。 如果让这个人先见到高览,她策反高览的难度可能要翻上一翻。 因为得到了审配的令牌,貂蝉没有再费心思伪装成商女,而是大大方方出示令牌,以家眷的名义进到城内。 哪怕有时间限制,进城后她也没有立即行动,选择好好休息了一天一夜,吃饱喝足,确保自己处在最佳精神和最快反应力的状态下。 第二日,她花钱大肆购置了华贵的衣裳首饰,装扮好自己,又租了辆马车,直接来到高览所在的衙署。 这几日襄县百姓似乎因为周边的战乱不太安宁,几个衙役正在驱赶聚集的人群。 “去去去,衙署门前不许逗留,都赶紧走!” 他们见到驶来的马车,本来也想驱赶,其中一个有眼力见的稍稍拦了拦其他人。 这年头用得上马车的,非富即贵,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 貂蝉从马车上下来,其美貌、气质、装扮之华贵,果然瞬间震慑住众人,只当她是哪位大人家受宠的女郎。 她看也不看衙役们一眼,径直往衙署内走。 衙役们这会儿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最后还是一人小心追上她,恭恭敬敬行礼:“不知这位女郎到衙署是找何人?” 貂蝉轻哼一声:“我找谁,你们管得着么?” 衙役听她语气轻慢,更确信她来路不小,赶紧赔罪:“自然是管不着,只想着替女郎通传一道。” 貂蝉傲然:“我乃你们高将军表妹,你等速去喊他,让他亲自出来接我。” 原来是高览将军的表妹,难怪。 这时候的表哥表妹可和现代不一样,放在一起时总多了几分暧昧的味道,众人一脑补就自己圆上了。 “请女郎稍候。”衙役赶紧去找高览。 他向高览说明事情缘由,高览果然是莫名其妙。 “什么表妹?本将军哪来的表妹?”怕不是哪里来投奔的穷远亲吧。 汉代讲究一个富贵还乡,荣归故里,谁要是发达了,都愿意帮助旧亲,并以此为荣。只是这巴巴主动找上门来的总让人反感,再加上高览这段时日自己混得憋屈,更不愿应付。 他大手一挥:“轰出去就是了!” 但貂蝉是贵人的想法在通传的衙役这里已经先入为主了,又怎会真的把贵人赶走?以后高将军知道实情,指不定还要怪罪他。 他推测表哥表妹只是委婉的托辞,又劝高览:“将军,您还是见一见吧。” 这便是貂蝉独有的优势了。哪怕她什么都没出示,衙署、皇宫、敌营,来去都能如无人之境。 高览看衙役那挤眉弄眼的,心下怀疑,想那便见一见:“带过来吧。” 貂蝉被带到高览书房,一看到高览便觉讨厌。 不愧是张郃好兄弟,整个人和张郃一样,有种颓废、懈怠、得过且过的气质。 甚至比张郃还不如,张郃还知道把自己收拾干净,这个高览眼下乌青、胡子拉碴,面上泛着一层油光,一看就是早上起来没洗脸的。虽然没闻到,但感觉就是臭的。 不过这也是张郃占了来得早的便宜,如果貂蝉见到张郃刚落入刘奕手中时的样子,怕是更加嫌恶。 好在隐藏内心真实想法对貂蝉来说像喝水一样容易,她冲高览灿烂一笑,张口就喊:“表哥!” 这一喊直接把高览喊愣住了。他何时有如此容貌出众、落落大方的表妹了?一时赶忙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这是机会—— 高览没有当场否认,貂蝉当即回头命令带她来的两名衙役:“你们两个出去。” 两衙役以为两人相认,这会儿都把貂蝉当半个主子了,会心一笑,退出书房,还贴心带上了门。 如此貂蝉行动就容易多了。她进来时已做好几种准备,高览没反应过来最好,如果高览说没见过她,要把她赶走,她也有别的戏演。 高览果然还是懵懵的:“你到底……” 貂蝉从袖中取出两封信:“我有家书两封,表哥看后自然明白原委。” 说到底还是对年轻女郎的轻视,高览并不觉得他和貂蝉单独共处一室能是件多危险的事,反而觉得貂蝉吃亏,便伸手示意貂蝉把家书给他。 貂蝉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侧,将信递上。 高览先随意拆开一封,下意识先看落款,想知道这哪来的家书。只一眼,心就猛地一紧—— 刘奕。 落款是刘奕,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 “你……”高览当即要发难,却觉颈上冰凉一片。 貂蝉已将短刃架在他的要害处。 “看完它。”她只沉声道。 高览到底是军中猛将,怎肯轻易妥协。他当即沉肩侧首,快速躲开短刃杀伤范围,抬手去抓貂蝉手腕。 貂蝉改劈为刺,逼高览躲闪。高览抄起面前竹卷砸向她,想趁机拉开两人距离,谁料貂蝉指缝间突然刺出刀片,划开竹卷,坚硬竹片被切开,如同豆腐一般! 趁着竹片落下,她一举跃上,膝盖猛击上高览肩膀,死死抵在案几之上,刀片再度贴上高览脖领跳动的血脉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间。 “请将军看完信。”貂蝉又重复一遍。 最尊敬的语气,和最狠的杀招。 ……高览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个女刺客。他中招了。 “将军,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我等进来?”外面衙役听到书房里的巨响,感觉不太对劲,试探着问了一句。 高览试着转眼,对上貂蝉的目光。 适才言笑晏晏的美目此刻只有冰冷和杀意。 令人不自觉的恐惧。 他预感到,如果他这时喊人,此女任务失败,一定会先杀他垫背。 他和貂蝉对视片刻,终于开口:“无事,你等退下。” “是。”外边很快再无动静。 貂蝉维持威胁不变,缓缓将落在一旁的信重新递到高览面前。 “我带大将军诚意而来,也请将军带诚意看信。” 第326章忠义二字 高览自然是有些不服气的。 平心而论,貂蝉的身手是很不错,但能在一两招之间把他制服,更多靠的还是出其不意和她那削铁如泥的武器。 但他不服气也没法了,伪装和隐蔽本身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换他潜入刘奕的军营,把刘奕按在地上逼她看信,他肯定做不到,给再好的武器都没用。甚至想到这个场面都觉得自己滑稽。 高览一面接过信,一面生出许多念头。 这个女刺客是如何混入城中的,外边还有没有人接应,来了多久,打探了多少消息? 总不能是她一个人来的吧…… 早听闻那大将军刘奕是女子,手下也任用不少女官,连尚书令都是女子,想不到还养了如此彪悍的女杀手。 如果不考虑后果,女杀手直接送进邺城结果袁绍都有机会。 高览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看完了刘奕写给他的信。 信上内容他已猜得大差不差了,说得天花乱坠也是策反他来的。不过刘奕的言辞恳切真诚,不是他以为高高在上的威胁和命令。 貂蝉观察着高览的表情,适时递上第二封信。 这一封高览就猜不出是谁写的了,还纳闷怎么有两封,拆开一看,竟然是曾经的战友张郃! 张郃在信中讲述了自己因郭图坑害被迫离开转投刘奕的过程,对刘奕大加夸赞,劝说高览转投刘奕,并且担保刘奕会善待重用他。 说实话,高览在看到刘奕的信时基本无动于衷,但读旧友的信却心下慨然。 尽管他在袁绍手下屡受排挤、郁郁烦心,要真让他做出投敌之事,他是不愿意的。 因为“被迫投降”和“主动投敌”是两回事。 像张郃被袁绍驱逐,无论原因是什么,他无法再为袁绍效力是事实,转投刘奕不会有很多人指责他。而高览这会儿还是袁绍正儿八经的手下大将,驻守在关键地带的襄县,此时投敌对袁绍影响极大,很有可能受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还担心刘奕是“假招降,真挑拨”,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要他,只挑起他和审配的矛盾,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因为是他先做了不忠不义的事,刘奕这么做也是理所应当、无可指摘。 但看了张郃的信后,他感觉自己有些动摇。 过去他和张郃算是难兄难弟,没少在一起喝酒互相安慰。袁谭公子死去的消息传来,郭图说是张郃的责任,高览一听就知是郭图栽赃,赶紧去找袁绍解释,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此后他也私下派人搜寻张郃的行踪,试图帮他一把,但没寻到。最后听说张郃效力刘奕,即便两人成了敌对方,也勉强安心下来。 他想张郃不会骗他,刘奕的招揽十有八九是真心的了。 “……张将军他,此战可有到冀州来?”高览迟疑着问貂蝉。 “不曾。”貂蝉直言道,“张将军留守长安统领禁军。大将军远征,若非绝对信任,又怎会将后方全权交给张将军?” 这样。张郃果然得了重用。高览替旧友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感到忧心忡忡。 貂蝉敏锐地注意到高览对张郃的在意超过对刘奕,当即开口:“张将军过去常向大将军和我等提及高将军您,说您骁勇善战、德才兼备,是军心所向。若非如此,大将军也不会想招揽您。” “当真?!”高览脱口而出,心下一阵暖意。 当然是假的……貂蝉心中暗翻白眼,人张郃过上好日子,还记得你? 张郃自投刘奕以来,确实没向任何人提过高览。事实上若非刘奕这次问起,他都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袁绍阵营里的任何事,包括坑他的郭图。他从未拿袁绍阵营的情报向刘奕邀功,这是他的处事原则,但貂蝉推测刘奕没此次让他跟着出战冀州,除了要派他看守天子外,或许也有这方面原因。 刘奕给张郃留了体面,也避免了隐患。 貂蝉趁势追击:“我们大将军不日将攻打邯郸、易阳、中丘三城,届时请高将军联合出兵,与我军共破审配。” 高览的纠结几乎是写在脸上了,对袁绍和同僚的不满让他对张郃当下的处境心生羡慕,但对自古以来忠义的敬畏和对千夫所指的担忧又让他下不了决心做这件事。 更不提貂蝉现在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疆场之上,各为其主。”他终于开口,“只是忠义二字,富贵淫贱皆不能改。大将军好意高览心领了,恕不能从。” 貂蝉早知他会这么说:“高将军此言有差。我们主君是天下兵马大将军,受天子和朝廷之托讨伐袁绍逆贼,高将军降我们主君,是归顺朝廷,天命所向,哪里是违背忠义。” “况且高将军待袁绍忠义,焉知袁绍是否不疑将军?”她取出从传信使处截获的密信,“无论将军归不归顺,此战我们大将军都必胜,审配明知不敌,还要让将军您出兵去救,您若去了,损兵折将是您的责任,您若不不去,见死不救以致兵败也是您的责任,将军可是要步张郃将军的后尘吗?” 高览没有反驳,他比貂蝉更了解审配是什么样的人。 比起郭图,审配更加忠诚、刚烈,也更有水平,但不代表他会大公无私。因为袁绍放任甚至享受手下人争权夺势,他们每个人都得自利,否则随时沦为下一个张郃。这早已是死结了,不是他和审配把话说开能解决的。 他把脸埋进掌中:“你走吧,我不拦你。若你自信能脱身,取了我性命再走不迟。” 貂蝉心往下一沉,他到底还在顾虑什么? 第327章双方的诚意 策反似乎陷入了僵局。 貂蝉手上顿了顿,缓缓收回了武器。 高览感到脖子上的冰冷消失,错愕抬头。什么意思?现在撤开了,再想轻而易举制服他可就难了,正面对抗他可未必会输。 而且他现在完全可以叫人,这里是衙署,那么多衙役守卫围上来,她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貂蝉垂下手:“我说过,我是带着大将军的诚意来的。如果高将军有什么难处,也请如实告知。” 收回威胁,就是她当下最大的诚意。 她当然没有傻到听高览一句“你走吧,我不拦你”就认为自己安全了,而是综合来判断,以高览的性子,不会轻易伤害为旧友传信的信使。 至少当下不会。 高览果然没做什么,只展了展身体,靠坐到墙边。 “大将军想招揽的不会只有我一人。”他慢条斯理道,“她想要的是襄县的这座城和我手下的全部大军,但这是绝无可能的。” “我可以随时抛下襄县去投她,但手下将士不行,他们的家眷、亲友都居住在邺城,若随我反叛,袁绍会将这些家眷全部斩首。所以即便他们服从我,也不可能跟随我投敌。” 原来还有这一层缘由。 主帅为了控制手下将领,往往会使出一些非常手段,貂蝉过去在吕布身边的时候也有所了解。 比如在惨绝人道的攻城战中,冲在最前的将士几乎是必死,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打仗总得有人冲在最前,过去董卓军会拿留在后方的家眷性命做威胁,不许手下当逃兵,现在看来袁绍军中也是如此。 但这一招并不是总能奇效,有的将士他不在乎家眷死活,或者比起家眷的,更在乎自己的,还是会逃跑。如果逼得狠了,可能还有反效果。 刘奕军中具体如何管理,貂蝉并不完全清楚,她军中将士家眷也大多留在主城,但能肯定的是刘奕从未在军中散播过当逃兵斩家眷的威胁,似乎是用重赏、官职利诱,如果还是有逃兵,对家眷也以放逐为主。 除此以外,貂蝉能感到刘奕军中将士普遍有极强的荣誉感,从将军到小兵都是如此,以斩获敌将为荣,以逃避退缩为耻。她认为这才是主要原因。 如果在之前,貂蝉面对高览所言的困境,可能不知如何说服,但今日她有主意。 “高将军可知审配如何在三城抵抗我们大将军这么长时间的?”她问高览。 高览不知貂蝉为何这样问,还是答:“应是依靠三城精锐将士,以及地理优势,守望相助。” “看来高将军是清楚实情了。”貂蝉正色道,“寒冬腊月,三城本就物资匮乏,大将军又断了外界对他们的补给通道,他们能坚持这么久,正是提前将城中老弱妇孺全部驱赶出来送死,从而节约物资留给城中青壮。” 高览一时大骇:“果真?!” 貂蝉没有猜错,审配封锁了消息,没敢让这种事传到外面。 “不曾有半句虚言!”她站到高览正面对,“高将军,难道此事还不足以让你军心寒么?你们为了保全家眷,被迫为乱贼效力,可当他们落入困境,会毫不犹豫将你们的家眷推出去送死!” “反观我们大将军,她非但没有伤害这些被审配抛弃的人,反而向他们派发粮食,收留他们居住劳作,和审配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高览没有怀疑,他听过刘奕的不少传言,哪怕已经是抹黑过的,都掩盖不住她对底层的维护——虽然袁绍他们称之为妇人之仁。 “高将军。”貂蝉上前,向高览行了个标准的军中之礼,“大将军唯才是举,以诚待人,赏罚必明,又仁心爱民,天下皆知。袁绍逆贼外宽内忌,用人多疑,军纪松弛,沽名钓誉,如何能比?还请高将军弃暗投明,与大将军共图伟业!” 高览闭上眼。 良久之后,他叹道:“……我愿试一试。若是说不动他们,也没法了。” 这里的“他们”指的正是他手下将领。 貂蝉的话打动了他,审配的作为确实突破了他的底线,手下也容忍不了。 “高将军果真有远见、顾大局!”貂蝉一面不吝啬夸奖,一面趁热打铁,“既如此,请将军也拿出些许诚意出来,派人将家中老小送往甘陵县。” “甘陵?你们的领地?”高览一听果然不快,“你要我送人质给你们大将军?!” 还有,她是怎么知道他家人正在襄县的?他做得如此隐蔽,都被这个女刺客打探到了? “并非人质。”貂蝉平和解释,“合作是双向的,我们主君也会担心高将军以投靠之名重创她。” “我可向将军保证,无论此事最后成功与否,只要您没有歹心,我们大将军都会替您终生照顾家眷。跟着她比跟着您要安全踏实得多,这一点想必您也清楚。” 此事事关重大,她也不敢凭高览一面之词全然相信。即便她判断高览此时是真心答应,也不敢保证出去冷风一吹、手下一劝又变卦了。必须及时让他付出点什么。 至于他家眷在襄县一事,并非貂蝉打探,而是猜测出的。高览在谈及顾虑时,提到的都是手下诸将的家眷,而非自己的,她猜测在看过张郃的遭遇后,高览已经秘密把家人转移出来了。 很显然,她猜对了。 “……可从襄县到甘陵,还要途经数个城池,即便是我派人护送,也可能会被察觉拦截。”高览道。 貂蝉从怀中取出从传信使处夺来的审配令牌:“有此物当可无忧。” 高览:“……” 他服了,怎么他说什么,这女刺客都有办法解决。 他招来亲信,命亲信秘密护送他一家老小去甘陵县,貂蝉也痛快地给出了令牌。 如此,双方都从对方处得到了诚意。 其实貂蝉担心得不无道理,高览从书房出来吹了会冷风后,是感到冷静了不少,甚至惊讶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了左右他一生功绩和名声的决定。 他现在还有时间追回家眷,抓捕貂蝉,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消失了。 决定做便做了,左右摇摆才是懦夫所为。 他看向身侧貂蝉,她正目送着载有高览家眷的马车离开。 月色下,她的皮肤如玉石般皎洁,眉目浸了清辉,碎发散落些许,藏着惊心动魄的美颜色。 但高览突然意识到,整个谈判的过程,除了见此女的第一眼,他都再没留意貂蝉的外貌,反而牢牢记住了她精湛迅捷的身手和蛊惑人心的辩才。 第328章攻城前夕 约定的十五日很快要到了,军中迟迟没有收到貂蝉的消息。 再不能等了,必须趁着天寒攻下三城,否则等到开春回暖,审配又能喘上一口气。 “……貂蝉女郎不会遇着什么危险了吧?”甘宁看着有些忧心。 他们早已备战完,做了高览反叛与否的两手准备。 黄月英直接给了他一脚:“说点好的!” 刘奕思索道:“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若貂蝉真落入高览手中,他必会告知审配,让消息传得到处都是,打压我军军心。” 相反若策反成功,才是悄无声息。 当然也有情况更差的可能,貂蝉没能见到高览就失败了,那也是没得无声无息。 但刘奕相信貂蝉的能力不止于此,她当初能只身一人从高顺军中逃脱,又在战乱动荡的长安城存活,就证明她本身有极强的自保能力。 这也是刘奕敢派她出此任务的原因。 贾诩快步走到刘奕身边,低声对她说了什么,刘奕很快露出笑容。 “好生安顿他们。”她吩咐贾诩。 “是。”贾诩应下。 面对众人好奇目光,刘奕站起身:“貂蝉已差人将高览家眷送到我军中。” “那不是成了?!” “不愧是我蝉姐!——” 高览来投,不仅拿下三城毫无悬念,襄县也自动归入囊中,实乃天大的喜事! 貂蝉真做到了! “十有八九是成了。”刘奕对甘宁道,“速去调整战术,主攻邯郸县,将敌军往襄县方向逼。” “遵命!”甘宁立刻了解她的意图。 “文远。”刘奕又唤张辽,“明日卯时破城,当心城门和城中机关,审配专精此道,十分擅长,必会设伏。” “是!”张辽领命。 众人又惊又喜,有的赶紧去忙活了,有的也陷入深思。 并不是每个人都看好貂蝉这次行动,包括庞统,他觉得刘奕让貂蝉一人去襄县,更像是以小博大的赌博行为,只是失败了也不影响大局,故而没有站出来反对。 策反成功,才是他意料之外。 庞统很快意识到,刘奕的才能除了她缜密的思维、独到的政令外,还有大胆的御下手段。任用每一个有才之人,无论出身、男女、年龄。 如果不是她强硬破格,黄月英、蔡琰、貂蝉此时都埋没于人群、后宅之中,即便是他,可能也还守在荆州老宅日夜苦读,不会有如今快速施展抱负,积累经验的机会。 在这一点上,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远。 …… 审配很清楚刘奕要动手了。如果他是刘奕,他也不会放自己熬到春天回暖。 所以他一面继续派人向襄县催促高览,一面继续加固城防。 长时间的坚守让城中资源枯竭,不光是粮食,守城需要的箭矢、巨木都基本告罄。审配不是心里没数的人,这一仗,他们很难守得住了。 所以早在赶走城中老弱妇孺的时候,他就暗中决定放弃三城了。此时他正在督促手下在城中设陷阱,他命人在城门内侧上方绑上巨石和尖刺,只要刘奕军破城,这些重物就会落下,砸伤敌军的同时堵住去路,方便己军围剿。因为是内侧,敌军很难防备。 他还在城中房屋屋顶、墙壁洒上火油,等敌军深入就放火箭点燃,将其围困,活活烧死。 如果一切顺利,高览军也赶到,便能重击刘奕军,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活捉刘奕,那主公之危就彻底解了。 显然这是一场完美的阳谋。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审配彻底放弃三城的条件上的,不光是放弃老弱妇孺,还有城里留下的人、财产、房屋、良田,他们的家园,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 烧光、杀光、毁光。 有时候审配也会良心有愧,将胜利搭建在这么多人的性命和痛苦上。 但他也能很快说服自己,凡谋大事者,贵在明辨主次、取舍有度。这些不识字、没有思考、只知道吃喝繁衍的草芥,死在这里才是发挥他们的价值。 …… 襄县那边,高览找来他手下核心将领密谈。 他自然没有提及刘奕拿高官厚禄招揽他的事,只告知手下审配在三城草菅人命的作为以及刘奕对这些人的救助。 手下听闻果然义愤填膺,更对袁绍审配等人心寒。有的也生出投刘奕的心思,主动问高览能不能联系上张郃将军。 但更多人表露出对自己家人安危的忧心。底层的将士来自五湖四海,有的家眷也不在邺城,但他们这种中层将领是一个也逃不过的,袁绍为了控制他们,早把他们家眷挟持住了。 高览提前准备好了说辞,宽慰手下:“此事暂可无忧。现下袁绍战况不利,不会轻易动邺城的人,以免引发兵变。况且你们想,既然无论我军胜败与否,袁绍都会把我们家眷驱赶出去送死,不如此刻归顺朝廷,助朝廷一举攻下邺城,说不定还能救下他们性命。” 是啊,朝廷不会做出草菅人命的事,大将军已经证明这一点了。手下慢慢接受了高览的提议。 密谈后,高览亲自为他们倒下酒水,一行人滴血为盟,共饮血酒,算是约定好了。 貂蝉一直紧盯高览的进度,一有机会就催促他行动,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怎么还没备好粮草,为何不告知普通将士要投刘奕的事,他们到时打错了人怎么办等等。 这让高览一个头两个大,连貂蝉的美貌都欣赏不起来了。 “襄城到邯郸急行军一夜就到了,提前一日走都来得及!粮草也不用准备多少!普通将士到喊一嗓子就行!”他解释,“还有这位女郎,我是有家室的人,不要总跟着我!” 貂蝉笑了一下:“老古板,在大将军手下,我们不分男女,都是同堂议事的。” 她还是时常跟在高览一臂之间的距离内,因为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完全信任他。 她执行的任务,不允许有任何差池。一旦发现高览有异心,她会马上刺死高览。 第329章突破难关 次日卯时,张辽率军攻向邯郸城。 他听从刘奕的战术,派人向城内喊话,射带有字条的箭,内容都只有八个字——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城墙防守用的箭和巨木似乎都已消耗得差不多,使用的频率极低,半天才射一批出来。一番拉扯后,云梯顺利架上,大批将士顺梯而上,抢占了箭塔。 城墙和箭塔控制住,冲车就能上前撞破大门,进城的通道也很快打开。 在设埋伏方面,张辽的看法和刘奕是一致的,认为审配一定还有后招。 这段时日他和甘宁跟审配面对面硬刚最多,知道他的手段,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领大军冲门,而是身先士卒,和几名精锐在冲车的掩护下贴门速冲。这样即便有陷阱,也是由无人的冲车代受,等陷阱触发,其余大军再进。 令张辽意外的是,他们就这样冲进来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冲车也完好无损。 他以为是审配失算了,转头一看,几块巨石和与巨石绑在一起的尖刀正悬挂于他们刚刚路过之处的正上方! 糟了,他的防备被人识破了!——这是张辽的第一反应。 也正在此时,他敏锐嗅到了轻微的油腥味。 泼油了!这里一会儿要烧起来! 审配这是要拿整个邯郸城跟他鱼死网破! “退,立刻退出城!”张辽立刻传令下去。若城中起火,城门又被堵住,大军就危险了! 然而想象中的火没有立刻烧起来,一些箭驽远远落下来,砸到地上,几名城中守军躲在建筑后,试探又畏惧地望着张辽。 …… “怎么回事?!火呢!”审配站在高处,望着已经涌入城中的刘奕军。 巨石和尖刀没有落下来,计划里漫城的火也只有零散两处在孤零零的燃烧。 他原本想着就算守不下来也要让刘奕损兵折将,为什么敌军都进城了,火还没烧起来?油的问题?! 他脑袋一热,抓过随行将士的火箭,就要亲自放火! “大人,审大人!”有亲信将士赶来,急道,“快逃吧,城中大半守军都降了!” “降了?!”审配一阵眩晕。 他知道最近城中不少将士对他不满,但已经杀鸡儆猴又赏赐了一些积极的,照理应能撑过这一战的…… “来不及解释了,大人,快往襄城方向撤吧!”亲信将士将审配拖下来扶上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审配心中不甘,也不敢再耽搁了,就要从另一侧的城门逃离。 这时只听呼啸一声,一支箭疾驰而来,正中他的右腿! “审配!留下命来!”身后是张辽的呵斥声。 审配不认识张辽的声音,却连回头确认的机会都没有,抱着马匹一路狂奔。 他和郭图他们不一样,平时除了读书也会练习骑射,马术比寻常将士还好些,赶紧在亲信的掩护下抄到小路,借着比张辽熟悉城中地形,甩开了张辽。 他顺利出城,顾不得腿部剧痛,赶忙往襄县方向去,暗暗祈祷另外两城没这么快被攻破,这样刘奕就来不及截杀他。 万幸万幸,这一路都没有出现敌军。 “大人快看,是高览将军的军旗!”亲信将士提醒审配,前方果真摇着几面“高”字旗。 审配总算是如释重负,高喊出声:“高览救我!我是审配!” 那边高览听到动静,武器直指审配:“活捉审配,献给大将军!” 高览声音洪亮吐词清晰,审配听得清清白白,半条命差点当场吓没了,当即调头往其他方向去—— 高览高举武器,对身后将士高呼:“审配背信弃义,逼死乡亲父老,天理难容!杀了审配,为乡亲父老报仇!” “杀了审配!报仇!——” 怒火快速在高览军中漫延,众将冲杀上去,将审配逼入绝路。 他的马脚下打滑,连人带马摔下了山崖,立刻不见了踪影。这个高度,很难追下去。 “见鬼。”高览骂了一声,他还想生擒了审配去表忠的。 他命手下去下山找审配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自己转向易阳、中丘县,助刘奕军攻城。 高览的出现除了带来援军,更加速了另外两县的投降。大家都投,那我也投。 短短一日时间,三城全部攻下。 久拦刘奕军的一道坎,终于是攻破了! 甘宁按计划直接带人去往清河国支援玛依拉的手下抵抗沮授,庞统留下来恢复三城秩序,泼油后的三城依旧非常危险,一点火星可能都会引发猛烈的火灾,大军和百姓都不敢在中停留。 刘奕则亲自带人攻破赵国余下各城。 高览也终于远远见到了刘奕一行人。 他找到貂蝉,有些惴惴不安:“你适才见到了吧,审配是自己跌下去的,不是我放走的。” 他是袁绍部将,若是被误会放走审配,可就两面不讨好了。 此时貂蝉心情不错,翻了个友好的白眼。 “你把我们主君当什么了?”她轻笑一声,“去领赏吧,高将军。” 第330章论功行赏 刘奕和高览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在袁绍军中,刘奕是个优柔寡断、惺惺作态的丑陋妇人。为了诋毁她,袁绍军中还排演过一些优戏,大概是男将军们要出征了,刘奕哭着拦在他们面前,劝说危险,以致贻误了军情,最后男将军们牺牲等等。 这种智障情节基本是演给完全不知情的冀州百姓和基层将士看的,像高览这一层级一看便知是假的,刘奕能从幽州杀出来,占下青州和长安,就不可能只有仁慈的那一面。而且她要真这么无能,男将军们又为什么要听她的? 但文化宣传的作用就在这里,哪怕你知道是假的,还是会潜移默化地受影响。 在今日之前,刘奕在高览脑海里就是那优柔寡断的丑妇形象。 眼前的刘奕却不是,她更年轻,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高览知道自己不会认错,哪怕刘奕只是站在那里。她四周围了不少人,全部看着她,听她说话。 高览轻轻吸了口气,走上前,单膝跪到刘奕面前,行军中大礼。 “高览,见过大将军。” 他听到一声女子的轻笑,紧接着,一双手将他扶起来。 “久闻高将军之威名,得将军相助,实乃如虎添翼,大事可成。”刘奕道,“我会向天子请封你为征北将军,往后你我共图大业,同享富贵。” 一句话,让高览一路悬到现在的心彻底落下来。并不是为更高的官职而欣喜,而是刘奕确实是真心招揽他,不会卸磨杀驴。 “蒙大将军厚爱,览必效死力,不负今日之信!”高览沉声道。 刘奕果然不是袁绍军中传言的那样,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加强大。那句“向天子请封”刘奕身边的人可能都听惯了,高览却是第一次听,一时对他冲击力极大。 这哪里是真“向天子请封”,分明就是含蓄话,她早就能做朝中的主了!封什么官,下达什么政令,根本不需要天子同意! 这当中底气和有恃无恐,对外人的震撼难以言喻。 征北将军,也是暗含让他向北征下袁绍之意。 果然刘奕又道:“接下来还要请高将军配合张辽将军攻下赵国余下各县。” 她目光转向张辽,张辽上前一步,冲高览点点头。 “还有。”刘奕突然压低声音,“你家眷目前都在军中后方,待战后可随时将他们接回去。另外我知你手下部将家眷都困在邺城,晚些我会送你一些金银宝物,你可奖赏他们,以作安抚。” 高览闻言又是心惊又是感动,没想到刘奕心思如此细腻,考虑到他的难处,还愿帮他解决。 “……是!” “去吧。”刘奕拍拍他。 高览很快伙同张辽离去。 刘奕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背影,看向她的另一位功臣。 站在几步之外的貂蝉,面上带了几分控制不住的小得意。 “辛苦了。”刘奕走上去,由衷感谢她。 此行危机重重,虽然信任貂蝉,说不担心她肯定是不可能的,如今看她安然回来,刘奕实在高兴。 “再加一条。”她对身旁贾诩道,“封貂蝉为中散大夫,掌议论、参谋、出使、招降、游说事宜。” 封官了?又一位女性高官! 围在附近的众人一时有惊讶,随即又有理所应当的感觉。 貂蝉此功立得太大了。孤身一人闯敌营,策反敌军主将,带来万人兵马,还拿下关键主城和交通要道,一举奠定了整个战局,对整个攻袁之战也非同小可。 过去刘奕身边称得上“一人抵千军万马”的是黄月英,如今又加了一名貂蝉。 貂蝉自己也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这是多大的官?!” 这句问得刘奕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不高,两千石,和郡守平级。” 中散大夫和蔡琰的尚书令比还差一大截,但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强任蔡琰尚书令是形势必需,刘奕需要一位女性高官为她控制后方,后面其他人她还是得公平论功行赏。 但这已经足够让貂蝉动容了。 过去她未奢求过太多,连最初决心为刘奕效力也是因为觉得蔡琰是个好人,现在却隐隐有些不一样了。 责任、成就、荣誉,她说不清。 她马上自己圆回来:“此职对貂蝉,已是天高地厚之重托,若不报主君大义,愿死于万刃之下!” 说罢,深深拜下。 “万什么刃。”刘奕止住她,“尽力便好。” …… 因为高览的加入,攻占郡内其他各县便容易得多了。除了两个县坚持防守几日被拿下,其余各城都顺应高览的劝说一个个降了。 此战完美落幕,算上吕布攻下的一郡和太史慈前期攻下的几城,她已拿下冀州两个郡之多。 唯一一点瑕疵就是众将没有找到审配的尸骨。他摔落山崖,可能还是在亲信的护送下走小路逃回邺城了。 但刘奕得知时并不在意,审配是个人才不假,但回去能给袁绍的阵营带来恐慌和争执,也是她所需要的。 ======= 除夕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天天发财!感谢大家一年来的陪伴和支持! 准备了一点小祝福,小蓝软件z~f~b~口令:刘奕祝姐妹们新年快乐 第331章埋伏陈仓 对于要不要大举攻入长安,马腾是有些犹豫的。 长安有官员传了匿名信到西凉,说有天子血诏,命各地诸侯进京击杀乱贼,营救天子。 这件事西凉的两位首领,马腾和韩遂是相信的,因为早在这封匿名信传来以前他们就有耳闻血诏一说,能传得如此之快之清晰,应该是确有其事。 但是对于要不要接诏入京,韩遂和马腾的儿子马超有完全截然相反的意见。 韩遂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西凉距离长安最近,他们的铁骑全速攻之,可赶在其他阵营到达之前抵达长安。趁着刘奕在外和袁绍纠缠,留在长安的兵少,可一举拿下,到时控制天子,作威作福的就不是刘奕,而是他们了! 是了,他们起兵绝非是朝臣们盼望的营救天子,而是馋刘奕控制朝堂的红利。 两人在董卓暴毙、李傕郭汜掌权时期就动过杀来长安的心思,还在整兵犹豫观望时,刘奕抢占了先机,那时听闻她能做法召唤地龙,又和收了几十万青州军的曹操结盟,两人就放弃了,只派儿子马超进京打探情况。 现在回想,如果当时果断一些,刘奕领的那点兵未必是他们对手。 所以这会儿听闻血诏,两人都觉这是名正言顺夺取一切的绝佳时机。 马腾之所以现在犹豫,是来自儿子马超的反对。 马超在京城混了近一年的时间,对刘奕的管理和实力了解更多,劝父亲不要和刘奕硬刚,要暗中联系刘奕,与她合力解决掉韩遂,独占凉州。 先把刘奕愿不愿意放在一边,马腾对于要不要背叛韩遂也有些举棋不定。 他和韩遂明面上是结义兄弟,两人地位不分高下,共同占据凉州。 但众所周知,一块领地不可能有真正同等地位的两个首领,亲兄弟都不行,何况结拜?两人必然会明里暗里争个高下,互相抢夺资源。 凉州能暂时由他们二人共同控制,除开两边领地分割,平日互不打扰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凉州的资源一般是向外掠夺的,分赃外部资源比争夺内部资源相对来说要平和一些。 马腾和韩遂的矛盾就在日复一日里被掩盖和积累。马超也因此认为要尽早解决。 马腾思来想去,还是不愿做首先背叛盟约的那一个,所以按下了马超的建议,决定和韩遂共破长安。 他们还约上了关西地区一些小诸侯,组成西凉联军,打着“营救天子”的旗号出发。 谁料还未动身,刘奕军破北平关、策反襄县的消息传回来,这些小诸侯一个个畏惧刘奕实力,全溜了。 待马韩两军闯入司隶部境内,长安城天子又公开发诏书,声称血诏一事纯属子虚乌有,请各州郡不要受谣言影响。 这么一闹,马腾韩遂又从“忠君之军”变成“反贼”了,叫他们好生不快。 但来都来了,说反也只能反下去,要万一打不下,也可以沿路掠夺物资回去。 西凉就是这么一块野地方。 大军快抵达陈仓的时候,韩遂的手下发现了一支过路的商队,手无寸铁的商户们运送着几十车满满当当的不知什么物资。两人大喜过望,立刻带队上前抢夺,途中还彼此挤撞,生怕对面抢了先机。 谁料刚冲到前边,运送货物的商户突然扯下盖住货物的黑布,露出底下摆放整齐的兵器! 商户们,不,伪装成商户的将士们抄起武器攻向不成阵型的西凉联军。他们使的正是黄月英造出专门对付骑兵的钩镰枪,前排骑兵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被击倒—— 中计! “列阵,列阵!准备对敌!”马腾迅速下令。 然而敌军响应速度比他们更快,一阵号角声起,四面遮蔽处突然涌出大批人马,呐喊着包抄上来。 为首之人银枪白马,瞬间从混乱的西凉军中撕开一道缺口,杀向内部! “马腾韩遂何在,出来一决胜败!” 一声呵斥,响彻战场。 “……那是赵云!”有人认出了他。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赵云,但刘奕麾下银枪白马、所向披靡的将军,非她的第一大将赵云莫属! 这个名号一出,谁还敢上前对阵! 可赵云不是应该在关中或是长安吗?竟然出这么远拦截! 来不及思考了,西凉联军被打得手忙脚乱,马腾韩遂慌忙后撤,损兵折将。 马超在人群里护着父亲,暗暗叹息,这下不光梁子结了,好处也没捞到半点,真是输完了。 他看了一眼赵云,发现对方竟已经在人群里死死盯住自己,心中一紧,赶忙带着父亲加速离去。 …… 这一战,马腾韩遂损失了几千人。 赵云没有深追,带兵返回陈仓,驻守在此。 他的任务不是将西凉军赶尽杀绝,而是将他们拦在安全范围之外。 早在几日前,他就探得了马腾韩遂的行踪,提前命将士伪装成商队设下埋伏,只要一战中计,占得先机,再凭借陈仓地利,这群投机之士再无杀入长安的可能。 …… 将赵云派到陈仓的,自然是蔡琰。 发布天子诏书,称血诏一事子虚乌有的,自然也是蔡琰。 长安四面临敌,目前最大的几处威胁是西凉、益州和荆州。 荆州有江东孙策牵制,益州突发丧讯,说刘焉病逝,其子刘璋接替,应该也不会有作为,所以蔡琰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请赵云带兵到陈仓,全力抵挡西凉。 这个决定紧急,甚至来不及和刘奕商量。 好在是赌对了。 第332章轻松做自己 长安,宫中。 蔡琰在几名护卫的陪同下穿过长廊。她依稀听到附近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待看清交谈的两名官员时,他们立刻停下来,紧张又慌乱地向蔡琰赔笑。 蔡琰没有追问他们为什么躲在外面交头接耳……没有这个必要,近期朝中已经很乱了。 她以天子的名义发诏书否认血书的事彻底激怒了天子,天子现在完全拒绝与她见面,只要她前去觐见,天子就紧闭大门称身体不适。 天子的态度也自然会影响朝廷,张郃不得不在宫内外加强了守卫,安排人手十二时辰轮番保护蔡琰。 蔡琰知道自己安危的重要性,没有拒绝。 她刚收赵云击退马腾韩遂的消息,和之前公孙珊破北平关一样,派属下快速宣传出去。 前线的战况越顺,后方的形势就越稳;相应的,后方如果出乱子,也会干扰前线。两者是息息相关、互相影响的,这一点蔡琰非常清楚。 如果公孙珊不幸在北平关折戟,她还以天子之名否认血诏的事,那些朝臣一定会集结起来,拿出血诏实物公开号召扳倒她。 所以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蔡琰回到室内,取出前线最新传回的信。 她还没拆开,先用砚台压住信纸将它碾平整。 她有一只专门的匣子,用来收纳刘奕送回来所有的信,不光得保存好,还要时不时取出来反复研读。 这不是蔡琰对刘奕有多狂热,而是需要通过这些信及时跟上刘奕的想法和策略。 前线的战况是瞬息万变的,刘奕的战略会因为敌人的不同应对方式而改变,后方若一成不变势必会脱节,蔡琰知道自己和刘奕之间有信息差和时间差,所以从信中构建出大局形势,分析其他阵营的意图,提前规划。 用现代的说法,就是从微观动作到宏观布局,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不过今日她没有像往常第一时间拆开刘奕的信,因为这是爆出天子血诏以后,刘奕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理性告诉蔡琰,主君是不会斥责她的。她自己也告诉自己,她已经尽力了,有些事情的发生不是她能控制的。 但这件事毕竟极其恶劣、影响巨大,她作为总揽后方全局的尚书令,实在难辞其咎。 后来她和张郃复盘,都觉得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叫伏寿的小女郎身上,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再猜测准也补救不了太多。 她甚至有时还会闪过一丝念头,想如果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贾诩,他会不会有办法阻止? 不过她一般很快压过这种念头。没有如果,现在这个位子上是她,以后也是她。 就像这种事会发生一次,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蔡琰很快拆开信。 还没来得及看,身旁传来脚步声,一只手伸到她面前,直接抽走了信。 张郃一边嚼着一张巨大的肉酱饼,一边抖开信:“主君来信了啊!” 他快速扫了一遍,塞满了饼的嘴哈哈一笑:“她没怪咱诶,还夸咱应对得好!” 蔡琰:“……” 她望着案几上沾有张郃酱手印的信,听着他大声咀嚼的声音,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貂蝉口中“听到男人嗓门就烦”是什么样的心情。 尤其是想到往后她每次打开保存刘奕信件的那只匣子都会看到这几个酱手印。 “出去。”她道。 “啊?”张郃一愣。 蔡琰突然抄起身边软垫,挥向张郃:“我说出去!出去!出去!” 张郃一边往外退,她一边追着打,一路把一脸惊恐的张郃打出门外。 打完后蔡琰感到神清气爽,心情愉悦,连带着门前值守将士惊掉下巴的神情也没影响她分毫,反而更觉轻松。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确实不错。 她呼出一口气,高高兴兴回去看完了信。 刘奕确实没有责怪她,甚至没有提及这件事对前线的影响,只是分析了当下的形势,跟她同步了前线的战况。 她还鼓励蔡琰再坚持一阵,等前线收回青州,就能对袁绍进行全方面压制,朝中那些人再不满也没胆子作妖了。 于公于私,蔡琰都希望前线能尽快收回青州的港口,这样幽、青的补给能恢复,主君也不会陷入腹背受敌。 她找来小刀细心地裁掉了张郃留下的手印,将信放回匣子里。 …… 青州是必须收回来的,即便没有港口。 自古以来战争中被敌人占去的自家城池都是第一夺回目标,不用带任何犹豫。 如果不打,丢地盘、丢人口、丢资源,丢退路,可能连政权都要崩。 前方是胜负,后方是存亡。 青州虽没有重要到大本营幽州的地步,也是刘奕万万不敢放的。 只是这个道理刘奕懂,袁绍和他身边的谋士也不可能不懂,一定会从海上大力传输兵力,从东莱登陆,使劲往内陆打。 为此,刘奕专门给袁绍写了封亲笔信,全面宣战,直白恐吓,说她马上要直取邺城,让袁绍一家“束甲来降”,方能留下性命。 还说袁绍手下地方官员、将领如有即刻投降的,也可保荣华富贵。如冥顽不灵,死战不退,到时便再无求情的余地。 如果袁绍和谋士信了她的说辞,可能会留更多的兵力在邺城附近自保,这样方便她回援青州。 …… 这封信不单单是送到邺城给袁绍,更是沿途四处宣传,果然在袁绍地界内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有的官员——主要是靠近刘奕方向的地方官——开始蠢蠢欲动,想法子与刘奕通信,暗报投降之意。 也有些武将看到张郃高览升了官又备受信任,心生羡慕。 这些还是因为刘奕占据天子和朝廷,名正言顺,又先后破北平、夺襄城,大有不可挡之势。 审配也是在这时候,在两名忠心护卫的陪伴下,一瘸一拐回到了邺城。 第333章袁绍内部之争 审配的右腿基本已经废了。 他在逃亡过程中不暴露行踪已是万难,根本无暇找大夫,等千难万险逃离刘奕的掌控范围,最好的大夫也无计可施。 他恼火刘奕,憎恨高览。在他的计划里,如果高览配合来救,邯郸、易阳三城的将士看到希望就不会投降——或者不敢投降——然后张辽会中埋伏,这场仗完全还能打,甚至有机会打赢。 就因为高览的反叛,他满盘皆输,还险些丧命。 所以当审配注意到整个邺城都弥漫着对刘奕的恐惧时,他一刻也没歇着,第一时间去求见主公袁绍。 去了才得知,主公病了,已经好几日没有露面。 倒是不少谋士、将领聚在一起,他们一见到审配,都围上来,扶着他坐下,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刘奕是不是真的要一口气打到邺城来。 审配简单讲述了此战的经过,将战况的转折点放在了高览的反叛上。 不过他不觉得自己和郭图是一类人,郭图甩锅张郃时张郃纯无辜,这点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而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如果高览不背叛,他是能和刘奕一战的。 众人都跟着痛骂起了高览,只恨不得用言语将他碎尸万段,唯有一个人冷哼了一声,声音在人群里格外突兀。 审配望过去,怒斥道:“辛评,你阴阳怪气什么!” 辛评是颍川人,和郭图、郭嘉、荀彧他们是同乡,也都彼此认识。他平日和郭图走得不算近,可能也是不太看得上郭图的处事风格,但他作为“外地人”,平时该维护他们阵营还是会维护,和审配他们也一直不对付。 当然了,对外他们还是各自有想法有抱负,只是会因看法不同而争执的谋士们。 “我是阴阳你审配心里没数!看不出实力差距,还自以为是!”辛评毫不掩饰。 审配顿时大怒:“实力差距?我靠区区五千兵力守三城数月,那郭图领数万兵力被吕布月余打得人仰马翻,还被刘奕骗去割了脑袋,到底谁的实力差?!” 辛评道:“那我问你,吕布打郭图靠什么胜的?” “靠郭图是个蠢货!”审配骂。 “错!靠刘奕给的武器,她的英工弩、钩镰枪,还有能发射数百个暗器的炸桶!”辛评道,“刘奕对你的时候,可用上了这些?” 审配一愣,马上道:“那是我提前防备,加固了城门、抬高了城墙,她用不了!” “刘奕和吕布根本不同心,只是拿他当枪使,怎会把所有底牌送给吕布?她必定还有更厉害的后招,只是没用在你身上!”辛评继续同他争论,“她打公孙瓒时引了地龙,打你时可见了?打长安时那些精兵猛将,你又对上了几个?” 审配一下子没话说了。这一战刘奕确实没使出来多少新花样,她手下几个强悍的战将,赵云留在长安、典韦屯兵幽州、太史慈去了青州,留在身边的都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 这个妖妇一定还有未知的后手。 现在他们都打得如此吃力了,后面不是更抵抗不了? 焦虑和恐惧又开始在人群中漫延。刚刚痛骂了高览的人内心也开始隐隐理解高览的选择……如果直接向刘奕投降,主公一家可能不太行,但他们属下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吧? 又一人哈哈笑出声:“都怕成这样,还打什么打,投了得了。” 别人只敢在暗地里想,这人居然敢公开说出来? 审配气得差点站起来:“许攸,闭上你的臭嘴!” 哈哈笑的人是南阳人许攸,这个人和他们其他人都不成一派,因为和主公袁绍是早年的旧友,自己一个人就混得不错。 几人又差点要吵起来,却听门前一声呵斥—— “要投降的自己提头过来!孤现在就把你们脑袋送给刘奕!” 竟是主公袁绍到了! 他大步走进来,面上还有些许病色,但发须、衣着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很是英气。 身后跟着谋士田丰,后者不动声色向审配点了点头。 田丰、审配、沮授都是冀州本地人,常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此次最成功的奇袭青州,也是他们几个想出来的。 许攸连忙跪到袁绍面前:“主公!适才我是实在看不惯他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才出言讥讽的,不是真心要降!” 辛评也不得已开口:“是,我等是在切实分析战况,以免有的人太过自满,看不清形势。” 审配冷哼一声,不做解释。 袁绍面上怒色不减:“不要以为孤在病中就不知你们的小动作,一两场战斗失利就畏惧退缩,不想解决之策,就想着投敌,养你们有何用!” 众人连忙跪拜:“我等不敢!” 袁绍微微昂首:“孤已与田丰商议,此战并非不可胜,反而大有胜算!” “孤还有十万黑山军,将调他们对抗北面幽州军,自己亲自领一路兵马,去碰一碰那刘奕!” 主公要亲征! 审配大喜:“主公英明!” 田丰也适时开口:“刘奕要救青州,送宣战信定是只为恐吓,请诸君切勿受其影响。主公亲往应战,妖妇必定分兵对抗,只要幽州军无法支援,青州救不回来,此战我军必胜!” 主公出来镇场,又有田丰分析,众人一下子踏实了许多。 不过一部分人心里也有数,足足十万黑山军一直不用,快被打到家门口了才用,必定是有隐情的。 袁绍前两年花了极大的精力对付并州的黑山军势力,才给了刘奕占青州攻长安的机会。 黑山军虽然被他打降了,但一直从未真正服软,此战愿意出马,定然也是袁绍向他们许诺了什么。 比如给他们提供补给,允许他们向南占据幽州等等。 不过现在生死存亡之际,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袁绍已决心背水一战,彻底击败刘奕! 第334章玛依拉的反常 刘奕还不知道袁绍要亲征了,即便知道,也不会改变计划。 大军一路打到巨鹿郡,算是接近冀州的中心地带了,巨鹿郡毗邻赵云的老家常山郡,再往北就是袁绍的大本营邺城了。 在简单的休整后,刘奕留下了贾诩、张辽和一半兵马驻守,自己带其他人向青州进发,先配合甘宁击退沮授,再救回青州。 贾诩没有对外声张刘奕离开的事,又制了一批“刘”字旗,悬挂在各城显眼处,制造刘奕还在的假象。 有些许声音传出来,说贾诩和张辽过去都是董卓旧部,让他们单独领兵不太好。刘奕没有公开反驳这些话,以免造成混乱,只私下跟庞统、貂蝉等人提及,她绝对信任贾诩和张辽。 …… 郭嘉和太史慈在接到青州出事消息后日夜兼程赶回营救,但东莱是后方,本来就没什么兵力,袁绍方又是蓄谋已久,消息刚传到郭嘉面前时,东莱各城就已被拿下,后面袁绍军势如破竹砍瓜切菜,现在青州已有东莱、北海、济南三郡落入敌手,平原郡也岌岌可危。 袁绍从海上运来的兵力数量显然不少。 “看来袁绍是把宝都押到青州来了。”郭嘉对太史慈道,“他看扁我,没想到我还真是个扁的。” 太史慈没接话。 郭嘉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带笑,语气也带自嘲之意,但太史慈知道,郭嘉压力非常大。 袁绍这一手偷袭谁都没想到,他们主君也没有,可若最后袁绍真靠这一招打赢了主君,郭嘉作为青州牧,真是一辈子刻上罪人印记了。 这两年青州的经济发展不如更北面的幽州,甚至被长安后来居上,这些太史慈作为青州人是知道的,但他不怪郭嘉,反而有些感激他,因为郭嘉在青州期间扫清了所有残余黄巾势力和长期游荡作乱的山贼,总算让青州人过上几日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至于先发展长安,是主君的政令需要,他可以理解。 这些日子两人经常一起商讨战术,夜里休息时也睡在一起。太史慈算是睡得浅又时间短的,几次醒来,都看到郭嘉还睁着眼,目不转睛看营帐顶上。 “前面就到平原郡了。”太史慈跟郭嘉介绍,“刚才探子回报,敌军已占了高唐县。” 谁料郭嘉眉头一皱:“高唐县被占了?玛依拉呢,她的兵马呢?!” 太史慈一想也觉得不对,高唐县地处平原,平原郡属中心地带,这一片都易攻难守,当初他代孔融求救的那个刘备,之前就是高唐县令,被黄巾军打退了。 玛依拉应该早就到了,她作为一统乌桓的族长,身经百战,又善兵法,按理不会让袁绍打得如此顺畅,至少高唐县是肯定能打下来的。 难道…… “难道她出事了。”郭嘉先说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一紧,立刻加快赶路速度。 玛依拉的武艺高超,曾一战诛杀乌桓前任族长夺得族长之位,对上袁绍麾下大将颜良也丝毫不下风,但战场之上暗箭难防,谁也没把握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如果她出事,乌桓人不会立刻背弃刘奕——刘奕在乌桓人里也比较有威望——但乌桓内部混乱之下,刘奕想随意调用乌桓的强大力量就很难了。 …… 万幸,玛依拉没有出事。 她没上前线,反而亲自到后方等待郭嘉和太史慈,看上去也没有受伤。 可这太不像她了,大敌当前,为何不在前方督军?是乌桓内部有问题? “发生什么了?!敌军兵力多少,领军主将是何人?” 两军相会时,郭嘉翻身下马,几乎是扑到玛依拉面前问她。 玛依拉抬眼,顿了顿才答:“敌军兵力粗略估计有近五万,领军之人是袁绍的次子袁熙,还有大将文丑。” 听到这里,郭嘉和太史慈都暗暗松了口气。 五万左右的兵力在他们预料之中。至于领军之人,袁熙资质平庸,众人早有耳闻,听说比之前死掉的长子袁谭还不如,可以说是草包一个。 那个文丑和之前对战过的颜良齐名,武力能力相当,连名字都是对称的。 如果只有他们,应该不难对付。 “那为何不攻高唐县?”郭嘉问玛依拉。 “因为……”玛依拉答,“袁熙捉了住在东莱郡,太史将军的母亲,以此为要挟勒令我军退兵。” 一阵沉默。 玛依拉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看当事人太史慈,而是看着郭嘉。 她不想看太史慈的表情,她太清楚家属亲人被捉住以性命威胁是什么感觉了,当年若非那个畜生绑了她的女儿和姐妹,她也不至于苦苦蛰伏这么多年。 诚然乱世之中大家都没了底线,不是你抓我妈,就是他抓你爹,互相威胁,已成常态,但此次牵扯到的人是太史慈,玛依拉不敢擅做决定。 她不了解太史慈为人,只知道他是远近闻名的孝子,现在还单独统兵,如果她不顾他母亲生死强行破敌,逼得太史慈反叛,青州就彻底丢了。 她甚至不敢传信告诉他们此事,只等到两军汇合了再当面说——反正也只有一两日了。当面说不容易引起误会,即便太史慈真要反,也得估量她手上的兵。 可坦白讲,玛依拉不知道现下怎么办。 她平日不喜欢郭嘉,觉得他说话做事都很欠揍,但此时,她希望郭嘉能给个办法。 郭嘉却没有表态,只转眼看向太史慈。 太史慈显然是愣住了。 又一阵沉默后,他才磕磕巴巴道:“那,那便还是,打吧……” 没人接话,大家都知道不能这样轻易做决定,太史慈也并非真下了决心抛弃母亲。 第335章人质与绑票 太史慈知道东莱失陷的时候并没有太担心自己母亲。 不是他冷漠不孝,而是自信母亲肯定不会被牵连。 他父亲早亡,自小被母亲养大,读书、习武都是母亲亲自盯着,她身体康健、深明大义,能读些诗书,也能扛起案几砸人。 从前他不听话,母亲一巴掌能把他扇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后来他走南闯北,得罪了一些人,母亲也为此搬过两次家,但从来没有落入仇人手中,还教导他明事理、重信义、坚守原则,不要因为担心她畏首畏尾。 再加上家中有护卫、母亲住处离东莱港口也有一定距离,他想当然地觉得以母亲的聪慧和果断,肯定早就跑了。 没想到敌人专程去抓了,还以此为威胁他们退兵…… 退兵是肯定不能退的,退了主君后方就没了。可要他不顾母亲生死出兵,于孝道于感情,他都很难做到。 …… 太史慈对玛依拉没有强攻表达了感谢,随后三人很快互通了情报——期间主要是玛依拉和郭嘉在说。 郭嘉从玛依拉处得知了敌军进攻路线和兵力分布,埋头研究。而玛依拉听郭嘉说起另外几处战场,得知公孙珊和刘奕都取了大胜,刘奕也会亲自赶来支援,才心中稍安。 玛依拉是看着刘奕从当初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她已经经历太多风浪了,一定有办法,太史慈也不敢忤逆她。 只是刘奕从冀州过来还需要好些日子,青州方面不可能就啥也不干就这么等着她。 这天三人没有商量出结果。 …… 入夜后,太史慈一直坐在主营帐内,一个所有人路过都能看到他的地方。 他可能心里也有数,会有人不信任他,所以尽量不单独行动,以免他们以为自己反会叛投敌或者做出什么其他极端事情。 郭嘉则坐在外边树下想事情。 “喂。”玛依拉走过去给了他一脚。 “嘶!——”郭嘉立刻抱住腿,“做什么,疼!” “我没用力!”玛依拉发誓她就轻轻来了一下,还是强压住脾气低声问,“想出办法来没有?谈判、劫营、离间、诈降,还有什么……总得来一个吧?” 她这两日也在自己想办法,开出什么条件能让袁绍次子袁熙放了太史慈母亲,送两城?一个郡?还是派精锐潜入敌营救援?可她都不知道太史慈母亲被关在哪。 最简单的办法还是说服太史慈不顾母亲死活,但她开不了这个口,叫郭嘉去吧。 果然郭嘉也摇头:“这些都行不通,区区一点利益袁熙不会放人,多了我们也给不起。” “那怎么办?”玛依拉问。 “我正想着呢,别打断我思路。”郭嘉答。 不出所料玛依拉每次和郭嘉说话超不过三句就冒火,她忍下再给郭嘉来一脚的冲动,转头离开了。 再晚点玛依拉就去睡了,无论最后决定如何,她都要为明天保存体力。 太史慈一夜都在主营帐内,郭嘉则趁着夜深一个人唤来了传信使。 他写了一封给袁熙的信,密封好交给传信使,叫他送过去。 “你无需担心,只要将信交出去,袁熙不会伤你。”郭嘉安抚道,“你让他给你答复,再带回来给我便是。” 传信使只好应下了。 此事悄无声息,只此二人知晓。 …… 这般重要的军情,自然也第一时间快马加鞭送到刘奕手中。 刘奕这会儿刚配合甘宁打退了沮授,逼得他挂起了免战牌,坚守不出。 又和高顺吵了一架——高顺不知从哪听说兖州的荀彧在对付吕布,还占了上风,想要去支援,怪刘奕刻意不让他立第三功,刘奕总算同意这次打青州让他全程作战,只要他尽力,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放他离开。 但是天地良心刘奕真没有故意卡他,难打的仗高顺没打赢,好打的她也不想让高顺上去捡军功,所以一直卡在手里。 这会儿青州太史慈母亲被挟持的消息传来,刘奕和手下诸将都感到棘手。 其实东汉对于“人质被挟持”这一事,是有律法明文规定的:在战场上,无论对什么敌人、什么情形、人质何人,官兵都不允许顾及人质死活,直接全力剿灭敌人。 刘奕猜想制定这一律法的人可能是希望彻底杜绝挟持人质的行为,让那些匪寇觉得“既然抓人质没用,那我们就不抓了”。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如何真的能看着亲人因自己丧命,实际情况下,即便有这条律法,大家也都默认不执行。 史书上徐庶的母亲被曹操绑架,离开刘备到曹操处做官,无论是东汉人还是后世读史书的,都没有人责怪徐庶,只感叹忠孝不能两全。 不过也有例外,还是曹操那边。 曹操手下的夏侯惇前不久就被吕布手下给绑票了,吕布手下以此威胁曹军割地赔款。夏侯惇是何等人物,几乎算得上曹操手下二把手了,他被绑让曹军军心大乱,差点出岔子。 夏侯惇的部将就坚决执行了“不顾人质”的律法,一面哭着对夏侯惇喊“国法为重”,一面全力攻敌。 吕布手下见对面来真的,吓得释放了夏侯惇,希望和对面讲和,结果被夏侯惇部将杀了个干净。 刘奕不知道夏侯惇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记恨这部将,还是欣赏部将顾全大局,总之最后这名部将得到了嘉奖和赏赐,夏侯惇得了“肉票将军”的外号。 这便是东汉人对于“人质”“忠孝”的价值观了,刘奕处理此事,不能将其完全抛开。 第336章以命换命 传信使刚说完青州的消息,庞统立刻开口。 “主君,夺回青州至关重要,非同小可,您万万不可犹豫啊!” 他的主张还是放弃人质,举的例子正是曹操麾下夏侯惇被绑之事,说即便是放弃,人质也未必会死。到时择一猛将带精锐部队杀进去救援,还是有希望救回来的。 貂蝉则起身请命:“主君,貂蝉愿再入敌营,救出太史将军母亲!” 这叫对面高览心情复杂,袁熙和他不是一类人,可没他好说话。 属下给出两条方案,刘奕只紧锁眉头,摆了摆手。 事情没这么简单。 庞统是个很理性的人,理性且用功,让刘奕有时觉得他不像个人类。在任何情况、任何时间,都可以指望他给出收益最大、损失最少的最优解,这也是刘奕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 但有的时候,他的最优解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理性的基础上的,考虑的是成本、收益、概率,而没有囊括人心。 在刘奕看来,夏侯惇能活下来纯纯运气好。一般绑匪在知道对面放弃人质的情况下,都会在死前把人质杀死,极限一换一,心里也好受点。夏侯惇没被杀死只是恰好碰到了个胆小天真的敌人。 她和玛依拉考虑的不一样,玛依拉不了解太史慈,她了解,太史慈肯定是不会因为母亲被挟持当场叛敌的,他是个孝子,也是绝对的忠臣,否则当初不会顶着得罪高官、被月旦评嘲讽的结果帮助他的上级。 就是要救母,他也会和徐庶一样独自离开,不会连累刘奕。 但这是太史慈的立场,站在刘奕的立场,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 她不能太仁慈了,首先绝不能退兵,如果谈判,条件也不能让太多。一个是她承受不起,二个是退让太多就等于告诉她所有的敌人,她是个重情重义、会被感情束缚住的人,未来会有更多的人打她身边人,或者手下亲属的主意,因为这一招对她有用。 但她也不能太冷血。太冷血会寒了太史慈的心,这和他的忠义不矛盾,人都是有两面性的。不光是太史慈,她的其他属下也会代入其中,感到主君漠视属下的利益和情感,这对刘奕也是不利的。 她和袁绍审配不同,她的威信和权力是建立在一部分仁义和感情上的,众人追随她,除了她能带来荣华富贵,助众人实现理想抱负,也是认可她的人格。 她必须做点什么替太史慈救回母亲,哪怕没希望,哪怕是做样子。 但她也不能让貂蝉再去冒这趟险。 她信任貂蝉的能力,说不定她真的能做到。可这当中危险程度是远胜之前策反高览,高览再怎么样还有和张郃的一层感情在,袁熙什么都没有,只怕还恨刘奕入骨。 一旦貂蝉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要想个办法。 可现在刘奕还没到青州,局势、战况都不清楚,很难给出有用的计策。 她的目光落在传信使身上,发现他是一副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样子。 “是不是郭嘉还说了什么?”刘奕立刻问。 是了,郭嘉在前线,他鬼点子多,应该会做些什么。 传信使忙跪下道:“大将军,郭州牧给那袁熙传了信,说、说要……用他自己,把太史将军的母亲换出来。” 一阵安静。 “哈?!——”刘奕睁大了眼,感觉脑袋嗡嗡的,里面是一片混乱。 他去换太史慈母亲?这个人在干嘛?太史慈母亲是人质,他就不是了?! 这算什么解决办法! 庞统也急了:“怎么不早说!” 传信使欲哭无泪,他话说了一半就被庞统截去,然后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他也不敢插话啊。 几人先是陷入震撼,再发自内心的敬佩郭嘉所为。 这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太史慈母亲的命,让太史慈安心作战啊。 庞统貂蝉高览几人都没见过郭嘉,只当是他丢了青州后方于心难安,所以拿命来弥补。 高览尤其心惊,觉得刘奕手下忠义无双,先是貂蝉,只身入险境,又是郭嘉牺牲自己。 但刘奕很快冷静下来。 不,不对。 她知道郭嘉在救青州,他那么自负自傲的一个人,不会允许自己出问题。 但他也不像是个一心赴死、英勇就义的人,除了换回太史慈母亲,他肯定还有别的用意。 是什么呢? “即日拔营,加速赶到青州。”刘奕最终下令,“叫甘宁带本部兵马守城,乌桓军都跟我们走。” …… 袁熙同意了。 果然,在两军关系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袁熙也没有为难郭嘉派出的传信使,安然放他带回自己的口信。 他同意了郭嘉交换人质的建议,但要求郭嘉先进高唐县城,他再放太史慈母亲。他警告郭嘉不许耍花花肠子,如果送来个冒牌货,他就把太史慈母亲的人头扔下城墙。 “郭嘉你爷爷的!”玛依拉真是气得冒火,“这么重要的事情就不能提前跟我们商量一下!” 郭嘉是等袁熙的口信回了,才把换人质的事说出来,玛依拉就烦他这点,做什么都神神叨叨的,搞得像是自己有多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一样。 太史慈更是直接像抓小鸡一样抓住郭嘉肩膀。 “郭军师,请你万万不要如此。”他这几日心力憔悴,此刻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如果要换,就我去换,我进了城便自戕谢罪,你们替我照顾好母亲就是!” 让战局陷入被动,太史慈已是愧疚万分,若还叫郭嘉以命换命,即便是母亲回来,他余生也会活在自责当中。 第337章单人进城 郭嘉笑了一下,拍拍太史慈示意他放开自己。 “你们莫要紧张,山人自有妙计。”他对太史慈道,“太史将军就不要去啦,你去了只能白白送命,而我去了,既能重创袁熙,还能全身而退。” 太史慈抿了抿唇,没吭声。 平时谁要这么对他讲话,他早弄人了,但郭嘉明显是为了他好……尽管他并不相信郭嘉有什么办法能全身而退。 玛依拉就直接得多:“你有个屁的妙计,袁熙说让你先去,他再放人,等你走到城下,他们乱箭将你射死,又不放人,该当如何!” 郭嘉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袁绍诞有三子,长子袁谭、次子袁熙,幼子袁尚,袁谭死后,袁熙本最有可能继承袁绍基业,但袁绍偏爱幼子袁尚,目前还在摇摆不定。” “这与此事何干?”太史慈追问。 “袁熙想争夺继承人之位,自然要立功、立威、立德。”郭嘉解释,“他偷袭东莱后绑架太史将军的母亲,虽有不耻,还勉强算是战术。若与我约定好换人,却临时杀我毁约,必会令世人不耻,对他与袁尚争夺不利。” 这话有些道理,但玛依拉还是不完全苟同。 “你也知道对方是袁绍之子。”她分析道,“袁绍跟我们主君交恶多年,还将袁谭之死算在主君身上,两边血海深仇,你就是说破了天,袁熙也不可能放了你。” 郭嘉的嘴厉害玛依拉是知道的,如果换了旁的敌人,郭嘉策反、里间对方她都相信,可那是袁绍亲儿子,儿子怎么会背叛爹? 郭嘉却道:“我已计划好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此乃锦囊妙计,我先交给你们,但不要拆开,待我入城后,你们按锦囊中写的去做便是,必能救回青州。” 两人都看向郭嘉手中锦囊。 太史慈还是摇头:“太危险了。军师,不是我不信任你,还是请你要么现在告诉我们计划,要么许我去换人!” 郭嘉也认真道:“此计划环环相扣,若提前告知难以生效。两位将军,我郭嘉是惜命之人,不愿白白送命,也没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觉悟,请二位配合我,我必能扭转局势,逢凶化吉。”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史慈也想不出辩驳之词了。 让郭嘉去换他母亲的命,他不能认同,可让他想个比郭嘉口中更完美的计划,他也想不出。 玛依拉叹了口气,伸手去接锦囊。 郭嘉将锦囊放到玛依拉手掌上方,又突然缩了回去,叫玛依拉抓了一手空。 “你逗人玩呢!”玛依拉恼道。 “没有的事。”郭嘉赶在玛依拉发火之前解释,“咱们主君离开青州时我也给了她一个锦囊,让她在迷茫难以抉择之时打开,后来我写信问过子龙将军,才知我们刚分别,主君就把锦囊拆了!” 他盯着玛依拉补了句:“玛族长可不能学她啊!” “知道了!”玛依拉夺过锦囊,心想主君那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但她还是忍下了回去就拆开的冲动,郭嘉这次牺牲这么大,配合他一次吧。 …… 次日就是双方约定交换人质的时候了。尽管两边人质都是刘奕方的,还得郭嘉先过去。 郭嘉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他可以在衣服里偷偷藏把刀,但意义不大,会被搜出来,即便藏住了,他也用不好。 他一个人往袁熙驻守的高唐县去,玛依拉和太史慈领兵在后方。 两人已经私下约定好了,如果袁熙真不守承诺把郭嘉射死了,他们就不再顾忌旁的,直接起兵猛攻了。 在两边人的注视下,郭嘉一步步走近城门。 玛依拉的心跳得飞快,尤其是在郭嘉步入城墙射程的范围内时,她感觉快紧张吐了。 好在什么也没有发生。 郭嘉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城墙上也没有放出冷箭。 …… 高唐县城墙上,一身铠甲的袁熙远远看着来人。 他回头,命手下将制服住的东莱郡守带上前来。 “过来认一认,这是你们青州牧郭嘉么?”他问东莱郡守。 东莱郡守早已被剥了官袍,周身狼狈,脸上手上有多处擦痕冻疮,但没见致命伤。 他不敢忤逆袁熙,趴到墙头仔细认了认,点头道:“是的熙公子,此人正是青州牧郭嘉。” 袁熙狐疑道:“别忘了你一家老小也在我手中,敢说谎,一个个全砍了。” 东莱郡守心痛道:“熙公子不必有疑,城中认识郭州牧者不少,您不信再找两个来问便是了。” 他没法了。袁熙偷袭青州后,将他和他一家老小全抓了,第一时间便是逼问他太史慈母亲的下落,还逼他亲自带路,才导致太史慈母亲没能及时逃脱。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错。当初刘奕到青州时,青州已经被黄巾军嚯嚯得不成样子了,她击退了黄巾,也没有为难他,继续留他任东莱郡守,后来的青州牧郭嘉也待他不错。 他也不想背刺郭嘉,可他没别的选择啊。 袁熙一想这人也确实没道理骗他了,便吩咐将士将城门开个口子,放郭嘉进来,看看再说。 他刚要下令,城墙墙梯上匆匆跑来一名年轻的随从。 随从冲到袁熙身边,张口便问:“夫——怎么回事,这是谁?” 来人一直微微低着头,似是不想引人注意,但若多看上两眼,便会惊觉此人相貌之清秀俊雅,要夸赞一声好标志的小郎君。 “你怎么来了?”袁熙望见此人,眼里泛起笑意,见周遭无人注意,还偷偷捏了一下对方的手。 他告诉年轻随从,这是青州牧郭嘉。 “郭嘉是州牧、军师,太史慈母不过一无用妇人。”袁熙笑道,“他们竟想用堂堂州牧换一妇人,真真是亏本买卖!” 年轻随从跑到城墙边看了眼底下的郭嘉,又赶紧回来,对袁熙道:“不能换!快叫人将他送回去!” 第338章正义之师与卑劣小人 “为何?”袁熙诧异问,“你可是担心来人是假货?放心,我自会验明他的身份再换人。” 随从低声道:“并非担心是假货。熙公子请想,我们挟持人质的意义是什么,是人质本身的价值么?非也。我们挟持太史慈将军的母亲,是为了让太史慈左右为难、束手束脚,为了破坏其他人对他的信任,破坏他和刘奕的君臣情,从内部分裂她们。” “可现在郭嘉只身赴死,用自己换回太史慈母亲,太史慈必会感激涕零,对刘奕更加忠诚,整个大军也会被郭嘉所为感动,会更加团结、更有击溃我们的决心!” 袁熙下意识朝四周望了望,发现不光是刘奕军,连他自己麾下将士此时望着郭嘉的神情都带着几分尊敬和凛然。 这可不是好现象。 本来挟持人质是大家都用的正常战术,被郭嘉一闹,显得他是正义之师,自己是卑劣小人了。 袁熙感觉自己有些被说动了,但还是不甘心:“可那是郭嘉!比起太史慈之母,刘奕肯定更舍不得郭嘉啊!” 在刘奕攻长安、救天子这么很长一段时间里,和袁绍反复纠缠、往来争斗的的一直是留在青州的郭嘉和玛依拉。 可以说除开刘奕,袁绍军中最恨的就是这二人,沮授郭图等人从前更是没少私下骂郭嘉,将他视为死敌。 活捉郭嘉,绝对是大功一件。 袁熙有点舍不得到手的肥肉。 “都是一样的!”那随从急得声音都变细了,“郭嘉是主动赴死,刘奕即便放弃他,也不会受世人指责,反而说二人君臣知遇、肝胆相照。且郭嘉此人伶牙俐齿,若是进到城中说些什么扰乱军心,更不好收场!” “你信我的!把他送回去!”随从摇了摇袁熙的手臂。 两人说话的功夫,郭嘉已经走到城墙下了。 他似乎是有些迷茫为什么没人理他,左右转了转,还试着自己推了下城门。结果自然是纹丝不动。 城门的守卫也赶来向袁熙请示了:“熙公子,那郭嘉到了,可要开放他进来?” 袁熙看了眼一直劝他的随从,又看向守卫,犹豫片刻,最后咬牙道—— “带进来!” “你!”随从又气又无奈,只是当着其他人的面,余下的话没说出口。 待守卫离开后,袁熙才拍了拍自己胸口,安抚道:“此事我心里有数,你且放心。” 他自己衡量了半天,还是选了郭嘉。 退一万步讲,让刘奕损失一位诡计多端的谋士,也不亏啊。 片刻后,城门被打开,郭嘉主动走了进去。 他刚一露头,两把锐利的长剑便架上他的脖颈—— 一群将士当即将他团团围住。 刚才向袁熙请示的守卫走近看向郭嘉,轻叹了口气:“得罪了。” 随即命手下搜郭嘉身,确保他不会携带什么武器攻击袁熙。 郭嘉没半点反抗的意思,对守卫笑了一下:“无妨,你亦是职责所在。” 他甚至主动抬起手,方便守卫将他双手捆在了一起。 …… 玛依拉和太史慈一直远远看着城门的情况。 待看到郭嘉进了城,玛依拉立刻拿出他之前给的锦囊。 “快打开看看!”太史慈也急。 郭嘉说了等他进城这锦囊就能看了,两人片刻不敢耽搁。 玛依拉刚把里边层层叠起的纸张取出来,就被太史慈抢了过去。 他看起来有些慌,手忙脚乱拆开。 “空的!”太史慈脑袋一翁!郭嘉什么话都没留下,锦囊妙计是安抚他们的,他就是去送死的! “反面反面!”玛依拉又把纸张抢回来翻面。 果然还是有字的。 两人自己吓了自己一场。 但里边也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诸事不论,十日之后走小道攻平昌,破临津。” 平昌和临津是平原郡和北海郡毗邻的两座城。 玛依拉和太史慈都对青州地理位置熟悉,很快在脑中规划出郭嘉的战略路线。为什么这么打暂且放在一边不谈,两人更在意的是前面几个字。 “诸事不论”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郭嘉让两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十日之后发起进攻。 可当下形势复杂,局面每天都在变,如何能“诸事不论”?!万一十日之前开战了呢?万一有什么噩耗呢? 两人心都缓缓沉下去,难道说这依旧是郭嘉安抚的“骗局”,他还是准备在十日内寻死吗…… 锦囊里写了字,却似乎和空白没有太大区别。 “城门又开了!”身边有将士注意到。 玛依拉立刻张望过去,她眼力好,发现是一队将士带着一名妇人往这边来了! “太史将军,那是你母亲么?!”她问太史慈。 太史慈此时也不敢托大,怕对方送了个假的来生事,待对面走近了些,完全看清楚了,才确认道:“是,那是我母!” 他当即要去接人,却被玛依拉拦下。 “玛族长?”太史慈不解。 玛依拉却沉静看向他:“你今日太慌了,太史将军。且歇一歇,我去接吧。” 太史慈怔怔望着她,片刻后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女族长说得不假,他这几日被担忧和愧疚所扰,完全失去了判断和应变能力,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他没逞强,压制住与母亲相见的冲动,退到了后方。 他作为军中大将,一定要冷静。 玛依拉也带了一队人上前接应。双方卡在城墙射程范围附近停留,看得出两边都很紧张,好在没有爆发冲突。 对面来的不是文丑,应只是个普通队长,他看到外族人长相的玛依拉,当即认出她的身份,知道她可以随随便便把他们几个串在她的长矛上,腿都在打哆嗦。 好在玛依拉不想牵连到郭嘉,没有为难这几个袁熙的手下。 她接过太史慈的母亲,退到安全范围。 太史慈母亲和儿子一般高,身形健硕,一见面就向玛依拉行了个礼表示感谢。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似乎没有受伤,叫玛依拉松了口气。 “母亲!”太史慈迎上来,见到母亲安然无恙在眼前,这些天紧绷的精神终于缓下来些许。 他将母亲迎到营地休息,两人刚进营帐内,母亲突然正对向太史慈,朝他面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 这力道、这响声,把后脚跟进来的玛依拉吓得差点翻出去! 第339章扛起重任 玛依拉什么场面没见过,能把她都吓一跳,足见太史慈母亲杀气之足。 她迅速看了眼外边,不想让其他将士知道营帐内的动静,好在众人都当是两位将军心情不好在砸东西,没多在意。 太史慈挨打那一侧的脸颊迅速浮肿起来。 他自知理亏,跪在母亲面前。 只听他母亲开口道:“我未在刚见面的时候打你,是怕在军中引发动乱。太史子义,你糊涂啊!我教你忠孝之道,忠,忠的是天下苍生,而非一姓一府;孝,孝的是本心正道,而非愚顺盲从!你主刘大将军仁心在怀,待你如心腹,你却以孝毁忠,因私废公!还害得郭州牧身陷囹圄,战事陷入被动,实在酿成大错!大错!” 她流下眼泪来:“我一老朽,死则死矣,何足惜哉……” 太史慈母亲似乎不想让自己哭得太厉害,无意识仰了仰头,玛依拉眼尖地注意到她的脖颈有两道明显的浅疤,垂下的手掌亦有血痕,都有被上药的痕迹,想必是在袁熙军中想自尽而不成。 是啊,他们怎么舍得让人质自尽,失去价值呢?玛依拉默默叹息一声,为过去暗中希望太史慈母亲能在敌手中自我了结而忏悔。 …… 夜里,玛依拉盯着郭嘉留下的锦囊发呆,恍惚间听到一阵利刃出鞘的声音。 她的听力比寻常人都好,尤其是在寂静的夜里,能注意到许多微小的动静。 这声音叫她心中隐隐不安,招来手下问:“你们不曾给太史将军母亲什么武器吧?” 手下答:“族长,夫人说想要柄武器防身,我等便从库中取了剑给她。” 糟了!玛依拉暗道一声不好,急冲到隔壁营帐—— 果然,太史慈母亲已将剑抬至颈侧。她要自刎! 玛依拉当即抓过腰间配饰,投掷出去,配饰击中太史慈母亲手腕,她手上泄力,抓不住长剑,剑落地上,被玛依拉一脚踢开! “你、你何故拦我!”太史慈母亲当即要去抢剑。 玛依拉抱住她:“夫人既已回来,何故又想不开!” “我乃罪孽深重之人,需以死谢罪。”太史慈母亲道。 “夫人是无辜被抓,何罪之有?您现在寻死,郭州牧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玛依拉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帮郭嘉说话的一天。 太史慈母亲却摇头:“我儿现应想法子营救郭州牧,击败袁贼,却还在神志不清、自怨自艾,我身死离开,让他无牵无挂,方能醒悟!” “太史将军现下并非自怨自艾,是还在思考计策。”玛依拉说的是真心话,“您若现在离开,才是让他方寸大乱,再度陷入丧亲之痛,对战事不利啊!” 这番话,才总算让太史慈母亲冷静下来,放弃了挣扎。 “那便等击退了袁贼,我再谢罪。”她道。 玛依拉确定这位老夫人是听得进劝的,松了口气。 她又留下陪伴了片刻,取走了长剑,再才离开。 出来后,玛依拉命令手下不要将此事告知太史慈,以免让他分神担心母亲安危。 她很清楚太史慈和他母亲都是忠义之人,两人是出于自责,才有过激之举。 这是人之常情。 玛依拉回到自己住处,再次将郭嘉留下的锦囊取出,这次除了字条,她还把锦囊沿线拆开,里里外外翻开检查。 但没有更多发现。 如果郭嘉如她和太史慈所推测,真是进去寻死的,那纸上留下的对策,便是他的遗计了。 刘奕还没到,玛依拉知道现下整个军中只有她尚保留冷静的头脑。 尽管知道难以抉择,但她现在必须扛起重任。 思忖过后,玛依拉抽出几支小队,命其埋伏在高唐县外郊林、土坡后,这样若明天出现最坏的情况——袁熙把郭嘉绑在军中勒令她们退兵——她们也还有营救的机会。 同时调配一部分兵力提前布往郭嘉所言的平昌县方向,确保十日后能按计划进攻,不被敌军所拦。 无论如何,玛依拉不会让刘奕的基业毁在这里。 …… 郭嘉在入城后被短暂关押在军中,随即被带到袁熙面前。 袁熙待他也称得上一声“礼遇有加”,不仅把他上上下下,包括袜子里都搜了一遍,还派一支十几人的小队全程押送,对他严防死守。 不过这也是他不了解郭嘉,如果纯看武力,一个将士——考虑到换班就是两个——就能把郭嘉看得死死的了。 也如袁熙所料,郭嘉被带上来时,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惧色,还随心所欲地昂着头四处张望,像是来旅游的。尽管他双手被缚,颈上架着武器。 一进室内,他的目光便迅速且直白地扫过所有人,并准确地在文丑、袁熙,以及他的随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让三人都感到一阵不适。 袁熙和文丑也就罢了,看装束可能也能猜出身份,随从则不由感到紧张,宛如被看穿了一般。 “熙公子,久仰。”郭嘉竟然不等袁熙发话,先开了口,面上带笑,“我乃青州牧郭嘉,来自颍川,想必您从郭图和……” 话说到一半,袁熙突然命令手下:“打!” 一旁将士二话不说,举着早已备好的棍子,朝郭嘉后脑勺狠狠来了一下! 郭嘉当即双目一翻,啪嗒,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文丑的笑声格外明显。 “谁不知道你郭嘉巧言令色?不给你说话的机会,看你能翻出什么花!”袁熙得意对众人道,“你等只知这郭嘉在刘奕麾下位高权重,孰不知他从前是在颍川得罪了人,被指到幽州去还人情的。他是想投我父亲无门,才跟了那刘奕!不然谁愿意听女人的!” 众人纷纷道原来如此,说女人就是最次选。 刘奕掌权后手下人才众多,后面投她的人可能是想着能封官进爵去的,还能勉强理解。早期跟在刘奕身边的几人中,玛依拉被划为女贼同党,典韦被划为屠猪狗辈,唯有郭嘉常被嘲笑自甘堕落。 世人理解不了他为什么跟着当初一无所有的刘奕,给他编造了不少诸如“被颍川排挤”“被袁绍拒绝”的故事,并且津津乐道。 第340章对俘虏的畏惧 袁熙命人把晕倒的郭嘉关进牢房。 把郭嘉拉过来的主要目的还是示众,让全军上下知道,敌军重要人物、一州州牧,被他生擒了。当然他也马上派人给父亲袁绍送信,告知这一喜讯。 随后众人庆祝着喝了点小酒,商议着如何利用郭嘉扩大收益。 最后他们决定明日把郭嘉挂在城墙上,再对刘奕军发起进攻,尽量将他们逼出平原郡范围。 酒足饭饱后,袁熙回到房中,看到他的那名随从坐在床榻边,笑嘻嘻扑了上去。 “怎样,昭昭,为夫说把郭嘉换进来是对的,没错吧?”他揽住随从的肩。 这随从自然不是真的随从,而是他的妻子甄昭。 甄昭出自河北名门甄氏,家中世代为官,家境富有。袁绍到冀州后为了巩固统治,让次子袁熙求娶了甄昭,完成了强强联姻。 袁熙此行领兵到青州,外人都以为甄昭留在邺城,实际她女扮男装跟了出来,除了袁熙和身边几个亲信外,连文丑都不知。 刚才的庆祝上,甄昭提前离场,此时也扭过头,没有理会袁熙。 袁熙见状忙道:“我知你生气了,我适才不该附和他们,说女人没用。” 甄昭皱眉道:“我已同你说了许多次了,那些话私底下怎么说都随你,不许当着我的面讲。” “我喝了点酒,就忘记了!”袁熙解释,“再说我等骂的是刘奕和她手下女贼,若不是她们作怪,谁没事骂女人?” 他还真是这样想的。因为屡吃败仗,袁绍军中都对刘奕恨之入骨,没事便骂。 见甄昭还是不原谅他,袁熙又故作认真:“她们如何能与我夫人比?我夫人又美貌又聪明,像天上仙女下凡,若非有夫人一直给我出主意,我焉能得到领兵攻青州的机会,焉能取得如今的优势?我看啊,全天下的女子加起来,都比上我夫人一根手指!” 他说着抓起甄昭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夫人若还不解气,只管打我,狠狠打。” “贫嘴!”甄昭抽回手,起身往外,“我出去走走。” “不生气了嗷!”袁熙追着她的背影喊。 甄昭没有理他。 她忧心忡忡,找来亲信,打着袁熙的名号命他再去牢中叮嘱,让狱卒务必看好郭嘉,就像之前看好太史慈母亲一样,千万不要让他找到寻死的机会。 死了,这条命就不值钱了。 是的,旁人都不知道,甄昭一直在暗中给袁熙出谋划策。 她嫁给袁熙后不久便看出这位丈夫很想建功立业,但他一直眼高手低、表现平平,在袁谭已经身故,袁尚尚且年幼的情况下,袁绍还是想要传基业于袁尚。 于是甄昭试着给他出了几次主意,总算让他在父亲袁绍面前长了些脸。 至此之后,袁熙便很依赖甄昭,走到哪里都将她带着。 他虽油嘴滑舌,嬉皮笑脸,但总愿意听甄昭说话,在甄昭心里比她家中几个哥哥强,他们只会笑话她想当女博士。 这件事夫妻俩一直瞒着外人,即便是几个知道内情的亲信,也只当是两人感情好、如胶似漆,甄昭才偷偷跟出来。 现在全军都觉得形势一片大好,也只有甄昭真正在为未来操心。 她今天清晰地感觉到,袁熙在害怕郭嘉。 他作为一军主帅,把俘虏绑到面前,连耀武扬威也得先打晕了才耀,没有半点为将帅者的大气和自信。 他哪里是不给郭嘉“妖言惑众”的机会,他是根本预料不到郭嘉会说什么,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应对郭嘉言语的信心。 在俘虏面前暴露出胆怯,实在不是好兆头。 …… 郭嘉昏了几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他下意识摸了下后脑勺,立刻疼得龇牙咧嘴,瞬间清醒过来。 他注意到自己被关在一间窄小的牢房中,几个狱卒守在门口,对面住的是老熟人东莱郡守,见他醒了立刻趴到门前关切地张望、挤眉弄眼。 郭嘉没理他,又观察了下四周状况,发现只有他门前专门有人看守,其他人没这个待遇。 很快狱卒们也都发现他醒了。这些狱卒当然不是平原郡原任的那批了,已经全部换成了袁熙的人,他们对郭嘉的态度很复杂。 有敌对的憎恨、屡次战败的畏惧,也有些许见他从容赴死的敬佩。 他们都紧张地看着郭嘉,如果他有什么古怪举动,他们会立刻冲进去制服他。 郭嘉道:“好臭,谁拉这了?” 说罢指着对面东莱郡守:“是不是他?” “不是我!”东莱郡守当即解释。不是,这牢里哪有不臭的,怎么能栽在他身上? 狱卒们一阵无奈,却也算是松了口气。没想到此人位高权重,却如此轻浮。 只听郭嘉又道:“我口渴了,有没有水?” “现在什么时辰,几时开饭?” “我头疼得厉害,能不能找个大夫?” …… 一名狱卒险些忍不住回答他,另一人连忙制止。 “熙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与囚犯搭话!”他道,“我们只需按时送饭送水,若见囚犯快不行了,就给他找大夫。” 这话算是既遵守了袁熙的规定,又委婉回答了郭嘉的问题,算是挺友善的。 众人想郭嘉若识趣应该能安分点了,却又听他开口。 “要是不能讲话,就给我纸笔,我写下来!” 众狱卒:“……” “你们莫要这般防备我。”郭嘉手抓着栅栏,“我知你们也是得看管我,才陪我闻这臭气,我不会套你们话,只是闲聊解闷。” “听说袁绍想传基业给袁尚,是因为袁尚长得俊俏?有多俊,和我比如何?” “还有,今日跟在你们熙公子身边那女郎是谁?他的夫人,还是姊妹?” 尽管众人都不搭话,这些声音还是一个不漏的传入耳朵里。 只有对门东莱郡守应和他:“什么女郎,哪有女郎?” “你们都不知么?”郭嘉也故作惊讶,“袁熙身边那位俊俏小郎君,是女扮男装!哎呀她那不行,装得比我们大将军从前差远了。想当年我和大将军吃住同行,都没能认出来……” 这时甄昭派来的亲信到了,恰好听到这几句,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他冲到牢房前,下令道:“快把这人嘴堵上,不许他妖言惑众!” 郭嘉看向此人,终于收起轻佻的表情,身体靠近牢门。 “看来你是能说上话的。”他低声对亲信道,“去告诉袁熙,我是代表大将军来谈判的。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打下去对我们两边都没有好处。和我见一面,他绝不会后悔。” 第341章谈条件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亲信再次命狱卒拿布条塞住郭嘉的嘴,还叮嘱狱卒千万不许他取下来。有点欲盖弥彰,但也没办法了。 狱卒们没见过甄夫人,没往那方面想,只当是袁熙风流或是郭嘉扯犊子,但亲信不敢托大,想着万一事情传出去,传回邺城,公子和夫人都要遭殃。 堵嘴只是暂时的,他要马上和袁熙汇报。 亲信匆匆找到酒后小睡的袁熙,告知了郭嘉在狱中所言。 他没有找甄昭,尽管是甄昭派他去牢里的,此事也与甄昭更有干系,因为在他的认识里,甄昭只是袁熙的传话筒。 袁熙瞬间就醒了。 郭嘉是怎么知道的?他第一反应觉得不可能是郭嘉自己看出来的,肯定是有人泄密了。 有人背叛他了吗?还是郭嘉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出现,他就觉毛骨悚然。甄昭的身份暴露是小事,内部被敌人渗透才是大事。 不过更令他在意的是郭嘉最后的话,他说他是来谈判的。 袁熙坐在榻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见郭嘉一面。 “你把郭嘉带上来,再找几个可靠的刀斧手。”他对亲信道,“到时如果郭嘉有贼心,就立刻割了他的舌头,砍了他的双手,叫他不能说,不能写!” “还有那几个狱卒,一并处理了,不能叫他们泄露我夫人身份。”袁熙又补了句。 “这……”亲信吃了一惊,“熙公子,狱卒没把郭嘉的话当回事,全杀了是否、是否……” 袁熙面不改色:“他们要怪便怪郭嘉乱讲,怪不得我。” 亲信不敢再劝,默默领命去了。 他都不知道上哪去找可靠的刀斧手,说不定等公子和郭嘉谈完,他们也要被处理。 …… 很快,郭嘉被悄无声息带到袁熙面前。 袁熙想起今日自己不等郭嘉说完便打晕他,现下又单独召见,不知为何感到一丝耻辱。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他翘起二郎腿,“若说不出些有价值的,舌头便不必留了。” 郭嘉看了眼两侧气势汹汹的刀斧手。 “还请熙公子暂时屏退左右。” “怕了?”袁熙嗤笑,但见郭嘉确实虚弱,摆手让刀斧手退到门口。这让守在一旁的亲信松了口气。 郭嘉也不绕弯子:“熙公子,大将军有言,只要您愿意在青州之战配合她,她会助您继承父亲基业,统管冀州。” 这话题很敏感,郭嘉让屏退左右并不是和那亲信一样担心连累无辜之人,而是怕袁熙在众人面前没面子,盛怒之下直接让人砍他。 袁熙果然大怒:“口出狂言!你们竟把我袁熙当成欺父叛亲、忘恩负义之徒!” 郭嘉挑眉:“我朝继承周代宗法制,立嫡立长不立贤,袁尚年幼,尚且看不出贤能,袁绍便想立他而非现下身为长子的熙公子您,可有把您当成亲人?” 从现代人的角度,应是把基业传给最贤能的孩子,能力比身份重要。但在东汉,世人普遍认为贤不贤是主观的,嫡和长是客观的。如果选择立贤,人人都觉得自己贤,都要争抢,内部会残杀、站队、不断内斗,反而给外人可乘之机。 立嫡立长可能立出废物,但基业却能稳稳传承下去。 袁熙没被说服:“父为子纲,子从父命,是为正统。我若通敌,即便是得到冀州,也会被世人唾弃!” “非也。”郭嘉继续道,“熙公子可知荆州刘表?也是偏爱幼子刘琮,逼得长子刘琦到大将军手下为官,刘表从未正式归顺朝廷,世人也从未指责刘琦不孝,反说他做了正确抉择。” “这分明是两回事!”袁熙反驳,“刘表从未和刘奕撕破脸,而我兄长袁谭死在刘奕手下,是血海深仇!” “袁谭死在曹操手下,而非我们大将军!”郭嘉直言,“况且我已同大将军约定,若我入城三日之内不传回熙公子愿意合作的消息,大将军将全力攻城,不必顾忌我的死活。” 袁熙骤然起身:“刘奕到青州了?!” 她不是应该在冀州与父亲决战吗! 一起身袁熙就后悔了,他又露怯了。但他内心清楚,他不想刘奕对战。也不敢打。 “自然是已到了。”郭嘉撒谎不眨眼,“熙公子,现在选择权在您。” “合作,您前途无量。不合作,您至多只留我一条性命。”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到了。 实际两人没有说多久,多数时间是袁熙在沉默。 他有点想给父亲传信,告诉他刘奕到青州来了,让父亲全力夺回冀州丢失的领地,但又不太敢信郭嘉所言。万一是圈套,刘奕实际还在冀州,还给父亲设下陷阱,他就闯大祸了。 “……刘奕想让我做什么?”袁熙最后问。 他说服自己不是不孝,只是了解情况好做应变。 “条件熙公子可以和我们大将军慢慢谈。”郭嘉语气缓下来,“现下当务之急是传信回去告知公子的态度,避免无谓的战斗。” 说白了还不是你怕死。袁熙心中鄙夷。 “你先将信写出来,传不传,我自有定夺。”他说着叫亲信取来纸笔。 郭嘉很快写完,亲信将信呈还给袁熙。 袁熙扫了两眼,依旧烦闷,想着回去和甄昭商量一下。 突然他目光一定,仔细再看了一遍,心中突然一阵狂喜。 他强压抑住兴奋,再看郭嘉的神情,不出所料在他面上发现了几分紧张。 “合作不合作,本公子自会考虑的。”袁熙道,“把他带回去关起来!” 第342章主君到了 袁熙找到甄昭,得意洋洋向她展示了信:“昭昭你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玄机?” 甄昭惊讶之下迅速扫过一遍,皱眉道:“这是郭嘉写的?你又单独见他了?怎的……没有告诉我?” “这不是重点。”袁熙发现甄昭没看出来,更神气了,“你瞧瞧这封信每句话头一个字。” 甄昭只好再看一遍,口中读着:“主君亲启……袭袁绍事应放缓……北方诸郡……海上供给……袁熙已有归心……” “主袭北海?!”她脱口而出。 “是了!这就是一封藏头密信!”袁熙十分笃定,“郭嘉并非真心讲和,而是想和外边传消息!” 确实是这样。甄昭很快认同了这一观点。 这封信重点是后面袁熙讲和的部分,前面分析虽然不无道理,却略显累赘虚浮,像是刻意为之。 结合前四个字刚好连成句,应该是藏头不假了。 “……你准备怎么做?”她问袁熙。 “依他所意,将信带给刘奕。”袁熙不假思索,“然后调兵埋伏北海,生擒之!” 甄昭当即摇头:“夫君,我建议你不要冒险。现下形势还是我们占优,稳扎稳打不是没有胜算,何必冒险多此一举?” “敌方有破绽为何不去抓?”袁熙摊手,“郭嘉必是入城后发现我军在北海布军最少,故而以谈和为由透露给刘奕。” “东莱有港口、平原在交战,要布重兵,北海自然布兵少,他不用入城就能猜到。”甄昭反驳。 “那你说他此信何意?”没夸他看出藏头玄机,还连连否认,袁熙有些不舒服了,“若你是刘奕,接到藏头密信难道不会依密信所言去做?” 甄昭移开目光。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我不知。”她承认,“但夫君,我认为我们不能跟着郭嘉的意图走。你没有发现你每一步都是被他引导的么?换他进城、与他交谈、传他密信,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在她看来,这是极度危险的。如果换了她,她绝不会把这封信给刘奕。 但袁熙显然只听见了前三个字。 “好啦,昭昭,放一个万个心,你夫君我心中有数。”袁熙语气软下来,“以前都是我听你的,这次你信我一回,好不好?” “可是……” “就这一次!以后还是听你的!” 甄昭无法再辩驳了,她不知道怎么说服袁熙。 …… 几个时辰后,玛依拉就收到了袁熙送来的郭嘉那封所谓“讲和信”。 她找来太史慈,两人一同看过,很快也发现了藏头所言的,主袭北海。 “这确实是郭军师亲笔所写么?”太史慈问。 “是。”玛依拉和郭嘉共事了两年,对郭嘉的字迹还是认识的。 虽然知道袁熙不会白白糟蹋郭嘉性命,但确认他现在还活着,也还能稳稳当当写字,两人都感到一阵安心。 问题来了,郭嘉信上是什么意思?要他们袭北海,还是真的在讲和? “这藏头挺明显,袁熙会不会也看出来,在北海设伏?”太史慈分析。 “有可能。”玛依拉也赞同,但让她想不通的是,以郭嘉的本事,完全可以更隐晦地把信息传出来,为何写这么明显? 她试着把信上的字连连看对对碰,试图解读出更多信息,但没成功。 还有更关键的,这封信和他之前留下的锦囊内容是相背的,她们应该以哪个为准呢? 按理来说,新消息意味着新变化,军令以最新为准。 可先前的锦囊里又写了“诸事不论”……玛依拉无法准确读取郭嘉的意图。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郭嘉让袁熙以为,主君已经到了。 “先拖延时间。”玛依拉和太史慈商议。 两人琢磨着,模仿着刘奕的口吻给袁熙回了信,假装没有看出藏头信息,说了些含糊的讲和条件,跟他拉扯。 主君什么时候到,其他地方的战况又如何呢? 玛依拉从未如此期盼传信使前来。 …… 三日后,黎明时分。 “族长,太史将军!”有将士喊醒了玛依拉和太史慈,“大将军带军到了!” 现在?! 两人立刻汇合,赶向营地外,先是听到阵阵马蹄轰隆声,远远正见刘奕骑兵大军的踪影! 军前一骑正是刘奕本人。 她明显纵马一夜,发丝被夜露打湿又吹干,凌乱贴在颊边,风尘仆仆却面色沉定,不怒自威。 “主君!”玛依拉和太史慈迎上去,异口同声。 终于到了!两人心下都涌出主心骨出现的安定。 刘奕翻身下马:“现下什么情况?” 她一面问,一面带人往内走,脚步不停。 玛依拉迅速将事情经过全部详细告知刘奕,同时呈上了郭嘉的锦囊和藏头密信。 刘奕最初的反应和两人一样,都被郭嘉来来回回的操作整懵了。 但她没有多询问两人的看法,将披风佩剑扔到一边,抓了抓零散的头发,自己陷入了深思。 “地图。”她开口。 手下立刻取来青州地图呈上。 这时候其余众人也陆续到了。 因为情况紧急,这一路是骑兵急行军先行,最后一日更是为了赶时间赶了一夜的路。貂蝉、庞统、高览等人都骑马同行,甘宁领步兵在后方。 几人面上都有疲态,但都第一时间找太史慈了解了情况,然后彼此交谈议论。 现下似乎有三个选择。 一、听从郭嘉的藏头密信,快速袭击北海郡。 二、无视密信,听从锦囊妙计的建议,几日后偷袭方向完全相反的平昌城和临津城。 三、讲和谈判,割地给钱,换回郭嘉。 理清了逻辑,貂蝉没有深入去想该怎么做,而是立刻看向庞统。 果然!这厮已经对着刘奕抬手,又要给建议了!每次都这般! 貂蝉一个眼疾手快,揪住庞统后领,把他拉到了后排。 庞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你做什么!” “这时候别说话!”貂蝉盯着他,“现在最难做的是主君,利害关系她都明白,不要再用言语大义逼迫她了!” 周遭议论纷纷,并没有人注意到两人的话。 第343章刘奕的决心 渐渐地,众人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都在等待刘奕的抉择。 连日的赶路和为人主的道义也加大了当中的难度。 刘奕盯着地图良久,终于开口:“高览。” “在。”高览即刻出列。 “五日后你带少许部队佯攻北海,吸引敌军兵力,注意提防伏兵、尽量减少伤亡,如果敌军按兵不动需及时回报。”刘奕下令。 “是。”高览领命。这活对高览来说不难,手拿把掐。 “玛依拉、太史慈。”刘奕继续道,“待北海开战,你二人领主力部队突袭平昌城和临津城。” 果然还是要打!而且是双线出动! 刘奕的态度众人心里有数了,看来被挟持就屈服不是她的作风。 庞统更是松了口气,他忍不住想夸赞刘奕理智冷静,开口前看了一眼貂蝉,见她还瞪着自己,到嘴的话又缩了回去。 “末将领命。”被点名的二人齐声应下。 却见刘奕指向地图:“此二城我记得地势高、多风干燥,建有粮仓,袁熙可能会将所带粮草和劫掠的物资囤放此处。郭嘉留下锦囊标出二城,应是此用意。你二人若见粮草物资,即刻烧毁。” 原来如此。 众人慢慢回过味来了,郭嘉打一开始目的就是让大军攻此粮仓,传藏头密信出来是为了迷惑袁熙,所以锦囊中才会强调“诸事不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改变战术。 至于为什么留锦囊那么神神秘秘而非当面说清……应是担心说太清,太史慈就不放他去了。 说到这里刘奕看向众人:“这是军师的计谋,他一手策划的战术。” “我等……”她闭了闭眼,随即睁开,“不可辜负他的用心。” 她相信郭嘉。 明白了!果然还是主君了解军师,跟得上他的脑回路。 “请主君放心,我等必定完成使命!”玛依拉出列道。作为最初从幽州走出来的一份子,她太明白刘奕做此决定需要付出的决心了。 “请主君放心!”众人齐声应和。 刘奕只是平淡点了点头。 “高顺。”她最后看向站在最后排漠不关己的面具男子,“开战后高唐县也必有动乱,你带队趁乱摸进城中,只要救出郭嘉,你我之间恩情就两清了。”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高顺闻言站直了身体:“知道了。” …… 众人各自领了使命前去准备,刘奕也揉了揉太阳穴,闭目休息了片刻。 再睁眼时,却见还有一道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有人没走? 她抬眼,发现是太史慈。 太史慈与她目光对上,随即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动静之大,震得旁边案几都抖了一抖。 刘奕微微一愣:“你这是……” “主君,青州此战打成如此焦灼模样,皆是我之过!”太史慈垂眼咬牙,“是我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既害得军师身陷囹圄,又耽误了最佳战机。” “此战我必会尽全力取胜,战后……请主君对我严加责罚!” 刘奕到后与众人商议的都是军情,一句未提太史慈母亲被挟持一事,让一直做好了被斥责准备的太史慈原本稍稍平息了一些的愧疚之情突然爆发到了顶峰。 他若此时不留下请罪,实在于心难安! 他也不想当个逃避责任的窝囊废。 然而刘奕轻笑了一下。 “你说错了。”她俯下身子,对太史慈道,“是我要向你道谢。” 太史慈愕然抬头。 “你没有因母亲被挟持而投敌叛我,身陷危情时舍私义而全大局,能做到这般,已是世间难得。”刘奕缓缓道,“这是我之幸,也是三军之幸。” 这并非她的客套话,而是肺腑之言。 她一直都相信太史慈不会背叛自己,也不希望有其他人做出这种事。但在感情上,她是能理解的。如果被绑的是她的母亲钱夫人,或者有时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上辈子的妈妈,她可能比太史慈更痛苦。 太史慈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慌忙用手拭去:“我、这……又让主君见笑了……” 太史慈一直很清楚他在为一位女主君效力,知道她的行事作风和管理手段与其他诸侯的不同,但现在,他第一次清晰感觉到独属于刘奕的温柔和包容。 没有指责,也不是满口忠孝的冠冕堂皇之语,而是真正的理解与宽容。 “起来吧。”刘奕把太史慈扶起,“过去之事不必多想,这几日只管养精蓄锐,做好战斗准备。” “是。”太史慈点头。 他起身退了两步,又被刘奕喊住。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她今日一见太史慈便注意到他脸有一侧是肿的,以为是作战时摔了,没多想,刚才近距离才看清上面有隐约的巴掌印。 这得多大得劲啊。 太史慈诚实答道:“是我母亲打的,她责骂我以孝毁忠,因私废公。” “噢……”刘奕恍然,“令堂回来时如何,身体可好?” 她问起太史慈的脸,是担心这巴掌是玛依拉打的,倒不是觉得玛依拉暴力,只是军中能有力气、有威望把太史慈打成这样的,她只能想到玛依拉。 如果是玛依拉,说明她没到的时候军中肯定爆发过不小的争执,那情况就有点严重了,还好并没有。 “承蒙主君挂怀,母亲身体康健。”太史慈答。 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太史慈便离开了。 刘奕又坐了一会儿,没让人跟着,独自去营地里转了转,很快找到了太史慈的母亲。 这位母亲看着约莫四五十岁,生了白发,独自坐在一间小帐内祷告,面有慈悲之色。 她很快察觉有人靠近,起身出来,警惕看向刘奕:“你是何人?” 刘奕望向这位高大的妇人:“我是刘奕。” 妇人可能也是没想到刘奕如此年轻,大吃一惊,连忙拜倒:“民妇赵节,拜见大将军!” 有了太史慈“前车之鉴”,刘奕没让她真的跪下去,怕响得引起周围注意。 “赵夫人,里边坐,我有事想问你。”她对赵节道。 第344章一致的目标 刘奕很早便听闻过赵节的事迹,当年孔融做北海相时被黄巾军围困,正是赵节要太史慈单枪匹马前去营救。 乱世中人人自危,她没有让太史慈留下来保护自己,将信义放在自身安稳之上。当中表现出的大义、风骨,绝非寻常人可及。 如今亲见,更觉不一般。 “大将军,请入座。”赵节连忙将刘奕迎进来,“您但有所问,民妇必定知无不言。太史慈闯下大祸,民妇只恨身微力薄,若有驱驰,在所不辞!” 刘奕知她打了太史慈,便料到她会说这些,宽慰道:“赵夫人,太史将军并无过错,你无需请罪。” 赵节只道:“大将军宽宏仁厚,我母子愧为拖累,不敢忘却。” 刘奕却摇摇头:“战乱当中能心系家人安危,而非只顾自己性命前途,本就是很好的品质。他若毫不顾忌母亲,一心破城立功,才是冷血无情。夫人把孩子教得这么好,应当感到自豪才是。” 那些在逃亡中抛却家人的人,刘奕不想专门批判他们,因为他们确实因为活下来成就了更大的事业,这件事也只是他们一身亮点中少许缺点。 但这也不该是太史慈的缺点。 赵节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跪拜下来:“我儿能遇大将军您这般明主,幸甚至哉。” 这番言语她从未听过,甚至没有设想过,一时动容又感激。 刘奕再扶她起来,耐心等她平复了情绪,再才发问。 “赵夫人,你是如何被袁熙挟持,而后发生了什么,烦请事无巨细,一一告知我。” 赵节依言作答。她当初听闻东莱港口被袭,知道袁军是太史慈效力的主君刘奕的死敌,立刻决定逃亡,谁料那袁熙抓了东莱郡守及其家眷,逼问到了她的住处,在她逃出东莱郡之前抓到了她。 据赵节回忆,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东莱驻军不多,军械库和粮仓最先被控制,接着整个东莱都沦陷了。 几乎没做停留,袁熙军又向平原郡出兵,设兵埋伏了北海郡来救的援兵,可谓势如破竹,直到玛依拉带兵赶来才勉强止住攻势。 …… 刘奕听完却感到一阵混乱。 赵节没有提及自己在狱中自尽被拦的事,但刘奕隐约可以猜到,以这位老夫人的气节,绝不会苟且求生,没能自尽成功一定是被严防死守了。 纵观这一切,刘奕感到对面思路清晰、战术果决,是个不可多得的厉害对手。 但面对郭嘉的计策,对面又仿佛失了智,屡屡踏入他设下的陷阱。 一次也就罢了,确实难以逃开,每一步都跟着郭嘉的意图走,实在难以理解。 这是为什么?巧合,还是郭嘉修行了什么催眠术? 刘奕有些想不通。 “大将军?”赵节见她陷入深思许久,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事。”刘奕回过神来。 她想问的都问了,思绪回到赵夫人身上,见她出言有章、条理清晰,心怀大义、有勇有决,还自带压迫感,觉得她大有可为。 另有一点十分可贵,正是她是非分明,没有因为自己和孔融有交情,而刘奕与孔融交恶而牵连刘奕,这也很重要。 “赵夫人,你之前说‘若有驱驰,在所不辞’,可确实作数?”刘奕问。 “言出必行。”赵节正色道。 “好。”刘奕颔首,“我且记下你的承诺,往后有事让你做。这些日子你无事便在军中走动,若太史慈不在,可向我手下貂蝉、庞统等人熟悉情况。” 赵节听出其中招揽之意,受宠若惊:“是,是!谨遵大将军之令!” 报恩是一回事,能尽自己绵薄之力又是一回事。她心甘情愿。 此前说的待太史慈赢下此战便自我了断一事,也只能先放到了一边。 …… 辞别赵节,刘奕一个人走在军营里。 招揽到如此人才,是意外之喜,不过她最初找来,是想问出更多此战的细枝末节,看能不能想出法子救出郭嘉。 但还是没什么头绪,只能暂时指望突击破阵能力极强的高顺。 她夸赞太史慈没有冷血放弃母亲,自己却没有多加犹豫,就顶着牺牲郭嘉的风险选择出兵,实在有些讽刺。 可她没有选择。这是她彻底击败袁绍的必经之路。 坦白讲,刘奕并没有完全看懂郭嘉的计划,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个环节能全身而退。 但她能明确感觉到,郭嘉的目标和她是一致的。 他会不会因为刘奕放弃他而感到失望,刘奕不知道。 但若在付出这么多后依旧失去收回青州的机会,他一定无法接受。 刘奕路过太史慈和郭嘉的营帐,见里面一边是太史慈的物件,零零散散落得到处都是,一边是郭嘉的,还打包完整扔在角落。 显然他抵达前线没有多久,都不曾拆开行李,就进城了。 刘奕看到一张搭在高处,被褥一般的物件,用黑布盖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走上前揭开。 果然,黑布下是张厚实软和、颜色鲜亮的虎皮。 刘奕认识这张虎皮,最初是公孙瓒放在自己的宝座上的。她击败公孙瓒后,郭嘉问都没问过她,直接当战利品夺过来,后来也一直带在身边享受。 看到这张虎皮,刘奕脑中涌现过去许多画面。 小珊、典韦、玛依拉、郭嘉、程旭,还有后来加入的赵云,最早随她起家的一批人,她们一起胁迫刘虞,对战公孙瓒、打击公孙康,并肩作战,出谋划策,从无到有,夺占幽州…… 想到这里时,她突然意识到,郭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回来。 没有逻辑,没有分析,她只是突然想起,郭嘉就是这样一个人。 跳脱、荒唐、不计后果。只要成功,燃烧自己也在所不惜。 更不提他会把丢青州看作自己的责任。 刘奕心沉了沉。 ——嘁,自作主张当英雄,把太史慈的难题转嫁到她身上,让她来背负道义和责任,这算什么? 她狠狠捏了一把虎皮,如果郭嘉能回来,她一定要喷到他怀疑人生。 第345章袁熙中计 几日后,步兵队伍也到了。郭嘉十日的很准,正好是大部队全部抵达的时间。 按照计划,高览领两千人马前往北海。 他趁天黑发动夜袭,将多支火把架在辎重车上,一同点燃,多方向同时擂鼓呐喊,待引起敌方哨兵注意后迅速扬起尘土,伪装成大量兵力。 “报!”有前方将士赶回,“高将军,山坡、林间发现大量伏军!” 袁熙果真中计了!以为他们会按藏头信的提示攻北海! 高览立刻下令:“部曲速速避让,继续扬尘,尽量遮挡敌军视线!” 随即亲点一发火箭,朝向本部营地的方向射去。 他在战场游走,寻了个机会在敌军面前露了个脸,果然引起群情激奋,说是叛徒高览来了,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 “是信号!”刘奕也亲自在后方督战,看到高览回传的火光,“快,向平昌城报信!” 北海方向、高唐县、平昌城有三路人马,互相之间均有几十里路程,人力传信太慢,她便沿路安排几十组弓手,两人一组,见到信号传递发射,起到人型烽火台的作用。 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夜里行动。 用于传信号的火箭是黄月英改制后的,火焰能在空中燃烧更久,不会断档。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袁熙中计的消息便从北海传到高唐县,传到平昌县外。 得知消息的玛依拉和太史慈也即刻行动。 因为袁熙的错误判断,平昌县似乎没有任何提防,但它作为平原郡另一个可直接深入腹地的城池,也配备了不少兵力防守。 这难不倒两位经验丰富的将军。 太史慈亲率数十精锐,着软甲,持短刀、钩锁摸到城门下,先无声解决哨兵,再用铁钩拉出门闩。 这是专门夜袭城防设施较差城池的一招,风险高、收益大,城门一开,主力涌入,攻城战瞬间变成平原战。 此时敌军大部队都在睡梦中,匆匆醒来,如何应战?说是一路碾压也不为过。 玛依拉让太史慈领大军杀敌,自己另带手下完成刘奕布置的任务,在城中搜寻粮仓。 然而大部队的粮草似乎没有存放此城中,她花了近一个时辰,逼问了数名敌军,也只寻到一处小型的粮食存放点,至多也就军中几日口粮。 “不能耽误了。”玛依拉找到太史慈汇合,“继续打临津县!” “好!”太史慈留下亲信部将控制场面,自己带余下部队和玛依拉继续往东。 打临津可没有平昌这般容易了,两城隔得近,早已听说平昌被袭,快速整顿兵马防守。 两人刚趁夜接近,便听高处一声响亮暴喝—— “乌桓女贼安在!颜良将军手下败将,自缚受降,饶你全尸!” “狗东西!”玛依拉大怒,“敢点老娘的名!” 之前防守青州,她和颜良单挑,故意卖了个破绽,让郭嘉带军袭击了敌军后方。 颜良一对一的作战实力她不否认,确实强劲,但她并不觉得自己认真打下去打不赢,此战后却每每被敌军拎出来说,喊她手下败将,叫她好生恼火! “定是文丑!”太史慈判断,“敌军援军到了!” 好快的速度!他们也要抓紧了,天亮之前若拿不下此城,就不好打了! 他拦下玛依拉:“我去对战文丑,你去找粮仓。” “没听到他挑衅本将军吗!”玛依拉骂,“我去剁了他!” 太史慈在赶到青州后一直配合玛依拉的指令,除了她更熟悉青州战况,还有在母亲被挟持这件事上,玛依拉天然比他冷静太多,他也非常庆幸有玛依拉这位战友在他挣扎时主持了大局。 但现在,他终于不再有后顾之忧了。 “让我来吧。”他认真对玛依拉道,“我这一口气,憋得够久了。” 玛依拉也听懂他言外之意。 她忍下情绪,叹了口气:“行吧,让你了。” 说话间,文丑已在手下提醒下于万军中找到玛依拉——也是因为她作为魁梧的外族女将军在战场非常显眼——策马急奔杀来。 “乌桓女贼受死!” 这时,一支长戟猛然挡在文丑面前,逼他猛勒缰绳,快速调转方向。 “你也配和乌桓族长一战?!”太史慈出声讥讽。 他回头看一眼玛依拉,示意她离开。 玛依拉也不再耽误时间纠缠,掉头就走。 文丑哪里肯放走她:“想逃?!” 他想绕过太史慈,又被轻松阻拦。 黑灯瞎火的他看不清太史慈装束,只当他普通将士,怒骂出声:“你什么东西?!她小男人?给我一起上!” 七八名将士瞬间不讲武德,齐齐围上,几柄形态各异的武器同时向太史慈刺来—— 太史慈长戟横扫而上,如狂风之势,竟凭一己之力,将所有人的武器全部绞到一处! 动也动不了,拔也拔不出! “吾——”他大喝一声,猛地挑起长戟,战马嘶鸣立起。 对面武器瞬间失控,纷纷脱手,两个撒手慢的,还被这股巨力带着拖下了马! 这真是人能使出的力气吗! “吾乃——征西将军太史慈!”他带着怒意的声音传遍战场。 周围一众想围上来帮忙的将士一下子犹豫了。 不光是太史慈的威名他们早有耳闻,而且他们刚刚挟持了人家亲生母亲,人能不愤怒吗,能不把他们全杀光吗…… 文丑也一下子被太史慈的气势盖过了,下意识后撤了一步。 就这一步,士气倒转了。 “文丑是吧?”太史慈逼近,“敢到我青州作威,这里便是你葬身之地!” 不错,敌军以为他怒,但他的怒火依然被低估了。 他这些日子来的怒、愧、悔、恨,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爆发成滔天的杀意。 今日便要全部发泄出来!发泄到敌军身上! 长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追击到文丑面前—— …… 玛依拉余光见敌军团团围上去,到底不放心回头看了眼,正见太史慈潇洒挑戟那一击,撇了撇嘴。 真是,给这小子机会装到了。 她在战场上穿梭,突然捕捉到一处不起眼的尖顶仓房。 仓房周围有将士值守,却没有加入战斗,玛依拉瞬间心知肚明,径直冲了上去。 第346章成与败 确定粮草囤积点,玛依拉吹响随身携带的号角。 号角声引来一部分敌军,也带来大批量的支援。 一批将士抵挡住敌军,一批跟着玛依拉在粮仓各处引火。 玛依拉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里囤积了足够袁熙大军半年的粮草,即便他还有其他存放点,也不可能有如此大量了。 两军之战中,粮草大营向来是全军最终的、核心保护目标。粮草没了,大军等于直接垮了。 看军营物资规格和军营范围,玛依拉推测前不久这里屯兵数量不少,但今日应是被调了很大一部分去北海伏击了。 那就可惜了—— “点火!”玛依拉率先射出火箭,手下紧随其后。 粮草本就易燃,一些难以起火的物资也被她们事先铺上干草,火势一起便是冲天之势,沿着仓房烧到顶端。 火起后玛依拉没有立刻离开,她一面带人阻拦前来救火的敌军,一面砸开水缸、捣毁沙池,不留一点扑灭火的机会。 待到围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火越烧越旺,玛依拉确定这批粮草彻底救不回来了,才又吹响撤退的号角,带人杀了出去。 作为草原长大的乌桓人,玛依拉珍惜粮食、敬畏粮食,族内斗争时也以争抢粮食为主,不会为了消灭敌人而烧毁粮食。 尽管做这件事让她本能感到不适,但她很清楚,这也是汉人的游戏规则。 带不走的,也要统统摧毁。 玛依拉赶回来,见太史慈还在乱军中厮杀,喊了一声:“走了!” “成了?”太史慈闻言调转方向,挑开敌人杀到她面前,周遭无一人敢拦。 “成了,快走!”玛依拉注意到他浑身是血,文丑的人头被拴在马鞍边。 二人不再恋战,带人马退回平昌县。 临津县内大将身亡、火势漫延,整个乱成一团。 …… 各郡县焦灼作战的同时,高唐县也不安宁起来。 袁熙亲自带兵去了北海,誓要立下头功;文丑听闻平昌县遇袭,带人去救粮仓。高唐县只有甄昭、两个文官和几个中层将领。 他们也猜到刘奕可能会派精锐来救郭嘉,留了兵力防守。 然而高顺杀来时,“北海是疑兵佯攻”“大军中调虎离山之计”的军情也同时传到,黑暗里不断有“文丑被斩”“袁熙被擒”的哭喊声,不知是敌人还是友军,引得城中人人自危,队伍不成阵型。 甄昭预感着要出事,这晚上干脆没有睡。 她冲到街上,远远便见敌军一骑轻而易举撕开防线,朝城中心的位置而来。 “不好!”她立刻找到袁熙亲信,“快,转移郭嘉,往东莱郡方向送!” “现、现在?”亲信一时迟疑,“这没有熙公子命令……” “没时间了!”甄昭催促,“一定要留下人质!” 她和亲信、两名将士一同去到牢中,把郭嘉绑起拽出来。为免他大叫求救,引来追兵,甄昭专门堵住他的嘴。 几人穿梭在混乱的城中,尽量往隐蔽的角落绕。 片刻后,郭嘉堵住的嘴突然呜呜叫起来。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挟持他的将士,冲向一个方向—— 甄昭转头望去,糟了,又是那一骑! 两名将士赶忙把郭嘉抓回来,可来不及了,敌军那一将听到了动静,朝他们的方向赶来—— 甄昭知道这时再跑是不可能了,心生一计,先将郭嘉推倒在地,再掀翻身旁一架空的运粮车,把郭嘉整个罩到下面,自己假装受伤,扑到车身上压住。 这一动作刚刚完成,都来不及提醒其他人伪装,急促的马蹄声便逼近,没有任何言语,欻欻两刀,两将士的头颅被斩下,砸到地上。 随后亲信惨叫一声,不知被砍到哪里,鲜血狂喷,直接溅射到甄昭身上,温热黏腻糊了一脸。 刚刚还活生生同行的三人死去,竟然连半分反抗的机会都没! 对方也没给甄昭留一丝反应的时间,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提到半空中。 甄昭下意识望过去,只看到一张没有五官,扁平的脸。 “啊啊——!”她本能尖叫出声。是对鲜血和死亡的恐惧。 “女人?”高顺面具后的眉头皱起,长刀抵在甄昭面上,“郭嘉关在哪里?说!” “在、在……”甄昭这时候也能看清这人不是没有五官,只是戴了面具,强迫自己组织语言,“关在牢里。” “什么方向?”高顺又逼问。 甄昭指了个真实的方向。 她听到高顺哼了一声,随即将她随手扔到地上。 顾不得周身疼痛,她佯装想起身,身体的重量再度压到翻倒的运粮车上,以免高顺注意到车身轻微的晃动。 也不知是她压住了,还是周遭环境太暗,高顺最终没有注意到异样,策马向牢狱方向赶去。 甄昭没敢立刻起身,怕高顺突然调转回来。她又等了片刻,确定高顺走远,抓过两名本家将士,和她一起掀开车身。 郭嘉坐在下面,看起来像是要气哭了。 他怎么也不肯起身,甄昭只得让两人架着他,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和混乱,逃出了高唐 第347章别想痛痛快快死掉 天亮时两边都收兵了。 准确说是刘奕军撤退了,袁熙军没有追出来。他们也没法子追出来,大将被斩,粮草被烧,一夜下来兵力分散不知谁在哪里,只估摸着折了有一万多人。 这还只是个开始。背靠海岸,没有粮草,袁熙接下来的选择很少:向父亲求救,或是硬和刘奕打。 据刘奕所知,袁绍已经离开邺城亲征,即便还在,恐怕也轻易拿不出那么多粮草。 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硬打,胜算也几乎没有。 再或是走海路逃回冀州渤海,不过这一点可能性不大,那等于把地盘自动还给刘奕了,自己劳民伤财折腾一大圈。 这一仗,里应外合的策略把袁熙骗得团团转,刘奕赢得几乎完美。 彻底收回青州只是时间问题。 她重赏了几位将军,犒劳全军,军中上下一片欢腾。 不过清楚实际情况的一行人都没表现出多少欣喜,大家心里都有数,昨夜没能把郭嘉救回来,再想救回,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这一仗能打得如此之漂亮,损耗之小,主要靠的还是郭嘉的计策。 仗打赢了,功臣却没能回来,任谁也高兴不起来。便是庞统也心生敬佩和哀伤。 高顺没带回郭嘉,从牢里带回了东莱郡守和他的家眷。 东莱郡守出卖太史慈母亲一事众人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了,都对他没好脸色,但他也是碍于自家人被抓,又是当着太史慈的面,众人也都没说什么。 刘奕又把东莱郡守招来细细问了一遍,这一次问出了些别的信息。 “女郎?”她问东莱郡守,“你是说给袁熙出谋划策的,是个年轻女郎?” “是是。”东莱郡守这时候哪还有隐瞒的,把他知道的所有都抖出来,“那女郎平日做男子打扮,是她告诉袁熙想打赢就得抓赵夫人威胁太史将军,也是她阻拦袁熙换人……但这次袁熙没听。” 东莱郡守作为“内部叛徒”每次都在第一现场,是以撞见许多次甄昭给袁熙出主意。 “你怎知她是女子的?”刘奕又问,“军中其他人可知晓?” “是郭州牧告诉我的,其他人大多不知晓。”东莱郡守诚实答,“郭州牧说那女郎女扮男装一眼就能认出,比大将军您当年差远了,说当年他与您同吃同住……” “行了行了,后面不用说了。”刘奕一阵无奈。这家伙,死到临头了还乱讲。 她双目紧锁,按着眉心,思忖良久,又将东莱郡守招至跟前。 “可想将功补过?”她低声问。 “想的,想的!”东莱郡守连忙应声。 “你回一趟袁熙那里。”刘奕半句话吓得东莱郡守差点没站稳,顿了顿,等他恢复下来,才又道,“告诉袁熙,刘奕要赎回郭嘉,让他开个价。” …… 那边,袁熙大步冲入地牢,满脑子充斥着爆发的愤怒。 他一脚大力踢开牢门,郭嘉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袁熙一眼就看到了郭嘉眼里的戏谑。 “敢耍我——”他当即抄起手边送餐用的木托盘,拍到郭嘉脑袋上。 “啪!”托盘瞬间四炸开来,鲜血一下子涌出来,迅速流满郭嘉的头发和脸颊。 他摇晃两下,支撑不住,摔在地上。 “我看你、就是!”袁熙又冲着他的腹部和胳膊狠狠补上两脚,“没想、回去!” 他想通了,彻底想通了。 他看明白郭嘉从始至终的计谋。这个人不是来谈判的,千方百计联系到自己也不是贪生怕死,他是在确保把太史慈母亲换回去的基础上,尽可能多的对敌人进行打击! 他根本没想着能回去!从头到尾,他一条命就准备交代在这里了,剩下所做的一切便是能换多少换多少! 把他袁熙当猴耍! 那想痛痛快快死掉?没门!—— “你当英雄,嗯?不想活?嗯?好,我今日便成全你!”袁熙抽过挂在外头的鞭子,就要往郭嘉身上甩! “袁熙!”甄昭飞奔过来,抱住袁熙的胳膊,“住手,你会打死他的!” 她顾不得周围有其他人了,她好不容易把郭嘉带回来,要是郭嘉死了,她们就彻底完了! “打死又怎样!”袁熙还在暴怒之中,“粮草都被烧光了,我们还有胜算吗?我才给父亲传了喜报,现在又要告诉他我在青州全军覆没吗!” “只要郭嘉还在,你就能和刘奕谈!”甄昭试图说服她的丈夫,“留一块领地,要一些粮草,先稳住余下的兵力,败一次不要紧,先及时止损。” 袁熙猛地转过身,甩开鞭子:“败一次不要紧?!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抓住甄昭双肩:“你不是一军主帅,你才能随意说不要紧!平时想出主意便出主意,反正承担后果的也不是你!” 甄昭错愕:“你在怪我?!我有没有和你说不要听郭……” 她说到一半还是忍住了。她知道没有人喜欢在失败后听“我早和你说过”,她到这时候还在努力控制着情绪。 然而袁熙已经听出她想说什么了:“是、是,你说过!你都说过!你在说,文丑在说,我父亲在说,沮授先生也在说……我判断错了,你们就要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难道最难决定的不是我吗!” “你知不知道外面人现在怎么说我!”他摇动着甄昭,“他们说我活该,说我抓人家太史慈的母亲,使这种阴招活该输!” 甄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现在怪我出阴招?”她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在发颤,“你担心打不过刘奕,问我有没有办法……是,我是出了阴招,我是卑鄙小人,难道你没有因此获利吗!不绑人家母亲,你连今天都撑不到!” 她昨夜在高唐县,听到敌军散布谣言,说袁熙被擒,还想着万一是真的,就拿郭嘉把袁熙换回来。 万万没想到,他心底竟在怨恨。 出“绑架敌将母亲”这种主意,甄昭发誓,她没有一天得意过,她知道袁熙不是刘奕的对手,是不得已出此下策。现在输了,却成了袁熙怨恨的源头。 …… 袁熙知道自己失控之下说了真心话,别开目光。 他欲言又止,像是想把话圆回来,但没能成功。原地站了片刻,大步离开了。 甄昭站在牢里大口吸着气,她看了眼躺在血泊里的郭嘉,最终咬咬牙,找来了军医。 她不能让郭嘉真的死了,不是还担忧着袁熙的前途,而是如果郭嘉死了,刘奕可以等他们粮草耗尽,然后毫无顾忌地挥兵直入,杀了城中每一个人。 “这……”军医检查了郭嘉的身体,他不知道如何称呼甄昭,只硬着头皮道,“此人除了头上的伤,肋骨、手臂的骨头也各断了一根,这可能不太……” “无论如何救活他。”甄昭只能这么说。 她突然注意到,郭嘉没有晕过去。 他的血流到眼睑,粘黏着头发糊在脸上,那双眼睛藏在血污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让人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再看一眼,这眼里没有仇恨,也没有获胜的得意。 只是看着。 她发现郭嘉的嘴还在动,听不到声音,却似乎在对她说些什么。 ——理智告诉甄昭,没有理会郭嘉的必要。 他或许在咒骂她,或许像之前一样哄骗袁熙一样,试图说些什么诓骗她谋生。 但心中好奇和对郭嘉实力的认可,还是驱使她不自觉俯下了身体。 听一听,不会怎么样吧?说不定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她凑近,听到了郭嘉微弱,几乎如蚊蚋的声音。 “跟我、回去……我们主君、一定、喜欢你……” 甄昭猛地缩回身体,心一阵狂跳。 第348章真正的谈判 发泄怒火的过程总是畅快的,但眼前的难题显然不是袁熙给郭嘉几脚能解决的。 他刚一出地牢,就有几个手下围上来。 “熙公子,文丑将军部将到处找您,下官让他们过来?” “熙公子,延津县有支小队偷了余下的粮草,跑出城去了,这该当如何啊!” “熙公子,没了粮草各城都在闹,这要怎么办,您快拿主意吧!” …… 袁熙一下子懵了。 文丑被斩,中层将领死了不少,底下将士没了主心骨,跑的跑闹的闹,群龙无首。 他最得力的亲信也在高唐县丧命,左右手都没了,后勤无人主管,所有事情都找到他跟前。 问题是,他也没经验啊! 他下意识要回去找甄昭,想起自己刚刚发的火,又拉不下那个脸。 眼见着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袁熙抓过其中一个:“……谁敢偷粮草,快带路,看本公子斩了他脑袋!” 有胆子大的直接拦住他:“熙公子,现在不是追几个叛徒的时候,您不要想着甩手了,稳住局势要紧啊!” 意图被当场戳破,袁熙脸涨得通红。 他能怎么稳?他又变不出粮草来! 这些声音呜呜哇哇的,就像是有人在他耳侧敲锣打鼓,他都要疯了! …… “熙公子,东莱郡守回了!” 一句话,吵闹如菜市场的地牢门口默契地安静下来,齐齐朝那头望去。 袁熙万万没想到,能帮他控制住场面的,竟然是敌军的人。 但他更慌了,东莱郡守昨夜被一名强将救走了,今日敢折返回来,所仰仗之人不必多猜——正是刘奕,以及她手下的兵马。 其他人愿意暂时安静下来,也正是这个原因。 实力差距,没有粮草。他们想让袁熙讲和、投降,他们不想打、不敢打了。 …… 东莱郡守来之前就依稀明白,为什么刘奕选在这时候和袁熙谈条件,而非之前。 昨夜之战前,两边势均力敌,谈起来讨不到便宜,还因为有人质在对方手中,可能被迫让步。 但现在两边形势逆转,袁熙内忧外患,可能不需要刘奕打进来,他们内部就自行崩溃了。 进城以后,东莱郡守就更确信这一点了。 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内斗、抢掠、哭喊,到处都是,伤员躺在地上无人救治,没有人出来主持秩序,甚至他大摇大摆进城都不见人阻拦,在城中闲逛半天才被人发现。 他现在非常确信袁熙是个草包。 考验一名主帅的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局面——带着忠诚优秀的文臣武将,狗都能打胜仗——而是逆境时的魄力,败仗、混乱时维持局面、带领部下卷土重来的能力。 这些能力,显然袁熙都不具备。 “熙公子。”他客客气气道,“大将军有话带到,你将我们郭州牧平安送回,她可以考虑对你网开一面。” 这时候如果袁熙成熟一点,应该知道赶紧把他带到避嫌处私谈,而不是公开让所有人听到。 但他既然没想到这一点,东莱郡守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果然,人群又骚动了。 有几个想劝袁熙快点交出郭嘉,有的甚至望向地牢方向,想去劫狱了。 大伙都知道再这样下去无异于等死。 “……休想!”袁熙面子挂不住,“叫刘奕退兵,再留下粮草!本公子才考虑留那郭嘉一条狗命!” 他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甄昭不让郭嘉来换太史慈母亲了。 如果他手上人质还是太史慈母亲,刘奕必不敢派太史慈领兵,战术上也不可能激进。即便昨夜打赢了,两人的隔阂也一直在! 但现在她们全军都很团结,没了猜忌和埋怨,会敬佩郭嘉的牺牲,会感动刘奕为郭嘉让步,会感叹两人之间的君臣情! 要是他没换!现在被动的就是刘奕了!袁熙悔不当初! 周遭也一片哗然。 熙公子什么时候了还在做梦!刘奕如果舍得退兵早退了,何必留到今日! 有人开始哀求袁熙,也有忠诚之士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劝他理性一些。 “熙公子。”东莱郡守又道,“给您留两座城,十万斛粮草,是我们大将军的诚意。” 他回想着刘奕教他的话术:“给您一个时辰的时间考虑,我在城外等候,您若同意,就将郭州牧送回,移兵至济南郡最南面两城,大将军粮草随后送到,保您军中将士不会饿死、反叛。” “若一个时辰后不见熙公子表态……”他刻意停了停,欣赏袁熙紧张的表情,“大将军就当您拒绝了。” 说罢,东莱郡守行了个高高在上的礼,大摇大摆走出城去。 不能给袁熙来回拉扯的余地,给他一个规定时间,他自然会在规定时间内做出决定。 他越急,越难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判断。这也是刘奕教他的。 该说不说,在东莱郡守看来,两边主帅处理事务水平差距太大了。顺风的仗打成这样,袁熙真是一点不冤枉。 袁熙得了一个时辰的考虑时间,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 他抛下面面相觑的部将们,回去找到了甄昭。 “昭昭,你听到了吗?刘奕派人来讲条件了!”袁熙急道,“你说,我要不要答应?” 甄昭面无表情,不理会他。 她当然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和东莱郡守的话,她都一直在留意。 但她更想不到袁熙如此外弱内横,超绝变脸,刚刚对她发火,转脸又向她求救。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没有自我的工具。 袁熙也知她生气,拉低姿态:“适才都是为夫的错,为夫不该怪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再帮我,不,帮袁家一次!” 第349章郭嘉回归 “她只给了我一个时辰。”袁熙见甄昭还是不为所动,眼珠子转了转,“算了,估计又是陷阱,我不答应,现在就带兵去拼个你死我活!” 他佯装要走,果然听到甄昭幽幽叹了口气。 “二十万。”她说。 袁熙连忙屁颠屁颠赶回来抱住她:“我就知道昭昭宽容大度,不会袖手旁观……对了,什么二十万?” “找刘奕要二十万斛粮草,也就是多要十万斛,并且允许我们先撤兵,再交还人质。”甄昭补充道。 她不是宽容大度,更不是为了帮袁家,她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袁熙是什么德性。 遇难题懦弱逃避,遇挫折暴躁易怒,认错时死皮赖脸,一心想闯出成绩让袁绍刮目相看……可她不“宽容”又能怎么办呢,如果当真不管不顾,她、城中所有人都会因为袁熙死在这里,还是活活饿死。 “有道理!”袁熙有些对过味儿来了。 现在他的大军零散分布在各郡,若先还了人质,刘奕完全可以趁他撤兵不成阵型时轻松将他一网打尽。若能先回城安顿好,刘奕还想食言,也要费一番功夫。 可为什么能多要十万? “我们能和她讲条件?”袁熙又问。 “这是自然。”甄昭有些无奈,“这与做买卖是一个道理,老练的商人不会一开始就抛出心理价,会给对方留一些拉扯的空间。你便按二十万去讲,她不答应也会适当给你加一些。” 二十万这个数字是她根据目前的战况推测的。 她听说刘奕拿出粮草救济被审配赶出城的老弱妇孺,知她军中粮草充沛,待将东莱港口交还,幽州又能提供补给,二十万斛粮草对刘奕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但她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她不确定郭嘉在刘奕心中到底值多少,若要多了,刘奕觉得袁熙没诚意、不划算,也容易谈崩。 这时候双方和和气气是最好的。 二十万应该是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数字。 “好,好!我这就去谈!”袁熙又问了她几个细节,比如东莱郡守回绝怎么办,提新的要求怎么办……甄昭都一一耐心答了。 最后袁熙胸有成竹的去了,东莱郡守没有直接给答复,只说要回禀刘奕,便离开了。 城中的骚动也因此事逐渐安宁下来,大家总还有一口气续上。 甄昭又去探望了眼郭嘉。 这会儿他没再睁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但就军医说,目前情况还算安全。 甄昭便留了名军医时刻照顾着,让其他人去城中治理伤员。 因为刚才情急,她没注意隐藏身份,周围人都知道她是女子了,但又不知她是袁熙正室夫人,军医这会儿听她吩咐也不是,不听也不是,瞻前顾后的,最后才勉勉强强应下。 这让甄昭感到前所未有的低落。 她一直在尽她的全力谋胜仗、救大家的命,大家不知情也就罢了,如今还把她当成袁熙藏在军中的侍妾,甚至认为是她害袁熙分了心,冷眼看她。 她脑中闪过郭嘉的话,也忍不住想到一城之隔外的刘奕,想到长安那位姓蔡的尚书令。 她们竟都可以光明正大以女子的身份入仕为官…… 甄昭不止一次听袁熙和其他人讥讽贬低刘奕和蔡尚书令,却也不止一次生出过好奇和向往。 她不敢表露真实意图,只旁敲侧击地向袁熙打听,那边女子是怎么做官的。 当然了,袁熙和她一样不知道,只笃定地说刘奕肯定和她手下男官员们都睡过了。 甄昭不相信,可同时她也觉得自己太狭隘了。 外面的世界,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 …… 刘奕同意了袁熙的讨价还价。 实际上,二十万斛粮草还没有到她的心理价位,她还舍得出更多。反过来,她也可以继续向袁熙压价,压到十八万、十五万。 但她不想再为这几万斛粮草耽误时间了。 她要尽快赎回郭嘉,并且夺回对东莱港口的控制。一旦时间拖长了,冀州得到消息,从海上运兵运粮过来,形势又要有变。 她要求袁熙十日之内完成撤兵并送还郭嘉,命东莱郡守和太史慈同去监督,自己关注冀州方向贾诩和张辽的情况。 袁熙撤兵慢得实在离谱,文丑死后他们便仿佛失去了对大军的掌控力,明明还有三四万人,却像一团不断从指缝溜出去的散沙,稀稀拉拉。 终于在第九日,他们派出了一辆马车和一支小队,要求送回郭嘉的同时,领走五万斛粮草。 余下的十五万,刘奕手头也拿不出那么多,答应等幽州送到了会补给他们。 东莱郡、平原郡的全部,以及济南郡的大部分地区,一并全部归还刘奕。 至此,青州之危解了九成。 余下一成短时间内也不足为惧,袁熙现驻扎地和徐州接壤,还可以帮刘奕阻隔来自徐州的势力。 袁熙的队伍到时,太史慈在外收复失地、清理战场,刘奕则亲自带着其他人出城迎接。 郭嘉被人从马车里扶下来。 他的脑袋像是包了个蛋壳,右手手臂吊着,走路也一颤一颤的,像是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慢慢踱到刘奕面前,和她对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抱了刘奕一下。 “你……”刘奕一愣。 于是,良久不见的重逢、立下功劳的嘉奖、擅作主张的吐槽,等等一切要说的话,全部化作了四个字—— “你有病吧。”她笑了一下。 郭嘉松开她:“是吧。” 明明已经做好了死在敌营的心理准备,得知自己被赎回来的时候,他还是真情实感地感到高兴了,不是有病是什么? 第350章二十万斛粮草凯旋 对郭嘉,刘奕是有些愧疚在的。 尽管他是擅作主张独自深入敌营,但替刘奕化解了可能和太史慈的隔阂,助她以如此小的损失拿回青州,都是不争的事实。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死在外边,也未因她没有第一时间想办法救他而感到不满,叫她更加触动。 其他人来接的人中,除了玛依拉无奈一笑,貂蝉盯着郭嘉抱过刘奕的那只胳膊翻了个白眼,余下人都很感动。 连平时以理智冷静著称的庞统都吸了吸鼻子。 谋臣舍身赴死、功成名就,也不过如此了吧?他也好想这样立这么一次丰功伟绩。 “回去休息吧。”刘奕看向郭嘉的胳膊,“庆功宴看来你是参加不了了,手断第二次了,可别再有第三次。” “借主君吉言。”郭嘉灿烂一笑。 两个将士上前扶住他,将他往准备好的营帐里送。 刘奕喊住甘宁:“兴霸,你随我去清点粮草。” “是。”甘宁不知为何这点小事刘奕还亲自去,只稀里糊涂应下。 …… 众人把郭嘉接入营帐里,一时有些安静。 按道理,对牺牲这么大的功臣,是该好好热情慰劳一番,但在场大多数人都是后加入的,都不认识郭嘉,便是客套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略显尴尬的沉默中,玛依拉突然带头热烈地鼓起掌—— “恭迎!恭迎二十万斛粮草凯旋!”她声音洪亮。 “恭迎……”高览和庞统下意识跟着接话,说到一半感觉不对,手也僵在半空中。 恭迎什么?粮、粮草?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他们都以为郭嘉要和玛依拉吵起来了,谁料郭嘉哈哈大笑起来,得意洋洋。 “我便是二十万斛粮草换回来的,如何?你们还有谁值得上二十万?” 他看向玛依拉:“像你玛依拉嘛,差不多十二万,看在是乌桓族长的份上,可以算十五万。” 说着像是来了兴致,一个个点评起来。 “太史慈也可值十二万。” “东莱郡守不值钱。” “高顺……高顺没用,倒扣五万!” 看向貂蝉时,郭嘉明显被惊艳了一下,才道:“你、你就十八万吧,还是得比我低上那么一点。” 貂蝉冷笑了一下。 接着是庞统。 “呆愣小孩,三万。”郭嘉评价。 庞统惊呆了。刚才玛依拉说恭迎粮草的时候,他觉得这乌桓族长好刻薄,竟当众戳功臣痛处。 现在发现刻薄的另有其人。 高览获评“没什么特色,八万吧”,震惊之余陷入了对好友张郃所言“大将军麾下氛围和谐”的深深怀疑。 最后郭嘉站到黄月英身边。 “月英女郎可以和我同价,二十万!”他挑挑眉。 “这还差不多。”黄月英咧嘴一笑,跟他那只好手碰了碰拳。 …… 甄昭隐藏了身份,远远跟在队伍里。一会儿她会和其他人一起从刘奕军中领走五万斛粮草。 她冒险过来,没想做什么,尽管郭嘉有提过让她一起“回去”。 这过于离谱了,她给那位大将军添了那么多堵,坏了这么多事,要落入她手里,肯定会被狠狠惩治,再加上自己家人也还在邺城……不想了! 她只是过于好奇,想来看一眼。 看这边是不是她想象中到处都是女官、女将军,一会儿会不会是一群女将士来交接粮草,就像书里写的那些隐居在山中的女仙人门派。 她出来没有告知袁熙,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做出格的事了,父母到现在还以为她在邺城呢。 但让甄昭失望了,来和袁熙手下对接的是个男将军。 肤黑而粗糙,蓄了短须,腰间挂了个铜铃,和甄昭见过的许多男将军差不多,没有什么稀奇的。 后边推粮车的也全是男将士,与袁熙军中没有区别。 这一趟或许是白来了,还是想想回去那堆烂摊子怎么办吧。甄昭百无聊赖地远眺,观察刘奕军中扎营。 她神游一阵,自己也不知道多久,收回目光,突然发现那边军中多了位女子! 那女子正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两人的目光似乎刚好撞上! 甄昭连忙低下头,动作幅度大得夸张也顾不上了。 她心跳到嗓子眼——那是刘奕,那一定是刘奕! 哪怕甄昭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没见过她的画像,她都万分确定! 只是站在那里,极其自然地接受所有人的尊敬和环绕,这股气质,她只在袁绍身上见过。 她紧张了一阵,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动声色移动身体,隐藏在人群中悄悄抬眼。 再抬头的时候,刘奕已经没有看她了,她在吩咐那名男将军做事。 男将军刚才还一脸不耐烦催促他们,这会儿为了听刘奕说话,特意绕到地势更低的一边。他比刘奕高上半个头,此时却躬身到她之下。 这般威压,便是皇后娘娘也没有吧。 甄昭知道袁熙说的都是假的,刘奕不可能和手下有不正当的关系。那些戏文里唱的也都是假的,她不是个只会哭泣的丑妇。 这时甄昭竟突然生出一些不正常的向往——她突然想去认识刘奕,想和她说话,想听她讲天下大事。 这很荒谬,但她想。 不过很快,她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被打断了。 那名男将军突然挤进她的队伍里,三两下拨开旁人,直冲她而来,抓住她的外衣,揪她出了人群—— 甄昭瞬间懵了。她被拖拉着带到刘奕面前,她后背一阵发凉,呆愣愣杵在原地。 完了,她命休矣! 袁熙手下认出甄昭,一下子慌了,结结巴巴开口:“大、大将军……您、您抓我们军中将士,是何意啊?” 刘奕轻笑一声:“回去告诉袁熙,我看上这小将士了,今日要将她留下。” 手下目瞪口呆,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将士……分明是熙公子身边女子啊,他不知道这女子如何混进来的,更不知要不要跟刘奕讲实话。 如果被她知道这是熙公子的女人,后果更不堪设想吧?还、还是不说了。 “怎么?我刘奕想要个人,袁熙还舍不得么?”见他沉默,刘奕冷言,“是粮草不想要了,还是你们也想把脑袋留下来?” 一旁甘宁适时带人上前,拔出武器。 第351章甄夫人 袁熙手下哪里真敢和刘奕叫板?他们才来几百个人,刘奕军中几万人,当场可以把他们做成肉酱刷大饼。 他们赶紧躬身颔首退后,以示臣服。 至于熙公子的女人……回去再和熙公子解释吧,这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手下领了粮草,匆匆离开,生怕刘奕会反悔。 …… “先带她回去软禁起来。”刘奕对甘宁道,“我营中还有些事,晚点回来审讯。” 这个“她”自然指的甄昭。 甘宁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嘿嘿笑了一下。 刘奕都转身走了两步了,想想不对,回头问:“你笑什么?” 甘宁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主君,这还是白天呢,您讲这些……还是小点声为好。” 他也是今天才知,原来主君喜欢的是秀气小白脸这一挂,怪不得之前一直没看上谁。 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刘奕顿感胸口一股恶气,直接对甘宁道,“想哪里去了,这是甄夫人!袁熙的妻子。” 是的,根据之前太史慈母亲赵夫人和东莱郡守带回的信息,刘奕已经基本推测出,那位“跟在袁熙身边为他出谋划策的女子”就是甄夫人。 史书记载,甄夫人是袁绍次子袁熙的妻子,曹操攻破邺城后,她被曹丕夺走,几年后生下曹睿和东乡公主。 曹丕登基后与甄夫人交恶,赐死了她,死状极为惨烈。后来曹丕驾崩,曹睿继位,继位不到一个月就为母亲平反,追封她为甄皇后,以皇后规制立庙。 因为是皇后,史书记载稍微丰富一些,说她聪慧、贤孝、仁慈,并把“失宠后有怨言”作为被曹丕赐死的原因。刘奕看这段记载的时候却感觉不止于此。 甄夫人虽然出身河北豪族,但与袁家关系密切。袁家倒台,她被当作战利品掠夺,处境非常不利,在这种情况下她依旧能稳住地位、保住母家,养育出最有帝位竞争力的曹睿,证明她一定是聪明有手段的。光凭美貌和曹丕宠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和曹丕反目,也说明她有脾气有个性,不是个会一直尊夫重孝的软柿子。 所以当东莱郡守告诉刘奕,给袁熙出主意的是女郎时,她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甄夫人,今日亲自来见袁绍手下也是想找些办法确认这一点。 没想到这位甄夫人自己送上门来。 …… 然而听到这话的甘宁:“?” 他又看了一旁面如死灰的甄昭两眼。这对吗?这合理吗? 这不是主君看上的小白脸吗?!他还琢磨着主君身边终于要有人了呢。 “小白脸”本人内心更是惊涛骇浪,她瞒住家人出来这么久,军中除了袁熙,没有一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来到刘奕军中,竟然就被她轻描淡写一口气戳破了?! 刘奕怎么知道的?那个郭嘉说的?这一路她都没让郭嘉看到自己,郭嘉也不可能猜如此准确吧…… 来不及想通了,甄昭被甘宁押送软禁起来。 她拼命想应对之策,考虑是抵死不承认还是先搬出母家假意迎合保命。 但她的脑子很乱。刘奕的看破来得太突然,她像是面对一个胜券在握无懈可击的对手,没有头绪。 此时门外脚步声响起,刘奕掀帘而入,甄昭无意识退后两步,背靠上支柱,紧张到了极点。 刘奕看她畏惧,负手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甄昭紧抿双唇,没有回答。 “好,那我换个问法。”刘奕道,“为何混入运粮队来我军中?” 见她的语气温和,甄昭便想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刚要开口,却见刘奕大步上来,直接贴近她的脸! “是想窃取我军中机密!还是又想偷摸着绑一个人回去,好继续谈条件?!”她逼近上来。 “我……”甄昭一愣。 刘奕抓过她的手腕:“怎么?不是你让袁熙绑我手下大将太史慈的母亲么?我今日便绑了你,看你丈夫袁熙是何反应。” 果然,这位大将军都知道了,她一定会被处置的! 但甄昭竟慢慢冷静下来。 刘奕没有像袁熙对待女俘虏一样对待她,反而允许她进入了擅长的领域。 “兵者本以诡诈为道,临敌用计,是分内之事。”她回应道,“绑太史将军母亲确为非常手段,但相信若换了大将军您,也不会放过此良机。” “至于我夫袁熙。”甄昭决定不再隐瞒身份,没有意义了,“……他不会因我做出任何妥协,大将军怕是要失望了。” 这是计谋,也是实话。 或许是错觉,甄昭竟然在刘奕的眼中看到一丝欣赏,这不正常。 “确实,本将军也曾挟持过敌人家眷。”刘奕没有否认,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拿你威胁袁熙太浪费了,没了你和文丑,他就是唾手可破的废物一个。” 她观察着甄昭的表情,很满意甄昭没有因为她对袁熙的辱骂而表现出愤怒。 “我送你回家,怎么样?”刘奕再度贴近甄昭,笑了一下。 “回……”甄昭猛然反应过来,“你要打邺城!” 这哪里是“送”她回家!是要打进邺城!打到她家里去! “我当然要打进邺城!”刘奕道,“不光是邺城,整个冀州、还有你公公控制的并州,我都要打下来!” “如今北平关已破,襄县主将高览已降,我拿下邺城只是时间问题。”她继续道,“甄夫人,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助我攻入邺城,我保你甄家一家平安。其二,太史将军母亲如何,你便如何,看你甄家在邺城抉择如何。你来选吧。” “我没有兵没有将!如何能助你攻邺城!”甄昭当然不会选第二个,她也没自信到刘奕会看中她的兵法计谋,大将军手下本来就人才济济了,她还是战败者。 刘奕含笑看着她:“你当然有。邺城附近有哪些驻军点,各多少人,什么兵种,主帅何人,用兵习惯,粮草物资储备何处……你帮袁熙出谋划策,他不会瞒着你吧?” “全部说出来。” 第352章换一个人 甄昭连退了好几步。 “这些我都不知!”她强撑着,“你、你便是严刑拷问,我也讲不出来。” 邺城的情况,她当然是知晓一部分的。如若完全不知,怎能了解全局、顺顺当当做袁熙背后的军师?可让她全盘托出,她不就成叛徒了吗?她是袁家的媳妇,甄家也早已与袁家密不可分,她不可能做两家人的罪人。 甄昭想咬死不知道,但她长期隐在后方,只和袁熙接触,根本没有郭嘉、貂蝉面对危机的临场应变能力,磕磕巴巴地一张嘴便让刘奕识破了。 “我给你几天考虑时间。”她对甄昭道,“立功还是沦为人质,好好想想吧。” 说罢又多看了几眼甄昭的错乱,独自离开了。 刘奕不了解甄昭,从今日交谈来看,她还是个有底线的忠贞之士,要让她心甘情愿托出邺城的底细,可能并不那么容易。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人。 “貂蝉,再给你派个任务。”刘奕把甄昭的情况全部告诉貂蝉,“你去和她接触,能策反到我军中最好,若不成,便向她套邺城的信息,能套多少套多少。” 她发现甄昭似乎并不像袁熙、审配他们那么憎恨自己,更多的是畏惧。如果由她劝说效果不佳,换一个人会更好。 貂蝉得知有甄昭这么一号人物也吃了一惊。 “就是她使计将二十万打成这样的?”貂蝉问。 “把谁?”刘奕以为自己听岔了。 “哦,没有谁。”貂蝉面不改色,“请主君放心,貂蝉一定完成任务。” …… 与此同时,袁绍亲领大军来到巨鹿郡,准备和屯兵赵国的“刘奕”决战。 此行谋士田丰、许攸随行,武将颜良领兵。颍川人辛评和腿伤了的审配留守邺城。 “主公,兖州的消息到了。”许攸从外而入。 “哦?那边打得怎么样?能不能分出一部分兵力牵制刘奕?”袁绍忙问。 北平关失守后,袁绍一直想拉拢同盟为自己分担压力。 许攸长叹一口气:“要说谁占了上风,那还强些,现在吕布守濮阳,曹操回来久攻不下,只得暂时退回甄城,战况焦灼,双方还缺粮,不私下求助刘奕便是好的。” 刘奕的粮多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了,她的领地产粮多、储存时间还久,在前一年寒灾饥荒的情况下,比旁的诸侯直接赢在起跑线上。 这也是她能在冀州长期作战的主要原因。 袁绍面露愁色:“那徐州缓过气来没有?袁术又在做什么?” 徐州陶谦之前被曹操以替父报仇之名打得连连溃败,若非吕布突然介入,家都被人端了。 袁术过去时常辱骂袁绍,说他不配代表袁家,袁绍本是不想往来的,这会儿实在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些了。 “陶谦病重,有传言要将徐州托付给刘备,此时内忧外患恐怕难以来救。”许攸答道,“至于袁将军,他不满孙坚之子孙策骗了他兵马去江东独立,还在与之拉扯。” “若这几人中有一人得了空闲,都能从后方攻入长安牵制刘奕后方。”他忧愁摇头,“主公真是时运不济啊!” 袁绍一听也心中郁结,刚要开口牢骚一番,田丰气得没忍住。 “都什么时候了,许攸你还在粉饰太平!”他骂道,“现在无人能来援,不正是因为刘奕选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来攻我们吗!哪有什么时运不济,都是这个女人的计谋罢了,说不定吕布去兖州都是她挑的!” “那也比你田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好!”许攸也不服气,“说敌人有计谋,你自己可想出应对之策?!” “你有你就讲!”田丰道。 “主公。”许攸也不看他了,只向袁绍拱手,“在下秘密与久居赵国的亲族取得联系,适才已经确认,刘奕已然不在赵国境内,带兵救青州去了。” “果真?!”袁绍一下子来精神了,“那赵国是何人驻守?还有兵力多少?” 许攸答:“现留下之人,一个叫贾诩,一个叫张辽。” “贾诩?”袁绍认识这个名字,“是那个鼓动李傕郭汜杀回长安的贾诩?” 贾诩之“恶名”早已传遍各州,后来刘奕帮他洗白,在长安效果还可以,外边还是老样子。 张辽却是没怎么听过,估计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将。 “两人都是董卓旧部?”田丰很快发现端倪。 这刘奕,好大的胆子!敢把如此要地单独交给降将蛮兵。 “不错。”许攸道,“主公,在下以为可以派使者拉拢贾诩张辽。他们原就是被迫投降,自有势力又被刘奕打散,军中地位远不如从前,不如主公许诺重利拉拢。她刘奕策反高览,我们也能策反她的人。” “董卓旧部多贪财轻诺。”袁绍琢磨着,“此计似是可行。” 田丰赶紧劝阻:“主公不可!现在战事刘奕占优,我军劣势,他贾诩是眼瞎还是心盲,凭什么投我们?!” “田丰你讲不讲得出一句好话?”许攸讥讽,“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光这一条就比妖女名正言顺百倍之余。熙公子那边也刚传来青州夺取三郡,挟持太史慈母亲的好消息,如何不能试一试?” 田丰气道:“这叫自取其辱!你……” “够了!”袁绍怒斥田丰,“你要么就提计策,要么就闭嘴听许攸讲!” 田丰只好忍气吞声:“主公,既已知刘奕去救青州,就赶紧一举拿下贾诩张辽,不要搞招降耽误时间了,谁知道青州打成什么样。” “那就是没计策。”许攸得意。 袁绍终于是忍无可忍了,脸黑城锅底:“田丰不出计策还泼冷水、乱军心,自己回去思过!此战由许攸主导!” “得令!”许攸喜不自胜。 …… 以刘奕名义驻守在赵国的贾诩同样没来得及收到青州的最新消息。 他、张辽和袁绍许攸一样,都以为刘奕在青州陷入苦战,为此花了不少精力封锁消息,以免士气不稳。 第353章速斩使者 “张将军,敌军许攸派使者前来求见贾先生。”有前军将士通报。 张辽闻言皱起眉头:“知道了,带进来吧。” 他领了好几年兵,喜欢揣度兵法,差不多能猜出敌军这时候派出使者的意图,必是盯着他和贾诩的董卓旧部身份来的。 按他的想法,先假意同意,令对方放松警惕,再找机会发起偷袭。 不过主君走的时候让他和贾诩有什么事商量着来,他不会擅作主张。再加上敌军这个时间点给贾诩送信,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主君离开了,这个信息很重要,必须马上和贾诩商量。 贾诩此人……依张辽看,应当是不会投敌的。 之前许多人说贾诩不如庞统尽心,猜测他降得心不甘情不愿或是内心忠于天子而非刘奕,没想到他碰到审配驱逐老弱妇孺的时候会主动站出来管事。 只有张辽知道他没想那么多,只是平时会快速完成了刘奕交代的事,还不主动揽活罢了。 时至今日,贾诩还有时会对外说要独自思考,不许任何人打扰,实则在睡午觉。 不过张辽也不觉得一个大敌当前、将士伤亡时还在操心自己猫的人会有什么理由叛敌。 他领着使者找到贾诩,使者当即给二人献上两箱宝物,说明了来意。 “贾先生、张将军,袁将军对您二位赏识已久,特命小人带宝物两箱赠予二位,若二位愿弃暗投明,袁将军还有更多厚礼相赠。”使者亮出宝物,确实诚意满满,“袁家四世三公,乃众望所归,刘奕以妇人之身挟天子乱天下,该如何抉择,相信二位心中有数。” 这话听得张辽又直皱眉头,他若是外人可能真信得过这番话,但就现在而言,刘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还不清楚吗? 他看向贾诩,却听贾诩直接对那使者道:“他袁本初连亲兄弟都容不下,还容得下天下贤士吗?” 贾诩说这话时没有避开周围将士,甚至声音还比往日大不少。 在使者的错愕下,他继续道:“我主是天子亲封大将军、上卿、幽都侯,攻至冀州更是奉天子之命扫平乱臣贼寇,你袁绍有何等脸面说自己是众望所归,简直不自量力?!” “来人!”他下令,“将此使者拖到营前,公开斩首!” “此二箱宝物——”他又道,“原地封存,待打退袁贼,全部分赏给诸将!” “是!”周遭将士一片欢呼,兴高采烈地拖了慌里慌张的使者出去。 当场斩首。 很快,“袁贼打不过派人招降还被公开拒绝”的消息传遍了全营,青州不利消息带来的负面情绪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众将甚至还期待着立功瓜分宝物。 “张将军。”贾诩随后单独对张辽道,“此事理应先与将军你商议,只是这些日子军中流言不断,有担心我二人作为董卓旧部叛变的,也有怕主君在青州作战不利的,故而需快速公开拒绝袁绍,稳定军心。” 张辽很快理解贾诩用意:“贾先生思虑的是,此时应以大局为重,不必拘于小节。” 若换了旁的将军可能觉得贾诩独断不给面子,但张辽在这方面一直还好。他也由衷感觉贾诩的决策比他原先设想的更周到。 “只是袁绍已知主君离开,想来也能推断出我军中兵力不多,怕是很快发动总攻,该如何应对?”张辽又问。 他们肯定得至少撑到刘奕从青州回来,或者等公孙珊和典韦的幽州军进一步压制,逼迫袁绍回防。 “此事容易。”贾诩低声与张辽交代一阵。 …… 使者被斩的消息很快传回了袁绍面前,给他气得不轻,向许攸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本来如许攸设想,招降也只是试试,不成最多也就损失两箱宝物,没想到贾诩直接公开将袁绍狠狠贬低了一通,说他是乱臣贼子,不配招揽他们。 这话传得满大街都是,连城中孩童都听说,狠狠掉了袁绍的脸面。 田丰适时劝袁绍赶紧趁刘奕在青州时正面打下贾诩,把丢失的赵国抢回来要紧。 袁绍总算是同意了。 这天夜里,袁绍大军清点兵力,分发装备武器,只待天亮便直袭这两个董卓旧部。 张辽麾下兵力定然不多,不然贾诩也不必挂“刘”字旗迷惑他们,他们推算了刘奕需要带到青州的人数,判断张辽只有一万左右的人马。 他们有五万余人,又有以一敌百的大将颜良领军,对张辽一万人不是砍瓜切菜吗? 谁料就在这天夜里,全军休息备战的时候,出事了。 “偷袭!有敌夜袭!——” 火光四起、人影重重,发现敌军,袁绍将士立刻吹响御敌的号角!大多数人这时才猛然从梦中惊醒,匆忙提起武器应战—— 是张辽来了!明明是弱势一方,竟然还敢主动来袭!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他们根本看不清张辽带了多少人,只觉得四处都是厮杀声、马蹄声,再加上来不及成阵型,大军被杀得晕头转向,甚至逃亡时自相践踏。 有人连敌人在哪都没看清,脑袋就落地了。 颜良带人贴身保护袁绍撤离,没来得及上阵指挥,待再回来的时候,满地都是死伤,物资还被烧毁了一部分。 张辽已带人快速撤离,扬长而去。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袁绍披着外衣在营地巡视,气得来回踱步指挥,“速速清点人数,救治伤员!那张辽带了多少人,可看清楚了!” 有将士来报:“主公,适才清点了,敌军此战可能只有……一千来人。” 一千人?!一千人把他五万人的军队冲杀得毫无还手之力,说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更让袁绍接受不了的是,敌军定是料到他们招降被拒,要发起猛攻了,才选在头一天夜里全军备战歇息的时候偷袭,实在可气! “若不去招降,他们还不敢轻易来!”袁绍再骂许攸和田丰,“一个二个出馊主意,真是要亡我袁氏!” 第354章一战成名 许攸连忙解释,说那张辽明明没什么战绩,却能号令如山、用兵如神、勇冠三军,实在是没想到云云。 打仗失利嘛,要么怪队友,要么夸敌人,总得选一个。 而此时被猛猛夸赞的张辽其实并没有回营地庆功。 他带领人马冲回己方驻兵范围,甩开追兵后,又绕小路重新接近袁营。 人衔枚、马勒口,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比第一次还要谨慎。 这批人正是当初刘奕交待张辽训练的“幽虎卫”,都是从各军中挑选出的精锐,又经长期专门训练,身体素质、反应速度、作战能力都远超平均水准。 平时幽虎卫除了训练和其他将士不在一起,其他行动并不区别于大部队。 这也算是这支精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行动。 张辽用兵谨慎,躲藏位置距离袁绍营地有一定距离。 也还好是离了一段距离,不然让他听到许攸怎么“夸赞”他,自己都要不好意思。 他得了贾诩的指示,第一次突袭不要追求效果,打击到了就撤退,然后藏匿在附近观察动向。 若敌军加强防守,便不断佯攻,搅得全军鸡犬不宁。 若敌军想当然以为危机过去,疏于防备,管理松懈——便再来一击。 张辽亲自靠近观察,判断袁绍属于后者。他们仅仅收拢了部队,加派了两支巡逻队,并没有做再次对敌的准备。 他们正如贾诩所言,原定第二日出兵,甚至现在还有这个打算。 张辽又耐心等了一阵,等到营地更安静了,知是大部队休息了,便退回到队伍里,发出行动指示。 众将避开巡逻,悄无声息进到距营几十步的距离。 为首的张辽抽出长刀,未用任何言语,只向前轻轻挥手—— 下一刻,众将全力而出,如猛虎之势,扑向敌营! 这一次可不比之前,他们摸清了敌营结构,硬生生撞开栅栏,直向兵力更薄弱的后勤、医疗区,敌军根本来不及阻拦! “张辽在此!交出袁绍,阻拦者死!”张辽的喝声传遍军营。 袁军瞬间全军震动,如果说前一次是惊吓,这一次就是彻头彻尾的惊恐! 刚刚才袭,现在又到!如鬼魅至,防不胜防! 普通将士没有知晓战术、敌军信息的渠道,不知张辽到底带了多少人,从什么方向来,战斗、逃避都如无头苍蝇一般。 刚刚还能有组织地抵抗,现在连武器都不知朝哪个方向。 张辽不管散兵,带着几个精锐撕开一条血路,直冲主帅大帐,所过之处血溅五步,无人敢挡。 他是要生擒袁绍! 袁绍被几个亲兵护着,正要从后方撤离,竟好巧不巧正面撞上了张辽!四目相对,直接认出彼此,张辽的长刀险些刮到袁绍脸上! “主公快跑!”这时颜良杀到,总算是隔开张辽,给袁绍及时撤离的时机。 颜良骁勇难缠,张辽一时难以突破,眼见袁绍消失,心中懊恼。 若刚才反应再快一点,袁绍人头已是他囊中之物! 不过他向来是冷静的,知道最佳刺袁的机会错过,不再留恋,甩开颜良,投身后方战斗。 他和幽虎卫杀至敌营深处,而阵型未破,斩敌数千,再放火烧营,最后从容而退。 区区一千人,硬是在这一夜,两度把袁绍军冲得肝胆俱裂!连追都不敢追上去。 名不经传张文远,至此一战成名。 …… 后半夜,袁绍军全力防备,再不敢丝毫怠慢,给敌方可乘之机,但张辽再未出现。 天亮后,大军清点人数,总计伤亡四千余人,粮草辎重大片烧毁。 诚然,袁绍带了五万大军,伤亡不到十分之一,粮草也还足够支撑,远远没有到伤及根本的程度,但不能忘了,一场双方兵力严重不对等的偷袭挑衅之战。 五万人的营地被一千人打得晕头转向,和被人骑在头上欺压有什么区别? 脸面、士气、信心,无一被打击到谷底。 再说提起武器去打张辽,有几个人敢正面冲击? 袁绍本人昨夜更是差点直接被张辽削了脑袋,心中极度郁结,想到贾诩说他比不上刘奕,更难咽这口气。 “主公!”谋士田丰急急赶来,“主公,您可千万不要动怒啊!那贾诩先言语侮辱您,再派精锐偷袭,就是为了在士气上碾压我们,您要真受影响,才是如了他们的愿!” “住口!”这话一出,如果袁绍只有七分恼火,一下子冲到了九分。 这种事发生,谁能不受影响?!后面打输了还能怪上他了是吧? 周围亲兵听了都暗暗摇头,从马后炮的角度,田丰一直以来提的建议基本都是对的。 比如要早早打压刘奕,派兵偷袭青州,快速正面击败贾诩等等,可这人这张嘴,实在不会说话,一开口就能怄死个人,别说袁绍,换个人来一样听不进去。 “主公……”许攸又想添油加醋,话被另一个疾步赶来的传信使打断。 “主公,主公!”这传信使一看就疲惫狼狈,还在大口喘气,像是全力赶了许久的路,“主公,熙公子青州急报,他被逼退至济南郡两城,平原、东莱两郡已被刘奕夺回!他请您万不要再往东莱港口运货了,否则都送到刘奕的口袋里!” ……惊天噩耗。 消息一出口,所有人,包括老谋深算的田丰,都一下子被震慑住了。 青州、青州就这么丢了?还回去了?不是前一阵还连连传来捷报,又是夺城,又是俘虏吗! 田丰原本想,即便刘奕亲自回去救,熙公子也该能抵御一阵,最不济也能拉扯数月,形势完全有回转的余地。 怎会突然兵败至此?! 而袁绍突然一个趔趄,身体歪下,一口血猛地吐了出来。 “主公,主公!”众人顿时慌作一团。 “快传军医,主公万不能出事!”许攸也急了。 田丰暗道一声不好,立刻要求左右封锁消息,万不能把袁绍气吐血的事情传出去。 他也顾不上袁绍此前不让他参与作战了,找来颜良商议,请他调度兵力,提前展开攻势,以免那贾诩又动歪心思。 但他此时的心也已经坠落谷底。 他知道,这一仗,袁家不好打了。 第355章再无回袁家的可能 袁绍军如丧考妣,刘奕方自然是喜不自胜。 张辽还没回,夺回青州的消息已同步传到贾诩面前,没过多久张辽又带回大胜的消息,全军上下沸腾。 后方稳住了,前线又以少胜多! 张辽一回来就向贾诩表达感谢:“贾先生料事如神,袁绍军果真没有防到我军二次突袭,若非您事先安排,我必然是打赢一波就回了!” 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告诉贾诩自己和袁绍面对面撞见,差点就生擒了。 他素来不爱夸大功劳,吐露这些实在是深感可惜,按捺不住。 若那时拿下,他功劳可就立大了。 “战术制定好,也要强将精兵才能实现,否则不过一纸空谈。”贾诩笑道,“至于生擒袁绍,张将军不必惋惜,不过是时间问题。” 张辽又觉心中一振:“接下来该怎么打?” 青州刚刚取胜,主君就算不休整立刻赶回,也还需二十多天。他们必须撑过这段时间。 “退守襄城。”贾诩答,“平原地带打不了,只有借助城防方能抵挡一二。” 劣势的时候主动打,取了胜又要退,看似反常,却叫人无法反驳。 他让张辽带精兵数千沿途充作疑兵,自己领余下军队退守襄城,准备接下来的长期拉锯战。 袁绍还有实力一战,但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 刘奕夺回东莱港口后,立刻在港口加派兵力,确保袁绍不能再通过海上运兵偷袭。 她留下太史慈防备袁熙,其余人除赵节和还不宜奔波的郭嘉暂留外,都要重回冀州作战。 兖州的战况同样传到了她面前,听闻两边都没有粮草,她给曹操、吕布分别写信,告知他们济南郡的袁熙有粮,其余的就看他们各自造化了。 …… 此行刘奕也带上了甄昭,她专门下令在军中全面封锁袁熙的消息,以免甄昭得知袁熙救她心生牵挂,更不愿投靠她。 没想到此事纯纯是她想多了,袁熙那边根本毫无动静,甚至没派个使者过来问一声。 甄昭这么大个人消失,又有手下撞见,他不可能不知情,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敢知情”。 只要刘奕不主动提,他就永远装不知道,以免刘奕可以拿甄昭威胁他。 总结一下就是掩耳盗铃。 甄昭也是被“关”了一整天,才发现刘奕已经撤去了对她的看守。 她竟然可以自由进出住处,去往军营里的大部分地方。没人认识她,没人理会她,也没人忌惮她。 迷茫之余,她也终于如愿实现她此行真正的目的,看到女将军和女将士。 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却比她想象中自在。 她们一点儿也不突兀,生活、行事都与男子无异,没有严格的遮掩和回避。训练时能看到她们和男将士们比试箭术,有时老远便可听到她们的笑声。 她看到外族女将军亲自传授手下剑法,一大群人围着学;看到年轻女郎坐在外边,一面晒太阳一面鼓捣手上的木头,周围所有经过的人见到她都会自觉减小动静,生怕打扰到她…… 这样的场面在袁绍手下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叫甄昭感到既梦幻又失落。 甄昭知道刘奕放任她自由行动是在表达诚意,同时也知这位大将军其实根本无所谓她窥探军中机密。 从一开始大将军便只给了两条路,要么归顺,要么死。 她绝无再回袁家的可能了。 甄昭有些茫然,也不知能做什么。 她在营中乱转,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下一咯噔—— 是那个无脸男!不,戴面具的男人。 烧粮草的那天夜里,她在这个人眼皮子底下藏下了郭嘉,他现在应当回过味来了,不知会不会迁怒她。 甄昭清晰记得这个人轻轻松松杀进城来,眨眼的功夫便连斩她身边三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留。 那把现在擦得锃亮的长刀下,不知有多少亡魂。 甄昭不想和他起冲突,想要要躲起来,一走动反而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他看过来了! 甄昭赶忙往营地后边躲,没想到后退两步又撞到一人。 身后传来两声女子清脆的笑声。 回头一看,竟然撞见一位笑容明媚的年轻女郎。看打扮,不像是营中将士。 “怕他?”年轻女郎道,“他有什么好怕的?” “你看好了。”女郎说着,突然朝面具男的方向喊了一声,“高顺!过来!” 甄昭吓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大将,也能呼来喝去的吗?便是袁绍,平时也对颜良文丑他们礼遇有加。 万万没想到,那叫高顺的面具男迟疑了片刻,还是慢吞吞过来了。 尽管看不到表情,甄昭还是发现他并不情愿,长刀都没提起来,一路有气无力地拖在地上。 走到跟前来,刚要开口,又被那年轻女郎抢在前面:“行了,回去吧!” 高顺:“……” 甄昭:“……” “我看你是没事找事!”高顺唰的挥动长刀,寒光一抖,瞬间指向年轻女郎眉心! 甄昭倒吸一口凉气,退了好几步,年轻女郎却巍然不动,面上还笑嘻嘻的。 “怎么,又想打一架?”她挑眉。 高顺握着长刀的手紧了又紧,片刻后快速收了回来。 “不同你这种女人一般见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貂蝉在军中几乎人见人爱,真打起来吃亏只怕是他。刘奕也肯定会骂他一顿。 他重重哼了一声,扛着长刀离开。 年轻女郎看着他背影笑得直不起身。 “看到了吧?不用怕他。”她对甄昭道,“我名唤貂蝉,你叫什么?” 第356章判断之道,驭下之方 “……我名甄昭。”甄昭隐隐感觉到貂蝉的出现并不那么简单,但她还是马上抓住这个出现在她身边的机会打探情况,“敢问女郎你……在军中是什么身份?为何高顺将军会听你的话?” 这个问题并不唐突,她相信是个外来人都会忍不住问的。 高顺身上杀气太重,不像是会被普通人呼来唤去的。 貂蝉笑意不减:“我以前是他主子吕布的侍妾,他虽对我不满,也还将我当主母对待。” “吕、吕布?!”甄昭惊呆了。 她当然知道吕布的威名,还听闻吕布就是因为一名侍妾和董卓反目将他杀死,难道就是为了眼前的貂蝉?那、那这一切和刘奕有什么关系? 貂蝉像是看出甄昭心中所想,顺口道:“董卓死后,吕布将我掳至身边,我不高兴跟着他,便寻了大将军庇护。” 说起这些过往,貂蝉没有表现出难堪或愤怒,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边甄昭则陷入混乱,她自诩是聪明伶俐之人,听这番话脑子还转了半天。 “吕布将军……是不知你在此处么?”她迷糊着问。可吕布前不久还在冀州,高顺也在,怎会不知?若知,讨要回自家侍妾是很正常的事啊。 “他知晓啊。”貂蝉神气道,“他算老几?有大将军在,他敢拿我怎么样?” 甄昭不由感到一阵羡慕,貂蝉有刘奕这般强者庇护,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有底气的。而她……袁熙她根本不做指望。 “那高顺将军为何还将你看作主母?”她问。 貂蝉摊手:“他死板,他愿意,我也管不着。” 这样的心理素质,甄昭完全自愧不如。 这时貂蝉又反过来问她:“那你呢?你是如何来到大将军身边的?” 甄昭闻言快速移开了目光:“……只是战乱缘由。” 貂蝉侧目看她,“噢”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接下来的行程里,貂蝉自然而然和甄昭走得近了些,不光是照应她,两人也时常闲谈。 甄昭在貂蝉的诱导下承认——或者说是说漏嘴——自己是冀州人,但每每谈及冀州的近况、官员或者她自己的情况,都被她含糊过去。 …… 大军一路向西,先赶跑了一直和乌桓姐妹来回拉扯的沮授,成功回到襄县。 襄县的战况比刘奕预想中好得多,虽然退了一段,但最关键的几个城池都没有失守,大军一至,想杀回去轻而易举。 她一看便知是贾诩张辽共同的功劳,立刻奖赏了二人。 “多亏你们以少敌多,先下手为强,否则我军又不知要在赵国对峙多久。”她夸赞。 贾诩的老谋深算她是有预料的,而张辽年纪轻轻,原本表现只是中规中矩,竟也有两次夜闯敌营的胆识和能力,叫她刮目相看。 她以为张辽还有很长的成长之路,没想到现在已然崭露头角。 当然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平等赏赐了二人。 没想到到了晚上,张辽单独来见她,退还了赏赐。 “主君。”他垂首道,“主君信我,委以幽虎卫,此恩重于千金,安敢再受赏!” 此举并非张辽惺惺作态。 说实话,他从最初被刘奕单独留下来时便时常惴惴不安。当时一起降的好几将,有军功比他高的,也有领兵经验比他丰富的,刘奕一个都没要,就点了他,还直接交给赵云培养。 又因为贾诩理解有误,军中没少传谣言,说是刘奕看上了他的姿色。 张辽虽不觉得自己的姿色有什么值得被看上的,却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一直生活在随时被“临幸”的恐惧中,万幸后来误会解开。 最后在他没有立任何功劳的情况下,刘奕命他训练最精锐的幽虎卫。这在别的诸侯手下,只有亲族或是最亲近的部将才有资格。 无条件的信任叫张辽受宠若惊,他一直想向刘奕表达内心感激,苦于连战绩都没有,所以从未开口。 今日终于有机会了。 刘奕当然没让他退还赏赐。 “信任是信任,赏赐是因为你立功,这是两回事,并不冲突。”她平和道,“文远,你平日做事我有看在眼中,治军严明,沉稳有度,还敢于谏言,我没有不信你的道理。” 一开始收下张辽是看中他在史书上的战绩,这点刘奕不否认,她收下很多人都是这缘由。 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她也各有判断。 在她看来,张辽的性格沉稳,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他在立功之前做事便非常踏实,不钻空子、不耍心机、不朝三暮四,这是藏不住的品性,绝对可堪重用。 让她敢于让张辽单独领兵的缘由则是张辽告知她贾诩与华佗私下往来一事,尽管最后发现是乌龙,也证明张辽是切切实实为大局考虑的。 虽然不想比较……和同姓的张郃比起来,刘奕信任张辽要快得多。 这也是她的判断之道,驭下之方。 …… 第二日清晨,刘奕又召开了军议,商讨对付巨鹿郡的袁绍军一事。 现在她兵力足够一战了,但怎么打能取胜、损耗小,也是需要仔细斟酌的。 一行人几乎商议了一上午,初步定下了作战方案。 结束时,刘奕叫住了貂蝉:“貂蝉,你留一下。” 貂蝉心往下沉了沉。 其实她并不是很懂兵法,参加商讨战术的军议发言不多,今日更是心事重重,几次在庞统发表长篇大论时走了神。 她知道刘奕当然不会因为她开会发呆留下她批评,而是旁的她更不安的事。 “策反甄昭的事进展如何了?”刘奕问她,“她可有吐露多少邺城的情况?” 貂蝉沉默了会儿,双手不自觉握住:“回主君……还在想办法。” 第357章必须拿下邺城 貂蝉也没想到甄昭这么难说通。 这个只身来到敌营的女郎和高览、吕布那些直来直去的人不同,像一根飘忽的羽毛,不受力、轻飘飘,却也极难把控。 貂蝉每次问到关键部分,甄昭都不轻不重挡回去,难以利诱,又不能严刑逼供,说多了还容易露馅,让貂蝉感到有些为难。 “好。”刘奕道,“我知此事不易,并非催你,只是攻打邺城在即,我不想出岔子。” 刘奕对袁绍一战打到现在,虽说占据优势,却也几经波折。 她的军队连续行军在外数月,精力和意志损耗都极大,就是靠最后打下邺城这口气撑着。如果邺城久攻不下,她被迫退兵,那前期做出的努力几乎都白费了。 一旦退兵,打下的领地会很快被袁绍夺回去,除非她和其他诸侯一样屠城,摧毁当地的人口和资源,否则对袁绍损失极小,可作为拥有现代人灵魂的她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战,是为了止战。 而且即便袁绍真的元气大伤,一日不拿下邺城,一日便可能被后方曹操等人摘桃子。 这也是刘奕忍不了的。 她一定要一举拿下邺城,不容一点差池。 当下后方幽州军在和并州黑山军作战,她要获取邺城的信息,越详细越好,所以来问貂蝉进度。 她很少杀女人,特别是有才能的女人。可正因为甄昭有才,若到大战前都心系袁家,那她也没有选择了。 貂蝉也知此事关系重大,再次向刘奕承诺,一定完成任务。 …… 两日后,两军开战,刘奕军发动主攻。 此战的目的是将外围的袁绍军逼回邺城范围,也算是决战的前夕。 这一战开始,刘奕重新启用她的秘密武器,土制火药。 前期的战斗中,她为了快速取胜,在一些关键难啃的战役,比如对公孙瓒、攻长安城几战中都有使用,但很快发现,她在用,其他人也在学着防范。 她借给吕布的几个火药桶,他用来炸过两次城门后,审配马上学会在城门上涂抹厚泥层抵抗火药威力。 厚泥层在冲车、人肉搏斗中不起什么作用,却能抵抗火药,成本也低。 所以正如辛评他们推测的,刘奕在后面对袁绍军的战斗中不再随意使用这款秘密武器,只在最终决战中拿出,是为了不给对方任何钻研对抗的时间。 或许今日的战术未来还会被其他诸侯破解,但能拿下袁绍也值得了。 因为新武器是首次用在战场上,黄月英亲自上阵操作。 她坐在一辆中型投石车上,反复调试方向,身旁木盒装有分割开的各色球体。 这辆新型投石车她命名为飞火战车,是在刘奕前期幽州制作投石车改版。 黄月英研读了刘奕给她的竹卷,尽管有很多内容不能理解,还是深受启发,想通了该往什么方向创造。 她知道在她来之前,军中器械都是刘奕亲自改制,现在她也依旧可以,但作为大将军、一军绝对领袖,刘奕需要承担和操心的事太多,已经不可能把过多精力放在钻研器械上了。 黄月英继承她的想法,为她研制所有她想要的。 …… 其余人中,高览负责全程保护黄月英和飞火战车的安全。 甘宁、张辽左右包抄,玛依拉机动作战。 敌军由颜良领兵,摆方圆阵防守,前排以长枪兵、盾兵为主,抵御刘奕军中最强的骑兵阵,中排为刀盾兵,后排弓箭手、弓弩手。 因为射程的原因,飞火战车也在前排,高览命数行盾兵保护战车和黄月英,避免她们受到敌军后排弓弩手伤害。 黄月英在飞火战车的车臂和绞盘处加装了三道铜轴进行加固,让投掷更加精准稳定,同时在石兜后方加了两组可调的限位木梢,调整车臂扬起的高度和角度。车底也垫上厚木,凿出水平凹槽,左右各设一根校准横杆,用于瞄准。 机关正是她的强项。 眼见目标接近,她命令战车停下,同时快速调整车臂,往敌军前、中、后三排中部位置投掷数颗毒烟弹。 毒烟弹是由艾草、硫磺、粪便、石灰混合,燃烧后炸开呛眼呛喉,不仅阻拦视线,如果长期处在其中,还有中毒窒息的风险。 这类毒烟弹比之前的烟雾弹密度更大,不易上升飘散,且杀伤力更强。 毒弹在敌军中炸开,绿色浓雾瞬间扑散开来,敌军中部明显骚乱,发出哀嚎,黄月英不给敌军留任何喘息之机,再度投掷在长安使用过的炸缸,迸射出大量尖刺和钢钉。 如果说毒烟尚且能坚持片刻,尖刺和钢钉是实打实的杀伤,被波及的敌军只能迅速往两侧撤离。可这样一来,全军阵型都要调整—— 黄月英一个人就能左右战局! “趁现在,冲!——”刘奕这边甘宁和张辽立刻抓住机会行动,领骑兵冲散敌军防线。 像甘宁、高览几人都没见过这招,甘宁尚且马上冷静,投入作战,高览则暗暗庆幸自己投了敌,不用在对面挨打。 这波若换了他,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对面颜良也是一样。颜良并不太擅长兵法,虽有田丰、沮授等人指点,也是极其艰难才避免浓烟影响。 他们不得不强行主动和刘奕军混合交战在一处,避免黄月英继续进攻。 但这样一来,就合了将军们的心意。 张辽在军中快速穿梭,搜寻主帅身影。他没有看到袁绍,却发现正在浴血厮杀的颜良。 正是此人当时拦住自己活捉袁绍! 张辽立刻挥刀迎上! 刚没两步,一支长矛突兀拦在他马前,张辽以为是有敌将挑衅,立刻反手挑开,再一看,竟是那乌桓女族长玛依拉! “他的人头是我的!”玛依拉潇洒笑了一下,策马甩开张辽,直冲颜良而去。 第358章当真存在? 张辽莫名吃了一脸马蹄灰,才对着玛依拉的背影补了句:“……我也同他有过节!” 说归说,他还是没去抢,只追上从旁策应,替她清理周围敌军。 玛依拉穿梭战场,速度奇快。她甩矛击开两侧飞掠的流矢,逼近颜良身侧。 颜良此时正与几名骑兵缠斗,见玛依拉至,大吃一惊,连忙唤人:“左右跟上!护我突围!” 旁人他或许不记得,玛依拉的身份和凶悍,差点命丧她手的惊悚,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如果他还有一辈子的话。 “现在摇人可来不及了!”玛依拉大喝一声。她长矛挺进,与颜良武器相接,精准磕在刃上,再顺势滑落,攻向颜良小臂。 颜良连忙以攻为守,左挑右拨,逼玛依拉后退。 他每一招力都极大,显然是像上次一样,以强力取胜。 能在袁绍手下担任首席大将,颜良的单兵作战水平绝对是超一流的,哪怕是缠斗这么久,也未受半点伤、不见丝毫怠意。 然而玛依拉经上次一战,早已领教过颜良的蛮力攻势,她不断和颜良保持一矛之隔的距离,敌退我进、敌进我退,以距离化解对方力道,拖慢对方收招时间。 眼见颜良一击又到,玛依拉突然正面接上,故意让长矛脱手。 颜良只知她是脱力没握住武器,当是机会到了,一时大喜。 “不自量力!”他大吼,挥动武器向玛依拉砍去——“拿命来!” 在战场上被击落武器基本等于死刑了,颜良预判玛依拉会捡长矛,这样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他提前攻击,谁料玛依拉翻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从马鞍侧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弓箭。 搭箭上弦,一气呵成! 三箭齐发,直向颜良面门而去! 这个距离,她根本不需要瞄准,颜良也没有躲开的可能! 欻欻几声利刃入肉,颜良哀嚎一声,双手下意识抚面。 现在握不住武器的成了他,也不可能再关注周遭状况。 玛依拉再捡长矛,刺穿面前的敌人,一击终结了他的性命! 击杀颜良! “现在谁是手下败将?”她望着颜良倒地的尸身,嗤笑一声。 上次是她为了大局考虑故意认输,被嘲弄许久,这场翻身之战,总算是让她等到了。 玛依拉割下颜良脑袋,系在长矛上示众。击杀大将,必须广而告之,太史慈对付文丑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袁绍军见颜良被斩,果然大骇,在刘奕这边的欢呼呐喊声中逐渐溃散。 双方打了几个时辰,袁绍军鸣金收兵,向北逃亡。 这一仗,刘奕不光一口气打入巨鹿郡,更将袁绍军直接逼退,迫使他们回守邺城,奠定出绝对的优势。 至此,袁绍军再难分兵威胁,穷途末路,唯有驻邺城一战。 …… 夜里,营地休息庆祝,有肉香飘散,还有笑声连连。 貂蝉端着一碗切好的烤肉和蜜水坐到甄昭身边。 “找你半天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将吃喝放到二人中间。 甄昭自然是没有参与军中欢庆的,一来她是外人,二来……被打退的是她夫家的大军,她去庆祝未免太过怪异。 “快尝尝,外焦里嫩,我好不容易弄到的。”貂蝉说着,自己率先抓起一块,美美品味起来。 甄昭低头找了找筷子,没有找到,想了想也学着貂蝉的样子用手吃。 刘奕军中虽不缺粮,但粮草的一大部分占比都是寡淡的海芋。这玩意顶饱是真顶饱,不进味也是真不进味,连移栽它的刘奕本人都差点吃崩溃了,所以趁着这次打胜仗,犒劳了三军。 甄昭知道烤肉难得,不好意思多吃,吃了两小块便推脱饱了。 貂蝉也不跟她客气,三两下吃完剩下的,扯了身旁两片叶子擦手。 “……你怎的不用帕子?”甄昭忍不住问。 “帕子还要洗,叶子又不用。”貂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拆开,自顾自看起来,边看还边笑。 甄昭见状只好顺势寒暄:“可是女郎家书送到了?” “我家里都没人了,哪还有家书?”貂蝉随口道,“是我的好友蔡琰寄来的。” 甄昭双目微微睁大:“蔡琰……你说的,可是当朝尚书令蔡昭姬?!” “当然了。”貂蝉得意道,“我俩感情可好了,当年我们被人算计,一起从火场逃生,是过命之交!” “是真有这个人?!”甄昭脱口而出,随即立刻为自己失礼道歉,“对不住,我只是……只在传言中听过她。” 甄昭在冀州的时候,听说的最多的两个女人便是刘奕和蔡琰。一个是手握重权,控制天子的大将军;一个则是有“百官之本,国家枢机”之称的尚书令。 刘奕的存在自然是从未被怀疑过,即便是被频频抹黑,她的事迹还是传得到处都是。 蔡琰就不一样了,因为距离远、没到过前线,袁绍这边有说她是个傀儡的,也有说她根本不存在的,说那只是刘奕为了给自己的女人身份造势折腾的。 没人相信一个普通寡妇能一跃至堂堂尚书令之位,在刘奕远征时替她治理后方、维系天子。 连甄昭自己都不太敢信。 但她一直希望是真的。抛开她袁家人的身份,她由衷为女尚书令的存在感到激动。 刘奕在军中的绝对威严和说一不二,她已经领教过了,如今确信蔡琰的存在,她甚至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的兴奋。 比起走到巅峰的刘奕,她更向往蔡琰,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的蔡琰。 貂蝉不动声色观察着甄昭的神情,将信递到她面前:“要不要看,昭姬讲了不少长安趣事呢。” 甄昭几乎是立刻就接过来了。 她抚摸着纸上清隽挺秀的字迹,像是感知到了隔着百里千里外,长安城中那位女性尚书令,像是看到她在秉烛写字,看到她与男性官员周旋,看到她在朝堂处变不惊。 果然这一切都是真的。 第359章我是你的猎物 貂蝉这段时间虽没有实质性进展,却也一直在观察甄昭,发现甄昭对同为女子的黄月英和玛依拉格外关注一些。 尤其在战场后方观战时,也一直紧盯这二人的动向。 虽然她一言未发,貂蝉也隐隐看得出,她是新奇向往,而非嫌恶厌弃的。 结合刘奕告诉自己甄昭为她丈夫袁熙出谋划策,她猜测甄昭一定会向往站到台前。 那身为尚书令的蔡琰便是最耀眼的典范。 “我观你思路清晰,又能识文断字,要不要也入朝为官?”貂蝉出声道,“你要是愿意,我们大将军一句话的事,她手下就缺你这般有才能的女子,这样你往后和蔡琰、月英一样,都有自己的官位了。” “再说我们快打到邺城了。”她的声音愈发柔和,“你投靠大将军,她也一定会护着你家人平安的。” 甄昭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朝貂蝉礼节性地点了下头,然后继续认真看信。信上说了些朝堂的事,提到了一些其他官员,有的甚至是甄昭听袁熙谈起过的。 她看完了信上内容,折好交还给貂蝉。 两人间沉默了片刻,甄昭突然开口:“从一开始,就是大将军让你来劝我的,是么?” 原本关切的神情在貂蝉面上凝滞了,随即变成更明显的笑意。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貂蝉没有否认。 “你们召开军议的时候。”甄昭回答,“我虽不知你们军议的过程,却见其他人都对你客气礼遇。高顺将军遵从你是把你当作主母,其他人待你有礼,只能因为你在大将军手下地位不凡。” 她又指向蔡琰的信:“这封信应确实是蔡尚书所写,但纸张不新,所写内容也是数月之前的事,这封信不该是才寄到的,应是你重新粘贴了,再拿到我面前撕的。” 貂蝉挑眉:“你这推测未免有些粗糙了。况且比起男人,我素来喜欢找小妹妹玩,即便大将军不安排我拉拢你,我也定会来结识你。” 真是,都怪蔡琰许久不回信了,下次见面一定要对她好好抱怨一番。 “我确实不确定。”甄昭垂下目光,“但能留在大将军身边的女子,想来一定是有些能耐的。黄女郎善机关、玛将军之勇武,我都看见了,却迟迟不知你的本事是什么。” “刚才我想通了。”她顿了顿,“……你是大将军的说客。” 而我,就是你的猎物——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貂蝉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会儿,接着慢慢倾身过来,抬起手,将甄昭零散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也不止。”她轻声开口,笑容从面上消失了。 甄昭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接着突然意识到这句“不止”是什么意思。 明明替她挽发的是貂蝉的手指,现在贴在她脸颊和颈侧的,却是触感冰凉尖锐的……刀片。 “你、你!”她下意识往后缩。 “别乱动,我的刀片可不长眼。”貂蝉冷冷提醒她,“知道为什么我不用帕子擦手么?我的帕子是擦武器的,不沾油污。” “除了做说客,我这双手还要保证大将军的人身安全。”她缓缓道,“必要的时候,也要清理一些冥顽不灵的敌人。” “甄昭,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斩断孽缘,还是为那个对你不闻不问的袁熙陪葬,要做抉择了。”貂蝉说到这里又放缓了语气,“或者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说甄昭完全不怕,那肯定是假的。 她怕疼、怕血,碰到高顺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本能就想远离。她不怕一刀被砍,却也怕漫长的折磨。 “……袁家的死活我不关心。”甄昭皱眉别开眼,“要我促成他们的死,我也做不到。” “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现在杀了我吧。”她又道。 “为何做不到?”貂蝉逼问。 甄昭以为这是个不用解释的问题:“因为……因为他们我家中之人。” 袁熙废物、软弱、自私,却也在夏夜为她扇过风、冬日为她暖过炉,袁绍和夫人们都对她慈爱关切,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礼法早就把她和他们牢牢绑在一起。她做不出落井下石之事。 “家中之人?”貂蝉重复了一遍,“何谓家中之人?” “大将军愿花二十万斛粮草赎回郭嘉,袁熙知你被扣留,却数日不吭一声,这叫家人?”她反问,“我当初为报仇委身董卓吕布,莫非他们是我家人?蔡琰丈夫死后被婆家排挤,回家后亲舅舅又想将她送给当时女扮男装的大将军,这叫家人?” “不是生活在一起、有夫妻名分就叫家人!安宁富裕时待人好谁不会?大难之时方知谁不可信!他们弃你在先,你不过自保,何错之有!” 貂蝉看到甄昭面上微微的动摇。 她收回利刃,将甄昭扶起来:“再去见一次大将军吧。我知你是为了她来的。” 甄昭脑子懵懵地跟上。 …… 来见刘奕时,她正和庞统说话,两人传看着最新送到的军情,见貂蝉甄昭进帐,便停下来。 刘奕和貂蝉对视,当即从她闪烁的神情中猜测到了目前的情况。 貂蝉不会突然带人来。现在还未完全成功,但有机会。 “晚点我们再说。”她对庞统道。 “貂蝉,你也先回去。” 貂蝉应下,干脆地和庞统一道离开。 刘奕笑了一下,起身站到甄昭面前,轻声问她:“还是很难抉择么?” 甄昭埋头不语。 刘奕并不意外。 影响一个人性格、三观最重要的阶段便是幼、少年时期。三观一旦形成,后期很难改变。 这就是为什么刘奕在东汉重新长大了一遍,也依旧拥有纯粹的现代人灵魂。 而若一个女人自幼被灌输三纲五常,长大后有人劝说,也很难摆脱父权和夫权。 这是教育的重要性。 正因如此,刘奕在幽州掌权后第一步就是抓教育,哪怕乱世时经济和军事似乎更重要。 她知道甄昭和袁家没有深仇大恨,很难被劝动,所以一直不曾紧逼,只让貂蝉陪伴,慢慢影 第360章做一次抉择 甄昭拜向刘奕:“甄昭感念大将军恩慈,留我性命至今日,但此事……请恕甄昭难以做出抉择。” “难以做出抉择?”刘奕直接扶正她的身子,逼她看向自己,“你做过抉择么?还难以。” “什……”甄昭陡然一惊。 “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刘奕道,“但出身后的一切,念什么书、做什么事、嫁什么人,你抉择过什么?便是能偷偷跟着袁熙到青州,用什么计也不是你说了算吧?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让我军大胜。” 这话顿时像刀子一样扎进甄昭胸口,她勉强反驳:“若是读书……他们不许我读的书,我还是偷偷读了。” 否则她也没有能力到青州施展抱负。 但她也知道这番话没什么反驳力度,刘奕说得对,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次主。 一次也没有。 “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看这个人能力,而是看她的选择。”刘奕看着她,“我为幽州牧时,黄月英千里迢迢从荆州赶来投我,这是她的选择,所以成就今日的她。蔡琰最初不敢接尚书令,心一横接了,也是她的选择。” “甄昭,不要看别人,为你自己做一次抉择,成为你真正想成为的人!只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 甄昭怔怔望着刘奕,像是在从她身上汲取能量。 理智告诉甄昭刘奕在蛊惑她,可是她的内心实在太想遵从这份蛊惑了。 早在貂蝉劝说之时她就半说服自己了,嫁给袁熙本来非她所愿,袁熙弃她不顾,两人夫妻恩情就该断了,可是…… “害怕非议?”刘奕看出她心中所想,“我麾下在外叫得出名字的人,有几个没有非议的?” “袁绍他们敢有非议,你我就打进邺城,皆尽杀之!要是南面有非议,就再往南面杀,杀到全天下都闭嘴!” “做决定吧,甄昭。”刘奕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或许未来会后悔吧,甄昭这样对自己说。 但现在,她可以自己选择活下来。 想到这一点,甄昭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释然了。 “邺城……”她吸了口气,“邺城没那么好打。” 刘奕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打断她:“先等一等。” 她对手下道:“取地图来,再把庞统喊回来。” 这话让甄昭心又紧了紧,刚刚说服自己把邺城的情况告诉刘奕,现在多一个人,会不会怀疑她、审判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她发生了什么。 庞统很快折返回来。甄昭注意到这就是刚才来时在和刘奕交谈的男孩,年纪比她还小点,相貌也比较普通。 男孩回来后飞快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也什么都没说。 刘奕命手下将地图抬到三人中间,示意甄昭:“继续。” 甄昭点点头,她猛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袁熙以外的人谈军事。 她给自己鼓了把劲,才道:“邺城是河北第一坚城,有山河为障、重垣为盾、粮草如山、精兵如云。” “西依太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北临漳水,是天然护城河,无水路可近,无捷径可袭。” 她手指向地图:“邺城城墙厚达十余丈,有深壕与漳水相通,城门设有瓮城,绝非人力可毁。” “除此以外,袁绍在四面建箭楼,数量多到你们难以想象,弓弩火石可无死角全覆盖。” “且冀州仓禀尽聚于此,粮草、盐铁可供数年,也非围城能解。” 抛开兵力,袁绍是刘奕迄今为止的对手中经济实力最强劲的一位。 他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修缮邺城,就是为了确保自己在极端情况下也有最后退路以及卷土重来的本钱。 打起来只会比长安一战更难。 “可引漳水倒灌入城,或是挖地道。”庞统分析。 “不可。”反应过来时,甄昭已经脱口而出了。 “城外壕沟宽而深,挖地道费时费力,还易被中途拦截。至于引漳水倒灌——” 她发现冀州地图过于粗略,自己找来纸笔,三两下画出邺城示意图,展示给二人看。 “袁绍深知漳水对邺城的利害,常年在漳水上游驻军,若贸然前去引水,必遭伏击。” “那你说怎么打?”庞统反问她。 “我?我……”甄昭一下子噎住,“若是我,会先断太行山通道,切断邺城和其他城池连接,攻下他城,可方便长期补给、围堵邺城。” “那更不行。”庞统当场堵住她,“照你之策稳是稳妥,攻下邺城却要到猴年马月,大将军的长安都拱手让人了。” 甄昭气血一阵上涌,还没人这样当众反驳过她呢。 “那你说怎么打?”她也反问。 “简单。”庞统信手拈来的样子,“命精锐小队趁夜从下游渡河,从后方偷袭漳水上游袁军。” 甄昭:“若我在下游埋一支伏兵,只需五百人便可破你计谋!” 庞统:“你都不知道我要渡河,埋什么伏兵?” 甄昭:“你、你……” …… “好了,好了。”刘奕忍住笑意,打断二人,“人各有谋,所见不同,本是常事。” “甄昭,你地图画得不错,回去在此基础上将袁绍军箭塔、敌台、马面的位置、漳水上游等可能驻兵点全部标出,邺城内部地图也需要一份,我自有应对之策。” “可是……” “不用担心。”刘奕向二人解释,“攻巨鹿一战,由颜良领兵,田丰指挥,未见袁绍身影,只怕是负气生病,先回邺城了。外边强敌压境,内部人心分裂,邺城没表面上那么顽强。你只管画便是。” “是,大将军。”甄昭只好应下。 对于和甄昭的争论,庞统转眼就忘了。要是放在荆州,有女子同他讨论兵法,他必会温和友善、措辞小心、鼓励为主。 现在?现在就算了,大将军手下的女人们……他全力都不一定吵得过,温和鼓励?不存在的。 甄昭则懊悔得厉害。她从未有过与人讨论兵法的经历,刚才脑子堵住了,回来了才反应过来刚才该如何辩驳。 她一面画地图一面后悔没发挥好。袁熙那边,反而暂时就这般被抛诸脑后了。 第361章邺城攻防战(1) 刘奕得到详尽的地形图,马上改变作战方案。 她发现邺城地理位置绝佳,除了甄昭提到的易守难攻,更是南北州郡交通咽喉。这里土地不似幽州干冻,也不似雒阳、长安饱受战乱荒废,土质肥沃、灌溉完善,漕运四通八达,难怪逢乱世天灾,也没有受太大影响。 这块宝地,她必须要拿下。 待大军休整完毕,刘奕立刻领兵北上。 “此战不需要多复杂的战术。”她对众人道,“先修剪枝叶,再攻击主体。” “漳水上游和太行要道都要拿下,甘宁张辽,你二人收服邺城南面、北面城池,贾诩随行;玛依拉和高览在沿途驻军,拦截邺城救援守军,庞统随行;先削弱一波敌军实力。” “是!”众将齐声应下。 “主君,可还引漳水入城?”庞统出声问。 “不引。”刘奕没有片刻犹豫,“袁绍在上游布重兵,必是早料到这一点,在河道上可能也做手脚,不能将希望放到这一路。” 可要不用点手段,邺城怎么快速打下来?若光围不攻,也未必耗得过袁绍啊。 刘奕看出众人心中所想,勾起嘴角:“诸位且安心,破敌之法到时自会知晓。” …… 比起刘奕这边稳步推进,邺城内部已经人心惶惶。 刘奕担心的是能不能一举拿下邺城,取得最终胜利,而袁绍方则是到了最危急的生死关头。 即便在他们心中邺城固若金汤,一旦被破,别说是基业,连性命都保不住。 已经开始有人偷偷向刘奕写信,提前投诚,只是苦于城门守卫森严,难以送出。 …… “怎么样?!主公说了什么?”眼见着沮授从袁绍府中出来,审配拄着木杖迎上去。 沮授愁眉苦脸:“主公还病在榻上,情况不太乐观,夫人说就是我等频繁来扰,说些军情,才叫主公一直好不起来,我只好退出来了。” 那日张辽夜袭两次,袁绍被气得当场吐血,接连几日卧床难起。营地医疗条件有限,众人不敢冒险,只得先陪袁绍回邺城治病,留田丰、颜良抗敌。 田丰战败后回去,被许攸阴阳,恼怒下又颇有微词,怪袁绍不听自己谏言,而后以讹传讹,被传成怪袁绍生病撤退,气得袁绍直接下了田丰大狱。 审配沮授二人今日来,就是想为田丰求情,至少大战之时将他放出来,多一个能手多一分力量。 也还是没成功。 这些日子他们接连商讨,调遣兵力、挖深壕沟,做备战准备。 田丰还未战败时,审配便做主将周边县城的粮草、盐铁等物资全部收入邺城,良田、林木也一举烧毁,不给刘奕军长期驻扎补给的条件。 听闻田丰吃的亏后,他们又连夜命人制作大型竹扇,组织军队操练使用,准备到时将毒气扇到刘奕军中。 本来审配沮授是没有调兵权的,只是现在颜良文丑已死,袁绍又病在榻上,两人承担起这一职责也无人置喙。 辛评、许攸那边他们干脆没有往来,只听手下线人汇报说许攸想联系刘奕,想管也有些有心无力,只能加派人手看管城门。 军队的不服和质疑让审配和沮授一直处在高压之下,彻夜难眠。 周边城池被收缴走了物资,本就心有不甘,刘奕军来袭时想抵挡也无能为力,有的象征性对付了一下,有的直接就投了。 这些城池被占,审配沮授没有痛惜,毕竟已经视之为弃子了,唯一就是太行山的要道舍不得,数次想派兵去救,都被那乌桓族长和叛徒高览所拦,还折了不少将士。 对于高览,审配也提出过把高览麾下中层将士留在邺城中家眷全部斩首示众或是推出去当盾牌,被沮授劝下。 此时刘奕军优势太大,即便用家眷威胁,高览手下也不可能倒戈回来了,杀人只能起到泄愤的作用,还有可能影响己方内部团结,得不偿失。 两人商量待击退刘奕,再惩治不迟。 …… 太行山要道经数日激战,还是被刘奕军拿下了。 邺城攻防战,正式开启。 “诸将不必过于忧虑。”沮授强打起精神安慰将士们,“刘奕军总共不过七八万,我军在城中尚有十万兵力、五年粮草,还有城墙、箭塔防守,即便是耗,也得耗她个三年五载。” 众将也勉强信下。 按纸面实力,他们确实不输刘奕,可前期战况太差,主公还被打得活生生气病不起,实在是没多少信心。 他们驻守在城墙,很快注意到刘奕军中一排投石车。 这类投石车形态与袁绍军中常见的不同,曾在前一战中接连抛出伤害极大的武器,所以极其显眼。 那日是一辆,今日是一排,让不少人见之生怯。 “他们有投石车,我们便没有吗!”审配命将士推出己方投石车。 邺城城墙高、厚、宽,也能横排摆下十多辆投石车,只要刘奕军敢接近,就以巨石攻之。 他们不知道刘奕投石车抛出的毒烟、钉刺是如何制出的,但他们地势更高,更有优势,未必不敌! 想接近城墙,首先便是要掉一层皮! 投石车更加接近,有人突然质疑出声:“那车后边站着的,莫不是……莫不是甄夫人!” 说话人是甄家一远亲侄子,因为甄家和袁家的姻亲关系,到袁绍军中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他过去逢年过节都见过甄昭,且因为其容貌印象深刻,故而今日一眼认出。 “什么甄夫人!”沮授大步过来骂道,“管她甄夫人贾夫人,便是皇后娘娘到了,也照杀不误!” 侄子赶忙解释:“那真是甄夫人,咱们熙公子的夫人!” 众人一听和袁熙有关,心中震愕,连忙找来甄家父母,让二人亲自辨认。 父母怎能认不出女儿?两人完全不知为何应在袁熙府上养病的甄昭上了敌军战场,连忙向沮授求救,让他无论如何救下甄昭。 可沮授哪里还有这等本事?他连邺城都快保不住,更不可能操心去救一个女人。 但他打心底里感到慌乱,他遇到的刘奕军中每一个女人,刘奕本人、乌桓族长、乌桓女将军,以及操作投石车的黄姓女郎,都让他非常难以招架。 不是女人多有能耐,而是刘奕手下女人没一个没本事的。 甄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前线,她要做什么?刘奕跟她有什么关系?熙公子又在哪里? 第362章邺城攻防战(2) 甄昭在军中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然不会一眼就被亲族发现。 她站得端庄优雅,和周围着铠甲、握兵器的将士并非一个画风,和痞里痞气坐在飞火战车上的黄月英也不似一类人。 “准备好了么?”黄月英突然问她。 “嗯。”甄昭点点头。 “真的不坐上来么?”黄月英又邀请她上车,“上边安全,也更刺激!” “……不、不了,谢谢你。”甄昭僵硬一笑。 “那好吧。”黄月英坐正,“开始。” 甄昭双手不自觉握拳,咬了咬牙:“正南偏东,三十余步,土坡之后。” 黄月英闻言快速木梢和车臂,也开口道:“木梢拨至‘戊’档,车臂向上三刻半,向左半刻。” 她的声音不大,却迅速被手下高声重复出去:“木梢拨至‘戊’档,车臂向上三刻半,向左半刻!” 一时间,所有的飞火战车车臂转向同一方向。 是黄月英在根据甄昭的提示投掷弹药,然后通知给她带出的一众操作手! 人眼对于位置的估量到底做不到完全精准,而曾亲自踏足城门、研究过城防的甄昭却对具体的距离、高度了如指掌! 由她口述,黄月英瞄准! 飞火战车发射,一排呼啸声中,十几枚冒着烟的弹药朝同一方向飞去,一座箭塔下端发出巨大爆裂声,轰然倒塌! 连高度都是最适配的! 倒塌的也不仅仅是箭塔,塔上密密麻麻的弓手也随之摔落,死伤尚且不知,但已没有在高空威胁刘奕军的能力! “正西偏北,四十余步,低矮近地,树身之间。”甄昭再开口。 黄月英同步调适方向,传声出去,这一次,投掷的弹药换为更有杀伤力的毒烟弹。 那边竟是一队提前埋伏的袁军骑兵! 如果不是对战场布局极其了解,是不可能料到这一步的! 双方还未正式交兵,邺城方就损失了一座箭塔、一支伏军。 刘奕军的欢声震天动地,而城墙上的沮授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刘奕的投石车投掷距离根本不止田丰口中那么一点儿,也不是田丰说谎,而是距离过远,超过人眼的判断范围,会偏离落点,所以没有必要。 但现在,是甄夫人在提供具体的距离和范围,而且还在不断精准瞄准其他箭塔、敌台和马面。 沮授不知甄昭是如何知晓这些的,是袁熙透露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他感到非常的匪夷所思,却无法否认这一真相。 “还愣着做什么!”审配喊道,“赶紧击毁那些投石车!” 他和刘奕对抗时间长,心理上对这些新战术的承受能力更强,所以反应更快。 他命令投石车向刘奕军进攻,即便无法正中,也要不断干扰,同时掩护己方骑兵出击。 必须主动进攻,再坐以待毙,那两个女郎能把整个城墙炸毁! 双方战火一触即燃! 玛依拉、张辽、高览全力抵御出城骑兵,攻城方面则由甘宁、高顺主要负责。 这两人都是突袭陷阵的好手,手下都是擅长敏捷作战的精兵强将,不断试图在护城河内投掷滚木、搭建壕桥。 …… 刘奕带一小队人马站在距离战场一小段距离的高地。 在这里能听到的战场喧闹声很小,但视野非常广阔。 护卫她的人不多,只有貂蝉和十几名精兵,如若审配沮授派一队人马从东西两门出来直奔此地袭击,就可生擒刘奕。 但可惜,他们想不到,也不敢冒这个险。 战场交战已进入白热化,尤其是冲锋在前的两军。高顺不必说,陷阵营出身。他虽从来没有向刘奕投诚,但每每上了战场都是实打实的尽全力作战,从未偷奸耍滑、苟命自保,这一点还是非常值得肯定的。 而甘宁此战也打得非常拼,身先士卒,指挥频率很密。 刘奕可能还不知道,但貂蝉有听说甘宁知道太史慈、张辽先后立功,而自己还只小打小闹后,心情急切,四处吹牛说自己要在邺城决战中立大功。 现在看来,还真不光是嘴上说说。 邺城的护城河水位很浅,底层插有尖锐的枪头尖刺,摔下必有重伤。甘宁带人顶着箭雨巨石,填出一段距离,再在其上搭建壕桥,这样步骑兵、天梯、冲车便都能通过。 袁绍方知道一旦让攻城器械过桥,自家就更难打了,也一直在阻拦。 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早已停火的飞火战车突然动了起来,正是黄月英适才操作的那一辆。 此时黄月英已从车上下来,战车由数名将士推着向前,行了一段距离后,车身不知哪里突然开始冒烟—— 将士们很快松手撤开,这战车没有停下,反而自己缓缓移动向前! 看方向,是朝着壕桥的方向,要渡河,要攻城门! 投石车非冲车,却也有冲车的作用。审配等人早知刘奕冲车的威力,知她当年就是这一招攻破了长安城门,将李傕郭汜斩于马下,赶忙下令阻拦。 他们不断朝车身射火箭,投掷长矛,试图将其摧毁,谁料令人意想不到的来了—— 战车起火后,非但没有被毁、停滞,反而越行越快。 整个车身犹如一个行走的巨大火球,行到哪里,双方兵力就让到哪里! 它不似冲车有猛烈的速度,但大火和高温也让人完全无法接近! 城墙上的人都暗道一声,完了…… 果然,战车接近城门时,突然炸裂开来,内部溅射出大量液体,喷洒在城门上,整个城门瞬间燃烧起来! 是油—— 邺城的城门被审配等人提前加固过,不易炸毁、燃烧,但现在提前布置在战车内部的油明显催化了火药和烈焰的威力,一阵一阵持续爆炸,泥墙不断脱落,门体出现龟裂,发出清脆的炸裂声。 “有机会!”貂蝉脱口而出。 攻城战最难攻破的就是城门,但此刻刘奕军在飞火战车掩护、前线将士拼死搭桥下有机会突破了! 不过一些担忧也在貂蝉内心泛起,这真的在主君计划之中么?双方兵力其实势均力敌,甚至袁绍军更占优,如果不能一举拿下,下次再想故技重施,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第363章邺城攻防战(3) 貂蝉立刻转头看向刘奕,在她侧脸上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稳了。 主君一定胜券在握。她就知道!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猛然感到脚下一阵晃动。 随即是风一样的呼喊声、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太行要道一侧,大量兵马涌动下来,密密麻麻连绵不断,黑压压如潮水一般。 所到之处,瞬间席卷! 远远看去,无论是袁绍军,还是分散的刘奕本部人马,遇到如此众多、浩大的兵潮,都仿佛瞬间被吞噬殆尽! 这是—— “典字旗!”貂蝉眯着眼辨认出战旗上的字,“典将军?难道是……” “典韦,幽州军。”刘奕自然而然接话,“让公孙珊千里迢迢破北平关可不是白破的。” 以她在长安、青州的兵力未必敌得过袁绍,加上幽州的兵力就不一样了。 她派出公孙珊,就是为了放出幽州的力量! 今日参战幽州军人数不过五万余人,但他们一直养精蓄锐、枕戈待旦,其战力、气势实际远超正在交战中或丧失志气,或连月作战的两军。 袁绍军本来就抵抗得艰难,见此状连抬起武器的力道都没了。任凭沮授等人在城墙吹响变阵号角,也根本不为所动。 而刘奕军见友军到,心中之振奋之喜悦根本不能用言语形容,热情高涨到了顶峰! “杀入邺城!——”战场中典韦的喊声如擂鼓响在每个人耳边,“杀入邺城!活捉袁绍!为大将军!” “杀!” “为大将军!——” 浩浩荡荡的大军冲杀到城门前,很快席卷上城墙,然后漫延入城中。 刘奕见状当即吩咐手下:“速传消息,捉捕袁绍及其家眷、党羽,一个都不许逃走!” 随即上马:“其余人随我进城!” 幽州军即将抵达邺城的消息是两日前传到刘奕面前的。为了不走漏消息,她命人封锁了太行山脉一带,确保幽州军行踪消息不能轻易传到邺城中,同时只将消息告知了参战的几名将军,连貂蝉她们都没有讲。 要的,就是审配沮授他们没有半点准备。 计划明显奏效了,如此大军压境,审配和沮授纵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再打下去了。他们带走一部分精兵,接上病中的袁绍,从另一门突围往西面并州跑。 并州还有一些城池是袁家亲族掌管,还有友军黑山军张燕,如果能顺利逃走,再稳住张燕……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路遇陡坡,骑不了马,沮授搀扶着袁绍,审配杵着木杖跟在一旁,都一脚深一脚浅地拼命往前赶。 袁绍比两人都要高大,此时人虽还能勉强跟着走,精神却像是有些不清醒了,双目呆滞望着前方,与他说话也不理。 审配和沮授一边用言语宽慰着袁绍,一边心中也清楚他们这位主公的性子……他骄傲惯了,这一仗打败,折损了大半的领土和军力,只怕心中难以接受。 即便真能留住一条性命,此生也不可能回到当初巅峰之势了。 尽管内心无比怅然,两人依旧随行在袁绍左右,既不破忠义之身,也是回报当年知遇之恩。 这时后军一阵骚乱,有人大喊:“追兵到了!” 审配回头一看,果见有刘奕军赶到,是甘宁! “放箭、放箭!”甘宁凶神恶煞,直接下令,“大将军有令,能活捉便活捉,活捉不了,拖尸回去!” 无论死活,不能再放他们走了! 好在这一批精兵都是袁绍亲卫,极其忠诚,拼了命在后抵抗,让前方袁绍得以加紧逃脱。 这时流箭纷至,审配见状立刻扑向袁绍,用身体替他挡下一箭—— “主公快走!” 他腿在与高览一战中受伤一直未好,坚持到现在其实全凭一口气吊着。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走不掉的,不如就选择倒在这里,至少还有点价值。 他扑通摔在泥地里,又中数箭,没有再挣扎着抬头再看一眼袁绍的力气。 但这也是他的幸,他不知道袁绍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正如他放弃邯郸百姓时,没有多看那些百姓一眼。 …… 袁绍精兵且战且退,到小路时堵住路口,躲在巨石后与甘宁死战,甘宁一时难以突围,急得上火。 而沮授搀着袁绍,带着最后几十人,继续向西逃亡。 他们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和疼痛了,对死亡的恐惧促使着他们持续逃亡。 “主公,前面有黑山军!”有人大喜着喊道。 “当真?!”沮授一下子燃起希望,连袁绍死灰的眼里也回过几分活人神色。 是黑山军来救了,那他们有机会脱身了! 按原计划,黑山军是替他们抵挡幽州军的,所以沮授审配都默认幽州方向没有兵力支援——毕竟不默认也没办法了,如果幽州军赶到,他们是肯定打不过的。 今日猜想是幽州军想办法拖住了黑山军,先行来攻邺城,这会儿该是黑山军想办法突破赶来了! 沮授伸着脖子望,果然见到一伙黑山军,为首之人是一彪形大汉,正是黑山军统帅张燕! 他刚要出声呼喊,心下一沉,犹如一盆冰水从天泼到他的脑门上…… 张燕身边还有个人。 一个女人,女将军。身后还有一批女性将士。 在这个世道,女将军效力于什么人,猜都不用猜。 刘奕。那是刘奕的人。 女将军效力刘奕,那么她身边张燕、黑山军的立场,也基本可以断定了。 ——他们倒戈向刘奕了。 其实这并不太意外。黑山军从来没有真正服从过袁绍。 只是如今倒戈,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捉拿袁绍!”公孙珊第一个策马冲杀上来。 这时袁绍身边只有亲卫十几人,公孙珊这边尚有千人,已经没有作战的意义了。 他们无力放下武器,唯有沮授拦在袁绍面前。 “你们这群——”他刚要怒骂,被公孙珊一枪刺穿胸膛! “将袁绍捆起来,押送回邺城!”公孙珊呵道。 第364章破城 公孙珊命亲信控制住袁绍,自己调转马头,看向黑山军的领袖张燕。 张燕是趁着黄巾起义起家的,他早年集结常山、赵国、中山郡各地盗匪成军,号称黑山军,在并州、冀州地区活跃。也正因如此和盘踞冀州的袁绍不对付。 刘奕在幽州和刘虞、公孙瓒纠缠时,袁绍就是在忙着对付黑山军。 最后是袁绍更胜一筹,打压住了张燕,张燕明面上服从袁绍命令,私下里自然是阳奉阴违的多。 刚和刘奕开战时,袁绍没有动用张燕的力量,就是怕他趁乱进入冀州威胁到自己,但公孙珊破了北平关,放幽州军进入冀州,袁绍就不得不命张燕去抵挡了。 而现在,张燕选择了倒戈到刘奕一方。 “敢问这位珊将军。”张燕沉沉开口,面上略有焦躁,“你承诺战后让黑山军归顺朝廷、和平共处,是否属实?到底是你们大将军允诺的,还是你耍计欺骗我等!” 当初袁绍承诺,只要他击败幽州军,便可配合他长驱直入、独占幽州,他才出兵。临到战前才发现幽州军人多、难对付,后边袁绍也战况不利,又不想出全力了。 这公孙珊可能从黑山军磨磨蹭蹭的战术上看出了他的犹豫,亲自约他出来谈,许诺击败袁绍后不与黑山军开战,不迫害他们,叫他让出路来,放典韦带军去邺城。 张燕为难之后也只能答应,一路却越想越不安,担心是公孙珊的权宜之计。 公孙珊面不改色:“我承诺的自会做到,你安心与我进邺城面见大将军便是。” 事已至此,袁绍都被绑了,张燕想跳回去也是不可能的了,没再争论什么。 …… 邺城内一片混乱。 尽管刘奕的兵马从无破城后屠杀劫掠的先例,但古代消息闭塞,畏惧杀戮又是人的本能,城内的豪族和百姓还是又慌又怕,四处逃窜。 城内两军还在拉扯作战,四处都是战亡、受伤的将士,倒下的战马,起火的房屋,还有尖叫的百姓,哭泣的孩童。 可能唯有这种场合,才是豪族、官僚和百姓最接近的时候。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贾诩带兵包围了袁绍府邸,在府外不远处抓住了来不及出城的袁绍家眷,以正室刘夫人为首的几名妻妾,以及幼子袁尚。 甄家人也因为甄昭“叛变”而被牵连没能及时撤离,和袁家人被控制在一处。 人人面上都是惧色,不少人呜呜哭了出来。 袁尚比袁熙小几岁,他已长得很高,面容英俊,但看着有些稚嫩,只紧紧陪伴在母亲身边。 刘夫人知道袁绍无论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会回来救她们了,咬咬牙,挤出一张笑脸,朝贾诩的方向走过来。 刚走两步,被两名女将士用武器架住。 “退后!”二人呵斥,“你想做什么!” 反倒是贾诩温温和和看过来,主动问刘夫人:“这位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是是!”刘夫人忙道,“这位大人,是这般……我等听闻大将军厚待女子孩童,又是查封青楼,又是设立女官,更不杀女眷……能不能,也放过孩子?” 贾诩看了眼她口中的孩子袁尚:“这年纪不小了,不算孩子了吧?你们从何处听说大将军不杀女眷的?” “算的算的!”刘夫人忙道,“至于不杀女眷,是听闻大将军当年打下公孙瓒的易京,里边妻妾她一个没杀,还许她们在军中做工,那位正室侯夫人还在教书呢!听你口音不是北方人,怕是不知道这件事吧?” 说实话,若非早早听闻过此事,她现在已然哆嗦得话都说不清了,又怎能鼓起勇气讨价还价?当时听闻此事时她们都觉得刘奕是妇人之仁,如今看来,妇人之仁也有妇人之仁的好啊。 对面贾诩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最后没有答刘夫人的话,对两名女将士道:“你等去核实袁家家眷身份,每一个都记录下来,随后全部斩首,尸身埋在一处。” “是,贾先生。”女将士们面无表情应下。 刘夫人和其他人听闻这番话都立刻慌了神。等等!不是说大将军不杀女眷吗?她当初和公孙瓒深仇大恨,都没杀他家眷,为何不能放过她们?! 贾诩没有理会众人求情,疲惫叹了口气。 离这么近消息都不灵通,怪不得打不过。 贾诩到刘奕身边后为了解她的习性,刻意打探了不少刘奕过往事迹,知道此事的原委。 公孙瓒被俘前逼迫妻妾用肉身堵门,阻拦刘奕和手下,那位现在在教书的侯夫人受不了公孙瓒恶行,主动开门求生,也给刘奕行了方便,故而被留下性命。 这刘夫人一众一路跟着袁绍享受荣华富贵,被捉之前半点投诚之意也无,凭什么活命?不光自己想活,还想留下袁尚,怎么想的?刘奕怎么会留下仇敌之子养虎为患呢? 他解释都懒得和刘夫人解释了,反正横竖一个死。 袁家的人,刘奕一个都不会放过。 随后贾诩又把注意力放到一旁的甄家人身上。 他走上前,又温温和和开口:“你等可是河北中山甄氏的人?” 甄家人本来就害怕,见贾诩轻描淡写杀了袁家全族,更是连承认都不敢承认。 是,中山甄氏是大族,所有历代冀州的诸侯、官员都要拉拢他们,但刘奕稍有不同。她过去对豪族一直是先打压再合作的态度,如今大军压境,真不一定会留下他们性命,完全可以杀了与袁家联姻、关系密切的这一支,再和其他支合作。 甄家几人越想越觉得合理,感觉自己不被杀才奇怪。 贾诩见他们不吭声,只好又找了其他人询问,确定是甄家人后,对手下将士道:“去请甄夫人过来吧。” 这时提到的甄夫人自然是甄昭了。 她也跟着大军进城,一进城便急切寻找自己家人。她第一时间回到甄家,却发现人去楼空,得了贾诩的消息才匆匆赶来。 第365章保全甄家 “甄夫人。”贾诩朝甄昭微微颔首,“依大将军之令,邺城甄家之人都交由您来处置。” 紧接着又压低声音:“还望夫人不要辜负大将军之信任。” “……我知晓了,贾先生。”甄昭应下。 她知道以贾诩在刘奕身边的地位,是没必要对她一个半阶下囚如此尊敬客气的。他这样是做给甄家人看,替她造势,甄昭也打心底里感谢。 随后贾诩撤走了看守的将领,真真将甄家人全部留给甄昭一人。 甄昭看向挤成一团、恐慌胆怯仰望着她的一家子,听到周围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哭喊与尖叫,再一次清晰地生出庆幸之意——幸好,她选择了投诚刘奕。 若非如此,她现在已然是祭旗的亡魂,甄家人也会沦为和袁家相同的下场。 幸好,她做了一次选择。 “昭儿,当真是你?你不是在熙公子府上养病?”甄父一身血污狼狈,匆忙走近她,“熙公子……是不是已经……” “袁熙还活着。”甄昭平淡看向众人震惊的神情,“他还活着,我已投靠大将军。” “什么?!”甄父彻底陷入错愕。这因果关系,他怎么捋不清楚了! “此事说来话长。”甄昭顿了顿,“父亲,当务之急是速清点府中人口,不许任何人擅离,列出名册由我交给大将军。” “名册?……”甄父隐隐意识到什么。 “是。”甄昭道,“大将军需要了解我等与袁家往来情况。” “除此以外,族内佃客、部曲名单,甲胄、战马数量,田产、庄园的清册,也要一并清理出来。” “粮店、布庄,以及最重要的盐铁生意……”她看着甄父,“则全部上交大将军统管。” “这是当下保全甄家的唯一之策了。” 当初交出邺城的地图和情报,是她个人与刘奕的交易。 但今日刘奕将甄家的处置权交给她,便是与整个甄家交易了。 主动向刘奕交代过去与袁绍往来、族中资产,并且交出最关键的部分,向她投诚换取自保,就是甄家现在该做的。 “……”甄父叹了口气。 其实不止今日,袁绍病返邺城后,他就已然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刘奕一定会打进来,他也一定会被迫付出这些,甚至早已开始偷偷转移。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甄昭来说这一切。 但想到是甄昭,又觉得踏实了不少,总比刘奕派人到府上搜捕要体面得多。 “父亲知道了。”他终于道。 …… 幽州军入城后顺理成章承担起了战斗主力,玛依拉负责控制城门、粮仓和军械库,防止哄抢和敌军纵火,高览阻拦交通要道、驿站和渡口,防止残部逃跑,也杜绝援军来救。 张辽带兵留守,护卫刘奕入城。 此时他和貂蝉一道跟在刘奕身后巡视邺城,看前边一人殷勤伴在刘奕身边,为她介绍城内情况。 “大将军您放心,像邺城官吏、赋税、户籍情况,在下再熟悉不过,您尽管问,或者我带您去衙署亲自看。”许攸毕恭毕敬贴近刘奕,“在下早有投大将军之意,当初在巨鹿郡一战,正是在下劝袁绍减派兵力,给了张辽将军二次夜袭的机会。” 这话给跟在后面张辽气个够呛。 要说这许攸是挺聪明,作为袁绍身边重要谋士,两军打成这样,他不光没受半点波及,还准确堵到了刘奕进城的路上,毫发未损跟到她身边。 但巨鹿郡一战明明是他和贾诩合力的功劳,现在给他说成自己让的,怄得张辽差点拿武器朝这家伙后脑勺来上那么一下。 反倒是貂蝉在旁劝他:“罢了罢了,随他乱讲,主君心里有数的。” 这点张辽倒也放心,便没说什么。 刘奕果然也没接巨鹿郡那一战的话,只问了许攸不少关于袁绍的事,比如袁绍还有哪些亲族在外领兵、占了城池的,还有未收服的并州、渤海郡情况。 许攸都事无巨细答了。 刘奕边听边点头,观察着邺城的情况。 东汉动乱这些年,邺城都没受波及。黄巾之乱、关东讨董都没有打到邺城,多年稳定无灾,算是北方最安宁的核心城市。 而且因为交通发达、气候好,这里的经济、建筑比雒阳长安等都城丝毫不差。 怪不得史书上曹操会把自己的阵营迁到邺城。 这时一阵战马的嘶鸣声响起,一位面色微峻,披风染血的女将军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她远远看到刘奕,面上一改冷冽为喜色,立刻下马,徒步奔来。 “主君!”公孙珊单膝跪到刘奕面前,“公孙珊向主君复命,已成功截杀沮授审配,活捉袁绍,关押军营之中!” 这句话声音清晰洪亮,周遭将士全部听到,一时纷纷大喜欢呼。 “活捉袁绍!”“截杀审配!” 打下邺城,活捉主将,此战大胜! “做得好!”刘奕自然也很高兴,将公孙珊牵起来,“你立下大功,真真了不起!” 了结袁绍是她此战主要目标,甚至比拿下邺城还重要。如果袁绍此战跑掉,虽然不可能再掀起很大风浪了,却代表袁家势力没有完全清除,会引发很多闹心的小事。 如今公孙珊将他截下,实在是件大喜之事! 尤其她的计划里,并没有安排公孙珊去做这件事,她能做成,刘奕真心实意地认可、欣赏。 一众欢呼中,只有一个人格格不入,自然就是袁绍的旧臣许攸。 这种场合他哭丧着脸也不是,过于高兴也不是,故而有些夹生。 刘奕转头朝他一笑:“许先生,想不到袁绍折返回来,你要不要去见他一见 第366章北方霸主身死 许攸讪讪笑了一下:“这,这在下怕是不方便。不如这般,大将军,在下先带您参观袁绍的衙署,给您介绍介绍冀州经济的运作。” 说着还挪近了两步,殷勤地去扶刘奕的胳膊。 “嘶——”公孙珊一见就恼了,身上血污让在她变脸时显得格外骇人,宛如罗刹,叫周围人一阵胆寒。 她望向刘奕,刘奕带笑对她点了点头,随即公孙珊拔出佩剑,捅穿了许攸。 干脆利落。 许攸完全没想到公孙珊直接向他发难,连求饶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睁着眼身死倒下。 他想着刘奕怎么都应该留一个熟悉冀州、邺城情况的来人协助她,却没想到,这个人,可能已经有了。 刘奕连看都没看倒地的许攸一眼,和公孙珊走到一处:“走,带我见见袁绍。” …… 袁绍被暂时关押在刘奕城中营地里,被重兵看管,但没有多声张。 刘奕来时他看起来很平静,并非被抓路上茫然不可置信的安静,反而双目有神,像恢复了些许清明。 两个长期以来的对手终于会面,只是一个是胜利者,一个是阶下囚。 尽管不是自己偏好的类型,刘奕也承认袁绍此人确实长得英俊。他五官周正,线条分明,发须打理贵气,已到中年还是狼狈逃命的状态,也不难看出其英气。 此时他的双手被链条锁起,看到刘奕到,很快认出她的身份,甚至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都打完了么?”他主动出声问,声音低沉。 “就快了。”刘奕回答他。 袁绍点点头:“那请给我一柄剑。” 公孙珊立马拦下来:“主君当心!” “无事。”刘奕只道,“给他吧。” 双手被锁、身体虚弱,又有重兵看守,袁绍什么也做不了。更重要的是,刘奕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了。 将士送上一柄普通的铁剑,袁绍接过,以此为支撑,缓缓站直了身体。 “你确实了不起。”他看着刘奕,“输给你,是我袁绍智计不及。” “只是袁家四世三公……”他轻笑了一下,“罢了。” 他举剑到自己咽喉处,动作滞了滞,想要自刎,动了一下又本能收回来,手还抖了一下。 这一套要自尽又不敢的架势把周围守卫都看笑了,都阶下囚了,体面自尽的勇气都没有,还四世三公? 刘奕没有笑。只是安静等待着。 袁绍听到嘲笑声也没有表现出难为情。他扭过头,目光越过刘奕,看着些许外边透进来的亮光,神色又变得有些空茫。 像是后悔,又像是悲凉。 他张开嘴,像是要说点什么,却又突然搭剑,大喊一声,狠狠割裂自己的喉咙—— 血溅出来,铁剑落地,袁绍也仰后倒到地上。 四世三公的北方霸主,在击败他的敌人面前,自我了断了。 最后这一刻,不知他是在后悔,还是回忆曾经的辉煌。 周遭一时有些寂静,直到刘奕打破沉默:“拖下去吧,和其他袁家人葬在一起。” 守卫也没敢再笑,很快照做。 如果仅谈及袁绍的事业,刘奕还是很认可他的前半生的。 作为庶子,袁绍被过继给叔父,本来不太可能得到家族势力的栽培。但他非常有耐心,花了六年多的时间为过继后的养父母守孝,得到天下认可,又广交名流,在宦官势力如日中天时救下不少勇于对抗宦官集团的清流派士人,称得上一声豪侠。 再加上他结交当时威权在握的大将军何进,自然而然得到了家族资源的倾斜,名望和实力逐渐超过了身为嫡子的袁术。 截止到此,袁绍表现出惊人的耐心和权术,可以说把东汉清流派名士那一套玩得清清白白。若非是战乱四起,他可能取得比上一代、上上代更风光的成就。 但权术是不能被玩弄的,他也没能掌握制霸天下的能力。逐鹿天下时,他依旧重虚礼而轻实学,用不好手下的人才,也听不进苦口良言。 以及更重要的,他没了曾经蛰伏的心性,在取得成就后变得傲慢自满。因为这份傲慢,犯下诸多无法挽回的错误。 这一点,刘奕作为诸侯之一,其实是深有体会的。 大权在握、众人臣服会给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满足,处在高位者很容易迷失自我。 刘奕一直警醒自己不要沉溺其中,以平常心待之。今日看袁绍结局,更清楚当中重要。 虚心纳谏,不忘初心。 …… “大将军!”有手下来报,“高览将军清理城中尸体,谋士田丰在狱中撞壁而亡,辛评趁乱逃亡,中流箭殒命,陈琳及其家眷在家中吊死,其余重要官员已死的死,降的降!” 刘奕“嗯”了一声:“知道了,都吩咐安葬了吧。” 坊间流传,颍川谋士锐如针,冀州谋士钝如锤,果真如此。 田丰被袁绍下狱,尚不肯向她屈服,审配和沮授也跟在袁绍身边直至最后一刻,性情刚硬不讨好却忠贞,确如锤头一般。 刘奕算了算时间,贾诩这时候应已将袁绍家眷解决了。 至此,除并州、渤海郡外,其余袁绍家势力及党羽,被她全部清扫干净、斩草除根,再无任何翻身的可 第367章重逢故人 说起并州,刘奕突然问起公孙珊:“黑山军张燕是何态度?怎么突然放你和典韦到邺城来?” 公孙珊脸色一变,请刘奕摒退左右,向她请罪。 “请主君责罚珊自作主张之罪!” 刘奕皱眉:“你从北平关成功带幽州军到邺城,何罪之有?” 公孙珊抬头:“我与典将军合军南下,遇到黑山军拦路,恰逢那时青州战胜的消息传到,黑山军无心应战,我见状自作主张,以您的名义与张燕谈判,答应他在攻下邺城后保黑山军平安。” 她当时——包括现在——都并不太确定答应这个条件对刘奕有什么影响。万一刘奕一心要铲除黑山军,就像今日一心铲除袁绍一样,那她不是酿成大祸了吗? 只是当时情况实在紧急,她们好不容易进入冀州,若不能前往邺城助战,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想写信给主君商量,时间也来不及了。 她甚至这一路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立功心切。 刘奕闻言只“嗐”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事。”她让小珊坐到自己身边,“我且告诉你,你的判断非常、无比之准确。攻邺城才是重中之重,且不说黑山军我并非要全部剿灭,即便是要剿灭,只要能攻下邺城,暂且答应他们又何妨?不过权宜之计。” “可那不是害得主君言而无信了吗?”公孙珊担心的就是这个。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答应,将来情况又有变化,再调整便是,比起攻邺城,都是小事。”刘奕并非单纯安慰她,只是分析实情。 “那便好。”公孙珊不再当局者迷,也想透彻了,“张燕在城外不肯进来,待城中稳定了,我让他来面见主君。” 她松一口气,刘奕却暗暗惊奇。 她知道小珊在领兵作战方面比过去有长足的进步,听她以单挑胜过大将淳于琼攻下北平关,更惊诧她在个人实力方面也有如此精进。 人人都道她刘奕是天纵奇才,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任大将军,左右朝堂,孰不知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灵魂里装了中华千百年的经验和知识。 在她看来,小珊才是天才,努力的天才。 短短几年的时间,从最初完全不沾武艺、不懂军事,到今日能挑大将、能用计谋、能带大军……非天赋和努力并存不能做到。 揠苗助长无疑是痛苦、逆反人性的,但她坚持下来了。 “你成长太多了,小珊。”刘奕由衷对她道,“我为你感到骄傲。” 公孙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望了望天,不让自己轻易落泪。 跟上刘奕的脚步,得到她的认可——只有她知道,这对她有多重要。 想到这里,公孙珊有些迟疑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送到刘奕面前。 刘奕不疑有它,直接打开,却大吃一惊:“金丝甲?!今日作战,你怎么没穿在身上?!” 公孙珊直接将金丝甲呈上:“臣夺君之护甲,本就不妥,当初我一时蒙了心才收下,现在理应归还!” 说到这里她还小声又自豪地补了一句:“击败淳于琼时,我也未着此甲……” “当真?”刘奕无奈一笑,“可惜了,我不在场,没能看到。” 公孙珊趁机将金丝甲塞回刘奕手中:“所以这护甲还是主君穿在身上吧,主君的安危更重要。” “那好。”刘奕没有再推辞。 金丝甲又悄无声息回到她身上。 她知道对于小珊来说,正视她的能力、平等对待她和其他将军,比特意照顾她的安危更重要。 两人从关押袁绍处出来,又见一人影守在外边等候。 那人站姿大大咧咧,擦得锃亮的双戟扛在肩上,一见她们就露出灿烂的笑容。 刘奕一见便惊喜唤出声:“典将军!” 来人正是典韦! 真是许久不见了,典韦看着比之前又糙了不少,肤色更黑更粗砺,胡须留长了,被系成了几个小辫子。 “主君!”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挤着浓眉大眼,“哎哟,我听他们都这么喊你,没喊错吧!” 刘奕也一笑:“你的话,怎么喊都都可以!” 严格来说,典韦是除了小珊唯一一个在她尚且一无所有的时候便愿意追随她的人,当中情义也是无可替代。 刘奕一见他便想起在广阳郡夹缝求生脱困而出的时候,如今一别也有两三年了。古代便是如此,一朝分别,不知何日再相见。 好在攻下邺城后,大家又重逢了。 “幽州交给你守,我放心。”她注意到典韦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华佗开的药有在吃么?现在还是感觉不到疼痛么?” 典韦的痛觉比寻常人轻得多,这其实不是个好事,但他自己很喜欢。 被刘奕这么一问,典韦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刘奕在说什么,才忙道:“吃,怎么不吃!吃老多了!” 刘奕叹了口气:“几年不见,旁的不知,扯谎的功夫是见长了。” 众人哈哈大笑。 典韦也立刻转移话题,说起邺城的情况,请刘奕去主街道看看。 他还提出要把刘奕举到肩膀上威严巡街,被刘奕坚决否决。 …… 打下邺城,清理敌寇,接下来的要务就是安抚百姓、恢复民生了。 这件事依旧由贾诩牵头来做,邺城一战对百姓的影响比长安小得多,再加上手下人都有经验了,行动起来很迅速。 刘奕也立刻犒赏三军,先下发美酒肉食,安抚一部分对百姓物资“跃跃欲试”的将士,再统计功劳,奖赏钱财、布匹、器物。 对攻城中身先士卒的将士每人赏黄金数两,斩杀大将、破城门、杀敌人数多的也各有赏赐。 这样既显公平,也能激发大军往后的积极性。 这一刻,全军一片欢腾。 尤其是从长安跟着她打了几个月的将士们,终于可以踏踏实实放松休息一日。 随后刘奕让公孙珊请来了黑山军的领袖张燕。此人拥兵众多,势力范围也不小,是个理应谨慎处理的对 第368章一统北方 张燕能在袁绍家门口屹立这么久不倒,肯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信了公孙珊,但没全信。他带一部分亲兵来邺城,同时告诉公孙珊,如果刘奕不守信用将他杀害或关押,留在外的黑山军大部队一定会转投袁绍留在并州的势力,继续跟刘奕作对。 对此,公孙珊只叫他安心。 刘奕坐在袁绍平时召见下属的位子上会见了张燕。 张燕的年纪、外形都和她听闻的差不多,标准的“土匪”形象,不过说起话来还算温文尔雅、进退有度,明显不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草包。 “张燕见过大将军。”张燕向刘奕行了个简单的军礼。 他的眼神飞快在刘奕身上打量,其中不乏讶异,但很快收敛下去。 刘奕颔首:“张将军识时务,做了明智选择。” 她起身:“我记得张将军在灵帝时期曾被朝廷招安,封平难中郎将,但只是名义上归顺,一直未交出兵权,依旧割据自立,是也不是?” 张燕也没不好意思,大大方方承认:“是,那时候交兵权对我无半点好处,朝廷也没能力接管这支大军。” 他当时愿意被招安,更多是想洗白贼寇的身份,得到正儿八经的名分。 ……虽然大众还是把他当贼就是了。 “现在的朝廷有能力接管了。”刘奕看着他。 她说的当然不是当今天子刘协,她说的,是她自己。 张燕的脸色瞬间变了,显然这个话不是他爱听的:“……以大将军的实力,收编我们区区黑山军自然不在话下。大将军想提什么条件还请直言。” “好,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刘奕道,“你想继续留在并州我可以答应,正大光明归顺朝廷也可以答应,但为保证你的忠诚,我要求收编六成的黑山军,并派我军一成兵力到并州督军。官员任免方面,你需送子女入邺城为官,而我也会派官员协助你管理并州公务。” “什么?!这……”这显然大大超出了张燕的预期。 他可以接受一部分黑山军被收编,也知道刘奕让他送子女到邺城是当质子。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因为自古以来各个君王、诸侯收编外部势力都是这样做的。甚至,他愿意交出更多黑山军,或者自己亲到邺城当质子。 但他依旧想保留并州的独立性,不想要刘奕插足他的军事和政务。 刘奕看出他的不愿意,只迈步向门外方向:“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但邺城、整个北方都将迎来巨变,我麾下所有领土,幽州也好、青州也罢,都必须跟上这次巨变,并州自然也不例外。” “什么巨变?”张燕立刻问。总不能……是要称帝吧?!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随即又自己感到奇怪,他竟然潜意识里认为这个女人要称帝?女皇帝? 刘奕没有正面回答:“袁绍余下的党羽还需清除,我会派幽州军深入并州作战,到时还需要张将军和黑山军协同配合。左右时间也不急,不如张将军你这段时间留在邺城,看一看这里的‘巨变’,再做决定。” 张燕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行。” 他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刘奕不会是要称帝,即便不是女子,她也还不具备称帝的条件。 那就留下来观察观察,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实在不行就假意答应,像过去应付袁绍一样应付她。 刘奕自然也没准备一步子跨这么大,但她如今已像史书上的曹操一般,基本统一了北方,不再有腹背受敌的后顾之忧,终于能一展才略,畅行其智。 而且这一步,她比曹操早了整整八年。 …… 后面刘奕如之前所言,派典韦带幽州军去并州,派甘宁、高览占渤海郡,尤其清理以前辽东公孙康族人,同时命太史慈配合恢复海上的运输路线。 其余人留邺城休整。 战胜将领的封赏还没有开始,高顺就来请辞。 他要求刘奕履行战胜袁绍后放他离开的承诺,刘奕应允后,他一人一骑,没有拿军中任何刘奕给的赏赐和物资,独自离开了邺城。 刘奕承认当初逼高顺答应为自己立三次功,除了不想让吕布白占她便宜外,也确实有招揽高顺的意图,但此人着实固执,油盐不进,一心想追随旧主,也只好随他去了。 如他和审配、沮授这般从一而终的人,这世道还有许多。 而高顺如此心急,也是因为兖州的交战已经进入白热化。 前不久刘奕写信告知曹操和吕布袁熙有粮,曹操反应更快、地理位置更占优,他一边假意牵制吕布,一边抢先夺了粮草,抓了袁熙,占据了主动,逐渐有将吕布驱赶出兖州的趋势。 刘奕比起史书上的曹操,也还有兖州、徐州、西凉等地没有收服,这些地方,无疑是她的下一步目标。 …… “主君,甄家人求见。”有手下进来通报。 “让她们进来。”刘奕应允,心想来得还挺快。甄家是河北豪族领袖,她到冀州势必会和这些人打交道。 然而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来的是两名男子,一人三四十岁面色沉稳,一人不过十几岁,年轻俊俏。 没有见到甄昭。 “甄家子弟,拜见大将军。”两人向刘奕恭敬行礼。 年长男子上来便开门见山:“大将军今定河北、安冀州,甄氏鄙族,愿全力效忠。” 他从怀中取出竹卷:“今阖族家财、谷粟、布帛、部曲家兵和盐铁生意,皆载籍在此,尽献大将军,以佐军资。” 直截了当,却绝口不提袁绍,仿佛两家之前从无关系。 竹卷被毕恭毕敬递到刘奕面前,她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玩味地拿在手中转动。 “你是甄家家主?”她问年长男子。 “是。”年长男子垂首,“父母年迈,经此一战无力掌管家事,大小事宜已全部交由我们后代管理。” 刘奕点点头,这对她来说是个好现象,换新人更方便和她的势力磨合。 她又看向年轻的那一人:“那他呢?” 听刘奕主动问起,年长男子明显面露松懈笑意:“噢,回大将军,这位是族中的年轻翘楚,在生意场上颇有造诣。若大将军不嫌弃,他愿陪伴您左右,直至您完全接手邺城市场 第369章你没能把控甄家 说到这里,年轻那位主动上前了两步,方便刘奕更近距离看清他的模样。 认真评价的话,他和甄昭眉眼处有几分相似,都是让人一眼舍不得立刻挪开的容貌,算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给她送的男人里最漂亮的一个。 “甄家做事果然大气。”刘奕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第一次见面,又是送东西又是送人的。” 年轻男子看着还有点紧张,但刘奕比他以为的年轻好看,所以立马就从了:“在下愿、愿伴大将军……” 这时一人急急忙忙闯进来,打断了年轻男子的话。 正是甄昭。 她跑得差点没收住,一出现就急急向刘奕请罪:“大将军!此事纯属误会!甄家无意冒犯您!” 甄昭并不知道想到刘奕身边来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只知道因为过去袁绍的人编排,甄家都以为刘奕是风流女子,所以才想到送男子给她。 事实上刘奕军中对这方面舆论控制是很严格的。 刘奕和男人打交道不少,和谁相处时间长了点,聊得晚了点,军中不知多少眼睛看着、猜测,但没人敢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讲,更不可能当作饭后谈资——那是必定要挨鞭子的。 甄昭担心好不容易熬过邺城之战,又在旁的地方得罪了刘奕。 “哦?”刘奕挑眉,“怎的话术不统一?是要送,还是不送啊?” 座下甄昭和她的兄长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不解。 “如若大将军您喜欢……” “还是先将此事搁下……” 两人同时开口。 不过这种情况还是甄昭兄长更被动一些,甄昭说不送,他再塞人显得有些廉价无耻,有失豪族风范。 场面一度开始尴尬,兄妹几个僵了一会儿后,新任的家主只得向刘奕告辞,带走了依依不舍的年轻男子。 甄昭也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她小心抬眼看刘奕,竟发现刘奕的目光一直跟着她族里那年轻男子的背影……一直到两人出门拐弯消失,她都伸着脑袋张望。 “你们甄家,确实出美人啊。”刘奕不由感叹了一句。 甄昭:“……” 她感到脑子一阵晕乎,等等,所以她这是,做错了事?拦了大将军的好事?!大将军身边不是没有男人吗?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我、我叫他们回来?”她一句话没过脑子,直接说了出来。 刘奕收回目光,落在甄昭身上,眼神霎那间从欣赏变成了锐利。 她将刚才甄家新家主呈上的竹卷扔给甄昭:“我已经给你创造了不小的机会了,甄昭,但你没把握住,对甄家的把控能力几乎没有。” 甄昭被说得更懵了,只下意识打开竹卷,看清上边甄家送上的物资数量,心下凉了一截。 “你根本没看过这些数字,对么?”刘奕一针见血地问她,“你是最先向我投诚,你们甄家中最得我信任的人,他们做决定却压根不用知会你。” “知道我今日留下那小美男你会有什么下场么?”她又轻笑了一声,“他会借助我的势力牢牢抓住甄家的资源,甄家的权力和地位依然死死掌控在你兄长手中,他们会平步青云,过上和过去一样的好日子,而你,什么都不会有。过不了一年半载,你又要成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等着被他们送给你的下一任丈夫。” 甄昭呆呆看着刘奕。 一开始她没有听懂,但逐渐反应过来刘奕在说什么。 她搞错了,一切都搞错了。她要担心的并非是新家主送男子冒犯大将军,而是他们借由在大将军身边塞人而重新起势。 刘奕把甄家的处置权交给她,她却没能借此机会掌控甄家。 “您希望……我是甄家家主?”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有的家族,女人连祠堂都不能进。 让她做家主? 刘奕挑了挑指甲:“所谓家主、族长,一般都是一家当中地位最高、官职最大、影响力最强的人担任吧?” “是……”这是各家各族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然家主如何服众呢? “那你就有机会办到。”刘奕的语气很轻松,“第一步,回去先把这竹卷上的数字再梳理一遍,重新送一份给我。现在有我军力威胁在,应该不难办到。若此事都办不成,往后也指望不了你了。” 甄昭终于彻底明白了。 甄家是河北第一大族,是所有其他大小豪族的风向标。 刘奕想要一个女性话事人,一个更加支持她,能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甄家家主,继而控制所有河北豪族。 她选中了她。 只要她成为家主,她就会支持刘奕,否则若刘奕倒台,她也会立刻被牵连。 这份女性之间的牵绊,甚至可能会超越多年来朝廷和豪族的对抗。 甄昭握紧手中竹卷,咬咬牙:“甄昭,谨遵大将军之令。” 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刘奕身上浓浓的野心。亲身感受,而非道听途说。 这份野心不单压制住了她对男色的欲望,更驱使着她做所有旁人闻所未闻的“逆反之事”。 而被选中,让甄昭觉得压力的同时,也有荣幸。 …… 刘奕也确实是甄昭推测那般准备的,但更复杂一些。 她除了拉拢豪族,未来也势必会打压豪族,甚至一步步从根本上瓦解豪族世代获益的体系,这是她的长期目标。要做到这一步,她需要甄昭的帮助。 只要甄昭自己不放弃,她也不会抛弃甄昭。 所以即便今日甄昭不出现,她也不会真的留下那小美男,不给甄家男子借她势压过甄昭的机会。 当然了,不收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现在不适合有孕…… 若非这一层缘由,平时遇到有眼缘、身份也合适的男子,说不定也愿意留他们下 第370章迁都邺城 甄昭回去后重新仔细看了兄长给刘奕竹卷上的内容,发现表面数字虽然漂亮,内里却有不少花样。 豪族和官府一直是相互利用又相互对抗的关系,不可能真全力支持,她能理解。但比起之前袁绍,甄家人对刘奕玩的巧思更多,可能是对刘奕身份有偏见,也可能是受战乱影响,想多把资源掌控在自己手中。 甄昭亲自走了家族几个产业,修改了竹卷的数字,增加了盐铁生意的占比,减少了对刘奕来说没那么重要的物资数量,方便族中人更好接受。 在此期间,她又去拜见了一次刘奕,得到她的许可后,向张辽借兵,看守在甄家的房产、商户外,威胁甄家人不得擅自出入,只许甄昭一人自由行动。 甄家人只当是新任家主冒犯了大将军,又怒又怕,不敢反抗,将所有希望寄托在甄昭身上。 尽管她名义上还是袁绍家的媳妇,在甄家的话语权还是慢慢高了起来。 甄昭逐渐意识到刘奕说得对,她不能丢掉现在绝佳的夺权时机,等到邺城彻底太平,张辽便没理由调兵威胁,她也无法再和兄长争夺什么。 最终她把调整后的资源献给刘奕,刘奕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她。 …… 并州和渤海郡的战事也较为顺利。 袁绍大势已去,余下亲族或者亲袁势力大多逃的逃,降的降,没有多做抵抗。 战胜后主将回到邺城,在青州养病的郭嘉也跟着太史慈、母亲赵节夫人来到邺城。 众人这才知道郭嘉趁着养病的时间拜了赵节夫人为义母。赵节当初落在袁熙手中,是郭嘉拿自己换出来的,本就觉得他对自己和太史慈有恩,既欣赏他一人进敌营的胆识,又心疼他受这么重的伤,故而待他格外照顾,每日叮嘱着上药和饮食。 郭嘉的伤也因此好得特别快,一口一个娘亲,叫得比太史慈还顺溜。 …… 正逢夏末,刘奕在邺城举办了庆祝大胜和秋收的秋成宴,封赏有功之臣。 众将军当中,此战功劳最大的公孙珊晋封为卫将军,典韦封车骑将军,玛依拉封后将军,太史慈由征西将军升右将军,张辽、甘宁同时晋升征南、征北将军,同时正式明确张辽统帅幽虎卫的身份。 高览因为前期投靠时当场晋封过,不再单独封官,和其他人一同受物资奖励,赐宅赐金。 文臣方面,郭嘉晋光禄大夫,属近臣尊官,代表君主心腹,黄月英晋升少府,居九卿之一,贾诩封从事中郎,庞统封军师中郎将,两人共同兼领邺城招抚事。 貂蝉和高览同理,在前期立功时已受封,不再单独晋。 甄昭没有受封,众人猜测可能是她立功不够大,也可能是丈夫袁熙还在的缘故。 留守长安、幽青州官员也一并晋升、受赏,有突出功劳的另外封侯。 一时群情振奋,人心大悦! 之前在幽州、长安大行封赏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明里暗里不满刘奕给女性封高官。这一次就几乎听不见了。 一方面是邺城目前都是刘奕亲自带出的队伍,不会脑抽到反对刘奕;一方面也是她的威名更盛,更无人敢质疑了。 不过让不少人疑惑的是,刘奕自己没什么动作。 她现在是大将军、上卿、幽都侯,地位确实非常之高,但立大功、出战绩本来也是再进一步的好时机,她却似乎没这个意向,难道……她不想更进一步?只想做个权臣? 众人暗暗猜测间,刘奕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嘈杂的席间很快安静下来。 “诸位。”她开口道,“今日除封赏有功之人,本将军还有一件事宣布。” 她看着座下目不转睛望她的所有人:“长安地理不利,四面环敌,难以控御四方。雒阳久经战乱,残破不堪,也不宜为根基。而邺城为河北腹地,城坚地广,民丰粮足,进可图天下,退可守基业。” “本将军已请示天子,今日宣谕,即日起迁都邺城,定为国都,愿与诸卿同心戮力,共创盛业,共享尊荣!” 迁都?! 席间再次哗然—— 大将军果然不是没有动作,她要迁都,这是把野心明明白白写到脸上来了! 其实在刘奕攻下邺城后,很多人都意识到把天子和朝廷放在长安是件很危险的事。 北方领土幽州、冀州、并州、青州四州相连,形成十字,可守望相助,共同发展,唯有雒阳、长安一带的司隶校尉部像一根伸出去的尾巴。 旁的势力打不了北方,难道还打不了孤立无援的长安吗? 这一次长安就险有危机,被尚书令蔡琰和赵云将军化解,若未来有变,发生什么都不好说。 不过大多数人心中所想都是早日打下兖州,连通冀州、并州和司隶校尉部,早日还都雒阳,没想到迁都邺城这一层! 毕竟上一个迁都的……是董卓。他在迁都时做了多少反人性的事,朝堂受了多大损失都有目共睹。 总和他做一样的事,对刘奕的名声也是不利的。 但是迁都也意味着绝佳的机会。 邺城是更容易号令天下、控制州郡的位置,粮运、兵源、军备调配效率都远高于长安,是天然的军事大本营。 以新都为政治中心,向天下宣示政权稳固,不再流徙作战,让将士、士族、百姓皆有归处。 摆脱长安朝廷的旧臣、世家大族掣肘,重建新班底、新体系、新政策。 功由己出,权由己掌,权威无可撼动。 刘奕,一定会有大动作。 此时郭嘉第一个站起来,朗声笑道:“迁都邺城,定鼎根基,上应天命,下顺民心,实乃万世之利,我等无不心悦诚服!” 众人随即起身应道:“我等愿誓死追随主君,共辅大业!” 刘奕笑道:“诸君忠勤,我心甚慰 第371章兴修水利 要说迁都,显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首先天子和一些百官肯定是不愿意的,任何有利于刘奕稳固权力的行为他们都不想做,更不必说迁都这么大费周章、劳心劳力、又带有屈辱意味的事。 其次外边打得热火朝天,路过的蚂蚁都要挨上一脚,天子离开长安必定会引人觊觎,到时候什么牛马蛇神都要出来掺和,对刘奕也不利。 掌控天子的好处,他们已经从她身上看得清清楚楚了。 刘奕在攻下邺城前就秘密跟蔡琰提及过此事,让她不要声张,同时提前布局。 今日正式宣布后,她也会加派兵力前往长安,协助蔡琰行动。 北方已定,又有乌桓盟友,她不需要四面御敌,能派出的兵力宽裕了不少。 …… 宴会一结束,典韦就着急忙慌来后边找刘奕,还拖拉着一个磨磨蹭蹭落在后边的公孙珊。 刘奕一看到典韦冒头就知道他打什么心思,直接道:“不行!” 典韦顿时傻眼:“我、我还没说呢!” “你想去长安接天子百官是吧?”刘奕拆穿他,“才让你带兵去并州了!” “那、我这不是好久没上阵了,独留幽州这么多年,总得弥补回来吧。”典韦强行打感情牌,“再说了,我也很思念长安的故人嘛。” 刘奕感叹典韦连扯理由都不扯靠谱些的:“你都不认识长安的人!” “那不是还有子龙吗!”典韦坚持嘴硬,“不认识也有小珊,她都认识,她和我一起去。” 公孙珊瞬间错愕:“典将军!说好了只让我站着不动,我才来给你助阵的!” 敢情是被拉来占场子的。 刘奕笑了一下,移开目光:“子龙暂时不来邺城,他要留守长安。” 长安和雒阳也是她费心费力打下来的,这两年发展算是平稳,可不会因为迁都就丢弃不要了,得留人驻守。 “子龙留长安?!”典韦吃了一惊,“他做啥了,得罪您啦?” 这留长安比他当年留幽州还惨呢,邺城以后是大本营,大家都在一起,同进同退,荣辱与共,多好。长安更像是被遗弃的。 要是能选,他选择先苦后甜! 刘奕无奈:“他自己选择要留长安的。” “怎的会!”典韦马上道,“我还不了解子龙?他和我一样喜欢在外边跑的!这留下来是他自己说的么,主君莫听了奸人挑拨哦!” 公孙珊听了又差点晕过去:“你在乱说些什么!主君这般英明之人怎会轻易被蒙骗!” 刘奕也是好气又好笑:“放心吧你,我心中有数。” 赵云要留长安一事是蔡琰讲的,当时她在信上和蔡琰商议留长安的人选,蔡琰告诉她赵云主动说想留下来。 蔡琰当然不会说谎挑拨,但赵云确实没有亲口向她提及此事。 他一封信都没有给她寄过。任何要务、军情,都是由蔡琰转告。 …… 最终接天子百官事宜刘奕交给了贾诩和太史慈。 长安到雒阳的一段距离是刘奕的管辖范围,相对安全平和,故而她让赵云、张郃带人马迁移到雒阳,贾诩太史慈在雒阳迎接,随后赵云返回长安。 太史慈鬼点子多,贾诩应变能力很强,交给他们想来是没问题。 本来她想让两军同时出发,贾诩却建议他们这边提前出发,若长安方面出什么问题,他们也来得及营救。 刘奕觉得有理,便应允了。 一直嚷嚷着没事做的典韦她也没让闲着,叫他带人修缮邺城和周边县城的建筑、水利。 她从幽州召唤了一批经验丰富的工匠,传授邺城工匠修建水磨、水车之法,先把邺城周边漳水、洹水利用起来,再挖灌溉渠、排水渠,保证农田供给,种下海芋。 先赶在入冬之前把最基本的生存问题解决了,再谈其他。 刘奕发现邺城地区已经有一些零散的水渠,勉强能用,但不是很得要领,损耗也高,应该是袁绍听说幽州农地发达派人去偷学的,但没学出要领。 不过在他的基础上改进比一切从头开始要简单许多,倒是无意间给刘奕省了不少事。 邺城百姓看城内外这么多军队行动,哪里敢吭一声半响。 他们也不敢躲远了,还得听军队问话,按他们命令在旁协助,不然那从幽州来的大黑块头就要发脾气。 不过时间长了,村里懂行的农夫、老人就看出道道来。 沟渠被疏通干净,加宽加深,不再积滞污水脏污。新加装了木闸,只要扳动闸板,便能自动引漳水漫进田间,完全能解决过去土地遇旱则龟裂,逢涝则泥淤的问题。 这对农户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省了不少功夫!他们奔走相告,甚至每日早早守在田间,等着给典韦的人打下手。 当然也有一部分因为战乱损失、心怀不满的人散播谣言,说军队来干这些活计都是要收钱的,现在交不起,都从以后的粮食里扣,到时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一粒米都不是自己的。 这些话传出去马上便有人信了,有的不相信那些动辄烧杀抢掠的军队会无偿做好事,有的是早已对官府失望。 刘奕得知后很快派人安抚百姓,让他们踏实种粮,承诺不会因为修缮沟渠收取一文钱,税法也将重新制定。 分农田、改税法只是刘奕的第一步,她的目标当然不止于此,她还要修官道、修排水,建驿站、建邮亭,修公共排水沟、垃圾集中点。她要重新规划里坊,整齐街道,修医馆、学堂、市集。 而且不光是邺城、冀州,占整个北方地区,包括并州和青州都要同步兴修,所以她向张燕提要求必须掌控并州的公务管理。 刘奕没有趁着击败袁绍立刻穷兵黩武参加到兖州、徐州的战争,就是要趁着其他诸侯征战时快速扩张自己的人口、经济、军事实力,保证整个北方都是她坚不可摧的堡垒。 未来如果有变,北方也能是她绝对的退路。 而士族和地方豪族关注的是另一个层面了。 因为袁家的倒台,大量的地方官职空缺出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着。小到县长、县丞,大到郭嘉空出来的青州牧,目前都还没有定数。 但刘奕迟迟没有任命官员的举动,只告知各地先维持现状,待迁都完成自有公 第372章准备迁都 蔡琰得知刘奕攻下邺城、击杀袁绍的消息后,专门在长安宫殿举办宴会庆祝。 这是一件大喜事,朝堂大多数人还是为之振奋的,毕竟刘奕名义上还是和朝廷捆绑的,她得到的多了,其他人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当初长安一片破败,经济崩溃,就是刘奕自掏腰包修复的。 不过很快这些人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坊间悄悄传出许多迁都邺城的声音。 大家都知道这是蔡琰的授意,知道这一定是真的。 蔡琰没有选择直接在朝中宣布迁都之事,而是先在民间宣传鼓励百姓移居冀州。 凡愿意从长安移居冀州的人,都可按户无偿分到住房和田地。有意愿者报名后便可于一月后随大军同行,不必担忧沿途安危的问题。 这则公告一经发出,就有很多人心动了。 乱世中老百姓求的从来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不用遭遇烧杀抢掠、不用担心吃不饱饭的安宁生活。 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句话从来不夸张。 百姓们也没那个头脑判断长安和冀州哪里更安全,但人人都想跟着刘奕走。 前一年的寒灾,所有人都以为躲不过了,是刘奕派军队建了营房和暖舍、派发物资,救下了所有人。这些人没有读过史书,也不知做这些事是朝廷的义务,只知道刘奕是个和其他诸侯完全不一样的明主。 她没有掠夺,而是施予。跟着她,肯定不会有错的。 刘奕在中原地区的名望可以说就是这段时间爆发增长的。 当然不会所有百姓都响应蔡琰,有些在长安地区有基础的百姓和小豪强不愿意放弃现有的重新开始,这一点蔡琰也并不担心。 她不是要把长安挪成一座空城,而是要以百姓的转移为目的逼迫天子和百官。如果长安人口流失太多,他们也维持不下去。 如果是从前,蔡琰会觉得利用百姓逼迫朝廷非明主所为,但走到这一步后,很多想法都改变了。 …… “你去哪?”看到蔡琰进宫,张郃远远就跟上来,追着问,“是不是要见天子?” 蔡琰“嗯”了一声:“已做了些前期准备,是时候正式通知他一声了。” “我陪你去吧?”张郃道。 蔡琰这时候才停下脚步,冲张郃摇了摇头:“多谢你,这次不必了。” 她总归要正面面对一次刘协。 其实刘奕离开了这么久,蔡琰从来没有正面和天子有过明面上的交锋。要么是两人公事公办,虚与委蛇地相处,要么是天子发火拒绝见她。 蔡琰知道张郃说要和她一道去,除了帮她震住天子外,也有替她背这次黑锅的意思,到时传出去,就是他张郃逼天子迁都——反正他早就恶名远扬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 所以她说谢谢他。 但是不必了。这条路她迟早要走上的。 蔡琰来到天子居住的未央宫,请宫人通传。 等待的时候她看了两眼前不久修缮过的宫墙和重新漆过的宫门,暗暗摇了摇头。 宫人许久没有回来。 蔡琰心下奇怪,便直接进去了,当然也无人敢拦。 她倒不担心天子有什么动作或是兵变。自上次天子让伏寿偷带血诏出宫,张郃几次加强了对未央宫的看管,天子身边的也都是他绝对信任的亲卫。 如果还出内鬼,他真该跳江谢罪了。 蔡琰找到刘协的时候,他正躲在偏殿角门后哭泣。 坦白讲,蔡琰内心有些惊愕——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 未央宫很大,刘协一人居住,即便算上宫人、侍卫,很多地方也都是空荡荡的。尤其到了这个时间,打扫偏殿的宫人也去休息了,刘协不光是躲在偏殿,还专藏小门后边,作为一个皇帝,属实是狼狈得有些惊人。 宫人想来通传时应当是一时没找到人,所以迟迟没有回去。蔡琰也是被啜泣声引起注意才发现。 这座宫殿,连哭泣的自由都没有给他。 四目相对时,刘协非常错愕,错愕之余更多的不是常有的愤怒,而是难为情——哪怕是面对敌人。 蔡琰作为一个内心敏感之人,居然可以多少理解这些难为情。 ——即便我无法击败你,我也不愿让你看到我的软弱。 “请陛下先更衣。”蔡琰说了一句,自己退了出去。 这时传话的宫人也气喘吁吁赶到了,他想解释两句,被蔡琰无声制止,示意他无事。 没多久,刘协重新开门,这时衣衫和脸颊的泪痕都已被自己清理干净了。 蔡琰留随从侍卫在外,走进去,关上了门。 “陛下。”她朝刘协行了个礼,“臣今日来,是告知您迁都邺城一事的进展。” 迁都不止是搬家,宗庙陵寝需要安排,沿路军队需要部署,符印、档案、户籍也要同步迁移。按流程来还需要先祭天辞别旧都,离开时封锁宫门、官署等等。 蔡琰知道刘协听不懂,还是按流程制度全部说了一遍。 她说完后,发现刘协并没有像过去一样憎恨地盯着她,而是面露哀伤的神色。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也要如此吗?”他的声音也比往日要轻而颤,“他们不许我哭,不许我离开未央宫,不许我读规定以外的书,不许我决定每日的餐食、衣着,连我如厕也有数双眼睛盯着……皇帝做到这份上,我还会在乎如何迁都吗?” 刘协第一次以“我”自称,而非“朕”。 蔡琰明白他的苦。不说是皇帝,便是普通人对面如此控制也很难忍受。 “天下还有许多没有餐食、衣着和书读的人。”她垂首道,“唯有大将军能救他们于苦海。” “大将军重要,而我不重要。”刘协接话,“我今日撞柱死在这里,你们还会迁都么第372章改善民生 蔡琰当然不敢让刘协死在自己面前,这样会给刘奕带来逼死天子的罪名,但她也清楚知道,刘协不会这样做的。 史书上记载了太多英勇赴死之人,但这些人之所以被记录,正是因为大多数人做不到正面死亡。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主动赴死的勇气,刘协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和刘奕的争夺。 他不会死在这里。 “陛下,未央宫的宫墙刚刚修葺过。”蔡琰道,“若是意外生了火灾,或是因暴雨坍塌,便是长安不祥之兆,上天示意迁都。” 她顿了顿:“但没有发生意外。” “若长安周围有乱兵滋扰,盗贼活动,或是粮道被占,官员和百姓也会有逃离的意愿。”她继续道,“但这些也没有发生。” 刘协移开了目光。 他听懂了蔡琰的言外之意。她可以故意摧毁宫殿,或者放任乱兵盗贼,用极端的手法逼迫长安的人迁都。 但她没有这样做。 至少现在没有。 “你很体面。”刘协突然道,“你和刘奕、张郃那些人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并非出于挑拨,而是真心实意。 在刘协看来,蔡琰比起刘奕更加和善宽容,有更加柔软的底色。 然而蔡琰摇摇头:“不,我是。” 家族长久的熏陶和自小养成的性格让她同情刘协的遭遇,但她同样学会了如何分割情感……和她真正要做的事。 上位者的感情里,不能只有同情。 “你永远不会背叛她,即便我也愿承认你女官的地位。”刘协突然很笃定。 这一次蔡琰承认了:“没错。” 刘协苦笑摇了摇头。 …… 也“幸好”是董卓迁都在前,长安的官员百姓没来得及在本地积累多少资源,搬迁没有离开雒阳时痛苦。 刘奕为了迎接这批人,也一直在忙碌筹备。 除了长安地区的百姓,她对其他非管辖地区的百姓也有同样提供房屋和田地的政策。 袁绍败亡后,其宗族、部曲、死忠官吏被清洗、逃亡,留下大片官田、私田、坞堡田、无主田,正好可以提供给外来百姓耕种。 除此以外,她推翻城中破败烧毁的老宅旧宅,集中重建了一批排列紧密的二层夯土房屋,用于日后百姓居住以及开办医馆和学堂。 东汉是夯土建筑巅峰时代,绝大多数居民房屋都是夯土墙配木结构和草顶,宫殿和衙署也是夯土高台和木构阁楼,刘奕此次为抢速度也使用更高效简单的夯土。 但从长期来看,作为现代人的她肯定还是不满意的。 她想建造砖房。 砖房比起夯土房优势很多,更牢固耐久,不怕火烧不怕水淹,还能防虫防鼠防蚁,数年无需修葺。 东汉其实已经有了烧砖技术,但一直没有推广出去,一方面是成本太高,一方面是砖多用于墓道,被认为是给死人用的。 烧砖不是刘奕现代的专业,好在基本的原理也知晓一些。她专门带着黄月英去砖窑研究现有的烧砖流程,一起优化材料和环境。她们尝试用秸秆、麦糠做染料,降低木材、煤炭的损耗,改小竖穴窑为连窑,避免烧一窑冷一窑,热量全浪费。 刘奕命军队搜集废弃的陶片、碎瓦加入原材料,降低成本,黄月英提出给模具加装脚蹬,用杠杆和脚踏把泥压进模具,更容易上手。 为了早日确定流程,刘奕把大多数政务分给手下,一连很多天和黄月英,每晚都烧得黢黑才出来。貂蝉作为保镖也每日跟着二人。 这期间刘奕让各州派遣工匠来邺城学习,最终确认后,由她亲自向工匠们教授工匠制砖的操作。 第一天这些工匠不知道她是刘奕,以为是哪个厉害的女工头,时时打断提问,甚至质疑。刘奕也没有生气,只耐心解答,很快用原理和现场操作让质疑者折服。 待到后面几日众人知晓她身份,就再无敢吭声了……谁能想到堂堂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会挽着袖子一身泥灰地亲自为底层人授课?! 如果不是亲身在场,肯定都以为她在作秀! 众人别说问问题了,一个个站得笔直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刘奕讲到一半听到下面安安静静,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只笑道:“我不会教你们很长时间,现在要问什么尽管问,要是回去烧不出砖,可就不好跟你们地方官交代了。” 她真的不是在作秀,她事情那么多,便是为了作秀也懒得天天耗在这里,只是这套流程目前只有她最清楚,黄月英都不如,也只能她来教。 众人这才大着胆子提问,再亲自上手操作,确保能把技术带回去。 刘奕不想让这些技术流到别的诸侯地盘,但这么多工匠不可能轻易控制——就像这些年幽州不少技术都流传到相邻的冀州——故而烧砖的模具、连窑的管道等关键部件都留在邺城生产,制作出来后再由各州队伍拖运回去。 至于说“砖是死人用”的部分,刘奕一点都不担心。 人只有在有钱有时间的时候才会整那些个封建迷信,活不下去的时候连祭品和人肉都吃,还管什么活人用死人用。 到时百姓体验过砖房的好,便不可能再计较这些流言。实在不行,让官员带头住砖房起带头作用也可以。 农田、建筑问题初步解决,剩下还有医疗、教育两个大头。 医疗方面,刘奕依旧在各州推行在幽州时她让华佗撰写的类似现代《赤脚医生手册》的医书。 这则医书的优点在于不谈原理,只谈具体、简易操作。只要会认字,就能跟着医书治疗一些常见疾病。 复杂严重疾病自然是没办法,却能极大程度上避免普通人死于感冒、摔伤等小病。 幽州在大幅推广这则医书后,因病死亡率降低了二成以上。若识字率更高,则效果还能更好。 刘奕发现这则医书也流传到了冀州,但因为没有官府推广、百姓普遍不识字,并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但也在几年的流传后,被不少有心之士添写、删改,增加插图,方便更多人理解。 刘奕拿到改版的医书后很是感慨。 总说乱世人人自保、各顾其身,也总有心怀良善德行之人不留姓名默默付出,给冰冷的乱世增添几分暖意。 所以刘奕让手下搜寻修缮过医书的大夫,招揽嘉奖之余,让他们合力重新编写一份最新、最全的医书,并且正式将医书命名为《备急黎民方》,标注上主作者华佗和其他大夫的名字,印刷传播出 第373章教育兴邦 刘奕并不是个多出色的思想家或创新者,事实上,她在乱世时改善民生、稳固地位,甚至打仗用兵,都沿用着新中国发展的那一套体系。 《赤脚医生手册》是的,军队管理是的,未来农田分配也会是。 如果她取得什么成绩,是因为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教育也是一样。新中国成立时全国有80%的文盲率,有的地方甚至超过95%,群众看不懂字、看不懂图纸,任何政策、法令、技术、基建、文化等等没有一项推得动。是国家大力推动扫盲和义务教育,才做到后边几十年的飞速发展,实现民族复兴。 刘奕作为了解这段历史的现代人,太清楚教育对于整个社会的重要性了,所以当初在幽州掌权后,把教育当作和农业、军事同样重要的项目一齐推动。 然而在东汉,教育向来只为少数人服务,刘奕此举还是过于超前,连幽州本地一些支持她的官员都感到费解,便是她一手扶起来的程旭,也未必能理解她的深意,只是出于对她的信任照做。 实际刘奕在当时也不确定这时候推行全民教育能起到多少作用,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推行了几年下来看,效果还是比较显著的。百姓识字后政令推行更快,贸易、基建发展都比外面要迅速得多。 只要发展快起来,钱、粮、人都能自然迅速增长,也正因如此幽州才能一直供给她在外的活动。 如今平定北方,内部暂时不会有战乱,刘奕也要在冀州、青州、并州同步推行教育。 她不指望人人都学成文豪,只希望大众有基本识文断字的能力,那对整个社会来说都是质的飞跃。 ——但是有一点她并不满意,就是女性学习、女性务工的人数占比。 此次建设邺城,她从幽州调了各行各业的人才来,女性的占比少则十之有一,多则四之有一,比她预计的还要少。 刘奕自己是女性,一直在扶持女官,都是众人看在眼里的。各部官员知道她注重这一方面,在派遣人才时都刻意拉高女性占比,即便如此操作了,占比还是不高。 以及程旭给她的汇报中,幽州女性受教育人数、务工人数也低得可怜。这可能还是地方官虚报了数据的结果,现实大概率更低。 这都是教育没有跟上的结果。 于是刘奕做了个更大胆的决定,一个她在幽州时就想做,但碍于形势和舆论没有做的决定。 “去将貂蝉和赵节夫人请来。”她命手下去通传。 貂蝉是一喊就到了。她和蔡琰、黄月英不一样,没有日常需要处理的公务,如无特殊任务,一般职责就是保护刘奕。如果刘奕不外出,那她就没事做,只在衙署看书练武。 赵节夫人来得也很迅速。她一直记得和刘奕初遇时,她承诺的“若有驱驰,在所不辞”,到邺城后等着刘奕召见,但迟迟没有等到。她也想过让儿子太史慈来问问,只是见太史慈很忙,怕刘奕也公务缠身,打扰到她。 今日听刘奕传唤,哪有来得不快的。 两人到场后拜见刘奕,刘奕让她们坐下后支走了手下。 “今日喊你们来,是想说一件往事。”她看着面前一老一少二女,“你们可曾听说,我在幽州击败公孙瓒后,其妹公孙珊携公孙家余部投靠于我之事?” 两人都点点头。 这件事公开是这么说的,大众也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事情久远了,公孙家也再无人出头说什么。 但刘奕身边的人都隐约知道这并非实情。貂蝉听过一些流言,说现在的公孙珊不是公孙瓒之妹,而是刘奕曾经的丫鬟。赵节则感觉公孙珊对刘奕太过死忠,不像是仇敌之妹。 果然刘奕道:“你们认识的公孙珊是我在渔阳郡的同乡,真正率公孙家余部归顺我的是公孙瓒的正室侯夫人。” 貂蝉和赵节吃惊对视一眼。 刘奕起身继续道:“公孙瓒早年借侯夫人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岳父大人起势,得势后反过来打压侯家,娶多房妾室排挤侯夫人,侯夫人对他早有怨恨。我攻破公孙瓒堡垒时,公孙瓒逼迫妻妾肉身堵门抵挡我军,侯夫人主动开门,给了我军生擒公孙瓒的机会。” “最后收拾公孙家余部时,也是她以主母的身份将公孙瓒亲族骗出城来杀掉。”刘奕仿佛在说什么轻描淡写的事,“她两次投靠我,一次换回活命的机会,一次为自己争来余生的荣华富贵。若非如此,她已和袁绍的刘夫人一般在破城后便被我杀了。” 最后她问:“依你二人看,侯夫人此人如何?” 两人都不知刘奕为何突然发问。赵节一时沉默不语,貂蝉却直接道:“侯夫人刚烈为己,没有过错。若公孙瓒待她忠贞,与侯家风雨与共,那她背叛是为不妥。可公孙瓒恩将仇报,正该联合敌人除之而后快!” 刘奕带笑点头,果然貂蝉的性子和侯夫人最接近。 “若我说,我后来还留了侯夫人在学堂教书呢?” 这下貂蝉也语塞了。从侯夫人个人的角度,她做得没有过错,可此事真的适合当作正面事迹推广给所有人吗?若合适,也不会被掩埋至今。 但赵节此时开口:“大将军是看中侯夫人不为夫家父家而活,只为自己活的性子。” “正是。”刘奕道。她心下惊喜,赵节比貂蝉年纪大不少,和内宅女子打交道更多,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 “幽州一直在推行全民教育,但在女子群体中效果不佳,究其原因,还是大众过于重男轻女,性别角色固化。”她看向赵节,“所以我要在邺城建一所不收任何费用的女子学院,由你来担任院长,有没有信心?” 赵节先是惊讶,然后欣喜若狂。 “自然是愿意的!”她早就想向刘奕报恩,建女学院一事也显然意义非凡,还代表了刘奕对她的认可。 “请大将军放心!民妇必挑此重任,为您培养一批有才能、不依附夫家的女性人才!” 刘奕心中宽慰,却还是道:“只是此事并不如你想象中容易。我想要的并非只是优秀的女性人才,还要让尽可能多的女子读书识字、知晓道理、学习技术。” “即便不收取任何费用,也会有大量父母不让女孩来学,或是她们自己不想来学,你必须想办法让她们都来,而非只教那些自己愿意来的女孩。” “到时会有很多人、很多势力反对,他们会辱骂你、攻击你甚至伤害你,你要承担得起威胁,克服得起困难。” “真的能做到吗?” 建免费的女子学院不单单是表面上花一笔小钱建个房子、请几个老师那么简单,而是刘奕明明白白第二次将女子的权益放在男子之上。 第一次是她亲任大将军,任命蔡琰为尚书令,保证女子为官的正统性。 这一次,便是推动女子教育,保证普通女孩也有和男孩同样存活、学习的权力。 这在普罗大众朝不保夕、吃不饱饭的世道仿佛天方夜谭,好似刘奕以女子之身掌权,就要拼命给其他女子送好处地位一般。 但并不是的。 就像刘奕需要女官稳固自己作为女掌权者的地位,她要结束乱世、改变东汉的游戏规则,也一样百姓中的女性力量。 正如那句影响了现代女性几十年的口号,“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个世道想要转变不可能撇开女人,她们是伟大的人力资源,是这个世界上一半的力量,需要发掘出来。 世家控制资源的游戏规则必须被打破,如何打破,就从这一步开 第374章女子力量 史书上曹丕登基的时候,为了获得士族的支持,废弃了东汉惯用的察举制,恢复了九品中正制。 察举制是由地方根据孝廉、才能、名声来推选官员,虽然免不了有暗箱操作,也还是有不少优秀的寒门学子成功做官,造福一方。 而九品中正制是指让朝廷的“中正官”通过家世和德才评定官员,家世好的当高官,家世差的当小官,没家世的不当官,属于演都不演了,彻底断绝底层普通人上升通道。 尽管九品中正制也有它的好处,比如重建中央集权,维持地方稳定等等,但刘奕相信,任何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都忍不了自己生活在这种赤裸裸阶级分明的体系中。 更不提她还是掌权者。 未来她若登基,是绝对不可能恢复九品中正制的。 她不知道曹丕在登基时具体受到了哪些阻力,让他不得不走这一步,还废弃了他父亲曹操当年提出的“唯才是举”,她自己一定要提前准备,不能等到仗打完了再想办法。 否则又成了“乱世时谁有兵谁说了算,战乱平息时士族掌控朝政”。 她这次做了两个准备。其一是扶甄昭为河北第一豪族甄家的家主,拔高原本弱势的女子地位冲击豪族势力,让甄家成为她的同盟。其二是办免费的女校,激发出女性群体的力量,为她积攒对抗南方、对抗世家的实力。 实际这两条路都不好走,尤其是第二条。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尚且有那么多人反对免费女校,认为是压迫了男童的资源,放在古代更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女性压过男性的地位,是刘奕用兵权换来的,对普通女性他们怎会容忍。 所以她才问赵节有没有这份决心。 赵节显然一时也没想到这层,只当是刘奕让她培养女官出来,听这般一说,也意识到其中难度可能不是她现在想象得出来的。 但她还是咬咬牙:“民妇……民妇不敢说一定能办成、办好,只能向承诺大将军,必定尽心为之!” “非常好。”刘奕一笑。 这件事难度大,她也可以交给女官,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更年长、更懂内宅之道的赵节夫人更合适。 “你无需担心,我已让侯夫人从幽州赶来,让她配合你把第一所女子学院办起来。”刘奕说着又看向貂蝉,“貂蝉大夫也会全程协助你,调动资源支援你。” “貂蝉明白!”貂蝉明显松了口气,还想着怎么叫她来不给她安排差事呢。 刘奕手下众女官、将军大多是从幕后、后宅走上仕途的,都有逐渐放开手脚、直视自己的过程。 唯有貂蝉,在遇到刘奕之前就已完成了这一步。 她一个人入董卓府上,挑拨董卓吕布关系,最终击杀董卓,其胆识、计谋、魄力,当世无几人可及。 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要什么就得到,貂蝉从不内耗,也从不觉得自己不配。 刘奕希望貂蝉可以用她的性格影响更多女子。 那边赵节又拜谢貂蝉,有手下敲门而入,在刘奕身边耳语了几句。 刘奕微微一愣,才应声:“知道了,我随后便去。” 她对貂蝉赵节道:“侯夫人已到了,你们随我来。” 比起初遇的时候,侯夫人气色好得多,脸颊红润饱满,也不见什么细纹,比起前几年更显年轻,可见和公孙瓒相处时有多闹心。 “参见大将军。”侯夫人带笑行礼,身后跟着另一年轻女子,同步拜见。 刘奕认出来,年轻女子是公孙珊。 不是她的小珊,是以前真正的公孙珊。适才手下就是告知她此事,否则她也不会亲自跑一趟。 公孙珊显然没有侯夫人神采奕奕,身形瘦弱,面有愁态。 在场其他几人都没人见过公孙珊,只当她是侯夫人的手下,没当回事。 “需要你做的事程旭应该向你讲了。”刘奕对侯夫人道,“这两位是负责建女子学院的赵节夫人和貂蝉大夫,先跟她们讲讲情况吧。” “是。”侯夫人颔首。她一向很有眼力见,知道刘奕是要和公孙珊单独交谈,将赵节和貂蝉请了出去。 离开时还关上了房门。 门关的时候,公孙珊明显哆嗦了一下。 “怎么还这般胆小。”刘奕笑笑打量着她,“听程旭讲,你现在跟着侯夫人在学堂里边帮忙?” 她现在回想起关于公孙珊的事还是觉得狗血。那时公孙家吃了败仗,还不知刘奕是女子,说是送厚礼来求和,其实是送公孙珊来联姻。 公孙珊就和其他礼品一样被关在库房里,自己也不吭声,一整天了才被发现。 若再晚一点,怕是已经去阴曹地府了。 “是,只是打打下手。”公孙珊低头答。 “那怎么到邺城来了?”刘奕追问。 公孙珊依旧垂着眼,半晌才鼓起勇气:“我……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了。” “公孙珊”这个名字现在另属她人,而且声名远播,功劳赫赫。越是这般,越没人敢喊她原本的名字,只一声声“女郎”和“珊女郎”的喊。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把这个名字还给你的。”刘奕耐心地向她解释,“当初是若非你先丢弃自己,公孙珊这名字也不可能流给其他人。” “而且你应该庆幸遇到我的时候早。”她勾了勾嘴角,“放在现在,我可不会给你那么多耐心。” 袁绍一家她一个也没有留,更没有费心思去了解,现在的她和几年前在幽州的心境又不同了。 “我知道。”公孙珊颤声。 她那时本已做好了嫁给刘奕,为家族牺牲的准备,知道刘奕实际是女子后天都塌了,不知所措。但时间久了才真正意识到,刘奕待她有多宽容。 换了旁的诸侯,作为礼品被送来,母家溃败,她的下场想都不敢想。 尽管如此,她还是钻牛角地认定自己和仇人在同一片屋檐下,反倒是侯夫人的存在让她心理好受许多。 “是侯夫人教你来的吧?”刘奕也猜到了,放缓了语调,“既如此,你以后就改姓为侯,唤侯珊吧。” 公孙珊,不,侯珊重重吸了一口气。 “侯珊,谢过大将军。” 大将军没有猜错,此次正是侯夫人劝她来的。当初刘奕做主把公孙珊的名字给了别人,那除非她发话,侯珊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所以她才千里迢迢走了这一趟。 好在刘奕没有为难她,给了她新的名字,正如当年给她一个机 第375章母女重逢 刘奕让侯珊留在邺城给赵节帮忙,这里不像幽州认识她的人多,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在这里,她不需要家族、父兄,也可以活下去。 刘奕独自在书房看了会冀州各郡传来的文书,突然听到外边传来甘宁的大嗓门。 “……夫人是何人?何故守在此处?” 对面说了什么没听清,只听甘宁又道:“等人?等女儿?……我们这里哪有小女郎?不讲实话速速离开,否则叫人抓你出去!” 刘奕听到这里突然心念一动,跳起来就往外跑。 是啊,幽州来了这么多人,怎么就没可能来了她最想见的那一位呢? 她推开门,一眼认出甘宁面前的女子,顿时喜出望外—— “娘!”也顾不得吓到甘宁了,刘奕直接冲上去抱住女子,“娘,真的是你!” 来人正是她的母亲钱夫人,身边还有个半大不小的乌桓女孩,无声给刘奕行了个礼。 钱夫人也一样露出笑颜,环抱住刘奕轻拍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一般。 “长高了。”她轻声道,“不过几年,个头蹿这么快……好了好了,勒这么紧,娘要喘不上气了。” 这些话,如今除了刘奕的家人,无人再敢说出口。 刘奕总算放开钱夫人:“怎么守在外边,不让人通传一声?若非甘将军嗓门大,还不知要等多久。” 钱夫人笑笑:“侯夫人她们是说要帮我传话的,我说算了,免得打扰到你正事。” 她看向甘宁:“你也别怪这小伙子,他做事负责,说话也好听。” 甘宁顿时哈哈大笑,谦虚摆手。 哎嘛刚给他吓的,他怎么想得到这是主君的母亲啊,第一反应像是见到了皇太后!自己虽然态度凶了点,还好没说错话! “你是来寻我的?”刘奕问甘宁,“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无事!”甘宁忙道,“在下军中还有得忙,先退下了。” 开玩笑,他那点事比起主君和母亲重逢也配叫事?改日再来吧。 “娘亲里边说。”刘奕把钱夫人牵到室内。 这乌桓女孩不必说,正是玛依拉的女儿古丽塔。当时刘奕助玛依拉救回女儿,夺回族长之位,玛依拉既想让刘奕安心,又想让女儿得到更好的教育,将古丽塔交给钱夫人抚养。 这孩子毕竟会是下一任的乌桓族长。 兜兜转转几年过去了,孩子也长大了不少。 刘奕让后厨上了些点心给古丽塔,她礼貌接过,浅尝了几口,行为举止和口音已基本和汉人无异,像个小大人。 “原来如此。”刘奕心下了然,对手下道,“带这孩子去见玛依拉将军。” “!”这话一出,果然古丽塔立刻淡定不起来了,急道,“谢大将军许我与母亲团聚!” 她想要的哪里是点心,是见母亲! “你母亲是我军中主力干将,立下战功无数。”刘奕安抚她,“你也是我家人,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她把点心包起来放到古丽塔手中:“去吧。” 古丽塔明显放松了不少,冲刘奕灿烂一笑,噔噔噔跟着手下跑了。 “还是你说话管用。”钱夫人感慨,“这些话我平时也没少说,可孩子一直放不开,心事重重的。” “她从小在敌营长大,和母亲重逢后又被寄养在外人家中,也属正常。”刘奕道,“先不说她了,娘,你过来顺利么?和爹这几年还好吗?” 若说刘奕穿越到古代最不适应的一点,不是生活习惯,也不是没有电器,而是信息的阻隔。 对普通人来说,一座山就能彻底阻隔两个人,离开家乡远行就等于生离死别。 交通慢、信息不通,给她这种习惯了现代快节奏微信消息、视频通话的人带来不少的滞凝感。 幸好有貂蝉带来飞鸽传书加快了通讯的速度,也幸好现在整个北方都在她掌中了。 “顺利,都好。”钱夫人道,“只是你爹不能擅离职守,所以来不了,他托了好多话想让我带你……” 她认真想了想:“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早知让他写下来了。” 刘奕哭笑不得:“无事,以后冀州也会像幽州修路修房子,到时交通方便了,来去都方便,娘想在邺城久住也好。” “住邺城……也不知习不习惯呢。”钱夫人柔柔笑着,手抚上女儿的脸颊,“其实我到如今都有些不敢相信……” 你成了一代大将军,成了整个北方的掌权者。 钱夫人早知刘奕绝非池中物,知道以她的能力和心性一定会有所作为,却绝不曾想到她能取得如今的成就。 “你是不知道,你在长安以女子之身领大将军的消息传回渔阳郡的那天,整个渔阳都闹腾起来了。”钱夫人回忆,“乡亲们先是不敢相信,找你爹证实,后面信了,欢呼了几天几夜。” “大家聚在一起庆祝,摆了好多天的流水席,成日的唱歌跳舞,大伙都说……这是你应得的,你本就是最了不起的!” 刘奕无奈:“要不要这么夸张,还摆流水席?” 钱夫人也道:“你还记得孙嫂么?她说她一早就发现你是女孩了,我们都说她吹牛,她还嘴硬。” “还有杏儿,大家专门笑她给你送香囊,问她现在后不后悔,她还说不后悔。” …… “孙嫂身体还好么?杏儿和她娘怎么样了?”有些话,刘奕听着眼角忍不住泛起酸涩。 她当然还记得一起陪伴她长大的大家。 当初承诺会守护好故乡,现在她也做到了。 “孙嫂年纪大了点,现在没亲自养鱼,交给她几个孩子干了。”钱夫人答,“杏儿识了字,学了手艺,和她娘一起开了铺子,生意不温不火吧,也算过得去。” 那就好。刘奕希望这些人都好。 她还记得她最初离开渔阳时,大家的惜别和祝福。 母女俩又说了些往事,钱夫人突然话锋一转:“其实我此次来除了看望你,还有一件要事要跟同你说。” “何事?”刘奕问。 “乌桓那边最近不算太平,许是族长离开时间太长了。”钱夫人低声道,“典将军也带军到邺城来,你爹担心那边借幽州军力空虚生事 第376章率义辅汉 刘奕点点头:“此事我心中有数。” 她最初是没想让玛依拉在外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待打下青州就让她回去,后来事态一波三折,又是袁谭意外死去,又是曹昂邀她去兖州,故而青州一直缺人。 再后来袁熙走海路偷袭青州,幸好有玛依拉在,否则丢失的领地更多。 如今想来,乌桓能维持这么久的和平,也和玛依拉在远程控制局面有关,但玛依拉从来没有向她提及、抱怨过一句。 …… 刘奕将母亲钱夫人安顿好,自己亲往见玛依拉。 到军中的时候,正撞见玛依拉和女儿古丽塔说完话出来,两人脸上都是笑意,古丽塔脸颊紧紧贴着玛依拉的手臂,看上去十分不舍,手上紧紧握着一根跟她身形并不相符的长矛。 刘奕认出那是玛依拉惯用的武器,平时从不离身。 玛依拉见到刘奕,愣了一下,对女儿道:“你去玩吧,阿妈有事和大将军说。” 古丽塔听话点点头,舞动着长矛跑了。 刘奕发现这长矛对孩子而言明显大了,却意外地很顺手。 “主君。”玛依拉站到刘奕面前,“我正想来找您。” 刘奕的目光还跟着古丽塔,嘴上道:“你这是把长矛给她了?” “是。”玛依拉坦然,“她未来会是下一任乌桓族长,早点将武器交给她,也是让她早些扛起这一职责。” “古丽塔是个聪明早熟的孩子,你不用多担忧。”刘奕道。 封建社会传位给子嗣当然是存在一些弊端的。 立贤可能引起内斗,立长又容易立到草包……这也是刘奕未来可能面对的问题,好在玛依拉的孩子一看就是聪明的。 “主君,我必须回幽州了。”玛依拉道,“族内一些男人依旧不愿意服从我们的规则,一直想独立出去,得我亲自去收拾收拾。” “好,若需要兵力相助及时传信回来。”刘奕没有阻拦,顿了顿又感慨,“其实是我霸占你太久了。” 在幽州初相逢时,两人都还一无所有,后来玛依拉号召乌桓势力帮刘奕奠定了在幽州的地位,刘奕也反过来助她击败旧敌,夺回族长之位,吞并各乌桓势力。 或许没有彼此,靠她们自己也能做到这一切,但一定会倍加艰难。 她们是互相成就的。 而且玛依拉回报她的已经足够多了,乌桓氏族才该是她的归宿。 “我听说邺城要办女子学堂,我……让古丽塔留在邺城念书,主君能否许可?”玛依拉有些迟疑地问。 “可以自然是可以。”刘奕回答,玛依拉的孩子当然可以请最好的老师来教,“只是你们刚刚重逢,你回幽州,留她在邺城?又要分开?” 玛依拉点头:“乌桓内部事务简单,不需多费脑子,而她个人要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族长,还有很长的路走,最好能留在邺城学习。” 刘奕闻言便也没再劝:“既如此,要好好与她讲清楚,以免她心中落差。” “主君待孩子格外耐心呢。”玛依拉笑起来,“将来主君荣登九五之尊,后代也必能千秋万代传承下去。” 刘奕闻言也哈哈一笑。 这样的话,旁人不敢讲,只有她玛依拉敢。 玛依拉最后向刘奕行了个她们乌桓的大礼:“主君,我回去解决族内问题后会即刻向您传信,您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召唤我回。” 若有战,召必回。这是她的承诺。 两人相视一笑,玛依拉转身,又听刘奕在身后喊她:“等等。” “主君?” “你……”这次换刘奕迟疑了,“待我日后荣登高位,你,你是否愿意让乌桓归顺我朝?再非外族,而是我朝除汉族外的另一民族。往后所有地位、权利、约束与汉人一致。可以入仕,可以通婚,什么都可以。” 不等玛依拉回答,她又马上补一句:“我不知乌桓的传统和信仰,不知这问题是否冒犯你。若你不愿,大可直说,不必顾忌。” 让乌桓成为少数民族,就像现代的五十六个民族之一,这是刘奕结识玛依拉之后的愿想。 这件事需要绝对的正统认定,即便是现在的她也做不到。 但将来或许可以。 “主君……”玛依拉大而明亮的眼睛慢慢蒙上了雾气。 “我一直,我们一直……”她单膝跪下,将刘奕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我们一直愿意,感恩您的包容。” 在玛依拉少年时,并没有把汉文化和发展当回事,后来为复仇学习汉语、结识汉人才知当中差距。 她也希望她们乌桓拥有文字、拥有文化和传承。 她知道很多汉人对外族人的仇视,即便希望也从不向刘奕提及此事,却不想……她主动提起了。 她就知道,当初选择刘奕是她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那便好。”刘奕也安下心来。 …… 几日后的堂议上,刘奕当众给玛依拉封了个长而特殊将军名号——乌桓率义辅汉将军。 “率义”意为归顺、忠义;“辅汉”意为辅佐汉族。 同时赠了她独一份的归义簪缨。 乌桓人原本不戴汉人冠冕,刘奕特赐金簪紫缨,许玛依拉冠戴入朝。 表明外族之中,唯此一人,意义非凡。 自此起,只要刘奕在一日,玛依拉在一日,汉族和乌桓的盟约就绝不会有断绝的一日。 …… 临行前,玛依拉按刘奕的要求把目前军中事务交接给了典韦。 典韦得知玛依拉要回乌桓,特别舍不得,说刚刚重逢又要分别,引得长安来的众人对两人关系猜测纷纷。 玛依拉拿他没法子,故意问他愿不愿意替她回去平定此事,说只要他愿意,她可以考虑和他相好。典韦听了又支支吾吾不吭声,害得众人爆笑。 一行人最舍不得玛依拉的是公孙珊。 待相送的众人散去,刘奕和古丽塔也返回了,她还陪着玛依拉走了很长一段 第377章波及雒阳 长安的迁都终于在漫长的筹备后开始行动了。 按祖制流程,天子要先与百官廷议,要先有人上奏疏,说明迁都的原因,还要有人站出来反对,两边互相辩论,这样显得决策慎重。 所有人达成一致后,再一齐告天、告祖,占卜择吉……一套流程下来,没有小半年,也有两三月。 蔡琰赶时间,当然不会正儿八经按规矩来。 她让杨修一个人编完了廷议的记录,让王粲主持祭祀——甚至和例行祭祀合为一场,为的就是加快进度。 终于赶在立秋当天,正式启程。 …… 赵云两日前从陈仓抵达长安,带军护送大部队,以免西凉、益州的人动心思。 此番他是秘密出行,西凉没那么快得知他离开,等到得到消息再出发,天子都到雒阳了。即便快马加鞭赶到,陈仓易守难攻,留下的兵力也绝非他们能随意攻下的。 之所以需要他的力量,是因为张郃需要花心思保护天子安危,很难兼顾调动军队。 …… 豪华的天子车架里,刘协坐在柔软宽阔的主座,斜眼看坐在侍从位上看书的张郃。 除了董卓、刘奕那些乱臣,刘协最厌恶的人就是张郃。 这里明明是天子座驾,明明他在下首,姿态却仿佛比天子本人还舒坦自在。 刘协喜爱读书人,因为读书使人明智,但看到张郃读书,他连带着书卷都看不顺眼。 但他现在已经逐渐学会在外人面前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尽量让自己不被张郃影响,专心透过车帘间隙看外边风景。 突然前方马儿一声嘶鸣,是有将士策马冲到天子车架前,车架被迫停下。 “张将军!”将士凑到张郃耳边快速说了什么。 他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刘协还是听到诸如蔡尚书、贾先生之类的熟人字眼。 “告诉她我即刻就去。”张郃听完后示意将士传话回去。 他刚要跳下车,回头看了眼刘协,正好对上他没来得及收回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陛下在期待什么?”张郃皱眉打量着他。 刘协冷笑了一下,不肯接话。 张郃却突然站起身,将车架两侧的布帘拉起。 刚刚立秋,今年的气温还没降下来,车帘拉起不会让寒风灌进来,却能大大开阔视线。 这让刘协顿时很是兴奋,他自小便几乎没有机会出宫,即便出了也是全程在防备森严的马车里。 除了几次狼狈逃亡,他都没机会看看宫墙外的世界。 他知道张郃拉开车帘是因为自己要离开,方便其他守卫监视他,但他还是尽量隐瞒住自己的兴奋,以免那厮又变卦。 终于能好好看一看这片天下了。 天子车架又缓缓动起来,行了几个时辰,刘协便也接连不断地望着外边几个时辰。 他看到宁静的村落、袅袅的炊烟,看到连绵的田地和嬉笑的孩童。 他看到有凑热闹的百姓远远靠过来,想瞻仰他天子面容,因为没有受到严厉的驱赶,各个都是好奇的神情,有的甚至让孩子骑在头上看他。他们面色健康,衣着也得体。 这一刻刘协突然领会到书卷上的海晏河清、苍生太平几字的含义。 他听说了太多的生灵涂炭、路有白骨,知道许多百姓还处于水深火热中,故见到这祥和的一面时,他感到一阵放松,以及一丝丝对刘奕不得已的认同。 这一刻他暗暗下决心,他一定要找机会夺回政权,然后做一个造福苍生的好皇帝。 ……但很快,他的想法又变了。 几日后,村落、炊烟、百姓,就都看不见了。 还是那些连绵的山脉,山脚下却都是破败烧毁的房屋。不光不见行人,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 偶尔见到行人,都是步履匆匆,神色惊慌。别说过来看热闹了,看到大队恨不得要躲起来绕道走。 再行了几日,路上便有死尸了。 一些是百姓,一些是军中将士。有的腐烂得不见人形,有的似是刚刚死去。 张郃中途回来护送了他几日,但也很快离开,不知道在忙什么。大队速度更快,守卫的兵力更多,似乎都与这有关。 “到哪里了?!”刘协终于忍不住问张郃,“不是往雒阳方向走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人?!你们刘奕不是说把雒阳也治理起来了吗!” 张郃面上有些不耐烦,还是回答他:“回陛下的话,是去雒阳。但这些死人和雒阳没关系,是兖州打过来了波及到了。” 兖州?谁和谁在打?刘奕吗?刘协对此一无所知。 “陛下还没见过战场吧?”张郃轻蔑道,“怕是这几日就能见着了。” 是的,前些日子蔡琰就收到了雒阳贾诩送来的急报,说曹操大败吕布,吕布带兵往雒阳方向退了。 虽然贾诩和太史慈及时带军赶到稳住了大局,但两军交战对雒阳周边也多少是个波及。 之前兖州内部叛变,兖州豪族张邈、陈宫秘密迎吕布入兖对抗曹操,因为势均力敌又缺粮草,两边打了这么久一直难舍难分,到近日才隐隐判出高下。 只是如此一来,刘奕这边迁都的形势就有些复杂了。 本来如果顺利,他们从雒阳接上天子和百官,就能顺利从绕路并州回邺城了,现在吕布的败军逼近,曹操的主力也靠过来,出个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贾诩抵达雒阳后立刻给在邺城的刘奕和长安的蔡琰传信,告知此事,让她们早做准备。 他在接此差事之时就隐隐感觉曹操和吕布的战斗有可能往雒阳方向漫延,故而向刘奕提出提前出发以防生变。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刘奕像是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还和他谈起吕布如果失势应该会逃到徐州投奔刘备。 贾诩发现刘奕对一些局势的判断有时准得可怕,比如她能在董卓被杀时赶在天下诸侯之前占下长安,但在判断一些局势时又表现得有些固执…… 他闹不明白为什么,也不好直接质疑刘奕,只自己默默做另一手准 第378章帮曹还是帮吕 刘奕得到前线战报,第一反应也是嘲笑了自己一把。 史书上吕布被曹操击败后,会跑到徐州投奔刘备,又趁着刘备不在抢了他的徐州。这段恩恩怨怨在电视剧里也是大拍特拍,所以刘奕印象很深。 但事是人决定的,而人心是复杂多变的。 未来所有人的行为都可能按史书的方向走,也都可能因为一个人、一点小小的改变而大相径庭。 吕布的原计划可能确是逃往徐州,但刘奕和天子在外,所以改选择她们这边,也完全合情合理。 所幸这件事影响范围有限,又有贾诩提前布局,处理得当甚至可能对她有利,赶紧派出援军。 至于天子,她做了万全的准备,没人能从她手中抢人。 …… 兖州的作战中心几日之内迅速往雒阳方向移动,贾诩抵达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周边百姓迁移到城内,确保人口和财产不受损失。 这时候无论是长安的蔡琰还是邺城的刘奕都还没到,所以他没有留守城中,而是和太史慈一道提前深入敌境打探战况。 目前曹操、吕布和刘奕三者间的关系非常微妙。 曹操还和刘奕是明面上的盟友,而吕布是朝廷名义派出去的人,三者表面和平,却暗流涌动。 曹操吕布真打到刘奕面前来,出不出手,帮哪一边,都不是能轻易一口决定的。 所以在其他人抵达之前,两人至少要把战况局势摸清楚。 “站上来,贾先生,上边视野好,能直接看到战场!”太史慈站到高处远眺。 贾诩看了眼太史慈轻松两步跨上去的陡峭土坡,婉言谢绝:“倒也不必,我在此也能看清。” 太史慈看到他头上不少白发,顿时恍然大悟:“哎呀,有事您直说嘛,还给我客气。” 年纪大了,身体可能是不利索。 他抓起贾诩胳膊,驾到肩上,另一只手揽住贾诩的腰,脚上一蹬,给他整个提到了高处—— 贾诩:“……” 太史慈自他母亲被俘一事后,对刘奕更忠诚上心自不必说,对其他同僚们也“友好和善”了许多。不喊人绰号,也不提人黑历史了,对贾诩这类和他无冤无仇的更是有忙主动帮。 虽然甘宁他们打赌他坚持不了三个月。 两人在侦查兵指引下发现一支人数不多的吕布军,正躲藏在废弃的村落后疗伤补给。 而正东面又有一支军队靠来,他们没立军旗,但从衣着、气势来看,应是曹操军。 为首将领有些特殊,一只眼被黑布捂住。他面目凶煞,正在说些什么指挥手下,似是知道吕布军逃亡此处,要搜查出来。 “快发现了!”太史慈比吕布军还急,问贾诩道,“咱出手吗?帮哪边?” 贾诩没作声,还盯着吕布军的方向。 太史慈只好又耐心等一阵,却见曹军已走到那废弃村落外围。谁都知道这种地方适合藏匿,他们自然会靠近搜索,同时也要提防埋伏。 “贾先生?”他忍不住又问。 曹军的人数是吕布军十倍有余,又毫发无损、兵强马壮的,如果不出意外,吕布军就交代在这里了。 然而贾诩还是没有回答。 眼见那独眼将领快搜到吕布军脸上了,他才终于道:“烦请太史将军制造些动静,暴露吕布军的位置。” “好!”太史慈立刻起身,想想又觉得古怪,“帮曹军?!” 他们用得着帮吗?还是说要卖人情?没这个必要吧。 贾诩却道:“帮吕布军。” 他指向村落西南部:“太史将军请看,吕布军躲藏位置非常巧妙。他们将易设伏的有利地形全部空出来,自己躲在空旷无遮挡的后方,就是想瞒过曹军。” “并且他们动作干净利落,在带着伤员的情况下也能做到整齐划一、不留下任何物资残留,明显训练有素。” 他想了想:“应是吕布的陷阵营残部,为首将领可能是高顺将军。” 贾诩刚才观察这么久不做决定,就是想看这支吕布残军面对高压危机时的反应,判断到底是不是那支赫赫有名的陷阵营。 如今看来,十有八九。 这批人战场素质之高,可能还胜过张辽的幽虎卫。毕竟训练时间更长,作战经验更丰富。 “知道了。”太史慈反应向来快,当即领悟贾诩深意。 如果现在被困的是高顺和陷阵营残部,那确实要救,还要在最危急的关头救。 且不说陷阵营的作战能力放眼整个中原都少有,刘奕之前想方设法留下高顺,除了看重高顺的个人能力,也有想通过他拿下陷阵营的意图。 那刘奕的愿望,他们能不尽力完成吗? 曹军可能也是忌惮陷阵营的威力,想方设法把他们和吕布的大部队分割,逼到绝境再做处理。 可惜了,不能如他们愿了。 太史慈率军潜伏绕后,利用碎石和木块制造些许声响,立刻引起曹军独眼将领注意,即刻包抄过来。 陷阵营残部瞬间暴露,不得已重新集结成阵,殊死抵抗。 带队之人果然是高顺,他的银面具已染上泥污血污,依旧相当显眼。他明显已挂了彩,却还承担着阵眼的关键位置,指挥变阵,时防御时主动袭击。 独眼将领带队半天攻不进去,放箭也没用,恼火下令:“左右同时逼近!逼入低洼处,围住倒油放火烧死!” 再怎么样人海战术都是有效的,高顺被灭是迟早之事。 不过太史慈的人马还躲在暗处迟迟没有行动。 他要等到最最绝境、陷阵营最最无望之时从天而降,给他们生的希望! 他边看还边暗骂高顺,觉得他在刘奕手下时表现一般,不如自己带军卖力。 不过这也是冤枉高顺了,他脑子直,没那么多弯弯肠子。 要说什么时候能体现一支军队、一个主将的最高作战水准,就是绝境濒死之 第379章肉票将军夏侯惇 哪怕是做好战亡的准备,人类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还是有恐惧的本能。 陷阵营诸将都是刀山火海里练出来的,也控制不住面露悲戚。 太史慈抓准时机:“上!” 就在曹军下死手的前一刻,他率军冲杀下去,声势相当之浩大,直接打乱了战场的节奏。 “什么人!”独眼将领回身大喝。 他也是个反应迅速的,马上命手下停止对付高顺,占据高地,将太史慈和高顺隔开,不让他们会合。 “来将报上姓名!”他冲太史慈道。 “你怎的先报!”太史慈主打的就是一个不能顺着对面来。 独眼将领冷哼一声,一副不愿意和他一般见识的样子。 “我乃建武将军夏侯惇!” 是夏侯惇!曹操手下大将,也是他的亲族。 “哈哈,我听过你!”太史慈大喊,“肉票将军夏侯惇!” 前段时间曹操吕布交战,曹操手下出了内鬼勾结吕布军,害得夏侯惇被绑架。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知道,给夏侯惇起了个“肉票将军”绰号,太史慈岂会放过? “肉票将军你眼睛怎的了?”他又问,“是不是赎你的时候少给了钱,对面扣了你一只眼?” 这话激得曹军将士一阵不满,骂骂咧咧,怒视太史慈。 夏侯将军这是在和吕布军交战时被射了一只眼,被他拔下来当场吃了!是英勇,是牺牲!在这厮口里成什么了?! 夏侯惇本人却没生气,只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到这里他应该也猜出这伙突然出现的兵力是刘奕的人了,但首要目的是解决高顺,所以不想跟太史慈起冲突。 “右将军太史慈是也!”太史慈也没撒谎,“区区建武将军,我命你速速离去!” 右将军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四方将军,官职比建武将军这种杂号将军高上好几级,所以太史慈能拿官位压夏侯惇。 但要说两人在各自军中的地位,太史慈是不如夏侯惇的。 曹操本家姓夏侯,夏侯惇又是最早支持曹操的那批人,深得信任和重用,在曹军中有相当的话语权和决定权,若曹操不在,他就是能拍板之人。而太史慈来得晚,在刘奕麾下诸将中官职没排到最高的那一梯队,不说话语权了,可能连实际俸禄都赶不上夏侯惇…… 可背靠朝廷就是有这好处,刘奕可以肆无忌惮给自己手下封高官以巩固自己地位。高官说出去好听,旁的诸侯羡慕都羡慕不来。 曹军闻言就更气了,你太史慈什么三流将领,也敢命令我们夏侯将军! 夏侯惇抬手示意手下肃静。 “太史将军,我们曹将军和你家刘大将军互为盟友,交好数年,今日我军收拾叛军,还请不要干涉。”他不卑不亢道。 太史慈却道:“话不是这么说,你们打到我们大将军的地界,就归我们大将军管了。” “那容我等杀了叛军,即刻离开。”夏侯惇道。 叛军指的自然是高顺他们,他不想把吕布牵扯进来,故而扯了个理由。 “若我说不呢?”太史慈却笑。 此话一出,后边的吕布军起了一番骚动,他们又起了生的希望,一个个透过间隙望着太史慈,看他的神情宛如看救星。 便是高顺也一动不动望过来,只是面具遮挡了他的神情。 夏侯惇已经一忍再忍了,他明白,这茬子事太史慈是管定了。 “看来刘大将军是要主动断开盟约了。”他缓缓道,“当初你们被袁绍中断补给,数年来借道兖州,如今占了北方,就要过河拆桥了。” 确实,刘奕迟早要拆这个桥。 但太史慈不会让他落这个口实。 “肉票将军什么话?”他面不改色,“分明是你们曹军毫无征兆攻入我雒阳地界,被我太史慈正当防守而已。” 他也不继续和夏侯惇打嘴仗了,手势示意兵马变阵,准备进攻。 到这一步,夏侯惇也必须权衡利弊了。 他不确定太史慈具体带了多少兵力,想来应该不多,不然这厮也不会耍嘴皮子功夫,但雒阳城中还有没有援军,他不好说。 再加上高顺的陷阵营如今还有战力,如果硬开战,他应该是讨不到好的。 一旦被擒,再当一回肉票都是小事,此事刘奕也从不占理变成占理了,怎么都是不划算的。 夏侯惇与太史慈对视片刻,终于示意手下将士退开对高顺的包围。 “那就请你们刘大将军信守今日的约定。”他道,“也不要到兖州地界干涉我们的事。” “放心!话我会带给我们将军的!”太史慈喊。 他也没放松警惕,怕夏侯惇杀个措手不及,好在对方没这个打算,缓而有序收兵,退到了危险范围外。 “快,接他们进城!”太史慈趁这个时间将高顺等人带回雒阳城内安顿医治。 高顺刚跟着进城,就找到太史慈和贾诩,向他们请求。 他扑通一下单膝跪下:“多谢二位相救!吕将军现陷入苦战,还请请二位大人出兵相助,我……往后高顺任凭驱使,绝无二话!” 除了他自己,他也拿不出太多了。 太史慈早料到高顺会开这个口,这家伙一心为吕布已经众所周知了,提什么无礼的要求都不奇怪。 他本想揶揄两句,刚把高顺提起来,就看他膝盖受了深可见骨的重伤,还给他们行下跪礼,心有不忍便改了口。 “高顺吶,你刚才也听见了。是你们打到雒阳地界,我们才有理由救你出来。”他说道,“大将军和曹操是盟友,我们也没立场闯进兖州救你家吕将军,否则就成了那盲夏侯口中过河拆桥之人。” 当然这话也就骗骗高顺。如果刘奕真想插手兖州的事,方法多的是。 她代表天子,代表朝廷,可以随意以天子之命勒令曹操停手,也可以打着天子的名义前往平息战乱。 高顺只会打仗,不懂朝廷的博弈,再加上也听到夏侯惇最后一句,所以一下就被太史慈唬住了。 “那……那边请二位许我等离开!”他请求道,“我等还要去援救吕将军,今日相救之恩,若还能活下来,必会报答 第380章双方划清界限 太史慈残存的怜悯啪的一下消失了! “你看看你这身伤,你还有能力救么?怕是走不出城二里地就得流血致死!” 他就烦这种轴而愚忠的人! 贾诩则亲自将高顺扶起,助他靠坐到一边。 “即便高将军还有气力再战,你麾下将士也战不动了。”他温和道,“现在赶去除了洒一腔热血什么也换不回来,不如先养精蓄锐,再等合适时机,助吕将军一臂之力。” 高顺转头看下陷阵营的将士们。 这些将士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出来的精锐,无论是作战能力还是忠诚度都是一等一的,已被灌输死战到底的信念。 但现在他们都很疲惫,望着高顺的眼里只有喘息片刻的渴望。 高顺还在犹豫,贾诩又道:“将军宁死也要援吕将军,是为报答他当年于微末处的救助与提携。将军既知吕将军待属下之恩义,又何必将自己的属下逼上绝路呢?” 这番话彻底说服了高顺。 他瘫在一边,让军医替他处理伤口。 陷阵营诸将也终于安下心来,有的甚至主动和太史慈攀谈了几句。 …… 几日后,迁都的队伍平安抵达了长安。 最危险的一段路程有惊无险度过,蔡琰总算松了口气。 赵云确保天子百官的安全后,即刻折返回去长安,以免后方生事,都没留时间给太史慈为他接风。蔡琰想同他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与此同时,来自邺城的军令也送到贾诩手上。 “蔡尚书,主君让我等在雒阳暂留,等邺城援军到了再行动。”他对蔡琰道。 “如此也好。”蔡琰也担心队伍大了出意外。 而且百官们一到雒阳就纷纷怀旧,跑到废弃的宫殿和陵墓痛哭怀念,正好由他们去折腾。 “兖州的战事主君怎么说?”她又问。 “未有让我等插手的意思,只说静观其变。”贾诩答。 蔡琰这下懂了。 刘奕刚刚拿下北方,眼下的第一要务是完成迁都和朝堂的安定,不想马上掺和到中部地区的战争中。 有天子朝堂,有最广阔富饶的领地,只要稳步发展,别的诸侯跟不上她的速度。 “那前线之事劳烦贾先生了。”蔡琰道,“若有……” 话未说完,被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打断。 “朕也要去前线看看!” 是天子! 雒阳不比长安,宫殿都被烧毁了,天子和重臣只能暂时歇在衙署。这里地方小,说话避不开人,刘协过来也没人拦。 几人都下意识循声望去,少年天子着劲装戴披风,不像是迁都,像出来狩猎的。 贾诩只看了一眼便快速挪开目光,太史慈也直接充耳不闻,只有蔡琰皱起眉。 她素日待刘协更尊敬亲和,尽管没有刻意,还是和张郃起到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作用。 但这个要求,她不能答应。 她正要以天子安危为由劝刘协回去休息,就被张郃拦下了。 “陛下想去就让他去吧。”他竟然道,“他的生命安全我来保证。” 蔡琰惊愕看了两眼张郃,发现他不像开玩笑或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的样子。 “你这是……”她迟疑。 张郃只冲她稳稳点头示意。 “那好,你们当心。”蔡琰很快同意了。 和张郃共事这么久,她知道这人经常在小事犯浑,大事从来不含糊,这么做必有用意。再加上贾诩和太史慈也在,不会出什么意外。 几人都没太大反应,最心惊的反而是刘协。 他只是像过去一样时不时挣扎一下,没想到这次毫无征兆地成了!现下又是激动又是害怕,激动终于可以履行自己的权力了,害怕则是怕张郃又耍什么鬼点子。 但反悔是肯定不会反悔的了。 …… 这次天子出行非常低调,没有大张旗鼓的车驾、禁军,只有张郃和一行精锐护卫。百官中有的知晓,有的不知晓。 贾诩和太史慈带大部队先行一步,刘协、张郃和说什么也要跟上来的高顺一道。 高顺伤势恢复了些许,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其他陷阵营将士,众人便也没有拦他。 太史慈到了以后发现一件让他啼笑皆非的事。 上次他跟夏侯惇约定兖州不能管雒阳的事,雒阳也不管兖州的事,夏侯惇还真在兖州的边界处画了一道非常明显的线,线上面还插了个块木板,上面写着“兖州”二字。 意思很明白了,既然你在雒阳范围内救走了高顺,那兖州境内打成什么样你都别管。 双方划清界限。 不管就不管,太史慈乐得轻松。 他在兖州地界外找了空地扎营,继续观察局势。 虽然是出兵在外,众人都跟度假似得轻松,大队除轮班值守都可自由活动,贾诩更是一天能睡五个时辰。 唯一感到不适应的是刘协。 营地没有给他准备宽敞柔软的坐榻,也没有特供的佳肴。每日睡在铺着草席的地上,吃着无味寡淡的海芋,方便也只能随便找块地,在护卫的监视下解决……他这几日过得比在迁都路上还煎熬。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只有京中叛乱出逃时比现在狼狈。 更不提睁眼闭眼都是张郃。 他很恼火,主要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每日喊着命苦实则吃不了一点苦。 这天夜里又冷又饿,他好不容易睡着,突然被一声女人的尖叫声惊醒。 “发生什么了?!”他咻的坐起来,听到四面八方都是叫喊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张口就道,“张郃,张郃何在!” 黑暗的营帐里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一声轻笑。 最后张郃点燃了明火。 火光下,他随意靠坐在一旁,显然早就醒了,佩剑握在手中,守在熟睡的刘协身边。 刘协感到很是屈辱,但心知是自己无用,没有争辩什么。 “陛下不是想知道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么?”张郃开口,“出去一探究竟吧 第381章无措的天子 刘协走到帐外,看到漆黑的夜被点点闪烁的火光照亮,感觉像是踏进了一场噩梦里。 四处乱糟糟的,人来人往步履急促,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天子,更不会有人向他行礼。 他感到脚下黏黏糊糊的,不敢想是为什么,再迈一步,又像是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条孤零零的断腿,吓出一身冷汗。 “陛……”太史慈背着一个伤员经过,看到刘协吃了一惊,又看向刘协身后张郃,便没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陛下不用紧张。”张郃慢悠悠道,“是兖州地界打起来,波及到了百姓,往雒阳方向逃罢了。” 明知所有人都会保护自己,但在得知只是有受伤逃难的百姓后,刘协还是松了口气。 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紧张。 跟着人群来到营地内侧,刘协看到军队将伤员集中放置在一起,由军医医治。 军医的数量肯定是不够的,他注意到还有不少民间大夫自发参与进来帮忙,四周弥漫着令他不适的血腥和药草味道。 咬破手指写下一字字血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顶顶勇敢之人,可当看到尸山血海,才知自身之微末。 忽听身边有大夫喊:“夹板!拿夹板来!” 夹板?刘协恰好是站得最近之人,立刻四下寻找。他依稀能理解夹板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却不知具体什么模样。 眼见大夫染血的手伸在半空的等待,这是在指望他吗?刘协更慌了。 “我、我不知……” “在这里!”突然一个女郎将夹板将递到大夫手上。 她两步跨过来,蹲在大夫身边,快速备好纱布和草药,只等大夫取用。她声音很稚嫩,但动作很娴熟,两人配合起来给地上的老人包扎。 借着火光,刘协惊愕的发现,他认识这个女郎—— 是伏寿。 太仆丞伏完的女儿,那个险些成为他皇后的女郎!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她也跟着伏家迁都了,出现这里还不算太奇怪。真正让刘协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会一些基本的医疗操作,能协助大夫给伤员止血。 她不是大家闺秀官家女子么?也会这些? 伏寿似乎也认出他了,她抽空飞快看了他一眼,然后掩饰地垂下头。 混乱的现场,似乎所有人都有事情做。除了张郃一直守着他,其他人,诸如太史慈在运伤员,贾诩在调度物资,只有作为天子的他在碍事…… “等、等等。”他突然开口,“朕,我是说,现在医疗力量不充足,应优先抢救孩子和年轻人……” 他想提点有建设性的意见,然而几个大夫听到他的声音后都只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理会他。 唯有刚才要夹板的大夫起身转过来。 他的身形非常高大、肌肉凸出,面上有明显的怒意,显得有些骇人。 但和刘协目光对上后,两人又都愣住了。 他们认出了彼此。 是天子和曾经的太医。或者说刘协和……华佗。 两个已经撕破脸,曾以为这辈子再不可能见面的人,毫无征兆地在这个场合又见了—— 可能是碍于天子的身份,华佗没有道出他原本要说的话,他也没有行什么虚礼,一刻钟也没有耽搁,立刻继续投入到另一名伤员的救治中。 刘协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当初他将写下的血诏交给华佗,让他想法子传送出去,他知道华佗并没有为他做这件事,但还是和右扶风秦朔他们一起暗示蔡琰是华佗所为。 这也导致刘奕和华佗关系破裂。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给刘奕制造麻烦的“胜利”时刻,却让他此时有些难为情。 “陛下怕是有所不知吧。”张郃在旁阴阳道,“在华大夫这类奔赴战地救死扶伤而不图回报之人眼中,人人平等,无论年长年少,无论身份尊贵低贱,性命都是同等重要。陛下让他先救年轻人,是在践踏他的信念。”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若非如此,他也早将陛下写血诏一事告知大将军了,不是么?” 刘协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很想逃离这里,但潜意识里不想成为被张郃嘲笑的“逃兵”。 他感到衣摆在被人轻轻拉扯,低下头,看到又有一个被烧伤的男孩费力抓着他。 “大人……大人,救、求……”男孩的半张脸都被烧伤了,连嘴都没法完全张开。 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当今天子,只看他衣着华贵,胡乱地求援。 “你,你等等!”刘协自然也想救他的子民。 他到处张望,发现无论是军医还是来帮忙的民间大夫,都忙得脱不开身,也有太多比男孩伤势更严重的人。 刘协找不到人手救男孩,甚至看向张郃求救。 然而张郃早已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只漠然对他摇摇头。 他要能变一个大夫出来救人,早变了。 刘协感到绝望的绞痛,他蹲下身来,在身上摸索一阵,悄悄将一块装饰用的玉佩塞到男孩手里。 “坚持住,好么?”他低声道,“等伤好起来,卖了这块玉,买田买房子,一切都好了。”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然而男孩烧伤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不知是感激还是绝望,只虚虚握住那块玉。 …… 大军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才勉强收治住这批难民。 刘协没有睡觉,等张郃回来后一直追问他事态发展。 张郃告诉他,是曹军和吕布军在周边城镇交战,战事猛烈,又用了火攻,几个村庄几乎寸土不生。 乱世就是如此,为了取胜自己的命尚可丢弃,何况无关人等? 能为了百姓安危性命彻底放弃战略目标的,除了曾经的幽州牧刘虞外,可能找不出第二个了。 事实也证明,刘虞那类没有兵权的仁政没有意义。 而那个协助华佗的女郎也确实是备选皇后的伏寿。 张郃侧面调查过了,伏寿并不认识华佗,只是在家跟着未修订的《备急黎民方》学过简单的医术,此行是她父亲伏完让她来的。 张郃和蔡琰猜测伏完是想让女儿借机再和天子发生点什么,但不知为何伏寿没有照做,反而假装不认识刘协。 至于华佗,也不是知道刘奕的军队到了专程赶来的,只是仗打到哪里,波及到哪里的百姓,他就带着学徒救治到哪里。 华佗血诏一事军中知晓的人也不多,唯张郃、蔡琰和贾诩知晓,蔡琰不在前线,张郃跟贾诩简单商议,决定暂时不对华佗做什么。 当然后面这些他都没有跟刘协讲。 “哦,对了。这玩意还你。”张郃出去又折返回来,将什么东西扔到刘协手上。 刘协下意识接下一看,是那块他昨夜给出去的玉佩。 怎么回事?那个男孩不要吗? “几个刁民趁那男孩重伤抢夺这块玉,拉扯踩踏之下,他死了。”张郃轻描淡写地 第382章吕布之死 玉佩从刘协掌中滑落,原以为的碎裂声并没有出现,因为脚下泥地起到了很好的缓冲作用。 易碎的玉在争夺中尚且完好,活生生的人却因为它无声无息地没了。 刘协缓缓捡起了玉佩,起身时背脊仿佛有千斤重。 他发现,面对这场浩劫,他什么也做不了。 …… 张郃在营帐外站了一会儿。 正如他是刘协全天下最厌恶的人之一,长时间的相处也让他成为了全天下最了解刘协的人之一。 虽然自作主张带刘协到前线来是有一定的风险,但张郃以为,与其让他继续活在夺权的幻想里,不如早日看清现实,消停一点。 漫长的互相厌恶里,张郃甚至希望天子能清醒的绝望,而非抱着被蒙蔽的希望。 他应当知道,这个天下,早就不是一个天子能救得了的。 他存在的意义,只是勉强维持各诸侯间表面的和平。 然后在适时的时候,让出这个位置。 …… 高顺表现得很焦躁。因为来回走动,他受伤的膝盖不断地愈合、流血、愈合、流血,直到华佗警告他再不静养就会变成瘸子,他才老实一些。 他迫切地希望有吕布的消息,也很后悔没有把陷阵营的将士们带出来。 “报!前方山谷又发现战斗迹象!”前线有侦察兵来报。 贾诩很快下决定:“速速通知太史将军,与我前去探查。” 自有难民逃来,他就再未闲散休息。一方面是知道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一方面是高顺总跟着他,请他想办法,让他没机会休息。 最终几人决定太史慈、高顺跟着贾诩去前方,张郃护送天子回洛阳。 没人有意见,张郃不想和太史慈讲话,刘协也没有再提出要去督战的要求。 太史慈一到边界处就察觉不对,几个要道都出现曹军身影。除了之前交锋过的独眼将军夏侯惇外,还有几个熟面孔。 一个是曹操的大公子曹昂。他一直望着这边,面上似乎带笑,还遥遥给他们打了个招呼。 一个是前期给刘奕引过路的郡守,名叫荀攸。 荀攸的相貌不俊不丑,给人印象不深,只知道是荀家人,参与过反董斗争,如今看来,此人能力远不止此。 他没有多关注太史慈这边,亲自指挥几路军队围剿吕布。 中央战场距离远,太史慈这边看不太清,只依稀辨认出有几名大将一直在纠缠逼迫吕布。 也正是这时候,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吕布在战场的强大。 这年头作战时主将单挑,很讲究礼约和脸面。比如一对一单挑,一方放冷箭,就会为人不耻,哪怕是获胜都会丢了军心和诚信。 再比如以下挑上不能拒绝,比如作为新人的公孙珊向成名已久的大将淳于琼挑战,在绝对公平的作战环境下,淳于琼不应战也会颜面尽失。 但这些约定面对吕布的时候仿佛都不生效了。 从来没有人和他约战,没人想过和他一对一对抗,只要他出现,默认就是群殴。 从太史慈视角,吕布面对三人围攻依旧进退有度。 他的动作也未比其他三将快多少,但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几十个回合下来竟没有一招是多余的。除了应对三人,还分神兼顾身后大军。 太史慈自诩当世猛将,见到此景也不禁暗暗心惊,没想到吕布看着头脑简单心思单纯,在作战方面丝毫不死板,擅长虚晃一枪,还能借力打力。 若换了自己,被此三人缠上还真未必能脱身。 不过事态并未因为吕布骁勇而往对他好的那面发展。 大军作战,他一个人再强也起不到绝对作用,在荀攸的指挥下,几路人马将吕布亲兵逼入死路。 “吕布,束手就擒!” 面对吕布的负隅顽抗,军中不断有人朝他喊话。 高顺再留不住了。他甚至没去求贾诩和太史慈助他,孤身一人就往吕布方向跑。 “喂!回来!”太史慈一把抱住他,用了大力气都差点没拉住。 “别去送死!”他试图说服高顺,“吕布英勇,他们未必会杀他,但你上了,他们一定杀你!”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果然让高顺迟疑了那么一瞬间。 而正是在这一瞬间,那边荀攸亲自吹响了一声短暂的号角。 这声号角不同于其他发号进攻、变阵的节奏,急促响亮地像是人猛然快速的心跳。 而这声号角后,三名将领中一名持巨斧的,利落地斩下了吕布的头。 很显然,这是斩杀的信号。 …… 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人头都落地了,还有不少人没反应过来,无论是吕布军、曹军还是这边刘奕军。 吕布……死了? 他如此强将,都不考虑收服一下、利用一下,就当场斩杀了? 甚至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一句。 战场上的生死往往是一瞬间,但放在一身传奇的吕布身上,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也有人能勉强理解,吕布此人听什么信什么,能力强却太过反复,留在身边等于养虎为患,再加上兖州地界还有不少拥护他反对曹操的,不如杀了简单。 所有人当中最受打击的自然是高顺。 吕布被斩后,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若非太史慈扶着,都要直接摔在地上。 他缓缓跪在地上,身体一抖一抖,尤其是双手,连武器也握不住。 他大口喘息着,终于,他把武器扔在一边,那只不住发颤的手,摘下了那张一直以来掩盖住他情绪的银面具。 他一句话没有说,但那张遍布伤痕的脸已经挂满泪痕,一滴一滴滑落到泥地上。 此事难过多过愤恨,或许他也早料到有这一天了吧。 便是时常暗骂他愚忠的太史慈此刻也不忍再说什么。 除了他外,一些活下来的吕布军将士也流下泪来。 吕布虽然对外左右摇摆不讲信用,对手下却比其他大多诸侯要优厚真诚得多。 这时一直沉默的贾诩突然走出了队伍,孤身一人径直到两地交界处,那块写着“兖州”的木牌后。 “夏侯将军。”他朝守着要道的夏侯惇出声,“夏侯将军,烦请将吕布将军的遗体交给我们 第383章普天之下还有一人 自古以来,人们都讲究生死人情、入土为安。 两军交战时,若己方将领尸身落入敌方手中,是可以向敌军讨要的。一般没有特别的深仇大恨,也没人会为难一个死人。 孙策的父亲孙坚死时,他的尸身就是旧部桓阶冒险找刘表求回来的。 但夏侯惇明显不愿意买账。 且不说吕布联合兖州豪族差点端了曹操老家,毁他基业,和孙坚刘表情况不太一样,夏侯惇也有其他正当理由拒绝。 “那吕布与你们刘大将军非亲非故,你有何道理讨他尸身?”他沉声道,“还是说,你承认吕布是刘大将军派出来对付我兖州的?” 不是亲属,没有君臣关系,确实没有讨要的道理。 贾诩从容道:“倒也不是。只是我与吕将军过去同属董卓麾下,董卓死后我等各奔东西,各为其主,如今吕将军身死他乡,我岂有不替他收尸令他安息之理?” 夏侯惇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贾诩,果真如传言一般能说会道。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董卓旧部的身份是个绝对的污点,一般只有敌人会提起,如今他主动说,反倒显得多几分真诚,让夏侯惇不好拒绝。 其实一具尸身而已,没有价值,给不给都无所谓,但之前就被截了高顺和陷阵营,这口气不能不争回来。 气氛又有些紧张起来,高顺也目不转睛盯着二人,眼中明显有期盼。 这时候,曹昂从马上翻身下来。 他将兵器立在一边,走到贾诩面前,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的礼。 “贾先生所言极是。吕将军一代猛将,是该交由旧友安葬。”他侃侃道,“只是他联合内贼犯我兖州,此事若不断个清白,就将尸身送还,倒像是我军理亏了。” 贾诩罕见皱起眉来:“那依昂公子看,此事该如何断清白?” 曹昂一笑:“听闻天子此时就在雒阳,不如向他禀告此事,请他决断一二。” “我等回雒阳后自会向天子禀明此事,公正处理。”贾诩一步不让。 “此类事还是当事人亲自禀告的好。”曹昂也没有轻易妥协的意思,“依时间推算,天子才离开此地不久,是请他回来,还是我等亲自去迎,贾先生说了算。” 贾诩这边众人听了心中都暗骂!曹军果然在之前来求救的百姓里安插了奸细,否则不可能这么快打听到天子到前线来的消息! 利用包容救助之心行奸诈之事,真是其心可诛! 太史慈更是冒火。本来他和蔡琰她们一样,对曹昂此人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一起吃过宵夜的交情。 如今一看,果然还是立场大于一切。 他是曹操的儿子,在曹操的利益面前,旧交情都得靠边站。 …… 贾诩肯定是不让曹操的人去见天子的,否则到时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两边一下子僵持住了。 场面看似互不相让,实际是贾诩这边劣势一些。 因为曹昂并非真的要去见天子——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但贾诩是真的想要吕布的尸首。 应该是没办法了,他用余光看了眼高顺。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相信高顺能理解些许。 然而正在这时候,一将士快步跑到贾诩身边,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 众人都提心吊胆盯着他们,却见贾诩皱起的眉慢慢舒展开来。 “昂公子。”他听完后转向曹昂,“您说想请人断绝与吕将军之间的恩怨,普天下之除天子外,怕是还有一个人有此资格吧?” 这个人,不用点明,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大将军,刘奕。 浅浅的笑意慢慢从曹昂脸上消失,转移到了贾诩脸上。 “她……也在雒阳?”曹昂还是忍不住问了。 “刚刚赶到,许是想与昂公子您叙上一旧也未可知呢。”贾诩从容了许多,言语中也更加有进攻性。 夏侯惇一改之前的平静,面露恼色,战场匆匆赶回的荀攸也显得有些忧心。 刘奕居然亲自从邺城赶来了! 他们都知道她不可能只身一人前来。 她一定是从邺城带了兵来的,而且数量不会少…… 不等众人有什么反应,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异响,再近一些,便是清晰而繁杂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 真的来了! 贾诩和将士们自觉从中间让开一条道,见一人走在最前,率众军健步而来。 正是刘奕。 她面色沉凝,似有不快。 身后跟着一名威风凛凛的年轻女将军,在场之人即便有没见过她的,也能猜出她的身份,便是在北平关击败袁绍大将淳于琼,放幽州军入冀的公孙珊。 再后边,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 ……形势又逆转了,对曹军这边来说不太对了。 还不等刘奕接近,太史慈就先行跑向她,边走边告知她当下的情形。 刘奕脚步不停,边听边点头。 她径直走到贾诩身边,看到他面前立着的写有“兖州”二字的木牌和脚下清晰的分界线。 “哦?这木牌是你立的么?曹昂。”刘奕沉凝之色舒展来看,看上去是真觉得有趣,“你可真有意思。” 她伸手扶上木牌,轻轻摇晃些许,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猛地推了一把! 写有“兖州”的标牌砰的一声面朝下倒地,刘奕带着公孙珊和太史慈,直接走过分界线,进入所谓的兖州地界! “交出吕布的尸首,他的家眷,以及所有幸存的残部。”她对上曹昂怔怔的目光,“当初说兖州不是你做主,这点小事你该做得了主吧?” 袁绍已死,北平统一,再无中间人平衡。刘奕很早便知道,她和曹操纸糊一般的盟约只会越来越脆弱。 曹昂的立场会变,她不意外,更不会失望。 她也记得当初分别时曹昂对她许下的情话,她还会时时提及,以免他忘 第384章又见曹操 看到刘奕的那一瞬间,哪怕还只是个模糊的轮廓,曹昂就感到自己喉咙隐隐灼热起来。 就好像、就好像又被那只手轻轻抚过一般。 意想不到的喜悦,以及压制不住的心虚一下子涌出来,掩盖了他本以为会出现的警惕。 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完全—— 他不知道刘奕会突然出现,即便想过日后再见,也以为她会回避他曾经的示爱,与他形同陌路或是刀刃相见。 但她没有。 她甚至主动提及他那日说过的话,仿佛留有什么余情。 曹昂清楚地意识到刘奕在利用他的感情,可他心中雀跃明显胜过被利用时的低落。 他以为自己从未模糊过对刘奕的感觉和自己作为长子的使命,但他现在发现他错了。 他一时沉默了。 …… 夏侯惇到底是能掌控大局的角色,又算长辈,很快察觉到曹昂的异样,猛地上前一步。 “大将军上来就提这么多要求,莫不是太不讲道理!” 传言原来都是真的!昂公子他……这个刘奕好生狡诈,竟吃准了曹昂的性子,专门拿他开刀! 夏侯惇本身护犊子,曹昂又是曹操接班人,心中更是不满。 许是他杀气外漏太明显,公孙珊和太史慈同时变脸,唰的拔出武器,一左一右护在刘奕身前! “你要如何!”公孙珊呵斥。 刘奕微微抬首:“吕布所统之兵都是朝廷之兵。如今他战亡,残部回归朝廷,有何问题!” 气氛更加剑拔弩张,所有人屏息静气,大战像是一触即发! 此时荀攸快步赶来,面向夏侯惇和曹昂,朗声道:“夏侯将军,昂公子!这,大将军与咱们主公向来交好,不必因为区区吕布伤了和气,依在下看……还是将吕布的尸首和家眷送还过去吧。” 刘奕轻轻一笑。 这荀攸可不是个打圆场的老实人,说这番话只是给老板兄弟和老板儿子一个台阶下。自己的脸面丢丢无妨,不丢他们的就行。 他们如今妥协,不过是因为见她带兵来了,知道硬刚吃亏罢了。 夏侯惇果然也顺坡下驴,哼了一声,别过目光,不再言语。 “子义,你去。”刘奕对太史慈道。 “是!”太史慈胆子自然是大的。 他把武器别在腰上,直接孤身一人深入曹军,拖起吕布的尸身,扛到肩上。 荀攸见状也命令将士将吕布家眷送来。 吕布的夫人孩子刘奕都见过,今日看还是那几位,点了点头,命公孙珊去接。 令她注意的是,吕布的女儿比之前在长安时长大了不少。或许是经历了这多战乱和逃亡,没有当初畏惧怯弱,双目通红有泪痕,但还是将母亲护在了身后,小心翼翼跟着公孙珊。 刘奕不知道吕布平时是怎么对妻女提及她的,可能也不是什么好话,但比起曹军,她们还是更信任她一点。 再加上高顺第一时间迎上去,也叫几人安心不少。 “还有吕将军的残部……”刘奕继续道。 这一次没等她说完,曹军后方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忽有数骑纷至沓来,直冲向两军交锋处。 公孙珊迅速调动护卫们挡在中间,但这些人稳稳停在了警戒范围之外。 为首之人刘奕一眼认出,心中顿生不快。 竟是……曹操。 他也亲自来了! 谁能想到区区吕布后事,竟把两边主帅都引了过来。 “大将军,别来无恙啊!”曹操哈哈大笑,眉目间甚是爽朗大气。 和上次见面相比,曹操看着比从前更加傲然、意气风发,看来尽管现在兖州出状况,还是比之前抗董失败、流离失所的处境强得多。心态似乎也更稳了。 他的个头比身旁一圈人都矮一截,也丝毫不影响威严。 他拍了拍面有惭色的曹昂,命他站到一边。 刘奕也不再不快,坦然一笑:“曹将军,真是许久不见了。没想到曹将军的马腿脚快得很,听到通风报信,一会儿便赶到了。” “那都是大将军卖给我们的马好!”曹操泰然道,“要说这几年合作,还是我们兖州占得便宜多。” “子修。”他转头问曹昂,“大将军亲自来是想要什么?都给她备好了没有?你说你,和大将军是旧相识了,除了咱们兖州不能给,还有什么给不了的?” 公开唱起红脸,和之前夏侯惇的态度完全反过来。 不过刘奕知道,曹操绝非善茬。 他今日来,就不可能是当好人。 果然等曹昂讲出她提的几条要求后,曹操微微变了变脸。 “吕布的尸首和家眷已经送到了。”他缓缓道,“只是这吕军残部嘛,也没有几个人了,大将军要回去也意义不大。” “不如这般。”他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对手下道,“去把郝萌将军请上来,让他跟着大将军回去。” 不多久,两名将士带着一满面红光、昂首挺胸的男将军上前来。 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被曹操献给刘奕了,还自得地向两人行礼问好。 刘奕一眼便记起此人。 郝萌是吕布的部下,她对他有印象,除了名字比较有特色外,还因为他曾想背叛吕布,投靠自己。 为此还暴露了吕布不少军中底细,心思很深。 如今看他和曹操眉来眼去的样子,免不了和吕布被围剿致死脱不开干 第385章分道扬镳 “郝萌将军啊。”曹操热情揽过郝萌的肩,“我也舍不得你,但大将军发话了,吕将军身故后旧部都要回归朝廷,你啊,就跟着大将军去吧!” 这话一出郝萌的风光就僵在脸上了。 他刚刚向曹将军投诚,都还没来得及封官领赏,就要被转送她人了?! 还偏偏是刘奕。 郝萌是不太看好刘奕的。之前在冀州,他几次向刘奕暗示自己愿意为她效忠,甚至可以为她提供机会吞并吕布,她都没领会,傻乎乎让他离开……他觉得女人还是不行,不够灵光。 这次若跟过去,以后不也无出头之日吗? 郝萌迟疑道:“曹将军,这怕是……” 谁料刘奕对他温和笑了笑:“郝萌将军,过来吧。” 那边态度好,曹操又不发话挽留,郝萌也没得选了,硬着头皮走到刘奕面前,向她行礼。 “……大将军。” 刘奕“嗯”了一声,却转头唤了另一人:“高顺,过来替吕将军报仇了。” 报仇?!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除了少数几人,其余众人背上都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许多人都猜测吕布崩盘是内鬼所害,但大将军也太……笃定了吧? 高顺本来还在照应几位主母,闻言起身,拖着武器,直直向郝萌走来。 他面无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像具行尸走肉。 他是早有猜测,还是完全信任刘奕的判断,没人知道,但周身的杀意已经完全爆发出来。 他要杀了郝萌,给吕布报仇! “等、等等!”郝萌惊慌解释,“大将军,你、你们都误会了……” 他想撒谎隐瞒,但当着这么多知情人的面撒谎明显不现实,又赶紧向曹操求救:“曹、曹将军!” 然而曹操只是沉着脸看刘奕,听到他的声音瞥了一眼过来,像是在瞥一扇死肉。 “……”完了。 再没等郝萌后悔、畏惧,高顺利落地一把砍下他的头颅—— 尸首分离,血溅当场。 人死了后,高顺脸上才浮现出些许狰狞。 尽管非常恨,他也没有折磨郝萌的欲望,怜悯地给了他一个痛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刘奕给了太史慈一个眼神,他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拉住高顺,将他带到后方安抚。 刘奕知道吕布余下部队绝不止曹操口中了了几人,带郝萌过来也非赠她大将,而是顺势解决这个朝三暮四卖主求荣的东西。如果能挑拨她和高顺、陷阵营的关系更好。 这自然不会让他得逞,刘奕干脆让高顺亲自解决。 曹操赶到,吕布残部她应该是要不过来了,但高顺和陷阵营,她是留定了。 曹操显然是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的。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向另一侧,从地上扶起了那块倒在地上的“兖州”木牌。 并且重新立了起来。 “大将军。”他站到刘奕的正对面,“你的野心不小啊。” 其实和刘奕见到他时的感觉类似,曹操重见刘奕,也感到她身上的许多特质不一样了。 她比过去更沉着,更有威压,也更冷血了。 是的,曹操一直在观察她,尤其是每次她以天子的名义颁布新政令的时候。 每当这时候,他都会把荀彧喊来,两人一道讨论、分析刘奕这一举措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最终讨论出的结果,常常令二人唏嘘不已。 刘奕要的,可能不仅仅是皇权。 她要颠覆整个汉朝的体系,建立属于她的秩序。 “汉朝运作数百年,自有它的规律。”曹操又道,“逆势而为,很有可能走向死局。” 又出乎意料的,刘奕没有反驳他。 她只是坦然接话:“你说得对,但不试着做一做,又怎么知道结局呢?” 曹操摇了摇头。 此前他还做个些美梦,指望长子曹昂俘获她的芳心,继而顺势收下她的成果,现在看来,定然是没有希望了。 刘奕的心思太深,理想也极其坚定,绝非是年轻人之间的情情爱爱可以轻易左右的。 曹昂在同龄人当中算早熟的了,却不可能真正读得懂刘奕。 和两边紧张的护卫们不同,刘奕和曹操都没了争执的意图。 曹操没有和刘奕抢夺陷阵营,刘奕也没再计较曹操把兖州的边界立起来。 两人各退一步,重新回到各自的安全领域内。 其实今日两方争夺的吕布尸首、陷阵营,说白了,都没有重要到让刘奕和曹操亲自出马的地步。 刘奕从邺城赶来是为了百分百确保天子不被抢夺,而曹操来是确保刚刚稳定的兖州不会被刘奕趁乱偷袭。 互相的严重不信任也意味着这份脆弱的盟约真正走向了名存实亡。 哪怕分开时是平和的。 “主公,接下来怎么办?”夏侯惇立刻迎上来。 “抓紧收编吕布军力,你我回去稳定兖州各郡,命乐进、徐晃南下进攻汝南,对付袁术。”曹操不假思索,或者说早有准备,“必须趁着朝廷迁都有所作为,否则来不及了。” 夏侯惇吃了一惊:“那岂不是兵力全部调走了?刘奕大军就在雒阳,若她杀个回马枪该如何?!” “她不会的。”曹操丝毫不惧,“天子更重要,她不敢冒此风险。” 夏侯惇还想再劝,见一旁的荀攸都没发声,便也没再说了。 “父亲。”曹昂垂首上前,“儿子……让您失望了。” 他指的自然是没能留住吕布尸首和家眷之事。 然而这时候曹操反而爽朗一笑,拍上他的肩。 “眼光还是不错的。”他大笑,“只是还得认清楚,往后不是一路人了 第386章你没有过问的权力 曹操的话引得一旁众人都笑了,还纷纷打趣起了曹昂。 他们不遮掩此事,大大方方讲出来还化解了难堪。 这番动静引得刘奕这边人纷纷回头,刘奕也没有例外。 东汉往后,赞美和批判曹操的人很多。刘奕作为后世人从未小瞧过他,今日也瞧见了他的大气。 坦白讲,她如今的战略方向——控制天子,一统北方,都是参照史书上曹操的做法。因为她认同。 她走了曹操的路,曹操也没有无路可走。在被她挖了这么多能臣名将后,依旧在兖州稳固了阵脚。 往后也一定会成为她不小的阻碍。 …… 太史慈是有些心痒痒的。正如夏侯惇担心刘奕会杀回马枪,太史慈是真的想对那老瞎子来一次奇袭。 他没去找刘奕,只在路上偷偷向贾诩讲了自己的战术规划,问他是否可行。 贾诩却答了六个字:“或许得不偿失。” “太史将军请想,主君统一北方,又有朝堂在手,只要顺利完成迁都,平稳发展民生和经济,往后天下诸侯没有能与她抗衡的对手。”他分析道,“若此时再与曹操结仇,即便天子无恙,对北方发展也可能弊大于利。” 太史慈一听就懂了。 他没再执意做什么,心里却也有些许遗憾。作为纯粹的武将,和现居文臣的贾诩想法还是多少有些不同的。 尽管从来不好说出口,他依旧盼望能多打点仗,自己也能多挣军功。 …… 回到雒阳后,刘奕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厚葬了吕布。 随后她请来所有吕布亲近之人,他的几位夫人、女儿,以及高顺。 几个家眷连日奔波很是憔悴,其中一位似乎还是袁绍的侄女,新嫁到吕布府上的,知道刘奕杀了袁绍全家,表现得极其畏惧。 而高顺不知为何没有再戴那张银面具了。 刘奕对她们笑了一下:“吕将军的行事作风我虽不喜,但他偏袒家眷,时时将你等护得周全的行为,我还是很欣赏的。大可放心,这里没人能伤得了你等。到了邺城,我也会给你等安排住所,到时想分开还是住在一起,看你们自己。” 几位夫人连忙一一向她道谢。 刘奕应着,却看向吕布的女儿。 算年纪,这孩子应该和黄月英年龄相仿,或许是遗传了她父亲的大块头,比黄月英高上不少,骨架子也更宽。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吕玲绮。”这孩子回答地有些生硬。 “是不是习过武?”刘奕又问。她观吕玲绮行走、站立,都是传统武将姿态,比半路出家的貂蝉还标准,应该是吕布有教过。当然实力应该还远远赶不上貂蝉。 “是。”吕玲绮回答。 “好。”刘奕直言道,“邺城即将开办一所女子学院,里边会根据学生素质和爱好教授学业,你想去进修,还是选择和母亲住在一起?” 女子学院要招学生,有优秀的典范是最好的,吕玲绮作为吕布的女儿,若愿意,能造成不小的影响力。 除此以外,刘奕也不想放过这么好的苗子。 其中一位夫人——应该是吕玲绮的生母——想给女儿眼神暗示,但吕玲绮没有理会。 她突然望向刘奕,红着眼睛大声道:“你能救他的,是不是?你是大将军!你有兵权!” “你没有救他,为何善待我们!你做给谁看!” 吕玲绮口中“他”自然指的她父亲吕布。 她声音很大,母亲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不住地向刘奕致歉。 刘奕也没生气,只答道:“我当然有能力救他。” “我可以选择救他,也可以选择不救你们。这是我的选择,你现在还没有权力过问。”她的语气很随意,“你只有权力决定你自己。” 吕玲绮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奕。 片刻后,她拉开母亲捂住她嘴的手:“我去。” “我去念书!” “正确的选择。”刘奕笑了一下,“行了,下去吧。” 这句话让几位夫人都松了口气,连忙拉着吕玲绮离开,低声劝她不要再犟了。 吕玲绮几次回头,看刘奕的眼里都有不甘。 这会埋下仇恨的种子吗?刘奕看着吕玲绮的背影,在内心问自己。 不,这个问题现在没有意义。这个孩子还太弱小了,即便有仇恨,也不过是她一根手指可以碾碎的。 “我以为会是你先来质问我。”刘奕突然对留下的高顺道,“没想到是他女儿先开口。” 但高顺没有质问。 吕布死前他曾许多次请求刘奕和贾诩他们救吕布,现在反而不说话了。 尽管还是一张布满伤痕的死脸,比起那张银质的面具,他还是此刻更像活人一些。 “您没有……”他说了半截像是梗塞了一下,才又道,“您没有救他的义务。我知晓的。” 高顺知道自己在外界是一根筋的愚忠形象,但他实际并没有那么夸张。 他知道刘奕利用过吕布,也知道吕布曾觊觎刘奕的资源,他知道这两人间的弯弯绕绕,谁也没比谁高尚许多。 他也知道以吕布的行事作风,这一天是迟早的。 他只是装不知道。 只要装成一根筋的样子,他就可以不必考虑道德、律法,可以无所顾忌地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所有对吕布有利的事。 只是现在,他也装不下去了。 “多谢您救下吕将军的家眷。他往日……”高顺垂眼,“最在意的就是她们。” “那你呢?”刘奕问他,“你的未来作何打算?” 高顺闭了闭眼,最终看向她。 “高顺,愿率陷阵营,为大将军效劳 第387章华佗求见 高顺正视自己的同时,刘奕也重新正视了他。 银制的面具掩盖了这个人太多的情绪,如今愿意为她效力,可能还是为了让她善待吕布家眷。 刘奕知道低谷期的知遇之恩是日后无法复刻的,即便她待高顺比过去吕布更好更宽厚,高顺待她的忠心和情感也不可能再超过对吕布的了。 但她判断,高顺依旧会是名优秀、愿意无条件听令的将帅。 这就足够了。 “先回去好好歇息吧。”刘奕轻声道,“歇到你缓过来为止,我这里暂时无需你上战场。” …… 高顺离开时,蔡琰和张郃已经在外边等了好一会儿了。 刘奕到此地时第一时间赶去了兖州边界那边,没和蔡琰张郃对上,这会儿一见,心情都顿感明媚了。 “辛苦了。”她起身迎接二人,“守长安这么久,又冒险迁都过来,你们劳心了。” 这真是刘奕由衷之言。 朝堂有些人如何擅长见风使舵,她再清楚不过了。能报到她面前来的,比如血诏、立后,都是最最严重之事,其他必还有大小添堵的麻烦,二人都为她默默解决了。 尤其是蔡琰,其承受的压力绝对不小于过去的她。 更难能可贵的是,二人长期被对付、拉拢,也从未有过反心。 但凡坐上过刘奕这一位置的,都知其中的意义。 “主君,琰幸不辱命。”蔡琰行礼。 旁人或许只是说说,但刘奕走后这一年多,蔡琰经历的酸甜苦辣,只有她自己知道。 和刘奕重逢——尤其是知道她从邺城赶来——蔡琰是打心底里高兴。 除了见到喜爱之人的高兴,还有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终于能喘口气了。 有刘奕在,她会轻松一大截。 张郃也摆摆手:“哪有哪有,我就一带兵的,要说辛苦还是蔡尚书辛苦!” 三人关起门坐下,蔡琰和张郃把这段时间朝中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告知刘奕。 朝臣百姓对迁都的态度,益州、西凉的微妙变化,华佗的出现,伏寿父女的动作,以及天子到前线后的一系列反应。 刘奕之前都沉默地听,没有说什么,待听到天子的事情后才露出些许讶色。 “你将他带到战场了?”她问张郃,“怎么想到的?” 张郃没想到这么多重要事情里,刘奕只专挑了这件事来问,讪讪道:“只觉得这么做能让他多少认清事实,我也好清闲点……” 刘奕点点头:“很好。” 她没有责怪张郃自作主张,相反有了些许别的想法。 改变不了世道和朝臣,或许可以改变刘协这个人。 刘奕又着重问了些西凉马腾韩遂他们的情况,然后道:“此事赵云应比较清楚,叫他过来见我吧。” “子龙将军?”张郃接话,“他已回长安去了!” “已经走了?”刘奕皱眉。她命赵云护送天子到雒阳,确实没提过要他送到后多停留,自己来也是个意外,但走这么快也是她没料到的。 “啊。”张郃继续道,“长安那边没人总是不放心吧,子龙这个人啊,操心最多了。” 蔡琰想让张郃别说了,一直给他使眼色,然而眼珠都快挤掉了,他也没注意到。 刘奕却也没如蔡琰以为的惊讶或继续追问,只平淡移开了话题。 “行,那你等去通知官员和百姓做准备,预计两日后启程回邺城。” “是。”二人应下。 …… 刘奕亲到雒阳的消息很快传开了,除蔡琰张郃外,也有不少人想见她。 有想借汇报公务露个脸的,如杨修;有拉帮结派告状的;还有对当下局势不放心,想来试她口风的,也都是朝中高官。 刘奕见了几个便不想再见了,刚借口累了要休息,手下又来报。 “大将军,华佗等了一下午,说想见您一面。” 普通百姓想见刘奕没那么容易,但华佗在民间的影响力极高,还是不一样的。 刘奕想了想:“让他进来吧。” 华佗之前因为天子诏书一事被她劝离了,之后的动向刘奕也有关注,不外乎在各地行医救人。他还是谁的病都看,但对权贵收取高额报酬,这些钱用于救治没有能力支付药费的普通人。 这次来兖州也是为了救治被迫卷入曹操、吕布之争的百姓,到刘奕军中后也一直和军队、官员保持距离,应该是在避嫌。 现在主动寻来也不知缘由,刘奕决定见一见再说。 “大将军。”华佗衣着还是如往常一样朴素,“草民此番来,是向大将军致谢的。” “有话便直说吧。”刘奕道,“你我之间,也没必要讲那些虚言了。” 有时候没有足够的信任,反而更坦然。 这话让华佗面露惭色:“草民……见到了新印制的《备急黎民方》,大将军宽容,还标注了草民的姓名。” 之前因为刘奕实力有限,加上印刷速度慢,这则简易医书只在幽州地区传播,偶有传到冀州的,影响范围还不广。 这次《备急黎民方》不光由朝廷牵头,正儿八经大规模传播,还是经多人精修的更优版,没多久就在各州郡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在大夫稀缺的地区,一些读书人也翻开这册书,学着救了很多人的命。 他们也都记住了这册书的主作者,也就是华佗本人。 华佗走到哪里,都受诸多人敬仰,人人都把他当做降世的菩萨。 这份敬仰没让他洋洋自得,反而更加羞愧后悔。写这本书的人是他,但真正推广出去,让它起到作用的,是刘奕。 她没有因为他的隐瞒和背叛连坐他的作品,反而助他成就了自己。 其宽容和大气,让华佗感动之余更觉震撼。 果然这次刘奕也道:“书是谁写的,就该留谁的名字,便是犯了杀头之罪也是如此。不必道谢。” 著作权嘛,还是要尊重的。 华佗早已想好说辞:“草民至此也知医术藏在手中无甚意义,所以今日除致谢,还有一物想献给大将军 第388章《青囊书》 华佗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送到刘奕面前。 “大将军,此乃《青囊书》,是草民多年游走四方行医,根据实践经验编写的医书,比《备急黎民方》略专业些。今日献给大将军,如若不弃,还望接下。” 听到《青囊书》,刘奕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本医书她在现代是有所耳闻的,传言是华佗毕生医术之集,可活死人肉白骨。史书上他因为得罪了曹操被入狱受刑而死,临死前想将《青囊书》托付出去,却没成功,书被焚毁,导致大半内容失传,是中华医学的重大损失。 原来确实存在?当真有那么神? 刘奕接过翻看了看。她是个外行,看不懂太深的门道,却也认出了不少外科手术、解剖的图解、“五禽戏”动作图,以及大量疑难杂症的验方、针灸技法。 她注意到里边还提及了“麻沸散”,是现代麻药的雏形。 这不是《备急黎民方》那类普通人能轻易看懂的医书,其价值却远在《备急黎民方》之上。 “你将此书献给我,莫不是想让我传播出去?!”刘奕脱口而出。 此二书都是医书,传播的性质却是两回事。 《备急黎民方》是基础医术手册,传播价值大于专业价值,对华佗只有利没有弊。而《青囊书》是绝学,在讲究师门、医德、行业规则的古代,是绝对不会轻易传外人的。 这不是小气,而是随意外传就意味着把饭碗送人,把名望送人,还给旁人砸口碑的机会,得不偿失。 今日华佗拿出来献给她,既是信任,也是无私,让刘奕一时非常震撼。 “正是。”华佗神色间很平静,显然此举不是一时兴起而为之,“医书再有价值,放在我一人手中,对这乱世也无甚用处。” 他这些年游走在战场前线救人,救,又能救多少呢?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乱世不结束,他付出再多也不过杯水车薪,那些被他救治过的人,也大多因为疾病、饥饿而亡。 而在他看来,刘奕是最有可能结束乱世的人。 旁的政策他不懂,《备急黎民方》在她手中,是真真正正救了许多人的命。 《青囊书》在她手上,也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不过这一版《青囊书》内容还不算完善,后边有再删改的,我再送来给大将军。”他又补充。 如此宝物,刘奕却没有马上接下。 她又仔细看了会书中内容,看到有记录关于“消渴症”“痹症”“厥心痛”等病症的医疗对策,知道其实这对应的是现代的“糖尿病”“痛风”“心梗”等等几乎无法根治的疾病。 她无法把这些和现代的西医对比,却知道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刘奕绝不会让中医在战乱中失传。 但她还是将《青囊书》还到华佗手上。 面对华佗不解的目光,刘奕道:“华神医也知道医书在一人手中是起不到作用的,此书深奥,交给我这种外行也是徒劳。” “你既已想通这一点,是否愿意留在邺城,为我培养更多出众的大夫?”她问出来。 华佗也是心直口快惯了的:“您还敢用我?” 刘奕无奈一笑:“你不愿走仕途之路,我一早便知晓,当初没问过你的想法,便将你强行留在宫中,也是我决策有误。” “所以今日我重问你一次,是否愿意留在邺城教书?”她又强调一遍,“只教书,不走仕途,我需要更多高精尖的大夫。” 再好的医书也比不上撰写出这本医书的老师。 她的目标,是拉高东汉整体医学水准。 见华佗面上有迟疑之色,刘奕也没逼他马上做决定:“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 “倒不是不愿……”华佗抠抠脑袋,“只是大将军您也知道,我已收了不少不成器的徒弟,这教书育人,我实在是不擅长,也不敢保证给您教出什么人才来啊。” 原来是担心这点。刘奕想起之前华佗被几个学生气得抓狂的场面,有些啼笑皆非。 “这一块你不必太担心。”她解释道,“未来邺城,乃至整个北方的学堂都不会是传统师傅带徒儿的模式。除你本人外,你已出师的学生,其他有实力的大夫都会被吸纳进来系统教学,到时学生众多,你可以从中挑选有天赋、肯努力的再亲自教授。” 这样一说,华佗便放心多了。他还想象不出会是怎么一种模式,但只要不是塞给他更多新的草包,也就还好。 “既如此,草民愿意。”他终于应下来,还是忍不住追加一句,“诏书一事,草民实在愧疚,本想献《青囊书》后离开……是大将军海涵。” 过去之事一直让他备受煎熬,待看到《备急黎民方》在四方的作用后,愧疚之意到达顶峰。 刘奕却只是摇头:“你我追求不同,有分歧实属正常,现在目标一致就是好的。” …… 接连收下高顺、华佗,刘奕感到轻松畅快了不少。 她的地盘越来越大,需要的人才、支持她的人只会更多,这两人未来都会成为她的有效助力。 不过今日还没完,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刘奕到雒阳后见了许多人,唯独没有见刘协。 她本想冷处理天子,尽量避免和他正面交锋,今日张郃的话却让她生了其他想法。 她来到天子住所,没让宫人进去通报,自行走了进去。 此时刘协趴在案几边睡着了,手臂下压着一本书,刘奕凑近看了看上边内容,发现竟是刚才和华佗提到的《备急黎民方》。 这本书印刷数量不少,民间想弄一本都很容易,更不用说宫中。只是他看这做什么? 刘协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尽管刘奕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他还是一下子猛地惊醒了。 他望见刘奕,下意识往后一翻,接着马上稳住身体,将那本《备急黎民方》藏到别的书下边。 刘奕也只当没有看到,躬身行礼:“臣刘奕,参见陛下 第389章找到一个支点 “你来做什么?”刘协盯着她。 “自然是来看望陛下。”刘奕道。 “看望?”刘协脱口而出,“朕算什么?你养的小狗吗!” 他本想学着大人一样掩饰情绪,一开口又控制不住漏了馅。他不满刘奕到雒阳后没按规矩第一时间前来觐见,但又害怕她真的来。 刘奕没有生气,也没露讥讽之色。 “陛下多心了。”她垂首道,“臣常年在外为陛下征讨江山,对陛下难免少了些关怀。此次前来,是因听闻陛下抱怨宫中无聊,问问陛下有什么想做着打发时间的,好让邺城早做准备。” “朕要你还政。”刘协破罐子破摔了。 “陛下应当知道这不现实。”刘奕耐心道,“即便臣还政于您,命手下所有文臣武将听令于您,您朝中也还是会大乱,到时乱贼未平,北方内斗,天下又成炼狱。” 刘协没反驳。也反驳不了。 他从前很天真,以为只要刘奕放权,他顺利接手,众臣各司其职,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现在已经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了。 这个刘奕走了,也会有下一个刘奕,甚至下一个董卓。 “学医吧。”刘奕突然道,“陛下也不想浑浑噩噩度日,不是么?” “凭什么!”刘协猛地站起来,双拳紧握,“我是皇帝!你叫我放弃皇权去学医,凭什么!” 刘奕却仿佛听岔了:“不想学医的话,诗词歌赋、天文地理,甚至想习武,都是可以的。只要陛下选好,臣会为您安排最好的老师。” 刘协知道是刚才的《备急黎民方》被刘奕看到了,她才会说学医。 实际他看这本书不是想学医,而是看到伏寿能给华佗打下手,感到不可思议,辗转打听才知是她自学了《备急黎民方》有点基础,所以自己弄了本来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也正是亲自看了这本书,他才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刘奕之间的差距。 他看到受难的百姓时什么也做不了,付出玉佩反而害死一个本有可能活下来的伤员。而刘奕推出此书可能会救活了数以千计、万计的人。 单单是这一功绩,都不知道超越多少历代君王谋臣,更不提董卓、袁绍之流。 “陛下考虑考虑吧。”刘奕没有逼刘协立刻做出抉择。 她也是在逐步接触的过程中发现刘协并不是个毫无可取之处的人,他对苍生也有些许怜悯,而非像很多皇帝视百姓为所以剥削的蝼蚁。这是人性本善。 当然后边无论学什么,刘奕都不会再给他和外界密谋的机会了。希望他能找到一个支点,从对皇权的偏执中走出来。 …… 又经过月余的行程,大部队终于顺利抵达了邺城。 这期间刘奕一直安插军力内外严防,以免出岔子。 外界方面,距离最近的曹操没什么动作,汝南袁术和暂居徐州的孔融都公开出言,指责她贸然迁都,大逆不道。 陶谦病亡,目前的徐州牧刘备一言不发,但能放任孔融大放厥词,至少也是不阻止的态度。 江东孙策撤回了之前帮助刘奕威胁刘表的兵力,继续在江东扩张势力,接连取胜。 益州刘焉已死,其子刘璋继位,内部爆发大小叛乱,无暇估计外界。 同时有内乱的还有西凉的马腾韩遂,听说二人因对朝廷的态度意见不一,一直小有摩擦。 荆州刘表态度暧昧,但其倚仗的豪族蔡家似乎不想他参与到与其他势力的纠纷中。 相较外界各诸侯,刘奕更在意的其实是朝廷内部。 从长安出血诏之事至今,风声就从来没停过。因为一直没有见到实物,蔡琰有试着放出一些流言,说天子实际并未写过血诏,是乱臣贼子挑拨是非,也起到了一定效果。 那段时间双方都很谨慎,蔡琰不敢贸然下死手把这群人连根拔起,怕形势脱控,对方也因为刘奕对袁绍的优势放弃了明面上的行动,改为暗中发展党羽。 但现在到了邺城,他们要对付的就不止是蔡琰,还有刘奕本人了。 进邺城时,刘奕调了大批军队驻守在城内外,沿街开道。城内除留守官员、将领外,她也允许豪族、百姓前来迎接。 她不搞那些遮遮掩掩,她便是让全天下知道,天子百官、整个朝堂,都到了邺城,到了她打下的地盘上—— “天子到!大将军到!” 一声高亢的通传惊醒了大批从凌晨就守在两道看热闹的人群,一个个往前挤想看个究竟,被值守的将士拦在后边。 只见城门开启,刘奕牵着刘协的手,两人并肩平步一同入城。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二人,绝大多数人面上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并排走……是认真的吗? 听闻当年在长安,刘奕击败李傕郭汜,将外逃的天子带回城的时候,也是这样肩并肩、牵着他的手。 那时候天子年幼,刘奕也没有恢复女子身份,她像一个标准、年长的忠臣,救天子于水火之中,牵着也很正常。 但现在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天子长大了、长高了,又被身为女子的大将军牵在身边,就显得怪异了许多。 没有半分男女间的暧昧,也不似近亲的姐弟,天子依旧像个孩子般木然,刘奕则明显是两人中的主导者,平稳微笑着扫视全场。 众人太过吃惊,以至于准备好的拜见、欢呼也都忘记 第390章宣布一件喜事 刘奕这样做的目的,许多人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她打下北方,除了大量封赏自己人,也要适时提高自己的地位。 她目前任大将军,封幽都侯,已经算高了,再往上只能封公封王,时机或许还不成熟,但用这种方式,一样可以昭告天下—— 尽管她是天子之臣。 但在迈入新都时,她依旧能和天子平起平坐,并肩而立。 朝廷,也是她刘奕的朝廷! 今日情形,留守邺城的郭嘉等人自是早已知晓,分在两道行礼迎接。 冀州豪族见状知刘奕的统治力和野心,心有戚戚。 而朝臣百官中,有人垂眸不语,也有人痛苦叹息。 他们当中有的人甚至想只要天子表现出一丝一毫不甘愿,就马上冲出来以死捍卫天子尊严,不让刘奕如此跋扈。 以这种形式流芳百世,也好过碌碌度日。 然而天子却没有什么动作,安静地跟在刘奕身边。 这些人也不知道已经被无数双眼睛不动声色盯住。 要死可以,随时可以,但不能死在这里。 天子被刘奕一路牵着,带到了宫里。 要建立新都,皇宫还是少不了的。 在蔡琰筹备迁都的这段时间,邺城也在加紧修建宫殿。全部重修肯定来不及,只能在过去袁绍的府邸上改建。目前比较重要的天子寝殿,用于上朝、议事、庆典的大殿已经完工,其余臣子办公、皇帝休闲、藏书、档案、观星的宫殿还在最后的收尾工作。 同时,她也在筹备五日后的庆典。 …… 迁都是国家级的大事,自然要办庆典,还是王朝级别的大典。要告天、告庙、定鼎。 首先是祭天,告知天帝迁都定国。然后谒太庙,祭拜先祖,宣告新都城正式启用。最后安置传国玉玺、安放鼎器,象征“天命在此”。 ——前朝的传国玉玺现在应该在袁术手里,刘奕老早就刻了个新的用着,问题不大。 庆典上,文武百官朝贺,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迁都诏,同时宴请群臣、宗室、使节,允许民间大酺,赐牛酒、赐钱帛,减免赋税,安抚新旧都城的百姓。 过去刘奕对祭祀、庆典的态度是能省则省,能不办就不办,但这一次她斥巨资上下打点,排场相当之阔绰。 有钟鼓齐鸣,奏登歌、雅乐,羽林军、仪仗队陈列,车驾巡城,还有朝贡仪式,彰显国威。 场面越是浩大,这场迁都就越有意义。 酒过三巡,刘奕将张郃叫到身边,对他说了什么。 张郃应下回去,不多久,天子便声称疲惫,需要更衣休息,在宫人的陪伴下离席了。 一般来讲,天子离席,也意味着庆典和宴会进入尾声。 但今日不一样,天子离席后在场绝大多数人更紧张了,一些比较敏锐的从看到张郃动了,就知有事情要发生了。 这么大的庆典,刘奕不可能没有一点动作。 她一定会借机做些什么。 果然,丝竹歌声停下,刘奕从她最首端的位置站起。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周遭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只见刘奕走到前方,站到天子殿前,面向众人。 “诸位。”她开口道,“今日庆典除庆贺迁都定鼎外,本将军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喜事?不一定吧,座下有些人这样想着。 “自先汉以来,我朝选拔官员都使用察举之制,是为荐贤举能、辅佐社稷。”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因为殿内安静传到每个人耳中,“此制历经百年,为我朝推选了大量治世安邦之人才,然也暴露出了不少弊端。” “乡党勾结,荐人唯亲者有之;权贵把持,阻塞寒门者有之;虚名冒进,德才不符者有之。长此以往,贤才困于草野,庸碌据于朝堂,官不称职,民不聊生,社稷难安。” “陈腐落后之制,难适当世之需,当废则废,当替则替。” 刘奕用词极重,像一个个锤头砸在众人心上。 她扫视群臣:“本将军已禀明天子,今日昭告天下,即日起,各州郡废除察举制,以科举制替之!” ……一阵沉默。 众人都傻眼了,包括刘奕手下不少人,之前也没听她提及过此事。 科举制?科举制是什么? 废除察举制?这可是先朝传了几百年的选官制度,怎么说废除就废除?到底怎么个意思? 此时蔡琰站出来:“敢问大将军,何谓科举制?” 众人心想你俩搁着演双簧呢。当然这话没人敢说出来,都默默听着。 刘奕便顺势接话:“科举制是以能力、才行论高低的选官制度。朝廷会定期举办考核,凡我朝子民,年满十六,不问出身,不论男女,不分贵贱,都可参加。考核结果出来后量才授官,择优任用,上可至卿相,下可任县吏。 “总而言之,唯才是举。”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是困惑,而是堵塞人话语的惊恐和愤怒。 择优任用,唯才是举?! 不问出身,不论男女,不分贵贱?! 这“三不”意味着刘奕要正式打开寒门和女子的为官通道,给所有人踏上仕途的机会。 看似公平,对时代为官的世家、豪族的打击绝非一星半点。 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通过察举制轻松举家族的后代为孝廉,他们的儿子、孙子、侄子、远房亲戚……以往那些打个招呼便能走马上任的草包,如果没有才学,都不可能再出仕为官。 也意味着他们世代传承的地位、财富难以继续维持下去。可能三五代,甚至两代人后就家道中落,沦为贫贱。 现有的察举制其实已经让他们不满了,他们想恢复由中正官选拔官员的九品中正制!现在这刘奕,竟然还越折腾越过分了! 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忍 第391章废除察举制 史书上曹丕恢复九品中正制后,士族的权势更加稳固,几乎完全控制了朝堂选官,天子的权力也自然而然被稀释。 直到隋朝隋文帝终于忍受不了,废除九品中正制,开启科举先河。 但察举制变为科举制,从来不是天子或是权臣一句话的事。 贿赂考官、改分、请枪手、打压寒门官员……历史上世家贵族为了抵抗科举,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所以这一制度从隋朝到唐朝再到宋朝,历经极其漫长磨合,才最终变得完善。 今日刘奕想改制又谈何容易?但她作为掌权者,想真正把控朝堂,运用人才,就必须这样做。 哪怕是在明面上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也需要高考维持社会阶级流动,何况阶级分明的古代。 诚然高考也没有那么公平,也存在如地域、教育资源、家庭条件等诸多不平等,也容易筛选出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而忽略多元化的人才。 可一旦离开高考,所有所谓的选拔、导师推荐、学校评优,就都有漏洞可钻,成了上层阶级的游戏,和东汉的察举制差别并不大。 说高考是最后一片净土,一点都不为过。 刘奕现在也要创造一片净土,哪怕做不到绝对,也要尽力去做。 她也需要真正认可她理念的人才来支持她。 …… 殿内议论声慢慢大了起来。 不少人反应过来,为什么刘奕到邺城这么久,一直没有补充空缺官员,连青州牧这么重要的位置都空悬了着,还以为是要等天子百官到了再同一任命,原来是在等这一遭! 本来还在不满她控制天子、以女子之身掌权、提拔女官等等诸多恶行,现在比起来,这些算啥啊! 这哪里是喜事,是天大的噩耗! 太史慈等人倒是有其他想法,他们也终于搞清楚刘奕为什么一直在稳固北方而没有立刻趁势挥兵南下——这两件重要的事是不可能兼顾的。 时间也选择得很巧妙。 她不能在没有稳固地盘的时候推行科举,因为腹背受敌、没人会服她。她也不能在战事尘埃落定后推行,因为和平时期更方便世家抱团对付她。 现在相对稳定又有外敌威胁,反而刚刚好……绝,太绝了! 其他像一些中立派,例如留下来观察的黑山军统帅张燕,也更觉难以置信。 难怪刘奕跟她说必须掌控冀州的政权,这整个政治的游戏规则都被她改了! “大将军,此举只怕还需三思。”终于有朝臣站出来道,“察举制在我朝推行数百年,冒然废止恐引起争议,而科举制非先王治世之道,也会致朝野纷忧。您若觉得察举制下选出的人才不够优异,可先恢复从前的‘端门复试’。” 众人一看,带头发言的竟然是太尉杨彪,也就是杨修的父亲,弘农杨氏目前的当家人物。 之所以“竟然”,是因为他平时行事过于低调,在刘奕掌权、招揽他儿子杨修到麾下后,就再无什么动作,众人都以为他要淡出朝堂活动了。 看来这次废止察举制对士族打击实在太大,连他都坐不住了。 众人又都纷纷看向杨修,果然见他面露难堪之色。他已选择效力刘奕,大概率是一条路走到底,可这政令又威胁世家,父亲都出言反对了,叫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端门复试?”刘奕笑道,“那只怕不太够啊,杨太尉。” “端门”指的是皇宫正门。 汉朝推行察举制数百年,当然也有很多人发现其中弊端,所以整了个“端门复试”。 意思是举孝廉到中央的人才不是直接做官,要统一在皇宫门口在参加一场公开考核,考核通过则可任命官职,考核不过就滚回老家。 如果水平实在是太差,还要追究举荐人的责任。 这样便可相对控制一下被举孝廉的人的水平,不至于太草包。 可后来草包实在是太多,端门复试压根举办不下去,上至天子下至官员,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取消了。 杨彪说恢复复试,也算是个建议,再加上他言辞缓和有礼,刘奕也没有斥责他。 “端门复试只能控制中央官员的选拔,对地方官几乎没有把控力。”她对杨彪道,“而且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只要是靠人为举荐,就会出现无能官员。” 其实刘奕对中央官员的选任一直非常强硬,大小官员都需要她点头才能上任,像尚书令、四方将军更是直接安排的亲信。反倒是地方官她更不放心。 许是她说话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马上又有人跳出来反对。 “大将军!需知天下儒生皓首穷经,修习孝悌,就是为举孝廉做准备。你一朝改制,他们多年辛苦白费,都被迫沦为弃子!”有官员大声道,“况且若有寒门骤进、布衣登朝,他们不习体制、不懂典章,必乱朝政!” 话说得一套套的,冠冕堂皇,目的其实都是为了自己。这一点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 刘奕笑意更甚,却是改了冷笑。 “好一个‘修习孝悌’,我朝推行孝廉,是为选出忠孝厚道之人。现在呢?一个个装模作样沽名钓誉,嘴上说守孝三年,实则孩子都生了俩!” 她指着那朝臣:“你说寒门不习体制、不懂典章,你既如此看不起寒门,说他们登不了大雅之堂,又何惧科举考试考不过他们?” “寒门读书无门,连识字的都难找出几个,若真叫他们考进来,你等不是酒囊饭袋是什么!” 这话逼得一众反对的朝臣一声吭不出来—— 其实刘奕说得对,现在最好的教育资源依旧把握在士族手中,寒门即便想争,也绝非三年五载的事,甚至可能是两三代人、数代人的事。 他们怕的,不过是自己世代的特权被稀释。 “还有谁有想法么?”刘奕的声音又柔和下来,“提,尽管提 第392章舌战庆典 刘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了。 朝臣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挑战她、反驳她,或者默认、妥协。 可一旦今日默认,往后再想反对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支持的声音也会少许多。 他们被架起来了。 一人马上道:“无论是何选官制度,女子参加都不合礼制吧?我汉朝数百年,从未有女子举孝廉一说!” 刘奕反问:“那敢问我朝哪一条律法明文规定女子不许举孝廉,不许为官了?” 官员一愣,赶忙扯出一条正儿八经的理由:“举孝廉者需户籍,女人是女户,非独立户籍,也不符合举孝廉之标准。” 这理由也确实没说错,举孝廉对身份要求还是比较严格的。 其实很多人能忍刘奕、忍蔡琰,除了畏惧兵权外,也是抱着“等战事了结,再慢慢把她们赶走”的心态。 即便一时赶不走,也只是早晚的问题。以前吕太后、窦太后再如何权倾朝野,最后还是会还政给男子的。 但刘奕想改制就不一样了……一旦新制推行,会有源源不断女官上任,再想彻底拔除就难了。 可刘奕既然敢放话让他们当堂提,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女户又如何?”她反问,“女户也是朝廷在册的百姓,受朝廷管理,为朝廷上税。你们所享俸禄里,有一半都是女户所交,凭什么没有考官的权利?”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语气轻快起来,“是时候上报天子取消女户一说,只要是在上税的,无论身份,一律平等对待!” 刘奕越说越直接,也引来更多反对的声音。 “女子抛头露面、与士子同场,男女混杂,有伤风化。” “女子本职是主中馈、事舅姑、育子嗣,若此例一开,天下女子都抛夫弃子去求官了。” “还有女子为官,若地位高于丈夫、父兄,岂非纲常颠倒?还何以为家?怕是整个世道都要乱套!” …… 何其讽刺?即便大殿上地位最高的是位女性权臣,这些人也能毫无顾忌地斥责女子为官一行。 这不是愚蠢,是傲慢。 是他们早已习惯高高凌驾于女人之上。 在场的女官、女将军,除刘奕、蔡琰面色沉静外都露出或讥讽或愤怒之色。 刘奕耐心等待他们叽叽喳喳完了才开口。 “所谓心正者,同场亦守礼;心邪者,独处亦乱行。”她说道,“若一见女子便伤了风化,那是男子无德,非女子之过!” “又是谁规定女子本职是主中馈、事舅姑、育子嗣?天下有一半的人是女人,有才不用,是弃天地之赐!若地位高过丈夫,那就让丈夫主持中馈,有何不可!” “本将军还是那句话,你们若瞧不起寒门、女子,说寒门卑贱、女子无能,就拿出本事来,凭真才实学胜过她们,不让她们考进来就是!” “至于科考的内容和方式,你等也大可放心,我刘奕在此承诺,绝不会偏袒寒门和女子。” 东汉女子的处境比寒门学子更恶劣些,她们不但鲜少有受教育的机会,也难逃脱世俗规劝,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和男子竞争的。 但刘奕不担心,这都是时间问题。 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三十年,只要女人愿意学,科考绝不会比男人差,现代高考、国考等等考试早已证明这一点。 朝臣们却越听越怄火,觉得她是在诡辩,还想反驳,突然听刘奕点了其中一人名。 “伏完。”她冷声道,“听闻你女儿伏寿在雒阳时救助伤员立了功,我看是个做医官的好苗子,不若让她以后跟着我,我寻个老师好好带她。” 糟了,冲伏完来的!这伙人冷不丁意识到。 伏完是预备皇后伏寿的父亲,因为身份特殊,一般不怎么冒头。今日事关重大实在忍不住质疑了一句,立马就被抓住小辫子了—— 看来刘奕虽然人不在长安,对长安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借着今日之事对伏完发难呢! 伏完立刻出列,面露为难:“大将军误会了,小女伏寿不懂医理,也素无大志,定然不是做医官的料,不劳大将军费心……” “既如此,她是怎么去到前线的?”刘奕打断他,“是她偷跑去的,还是你叫她去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伏寿有做大夫的能力和愿望。 可事实不是这般,伏完让她去前线是知道张郃带了天子去,想着外边不用太讲规矩,让伏寿去接触接触碰碰运气。 那实话现在也不能说啊! “公孙珊,赵节。”刘奕喊了两人,眼睛却还看着伏完,“庆典结束后,你二人陪着伏大人回府上,把伏寿带出来。” “是!”两人同时应下。 “这……”伏完顿时大骇,口不择言,“这,小女是皇后提名人选……” “那不是正好?”刘奕再次冷声打断,“有医官身份加持,对做皇后也有帮助啊。” 殿内众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刘奕找理由把伏寿抢过来,就是断了伏完他们立后的念想,毋庸置疑。 伏完急得左右张望,但没人敢再替他和伏寿说话。 那赵节他们不熟,只知道是太史慈将军的母亲,在办那劳什子女子学院。 可公孙珊他们是再熟悉不过的——手上明明白白的兵权。 刘奕又开始用武力威胁了,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自己家中女子也要被抓走念书……那可真是老脸都丢尽了! 刘奕哪里不知这群人心中所想,只觉鄙夷。 嫁女儿的时候把女儿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尚且主动喜庆,送到她身边学习反倒成了丑事。 不过刘奕也不揭穿他们,重新站到高处。 “既再无人反对,察举转科举之事就定下来了。”她对众人道,“科考的相关完善规则,不日会发文告知天下。” “同时军中征兵、用人的标准和流程,也会重新制定下发。诸位只管等通知便是 第393章科举之策 庆典结束,人群陆陆续续离场。 殿内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人说话,但不少人彼此交换着眼神,俨然是准备出去了再聚一起大讲特讲,毕竟此事太过特殊突然,每个人都被牵扯其中,实在不吐不快。 甄昭作为甄家代表和她的父兄一道参加了庆典,也默默跟在人群里往外挪。 她垂着头,脑子乱乱的,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抬头一看,竟是貂蝉。 自攻入邺城,貂蝉和她往来就少了。 她冲自己挤了挤眼睛,灿烂一笑,却没说什么,快步追上了前边蔡琰。 甄昭听到身边兄长倒吸一口凉气,痴痴看着貂蝉背影,想来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懒得解释。 她知道貂蝉拍她是什么意思。 刘奕刚才说的科举考试,寒门、女子现下能参加的确实不多,但她一定是其中一个。 貂蝉在邀请她,邀请她加入她们。 …… 刘奕团队众人也默契聚到大将军府,比起苦哈哈的朝臣们,这伙人都显得兴奋得多。 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甘宁了。 “还好咱们来得早!”他兴高采烈道,“要搁以后,想做官还得考试,那怎么得了啊!” “对啊!”他这话好几个人深以为然,甚至包括黄月英。 虽然还不知主君科举具体考什么,想来也是朝堂时政、兵法之类,她还真不擅长。 典韦他们就更不必说了,只会战场厮杀,真进了考场怕是要表演一个当场晕倒。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郭嘉带笑开口,“现在天下未平,主君什么样的人才都要,科举不会只考文试,还会有武艺和其他方面,你等若是去考,也必都考得中。” 郭嘉难得说句大伙爱听的,大伙看他瞬间顺眼多了。 “你们说,主君会不会让我们都考一遍?”庞统突然插话。 这下貂蝉都急了:“臭小子别没话找话!” “怎么不可能?”庞统争辩道,“主君要推行科举,我等若不带头响应考出成绩,怎么能服众?” 这话也不无道理。世人会说你刘奕搞科举,却赶在考试之前大肆封赏、提拔自己人,帮他们规避科举,岂不是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刚才在殿内,就已经有人小声这么说了。 这时贾诩罕见接话:“有这等说法,倒也不全是坏事。若将来世人靠科举成绩证明才学,那天下能人志士自会主动前来参加。” 众人细细一想还真是,这“科举制”是朝廷提出来的,代表官方和权威。北方自不必说,对主君统治以外的地方可能也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影响。 以后什么刘表、曹操、刘璋,想征辟哪位人才做官,不来邺城科举考上那么一考,证明不了他们有真才实学啊! 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有了科举,文就真能分出个一二三等来了。再不用忍受那令人诟病的名望论和月旦评了。 所以科举即便对世家、豪族不友好,也能吸引到有真才实学之人。 众人说着一起进到大将军府内,刘奕已经换了衣裳等着了。 “来得正好。”今日庆典顺利,她心情也舒坦,“这科举的规则我想了许久,也不知完善不完善,你等替我看看。” 她把反复修改过的规则传发给众人。 科举的规则自然不是刘奕自己现编,而是参考后世的制度和现代考试修订的。 在科举最成熟的明清时期,整个考试共有四级体系,分为童试、乡试、会试、殿试。 童试以县为范围,考出来叫秀才;乡试以省为范围,考出来叫举人;会试是全国范围性的,考出来叫贡士;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出来的叫进士。 这一套对于东汉来说太复杂了,东汉没有府、县、省这套行政层级,刘奕也没人手和钱财设这么多轮,所以她直接简化成了两级——郡试和廷试。 顾名思义,郡试是郡级范围的考试,按郡的人口比例分配名额,考中者为“郡选士”,可直接到郡县为吏官,算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也可继续参加廷试。 廷试在京城,也就是现在的邺城举行,考中者为“国士”,大气好听,刘奕自己取的,很喜欢。 国士官职县令起步,上不设限,视情况派遣地方或留着中央。 “我初步的想法是,郡试一年一度,廷试三年一度。”众人边看,刘奕边讲,“科考内容分文试和武试,文试考史论、时务策、兵法三门,武试考骑射、刀矛技、兵法三门,考生文武二选一参加,另设一门名‘伎术科’,考生有任何长处,如军械制造、胡语、医术、水工等,能展示出来的,都可以额外加分。” 设立“伎术科”想吸纳的自然是黄月英、貂蝉之类的民间特殊人才。只要能为她作贡献的,她都可以通过这一科破格提拔,避免她们因为其他方面不擅长被阻拦在外。 另外既然想做到尽可能的公平,还要提防考试徇私舞弊。 她准备让各郡自行举办郡试,但设立监察官保证公平。监察官定期轮换,若受贿、监守自盗为重罪。 考卷全部糊名,并由专人誊抄一遍,再交阅卷官,避免认字迹、做记号。 另有考场认人、搜检、监考环节……能想到的都列入其中。 总而言之,如若发现考生作弊,游街示众、永不许考。若有考官徇私,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你等看了有什么想法尽管道出,今日大家商量着来。”刘奕对众人 第394章公开邀约 蔡琰出列道:“主君,琰以为除按郡人口数量分配‘郡选士’名额外,还可增设一条,即‘国士’名额中原不独包。” 刘奕一听就懂了,东汉的教育资源基本集中在京城、汝南、颍川等地,近年来也有大量文人才子到荆州避难,如果真各州郡一起考,那较偏远的凉州、交州、并州等地,甚至是在刘奕手下发展了几年的幽州,十有八九都是考不过中原地区的。 蔡琰提出“国士名额中原不独包”,意思是即便最终结果全部是中原地区人士占优,也分出名额给其他地区,乍看之下不公平,实际是对教育资源缺失地区的帮扶,鼓励地方加强教育。 更重要的是,能把更多地方的人才吸纳到她的手下。 “此想法甚好,不愧是昭姬。”刘奕夸赞。蔡琰现在想法越来越周全了,能考虑到许多她想不到的事。 这时高览接话:“禀主君,关于国士封官,私以为还是不能完全不看人品,可先封任国士为‘郎官’,待任职一段时间,向乡里乡亲、亲朋好友了解情况后,再正式封官。” 郎官这个官职比较特殊,算是高级储备干部,了解人品则相当于现代的政审,高览这个想法还挺超前的。 刘奕暗暗有些惊讶,蔡琰的政治天赋是突出得旁人一眼便能看到的,而高览平时不动山不动水,也还挺有想法。 “你说得不错。”她肯定道,“有才而无德者甚多,朝堂就有不少,还是需要筛选。” 以及剔除支持天子,忠心汉室的群体。 “还有么?”刘奕看向其他人。 她以为这群人会在如何防止作弊、防止世家打压上面动脑筋,没想到大家都默默不语。 “这是怎么了?”她感到奇怪,“莫不是大家对科举没有信心?还是觉得维持察举制更好?” 察举制改科举制她是改定了的,有人反对也要改,不过她也能理解会有人接受不了几百年传下来的制度。 最后还是蔡琰站出来。 刘奕看到她嘴巴不自然抿了一下,像是在忍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才听她道—— “主君,大家是不知现任的官员需不需要重新参加科举。” 刘奕闻言两眼一黑。这都是在担心什么! “……当然不需要!”她解释道,“你们也就罢了,让朝堂其他臣子去考,不是要他们老命嘛?” 这些人当中有些支持她,有些是中立派,她不能一点情面都不给,把人家逼到绝路上。 “再说了,你们都去考,谁来给我做事?谁来出题,谁来阅卷,谁来监考?”刘奕又补了句。 “主君说的是啊!”张郃立刻一脸严肃道,“若非职责在身,我等都愿参考,证明才学,取信天下!” “正是!正是!” 没谁明说,但氛围明显欢快多了。 站在后排的张辽和甘宁甚至偷偷相视一笑。 庞统忍不住开口:“那若确实想考,还是能参加的吧?” 他一直就想问的,碍于周围人的威压没说,还想着什么时候私下问问刘奕。 刘奕没想到有人会提这个问题,还认真想了想:“……也行吧。这次是第一届,可以破格一次。你们当中若有想证明自己,或是觉得官职与能力不符的,也可报名参考,若成绩突出,自然可以升官。”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若是没有太大自信……就算了吧。” 万一考出个稀烂的成绩,也怪丢人的。 庞统很高兴,建言献策又活跃起来,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讲,众人听。 最终科举制度初步定了下来,刘奕散会,让蔡琰、郭嘉和太史慈单独留下。 其他人嘻嘻哈哈离开,张郃身边围着好几人,都热心提醒他到时报名。 “我准备让你等协助我出题。”刘奕对三人道,“昭姬负责史论题,奉孝负责兵法题,注意文试和武试的兵法要有区别,囊括阵型、地形、军令。我来出时政题,多准备一些作为备选。子义负责骑射和刀矛技。” 待三人应下,她又对蔡琰道:“等正式制度发出去后,还要向各州郡发文,命他们组织郡试。若拒不组织,郡内又有人想参考的,可直接到邺城来,由邺城统一组织。” 她取了份名单出来:“这是我能想到的天下能人志士名单,你等看看有没有需要添加的,再全部寄以书信,直接邀约他们入京科考。” 郭嘉接过,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单,眼睛都睁大了:“我竟不知主君认识天下这多人才。” 刘奕一笑:“这才哪到哪。” 名单上人物有在野的,如琅琊诸葛亮、河内司马懿、淮南刘晔、颍川徐庶等;孙策麾下庐江周瑜、临淮鲁肃、汝南吕蒙等;曹操麾下颍川荀彧荀攸、河东徐晃、东郡乐进等;还有益州法正、西凉马超等。 这还是她想了好几日,列出的年满十六岁的人员,有的名将目前年纪还太小,招揽过来实在古怪。 马超之前有官职,他自己弃官跑了不回,刘奕就将他革职了。她知道西凉对她的态度目前不算友好,邀请马超更多是一种威慑。 司马懿这个人物有些复杂,刘奕在见他之前也不能决定要不要用,这次邀约,目的更多是在他史书上的妻子张春华身上。 女官一直是她搜罗的重点,但包括张春华在内的,在史书留名的出众女子,如辛宪英、王异等年龄都还小,不能直接邀约科考,只能未来试着通过女校招揽。 “已经为官的也邀来?他们主君会放人?”太史慈指着名单好奇道,“这徐晃还是亲手斩了吕布的大将呢,要真来了,高顺不得跟他打起来啊?” “自然是不会放。”刘奕笑道,“但我们邀约的态度还是要给出去,或许有过得不顺的偷偷来。” “……还有孙策的弟弟孙权?”蔡琰留意到一个更关键的名字。 这可不像是招揽,更像是让孙策送质子来。 主君和江东孙家目前还是较为友好、守望相助的关系,看来也是要开始布局 第395章三令同发 除科举制外,刘奕此次还同步正式修订了兵制和徭律。 做幽州牧时,她首次废弃了世兵制,强调兵籍不世袭,男兵籍不必世代“生在兵营,死在战场”,女兵籍“不必强行生育、只嫁兵籍”,弱化士兵低人一等之感,鼓励百姓主动入伍。 那时候以平息内乱为主,靠的主要是乡里乡亲一腔热血,没有形成完善的进入退出制度,对女兵也没有明确招募计划,只是破格录用。公孙珊麾下女兵主要以吸纳孤女、流亡女子为主。 这一次她以朝廷的名义重新修订了兵制,正式取名为“征募兵制”,分为征和募两块,以“应募”为主体,“征召”为补充。 简单来说,就是自愿报名为主,在朝廷兵力不足的特殊时期,按户籍比例征召,优先征召无负担、体能较好者,不可推诿逃避。 并且第一次明文规定,无论男女都在应募和征召范围内。 凡主动、配合参军的,视情况免除数年赋税、徭役;若有家属,可给予少量粮食补贴;应募后立军功者,优先晋升,赏赐钱财、土地,甚至免除家属徭役。 在兵种方面,破除女兵归属后勤兵、文书兵的规定。无论性别,均视作战能力和体能状况,分配到作战类、后勤类和专业类兵种。 鼓励有条件的女兵归入轻骑兵、弩兵、侦察兵等兵种,男兵也可视体能情况归入后勤兵和文书兵。 这将是汉代兵制一次意义非凡的改革,一次以人为本的改革。 刘奕很清楚,想做到这一步,生产力的提高是前提,她也在北方各州郡大力改良农业、推行海芋,继续尝试种植海南岛棉花。 先保证人人有饭吃,生病有医生,再逐步提高其他方面。 不过在徭律方面,她还暂时没办法做到如此大开大合。 徭律,换个通俗的说法叫劳动法……东汉这种阶级分明的时代,连人权都保障不了,更不提劳动法了。 东汉的《徭律》主要沿用西汉《九章律》,规范了四类劳动者的律法:奴籍、自由雇工、官府徭役和刑徒。 刑徒不用多说,和现代进去踩缝纫机差不多。官府徭役算是体制内劳务派遣。自由雇工可以理解为和民间企业签订协议的普通打工人。 因为东汉没有工会和仲裁,自由雇工如果碰到黑心雇主,纠纷靠官府裁决,一般都更偏向雇主,官商相护。 奴籍则是最棘手的,尽管东汉律法明文规定不允许杀害、烫烙、虐待奴籍,此类行为还是屡见不鲜。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劳动法。 究其原因归根到底还是没有人为奴籍发声,没有人在意这些人的死活,没人给奴籍做主,连史书都不屑记载。 但刘奕在乎。 她的本性和她曾接受的教育忍受不了血淋淋的阶级压迫。 有人说她四处征战一样害死了很多人,回头管这些奴隶死活是虚伪做作。 但刘奕坚信这是两回事。 战,是为了日后的平。 人却不是生而为奴的。 她现在还没办法掀翻几百年的传统,直接废除奴籍,喊出“人人平等”的口号,但在此次重修的《徭律》中,她重新提用光武帝的旧律——禁止虐杀、私刑、买卖奴籍。被掠卖为奴者,一经查实,无条件放免。 同时追加了三点:其一是最重要的,禁止世袭为奴,奴籍所生后代不再自动入奴籍;其二是服役满年限,自动放为庶民。其三无论奴籍、自由雇工还是官府徭役,都必须签立契约,无契约视为非法役使,官府可没收其田产或罚款。 以及首次提出的,同工同酬。 只要是同一雇佣岗位,只要符合用工标准,不得因对方是奴籍、女子、外族区别对待。 这些条例看似对豪族冲击也不小,但因为前期刘奕已经以军力逼迫豪族清查人口,限制他们私藏奴籍、养私兵,推行起来不会太难。 蔡琰郭嘉几人看到刘奕此次同步修订科举、兵制和徭律三项,只感叹她目光长远,野心十足。 如果推行顺利,整个北方的体系、运作都会完全颠覆,继而影响整个天下。 …… 与此同时,散场后的太史慈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母亲赵节。 “娘,您是要去伏完府上捉他家女儿吧?”他赶紧毛遂自荐,“儿子这就陪您去,给您撑腰!” 刘奕让他娘做女学的院长,太史慈吃惊之余也很高兴。一起给主君效力,上阵母子兵,说出去也威风,哪有不来助阵的道理? 再加上最近娘亲对义子郭嘉偏爱有加……他当然要好好表现! 然而赵节皱眉问他:“你没自己的事做吗?” “我闲着呢,呵呵。”太史慈道。 “闲着就多去给主君帮忙,上职一点也不主动!”赵节道,“女学的事比较特殊,男子还是不要插手了。” 公孙珊还在点兵,听到连忙凑上来学赵节的语气:“闲着就多去给主君帮忙,上职一点也不主动!” “你们……”太史慈语塞。 不过想想也是,今日去抓小女郎,让他出手确实不合适,便也作罢了。 “那有什么要帮忙的喊我就是。”他最后道。 正如她们拒绝太史慈,公孙珊此次点的兵也全是有过战场经验的精锐女兵。 她上次领兵协助任务还是在长安陪蔡琰清理青楼。那次她轻敌,差点害死蔡琰和貂蝉,这次自然不一样了。 她事先命将士占据前后街道,疏散人群,严密防守,确保不会有私兵埋伏接应,自己带精锐护送赵节进伏家。 今日庆典两人都在场,清楚事情来龙去脉,本以为伏完回来后会紧闭大门,或是立刻送走女儿,却不想此时伏家大门敞开,不断有官员进出,还有丝竹音乐、说话谈笑声传 第396章吃女儿 赵节和公孙珊对视一眼,皆知对方不是没有准备,反是挖好了坑,等着她们跳呢。 而且不是武力抗争,是权谋陷阱。 但退是不可能退的,若这点小事都完成不了,枉受主君信任了。 “当心些,这些人没底线的。”公孙珊低声提醒赵节。 两人直接领兵冲入,发现伏完正在府上大办宴席。 并不宽敞的会客堂里挤满了男人,有一些她们见过的朝臣,也有他们的门客、仆从。 案几上摆了茶水和点心,一看便是匆匆在店里买来的,有的包装都没来得及拆开。这些男人们像是约好了,各自饮茶、拂须谈笑,不理会赵节和公孙珊。 这种被无视的场面,公孙珊经历过太多次了。最初还会感到紧张,现在已丝毫影响不到她。 她一脚踹开门:“奉天子和大将军之令,带伏完之女伏寿!” 兵器出鞘,寒光凌冽,女兵们快速涌入,控制住现场。 丝竹声、谈笑声立刻停了。众宾客面面相觑。 首座的伏完施施然起身,从容笑道:“不知二位女官大人至某府上有何要事啊?” 好一个装傻充愣。 “伏大人今日庆典是耳朵聋了么?”公孙珊半点不客气,“速速带你女伏寿出来!” “将军不要急,天子之令自不可违。”伏完也没生气。 事实上无论对上刘奕、公孙珊还是之前的蔡琰,他的情绪都从不外泄。 “只是小女还在收拾行装,与母亲姐妹告别。待到一切准备就绪,伏某自会亲自送她到大将军府上。” 是拖延战术。 公孙珊一听就懂了,伏完这话是半点信不了,说是收拾、告别,收拾个一年半载都未必收拾得好。 蔡琰在立后这一事上用的是拖延战术,伏完也拿来对付她们了。 “伏大人此言未免天真。”她嘲讽道,“此时若大敌当前、兵临城下,伏大人难道也要收拾告别了,再上战场吗?” 堂内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伏完还是无甚恼意,对手下道:“既是公孙将军之令,就带女郎过来吧。” 众人没等多久,便见女郎伏寿被带到堂中。 她竟披着头发,一身素装,待抬头时,更能看到眼睛红肿,留有泪痕。 “女儿。”伏完温声道,“大将军派人来接你走了,你往后离了家,须得照顾好自己。” 这话让公孙珊等人又一阵狐疑,伏完真有这么好心? 果然,在片刻诡异的安静后,伏寿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颈上。 “我不愿去学医,不愿离开伏家。”她垂着眼,声音不大,“你们若逼我……我就死在这里!” 自尽相逼?! “混账!”公孙珊的怒火一下子冲到顶峰!不是对伏寿,而是她父亲伏完! 怪不得在庆典之后还加紧办宴席,怪不得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 他找来这么多人,就是当众逼女儿自尽,逼她们进退两难。 进,则公开逼死伏寿,退,则占据下风,无论如何都会对刘奕筹划已久的女学有极其不利的影响!仿佛她们在做违背人道、伤天害理的恶事! 他反对刘奕,不敢自己出头,就把女儿推上来! 他要吃女人!吃自己的亲生女儿! 堂内众人更是声音大起来,有人说伏寿虽为小女郎,也有一身风骨,也有人说堂堂备选皇后被逼到如此地步,还有人同情伏完,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要香消玉殒。 伏完本人面上闪过一丝怒意,接着瞬间消失,只故作惶恐地围着伏寿。 “女儿你莫要做傻事,不如还是跟着公孙将军去吧,也好过丢了性命!” 虚伪做作之语叫公孙珊等人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她正要上前发难,赵节轻轻拉住她。 “让我先试试。” 公孙珊迟疑了一下,退了一步。 只见赵节慢慢上前两步,缓声道:“这并非你愿,是么,孩子?” 伏完马上盯上赵节,但没有出声。 赵节继续道:“好孩子,别慌。” 她温和望着伏寿,声音像夜里哄孩儿入睡一般:“你爹拿你殉他的野心,你不必跟着赔上自己。自尽容易,一闭眼就过去了,可你闭眼之后,谁记得你疼不疼?他们只记得你是为父命死的烈女,是他仕途上一块干干净净的牌坊。你才多大,凭什么为别人的贪念,把命垫进去?” 伏寿终于抬眼,看赵节眼里,不是众人以为的抵触和厌恶,而是明显的……求救。 ——她在渴望赵节救她。 赵节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女学的事,听过伏寿这位“准皇后”的事,更知她曾协助华佗救过伤员,想来应该不是冥顽不灵之人,今日当堂自尽,应该是被逼迫的。 她笑了一下:“我也是当娘的人。真疼爱女儿,必定把她护在身后,不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去死成全自己。你若今日若没了,你父亲转头就能对着天下哭一句‘小女刚烈,不负臣节’,转头继续谋他的大事。只有你,白死了。” 赵节伸出手来:“跟我走吧,孩子。我向你承诺,不逼你做烈女,更不逼你为谁去死。往后你想读书便读书,想骑马便骑马,想嫁人便自己挑,不想嫁便一辈子自在。” “我这年纪了,承诺可能管不了几年。”她又道,“但只要大将军在位一日,就一定会护你一日。” 公孙珊也道:“不错,你看我们便知道了。” 不用公孙珊多解释,堂内的景象可以说明一切。 喝茶、看戏、议论纷纷等着伏寿去死的都是男子。 而踹开门,带着武器冲进来震慑全场,告诉她不用死的人,能给她自由的,都是女子。 大将军会保护她们所有人。 伏寿终于哭了出来。 眼泪砸在她握着匕首的手背上,浑身剧烈地抖。 “女儿,你要想清楚啊!”伏完明显急了,口不择言,“要是走了,你往后就没有家了!” 公孙珊不会再给他洗脑的机会,她投出剑鞘,正中伏寿的手腕。手上泄力,匕首落到地上。 她冲上去一把抱起伏寿,回到厅堂中央,将士们立刻上前,将伏完、家丁、男宾客们和伏寿全部隔 第397章最好的母亲 “哇呀!你们怎的抢人!” “看看,看看!好好一女郎,就这般被你们给毁了……” 宾客有斥责的,有痛惜的。主打一个“自尽是有节气,活命就是毁了”。 不光是公孙珊和赵节,不少女兵也愤懑至极。这些人,未免太颠倒黑白! 女人的价值、女人的选择,凭什么由他们来指指点点! 但公孙珊怎会如他们愿?她没有打嘴仗,将伏寿放下来,武器也收起来。 “走吧。”她招呼了伏寿一声,转身往外。 她要伏寿自己走,当着所有人的面。 赵节也冲伏寿笑了一下:“来,孩子。” 因为公孙珊的行动,女兵们也开始收紧队伍后撤。留给伏寿考虑的时间很少。 但她还是决定了。 她回头看了父亲伏完一眼,小步走到了赵节身边。 然后低着头、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口气走出了伏家—— 从乌烟瘴气的厅堂,走到空气通透的日光下。 伏完请了一屋子人,想让他们见证公孙珊逼死伏寿,以此抹黑女将军、抹黑女学。结果是所有人一起见证,伏寿自愿跟着她们离开。 何其嘲讽。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事很快会传遍邺城,传遍冀州、北方。这是不可能瞒得住的。 公孙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伏完,对他面上丑陋又扭曲的神情非常满意。 …… 出来后,三人一道上了辆空马车,由将士们护送着回女学。 车厢内伏寿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看上去半点没有放松。 赵节一路看着伏寿,突然开口:“孩子,拿匕首时说的那番话,不是你父亲教你的原话吧?” 什么原话不原话?公孙珊回忆了一番,是伏寿说不愿学医、不愿离开家的话?难道—— “是!”伏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父亲想让我说,女学是糟粕、女子为官是逆天道……我、我不敢这么说……” 她太害怕了。她不知道公孙珊她们是不是真的会带她走,不敢忤逆父亲不站出来,却也不愿真的说出这些话。 她不想成为和女学对抗的典型,也害怕说这么过分的话会被她们抛弃,只能选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受到哪边过于严厉的惩罚。 即便是逃出来了,她也担心她们会因为她当堂的“表演”而责怪她。 没想到这位夫人问出来了!她看出来了! 是了,伏完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他一回来便将抵抗的话教给伏寿背好,听她反复背了两遍才过关。 准皇后以死相逼,当众反对女学女官——哈,多么有价值。 这对刘奕、整个冀州,都会是不小的冲击。 他以为自己计划完美,却不想伏寿竟然没有说出来,只轻描淡写说自己不想去。 公孙珊听了火又冒出来:“这个伏完,好生歹毒!”早知道走之前再给他脑门上捶几个包! 她也意识到赵节非常敏锐细心。伏寿这么内向寡言、不懂表达,若非有赵节,所有人都会误解伏寿。 怪不得主君让她来操办女学。 赵节叹息一声,揽过伏寿,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可怜娃娃,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 她轻拍着伏寿的背:“你不要害怕,也不用自责,摊上这样的爹,这般场合,你敢不照他的来,已经很勇敢了。即便照说了,也是有你的苦衷。” 赵节想了想:“往后你就随我住在女学,小小年纪便离家,若是不嫌弃……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娘亲。” 一句责怪也没有。 伏寿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声音再不如往常的隐忍,而是放肆地、抽搐地大哭。 她没有立刻喊赵节娘亲,而是深深将脸埋在赵节泛着皂角清香的衣裳里,双臂紧紧抱着她。 她再也……不用当父亲的棋子了。 再也不必按他的要求做任何令她畏惧的事。 …… 公孙珊在一旁看着还有些羡慕。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刘奕当作榜样,但刘奕和寻常人有点不太一样,她和钱夫人感情很好,对母亲却似乎没有非常浓烈的依恋,所以她也学着刘奕一直压抑着这份期盼。 可赵节人太好了,仿佛在她面前,每个人都能成为孩子,犯过的错都能得到谅解。 也不知道太史慈怎么摊上这么好的母亲的……真是不公啊! 但同时她也很自豪,她今日把伏寿从炼狱中带出来,是做了件很有意义的事。 …… 马车抵达女学,公孙珊也算完成了任务。 离开前她也摸了摸伏寿的头,安抚她:“以后在这里,没人能欺负你了,有什么事我会带兵来救,知道了么?” 伏寿点了点头:“谢谢将军姐姐。” 两边分开,赵节带着伏寿往里走。 可让她疑惑的是,伏寿并没有因为抵达女学感到放松和开心,相反越走越变得更加僵硬和恐惧。 “我不能进去。”她突然驻足在门前,赵节拉她也不动。 “可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赵节立刻问,“是担心家中母亲,还是其他姐妹?” 伏寿却像一座雕像般呆住,半晌才缓缓、缓缓看向赵节。 “不,不是……”她的声音很小,“我还做了、还做了件很不好的事……大将军、大将军知道一定会惩治我。” 赵节没有立刻问她是什么事。 她没有逼迫伏寿立刻进女学,将她带到另一处室内休息。 她让伏寿喝了热水,慢慢抚平了她的惊恐。 “孩子,你若信得过我,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既愿意带你出来,也向你承诺,会尽全力解决这件事。即便我做不到,也会替你求助大将军,让她为你做主。” 听到“大将军”三字,伏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她终于愿意开口:“天子的血诏……是我带出来的。” 这下赵节的脸色也变了。天子血诏一事她也听说过,传言是天子咬破指尖用血书写,号召朝臣抵抗大将军之物,至今还未搜到实物。 这可不是她能轻易左右的小事。 她蹲下来替伏寿擦掉眼泪,柔声问:“孩子,你愿不愿意,随我去见一见大将军 第398章严厉的大将军 “不要!”伏寿连连后退几步。 她不懂朝堂那些尔虞我诈,但因为准皇后的身份,没少被迫参与进父亲的政治活动,慢慢知道了天子血诏的意义,知道她拼命带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 很多时候,父亲和他的同僚们会以品茶论文的名义偷偷聚在一起,关起门来传看那张绢布。他们说天子太苦了汉室衰败了,说待时机一到,就以此为号令,聚集天下义士,共同推翻大将军。 所以大将军知道此事是她做的,一定会雷霆大怒! 伏寿原本想着若赵节她们真能带她走,她就把这件事带进坟墓里,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了也抵死不认……可她现在做不到了。 她肯定瞒不过赵节她们的,她们会发现她是个帮凶,是个撒谎精,会后悔对她这么好。 伏寿不害怕死,却害怕她们对她失望。 但她现在也同样害怕刘奕,那个传说中的女人,就像她父亲和同僚们一样,提及刘奕名字的时候,说话声音都会不自觉变小。 恐惧、担忧、甚至后悔……几种折磨的情绪包裹着伏寿,让她完全不知所措。 ——但赵节稳稳接住她。 “好,你不愿见,我们就不见。”她抱着伏寿坐下来,替她将发髻散开,抚顺她的发。 她柔和看着伏寿:“你可以只和我一个讲,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 伏寿缓了一阵后,终于慢慢开口了。 一开始她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在家里,一会儿说宫中,赵节也无半分不耐烦,反帮着她一点点理顺。 原来那年冬至朝贺,伏完将伏寿打扮成宫女,偷偷带进宫里,叫她躲在花园等候。等天子到后,再听天子的安排。 伏完反复叮嘱她,她是未来的皇后,天子的妻子,天子说什么她都一定要照做,万万不能有差。 后来天子以更衣为理由来花园找到了伏寿,将血诏交给她,说此物关系国家社稷和身家性命,要她带出去,一定不能有失。 当时蔡琰她们来得很快,伏寿来不及藏起血书,便听天子的含在嘴里。 剩下的不用她说,赵节也隐隐猜到了,她出来时被搜身,迫不得已吞了下去。 有些话伏寿没说那么直接,可能甚至她自己也没听懂……但赵节隐隐能察觉,伏完是希望伏寿能在花园和天子做更亲密的事。 等被众人撞见,就能把皇后之位坐实。 还好两人年纪都不大,没有这么做,否则蔡琰可能还真不好处理。 赵节没有责怪伏寿,还隐下对伏完的怒气,只问她:“那日你将血诏带回,除你父亲外,还有哪些人在场?有哪些人来看过血诏,现实物又在何处?” 她的语气认真:“慢慢回忆回忆,这对大将军很重要。” 伏寿也陷入了深思。 她感到很焦虑,因为她每每知道家中有外人,都闭门不出,偶尔因为准皇后身份和他们有交集,也习惯一直低着头,不去看他们到底是谁,也不想知道。 她半天回想起了几个人的名字,但血诏目前在谁手中,她也确实不知。 赵节找来纸笔将伏寿提及的人记下。她给伏寿吃了些东西,安抚她睡了一觉,待醒来后,她还是问伏寿。 “事关重大,我需得紧急禀告大将军。你是否愿意随我同去?你若不敢见她,就在外等候,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全力保你平安。” 她还是希望伏寿能去,并不是逼她面对什么,而是若刘奕问起什么来,她能及时为自己辩护。 伏寿这会儿吃饱睡醒,心情平复了不少,犹豫了会儿,还是答应了赵节。 一大一小来到大将军府。 门卫通报后告知她们,刘奕正在院子里练武。 “你就在此处等我。”赵节让伏寿在门口树下等着,自己进去找刘奕。 此时刘奕在练华佗献上的《青囊书》中记载的五禽戏。 她虽不上战场,也经常需要骑马奔波,熬夜处理公务。为了保证身体素质,之前会练些入门的剑术和马术,得了《青囊书》后练五禽戏更多,每日定时练后身体更加舒畅精神。 “何事?”刘奕问赵节,“适才公孙珊来复命了,说你们带出了伏寿,过程很顺利。” 赵节也不遮掩,直接向刘奕呈上了伏寿提供的名单,包括伏寿带出天子血诏的事情经过。 她说完向刘奕行了个恭敬的大礼,带了些许哀求的语气:“赵节请大将军念在伏寿年幼、被逼迫,对她网开一面!” 伏寿在门前,恰好能听到里边动静,心跳到嗓子眼……她担惊受怕地探了探头,正看到刘奕的背影和正对她行礼的赵节。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刘奕…… 她没有赵节高大,却让赵节对她如此恭敬。 这让伏寿很是后悔,觉得是自己把赵节拖累进来。 “你先起来吧。”刘奕竟没有立刻表态,只接过名单,细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她问赵节:“你说孩子今天受了惊,这名单可准确?” 赵节立刻道:“在下反复询问的,应是准确的,有些模棱两可的,不确定的,我也不曾记下来。” 刘奕依旧没接话,又向名单,笑了一下:“大体上和我了解的差不多,有两个漏网之鱼倒是我没想到的。” 赵节松了口气:“对主君有用就好。后边若孩子再想起什么,我再来向您禀告。” 她察觉刘奕比她想象中谨慎得多,并没有立刻相信伏寿的话。是了,站在刘奕的角度,伏寿也可能是得了伏完授意,透露的假信息。 伏寿在外更是急得又快哭了。她没有说谎,也不敢冤枉好人。 这个大将军,好严厉。 不知道她会怎样惩治自己……无论是什么,希望有个期限,而不是在父亲身边时,一眼看不到头。 刘奕将名单收进袖子里。 她突然压了压声音:“伏寿和血诏的事,你知我知便好,莫要告诉旁人。” “莫说她是个孩子了,就是个大人,在伏家环境里长大,也极难摆脱父命,这些旁人是不会理解的。所以还是不要传开了,以免有人因此为难她。” “以后留她在女学,和伏家彻底断开干系。” “是!”赵节欣喜应下。 ……而伏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女子,真是大将军么?真是父亲口中,歹毒善变的奸臣么? 她设想过一万个结果,却从不敢想刘奕如此宽和理解。 再没有父亲的要求,没有母亲的叹息,没有旁人的风凉话。 简单两句,就道出了她这些年的挣扎和矛盾。 伏寿望着刘奕的背影,还是偷偷哭了,却不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死里逃脱的高兴,而是第一次真正被理 第399章妇女能顶半边天 赵节知道刘奕素来宽容,但想着再怎么着都会象征性惩治伏寿一下,至少也喊过来耳提面命一番,毕竟无心之失也是失嘛。 没想到完全没有,甚至叮嘱她不要让此事流传出去。 赵节一时内心非常感慨,不仅现在,过去也常和太史慈私下说起……刘奕有许多事,其实是可以不做的。 甚至不做对她更有利。 比如取缔青楼,她可以学其他势力一样养一群所谓的官妓,用这些底层女子换取军队的忠诚和稳定,或者继续推行世兵制,保证士兵数量补给,两种方法都省钱省力。 但她没有,她花费更多的精力和钱财提升军队的地位,培养道德感和荣誉感,以此提升稳定度,保住了底层女子的性命、自由和尊严。 她还可以挑一名忠诚优秀的女子入天子后宫为后,这样对天子、皇宫的把控力更强。 但她也没有。 还有女子科考、为官的权力,女学的创办……赵节深知这些政举给刘奕带来多少负面影响,甚至她自己有时都怀疑。 不说放眼天下,就是刘奕统治的北方,如今也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饭、看不起病,很多人饿死病死、居无定所,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在连性命都无法维持的情况下,花钱花人力教女子读书,真的合适吗? 这笔钱用来招兵买马、平定天下,是不是更好呢? 她想除了她,应该很多人都这样想过。 但赵节还是选择相信刘奕。 刘奕当年孤身一人从家乡离开,历经数年平定北方,成为号令天下的大将军,她一定比自己有远见,她一定有她的道理,听她的肯定没错。 所以赵节自接管此事以来,一直在想办法扩大招生面、压缩经费。 她一定会通过女学让更多女子掌握生存技能,为刘奕培养出更多的女性人才。 赵节的猜测也没错,刘奕确实听到了很多声音,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都会以各种形式、各种办法送到她面前。 她不是那些人以为的糊涂蛋、异想天开,她没有放任百姓冻死饿死,也没有停止过招兵买马,这些事包括其他政务,和女学都是并行的。 但她也没有很多人认为的那般高尚和圣明。除了通过女官稳固自己的地位外,她只是想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和初心,不做违背自己心和意愿的事。 仅此而已。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女性,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就像今日的伏寿,若她彻彻底底被父亲控制洗脑,就是刘奕亲自去,也改变不了她的命运。 她希望女子学会求生,希望她们多一点点挣扎和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她看到。 这也是创办女学的意义。 …… 伏寿又跟着赵节回到女学,这次自然不再害怕了,只是整个人飘忽忽的,感觉还在梦里。 她一进门就见正厅上挂着一块硕大的牌匾,上面写着清雅遒劲的七个大字——“妇女能顶半边天”。 伏寿第一眼看着还有些愣,因为她们平时并不常用“妇女”这一说法,而是说“妇人”或者“女子”,不过妇女也一眼能看明白意思。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正式牌匾要这样写。 “妇女能顶半边天,意思是咱们女子的力量、作用和贡献,和男子一样,能撑得起这半个天下。”赵节见她在看,解释了两句,“这牌匾蔡尚书亲笔写的,你瞧她的字好吧?” 伏寿听到蔡琰第一反应还是害怕,但即便是过去,她也觉得蔡琰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赵节又带她在女学转了转,目前这里修建已经初具规模。 有学堂区、住宿区、厨房、活动场等等,伏寿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她不是一来就学医的。 女学的基本功能还是教女学生识字、懂道理,除了伏寿和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女外,其他人都是走读,每天也只上一个时辰的课。 但每三天都会有女老师来教一些入门的专业课,学生们可以提前体验,待有基本的识文断字能力后,选择擅长的专业课继续研学,到这里基本就有独立谋生的能力了。 目前确定下来的专业老师,除赵节和貂蝉外,还有黄月英、蔡琰、公孙珊等人,有可能到时刘奕也会亲自来。 听到这里,伏寿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然后是女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又吓了一跳,却见赵节和其他人无甚反应。 “这是貂蝉老师和吕玲绮那丫头又打起来了。”赵节平淡道,“你还要知道一点,女学里的学生并不都是愿意学的,你虽未来不会做皇后了,影响力还是有的,到时要起表率作用。” 伏寿忙点点头。 “还有,到这里来就没人伺候你了。”赵节继续说,“饭不用你做,厨房会提供,但衣裳鞋子,都需自己清洗,做得到么?” “做得到!”这些伏寿早在之前就想好了,她也不是一直享福,也经历过董卓掌权、迁都那段时光,照顾自己没有问题。 更重要的是,比起能离开伏家,这点劳累又算什么。 …… “准皇后”自愿去女学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整个邺城。 这把反对科举、女学的那群人气得不轻,本来是想借着伏寿的身份给刘奕重重一击,没想到弄巧成拙,反给女学做宣传了……皇后都去女学了,其他女子还不去?! 不少平时和伏完走得近的人也因为这件事战战兢兢,伏寿参与他们太多事情了,尤其是天子血诏,万一她把他们都供出来怎么办?有的人紧闭大门,不再和伏完接触,算是掩耳盗铃。 伏完也拿不准伏寿会不会这么做,如果是在那日之前,他敢肯定伏寿不敢的,现在却不确定了。 不过过了好几日,也不见刘奕有什么动作,这伙人也逐渐安心下来。 他们还在指望天子。 伏寿皇后身份是他们付出了大量心血铺垫的,天子也一直希望立她为后,就是不知天子知道此事是何态 第400章各州郡反应 刘协并不是他们以为的不知情。 自那日两人开诚布公聊过以后,刘奕在大事上都会事先告知刘协一声。 所以在刘奕公开宣布科举制之时,刘协不是因为提前离席而不知情,而是他做不到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沉默,故而离席维持颜面。 此次伏寿入女学的消息也被人想方设法送到他面前,但换来的是又一次沉默。 对于这位准皇后,刘协其实并未了解太多。他只在花园见过她那一次,留下的印象也只是沉默且听话。 那日伏寿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说什么、要求什么,她都点头照做,就像一个乖巧的木偶。 但后来得知蔡琰张郃搜身无果的消息,隐约猜出伏寿做了什么,便知她绝非一般人。 一个对自己都狠得下心的人,做出什么决定都不奇怪。 当年他觉得咬破手指写下血诏是全天下最勇敢的事,现在方知根本不算什么。 求生的心并不会因为他是天子而更加高尚。 …… 伏寿的事放在冀州是个轰动的大事,不过放眼天下,还是刘奕宣布的科举制冲击力更大。 几百年延续下来的察举制,说取消就取消了,往后他们儿子怎么办,孙子怎么办? 虽然其他州郡是可以不理会刘奕的政令,但这消息传出来就是让人不舒服啊! 最先开麦的还是孔融、许劭等人。他们是传统士人,最讲究名望、背景那套做派,连发数文阴阳抵制刘奕。 比较中立的是益州和荆州,既没有做出回应,也没有出言反对,假装无事发生。 这点也在刘奕预料之中,这两州都是典型的豪族掌权,绝不可能凭一纸政令服从科举制,但因为前期多少受了朝廷照拂,明面上没有撕破脸。 反倒是荆州以司马徽为代表的隐居派人才回信表示愿意参加。 再就是“表里不一”派。 曹操、孙策明面上都回应愿意支持科举制。这两人是对豪族的态度跟刘奕是一致的,都是既得倚靠,又想打压,再加上都算她明面上的盟友,是以公开支持。 但是人是基本没来的。 刘奕直接点名邀请的荀彧、周瑜等人,那是一个影都没见到,更不提孙策的弟弟孙权了。 唯有鲁肃派人回信,内容很是礼貌体面,说自己碌碌无名,没想到刘奕听说过他,被邀请感到荣幸,愿到邺城参考。 鲁肃此人在史书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效力于孙权,在赤壁之战促使孙刘联盟,共同击败了曹操,在周瑜死后代领兵权,一直维系着三方平衡,是个很有战略眼光并且得民心的人。后世对他的评价也非常高。 这样的人愿意来参加科举,刘奕自然是很高兴的。 不过众诸侯中最奇葩的还是袁术了,他到底还有几分四世三公袁家的底蕴,刘奕击败袁绍后,一些在外的袁家资源都自然而然流落到袁术手中,反倒为他助力了一把。 虽然他和兄弟袁绍早就不对付了,也没因此有半分感激刘奕,这次更是直接宣称他要在他的地盘扬州重建朝堂,还专门强调,要恢复高贵的九品中正制。 刘奕一听,重建朝堂不就是要称帝的意思吗?只是没有明说罢了,还拿九品中正制跟她打起擂台来了。 但别提,因为他打着恢复九品中正制的旗号,真有不少反对科举制的人去扬州投奔他。 史书上袁术也是差不多这时候鬼迷了心窍,突然站出来,说要代汉自立,登基为天子。 这时候天下大乱,人心尚且向汉,凭啥服他啊?众人群起而攻之,立马给他拍息了,可以说是极其失败的战略性自杀。 连史书也没承认他的帝位。 现在他想整个新朝廷,应该也是为称帝做铺垫,刘奕肯定是不能忍的,即便知道他是在作死,也必须表态。 “江东孙策也趁这个机会公开斥责袁术大逆不道,正式宣布和他决裂了。”蔡琰继续汇报。 “我知道了。”刘奕托腮。 孙策的父亲孙坚曾效力过袁术,还在为袁术出征的战场上阵亡,孙策当初借刘奕的力量脱离袁术,但名义上还从属袁术,一直没少被诟病,这次正好断个干净。 “主君,我们要有所行动么?”蔡琰问她。 完全不行动肯定是不行的,默许等于放纵,但刘奕现在着力发展北方,和扬州之间又隔着兖州和徐州,出兵讨伐袁术非常困难。 “你代天子发军令下去。”刘奕思忖道,“说袁术胆敢造反,命兖州牧曹操和徐州牧刘备共同出兵讨伐。他们本就想借我改制的机会扩大地盘,应该会听令的。” 是了,她们现在有号令天下的能力。曹操刘备不听,他们亏了理,若是听了,正好和袁术互相消耗。 “下官这就照做。”蔡琰应下,“还有两件事需要您定夺,黑山军的领袖张燕表态了,说愿意留在邺城为官,并愿全力配合主君未来新任命的并州牧。” 这可是个好消息。 “这人还挺识时务。”刘奕笑了一下,“他留在邺城,荣华富贵也保住了,也没有对不起并州的亲族。” 当初她暂留下张燕,是为了让他了解北方未来的改制趋势和自己的决心,现在他应也心里有数了,不会死命和她对抗。 “还有什么事?”刘奕又问。 蔡琰答:“曹操命人送来了袁熙,说是助您清理袁家余孽。” 清理袁家余孽?刘奕听这说法都气笑了。 之前曹操和吕布对抗的时候,两边都缺粮,刘奕告知他们袁熙手中有粮,曹操捷足先登,占了粮草,抓了袁熙。 袁熙作为袁绍之子,多少有些影响力,曹操将他留下,却在这个节骨眼送来,不是挑拨离间她和甄家,想给她的科举制添堵是什么? 还讲这么好听。 可惜了,他不知道刘奕对甄家的战略就是扶持身为女子的甄昭,这一招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 “直接斩了,和袁家其他人埋在一处,叫他们全家团圆。”刘奕对蔡琰 第401章丑闻 杀肯定是要杀的,毕竟是袁绍的儿子,留着百害无一利。但蔡琰还是迟疑了一下。 “甄昭那边,是否要……她毕竟曾和袁熙做过夫妻。” 刘奕却道:“甄昭现在应在全力准备科考,不用打扰她了。” 蔡琰神色间似乎还有些犹豫,但没有说什么。 …… 刘奕定于次年春天郡考,秋天廷试,现在正值秋收,一切都在筹备中,军队一部分下田干活,一部分帮忙搭建科考环境。 女学正在陆陆续续招生,伏寿的行为果然起了不小的作用,大多数有适龄女儿的百姓都愿意让孩子到时来认认字,一些脑壳不开窍的,在赵节和貂蝉上门之后也同意了。 这年头,官员对百姓的威慑力还是很强的。 当然反对的声音也从来没有消停过。 朝堂上,除了上疏弹劾,还有几名过去对刘奕态度中立的高官以辞官威胁,要求刘奕放弃科举制、恢复察举制。民间一些传统清流派士人头戴素巾、手持简牍,跪在宫门外请愿。 世家和豪族子弟放出话来,约定集体不参与科考,以此反对。官家女儿也基本没有来女学的,赵节亲自拜访也全部紧闭大门。 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手段就更多了。 散布谶纬谣言,说刘奕要翻天篡汉,将旧臣赶尽杀绝,说她给女子优待太多,怎的只有女学没有男学,以后女子要骑在男子头上等等。 一些豪族拿亲友和田地威胁寒门学子不许参加。 还有其他州郡的,刘奕看不到的地方,郡守把消息传到县城后,县令不作为,不张贴告示、不通知乡里,以至于完全无人报名。 这些情况在并州极其严重,其次是青州和刘奕亲自管辖的冀州。 唯有幽州报名人数最多,郡选的筹备也最是风风火火,这让有些焦头烂额的刘奕更加坚定有信心。 她任命一些长期追随她的中层官员为“监察官”,带兵下到郡县,直接贴榜于乡亭,并且当众解读,地方官想对抗的直接卸任,还准备给通过郡选、想到邺城廷试的寒门学子发放路费和粮食,保证这些人才不会因为客观原因缺考。 同时招募一些道士、方士为她造势、装神弄鬼,对冲那些对她不利的谣言。 这些道士收了钱倒也卖力,把她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刘奕自己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蔡琰要负责朝堂主要政务,貂蝉在女学,科考工作主要交给郭嘉、贾诩等人,太史慈、甘宁协助。 庞统这家伙最后还是偷偷报了名,为了避嫌自然是不能来帮忙了,本来人手就不够,气得郭嘉在背后哇哇骂他。 同样报名参加的还有高览,报的武考,作为好友的张郃劝他别折腾了,但高览还是坚持报了。 然而就在双方明里暗里博弈的时候,突然爆出了一件波及到所有人的事—— 刘奕手下有将领酒后强暴了一名年轻的农妇,被人撞见,告到了官府! 而这个人好巧不巧,是甘宁手下的中层将领,也是他从益州一路带来的亲信,最信任的副将! 这件事迅速传到大街小巷,刘奕都没来得及做出应对,整个朝堂、民间就都知道了。 这个节骨眼上发生此等恶劣的丑事,显然对刘奕非常不利。 “简直畜生一个!”她气得大骂,“此人自长安就跟着我南征北战,封官赏赐哪样少了他?!难道对我军军纪还不够熟悉吗?还把外面的恶行带进来!” 刘奕记得这个人叫牛钧,过去在她面前的时候恭恭敬敬谨小慎微,但本性也就这样了。 “别气别气。”郭嘉给她倒了杯茶,“其实主君,这件事……多半是被人做局了。” “我当然知道是被人做局了!”刘奕听了这话怒气不减反增。 她当然知道此事是有人专门设的局,不然不至于撞见、报官、传播一条龙,连反应的时间也没给她留。 “做局是做局,手脚长在他身上,他不动这歪心思,能有做局的机会吗!”刘奕骂道,“我看平时就是他最好色,早给人盯上了!” 两人现在是关起门来说话,所以刘奕口无遮拦了一些。 她是着实恼火。她一直宣导平等,给女子读书、工作、科举的机会,现在她的手下却犯下最践踏女子的重罪,有心之人已经在上高度了,说她沽名钓誉、虚伪至极。 科举和女学也全部被牵连,说“让女子读书抛头露面,只会引来这种祸事”“所谓平等,不过是让女子更易受辱”,更有甚者大放厥词,说刘奕搞女学就是给军队享乐用的。 刘奕越是强调平等、仁政,这桩丑闻就越讽刺。 邺城尚且如此,传到其他州郡还不知道能传成什么样,对地方政策的推进也会成为一大阻碍。 郭嘉刚要再劝,有手下敲门道:“大将军,蔡尚书求见。” “让她进来。”刘奕稍稍平复了心绪。 蔡琰快步进来,见面便道:“主君,牛钧此人已被捕,暂时关入牢中,城中动静闹得最大的几人一并抓了,受害女子也已保护起来。” “做得不错。”刘奕夸赞,“事情原委拷问清楚了么 第402章此人要杀 “牛钧情绪比较激动,说是女子主动勾引的他,你情我愿的事。受害女子……”蔡琰看到刘奕翻了个白眼,“是一名哑女,丈夫新丧,独自抚养一个幼子。” “哑女,丧偶。”刘奕重复着,“他们也真是精挑细选。” “此事主君准备如何处置?”郭嘉问了句。 刘奕没有立刻回答。 按西汉的律法,“强与人奸者,府以为宫隶臣”,也就是犯下强奸罪的人,要阉割入宫当太监。 但是到了东汉,刑罚减轻了一大截,宫刑被废除,罪犯剃光头发,做五年苦役即可。 不光如此,官员还有额外特权,可以交钱或者罢官免除刑罚。 以至后来,只要有权有钱,做什么都可以。 刘奕掌管幽州后,除了废黜青楼,还加重了对嫖娼、强奸的刑罚力度,到长安、邺城等地后也对管辖地区延用。强奸罪一般情况下判罚刑期三至十年,有恶劣情形的十年以上,最高死刑,和现代律法一致。 “此人要杀。”刘奕沉声道,“不杀不足以平息此事。” “可杀了也容易被人做文章。”蔡琰自然也见不惯牛钧所为,但她思维习惯向来理智,与刘奕分析道,“律法既已制定,就需按量刑标准来。此人罪不至死,若强行斩首,会被诟病刑罚过苛、矫枉过正,也会让外界人才不敢投奔主君。” 强奸罪很少判死刑,从古至今皆是如此,道理也很简单,如果强奸的结果是死刑,罪犯会想反正都是死,不如杀了受害者灭口,死无对证。 这群人也正是抓住这一点,逼刘奕左右为难。刑罚轻重本就是比较主观的东西,刘奕判轻了判重了,他们都可以拿来借题发挥。 刘奕却面不改色:“无妨。” “再给他加三条罪名。身为军中重要将领,不思护民,反而知法犯法,蔑视新政,此为一罪。借主君之势欺压弱女,败坏主君名声,此为二罪。惹朝野非议,使百姓寒心,动摇国之根本,此为三罪。” “此三罪叠加,也足够判他几次死刑了!” “另外罚甘宁将军半年俸禄,我自罚一年俸禄,宣传出去,全军以此为戒!” 是了,单纯的强奸罪判不了重刑,牵扯到国政、百姓性质就变了。 破坏新政、欺瞒主上、以权辱民,哪一项都不轻。那群人定然也不敢再说刑罚过重。 蔡琰一下子思路通了:“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做。” 她刚要退下,却见刘奕还是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主君?”她忧心问了句。 刘奕这才问:“甘宁什么态度?” 牛钧是甘宁的副将,严格来说甘宁也要对此事负一定的责任,但事发到现在,都没见到他的人影。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郭嘉开口了。 “甘宁一直候在偏殿,想向主君求情。”他说着又赶在刘奕发火之前补道,“这牛钧不单是甘宁的副将,也是他的发小,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 刘奕最终叹了口气。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郭嘉不主管此事,也要第一时间来与她商讨。 他不是来定刑法的,只是作为中间人把盛怒的刘奕和心急的甘宁隔开,以免两人碰面后说出什么情绪失控、不可挽回的话。 刘奕的起家没有依靠亲族和世家,所以团队的稳固更加重要。 “多谢你了。”刘奕想了想,“这样,你去对他说我今日公务繁忙,不见人,若他回去就罢了,若他执意要来求情,还是让他进来吧。” 她素来习惯把话讲开说开,可今日情况特殊,有的话或许不如不说。 但如果甘宁执意要来,她自然也不会回避。 副将犯罪,甘宁责无旁贷,但他毕竟也是一路陪她打下北方的重要将领,刘奕不想因此和他离心。 …… 两人离开刘奕的书房,蔡琰即刻去处理此事了。虽说刘奕把大方向定了,但论具体操作,如何造势、何时判决、是否公开斩首,都需要她一件件理顺。 郭嘉则绕了个弯去偏殿,找到了焦头烂额的甘宁。 “如何,郭先生?!”他一见郭嘉就匆忙迎上来,“我的话你可向主君传达了?她是什么态度?” 甘宁是在长安投的刘奕,那时郭嘉还在任青州牧,两人在后期与袁绍作战时才第一次见面,但因为郭嘉与袁熙那一战打得太过精彩、惊心动魄,甘宁、张辽等人后来都主动与他结交,再加上处理邺城事务时常有往来,便熟稔了起来。 这次他听说牛钧的事后急急忙忙来和刘奕求情,撞见了恰好出现的郭嘉,郭嘉听他讲了缘由,主动提出替他去向刘奕求情。甘宁琢磨着自己着急也说不清楚,便同意了。 可这左等右等,只等来郭嘉摇头,一声叹息。 “这……”甘宁烦躁道,“先生真有帮我把意思都传到吗?我不求给牛钧免罪,罢官也好,坐牢也罢,剃头、宫刑都可以,只求留他一条小命!” “他同我是发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从益州出来跟着我至今,旁的不说,攻邺城时也是顶着箭雨巨石冲城墙的,再如何也是为了主君的大业出生入死过,她就如此绝情,半点不能通融吗!” 他痛苦道:“若真杀了,我要如何跟他老家的父母亲人交代?临行前我可答应他们照顾牛钧,和他同生共死的……实在不行,我替他死啊!” 郭嘉当然没把这些话传到,他和刘奕、蔡琰一样清楚,牛钧此人非杀不可,何必费口舌惹刘奕不快? “你先莫急,斩首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我叫张辽在家备了些酒菜,咱哥几个晚上一起坐坐。”他勾过甘宁,连拖带拽地,将他带离了大将军 第403章你喝多了 秋日寒气已至,不算冻人,若能烤烤火、煮煮酒,正是美事。 张辽在后院支了个烤炉,温上酒、摆了下酒菜。 这会儿没见他人影,只有张郃拨弄着炭火,甘宁一口一口闷着酒,以及郭嘉支着脑袋闭目养神,三人都没讲话。 过了一会儿张辽回来,对三人道:“我去过贾诩先生府上请了,门房说他散职后太累,已经睡下了。” “老东西不来算了。”郭嘉撇撇嘴,“那就咱们四个。” 于是张辽入座,见一旁甘宁面上已有微微醉色,宽慰道:“此事确实是没办法,现在是关键时期,你那兄弟撞刀口上了,谁也救不了。” 甘宁还是心中烦闷:“他跟我比亲兄弟还亲!要换了你们,你们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 张辽张了张嘴没接话。 其实管理手下人,尤其是素质普遍不高的军队,本身就是一个棘手的议题。 手下比较安稳的几人里,张郃是孤身一人从袁绍处来的,接管禁军都是外人,出什么状况也好公事公办。 赵云则是非常敬畏军纪、赏罚分明。即便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亲族,也服这份公正。 张辽自己既做不到赵云的完全不讲情面,手下也有长期追随他并州、凉州的亲族,偶尔会面临今日甘宁的问题。他的解决办法是提拔有功劳的亲族时,把亲族推荐到其他将军麾下,而非留在自己身边。 如此一来,亲族升官亲族高兴,他自己也不用面对中层将领都是亲戚朋友、不好管理的难题。 但甘宁和他们不一样,他是锦帆贼出身,草莽气息很重。他们那伙人很讲兄弟义气,好处是有事兄弟真上,刀山火海眼睛都不眨一下,坏处则是今日的情景。 但这些话说出来像是在指点甘宁做事,所以张辽忍着没吭声。 “……我知道他这个人是有问题,以前我也没少提醒过他。”甘宁终于承认了。 他吸了口气道:“但是很割裂。” “割裂,你们明白吗?”他看着其余三人,“前一天还在战场上砍胳膊砍脑袋,尸山血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第二天就要求善待百姓,尊重女子……你们能做到吗?” 杀人,是会消磨对生命的敬畏的。 一个在战场上被训练、逼迫着不断杀人的将士,即便是回到和平环境里,情绪控制、暴力阈值都已经乱掉了,会更容易暴怒、失控,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要无缝切换,本就是违背人性的。 就是甘宁自己,有时候也无法完全做到。 这时郭嘉终于抬眼:“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首先就得克服这一点。” “克服?你杀过人吗在这里讲克服!”许是酒精的作用,甘宁一下子声音更大了。 他瞪着郭嘉,脸上因为愤怒而涨成红色。 张辽连忙岔开话题打圆场:“对了,你来之前我们商量过,我们每人拿点钱,你交给牛钧的家眷,也多少是个交代。” 甘宁当然是不缺这点钱的,不过每人拿一些能表示下关心,应该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他这么说,郭嘉无甚反应,也没因为甘宁发脾气生气。 唯有张郃一脸“我也要给吗”的迷茫表情。 但甘宁依旧不买账,他像是没听到张辽的声音,继续对话郭嘉—— “人命到底怎么衡量,你说!杀人犯不犯法,杀人偿不偿命?出来反对她的人,她见一个杀一个。给她出生入死的人,强暴女人也要杀。法度边界在哪里!你说!” 甘宁还在努力克制,他没说这种事放在外边根本没人管! “——你要理解她为什么做这些。”郭嘉直视着甘宁,“她为什么废黜青楼,为什么办女学、搞科举,你理解了就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碰也不能碰!” ——“我为什么要理解!” ——“正是连你都不理解,牛钧才会犯错被斩!” 甘宁彻底暴怒了。他甚至怀疑郭嘉有没有好好找刘奕求情。 “好!”他一下子站起来,手指指着郭嘉的鼻子,“那你敢说你认同主君的一切吗!她这些个政策、律法!她把女人拔高到和男人平起平坐,明里暗里把好立功的机会全部给女官,郭奉孝,你敢说你全部认同吗!” “你喝多了!”张辽立刻起身要将甘宁按下去。 这家伙真是上头了,什么都说得出口! 甘宁却反手跟张辽扭打在一起:“你也一样!你敢说主君把破北平关的机会给公孙珊你心里没半点不服?!明明是你对并州更熟悉,你更合适!她就是为了抬公孙珊!” “整个对袁绍的战役,但凡有重要的任务,全部派给女人!” “还有乌桓的玛依拉,若非她要担她族长的责任回幽州了,往后也永远压我们一头!” 张辽没有和他继续争执。 考虑到今日要说的事比较敏感,他提前支开了其他人,甘宁嗓门再大也不至于传到外边。 但他没想到话会说到这个地步。 他们已经没有再谈人情、礼法和用刑标准了。 牛均这件事情的发生,除了他本人行为不端、有人给他下套以外,本质上是刘奕自己麾下的人中,有一部分并不认同她的政令。 他们会因为利益、道德、野心和刘奕站在一起,但当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有人就是会不服,才会有违抗刘奕命令的事。 公孙珊的事只是一个典型。 想培养一个人,就是要给舞台、给资源,给硬仗,而客观来讲……主君确实没有做到公平。 诚实说,没有得到破北平关的机会,张辽当时并不失望,因为他那会儿是寸功未立的降将,主君没道理把如此重任交给他。后来她去救青州时也把后方交给他了,他配合贾诩打了漂亮的一仗。 但以后呢,如果每次立功机会都交给女将军,其他人只能捡漏,张辽也不敢打包票自己永远毫无怨言。他只能寄希望刘奕不会一直这样做。 大家都默契没有说话,院子里一时很安静。 只有落叶坠地,和张郃吐鸡骨头的声 第404章她有她的理想 张辽听张郃嚼骨头的声音就烦,推了他一把:“来了就知道吃,一句话不说!” 张郃却也不买账,直接道:“早知你们要说这些,我来都不来!” 他算是知道今日怎么就他们四个了。 典韦、高顺他们素来不掺和这些,什么事高兴什么事不爽,当场就会发作,从来不留着过夜。 太史慈若放从前可能会和甘宁、张辽差不多的想法,但自赵节夫人被绑一事后,对刘奕倍加忠心,若听甘宁这么说指不定要和他打起来。 还有贾诩那个老心眼子,肯定是知道这小聚不单纯,所以借口不来。 想到这里张郃更无语了,咋的,他看着就不像太史慈忠心了?还特意喊他! 此时又听郭嘉开口:“你知道她任蔡琰为尚书令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是啊,现在质疑蔡琰的人少了,但当时任一个毫无为官经验的女子为堂堂尚书令,可以说是天方夜谭,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刘奕也那么做了,想来那时候就已经在铺垫今日了。 “呵呵。”甘宁气极反笑,更逼近郭嘉,“扯这么多,你就是不敢正面回答。” “郭奉孝,你不敢,且不愿正面回答,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认同主君!” “这重要吗?”郭嘉反问。 “难道不重要吗?!”甘宁咆哮,“今日是我,明日就可能是你!” “这就是为什么她选公孙珊去北平关而不选你。”郭嘉道,“因为即便选了你,公孙珊也绝不会在背后埋怨她。” “……” 甘宁很不甘心,但他说不出话来。 是,公孙珊一定不会。她哪怕怨天怨地,也不可能怨刘奕。 几人发现郭嘉虽然一直在和甘宁争,但似乎没有真的动怒。 他是在逼甘宁把话说开。 “你当初来投,是看中我们主君背靠朝廷、名正言顺。”郭嘉起身,“但你若去了别处也一样,兖州曹操的兵权都在宗亲手中,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常年掌重兵,徐晃乐进只有战时领兵,战后要归还,那徐晃的能力就真比夏侯惇差么?” “徐州刘备除结拜兄弟关羽张飞外,也无人身居重要之位。荆州、益州更不必说。” “或许你觉得现在没有兴建女学的必要,但若她和其他男诸侯一样,拿这笔钱去修宫殿园林、炼丹问道呢?是否又觉得无所谓了?” 张辽不知道甘宁听懂没,但他感觉自己被说服了。 绝对的公平是不存在的。 客观来说,比起其他诸侯,刘奕这里已经是最公平开明的了,更不提她还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搞了科举,就是要把公平进行到底。 他们现在觉得心有不适……更多还是刘奕打破了他们千年来构建的体系。 谈及人力物力,宫殿园林、炼丹问道哪一样不比女学花钱多?他们在意的是公平吗、是理性吗?哪怕嘴上说得再支持,内心的抵触是抹不掉的。这点即便羞于承认,他还是得承认。 “她是个有理想的人,这点你们应当能察觉到。”郭嘉的声音又响起,“她未来会提拔更多女官,会荣登九五之尊,也一定会传位给一个女孩。” “并不是所有上位者都有理想。南边不少诸侯只想乱世割据,纵情享乐。” “好好想想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还是青史留名。无论是什么,不要困在主君的理想里。”他站到甘宁身边。 “她们得到的不是你失去的。” …… 甘宁最终叹了口气。 他一下子想起高览。 他们过去没少拿高览被貂蝉制服策反的事捉弄他,得知他报名了科考也一个劲奚落,说他没事找事,若考不好丢了主君早年,一辈子都毁了。 现在想,高览应该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他想要的东西,而非质疑刘奕。 至于郭嘉……他如此聪明,作为最早追随刘奕的人之一,可能早在蔡琰任尚书令之前就知道刘奕的真实想法了。 或者说,是先接受了她的理想,才决定为她效力。 …… 剩下的时间,大家都没有再提及这个敏感的话题,只漫无目的的闲聊,猜猜哪些名士会来参加科举,骂骂朝堂上几个烦人的老不死。 结束的时候甘宁的状态明显缓和了许多。 今晚的小聚并不能从本质上解决他的问题。明日,或者后日,他还是得给兄弟收尸,给他的家人解释。 但至少现在,他不会再脑子一热地去找主君掰扯了。 …… 回去的路上,张郃感觉不太舒服。 果然,即便是下酒菜,一个人吃四人份也还是太超过了。 他揉着肚子,看到与他擦肩而过的两个年轻女子。 她们一个抱着布料,一个提着吃的,看着很开心的样子。 张郃发现她们其中一个的背影很像蔡琰。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蔡琰是不可能独自外出的,想对她下手的人太多,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只在尚书府和皇宫之间往返。 他看得出来蔡琰有时候想出去走走,去看江边的风景、感受市集的烟火,所以他几次提出可以派人护送蔡琰出去散心。 但每次蔡琰都说算了,说兴师动众的只是为了消遣不太好…… 两个女子发现张郃盯着她们,惊恐地跑了。 张郃一阵无语。 他在想,今日如果是蔡琰在场,她会说什么。 她肯定不会像郭嘉说利益和目标,她会说那个受害的哑女被歹人逼迫,又被牛均伤害,要为她主持公道。 她会说刘奕没有偏袒女子,没有让女子骑在男子头上,只是把她们千百年被剥夺的机会还回去。 但这些东西,他们今晚没有一个人提 第405章邀请品茶 三日后,牛钧被斩,行刑处是邺城最大的市集,对所有人公开。 令很多人没想到的是,刘奕亲自主持了这场斩首,并且重新向公众承诺科举和女学的正常运转,不会有任何危险和影响。 除此以外,她还调高了城中巡逻守卫的女性占比。这对不满她的人来说是又一次挑衅,对于公众却乐见其成。 但其实她此次到场除了表现重视外,还有一个目的是避免再有人借此生事。 如果今日再有谁家派人闹事,那就跟滚雪球似得越解决越麻烦了。 因为刘奕亲带兵前来,自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甘宁从始至终站在队伍里,一言不发,没有表情。 最后他将牛钧的尸身收走,也无人阻拦。 …… 行刑结束后,刘奕让蔡琰留了下来。 “查到牛钧事件背后是谁在操作了吗?”她问。 “还没有进展。”蔡琰也很是忧心,“他们这次做得隐蔽,不光哑女那边什么也问不出来,连报官的百姓都是叫几个外乡人引来的,这群人后来已经趁乱离开邺城了。” 这件事自然不是把牛钧斩了、甘宁安抚住了就了结了。幕后黑手不抓出来,一定还会有下一次牛钧,下一次甘宁。 但这次他们显然学聪明了,没有让刘奕等人抓到把柄。 其实是谁做的,刘奕心中差不多有数,再加上有伏寿提供的名单,基本已经十拿九稳了。 她迟迟没有动手,是有双重顾虑。 一来这些人阳奉阴违,留下的证据不足,如果直接出手,最多也就贬官、扣罚俸禄,起不到斩草除根的作用。二来……因为她推行新的政令,原本一些保持中立的人,也开始加入反对她的队伍,而这一部分人是她尚且摸不准的。 原本友善相处的人倒戈相向,确实不是件愉快的事。但刘奕确信,这条路是她必须要走的。 “找不到就算了。”刘奕竟然这样说,“继续按原计划行事。” 她看着蔡琰笑了一下:“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筹备好后就休息一阵。科举的事交给郭嘉,你只负责出题就行了。” 蔡琰愣了一下:“好。” 她这段时日确实很辛苦。准确来说,从当初刘奕带兵离开长安至今,她一天都没歇过,尤其是迁都前后,所有事务都亲自过目。 现在虽然还是忙碌,也比在长安时期好得多。大事上有刘奕在上面撑着,她心理压力小得多,闲暇时还有貂蝉陪她。 好多人说貂蝉人美脾气臭,但她从未感觉这一点。 今晚貂蝉还邀了她去品茶。 蔡琰不知道貂蝉一个素日爱吃甜食的人怎么喜欢上品茶了,但欣然应约,为此辞别刘奕后还特意回了一趟住处,把官服换了个身适合赴宴的得体衣裳。 从前她有事要出门,需提前禀明父母,得到他们同意。成婚后在夫家也差不多。 偶尔回想那时候,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如今她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穿什么衣裳……能左右她的只有刘奕和公务,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包括她的父母长辈。 蔡琰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虽然现在很辛苦,但要她回去从前,她是决计不愿意了。 换好衣裳后,貂蝉派来接她的马车和护卫已经候在府门口了。 到了目的地后,蔡琰才发现今晚不止她和貂蝉,还有另外两位嘉宾。 一个是黄月英,已经开始进攻貂蝉家的水果了,还有个规规矩矩跪坐着的,竟然是甄昭。 她一见蔡琰,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快得像是被人提着后背拎起来的。 蔡琰见状朝二人点头示意,又对貂蝉打趣:“当是你有什么事要悄悄同我说,不曾想是学着他们小聚。” 这里的“他们”指的自然是上次郭嘉甘宁他们。 貂蝉一手提着小铜锅,一手托着茶饼,笑道:“怎么,只许他们男人聚,不许我们女人也聚一聚?” “快来。他们饮酒,咱们不搞那些醉醺醺的,就品茶。” 蔡琰便也不客气坐在她对面:“我还说呢,你平日爱喝蜜水的,怎么今日品起茶来了?” 黄月英岔嘴道:“茶饼是高顺送的。” “他还把你当主母呢?”蔡琰诧异。 吕布死后貂蝉一点表示都没有,就当没他这个人,更不提服丧那些了,再加上还有几位正儿八经的主母,再怎么也轮不到貂蝉吧? “是旁人送他的,还有乱七八糟一堆东西,他送到女学来,托我们交给吕玲绮。”貂蝉说着补了句,“哦,就是吕布的女儿。” “那是吕玲绮不爱喝茶?”蔡琰想不过又追问一句。 “小孩子喝什么茶?喝了夜里睡不着!旁的我都转交给她了。”貂蝉神态自若。 合着是直接昧下了。几人啼笑皆非。 正说笑间,甄昭突然僵硬地直起身子,朝蔡琰行了个礼—— “尚、尚……不,我是说,蔡尚书!”她从身后取了个锦盒,恭敬奉上,“蔡尚书,初次见面,薄具微物,聊表寸心,盼您不弃。” 她虽为河北甄家人,为刘奕立过功,目前也算有甄家说得上话的人,但因为没有任何官职在身,客观来看地位比其他三人差了一大截,所以从一开始就表现得礼貌尊敬。 这次来更是给三人都准备了见面礼。 蔡琰是知道甄昭这个人的,不然不会在袁熙的事情上问刘奕的意见,之前在庆典上也见过,但没有正式认识过。 她的目光落到甄昭身上,发现她神色紧张声色,发型装束干练利落,看到她仿佛看到曾经那个尚且什么都不熟悉的自己。 不,不止。 蔡琰从不是多自恋的人,但她依稀能感觉到,甄昭在模仿她。 无论是发型、衣着还是行为举止,都学着她的样子。 她接过锦盒,莞尔道:“承蒙厚赠,只是今日仓促,未曾备礼,来日定当补赠 第406章他没有 蔡琰没有感觉错。 甄昭今日本来不准备来的。 收到貂蝉的邀请固然欣喜,但备考科举的压力更让她揪心…… 刘奕的科举制对世家和豪族不利,他们不敢明面抵制,便默契约定都不参加以示抗议。但这里面不包括甄家。 往大了讲,甄家作为豪族领袖一开始就向刘奕投诚,现在再怎么也不是适合翻脸的时候。 往小了讲,甄昭的几个亲、堂兄弟也都在备考。大家心里基本都有数了,谁科考成绩最好,官职最大,谁就能做甄家的家主,掌控绝对的话语权。 刘奕明摆了就是这意思。 所以甄昭没有退路,如果她考不过她那些个兄弟,很有可能会被刘奕放弃——这也是甄家其他人喜闻乐见的。 她原想拒绝貂蝉全力备考,可听闻今日蔡琰也要来……她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过去在袁氏的邺城,最出名——或者说挨骂最多——的两个女人,就是大将军刘奕和尚书令蔡琰。 但甄昭那时候就对她们心生向往了,尤其是蔡琰。 刘奕当然也值得钦佩,但甄昭有时会隐隐觉得她强韧得不像这世上存在的人,生了些距离感。起点更低、缺点更明显一些的蔡琰反成了她更向往的人。 尤其蔡琰和她一样,成过婚、爱读书,却曾被父兄丈夫困于家中。 她一直把蔡琰当成榜样。 今日来,她给三人都带了见面礼。给黄月英的是一份稀有的矿产,给貂蝉的是两匹精良的蜀锦,而给蔡琰的是一块上好的璞玉,以及她亲手整理抄录的兵法集。 兵法集里还有不少她自己的见解和理想。希望蔡琰看过能记住她。 …… 这时候小聚,自然而然会提及近日发生的牛钧之事,以及可能会受到影响的甘宁。 “问题不大。”黄月英吹吹茶水,“甘宁哥已经冷静多了,军营那边的人都轮流盯着他呢。” “你如何知道?”蔡琰追问。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黄月英嘿嘿一笑,“珊姐告诉我的。” 到邺城后,刘奕团队中人明显分了两个派系,一个是幽州派,一个是长安派。 幽州派主要是跟着她起家的那批骨干,像公孙珊、典韦、郭嘉、赵云这批,也包括黄月英和暂时回去管理氏族的玛依拉。 长安派主要是到长安站稳脚跟后提拔、投奔的这群人,如蔡琰、貂蝉、太史慈、贾诩、张辽、甘宁等人。 这两派自然没有像袁绍那边严重内斗、互相挖坑,但论私下的交情、平日的相处,基本也是按派系来。 像公孙珊虽同为女子,和蔡琰她们玩得不多,还是和典韦、玛依拉关系更好。 但黄月英比较特殊,因为从始至终跟在刘奕身边从未断档,又本身亲近人,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不知不觉成了两个派系之间的枢纽。 “原是如此。”蔡琰夸赞道,“郭先生也确实有办法,怪不得主君那么器重他。” 貂蝉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夸他做什么?这事本来就该他去,他去比我们所有人甚至比主君都合适,这点小事都摆不平,也配值二十万?” “什么二十万?”蔡琰一脸懵。 “二十万斛粮草。”黄月英见蔡琰不知情,忙把刘奕花二十万粮草把郭嘉从袁熙赎回来的过程绘声绘色讲出来,包括郭嘉点评其他人值多少。 “我也是二十万呢!”她高兴道。 蔡琰有些惊讶。她有听说郭嘉此人大大咧咧不拘礼数,没想到对同僚也半点不见外…… 其实在郭嘉回归之前,朝中大多事务都是先报到她这里,再由她禀告刘奕,贾诩、庞统的工作也大多如此。 但郭嘉从不经过她,有事直接向刘奕汇报。 蔡琰知道郭嘉资历老功劳大,所以并不曾介怀。 不过这时候最紧张的还是甄昭。她们都不知道,二十万这个数字还是甄昭最先提的,也是她瞒过高顺没让他救走郭嘉,那时候她还是袁绍阵营的人呢…… “我再说一个你们不知道的。”黄月英神秘道,“前几日郭嘉都留宿大将军府,没回自己府上呢!” 这话一出才真是把三人吓了一大跳! 貂蝉立刻道:“小屁孩别乱说!” “我不是小孩了!”黄月英急道,“下个月就满十六了!” “五十六都不能说!” 蔡琰忙安抚她们:“若是这段时间可以理解,毕竟科举将至,他在大将军府有事也好及时和主君商议。” 体面话肯定是要说的,但她自己其实也有些拿不准。郭嘉这个人对主君,说好听点是君臣和睦,说不好听是他没边界感……平时举止过于随意不说,那次被赎回来后,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了主君一下,都传到长安去了。 确实有不少人猜测刘奕和郭嘉之间有更深一层的关系,蔡琰自己也觉得不无可能。 她还只是猜测,而甄昭人坐在位置上,魂已经升天许久了。 那郭嘉要成了大将军身边得宠的男人,她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那一板子砸过去,那头破血流,那胳膊折了…… 但貂蝉非常笃定接话:“他没有。” “他同你说的?”黄月英忙问。 貂蝉冷笑了一下:“你们真当他抱主君一下是情真意切?” “难道不是?”甄昭终于燃起希望。 “是不是不好说,但一定不全是。”貂蝉道。 坦白讲,郭嘉那一抱她也有过怀疑,毕竟她不知道刘奕和郭嘉在幽州的过往,两人确实有生死之情也不是不可能,再加上郭嘉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她一直在侧面观察。 很快貂蝉确信,这绝不是单纯的君臣情或男女情。 郭嘉这个脑子的人,绝不可能不知道那一抱会传出风言风语。 反而借着这一抱,他很快奠定了刘奕身边除蔡琰外最有地位和影响力的人。 “他在青州之战确实立了大功,但对袁之战中立大功的又何止他一人,谁有他受益多?”貂蝉的语气冰冷,“他结交军营将领,却长期漠视甚至偶尔打压和他有竞争的贾诩庞统,目的还不够明显吗?” “他要扶主君登高位,做名垂千史的第一男臣。你们看到的,不过都是他达成野心的手段 第407章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 “所以他是故意让人误会的?”黄月英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赎回郭嘉那天她也在场,当时老感动了,还差点看哭了。 貂蝉见黄月英如此也没有把自己的个人情感过多掺杂到判断中,尽量客观起来。 “你们也知道主君对男女之防看得不重,郭嘉便卡在主君能忍受的边缘,尽量同她亲近。”她分析道,“但我相信他对主君的忠心也是的,否则当初也不敢冒自己性命之险进袁营。” “可那也很过分了!”黄月英压根没听进去后半句,“主君作为女子遇到困难本就比男诸侯多,这姓郭的还利用起来了!” 谁料貂蝉又冷笑了一下。 “不,他做得没错。”她竟然道,“朝堂之上尔虞我诈,本就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你们不光不要瞧不上,还都要学他!” “尤其是你!”她突然转向还在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甄昭,“以后入朝堂了,要多结交对自己有帮助的官员,还要常和主君走动,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和主君关系亲密,行事也更方便!” 甄昭:“……” 她、她吗? 黄月英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年纪小,又被刘奕保护得很好,平日只需要专心做研发,对这些为人处世也一窍不通。 这时蔡琰笑了一下:“甄女郎还未入仕,说这些早了些。等到时上任了,也需先学本职工作,政绩做出来了,再做你说的那些才是锦上添花。” 貂蝉一想也是,赶紧糊弄过去:“行行,那不说这些了,咱们小聚,老谈他们做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凑近了点蔡琰:“你把那科考的题目,先告诉甄昭,让她准备准备。” 蔡琰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 “你说什、什么?”她不是听错了吧?!这话题转得过快了! 另外两人的表情更精彩了。 “科考题目!”黄月英明显好奇又兴奋,“这是能说的吗?这是能说的吗?” 甄昭更是如遭雷劈。 她说今日这小聚怎的叫上她了呢,明显这才是主要目的啊! ——貂蝉要蔡琰泄题给她! 关键是,她事先不知情啊!若知情,她一定不来了! 她来是为了能有机会结交自己心心念念的蔡尚书,这下好了,她成来要题目的了……还有那刚送出的见面礼,也成行贿了! 救命!她要不要解释?解释的话一定会惹貂蝉生气的,她不想啊,貂蝉也是一片好意。 可要是不解释,蔡琰会怎么想她…… “不行。”蔡琰率先一步斩钉截铁回答,“主君极其重视这次科考,任何环节不能出岔子,岂能泄题失了公允。” 完了,最佳解释机会也错过了。 甄昭欲哭无泪。 黄月英也颇感遗憾。 貂蝉还不肯依:“此事你知我知,怎会泄露?若是不方便直接给题目,给个大致方向也可以。” 蔡琰负责出的是史论题。所谓史论题便是以历史人物、事件、制度等为主题,借古喻今、给出自己见解和策略。 给大致方向,和直接给题目……也没什么区别了。 “也不行。”蔡琰还是半点不通融,但面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犹豫。 “莫不是……”她低声问貂蝉,“主君让你来的吧?” 貂蝉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假冒刘奕指令来要题,只好坦白:“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所想。” “那就行了。”蔡琰松了口气,“主君确实想要女子在科考拿出成绩,但绝不是靠舞弊。” 貂蝉这时已经不抱希望了,还是争辩了两句:“即便是靠真实能力,到时也会有人栽赃,说女子不可能考这么好,不如提前把罪名坐实了。” “这是两回事。”蔡琰解释,“主君想要的真才实学之人,而非立一些没有能力的女官撑场面,后者能伪装一时的繁荣,但长期下去必定弊大于利。” 她突然转向甄昭:“我看过你在袁家时指挥的作战记录,有借鉴前朝的影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只管正常发挥,考中定然没有问题。” 甄昭原本紧张焦虑得要命,都开始脑补自己在考场因舞弊罪名被一群官兵抓走的画面了……猛然听到蔡琰肯定自己,情绪和泪意一下子涌上来。 “是……是!”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差又站起来行礼了。 她肯定不会让蔡琰失望的。 貂蝉见甄昭自己都这么说,终于是彻底放弃了。 她知道蔡琰有自己的原则,所以不生气,也没因为蔡琰的话自己不好意思。 她一双大眼睛转了转,从案几下抓过蔡琰的手。 “昭姬,你不肯告诉我们题目,我原谅你了。”她强辩道,“作为交换,你也要原谅我一次,不许把此事告诉主君。” ? 蔡琰这过目不忘的脑子都险些没跟上貂蝉的思路! “那可没准。”她故意道,“说不定哪次我就说漏嘴了。” “不可不可!”貂蝉终于有点慌了。 众人笑作一团,看来貂蝉还是很清楚自己正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的。 “好了好了。”蔡琰笑够了才道,“题目我不能说的,旁的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也好让甄女郎知道自己竞争对手有哪些人。” “名单出来了?报名不是还未截止吗?”黄月英也眼睛一亮。 “名单还没有,但有一批主君专门点名邀请参考的人。”蔡琰道出了刘奕此前列的一批邀约来参考名单。 邀约之事是郭嘉在做,也不曾对外公开,蔡琰只当场看过一次,不过脑子已经自动记下来了。 黄月英听到一半突然不笑了。 她问蔡琰:“这批名单上的人,是一定都会来么 第408章科考临近 “自然不是。”蔡琰向黄月英简单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有些人不会来,比如荀彧不可能轻易离开曹操等等。 黄月英一想也是,这是挺简单的道理,只是适才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名字,所以愣了一下。 几人没发现黄月英的走神,还在兴致勃勃讨论哪些人会来,猜测刘奕为什么会邀请这些人。 比起文考,貂蝉更关心武考一些。 她还放出豪言,说如果她去参加,指不定能考出第一!她说是看高览报名了,给他留点面子,不跟他竞争,才不参加的。 当然其他人都表示怀疑。 至于一开始说的品茶……大家都觉得高顺这茶口感过于苦和涩,没喝两口。 唯有甄昭出于客套夸赞了几句,结果散场时貂蝉硬是让她把剩下的茶饼打包带回去了。 …… 眼见报名时间快截止,郡选的日子一天天接近,科考成了整个邺城,乃至北方、天下各势力最关注的事。 这场科考的成功与否——能不能顺利举行、是否真的能挑选出人才、最后封官做不做得到服人心——都极大程度决定科举制未来是否能真正走下去。 这时候江东孙策的回信也终于送到了。 和刘奕预想的一样,孙策婉拒了让他弟弟孙权来参考的邀请。 他不想让孙权来的原因只有一个,不想让孙权成为他留在刘奕手中的质子,但信上的理由还是写得冠冕堂皇的,说是孙权年纪尚轻、学艺不精,这次就不来献丑了,待三年后再说。 刘奕看到这封回信心情到底还是有些复杂。 当初她卖了孙策一个人情,孙策在她攻打袁绍的时候还她了,双方算是两清。 而这封信也意味着他不愿依附朝廷,要和她划清界限了——至少现在是如此。 孙策明显是有野心的,正如曹操、刘备他们一样。 “鲁肃人还没到吗?”她突然问手下,“还有两日便截止了,到现在也不见他消息,是否在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鲁肃的下落了。 鲁肃是最早表态愿意过来并且回信表达了感谢的。他此人做事又严谨老派,按理早该到了,不知何故到今日都不见踪影。 手下面露难色:“禀大将军,今日有传言来,说有人半路拦下了鲁肃,将他请回去了。” “谁?”刘奕瞪大眼。 “听说是,那孙策自小的故交,叫周瑜。” 刘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好好,这周瑜也来! 周瑜在史书上是个几近完美的人物,长得帅、会领兵、有谋略,曹操统一北方后挥兵南下,要收拾孙权和刘备,也是周瑜力谏孙权对抗曹操,最终指挥了历史上那场著名的以少胜多战役,赤壁之战,击退了曹操。 这样的人能做出拦下鲁肃的事也不奇怪,可能孙策不送孙权来邺城,也有他劝谏的因素在内。 刘奕这些天本来就被曹操刘备闹得心烦。 她之前以天子的名义命曹操和刘备攻打袁术,曹操接连派人到邺城找她讨要粮草器械,不光只给她一人写信,还以兖州牧的名义给朝堂各部申请钱粮。 朝堂一些人便借此生事,说人家曹操说得有理,为朝廷征战叛贼,是该多少给予补助。 还有刘备,在出征之前对天下发出“匡扶汉室,还于旧都”的旗号,向天下征辟人才。 本来他作为一个州牧,号召力绝不会有背靠朝廷的刘奕强,但正是这份不同于刘奕“匡扶汉室”的理念和他同样善待百姓的善行为他博得了响亮的名声,再加上孔融不断地发文为他助力,投奔他的人不在少数。 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大将军,大将军!考选处有急事询问您!”又有手下急急忙忙冲进来。 “又怎么了?好好说。”刘奕无奈。 考选处就是考生报名的地方。现在还是郡选报名阶段,凡年满十六、能写自己名字、没有犯罪记录的人都可以报名,是以平时生事的人也不少,刘奕为此安排了不少人力。 手下道:“有人来报名郡选,问是不是考上了必须得做官,不做行不行。考选处不敢随便作答,故先来问您。” “考上了不做官?口气这么大,自信得很吶。”刘奕冷笑一下,“叫什么名字?” “是个外地人,没自报姓名,我等还不知道。”手下答。 “多大年纪呢?” “是个年轻人。” 刘奕也没责怪手下。 这明摆着是砸场子来的,很有可能是哪个世家的年轻公子,即便是逼问,可能也问不出真名。 “告诉他可以。”刘奕直言道,“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环节放弃,这是他的权力。” 这一点她同样和现代考试接轨,并非故意表现的大气或是要针对谁。 手下得令后很快到考选处传达刘奕的话,然后回来向她禀告,这个放话说只参考、不为官的人,名叫司马懿。 …… 也正在这个时候,一封拜帖送到了黄月英府上。 “黄少府,今日的拜帖都放在这里了,还有您午时记得出来用膳,可别忙忘记啦。”府里官家老妇轻声叮嘱黄月英。 这老妇是刘奕亲自挑选来照顾黄月英生活的,毕竟这孩子平日一旦有了灵感,就在府上工坊埋头忙活数个时辰,饭不吃觉不睡,也不去上职。 不上职倒是没人管她,只是长身体的时候总作息颠倒可不好。 “知道了。”黄月英这会儿也没忙活,懒散靠在软垫上看书。 她作为九卿之一,每日的拜帖可谓是数不胜数,一些见过面的同僚还说得过去,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也都上赶子想来拜见。 黄月英其实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无非看她年纪小、位高、不管事,想套近乎、想拉拢利用,总之都是有所图谋,就像之前跟刘奕在雒阳的时候,曹操的大公子曹昂那样。 坦白讲黄月英有时候是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但她也不想费心思去琢磨了,所有拜帖直接一律丢弃不看。 她愿意见的人,不用拜帖可以直接来。 直接来不了的,她也没必要多往来。 但她今日想了想,还是起身翻看了会那一大摞拜帖,果然从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诸葛 第409章旧时好友重逢 诸葛亮是黄月英童年时的一个朋友,或者说玩伴。 黄月英童年时的记忆其实并不那么美好。 她很小就对手工展现出了浓烈的兴趣,喜欢削木头、拼架成稀奇古怪的样子,或许是在这方面天赋来得太高太快,她在语言和交往方面的能力发育得又比寻常小孩晚一些,很少开口说话,见了旁人也不打招呼。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的她确实有些怪异。 她记得母亲总是摸着她枯黄的头发叹气,父亲请了许多大夫来给她把脉。有族中祭祀、聚会的时候,大人们或怜悯或幸灾乐祸地看她,同龄的孩子也绕着她走,有恶劣的还会避着大人扯她的头发,因为她不会哭闹和告状。 等到再大一点,她说话流畅了,父母发现她做出来的东西还有点作用,不是什么抽象的艺术品了,才逐渐放下心来。 不过这也仅限于她父母。在外人眼里,她还是那个发黄面黑、不懂礼数、性格古怪的小孩。 诸葛亮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跟着亲族躲避战乱,来到荆州。在这个男女还不用设防的年纪,常和黄月英一起做手工,帮她试材料、看图纸。 在那个有些冰冷和灰暗的年纪,和诸葛亮相处的时光是她童年记忆里唯一有温度和色彩的。 但好景不长,再大一点,诸葛亮就跟着亲族离开了荆州,两人便再也没有联系过。 偶尔有听到父母交谈,说如果诸葛亮这孩子不走,往后就把月英许配给他,语气颇有几分遗憾。 黄月英没想过那一层,她在书上认识了“知己”这一词,觉得很适配她和诸葛亮的关系。 再后来就是听说幽州牧刘奕少年英杰、任用女官,她求父亲带她去幽州之事了。 在刘奕身边,黄月英再也不缺知己了。 这里的人或许并不像诸葛亮和她有技术层面的深交,但同样认可她、尊重她,甚至央求她发明出更厉害的武器。 她得到了从未设想过的钱、地位和敬仰,曾经那块对知己的美好记忆也随着时光慢慢消隐了下去。 直到今日,他又出现了。 “去联系这个人。”黄月英将诸葛亮的拜帖交给管家,“让他下午到我府上来吧。” 诸葛亮下午准时到了。 黄月英从书房出来,便见一个头高挑、面目俊朗的青年男子站在院内,遥遥冲她笑了一下。 他着了身朴素灰白的布衣,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显得风尘仆仆,但很精神。 他远远便对着黄月英行了个标准的拜礼:“草民诸葛亮,拜见黄少府。” 黄月英愣了一下,随即释然:“诸葛先生,不必多礼。” 是了,世事变迁,两人现在的身份也已截然不同了。 她位居九卿,而诸葛亮尚为一介布衣。若非乱世和曾经旧识,两人可能一辈子不会有交集。 “坐吧。”黄月英带诸葛亮到会客厅入座,“当年一别,久无消息,不知诸葛先生当年离开荆州是去了何处?” 诸葛亮颔首答:“草民随亲族回去家乡琅琊,前些年卷入曹操与陶谦之战,父母因此而亡,我跟着叔父先逃往豫章,再返荆州。” 这个答案是黄月英没想到的。 战乱四起,百姓颠沛流离,不想她的旧友也因此深受磨难。 不过观诸葛亮神色坦然,倒没有沉浸在哀伤之中。 他卸下包袱,从中又取了一个鼓囊的布袋递给黄月英。 “这是荆州特产的笋干和莲子干,北方怕是没有。”他介绍道,“本想带些新鲜的龙眼和杨梅,算算时日可能会烂在路上,只好作罢了。” 黄月英不喜欢笋干和莲子干,她喜欢刚摘下鲜嫩的笋和坐在船上剥新摘的莲子。 但她还是接过来。 “多谢。”她知道这是诸葛亮专门带给她的,“你知道我在邺城?” 诸葛亮微笑:“巧铸兵戈平朔野,精工扶危定北方。这句话在荆州已是家喻户晓,我又怎会不知?” 黄月英没料到自己在家乡这般出名了,但想及从前,心里还是挺痛快的。 “我当初离开荆州时,也未曾想到会有今日。”她诚心感慨。 那时候她只渴望自己用心研发出的东西能有人识货,有用武之地。至于那个人是谁,她其实无所谓。 现在想来,与刘奕的相逢,是偶然,也是必然。 “我回荆州后听闻刘表曾拒绝你研制的武器,待那些武器流传到各州郡,大家争相复刻时,他犹在嘴硬,说都是些花花架子。”诸葛亮说起这些笑意更甚,“你与大将军一路相互辅佐提携至今,成就彼此,便是传到后世,也是一段佳话。” 听到诸葛亮赞美刘奕,黄月英立刻心生共鸣,脱口就道:“你此行也是来投奔她的吧?所以赶来参加这次科举?” 她看到那包笋干,突然想起了什么,生硬地补了一句:“呃,不过科举这块嘛,不在我的职责范围,我也没参与出题,可能帮不了你什么。” 诸葛亮却微微摇头:“非也,我并未准备参加科举。” 这可把黄月英绕晕了。 “你不参加科考,大老远来邺城做什么?”而且听他的意思,对刘奕态度也是认可的。 “此行是水镜先生要我等来的。”诸葛亮语气平淡,“我到荆州后他对我与弟妹照拂颇多,不便回绝,待同行几人考完,我再返程回去。” “为何?!”黄月英直接问,“你不愿入仕为官?还是有旁的什么原因?” “我尚年轻,才疏学浅,还是待精进几年再来。”诸葛亮道。 黄月英没再说什么了。 她隐约听得出来这是客套话。论年纪,庞统和他一样年轻,已经为官了还想去考一考证明自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论才学,她虽不清楚诸葛亮能力现在到底几何,想来应该差不到哪去,否则主君又何必亲自邀请他来? 但真实原因诸葛亮不愿说,她也就不多问了。 她很快移开了话题,问了诸葛亮荆襄之地的近况,以及他这些年来的遭遇。 两人像阔别的旧友……不,就是阔别的旧友,聊了一阵,诸葛亮便以天色不早为由起身告辞了。 黄月英此时才确信诸葛亮来拜访她并没有任何意图和私心,只是作为幼时旧友的礼节。 她感到如果诸葛亮真的不参加此次科举,两人可能此生都不会再会面了。 “科举报名截止还有两日……你若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她最终还是提醒了一句,“我这段时日都会留在邺城,你和同行之人所需要什么帮助,都可来找我。将来离开时也请告知我,我派人护送你回荆州。” 诸葛亮颔首向她行礼道谢。 他离开黄月英府上,出门时,突然看到有一年轻女子靠在门前石柱边,双手抱在胸前,正百无聊赖地闭眼休息。 似是在等什么 第410章三问三答 刘奕在黄月英家门口闭门养神了有一会了。 诸葛亮一行人来时并未像司马懿隐瞒真实姓名,是以他入邺城后没多久,刘奕就知晓了,并且一直在暗中观望。 同行人几乎是刚落脚没一会儿就来考选处报了名,唯诸葛亮一人没有动静。 当时刘奕没有马上采取行动,她相信诸葛亮愿意千里跋涉过来,一定还是有参考的意愿的,想先看看他的动向。 今日得知他拜访了黄月英,刘奕知道,自己该有所行动了。 读史书,或者说更早,在课本上学《出师表》的时候,刘奕就曾被诸葛亮的忠义深深打动过。 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让他成为后世无数人推崇的千古贤相。 他的能力更是毋庸置疑,抛开被民间和文化作品神话的部分,他在战略大局和治国理政方面有相当之高的水准。 这样的人,刘奕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走的。 哪怕诸葛亮因为各种原因无心参加科举、不愿成为她的属下,她也绝不可能放他离开邺城一步了。 …… 刘奕听到动静抬眼,正看到诸葛亮从正门出来。 此时的他还非常年轻,只比黄月英大一两岁,和庞统差不多的年纪,但可能因为长得高,加上气质挺拔有度,乍一眼给人几分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感。 对上刘奕目光时,他明显先错愕了一下,但很快沉静下来,恢复成平淡从容的神态。 “见过大将军。”他直接开口,连半分试探和猜测也无,准确判断出了刘奕的身份。 刘奕也不意外。 诸葛亮认不出来她,她才会感到诧异。 “孔明先生。”她对诸葛亮道,“不知孔明先生今日是否有雅兴,陪我同游邺城?” 没有任何对刘奕出现在这里的疑问,诸葛亮颔首:“谨遵大将军吩咐。” 两人一同拐出黄月英府前僻静的巷子,绕到另一条熙攘的街道上。 暗中跟随保护刘奕的人也随即跟上。 “孔明先生到邺城也有几日了,不知对邺城评价如何?”她开口闲谈。 “邺都兴盛,天下瞩目。”诸葛亮答。 “既如此,孔明先生为何迟迟未报名郡选?”刘奕直接问,“与你同行的马良、杨仪都已报了,正在住处备考。” 她没有遮掩自己对诸葛亮一行人的兴趣和调查。 史书上诸葛亮曾自比管仲乐毅,让刘备三顾茅庐,俨然是个才高气傲之人。虽然现在距离刘备三顾茅庐还有近十年之久,年轻的诸葛亮还未展现出史书里的锐气,但对这样的人,不加掩饰的重视可能更有效果。 “亮庸碌之才,还需学习沉淀,今年就不献丑了。”诸葛亮言辞谦卑,语气倒是不卑不亢。 刘奕早知他会这样说。 “是否在你眼里,我刘奕是迫害天子,董卓李郭之流?”她问。 诸葛亮摇头:“大将军治下民康物阜,政通人和,非残暴如董卓之流可比。” “那是和世间驽钝之人一样,认为女子无权把控朝政?”刘奕再问。 “万物皆有其始,新规未便是弊。只要结局是好,破例未尝不可。”诸葛亮再答。 “那便是维护世家了。你也认为察举制不应该被废除?”刘奕三问。 “汉室需要兴复,但腐烂的根基也必须斩处。”诸葛亮三答,“否则不过循环往复,再乱百年。” 刘奕停下了脚步。 三问三答。如果诸葛亮所言并非趋炎附势,他的想法就与她基本契合,这是极难得的。 那么他想要的,就绝非是肤浅的高官厚禄。 “你有看过邺城外的夕阳么?”她突然问。 “……夕阳?”诸葛亮第一次皱起眉头,随即道,“若大将军指的是冀州风土人情,亮来时路上已领会过不少了。” 北方治理如何,他也基本有数了。这些似乎还不足够打动他。 “定有你不曾见过的。”刘奕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带他出了邺城外。 此时正是一日结束之际,村落里一些屋子冒出炊烟,一些居民挤在集中供水点打水,龙骨水车转动的声音嘈杂却也悦儿。 一派祥和。 再往前走,又喧闹起来。一间废弃的祠堂被改造成学堂,里边正有老师正在授课,教最简单、常用的字。 他声音很大,一点点内容反反复复地讲,看起来很费力,但没有什么效果。 听课的并非年轻学子,都是拿着锄头、拎着水桶的普通百姓。 他们是被刘奕的政令强制要求来学认字的,绝大多数都不情愿。有的和旁边的亲友讲话,嗓门比老师还大,丝毫不顾忌周围人。有的坐在地上摘菜,有的在哄孩子。 最好的也不过是神游天外。 结束的时候,人群立刻涌出来,骂骂咧咧嫌耽误了时间,有个人还在学堂门口吐了口痰。 “很反感,是不是?不分善恶、不识好歹。”刘奕和诸葛亮站在不远处,“但我不能放弃这些人。” 年轻的诸葛亮神色怔怔的。 这确实是他不曾料到的。 科举和女学的声音太大,刘奕更多琐碎、缓慢、见效慢的举措并没有传播出去。 从先秦开始,君王就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而在绝大多数的君王眼里,这只是一句虚伪的托辞。 “为民”,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延续这些上层人的耗材和血包。 赋税、徭役、征兵,层层叠叠。稳住了这些人,才能稳住他们的权力和优渥的生活。 而刘奕,似乎真的想改变底层的人。 即便这些人并不领她的情。 “这样的学堂幽州已经有不少了。”刘奕的语气轻松,“广阳郡第一间学堂是我请现任的徐州牧刘备主持建的,他离开幽州投奔陶谦后,我们又建了不少。今年郡选,幽州报名的人数是最多的。” “是。”诸葛亮似乎很认同,“百姓识字,对经济发展和政令推行都有好处。” “不错。”刘奕看着他,“我再带你看看科举的考场 第411章孔明来试试 郡选的考场被选在邺城外一块平整的空地上,距离学堂不远。 按理来说,郡选的环境不需要像廷试那般严格,在寻常学堂也可举办。但邺城作为都城,同时承担了廷试的职责,所以两场考试就共用一个场地了。 相应的,想来邺城直接参与郡选的,也会面临更严苛的监督。 刘奕和诸葛亮到的时候,官员正在给已经报名的寒门学子发放第二日的干粮。 “那是海芋干,只做了简单的调味,嚼起来和泥巴没什么区别。”刘奕见诸葛亮在看,便多说了两句,“有的学子家境清贫,举全族之力保他一人读书,也有的因为战乱、天灾家道中落,总不能因为缺吃的、少路费阻了这些人的科考路。” 她带着诸葛亮穿过考场大门,官员和守卫本在忙碌,见她到了赶紧行礼,同时让出一条路来。 “按道理不该带考生提前熟悉考场,对其他考生不公平。但你还没报名,严格来说不算考生。”她自己给自己圆过去了,“孔明先生看看,觉得这考场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么?” 考场四面围墙封闭,仅一个出口。内部整齐建有一排排号舍,密密麻麻、格子间样式。 号舍单人单间,空间不大,摆有长案几,白天当桌、晚上当床。 “郡选一日,廷试两日。廷试时每名考生进场时都需要搜身,换特定衣裳,随后按编号进对应号房,中途不得随意出入。”刘奕继续道,“全程会有军队巡逻,提供笔墨、食物和被褥,待两日考试结束后方能离开。结束后所有考卷会糊名,由专人誊抄,再送去评分。” 古代科举考场是什么样子,老实说,刘奕也不知道,只勉强回忆一些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的画面,再一点点完善。 她最初有准备参照现代的高考,允许考生每场考完后离开,这样就不用费时费力建造联排号舍,准备被褥食物等等。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更行不通。 古代没有人脸识别、金属探测、摄像头等高科技,如果允许考生离开,每次进场都需重新搜身搜物、核验身份,更加耗时耗力不说,还容易出纰漏,引发考题泄露、场内外串通的问题。 全程把考生“关”在一起,更容易管理。 古代有些法子看起来不人道,细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刘奕在此基础上也做了人性化的改进,比如上厕所,古代科举是每人发一个恭桶,时间长了整个考场臭不可闻,她不想把大力推举的科考和污臭之物联系在一起,也考虑到有女性参考,所以在考场偏僻一角挖了茅厕。若考生有需要,由巡考将士带领前往如厕。 作答到一半的考卷也会有专人看守,不允许翻看或移动。 第一次科考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一定还会碰到纰漏,这一点刘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诸葛亮来说,已经相当超前了。 作为北方,乃至目前天下领土最广的诸侯,刘奕一直在被天下人观察,这当中当然包括诸葛亮。 但他对刘奕行事作风的了解,甚至不如一直和她打交道的对手曹操、伏完等人。 在今日之前,诸葛亮都还隐隐猜想科考是从前“端门复试”的衍生版,还是老一套的所有人坐在一起作答,由当权者评判,这类“可操作性”很强的选拔行为。 所谓寒门和女子参与,可能是刘奕为了安插自己人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准备参加第一次科考。 他不会让自己轻易成为她人政治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今日亲临,若问这科举考场有什么问题,他现在还很难说,但刘奕行为上的诚意,他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了。 “大将军这条路走得很坚决。”诸葛亮说到一半顿了顿,“这未必对您争夺天下有利,甚至会遭受诸多骂名。” 刘奕却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年轻的诸葛亮已经开始爱惜自己的羽毛。 他非常谨慎,不会因为司马徽的推荐而轻易选择一名主君,更不会让自己陷入名望和舆论的漩涡中。 他一直在观察和挑选。 “但从长远看,这一定是件极其有价值的事。”刘奕道,“我需要更多的能手。推行科举,扶持寒门,让女子享用同等的权力,整个汉朝的经济、军事、生产都需要提升,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 “来试一试吧,孔明。”她放缓了语调,“我以我的基业和未来向你保证,这是一场公平、有含金量的角逐,你可以先向天下证明的才学,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 如此大费周章地招揽一个年轻、并不那么出名的学子,似乎有些怪异。 刘奕想着如果诸葛亮提出疑问了,她就拿水镜先生司马徽搪塞,说是他极力推荐的。 但诸葛亮没有问。 他既没有质疑刘奕对他的青睐,也没有问她未来的规划。 他沉默了片刻,回答刘奕:“请大将军再许亮考虑两日。” “可以。”刘奕没有强迫他立刻做决定。 …… 两日的时间过得很快。 规矩就是规矩,郡选的报名到时间立刻截止,这时即便是再有名望的考生想来,也是不会通融的了。 又因为通过郡选是廷试的前提,最终廷选出的“国士”也将只会在这批报名的名单中出现,不会再额外新增了。 报名名单整理出来后第一时间送到刘奕手中。 她快速扫过一遍,满意地最末尾、倒数第二个,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诸葛亮。 他到底还是报名了。 这两日刘奕没有去催促,也不曾派人打探,给了诸葛亮一个松懈的空间和自由选择的权利。 其实她也拿不准年轻的诸葛亮到底能考出怎样的成绩,又是否能展现出十年后史书上的惊人能力,但至少现在,是个好的开端。 此次郡选报名一共一百三十二人,其中约有一半是外地赶来的考生。 另一半又大多为目前在任,想要更进一步展示能力的基层官员,只有极小一部分是邺城没有官职的年轻学子。 刘奕自己人中,除已知报名的庞统、高览外,还有太尉杨彪之子杨修。 邀约参考的那一大批人中,仅诸葛亮与司马懿前来了,而司马懿大概率也不是为做官而来。 另外自主参与的人员里,还有几个刘奕有些印象的名字,一人叫黄忠,一人叫刘晔。 女性则只有甄昭一人报 第412章郡选 据往年朝廷的粗略统计,汉灵帝时期的识字率可能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之间,现在只会更少,而当中的女子占比,肯定也是远不到百分之五十的。 按理说,这个报名结果是在刘奕的预期范围内。 但说一点失望都没有,肯定是假的,尤其是在女性报名方面。 她原本指望不止甄昭一个独苗的,哪怕考不上,先报个名参与一下也是好的。 女官提拔了这么多,功劳成就都不少,“准皇后”伏寿也加入了女学,影响力其实不算小了,只是现在看来,这些对整个汉朝几百年儒家文化的冲击力还是远远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事迹,更长的时间。 不过男性寒门学子报名的人数占比比她预料中高。 他们当中除了因为战乱家道中落的外,有的甚至算是“寒中寒”。刘奕看过这些人的资料,多数是小地主,或是当年程旭那类官吏不高家庭出来的后辈。 这批人普遍识字,因为没有背景,在县衙做个属吏——也就是小公务员——基本就到头了。刘奕的科举能有机会让他们突破这一限制,报名自然积极。 她找来郭嘉,把名单和资料递给他。 “你怎么看,奉孝。”她问。 郭嘉扫过几眼后笑了一下:“恭喜主君,这下‘收获颇丰’了。” 刘奕一看这厮一肚子坏水是憋好了,又问:“现场巡考、值守的官员都排好了么?” 军队方面比较好说,由公孙珊和太史慈出人,其他诸如核对考生身份、发卷、监考、巡查、糊名、誊抄等等步骤需要很多人力,靠郭嘉几人肯定是不够的,只能在朝堂抽调。 有些环节可以放松一些,有些环节必须要绝对靠的过的人。 “主君放心,人选已经挑出来,都布置下去了。”郭嘉道。 刘奕“嗯”了一声:“那你注意盯好,郡选的时候不必过于严苛,不要打草惊蛇了。” 因为事关重大,她叮嘱得多,但内心还是很信得过郭嘉的。 毕竟在做一些“坏事”方面,郭嘉比她擅长得多。 …… 郡选如期举办。 邺城的郡选虽在廷试的场地举行,整个流程却远没有廷试严格。 考生进场只有辨认、搜身两个环节,无需更换衣裳,也不必留宿在号舍中,考完即可离开。 整个过程严谨顺利,除了一个考生因为太紧张吐在考场里了,基本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阅卷也仅有糊名,没有誊抄,糊名后送到郭嘉处阅卷。 至于出线的标准——邺城和其他各州郡标准并不一样。 在科举成熟的明清时期,不说进士、举人了,便是秀才,都是百里挑一,竞争非常之激烈,否则也不会有“范进中举”的事迹流传下来。 明清的比例是刘奕没办法参考的,如果是百里挑一,诸葛亮都未必能考中,便沿用了察举制时期的“人口比例”机制。 例如过去,郡中每十万人口,便能举一名孝廉,像刘奕的家乡渔阳郡四十万人口,每次能选四人。 但这个比例对于郡选来说过于严苛了,只挑选郡县中层官吏的话,并不需要那么优秀。 刘奕将数量放大五倍,每十万人口,可出郡选士五人,每二十万人口十人,以此类推。 而都城邺城更为特殊一些。 邺城除了有邺城本地人参考,还集中了南方各州郡学子,若按人口比例来算,对邺城土著不公平。 再加上考生水平参差不齐,差距太大,提前贸然决定比例,可能会导致优异者落选,或者无能者中选。 在和郭嘉等人商议过后,刘奕决定按成绩划线而非名额,只要是达到郡县用人标准的,全部入选。 此次的阅卷结果也如她所料,优劣差距非常之大,有的作答条理清晰,立论有序,层层递进,还有创新点。 有的能把句子写通顺让人看明白就不错了。 最终一百三十二人中,有四十五人通过了郡选。 这四十五人中,除刘奕手下庞统等人,外来的诸葛亮、黄忠等人,甄昭、她的兄弟等全部通过,得到郡选士的身份,可以直接根据考试结果入职郡县的官职,也可以选择继续参加廷试。 并不是所有人考中郡选士还愿意继续考的,就像现代大学毕业未必愿意继续读研深造,尽管这次郡选没有对外公布排名,大多数人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 有几个人考完后高高兴兴准备入职,有的还在犹豫,像甄昭庞统肯定是会继续考的。 其他州郡的选拔结果也陆续送到刘奕面前。 令她很高兴的是,幽州出的一百三十五名郡选士中,有十二名为女子,其中五名还是出自她的家乡渔阳郡。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有十二名女子有入郡选为官员的资格,有正式公务员身份了。 当然这是因为幽州是她的起家之地,已经推行她的政令近六年。而渔阳郡守是她父亲,整个渔阳郡的百姓即便她离开这么久,也时刻关注她的动向,唯她马首是瞻。 六年,足够一个人、一块地,脱胎换骨了。 其他地区就比较一般了,青州只有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入选后还立刻放弃了官吏资格,说是家中父兄不允许自己抛头露面。 并州一个都没有,冀州只有甄昭一人。 所有结果出来后,刘奕也第一时间给外地的郡选士们安排路费、车马和住处,方便他们来邺城落脚。 待三个月后,参与有史以来第一场,全天下才子们公平角逐的廷 第413章廷试 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筹备一场科考够呛,但对外界来说,这是一段刘奕无暇顾忌外部、必须要抓紧发展自身的黄金时期。 袁术被两面夹击,逃往寿春,一不做二不休开始准备称帝,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曹操一边进攻袁术,一边收编了周边诸如张绣的小势力,还在中途和刘备会面了一次,不知道双方说了什么,是否和当年刘奕一样达成什么协议。 以孔融为首的点评派士人还在持续不断地抨击刘奕和科举,郡选结果出来后还专门为她写了首诗。 什么“闺阁当自守,安敢乱朝纲。女子开科场,伦常一朝荒。” 读着押韵朗朗上口,传播速度比貂蝉的飞鸽传书还快。 不光如此,连刘奕父亲当年请求孔融收女儿为学生的信也流传出来了,传说信中言辞非常恳切卑微,几乎是在哀求孔融。 有些反对刘奕的人就假模假样地责怪孔融,说若他当年如果收了刘奕,好好教导,就没今日这么多事了。 说实话,这封信刘奕没看过,言辞卑不卑微她也不知道。 但即便是卑微的,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谁没有看走眼的时候?且不说当年崇拜孔融的是她爹,就算是她刘奕本人,那又怎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谁是大将军掌管北方四州,谁抛妻弃子寄人篱下,一目了然。 不过这不代表她未来会再放过这个人,骂不及家人,孔融此举着实不地道。 …… 廷试的考题也最终确定了。 史论题蔡琰拟了几条,刘奕最终敲定其中一条:桓灵失道,宦戚乱政,国本倾颓,祸乱何由生,何以正本清源。 大概意思是分析分析汉桓帝和汉灵帝落败至今的原因。 时务策,也就是时政题,是刘奕自己出的:灾疫频仍、粮谷歉收,陈屯田、储粮、安民之良策。 是比较务实的题目。 兵法分为文兵法和武兵法。 文兵法为:守城与攻城各有地利人和,详述据城固守、破阵攻坚之方略。 武兵法为:步兵、骑兵各有所长,南北地形不同,如何因地布阵、择兵而用。 至于武考的骑射、刀矛技的内容和标准,刘奕没有插手,由太史慈、郭嘉等人商议着决定。 如果按现代高考、公务员考试的标准,出题人是要集中起来保密的,由武警值守,信号屏蔽,从出题到考试结束,完全与世隔绝,以防止泄题。 东汉肯定是没这个条件,就算能把人关起来,这么长时间完全不和外界接触也不现实。 但刘奕相信几位出题人不会泄题,哪怕是面对亲近的熟人。 等成绩出来,必定会有人质疑泄题,因为有的考生和出题人确实太熟了。 对此刘奕只有八个字:问心无愧、不服憋着。 …… 廷试有约五十人直接弃考,剩余二百六十五名考生参加。 当天天还未亮,考生就在考场门口排起长队,等待核验身份。 东汉没有机器人脸识别,但有人工的。 报名时选考处的官员除了记录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外,还要详细记下年龄和相貌特征,比如高矮胖瘦、头发多少、脸上痣或是斑的位置等等,以此来辨别是否本人。 身份确认后,再搜身、换衣裳、入考场。 刘奕在核验身份环节就到场了。 她自然不用亲自做什么,一直在不远处观望,有的考生认出她来,多张望了几眼,和同行人窃窃私语。 进场环节没有什么波澜,也未搜出可疑的作弊工具,待到天色亮一些后,所有考生都进入各自的号舍,待发放考卷。 第一天考两门,上午兵法,下午为伎术科,时间各半天。 伎术科作为加分项,并不是强制参考,可以选择放弃。放弃的人下午在号舍自行休息,不打呼打扰到旁人就行。 可加分项哪有人真甘心交白卷呢?硬着头皮也要编一些啊。 大多数没有特长的人都写自己擅长写诗,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诗填上去。 待第一天考完后,参加武考的考生就可以离开考场,回去休息准备第二日的骑射、刀矛技考试。 而参与文考的考生继续参加第二天的史论和时务策。 可以看得出刘奕这次选的考题题目都比较大,比如她自己出的——灾祸频发时的屯田、储粮、安民之良策——要正儿八经答全面了,一上午可能还不够,思考的时间更是没有留。 所以科考除了考脑力,对体力也是不小的考验。 郭嘉把其他条件,比如笔墨、被褥、食物等都准备得很全面,但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很在意,甚至没有吃完食物,怕吃太饱如厕频繁或是身体不适。 每场考试结束后,考卷现场糊名,把卷首写姓名、籍贯的部分,向内折死、用糨糊粘牢,盖住所有身份信息,然后加盖印章,送往誊抄处。 誊抄处已有几十人在等候。 这批人不负责阅卷,不需要太高的文化素养,只要会认字,能抄写就行。工作是把考生书写的内容重新抄写一遍,编上编号,把抄写版本交考官阅卷。 这么做是为防止考生字迹被认出,或是在试卷做小标记暗示阅卷官。 在阅卷全部完成前,这批人不允许离开。 阅卷也并非一言堂,每份考卷会交由两名阅卷官背靠背评分,范围一至十分,六分为合格,八分为优秀,八分以上为顶尖,最终得分为两名阅卷官平均分。 因为主观题没有唯一标准,阅卷官可能因为自身喜好不同给出差距较大的分数,所以如果两名阅卷官的分数差在四分及以上,由第三位阅卷官介入,算三人平均分。 可以看得出这个阅卷量是极其之大的,除了直属于刘奕的蔡琰、郭嘉、贾诩等人参与阅卷外,还有朝堂其他忠厚、务实的官员参与。 伎术科卷则由刘奕本人亲自阅览。 即便是这样,这些阅卷官们还是焦头烂额。 蔡琰本来看得昏昏欲睡,听说郭嘉在看一份超长的答卷时晕倒了,吓得直接清醒了,火速带着大夫去探望。 就这样足足誊抄、审阅了近两个月,才堪堪把评分和排名算出来。 成绩对外公布之前,自然是先呈给刘奕看的。 她到最终结果,一时心中感慨,有她预料之中的,也有意料之外 第414章揭榜 揭榜的日子定在冬至朝会。 众人等得心焦难耐,考生自不必说,即便不是考生,也都想知道刘奕的第一届科举结果如何。 听说揭榜后前几名还要戴红花、骑马游街,威风得很呢。 除了少部分自知无望的考生提前回家了,大部分都还留在邺城,等着凑一凑这热闹,反正是白吃白住。 考生之间的往来也非常频繁,趁这个机会互相拜访、结交人脉。即便日后落选,也不算白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比如司马懿,从始至终闭门谢客。 还比如甄昭,紧张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貂蝉得知后跑去找蔡琰打听成绩,想提前给甄昭一颗定心丸。 题目不给漏,成绩总行吧? 不想蔡琰推脱说自己不知情,说只有主君和主办此事的郭嘉知道最终结果。 于是貂蝉犹豫片刻,在“去向郭嘉说好话”和“短暂地放弃与甄昭的友情”中选择了后者。 …… 揭榜被安排为冬至朝会的其中一个环节,以至于前面的例行环节众人都心不在焉。 冗长又无趣的贺词后,几名将士推上来一块一人多高的木架子。 木架底下是两个三角的支架,上边被用一块红布蒙住,一下子勾起了朝堂众官员热切的好奇心。 科考的结果现在就在那里,掀开就能看到! 好些人都心生了偷偷掀起看一眼的冲动,比如庞统……不过最后都忍住了。 如果他们和刘奕一样是穿越来的,可能会对这个环节感到奇怪。 科考放榜不是应该最早对外,让考生和百姓第一时间知道吗?这朝会上又没几个考生,为什么在朝会上宣布? 不过他们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刘奕是在造势,想把科举办得更声势浩大一些。 这一次天子也没有离场,她定是做了充足准备了。 这时候刘奕起身,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她走到盖有红布的木架旁,扫视众官。 “各位公卿,此番开科取士,是圣心嘉许,鼎力促成。全程秉公阅卷、层层核查,今已复核完毕,名次及第人选皆已落定,无半点人情私弊,全凭考生真才实学定高下。” “现下公布榜单,但凡金榜题名者,皆是千里挑一的有才之士,从此步入仕途,也望在座各位公卿感念陛下求贤之心,以国事为重,多多栽培后进。” 说着刘奕一把抓住红布,唰的将其扯下—— 终于出了! 众人连忙望去,后排的人甚至纷纷站起,就差没集体拢过来了! 但很快,困惑又迷茫的表情一个个浮现在众人脸上,殿内此起彼伏“嗯?”“啊?”的声音。 榜单一共公布了四十人,其中文考武考二十人,上榜总人数占总参考二百六十五人的一成以上,不算低。 但这不算什么,奇怪的是,这榜单前几名,都是谁啊? 榜首名叫……陈顺,怎么好像没听过?不是朝中已任的官员,也不是哪里有名的才子,是个寒门? 第二名是司马懿,哦,这个知道,听说是河内司马家的公子,少年英杰,能力出众,正常正常。 第三名叫刘晔,哎,这个也有名!听说和刘奕一样算汉室宗亲,还被许劭点评过,说他“有辅佐王室之才”,第三名也是应该的。 这第四名叫徐昌,徐昌又是谁?想起来了,是不是邺城最大的布商徐元的孙子? 不是说看不起寒门,只是寒门的读书条件有限,你家中没有背景人脉,便是花再多的钱,也请不到真正本事的老师,才学怎么可能比得上底蕴深厚的世家? 前四名里就有两个寒门,这大将军还说自己没偏心寒门,谁相信啊?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关注前几名。 庞统满脸不可置信。文考拢共就二十人,他竟然排第十九? 这是谁写的榜单?怕不是排反了吧?! 甄昭更是面色惨白,腿险些没站住。 她在榜单上看到兄长的名字,却没有自己的……准备了这么久,到底还是落榜了吗?论才学,她真的不如兄长吗? 大将军前期那样扶持她,现在一定对她失望透顶了吧?还有貂蝉、蔡琰……往后她该怎么办呢?甄家怎么办呢? 殿内众人可以说是各怀心思。 刘奕揭完榜就一直平静观察所有人的反应。 令她满意的是,在一众迷茫和失落中,有几人面上闪过明显的喜色。 好,好。这份她特意准备的榜单,有人喜欢就好。 “榜单公布后有七日的公示期。”她继续对众人道,“若考生有作弊、身份造假,或是案底等任何隐瞒情况的,都可以在这七日内举报,由考选处核实答复。” 话音未落,就有一人站了出来。 “大将军,依下官拙见,不必等到七日了!”此人大声道,“您这榜单上,作弊造假者,可不止一位!” 说话的人是苏越,任尚书郎。 尚书郎和尚书令一字之隔,地位却是相隔海远,只是个俸禄四百石的中层官员,像今日冬至朝会,连向天子敬贺词的资格都没有。 但今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刘奕、质疑科举,一语激起千层浪。 蔡琰慢慢站起来,看着苏越的眼神充满失望和怒意。 苏越比她年长不少,只比她父亲蔡邕小几岁,但在她做尚书令的最初,表现了相当的支持,是朝堂中比较亲刘奕的中立派,再加上效率得力,一直是她信赖的部下。 如今也公开反了。 看来科举确实触及到了他们的极限。 而刘奕没有立刻接话,向尚书郎苏越的方向走了几步。 “哦?”她眯起眼,“你说有人作弊造假,是什么人,有没有证据 第415章替考 “坊间早有流言,说那第一名的陈顺前年生病烧坏了脑子,昨儿发生的事,今儿就忘了,郡选宽松也就罢了,廷试拿什么考到榜首?”尚书郎苏越愤怒道,“还有第四名的徐昌,邺城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早已放出话去说他有旁的本事考中,如今被他说中,不是作弊造假是什么?” “苏大人。”刘奕却道,“你身为朝廷命官,需知要为自己公开言论负责。光凭几句流言就断定考生作弊,毁人一生,非君子所为啊。” 这番话让一些人回过神来。 大将军此话有理。你可以随意评判旁人的才学,但不能无凭无据污蔑旁人的人品。 万一人家发烧没烧坏,反而烧聪明了呢?随意扣作假的帽子,别人一生都毁了。这么大的事还是要讲证据啊! 议论声让苏越也有些下不来台。 但他知道自己的质疑无误。第一名的陈顺可能是个意外,但那徐昌绝对是草包一个,别说答那么难的题了,他连他老子的名字也未必写得出来。 这时郭嘉走出来道:“大将军,话虽如此,有人公堂质疑,还是调查清楚,给公众一个交代为好。” “说的也是。”刘奕顺势道,“你说此事应如何调查?” “调查不难。”郭嘉答,“只需把此二人招到殿中,让他们复述答卷上的内容,再讲一讲回答的思路,便知是否有真才实学。” 写字能作假,说话想作假就难了。即便能把答案背下来,多问几句也会露馅。 刘奕点点头:“你说的有理。” 她回身对天子道:“陛下,流言既已出现,臣请在今日朝会上公开彻查此事,望陛下准肯。” 众人都差点忘了天子还在场了……随即听天子语气平淡道:“可以。” “谢陛下。”刘奕欠身,对郭嘉道,“去将陈顺和徐昌带到殿上来吧。” 郭嘉也领命而去。 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朝会陷入了短暂的停滞,几乎所有人各怀心思。 很多人想,这刘奕要下不来台了。 她搞科举,大费周章地吹捧公平,出了这档子事,只能硬着头皮查下去,再取消此二人的资格。 可无论怎么样,丑闻已经诞生了,这还是第一届科举,如果解决得不好看,想再办就更难了。 平日反对科举的官员们此时都很兴奋,刘奕麾下众人则忧心忡忡。 还有特殊一些的,比如陷入纠结的甄昭,她一方面不希望刘奕难做,一方面又希望这二人被取消资格,名额顺延两位能轮到她…… 短暂而漫长的等待后,郭嘉将第一名的陈顺和第四名的徐昌带到。 陈顺约三四十岁的年纪,身形枯槁消瘦,皮肤黝黑而沧桑,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倒了。 徐昌则年轻得多,和刘奕差不多年纪,白白胖胖肥头大耳,和陈顺形成鲜明对比。 东汉不比现代,食物匮乏、没有油水,胖子是很少见的,只有家境很好、长期养尊处优的才有资格长胖,更不提徐昌还这般年轻。 几乎是他一出现,众人就断定苏越说的是真的了。 只是两人的神态竟然天差地别。 陈顺一脸苦相,垂眸不语,而徐昌一来就兴冲冲看榜单,看清自己排名后瞬间面露红光。 “陈顺徐昌。”刘奕开门见山,“今日找你二人前来,是要核验才学。廷试时的时政题,灾祸频发时的屯田、储粮、安民之良策,你二人再现场作答一次。” “哈?”不想徐昌当场傻眼。郭大人不是说让他封官领赏来的吗? 陈顺则平声道:“回大将军的话,草民此前生病坏了脑子,前些日子发生的事、答过的题,现下都不记得了。” 此二人反应把众人雷得外焦里嫩,真是一个没脑子一个忘性大啊,那成绩怎的来的? “如果不记得,现场作答一次也可。”刘奕心平气和道。 陈顺还是那副样子:“草民没有再作答的能力了。”神态与留遗言无异。 徐昌左顾右盼,想找熟人相救,却一个认识的没见着,只好强行道:“大将军,我、我紧张,这么多人,答不出来,待我回家再答一份,立刻送到大将军府!” 已经没有悬念了。 众人也不是傻子,这两人确实有问题。 刘奕对郭嘉道:“核对笔迹吧。” 郭嘉取来纸笔让陈顺徐昌当场写下自己名字,再和原始考卷上的对比,发现确实略有神似,但也能看出细微而明显的差别。 是替考! 也就是当时进去考试的人,并非今日站在殿内的陈顺徐昌二人,而是其他有才学本事之人冒充的! 这可比众人想象中带小抄、传答案的行径严重多了! 按刘奕的规定,有替考行为的,双方都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死刑啊! “所以……”刘奕缓缓道,“谁替你们考的?” 徐昌情绪似是要崩了,他一个人来的,平时倚仗的爹也不在,他对刘奕不管不顾,只不停地在殿内张望,想找到那个承诺他给钱就一定能上榜的官员,还是一直没找到。 陈顺则直接跪在地上:“草民前年烧坏了脑子,数年寒窗苦读白费,心有不甘,故而一时起了贪念,花钱请人代了考,还请陛下、大将军恕罪。” 直接认了!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科考需核验身份,替考是如何入场的?!”有官员道,“陛下、大将军,这当中必定有官员和考生勾结!” “不错!指不定不止他们二人,还有别的替考!这场成绩没一个可信的!” “这科举办得当真毫无意义,远不如过去察举制!” …… 刘奕一直面向众人站着,没有说话,直到这些人说累了,慢慢停歇下来。 “问得好。”她突然道,“替考是如何瞒过核验身份环节入场的,这个问题,问问替考本人就知晓了。” 她吩咐郭嘉:“将替考的二人也带上殿来 第416章阴阳榜单 什么替考的二人?都考完这么久了,人再傻也该跑了吧,还能留在邺城给你抓? 众人还以为理解错刘奕的意思了。 但很快他们发现没有错。 新被带上的两人身高、体型,真真和那陈顺徐昌各有相似,显然就是替考的! 不同的是两人戴着手铐,衣衫褴褛,神色萎靡,显然是被关了一阵了,一来便跪在地上。 原来他们早已被抓了! 原来刘奕是知道这件事的! “大将军,您这是何意?!”有官员追问,“您既已知道是替考,何故还让他们上榜?” 难道有人揭发就下榜,无人揭发就放过?那也太没原则了! 刘奕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陈顺,你说你心有不甘,花钱请人替考,可据我所知,你原本穷困潦倒,是到邺城来后,并州的家人才突然得到大笔钱财。” 她再逼近:“所以你根本不是花钱请人替考,而是拿钱替人卖命。” “徐昌,有人联系你父亲,承诺只要拿五万钱,便能送你上青云,只是承诺你们的是中间人,真正幕后操作者连你父亲也不曾见过。” “他们选中你二人,并非要赚你二人钱财,而是你们本身与这有能力替考的两人外形相近。”刘奕继续道,“除了点痣、描眉、模仿字迹,这位兄台为了假扮陈顺,甚至提前数月划伤手背和臂膀留下疤痕。这些人在考前买通核验身份的官员,放你二人入场,考完后再迅速送他们离开邺城。” “大费周章,不是为了送你二人上榜,而是搅乱这场科举!”她冷声道,“不过可惜了,出邺城不久,就已被本将军的人捕获带回。” 座下一片恍然大悟。 那些人要的不是科考中榜当官,是为了毁了科考的公信力! 蔡琰也突然反应过来。考选处有一官员名叫吕劭,能力不错,但私下喜欢赌钱。 听说此人被选为科考核验身份的官员,她便觉得有风险,因为赌钱的人是最容易动歪心思的。她明里暗里向郭嘉谈及此事,建议他换个人选,郭嘉只答说他心中有数,请她放心,蔡琰便没再提。 如今看来,这吕劭应是主君和郭嘉故意设下的诱饵,如果对面想打通关系,吕劭就是最容易的人选! 她们不止要防人作弊,更是在请君入瓮! 果不其然,那吕劭突然从座上踉跄起身,扑倒在大殿中央—— “臣知罪!臣一时被蒙了眼!请陛下和大将军饶臣一条狗命!” 他不可能再瞒了,连替考的人都捉到了,刘奕肯定知道被买通的人是他!这些日子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刘奕也没有呵斥吕劭。 “坦白从宽,减罪一等。”她扫视群臣,“还有谁参与到科考作假中的,现在站出来,可免死罪。” 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刘奕轻笑了一声,却叫整个大殿都听得到。 “好,好。”她慢慢道,“看来都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不可能被查出来。” “治书侍御史刘茂、议郎程固、符节令史田兴。”她连点三人名,“你们还坐得住?” 这三人本就惴惴不安,被点到名更是瞬间面如白纸,两个瘫坐在地,一个还强站着嘴硬,质问刘奕为什么冤枉他。 “是不是冤枉,一查便知。”刘奕唤道,“公孙珊,太史慈。” “下官在!”两人出列。 “将此三人带下去,严加搜查,但凡牵连进来的官员,一律先行扣押!是谁在幕后主使,谁挑选的替考人员,谁花的钱,谁打通的关系,背地里还使了什么手段,全部拷问清楚!”她下令道,“在此期间封锁邺城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公孙珊和太史慈立刻召集准备在殿外的手下,将被刘奕点中的三名官员和吕劭抓下去。 大搜查?! 所有人都是一惊。 不对,不对。 他们意识到,这不止是查科举作弊一案,刘奕定是要借这个机会清理朝堂了!这是绝佳的理由! 难怪故意选在朝会上放榜!难怪要把事情闹大! 自她掌控朝堂,反对声就一直不曾停歇,在她离开长安这段时间浮出表面,到邺城后达到顶峰! 什么传血诏、立皇后、放谣言、反科举……刘奕每次都只默默平息,不曾发作。 现在看来,她不是一味容忍放纵,是在找机会一口气打击! 那就是今日了! 朝会上超过一半的人都感到心有戚戚,没人敢说自己清清白白,完全没暗中贬损过刘奕,没在大事小事上不动声色给刘奕添堵。 也不知今日大清理,会查到什么地步…… 最先冒头的尚书郎苏越还呆愣愣站在殿前,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被人给利用了。 什么受贿、搅局,他一概不知情,只频繁听说有人造假,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辛劳和对刘奕蔡琰的信任都被辜负了,觉得她们只是两个怀抱理想却异想天开的年轻女郎,所以愤而站出来呵斥。 现在想来,那些人只是看他性格刚强,故意在他面前吹风罢了。 他转头看了他的空降上级蔡琰一眼,发现她注视着自己,眼含失望,感到更为羞愧。 “苏越。”只听刘奕道,“你仗义直言是好事,但无凭无据发声实为不妥。” “扣罚你半年俸禄,以作警告,盼你不要再犯。” “……谢大将军宽恕。”苏越深深松了口气。 他知道,刘奕手下留情了。 其他不少人见到刘奕放过苏越,知道她还是抓大放小,也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而剩下一小部分,如庞统、貂蝉等人却开始有些担忧刘奕今日的行为。 打击反对者自然是必要的,但拿科举这么重要、筹备了如此之久的事为代价,真的值得吗? 被传作弊的陈顺徐昌两人是被抓着了,可科考的威信也受到影响,还有那受贿的吕劭,是不是真的只帮这二人作假,余下的成绩还有公信力吗? 名次怎么办,第二名的司马懿挪到第一名?摘除掉二人后再顺延两位?还是再回去严查一波? 是不是放榜之前把作弊者抓出来更好呢?但那样做就没有今日的威慑力了。 这时刘奕又面向天子道:“陛下,科考作弊之人已经清理,请容臣公开此届科考的真实榜单。” 真实榜单? 言下之意是,之前那张,完完全全是假的? 在朝会所有官员不可置信地注视下,刘奕走到那面榜单旁,撕下表面一层,露出内部—— 底下还有一张榜单! 原来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副阴阳榜 第417章科考结果 完美的计划。 利用假榜单把作乱者抓出来,再当堂公布真正的结果。 从始至终这张真正的榜单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不是刘奕后期胡乱篡改塞人。 明明白白告知所有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一招,即便是她的对手,也很难挑出刺来。 不过容不得众人多想了,大家都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新的榜单上—— 完全变了!甚至不是刚才那些人,人选、名次,全部变了! 文考 第一名:刘晔 第二名:诸葛亮 第三名:司马懿 第四名:甄昭 第五名:杨修 第六名:董和 第七名:庞统 …… 武考 第一名:黄忠 第二名:高览 第三名:牵招 第四名:邓展 第五名:陈到 …… 这些人,才是科举选拔出来,真正文韬武略之人! 众人议论纷纷,说果然科举能出头的还是传统书香门第之家,寒门再如何出众也是考不过的,还不如察举制呢。 前几名基本都是豪门大族,刘姓自不必说,还有司马家、甄家、杨家,都是积累深厚……琅琊诸葛氏虽然受战乱影响落魄了不少,后辈人才也是不错的嘛。 武考就差一截了,听说那第一名的黄忠已快五十岁了,竟然还能考到榜首,其他人都在干嘛? 说着说着,他们想起有几个考生也在现场呢,赶紧偷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高览神色自若,心情颇好,没有因为被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压在头顶而愤慨,似是对第二名的结果很是满意。 庞统的脸色却依旧没有好到哪里去。 虽然不是倒数第二了,但第七名的成绩也明显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尤其这短短时间内数次大起大落,从开始时失落,揭新榜时的狂喜,再到此时的失落,心中落差更大。 甄昭作为榜单中唯一的女性,自然也没少被议论。 很多人夸赞她父亲,说她爹教出来一个好女儿,还说袁熙给了她实践的机会,否则她不可能成长至今。 甚至她兄长也在一旁低声质问她是不是早知道题目,他说他知道甄昭有一晚去见了出题人蔡琰…… 但这些话,甄昭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心里只有雀跃和自豪。 第四名!第四名!几百个考生,她竟然能考到名列前茅! 她反复看了几遍,她兄长不在榜单上,刚刚在,现在不在了! 刚才有多慌乱,现在就有多兴奋—— 在最公平公正的科考,她向全天下证明,她有名列前茅的才学,她就是甄家名正言顺最有本事的人! 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刘奕站在高位,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说实话,她最初看到结果的时候,也是有些意外的,尤其是两榜榜首之人。 但后来看到详细的得分构成,也确定这个排名合情合理,没有毛病。 文考的评分是由史论、时政、兵法三门,加上附加的伎术科,四门成绩合计。 刘晔的史政、时政、兵法得分都不是最高,有可圈可点之处,算中等偏上水准,但在伎术科一门,现场绘制了详尽精妙的战船制式图以及水寨构筑分解图。 刘奕自己是工学出身,确信这水平的分解图绝非外行短时间能仿绘的,判断此人是个罕见的军事工程人才,故而给了很高的附加分。 她在评分的时候答卷也是糊名的,不知道具体是谁,结果出来后才知是刘晔,也没想到他其他科成绩也不赖,所以一跃到了最高分。 不过这样也好,特殊人才刘奕是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的。 而且规则制定了便是制定了,他能拿到第一也是实至名归。 刘晔这个人,刘奕印象不是很深,只依稀记得他在史书上是曹操麾下谋臣,曾给曹操献过自己设计的霹雳战车,但因为出身刘姓,并不如荀攸、贾诩等人受曹操父子的重用。 目前来看,他在精细制造方面并不如黄月英,但涉猎范围更广,如若两人配合,可能发挥出更强有力的效果。 至于其他伎术科答卷,就大多没有刘晔的这般出彩了。 那些个说自己擅长诗词歌赋的……这诗词是自创的,还是借鉴旁人的先放在一边,好歹交个能看的上来吧?不说达到《洛神赋》的水平,也要有曹操《短歌行》、蔡琰《悲愤诗》——虽然现在《悲愤诗》应该是出不来了——的影响力,才有资格在科举加分吧? 那些个交打油诗上来的,刘奕都直接判了零分。 除此以外,还有第六名的董和擅长观星、测日影、推历法,后边几人的河道水闸设计、匈奴语、动物医疗等等给了分。 动物医疗那位即便得了附加分,也没入选前二十,但刘奕还是准备留他在邺城任官吏,毕竟牛马也是会生病的。 二三四五名的诸葛亮、司马懿、甄昭、杨修都没有伎术科加分,实打实的扎实成绩。 尤其是甄昭,在兵法一门得了两位阅卷官的满分。 武考方面的详细得分刘奕也看了。 第一名的黄忠竟然在骑射、刀矛技两科都取下了满分,太史慈评价“无懈可击”“堪称完美”,嘴损如太史慈都挑不出毛病,足见其实战水平确实强悍。 再加上他兵法成绩也中规中矩没拖后腿,拿下第一没有悬念。 需知东汉人口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多岁——如果算上早夭的婴儿只有二十多岁——一个近五十的老将,在世人眼里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能主动参加科举,展现如此实力,着实令人惊叹。 紧随其后的高览三门成绩也都很拔尖,略逊于黄忠,第二名当之无愧。 “陛下。”刘奕对天子道,“臣请陛下许科考中榜的国士们一起出席朝会,参拜陛下 第418章司马懿拒官 天子点头道:“理应如此。” 在这场喧闹面前,天子表现得很平静,以至于座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自抵达邺城,就仿佛和在长安时不是一个人,对什么都淡淡的,也不再主动召见朝臣,有人猜测他被刘奕祖传的巫术下蛊了。 “谢陛下。”刘奕随即命手下请来上榜的考生。 原本考生都在偏殿等候,这会儿被叫上名字过来,基本心里都有底了,但还不知晓排名,也没想到直接来参加冬至朝会。 所以一进殿,几乎所有人反应都很大。 有的见到天子百官明显吃了一惊,还能勉强佯装镇定。有的原本豪情得意,眼睛都要长到脑门上,也立刻收敛起来。一个个伸着脑袋去看排名,不时压低嗓子发出“竟然是他”“果真如此”的声音。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轻咳了一声,众人立刻反应过来,跪拜行礼,齐声道:“草民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庞统甄昭等人也连忙加入其中。 “免礼。”天子和颜道,“诸位都是从郡国万千学子里脱颖而出的国士,今日入朝登榜,盼莫恃才而骄,莫附势而趋,上匡朝纲,下安黎庶,不负朝廷求贤之心与天下苍生之望。” “谨遵圣诲!”众人拜谢。 天子亲口承认他们是国士了!有几个人偷瞄了眼站在一旁的刘奕。 随后礼官上前引导众国士:“今日陛下圣心大悦,许你等参与冬至朝会,这边请。” 众人正要有序跟随礼官入座,突然有人出声—— “敢问这位大人,此前说廷试考中国士后会当堂封官,不知这一环节是在朝会上,还是朝会后?” 此人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一圈也都听到了,不少人暗笑,这是在急什么,天子发话了,大将军也在场,还能差这一会儿吗? 有人认出来这是河内司马家的公子,名懿,考第三名那位。看着肤色偏白,外型上佳,有书卷气。 不过年纪轻轻急功近利的,只怕也没什么城府。 礼官态度倒也客气,回答他道:“稍后还有一系列仪式,结束后大将军会依次为诸位核定品级、授职任官。” 只见司马懿突然站住脚步。 他转过身,独自走向殿中央,向天子行礼:“陛下,士子蒙陛下开科取士,侥幸登第,已是心怀惶恐,不敢再叨禄位,望陛下成全微志,容我归隐闲居,不受朝廷官秩。” 啊,这是干什么?不当官了?还是说以退为进? 不少人一下子懵了。 蔡琰等人最快反应过来。 如果是旁人,可能是以退为进,想谋取更高的关注和官职,但这是世家大族河内司马家出来的公子,那目的就很明确了——借科举抬高身价,同时代表司马家公开表态,不支持科举制! 科举关注度高,主打公平,参与者都是人中龙凤,今日揭榜出去,国士、天下才子的名号自是收入囊中。 而公开表态不为官,既能代表司马家反对科举制,讨好其他世家,还符合汉朝人清高、淡泊名利的价值观,博世人好感。 真是一举多得。 不过这人也确实有本事,能在众能人中脱颖而出,考到前三,真让他镀成了这层金。 之前就听说有考生考前打听考中能不能不做官,原来就是他! 天子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考生来这么一出,一时有些迟疑:“你何故……” 但刘奕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 “自然是可以。”她一步步走到司马懿面前,“司马公子才学超群,成绩拔尖,本应授官职。不想你不恋官禄、不求富贵,本将军深为敬佩。既如此,官职就不授予了。” 她说着话音一转:“但该有的荣誉是半点不能少。” “天子会赐你‘朝请之礼’,许你每月两次无官入朝,你可长住邺城,安居静养,潜心研学。” “同时,我朝第一届科举的登第名册上也依旧会有司马公子的大名。” 挽留?她当然不会如有些人期盼的强逼司马懿为官,落个强人所难、器量狭小的口实。 她还要把他捧得高高的。 她给司马懿“朝请之礼”的殊荣,给他不为官但能入朝的特权,让他不得不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她还要把司马懿永远挂在她的科举名册上,让司马家以这种形式承认她科举的合理合法。他的名、他的才,都是靠科举选出来的,日后想公开反对,那就是自己打自己脸。 开玩笑,想借她的新令公开表态、助长自己名声,还想片叶不沾身离场,哪有这么好的事? 刘奕当然知道司马懿的心思。不光如此,她还根据史书对司马懿的记载,推测他和司马家是在刻意划清界限,观望局势,不想早早押宝。 那不好意思,不可能。 ——你来了,搅了我的盘子,就得留下点什么。 ——至少人,你是别想走了。 司马懿现在还不是几十年后老谋深算的野心家,刘奕的话明显在他预料之外,面上一时愣了愣。 “朝请之礼”可不是刘奕自创的,汉朝建立之初便有了,不算当官、不授实职、不管政务兵权,但能给予体面、特权和人脉,一般是给宗室、外戚和名士的。 这确实诱人,可他怎么能孤身一人留在邺城呢? “大将军恕罪。”年轻的司马懿很快想好理由,“‘朝请之礼’在下深感荣幸,只是在下实在不适合繁荣都城,只愿回归乡野,潜心修学。且因至今还未婚配,得返回家乡迎娶已定亲的妻子。” 刘奕灿烂一笑:“这有何难?我派人将你未过门妻子一家接到邺城来就好。如今天下贤才大半流连邺城,想论经辩道,讲学论政,风气远胜别处,你安心留住便是。” 说完她看向余下考生,朗声问:“可还有其他人和司马公子一样,只想科考,不想为官的 第419章前五首贤 老实讲,大家还挺想要这个“朝请之礼”的……毕竟有地位、有待遇。 但能考中国士的人多少都是有点脑子、会听话外之音的,知道刘奕是在放话威胁,所以没人应声。 “看来是只有司马公子一人了。”刘奕满意扫视全场,“入座吧。” 礼官再次上前引导,众人依次坐到指定位置,司马懿也不再争辩,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丝竹音乐响起,氛围随即跟着松懈了不少,人人不自觉享受揭榜后的愉悦。 甄昭坐下后很快听到斜对面“嘬嘬”的声响,循声望去,看到貂蝉朝这方向挤眼笑。 这一笑又“误伤”了不少人,甄昭听到身边几个男国士小声惊叹,但她知道,貂蝉是在恭喜她一个人。 诸葛亮全程非常低调,没有表现出兴奋和意外,也不曾和任何人搭话。 不过他入座后还是仰头张望了一番,看到黄月英悄悄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也远远颔首致谢。 …… 朝会结束后,礼官将新晋国士们再度引到偏殿,和刚才不同,蔡琰已经在殿中等候了。 她先简单又恭喜了大家几句,又派人端上一些衣裳、物件。 “大将军恩典,凡登科国士,皆赐登第牒文一卷、制式儒冠儒服一身,另颁束帛廪粮、宫廷文房用具。”她边让手下派发边介绍,“这登第牒文是国士身份凭证,持此牒文回乡可免徭役、见地方官不必行平民礼。” 众人一听都很高兴。 虽然他们当中大多数人根本不用服徭役,也不在乎那些赏赐的价值,但这些都是身份和才学的象征啊。 还有发冠和衣裳,国士独有,不说穿着招摇过市了,就是摆在家里也是门面。 这批国士中有一部分其实最初并不看好科举,参加也是以博名声为主,但一整套亲自体验流程下来,无论是考试之艰辛、竞争之激烈,还是考中之荣誉,都觉难能可贵。 蔡琰等东西都发到手了,国士们兴奋劲过了,才继续道:“另外,此番文考、武考各前五名,赐荣号‘首贤’,一个时辰后行披红游街之仪,昭示天下。” 哇,前五还有殊荣!有称号,还能游街! 众人有的惊讶有的羡慕,本来“国士”已经是科考最高荣誉了,即便排名有先后,说出去也都差不多,但这前五“首贤”一出来,档次又拉开了! 后面倒无所谓,第六名、第七名那几人气得不轻……第六名董和感觉像一口气没上来,第七名的庞统从头到尾垮着一张脸。 也有机灵的,赶紧去恭喜前五名,趁机拉拉关系。 蔡琰见状也未阻止,只继续道:“今日授礼到此便结束了,除前五名外,其他国士可以回去休息等候,待官职确认后,大将军会派礼官前去通知。” “是。”众人齐齐应声。 但好不容易新科国士聚在一起,又怎么会说散就散了呢? 等蔡琰走后,人群又聚在一起互相道喜,突然有人低声问了句:“不是听说前三名‘首贤’游街么?怎的突然改成前五了?” 科考规则程序繁琐,涉及到的部门、人员也多,除了关键的题目、名次等严格保密外,其他消息难免流传出去。 比如之前有的考生有人脉,提前打听到几门考试的顺序、考场环境等等,虽然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但谁不想做到提前心里有数呢? 这次“首贤”的称号没流出去,但游街的人数,最开始流传得就是三人啊。 再加上汉朝崇尚“三”这一数字,天地人、三光、三纲等等,察举、征辟、太学考试里,前三也一直是焦点,单独表彰、优先授官。怎么想也该授前三名。 怎么改成前五了? 这时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这还能有旁的原因?”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又是那司马懿。 刚才在朝会他挑事被刘奕压下去了,似乎并没有表现得多烦恼,但不满是溢于言表的。 不少人把目光投在在场唯一的女性,甄昭的身上,接着快速收回来。 但这足够让甄昭气恼了。 司马懿的意思是,刘奕是特意为了把她也包进去,才把前三改成前五的! 可她没办法反驳……她知道司马懿说的是真的。 刚才听蔡琰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了。 刘奕想让“首贤”里有女子…… “那又如何?”又有一人高调出声,引起所有人注意。 却是杨修,太尉杨彪之子。 杨修满面红光,负手道:“管它什么原因,首贤就是首贤。有人与其操心她人,不如管好自己,否则怕是要在邺城住到八十岁咯。” 杨修是第五名,刚好被囊括进来,正高兴着呢,当然不许司马懿乱说。 “我司马家的事,还轮不到杨家指点。”司马懿语气平和又自信,“这邺城想留我,也未必留住多久。” 同为世家大族,这些年司马家是超过杨家不少。 杨修正要反驳,高览站出来拉住他。 “算了算了,人家远道而来,给点面子。”他拍拍杨修,“邺城又不是大牢,怎么走不掉了,如果有家人去世,还是得回去奔丧的。” “你!——”司马懿脾气也上来了。 “误会误会!”“他不是那意思!”众人连忙劝架,闹成一团。 高览身手矫健,在人群灵活走位,一直避着司马懿。 唯一年纪最大的黄忠靠在柱子上,取自带的水壶喝了几口,感叹年轻真好。 甄昭没有参与其中。 她知道高览,甚至包括杨修,都是在维护她、维护刘奕。 但她现在实在有些提不起精神去感谢他们了。 许是今天情绪起伏太大了,大悲之后又大喜,大喜之后又遇突发状况,司马懿的话又像一块石头压到她心头。 距离游街还有时间,甄昭悄悄绕过人群到外边,想透透气。 她一出门,便看到蔡琰坐在殿外假山旁,朝她招了招 第420章了不起的女人 甄昭有时并不想把一些心事宣之于人。 她不想让旁人觉得她脆弱、敏感、不够大气,所有很多事情她都佯装不在意。 比如今日如果貂蝉在,她一定会说给了就是她的,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貂蝉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不光是她惊人的外貌,还有她从内到外散发出的超然自信。这点能深深吸引身边的人,也是甄昭做不到的。 “主君没想到你科考成绩如此优异。”她听到蔡琰的声音,“原本一切流程都按三位首贤筹备的,看到最终排名后,她马上改成了前五。” 果然,司马懿和那些人推测的是对的。 “她想让国士、首贤中都有女子出现,向世人证明女子也能科考,也能名列前茅。你能理解么?”蔡琰又道。 甄昭点点头:“我理解。” 刘奕一直是这样做的。正如她当年一把将蔡琰提到尚书令的位置,深深影响到了远在邺城的甄昭,影响她一路走到今日。 但对于甄昭个人来说,她只想要一个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荣誉。 而非捆绑她的父亲、她的丈夫,甚至她的主君。 “你要知道主君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蔡琰低声道,“明面上看她坐拥北方四州,但西面、南面虎视眈眈,朝堂暗潮涌动,冀州和并州还有很多郡县对主君阳奉阴违,甚至随时可能兵变。” “她每日殚精竭虑,每一步都要把收益最大化,不可能照顾每个人的情绪的。” “……我知道。”甄昭感到有些羞愧。 她当然知道刘奕的难和这般做的意义,所以她只是内心有些郁结,并不曾想阻拦或者公开抱怨。 但蔡琰笑了一下。 “若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找主君聊聊。” “这不好吧?”甄昭脱口而出。刘奕本来就很忙很操心了,何必因为这点小事惹她烦忧? “说出内心想法本就是你的权利。”蔡琰道,“你也要相信她。” 甄昭抬起一直因为不安微垂的头。 貂蝉自信、刘奕掌控大局,而蔡琰……她非常温柔。 她察觉到了自己隐瞒下的脆弱和情绪,所以等在这里,拉她走出去。 一个在朝堂政务上拔尖出众,又能照顾她人细微心绪的女人。 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好。”甄昭不再准备回避。她和刘奕也总要聊一聊的。 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她出了偏殿,去往大将军幕府。 刚到门口,就见几个守卫伸着脑袋往里瞧,听到里边传出哇哇的吵闹声—— “我要申请复议考卷!为何不能复议!” “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我绝无可能才第七名!” 是庞统的声音…… 是了,他本身官职不低,参与科考更多是想和天下才子博弈,证明自己。 第七名在甄昭看来是很值得满意的成绩了,但显然庞统不这么想,找刘奕重新复核成绩来了。 “甄女郎请稍等候。”守卫劝甄昭道,“里边已经吵了好一阵了。” 甄昭忙道谢应下。 她相信庞统不会因为她排前面而迁怒她,但这个时候还是回避些好。 “复议什么复议!”刘奕被吵了半天也没招了,“你的答卷和评分我看过!没有问题,无需复议!” 其实科考规章是允许考生提出复议的,但绝不是跑到主君面前嚷嚷…… 要求复议是考生的权力,但为避免人人都跑来闹,刘奕也设置了一些门槛,比如要写正式的呈文,走衙署公开流程等等。 除了耗费时间精力,还涉及考生的脸面,所以若不是真的和预期差距特别大,没有复议的必要。 庞统是自己人,刘奕当然不会赶他去走这趟流程,直接给堵住了。 答卷她也确实看过。 “我不服!”庞统也气了半天了,“我对我的才学有自信,即便不是第一,也至少是前三!” “士元,考题没有标准答案,你的回答是主观的,阅卷官的评分也是主观的。”刘奕耐下性子,“你的见解或许技高一筹,却未必被他人接受。” 坦白说,庞统这个名次是让刘奕有些意外,她也以为这孩子能考进三甲的。 除开本身强悍的理论知识,庞统比诸葛亮、杨修等还多了丰富的实战经验,答卷应该更接地气。 但后来核对答卷的时候刘奕就知道怎么回事……庞统的答卷太长了。 他的回答确实全面、完善、详尽,但表述重点不够突出,阅卷官在长时间大量阅卷的情况下难以集中注意力提炼他的精髓内容。 再加上本身每门只有半天不到的答题时间,庞统为加快速度,字迹不够工整。 刘奕是经常看庞统字的,已基本习惯了,其他人却未必,种种原因加起来,他的内容很有价值,得分却不算顶尖。 庞统最低的一门是兵法,来自郭嘉的两分。 郭嘉熬夜阅卷本来疲乏不堪,审到此卷又惊为天人,一边艰难辨认字迹一边仔细体会其中内核,有共鸣有质疑,自认为发现奇才,为这一卷秉烛看到后半夜。 待快看完时他突然发现里面不少想法都是庞统日常提及过的,意识到这就是庞统答卷,一整晚浪费,身体疲惫加上气血上涌,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后又想起这厮如果不参考也要来帮忙阅卷的,愤而打了两分。 刘奕知道此事后把郭嘉说了一顿,说他既知道是庞统答卷了更应客观评分,不要因为科考对人家仕途影响不大就乱打分。 但后来得知贾诩给此卷评了满分,知道他定是也认出庞统,便不说什么了。 ——当然了,这些事都没让庞统知晓。 细细想来,各朝科考也都有此弊端。 考生的能力固然重要,但因为都是主观题,阅卷官的喜好更为关键。 有的考生还会想办法打听阅卷官偏好的观点,甚至字体。 这是避免不了的。 待往后加入数学、物理等客观科目或许会改善,但这次,她不会给庞统复议改分了。 “……但凡您拿把答卷出来再看一眼。”庞统依旧不愿放弃。 他为此考付出的准备一点不比其他人少,他不甘心,也觉得丢了面子。 刘奕却道:“你若真想证明自己,要不要试着换个法子 第421章庞统的纯粹 “什么法子?”庞统一愣。 刘奕手扶在案几上,看着眼前年轻的凤雏。 汉末三国这段历史说长不长,说短,也经历了数代人。她起势的这一年,有人已经老去,而有人尚在幼年。 庞统也还不是史书上那个出道即巅峰的鸿才。 “出去闯一闯。”刘奕道。 “主君要赶我走?!”庞统大惊失色。 “……”这什么脑回路! “不,是去并州。”刘奕无奈,又问了一遍,“你可愿意?” 庞统松了口气。他今日来闹,多少是仗着刘奕待下属随和,内里还是有点心虚的,所以立马就想岔了。 得知安全后,他才正式开始接收刘奕的信息。 去并州…… 庞统知道现在朝堂有很多空缺的官职,有些还是既重要,又炙手可热的位子,比如青州牧。 青州在郭嘉手下管过一段时间,虽没有刘奕家乡幽州富庶,却也相对太平安稳,不说并州,比邺城所在的冀州都好管理,地方和百姓相对听话,不会轻易发生兵变。 更重要的是,青州因为前些年深受黄巾军荼毒,地方豪族垮的垮,跑的跑,留下来的都不成气候,现在谁去做青州牧,谁就是捡现场的便宜。 位高权重,自由自在,不难管理,又好出政绩。 这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光庞统听说的,都有很多官员主动申请过去,只是刘奕一直推脱说等科举结果,没有表态。 相较之下,并州就无人问津了。 并州早年被黄巾军肆虐,后来被张燕统帅的黑山军占据,而且东接冀州,西接匈奴,常年来被各方势力争夺,早已被打得千疮百孔,民生、经济、水利等等全部一塌糊涂,人口也少得可怜。 此次归顺刘奕,是因为袁绍倒台顺势而为,并非真的服刘奕、服朝廷,即便张燕愿意交出大权,底下人也未必全部肯依,这次科举来的人数也远低于其他各州。 如果新派并州牧过去,那此人需要面对的不仅是蠢蠢欲动的地方割据势力,稀巴烂的政务,还有匈奴、羌胡的长期骚扰。 难,也苦。 别说是朝堂中立官员了,就连刘奕府中自己人,也没一个主动说去并州的。 这是要……交给他? 庞统一下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从被叔叔庞德公推荐到刘奕手下,所想便一直是追随刘奕东征西讨、出谋划策,从未想过去地方单干。 而且……他真做得到吗? 他能摆平并州那么多麻烦么?他如此年轻,手下的人会服他么?…… “你不会单枪匹马前往。”刘奕又道,“公孙珊会与你同去。” 并州牧的人选,刘奕自己也考虑许久了。 那块地方鱼龙混杂,州牧一定要有能力、有威望、有绝对的忠心。 光绝对忠心这一点,刘奕就能排除很多人。像新晋的人才,哪怕是有史书背书的诸葛亮,她现在也无法完全信得过。 她最初有两个人选,一个是现任幽州牧程旭,一个则是贾诩。 程旭忠诚自不必说,他管辖幽州数年,经验已是老道,对刘奕政令了解也最为透彻。但并州形势复杂,他去了未必适应。 贾诩的能力刘奕是最信得过的,此人也并非不忠诚,只是似乎没有这个时代许多人拥有的野心或理想。 他没想像郭嘉实现自我,也不想像赵云安定天下,他处事圆滑,不惹麻烦,刘奕想,他大概率是不愿意去并州的,即便强逼他去了,他可能也未必会殚精竭虑为她做事。 最后她想到了庞统。 庞统的才华在她看来完全不输贾诩,甚至有时候思维更活络。 但他在大将军幕府的口碑和人缘远不如贾诩,甚至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为过,归根结底,是他输出太多,而输入太少。 这不单单是傲,这年头傲的人很多,傲不算什么。但庞统的习惯是不断向他人输出自己的想法、策略,很少倾听理解他人,即便是一大群人的场合,也是他发言居多。 刘奕想,如果他去了并州,做了一州之牧,就必然会学会倾听。 她从来不觉得庞统的性格全是缺点。 输出是他的自我,也是他的纯粹和赤诚。 她相信庞统未来去到哪里都不会背叛她。 “您……当真相信我?”庞统有些不可置信。 “相信。”刘奕毫不迟疑,“无论是能力还是忠义。” “那我去。”庞统直接道。 这反过来把刘奕吓了一跳…… “你莫要意气用事啊。”她赶紧道,“我没让你当场决定,还有时间,你回去仔细考虑。” “不必考虑。”庞统面不改色,“主君,我并非意气用事。论行兵布阵,您不如我,但用人眼光,我不如您。您既相信我,我就一定能办成。” 论喜好,他更愿意留在邺城,运筹帷幄,把控大局。 但若有突破自身,站到更高平台的机会,他也愿意去试。 就是这么简单。 刘奕不知庞统决心,但见他不似刚才急躁闹腾,也认真起来:“好,我还是给你三日考虑时间,若想法有变,三日之内随时来找我,若过了三日,再反悔便无效了。” “好。”庞统一口应下。 …… 甄昭等在外面,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倒不是她刻意偷听,只是里边两人一开始实在激动,音量过大。 见到庞统出来,她也冲他点了点头。 说实话,甄昭听到半途就有离开的想法了,她感觉和庞统的仕途、并州的未来比起来,自己的心思实在渺小,不值一提。若是过去,她已经掉头走了。 但今日蔡琰提醒了她,自己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她觉得有理,所以坚持留下了。 “见过主君。”甄昭入门,向刘奕行礼,也是头一次喊她主君。 刘奕见到她没有意外,适才烦恼的皱眉也因为她的到来舒展开来。 “让我猜猜,你不愿骑马巡街?”刘奕道,“嘴碎的人总会有的,不必放在心上。” 甄昭摇摇头:“不。我愿意 第422章对不起 “既愿意,为何还来找我?”刘奕挑眉。 她能理解甄昭的不快,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享受特权,尤其是高自尊的人。 甄昭就是这样的人。 但如同蔡琰分析的,刘奕没有选择,她每一步都要利益最大化。 “因为……”甄昭直直站在她面前,笑了一下,“因为我是个短视而不成熟的人。” 刘奕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我九成的见识和知识都来自书上,只有一成来自我的阅历。”甄昭道,“我只知纸上谈兵,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曾经历什么大事。” “但,我有在一点点积累了。” “主君曾说我过去从未有过选择,我现在有了,也盼您给我更多的期许和信任。” “例如呢?除了今日。”刘奕隐隐察觉不止首贤这一件事。 “例如……”甄昭明亮的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袁熙的死。” 袁熙,已经从她的世界消失许久了。 她曾经的丈夫,袁绍的次子,在青州被曹操活捉,送到邺城后被刘奕处死。 从袁熙到邺城至他人头落地,整个过程,数日的时间,没有人告知甄昭,只在下葬的时候派人通知了她了一声。 甄昭此刻忍住没有哭出来,但她眼前的雾气里掺杂着许多复杂的感情。 有与袁熙曾经美好感情的回忆,有发现他软弱无能卑鄙时的悲哀。 得知他死的那一刻,甄昭没有为他流眼泪。 那时她有感伤,有痛快,有些许刘奕没有让她插手此事的庆幸,也有更多浑然不知情的落寞。 她知道刘奕是不想让她难做,才自己做主斩了袁熙,所以从未吐露过什么不满。 直至今日前五首贤一事,新旧情绪才一起涌上来。 她不想被保护在身后,她不想毫不知情,她也想和其他人一样,做并肩作战的人。 “对不起。”刘奕轻声道。 ! “不……我并非此意!”这大大超出了甄昭的预料。 她不是想让刘奕向她道歉! “我知道。”刘奕却道,“是我不够信任你。” 她没信任甄昭可以妥善处理袁熙的事,故而替她下了死手。她也没信甄昭能考到如此优异的成绩,故而早早定下了前三名首贤。 “你并非短视、不成熟,你比我以为的更了不起。”她说,“现在我认识到了。” “现在我相信你。” 甄昭最后还是哭了。 袁熙死的时候她没哭,考中第四名的时候没哭,现在却哭了。 原来在刘奕和蔡琰中她更喜欢蔡琰,是因为刘奕给人的感觉更理性,更冰冷,更遥远。 现在她知道,刘奕也好,很好。 高位和大局逼迫着刘奕理性而遥远,但从始至终,她也是理性而炙热的人。 “不哭了。”刘奕也有些哭笑不得地安慰甄昭,“一会还要游街呢,要顶着大红眼眶去么?” 甄昭抹干净眼泪,跪地拜向刘奕。 “甄昭今日起誓,愿领河北甄氏效忠主君,此生此世,绝无二心!” “我相信你。”刘奕又重复了一遍。 诚恳而温和。 …… 甄昭匆匆赶回去参加游街。 她回来晚了一点,其他考生都走了,余下九名首贤也都换好了衣裳。 因为怕耽误行程,甄昭也顾不得那些了,直接将游街的袍子罩在自己外衣外。 好在这会儿其他人都在犯难,没人注意她。 “我不愿。”司马懿第一个道,“我只是来参加科考,又不做官,我不戴这玩意儿。” 其他几人立马附和。 就连诸葛亮也面露迟疑:“此物……确实……不太……” 甄昭伸脑袋一看,众人面前还堆着好些硕大的层层叠叠的红布花。 之前就听说前几名游街时会戴红花,大家还以为最多是拳头大小的真花,不曾想是比人脑袋还大的假花,还要绑在胸前! “这也太夸张了!跟去做新郎官似的!”有人低声抱怨。 “哈哈!”武考第一的黄忠爽朗大笑一声,主动抓起一朵红花,系到自己身上,“你们这些小年轻扭扭捏捏,这戴上来不威风得很?!” 见其他人还是没动,负责此事的礼官给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从人群里把司马懿单独架出来,强迫他戴上了红花。 “你们,你们不能用强的——”司马懿还想挣扎。 “哎呀,司马公子盛装戴花,果真英气逼人!”礼官故意夸赞他。 其他人见状也知不必挣扎了,默默自己把大花戴到胸前,甄昭整理好外袍后也照做了。 她本就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个,也不在乎更夸张点。 最后一个系好花的反倒是一贯云淡风轻的诸葛亮,还是在礼官两名手下的“协助”下半推半就戴上的。 其实礼官自己也不太理解首贤戴大红花的举措……但大将军似乎打心底认为这理所应当,还专门过问了一次,问他都准备好没,他便赶紧照做了。 此时外边十匹色泽一致、威风凛凛的大马已经准备就位,排成一纵列。 “时辰到了,诸位首贤,请上马游街!”礼官宣布。 十人依次上马。 顺序是文前武后,最前开路的是文考第一名的刘晔,他在人群中时比较低调,不太插话,但此时骑上高头大马,也是气宇轩昂。 随后依次是诸葛亮、司马懿等后四名,以及武考的黄忠、高览等五人。 马队穿过宫道宫门,来到宽敞的大道上,再一转弯,是早已守候在外、沿街站满的围观百姓。 熙熙攘攘,一眼看不到 第423章她们的荣光 好大的排场。 首贤里绝大多数都是世家豪门出来的,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见到眼前此景还是不自觉惊了一把。 中间的青石板路全部重新修补过,被洒扫得一尘不染,沿街悬满了五彩宫灯与锦绣幡旗,喜气漫遍全城。 看来刘奕是真想把场面做足了。 每位首贤出场,道路两侧的百姓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百姓只知道这都是天下顶顶了不起的人物,具体谁是谁也不清楚,只热衷于点评起了首贤们的长相和身材,说这个俊俏,那个不行。 年轻的基本都备受好评,唯有老黄忠被人频频好奇,说怎的他一个岁数抵人家好几个,还说他这么大年纪也戴大红花。 黄忠本来听力就好,根本坐不住,骑在马上就跟人激情对喷,说科考没限制年龄上限,叫不服的上来跟他单挑。 自然是没人应他的。 甄昭作为唯一的女性,得到了全场最热烈的欢呼。 全场一半以上的人在为她发出响亮的呼喊,和过去的每一次呼喊都不一样。 是清晰、高亢的女子们的声音。 这是甄昭的荣誉,也是属于她们共同的荣光。 或许这也是刘奕想看到的。 经过中间一段路时,甄昭还听到一段猛烈热情的奏乐。循声望去,是貂蝉组织着女学的学生们敲锣打鼓。 她们好像没排练多久,全程你吹你的,我弹我的,互不配合,只比谁声音大,主打的就是一份心意。 打鼓的人是吕布的女儿吕玲绮,她垮着一张脸,看上去像是被迫的,但一下下打鼓的劲是真大,引起好多人注意。 甄昭和人群里的貂蝉相视一笑。除了荣誉、放松,她还感到快乐。 发自内心的快乐。 等到游街结束后,市集还给百姓们准备了精彩丰富的表演活动。 同时,文、武考前五名的答卷也会张贴在衙署门口,完全对外公开。 答卷内容寻常百姓可能看不明白,但邺城达官贵族、有心之士,以及其他考生,都一定不会错过,会去瞻仰,或者挑刺,看到底什么样的答卷能名列前茅。 百姓有百姓的快乐,士人有士人的关心,所有人都被吸引住了。 …… 与外界的热闹不同,大将军府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刘奕没有出席游街,她自庞统和甄昭离开后,就一直留在府上,等待更重要的事。 公孙珊和太史慈正在彻查科考替考一事牵连的官员,刘奕以此为由,命二人对涉事官员住处、衙署进行全方面搜查,但凡有可疑的一律收集关押。 除了替考相关,还有这些人党羽间的密信,与其他诸侯勾结的证据、泄漏的消息,查清楚他们到底在暗中做了那些动作,下一步还有什么计划等等。 以及她最关注的,那封刘协咬破手指写下传出去的血诏。 有人说血诏也就是那么个物件,找到也不能浇熄那些“忠贞之士”对天子、汉室的拥护,搜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但刘奕不这么想。 血诏从它流传出去的那一天起,就不单单是一份诏书,甚至和刘协本人的态度都关系不大了。 它是“清君侧”的最佳理由,也是正统汉室火种的象征。只要它在外面一天,就会不停的造成影响,催化着那些人的“忠义”和野心,然后源源不断地涌现、对付刘奕。 刘奕知道血诏原件还在那些人手中,一直想把它搜出来处理掉,这件事爆发在她远离长安的那段时间,当初她隔得远无法斩草除根,现在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也是她为什么把大搜查选在今日。今日人人都去看游街,旁的地方闹出再大的动静,抄家也好,死人也罢,也不会多被人注意。 她需要随时关注搜查的动向,所以一直在府邸等候。 没有让她等很久,公孙珊提着一个大麻布袋子来了。 她有些为难地从麻布袋子里抓了一把出来,全是勾结的官员平时往来的信件。 “目前牵扯出来参与较深的官员已有十多名。”她向刘奕解释,“从他们府上搜查的信件,有九成是内部的,还有约一成是和曹操、刘表等人的通信。” 果然是有通外的。 刘奕点点头:“放着吧,我晚些自己看。” 她还有更关心的:“我要的东西搜到了么?血诏。” 公孙珊摇了摇头。这次搜查工作量很大,不是这半天一日能结束的,但重点位置已经全部搜过了,越往后找到的希望越渺茫。 “据太史将军审问……血诏,很有可能不在邺城了。”她补充道。 太史慈审讯是有一套的,刘奕紧皱起了眉头。 “那就是被人偷带出去了。”她想了想,“是不是前不久说舅舅去世要回乡守孝的侍御史冯硕?” “太史将军也是这么推测的。”公孙珊忙道。 冯硕一直是比较维护天子的那一派。当初入邺城的时候,因为刘协乖乖听她的话,一路被她牵着进城,他还暗地里骂过天子,说他越来越不长进。 这种恨铁不成钢的态度也让其他忠天子派不满,以至于传来传去传到刘奕耳里。 所以后来冯硕说什么舅舅去世要守孝,刘奕就当他是对天子失望了弃官跑路,毕竟这年头给父母守孝的官员都少了,哪有给舅舅守的。 现在想来,失望可能不是假的,但偷偷把血诏带出去一事可能是真的。 “冯硕是哪里人?”刘奕问。 “雒阳本地人。”公孙珊早已打听到了。 “传令给雒阳的官员,看冯硕近期是否返乡。”刘奕下令。 说是这么说,但雒阳现在是她的掌控范围,冯硕若真带着血诏,大概率不会回去,而会投靠其他势力。 “还有一件事。”公孙珊突然压低了声音,“伏寿的父亲伏完,从朝会回去后不久就在家中吊死了,还一把火烧了书房和库房。火势太大,什么也没留下,反烧伤了几个亲族和杂役 第424章第二次清理 伏完一直是把自己摘得很干净的。 原本他们这伙人的计划是让伏完的女儿伏寿入宫做皇后,建立天子和外界的纽带,发展外戚势力,好逐步壮大实力。 所以一直以来没有让伏完实际参与进任何可能有风险的活动,这样即便有翻车,也不会殃及到伏家。 除此以外,伏完在政务、为人这一块也做得滴水不漏,给刘奕收拾他增添了不少难度。 之前蔡琰曾借受贿、不孝的罪名清理过一批人,没能牵扯到伏完,这一次许是知道不可能再逃脱,再加上送女儿登后位的计划落空,才选择了自尽。 还是公开自尽。 “尸身收了么?”刘奕皱眉问。 “已收了,目前派军队看管着,还未下葬,家人也暂时软禁起来了。”公孙珊回答。 “很好。”刘奕夸赞,“他不是喜欢放火么,将他尸身扔火里烧一把,对外宣称他书房失火,不慎去世。” 伏完放火是为了快速清理证据,公开自尽除了畏罪自杀,还有反对示威之意。 想“以死明志”?刘奕冷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了,这个机会也不会留给你的。 从今往后,伏完只会是意外身故,旁的什么也不是。 刘奕平时没有虐杀泄恨的喜好。 即便是那些一直跟她作对、害她损兵折将的政敌,死了也就死了,不会在死之前如何折磨他们,或是侮辱尸体。 但若有人想借“死”生事,那就不要怪她不讲道义了。 “伏家的其他人如何处置呢?”公孙珊追问。 这又是伏完的小心思了。 古代的重罪多是连坐制,官员犯重罪,家族中人都要受牵连,或流放,或贬为奴籍。许多官员自己不怕死,也因为怕连累家族成为千古罪人,从而不敢犯事。 伏完敢,不是他完全不顾亲族死活,而是因为伏寿在女学进修,他笃定刘奕会为了照顾伏寿放过他的家人。 真是好打算。 “免死罪。”刘奕道,“三代以内亲属除已经主动切除关系的伏寿完,一律不得入仕、不得科举,不得和官员通婚。由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是。”公孙珊了然,随即就要去办。 “等等。”刘奕突然喊住她,神色柔和下来,“我适才和庞统谈过了,看他的反应,到时应是他和你去并州了。” “庞统么?”公孙珊收起了严肃办公模式,转而狡黠一笑,“嗯……如果没有旁的选择,庞统也行吧。” 此前刘奕就向她提过,愿不愿意去并州掌一州兵权,还问过她想和谁搭班子。 公孙珊和貂蝉她们一样,都觉得贾诩聪明和善,平时有什么不解的也会向他请教,自然是更青睐贾诩一些。不过她也不挑,跟刘奕说除了郭嘉都可以。 庞统有时虽固执好胜了些,但公孙珊不反感他。 “那就行,可以提前做准备了。”刘奕道,“再过几日我会以天子的名义册封新晋国士官职,你们的官职变动也会一起宣布。” “这些年,辛苦你了。”刘奕看着这个从最初起,一路陪伴,一路助力她走到今日的女孩,“一直为我冲在最前面。” 到目前为止,刘奕都很少把女官女将军单独派到外地。因为除了她的眼皮子底下,其他地方对女官的配合度都很低。 即便是个有威望的男性名士,去了地方都会受当地豪族排挤,更何况现在世俗不受认可的女官? 最初她择定的人选是张辽。 张辽是并州人,对并州风土、地貌更加了解,也更容易服众。在一众将军中,他的忠诚度也算很高的。 但刘奕思忖再三,还是放弃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还是得逐步把她的影响力扩张到整个北方。 必须有一名女官迈出第一步,脱离朝廷,脱离刘奕的保护,去到地方,然后取得威信和成功。 而且这个人,只会是公孙珊。 刘奕一直都知道手下有人对她把重要机会给公孙珊而不满,公孙珊自己肯定也听到过,但他们真的看清了公孙珊的付出吗? 那是机会不假,但那不是捡便宜,也同时是危险和艰辛。 没有人能像公孙珊,绝无二话地服从她的任何命令,全心全意做成她要求的任何事。 无论面对的是苦闷、排挤、难题,还是刀山火海。 没有人。 …… 此后的一段时间,不断有牵连进科考作假的官员落网,包括“意外身故”的伏完在内共十六人,朝廷一时人人自危。 这是刘奕掌权以来的第二次朝堂大清洗,第一次还是她刚攻入长安时血洗的那一批。 彼时支持她、保持中立的那批人,如今也因为和她政治观念不符而与她对抗。 刘奕知道这是避免不了的,她要打破汉朝的传统,建立新的秩序,必定会惹人不满。 这是第二次,可能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 数日后,尚书台发出了一系列封官、调任的通知。 新晋的国士们完美填补了入狱的十六名官员,甚至还有多的。 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暂任郎官一职,待一段时间后,根据表现和能力再调任到其他官位。 也有部分首贤跳过这一环节,被刘奕直接任命。 文考第一的刘晔,任考工令,接替黄月英曾经的官职,同时也是黄月英的手下。 第三名诸葛亮任大司农丞,隶属大司农,负责田赋、租粮、国库收支、钱粮调度等。 第四名甄昭任军议掾,隶属大将军幕府,掌军议、论兵法、参议征伐、复盘战例、草拟军机策论等。 武考第一名黄忠任太史丞,太史令副手,掌兵书战史、录征伐事迹、参议行军地利阵势、勘合营垒排布。 以上新人官职相当,俸禄都在六百到一千石范围内。 其余新人等除第二名的司马懿外也都有官职。司马懿被赐朝请之礼,还有房屋、钱粮、布帛,但无刘奕亲自许可,任何时候不得离开邺 第425章匡时才女 新加入的国士当中,最有影响力的其实并非诸葛亮或司马懿,而是老黄忠。 黄忠在史书上颇有名气,是未来刘备麾下五虎上将之一,但这会儿还在荆州刘表手下任职,此行前来,应也是不得志,或是和刘表合不来。 无论什么原因,黄忠来就是给她刘奕脸面,不论是他的年龄还是身份,对科考有非常正面的影响,是刘奕的意外之喜。 更不提他还考到了榜首。 此外,其他原本就有官职的考生中,杨彪之子杨修由原先的兰台令史晋升为东观校书郎,继续修史、掌典籍、朝廷藏书。 最炙手可热的青州牧一职由太史慈接任,高览领兵权,次月初两人共同赴任。 太史慈是青州本地人,又是出了名的孝子,比郭嘉更受青州势力认可。他在刘奕手下时领兵打仗居多,但过去也有数年的地方官吏经验,青州交给他,刘奕放心。 而高览此人,刘奕看得出,他是想谋求更高的发展的。 他来得晚,又是被策反的,后续没有立显赫功劳的机会,所以选择参加科举证明自己。 刘奕接收到他的信号,也认可他的能力,于是给了他去青州历练的机会。 忠诚度方面,刘奕相信高览不会再轻易反叛,再加上有太史慈照应,很难出什么事。 庞统约定的三日内果然没有再来找,正式被刘奕任命并州牧,公孙珊领兵权,两人同一时间前往。 至此,北方四州的政务、兵权全部正式由刘奕府中人手掌控。 冀州:刘奕及朝廷亲管 幽州:程旭、玛依拉 青州:太史慈、高览 并州:庞统、公孙珊 此次大封不止对北方有影响,还轰动了整个天下。 没人想到刘奕真把这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顺利做成了,还得到了那么多士人百姓的支持。 有人后悔装清高没去参加科举,错失了入朝堂为官的机会。 也有人骂这种颠倒天地是非的官不做也罢。 以孔融为首的士人集团更是变本加厉,现在不光骂刘奕,还要骂参加过科考的考生。 那些落选返回家乡的考生都被打为异党,从核心圈子排挤出去。到后面发展成只要有人去过邺城,就是想追随刘奕、又没被刘奕看中的走狗。 据说他们私下交谈时,以“徒弟”代指刘奕,以“徒孙”代指刘晔、诸葛亮等人。这个标准自然是按孔融来标定的,他们说刘奕是孔融的学生,其他人更低一级…… 这些事情传到刘奕面前,也让她很是恼火。 骂倒不是个事,骂就当他们吐粪水了,但针对落考考生这个行为就很不地道。 这些人只要不是抱着捣乱的心态来的,对刘奕就是一种支持。他们只是学术不如其他人,不是犯了天条。 如果他们因为落选被打为异党,断绝仕途之路,将来参与科考之人就会越来越少。 这只怕正是孔融等人的目的。 正在这时候,甄昭公开发表了一篇长文。 ——名为《斥锢贤守旧论》。 这篇文据说是甄昭潜心数日写成,共计二千余字,以赋体写就,直接点名孔融等人禁锢贤才、阻挠科考,辞藻犀利,用词刚硬,和此前袁绍手下陈琳批判风格相近,水平不相上下! 这篇文一经发出,立刻传遍大江南北,因为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抓着孔融打压落考考生这一点抨击,风向瞬间逆转! 也是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甄昭除了熟读兵法,对文学的造诣也不浅,只是科考没有考纯文学,所以没发现罢了。 刘奕为此亲封甄昭为“匡时才女”,称赞她能匡正时论、助推新政。 甄昭也借着此文声名大噪,一举成为河北甄氏官职最高、最有影响力的人物,顺势将甄家大半人脉、资产掌控手中。 孔融那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迅速反击。 他们当中许多人用的还是老一套的攻势,说甄昭是既得利者,所以袒护刘奕,还有说因为她是女子,说的话没必要听等等。 可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力面前,这些话能起到什么作用呢?甄昭已经是朝廷认可的国士,文章之精彩天下公认,他们还可以攻击她的能力,却无法攻击她的性别。 正如同刘奕掌兵权后,对她再不满的人,也不敢到她面前说三道四,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背地舌根、暗中构陷。 孔融等几个核心人物自然没这么蠢,精心准备了一篇长文,要和甄昭对轰。 可这篇文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因为恰好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大事,把两边对轰的热度完全压了下去。 袁术在寿春正式称帝了。 …… 大将军府,军议。 蔡琰对众人道:“袁术称帝一事,尚书台已下诏书,定袁术僭逆大罪,布其罪状,废除一切官爵,除名宗室谱籍。另向各州郡、地方发檄文、布告,晓谕军民袁术叛逆罪名。” “不错,考虑得很完善。”刘奕称赞。 袁术搞小动作时,朝廷可以视而不见,但若明摆着僭越,朝廷就必须第一时间公开表态斥责。 “其他诸侯目前什么态度?”她又问。 郭嘉起身道:“回主君,兖州曹操、荆州刘表、扬州孙策、益州刘璋、交州士燮等皆发文痛斥袁术狂妄悖伦,但目前无一人出兵。” “唯有徐州刘备不顾冬日严寒,即刻起兵攻向寿春,军中有些许怨言,但士人、百姓无不支持。” 刘奕“嗯”了一声,这个结果大致在她预判范围内。 虽然她搞科举引得一部分人逆反了,便宜袁术多了些支持,但称帝还是太过分了,没人再敢公开支持他。 至于刘备,他对汉室正统的忠心和拥护明显比其他人更加真实和坚定,这让他一些举动显得不那么精明,但也能因此有所收获。 “曹操怎么不动了?”刘奕问,“入冬之前不是还打得好好的么?” 之前袁术有谋逆的征兆时,刘奕就以朝廷的名义命曹操、刘备讨伐袁术,那阵子她抓紧改革,曹操刘备也抓紧抢地盘,寒冬将至时才退兵,现在刘备继续,曹操收手了,显得有些古怪。 郭嘉答道:“曹操此前招降的张绣前不久反叛,此时应还在解决内乱 第426章张绣反叛 “什么时候的事?!”刘奕突然吃了一惊。 曹操此前一直在以讨伐袁术的名义向刘奕要粮,刘奕不能完全不给,也不想多给,每次都以在救助北方灾害为由搪塞,拖不住了就给一点点的。 她本以为曹操收兵与此有关,没想到是因为张绣反叛。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和她说呢?! 郭嘉也没想到刘奕反应如此之大,愣了一愣。 “约是二十天前。”他答说,“只是一场小型内部叛乱,没有对曹军造成实质上的影响,故而未来得及向主君禀告。” 这种规模的叛乱,各诸侯麾下本就频发,如果件件都及时禀告,那不用做旁的事了。 “具体什么经过?”刘奕问。 郭嘉垂了垂眼:“曹操收降张绣后,看中张绣婶婶邹夫人的美色,强行掳走,张绣不堪受辱,趁夜发起兵变,但很快被镇压,未能给曹操造成什么损失。” “没死什么人物么?”刘奕不甘心追问。 “……未曾听说。”郭嘉摇头。 众人闻言心想,主君是真厌恶曹操啊,巴不得他那边多死几个人。 然而刘奕并不是那个意思。 史书上曹操纳邹夫人后,张绣受辱愤恨,与当时在他手下任谋士的贾诩共同商议兵变,把曹军打得丢盔卸甲,曹操差点殒命,大将典韦、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战死。 这件事一千多年来被人反复谈及,除了恶臭的桃色元素外,也是因为此事对后续历史的走向产生了非常直接的影响。 首先是作为接班人培养的曹昂死去,剩下年龄最大的曹丕也不过十岁,曹家有些青黄不接。 其次是正室丁夫人因曹操害死曹昂悲愤交加,直接弃曹操而去,曹操数次去请也不回,只能将卞夫人扶正。卞夫人是曹丕和曹植的生母,此举也间接奠定了曹丕被立为继承人的结果。 但今日看……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能是因为没有贾诩为张绣出谋划策,曹操没有因为强纳邹夫人付出任何代价,他没有被打得丢盔弃甲,长子曹昂也没有死。 这确实让刘奕感到些许遗憾。 即便她知道历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改变了太多人的走向,史书上记载的事件不会每一件都发生,但她还是希望曹操在这一战吃大瘪,再削弱削弱他的实力。 贾诩是到她这来了,但典韦也是啊,两边各少一人,说不定还能打呢? 想到这里,刘奕深深看了一眼贾诩。 可惜啊可惜。 那头的贾诩:“……” 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主君,依嘉之见,袁术正式称帝,朝廷理应出兵。若放任不管,只怕各地都会冒出大大小小土皇帝。”郭嘉劝谏道。 “下官附议。”贾诩赶紧接话,“且袁术当下暗弱,万一被刘备趁势拿下,则荣誉、土地皆归他所有。” “说得不错。”刘奕认同,她今日召开军议,就是准备发兵的。 “张辽甄昭。”她点人道,“你二人领精兵三万,以朝廷之名,南下攻向寿春。” “是!” “甄昭领命!” 两人同时起身,面上皆有喜色。 张辽和甄昭!此二人一人领幽虎卫,治军严谨,又擅奇袭,一人刚在科举上取得兵法满分,再加上两人都是性情和善,听得进劝的人,配合起来,效果只怕加倍! 要知道科考是多人阅卷,满分代表每个阅卷官都给的满分,非一人偏好,再加上答卷公开,大家都看过,甄昭的能力已不容置疑,此行应是充当军师的地位,让她去前线磨砺经验的。 只是这样一来……有几人偷偷看了甘宁一眼,甘宁面上没什么表情。 刘奕正要再说什么,黄忠突然噌的站起来:“你们这个啊。” 他说了一半,见所有人都望着他,又嘎住了,转头问刘奕:“……可否能自由发言?” 刘奕顿时哭笑不得:“能的,自家人军议,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那便好。”黄忠一挥大手,“哎呀主君,寿春在淮南,我军要打那袁术,要么从冀州出兵,途径兖州,要么从青州出兵,途径徐州,怎么着都得过曹操、刘备的地盘,他们怎么肯的?这点也需要考虑进去啊。” 不知是不是黄忠比在座之人普遍大不少的原因,他一开口,语气像是过来人教导小朋友。但同样是大龄一些的贾诩,就不曾给人这样的感觉。 刘奕却也没生气:“你考虑得极是。我此次欲从冀州出兵,借道兖州,曹操必然是不愿意的。” 兖州这块地实在是交通枢纽宝地。当初刘奕从青州到长安,从长安打冀州,两次来回都是借道曹操的地盘,为此她还给曹操提供了不少粮草物资上的便利。 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她打的是两人共同的敌人,曹操自然乐得同意,现在她要越过曹操,去抢南边的地盘,或者可能就赖在兖州不走了,对曹操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或者简单点分析,两人的关系已经从同盟变成竞争者了,曹操不可能牺牲自己为她提供便利。 “那此举是何意?”黄忠不解。 刘奕笑了笑,看向另一人:“典韦。” “在在在!”典韦激动站起来,撞翻了面前案几。 “你另领五万大军,屯兵魏郡,一旦曹操拒绝我军借道,你便以包庇逆贼袁术之名,与张辽甄昭军两方夹击,合击兖州!” 原是如此!众人一下子懂了,出兵的真实目的并非袁术,而是——曹 第427章我替你抉择 袁术不过冢中枯骨,迟早自取灭亡,而那些真正有实力有野心的诸侯,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击败。 所以攻打袁术只是政治需要。打曹操,才是大势所趋。 只是古往今来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曹操之前在对付袁术逆贼,如果毫无征兆攻打他,刘奕反成了逆贼帮凶。 若能按刚才的法子行动,曹操无论做何抉择,刘奕都不会陷入此困境。 黄忠看出刘奕是早有准备,知道是自己冒进了,老脸一红,拱了拱手,坐了回去。 随后诸将又讨论了会儿具体策略,黄忠提了一条关于初春行军很不错的建议,诸葛亮和刘晔则全程没有发言。 刘奕一直有在留意诸葛亮的反应,发现他虽没有开口,但听得非常专注。 军议结束,诸将各自下去准备,刘奕把张郃留了下来。 “你陪我去见一趟天子。”她吩咐张郃。 …… 刘奕知道自己在科举和女学上花了太多的时间,给其他诸侯疯狂发展实力的机会,她不后悔这样做了,这是为以后铺路,但也必须马上把重心放到与其他势力的对抗中。 一旦前线和曹操开战,她大概率要亲征,那都城和朝廷很长一段时间又得丢给蔡琰等人,天子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否则可能又会引出之前长安的内乱。 这会儿刘协正悠闲坐在炉边烤火,炉子上摆了烤网,上边煮着茶,烤着蔬果。 刘奕来后一看便觉惬意温馨,不自觉笑了一下。 不想这笑容在刘协看来却另有一番解读,他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嘴角:“满意了么,大将军?朕不务正业,你便放心了。” 刘奕马上不笑了。 “大事上想不通,说话夹枪带棒倒一天比一天强。”她忍不住吐槽,径直坐到刘协对面,拿了个烤橘子自己剥着吃。 “想好了么?想学什么?”她边吃边问。 这段时间她并未完全对刘协放任自流,给他请了数位老师,除了之前提到的医术,还有琴棋书画、手工、甚至酿酒,叫刘协全部体验一遍,看他到底喜欢什么。 她知道刘协有一颗成就自我的心,与其在朝堂上跟她耗个你死我活,不如选择另外一条路。 谁说当皇帝就一定比做其他行当高贵呢? 刘协却摇头:“朕不知。” 自上次在雒阳经历过前线战场,他知道自己和刘奕的差距,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般,再无力去斗,与刘奕的关系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可让他真的完全放弃帝王权力,他又岂会轻易甘心?将来去到九泉之下,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们交代呢? “你若做不了决定,我替你做。”刘奕似是已料到这个结果,轻描淡写道,“学医吧。” 学医是最需要投入,而非胡思乱想的。学医也是最有成就感的。 刘协不说话。 “让华佗教你。他是公认的神医,你若有天赋,将来或许可以继承他的衣钵。”刘奕又道。 “华佗?!”刘协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还敢让朕和他见面?!” 他可不信刘奕忘了从前的事。他当年一共写了两封血诏,第一封交给华佗,被他给烧了,但没有告知刘奕,导致刘奕和蔡琰后期在此事上陷入被动,连锁出一大堆麻烦。 这都是他实打实看在眼里的。 “有何不敢?”刘奕随意塞了口橘子。与其是旁人,还不如是华佗。 她相信华佗不会再隐瞒她第二次。 这也是她替刘协选择学医的原因之一。 “若朕不愿呢?”刘协也理直气壮起来。 谁料刘奕道:“让你出宫学医。如何?” “出宫?!”刘协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刘奕道,“我不会让华佗专程入宫教你,他不乐意,也太过明显。不久后他会收一批有天分的学生,在宫外集体授课,你隐瞒天子身份,以寻常贵家公子身份参加,如何?” 诱人。这对刘协来说极其诱人。 刘协太想自由出宫了。他受够被关在宫里了,每日见这四四方方的天,同样面孔的人,连读什么书都不能自己选择。 他想去见外边的世界,接触不同的人。 不过…… “你有这般好心?就不怕朕出去发展党羽?”刘协深感怀疑。 “我是带着诚意来的,陛下。”刘奕平和道,“让你出宫、学医,我自然要担不小的风险,希望陛下也能诚心合作,不要节外生枝。” 她垂下眼睛,低声道:“陛下长大了,想找个与你相貌相仿又听话的少年替代你也并不难。” “……你说什么!”刘协顿时大骇!她是如何这般云淡风轻地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的! “但这会给我平添许多麻烦,对陛下你也不好。”刘奕继续轻声道,“不如我们合作共赢,我给你自由,你也不给我惹事。” 刘协心怦怦直跳。他知道刘奕做得出来。 他和刘奕打交道也这么久了,知道她是个行事非常有自我主张,不会被外界言语干扰之人。 她当初能把自己扮成男人,做到大将军的位置上,找一个替身替代他,又有什么难的? “……可以。”刘协最终道。 “那合作愉快。”刘奕挑眉。 …… 和刘协交谈的全程,张郃都站在刘奕身后。 出来后,他已经基本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了。 他很喜欢刘奕行事的风格,前因后果都让属下了解清楚,方便他有自己的判断。 “请主君放心。”张郃主动道,“天子出宫时,末将会命亲信全程盯住天子,不让他在外有机可乘。” 刘奕点点头:“此事需要你多费心了。如若他有什么动作,可先行关押,再来报我。” 张郃的差事看似简单,不必上前线厮杀,实则一点也不轻松。 但凡他出一点岔子,就会引发后续无止尽的麻烦。属实是“有功无人赏,有过众人知”了。 所以刘奕从未因为血诏之事怪罪过张郃。换个人来,未必有他做得好、做得坚定。 …… 与此同时,江东会稽,孙策彻底解决敌对的严白虎势力,正在开庆功宴。 一众人载歌载酒,庆祝着孙策的大胜,以及孙家势力在江东的又一步扩张。 “诸位!”年轻豪迈的孙策高举酒盏,满面红光,“今日击溃严白虎,收编其军力,我欲趁势向北,攻下寿春,活捉袁术,夺得淮南,不知诸位以为如何啊 第428章孙策的态度 严白虎不是孙策最强的对手,但一定是最难缠的一个。 他是吴郡最大地头蛇,在主力被歼后逃入山林,勾结山越、广陵郡守陈登等,长期骚扰江东边境,消耗孙策的兵力和钱粮。 如今终于是被全面剿灭了,全军上下大喜庆贺,听到孙策说要北上,也纷纷叫好。 这时座下一年轻俊朗男子站出,举盏带笑:“主公此番荡平江东,扫尽寇患,正是军心振奋时,只是北上灭袁为短期谋利之策,而非长久之计啊。” 众人都向此人看去。敢在主公豪情大喜之时泼冷水的又不会惹主公反感的,全军上下也仅此一人了。 周瑜。 周瑜,字公瑾,和孙策自幼相识,在孙策脱离袁术时第一个率部支援,两人都只二十多岁,互相扶持至今,情同结义兄弟。 果然孙策无半点恼意,反哈哈一笑,对周瑜道:“请公瑾细谈。” 周瑜颔首道:“诸位请想,如今刘奕拥北方四州,又与乌桓人交好,基本无后顾之忧,所面之敌不过兖州曹操、徐州刘备。我等若北上攻袁术,虽能得些好处,却势必与曹操、刘备摩擦,三方互相消耗,削弱实力,无异于驱虎斗狼,坐视刘奕北境独大。”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刘奕内部是否稳固另说,论纸面实力,她就当下最强的。 岂有放着强的不管,弱势力互相消耗的道理? “那依公瑾之见,我军下一步应当如何?”孙策问他。 周瑜道:“曹操霸略过人,刘备隐忍藏锋,两人皆非泛泛之辈,不可能轻易被刘奕拿下。我军需按兵守江,先稳固三吴,再安抚山越,囤积粮草厉兵秣马,待时机一到先取荆州,再图益州,坐拥半壁江山,届时再北向争锋,与刘奕一决雌雄!” 原来如此。 周瑜的计策是避开中原之地的混战,向西南方向扩张地盘,延缓入局,扩张实力。 “好!”孙策一听便觉有理,“便依公瑾之策!” 他欲北上争霸,是为与其他诸侯分庭抗礼,但欲图天下之事,又何必逞一时意气?不如先图刘表。 他感慨道:“刘奕区区郡守之女,只能扮作男子起家,也能连败公孙瓒、袁绍,夺得北方四州。你我起点皆在她之上,又何愁没有超越她之信心?” 当初父亲孙坚战死,他欲脱离袁术,又苦于无法带走父亲旧部,故而前往长安寻求机会。在长安知道刘奕是女子后虽惊讶,也并不抵触。 当时他和刘奕根基都未稳,刘奕借朝廷之便助他脱离袁术,他在刘奕与袁绍激战时为她牵制刘表,算是互相给对方帮了个忙。 有这一层交情在,孙策从未抨击贬低过刘奕的女子身份和她控制天子朝堂的行为。 ——但这不代表他甘心屈居刘奕之下。 乱世成就霸业,人人都在争,人人都有机会,又凭什么不是他孙策? 他和刘奕,将来注定是要从合作走向对抗的。 这并非今日之决定。当初刘奕邀他弟弟孙权去邺城参加科考而他拒绝时,就已经下定此决心。再加上挚友周瑜一如既往的坚定,更给了他信心。 “主公雄心之志,我等必将誓死追随!”周瑜说着,又端着酒盏走到座下另一人身边,挤到那人身上,笑嘻嘻道,“子敬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那被唤“子敬”之人一身文士打扮,看着比周瑜大几岁,却是全场唯一没有饮酒之人。 “都怨你,都怨你。”子敬毫不避讳道,“派人拦截我北上的马车,害我如今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此人正是鲁肃,当初接了刘奕的科举邀约,欣然答应前往,却被旧识周瑜的人手半途拦下,半硬半劝地带回来,正式结识了孙策。 “诶,话不是这么说,是子敬你回信太快了,若非如此,我信也不让你回。”周瑜故意道。 众人哈哈大笑,簇拥在鲁肃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开玩笑宽慰他,说这种事很常见,不用放在心上,他们江东气候好更自在云云。 最终鲁肃也在他们的劝说下一同多饮了几杯,神色舒展了不少。 …… 张辽和甄昭在冬末便在筹备出征,待开春后即刻出发,典韦也在暗中调拨兵力。 女学在经过伏寿、甄昭的影响后迎来了空前的繁荣,尽管反对和批判的声音没有停过,冀州其他郡县也出现不少家族想把女儿送到女学,赵节不得不把开分校赶紧列入计划,连本来只是来帮忙的貂蝉也担起了大任。 这日正在核点女学的物资消耗,有手下女官来报,说郭嘉来慰问了。 “谁?郭嘉?”貂蝉起疑,“他来女学,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赶走赶走。” 不料这时郭嘉已经进来了,亲自提着大包小包的。 “怎的说这么难听。”郭嘉也不生气,“我来探望我的大妹二妹。” “谁是你大妹二妹?!”貂蝉吃惊。 “自然是玲绮、伏寿她们。”郭嘉一脸理所当然,“她们都把我娘当母亲,自然也是我的妹妹们。” 这里的娘指的不是郭嘉自己生母,而是认的义母赵节。 貂蝉面露嫌弃:“那也别喊这般亲热!” 她翻了翻郭嘉手上的包裹:“这都什么便宜货,比高顺送的差远了。” “高顺不是一般人,比不了。”郭嘉将包裹放到地上,回身示意手下都出去。 貂蝉立刻明白他并不是只为看望妹妹,低声问:“什么事?” “主君让我问问伏寿的情况。”郭嘉也严肃起来,“前天她和天子一道去华佗处上了一堂课,可有什么异常 第429章曹操的盟友 貂蝉主动关上了门。 “你可告知主君不必担心,伏寿有女学的人盯着,天子那边张郃也有派人留意。”她认真道,“她二人见面已认出对方,但没有过任何交流,伏寿也未向其他人暴露过天子身份。” 甚至连她和赵节也没有提及。 伏寿和天子同时选择学医,算不上偶然,也并非刘奕特意安排。 表面上看,天子是受伏寿在前线救治伤员的刺激,才开始研读华佗的《备急黎民方》。但本质上,《备急黎民方》是二人能接触到的,最实用、能最快在乱世中实现价值的书。 所以能深深吸引住二人。 “依你观察,此二人可有学医的天赋?”郭嘉又问。 “目前还看不出来。”貂蝉没有因为偏爱伏寿而故意捧高她,“华佗有筛选的,不是谁去他都收,每堂课都要背诵医书,背不出来的下堂课便不必去了。” 天子那边她不清楚,但伏寿已经提前往后背了许多了。 这孩子本就内向,在她父亲死后,更鲜少与女学其他学生往来,每日课业一结束就回去背书。 所以貂蝉也不担心伏寿学医的天赋,能静下心背书本就是一种天赋,努力也是一定会有回报的。 她更操心的是吕玲绮,同为有些尴尬的身份,吕玲绮一直介怀吕布的死。或许是吕布生前待她比伏完待伏寿好,吕玲绮对刘奕是有想法的,平时提及时一口一个“刘奕”,不像旁人称呼“大将军”或是“主君”,还经常独自练武到深夜,白天旷课,闷头睡觉。 貂蝉警告过吕玲绮一次,再旷课就把她赶出女学,她也还是老样子。 就像她本就想被赶走一般。 “可是天子那边又有什么动作?要避免他和伏寿接触?”貂蝉忍不住猜测。 “倒也不是。”郭嘉顿了顿,“大将军昨晚连夜出城了,怕邺城出岔子,命我等多留心。” “什么?!”貂蝉惊得睁圆眼,“怎的如此突然?前日她还向我提及要亲自来女学讲次课呢!” 郭嘉抬手示意她不必太担心,解释道:“是兖州那边出了些状况。朝堂有我与蔡琰盯着,女学这边你注意些便好。” “我知晓了。”貂蝉立刻了然。 …… 刘奕命高顺护卫,连夜赶路与典韦汇合,再和大军一同前往魏郡。 甄昭在前线传回消息,曹操竟然一口答应刘奕借道兖州的要求,大开城门,邀请刘奕军队进城,还派了专人全程接应带路。 这和刘奕最初的设想是不一样的。 当年刘奕还没什么威胁呢,想穿过兖州去长安,曹操都推三阻四要这要那,如今实力差距越来越大,他反而变爽快了。 “主君为何担忧?”典韦倒不是很在意,“许是那曹操和并州张燕他们一样,愿意向您投诚呢!” 刘奕笑了一下,没多做解释,只道:“事关基业,可不能轻易去赌。” 典韦认为曹操没有什么歹心,这不奇怪,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想法,包括刘奕手下诸将。 曹操在史书上的争议,多因为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及后续一连串的残酷雷霆手段,但现在这些事都被刘奕做了,再加上攻徐州时也未屠城,他在大众的印象里,还是那个抗董联军时,不顾其他人偷奸耍滑相互推诿,独自一人对抗董卓的孤胆英豪。 还是颇为正面的形象。 再加上刘奕击败袁绍后,冀州、并州多势力顺势归附,很多人认为曹操不久后也会归附于她。 唯有郭嘉提醒刘奕保持警惕,说曹操绝非轻易放弃之人。 平心而论,如果刘奕并非穿越者,对曹操可能也不会抱有这么大的警惕心。 但她是。 现在的曹操因为被她挖走了太多的人才和机会,势力远不如史书上强,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刘奕就不会对他掉以轻心。 按常理推测,曹操不可能许她的精锐部队毫无阻碍地进入兖州,现在敞开大门欢迎,原因呢? 他想玩关门打狗、瓮中捉鳖那一套。 可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刘奕并不容乐观,那么结论只有一个——他还有盟友一起行动。 谁?刘备? 刘奕最早猜测的就是刘备,因为两人在合击袁术时不止一次打过交道,尽管曹操攻打过徐州陶谦,但形势有变,两边再结盟也不是不可能。 或者是刘表、孙策?还是…… …… 张辽和甄昭带军进入兖州东郡。 “又是他。”张辽远远看着曹操派来的人,嘟囔了一句。 “谁?你认识?”甄昭立刻问。 她和张辽意识到情况不对时,第一时间禀告了刘奕,同时继续往兖州腹地行军,和曹操的人手接头。 退是不可能退的,退有违朝廷对袁术的态度,也是对曹操的示弱。 但二人也必须时刻警惕小心。 “那人名叫荀攸,是颍川荀家的。”张辽小声解释,“当初主君从长安到冀州,就是此人来给主君引的路。” 没想到这次曹操又派他来。 “他为人怎样,行事作风如何?”甄昭追问。 “没怎么,就一做事的,许是比较擅长外交吧……”张辽慢慢回忆着,突然“哦”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这给甄昭急的。这张辽,慢吞吞的,要换了庞统,早噼里啪啦说完了。 张辽只好更压低声音,告诉甄昭……荀攸曾经大晚上给刘奕送过男人。 “当时那男人长得确实俊俏,主君没理会,他这次只怕也要给你送,你……你可莫中了他什么美男计啊。”他认真叮嘱。 甄昭等了半天就听到这句,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她像是什么好男色的人吗?!这张辽,关键地方想不起来,尽记起这乌七八糟 第430章装草包 但很快,甄昭就发现张辽说的没毛病。 接触下来,她感到荀攸是个没什么记忆点的人。 他的相貌平平,谈吐朴素,衣着也不讲究,不像他的叔父荀彧那般,以儒雅、熏香出名,在名士中也算随和朴实的那一挂。 他交往不浮夸,进退有度,没有因为甄昭是女子表现任何诧异、轻视或是格外关注,仿佛只是例行公事,沿路的安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岔子,甚至主动考虑到扎营时给女兵和男兵划分区域。 这次荀攸也没有给甄昭送什么美男子,也不知是发现这一招对刘奕的人没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但甄昭并没有因为此人的朴实而放松,反而感到他朴实得近乎圆滑。 这在她过去的经历中是没有见过的。 无论是过去袁家的亲族官员,还是刘奕麾下众将,没有谁给她完全天衣无缝的感觉。 但越是天衣无缝,就越像是在隐瞒些什么。 傍晚甄昭反复看了几遍兖州的地图,按捺不住去找了张辽。 张辽所领军中和袁熙的部队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张辽治军严明,军中几乎从未出现打架斗殴、上级随意鞭笞下级发泄之事——这在袁熙军中几乎是家常便饭,到处都是痞子、流氓。所以当初即便是女扮男装了,她也极少敢脱离袁熙单独行动。 现在她感到舒适了许多,除了张辽治军原因外,此行的三万精兵中,女兵约得五分其一,一些是公孙珊去并州前留下来的老兵,一些是近年正规募兵脱颖而出的精锐。 抬眼可见都是同伴,让她不自觉感到无比安心。 “张将军可有察觉我们在绕远路?”甄昭把地图指给张辽看,“若要打袁术,走东郡、东平国路程最近,而听荀攸的意思,是让我们绕行陈留和济阴郡,多耗费两倍有余的时间。” 张辽闻言倒没有表现出波澜,只解释道:“东平国有几个对兖州来说颇为关键的城池,若占了,能将兖州分割为两半,他们不敢让我们领兵接近,也情有可原。” “你是觉得荀攸没有问题?”甄昭直接问。 “也不是。”张辽答,“仅在路线这一点上,我认为没有问题。” “明白了。” 甄昭接纳张辽的观点,但她还是把所观察所思考写在信中传给刘奕,希望可以得到她的见解。 这段时间她尚在怀疑中,等进入陈留郡范围后,怀疑基本变为了确信。 大军因春雨停滞了两日,待雨停后,也迟迟没有再出发的动向。 甄昭正要为此去找荀攸,对方却主动寻到她。 “甄议掾,有件小事需知会您一声。”荀攸和颜道,“春雨引得前路泥泞塌陷,军中辎重车过不去,可能需要修缮数日,军队原地驻扎就好。” 言谈之淡然,仿佛在说邻居家走丢了一只鸡。 “小事?大军停滞不前怎是小事?”甄昭皱眉,“修缮需要几日?没有旁的路可以绕行了么?” 荀攸面不改色:“请甄议掾安心,短则三日,长则五日,一定恢复通行。这等小打小闹,在行军路上是常事。” “哦?那迟迟收不到后方信件,也是常事?”甄昭下意识脱口而出。 算日子,她给刘奕写的信早该有回音了,却似石沉大海了一般没有任何消息,也不知是她的信送去被拦截了,还是刘奕的信未送到。 荀攸面露困惑:“许是后方也有道路阻了通行,甄议掾且稍安,待在下派人去询问,若有道路修缮或误拦了信使,一定马上解决。” 谎话。他去解决?那岂非是“堂下任何状告本官”吗? 甄昭下意识还要反驳,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不行。 对方铁了心要瞒她到底的话,她什么也问不出来,反而是自己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她太草率了。 “那好吧!”甄昭故意摆出臭脸,“你且速速去问,耽误了我们大将军的指令,你担待不起!” 荀攸果然没有因为她的趾高气扬而生气,连声应下,似是想要安抚住她。 甄昭又应付了几句,回到营地找到张辽。 她假意顺从荀攸,相信他的说法,装出草包模样,正是不想让他起疑心。 “张将军,请你速派人手暗中前去调查,看前方是否真有道路塌陷。”她将事情经过告知张辽。 张辽也深知事关重要,派了侦查兵伪装调查。 谁料晚些侦查兵回报,荀攸所言属实,主干道塌陷泥泞得厉害,确实无法通行车辆,人也只能绕道走,三万人的军队想通过几乎是不可能的。 再向周边百姓打听,附近也没有其他合适通行的大道。 “这样下去不行。”甄昭思索道,“我有一计,请张将军派士兵伪装行商、樵夫、游医、流民,走山野僻路,绕开曹军关卡,尽量收集情报,看曹军到底在谋划什么。” “好。”张辽这次二话没有,即刻安排下去。 同时他让军中暗中控制粮草的使用,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 同一时间,刘奕命典韦派出侦查小队向南方各州郡探查,看是否有可疑兵力靠近冀州和兖州。 刘备和袁术的激战在开春后进入白热化,关羽阵前斩杀了袁术手下第一大将纪灵,声名大噪。 大军逼近寿春,如其他势力再不插手,袁术将被刘备擒杀,荣誉、土地也将全部归他所有。 孙策在击败严白虎后,放出话要找荆州黄祖报杀父之仇,黄祖紧急向刘表求援,荆州如临大敌。 天下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些是明面上的交战厮杀,一些则是沉于水下的暗流涌 第431章探查消息 果然如甄昭推测,约定的五日过后,大路依旧无法通行。 荀攸为此专门提了礼物前来道歉,说修缮完工在即,还需要一点时间,请甄昭和张辽不要着急。 这一次,连张辽都佩服荀攸的胆识了。 “他就这般明晃晃与我们周旋?”他有些难以置信,“不怕我们绑了他严刑逼问?” 荀攸并未带兵而来,全程只有十数名随从,能被三万大军一人一刀砍成肉泥。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甄昭思忖道:“他敢这么做自有他的底气,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调查清楚曹操的目的,立刻与主君她们取得联系。” 正在这个关头,前期派出去伪装成百姓的侦查队传回了一些消息。 曹操的军队正悄无声息往陈留郡内迁移,同时,城内出现了不少西凉人。 “西凉人?”张辽奇道,“此去西凉山高水远,为何会来兖州?” “主君办科举也邀请了西凉人,但那边以路途遥远为由,一个都不曾来过。”甄昭也分析,“此时出现在兖州必有蹊跷。” 可光凭这一点推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如何探听到更细节的内幕呢?真去绑了荀攸? 两人面对面陷入沉默。 “有了。”甄昭突然道,“此地往东是蔡琰蔡尚书的老家,她有些远亲还住在这里,我们可以替蔡琰探亲为由暗中派人进城探查。” 当初蔡琰到长安做尚书令的消息传回老家陈留,街坊邻居没一个相信,还都感到匪夷所思,像是听到了什么鬼神怪谈,九霄奇闻,直到后来蔡琰派人将母亲、舅舅一家接到长安,众人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后来趁着迁都邺城,陈留又有一些亲族着急忙慌的跟着去沾光,只剩下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和在陈留有基业不愿放弃的族人,算是一人显贵,满门沾光了。 甄昭替蔡琰探亲,这理由完全说得过去。 “只听说蔡尚书是陈留人,具体什么位置不知道,你这般清楚,是早做了准备吧?”张辽夸赞她想得周到。 “这你别管。”甄昭不自然清清嗓子,“安排人去就是了。” 她才不会告诉张辽自己早已把蔡琰的喜恶、兴趣等摸得一清二楚了,籍贯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张辽没注意她的小动作,沉思片刻:“好。我来跑一趟。” “你去?!”甄昭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你若亲自去,荀攸他们必会提防。” “我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前往。”张辽边想边慢慢道,“我从幽虎卫抽调一些精锐组成探亲队伍,自己藏匿其中,在探亲礼物中藏上兵器,若有意外,杀出来便是。” 他还向甄昭解释:“我过去在董卓手下领兵,懂西凉的口音,打探起来比较方便。” 甄昭一听也觉得此计可行,点头道:“那就这么办。” …… 次日,甄昭便以替蔡琰探望亲族为由,将张辽等人送入城中,同时故作烦躁催促荀攸修路。 在荀攸面前,她努力将自己扮演成一个初出茅庐、没有经验、急功近利的新人,给张辽创造机会。 荀攸并未起疑。 探亲花了大半日的时间,天黑之前,张辽顺利率众回来。 他先耐着性子在军中绕了一圈,避免荀攸手下的起疑,再才褪去伪装,换回自己平时的衣物,去营帐找到甄昭。 “出大事了。”他见面便直言,“西凉马腾韩遂可能要偷袭长安。” “当真?!”甄昭唰地站起来,“你是如何探听到的?” 这可是件大事! 原来张辽进城后让手下去探望蔡琰的远亲,自己带着两名亲信找了个避嫌的地方脱离队伍,在市集游荡,很快发现了侦察兵提及的西凉人。 他凭借对西凉口音的熟悉和对西凉人的了解很快跟他们套起了近乎,那伙人见他面有英气,出手也阔绰,多说了几句。 张辽凭借这些信息精准锁定了他们当中领头的人,待散场后私下逼问出了马腾韩遂的信息,还找到他们手下人私下克扣下的马腾送给曹操的礼物。 “我也未敢保证消息一定属实,但曹操与马腾韩遂勾结应该已是定数。”张辽感到有些焦躁,“以及我为逼问此人,下手没有轻重……这会儿已经埋了,若之后荀攸得知,定猜到与我等探亲脱不开干系。” 他倒不怕荀攸知道他杀了人,但不想荀攸知道他打探到了马腾韩遂的消息。 但令他稍稍安定的是,甄昭没有因为这些消息跳脚着急。 她有时候反应很大、容易着急,但这一路上从没有真正慌忙失控的时候,此时也没说什么,紧皱着眉头思考。 像主心骨。 张辽一时很高兴有这么一个人一起商量事。 “必须马上告知主君。”甄昭判断,“你只管将所探听到的信息全部写在信上,主君在外有自己的情报,她会做出判断,我们信任她就好。” “多命几个信使,按不同路线出发,以免被荀攸拦下。我也会动用一只信鸽向邺城传信,以免出意外。” 信鸽只能往固定的地方送信,甄昭带出的这批信鸽都是飞往邺城的,刘奕虽然不在邺城,但消息传到邺城自会传到刘奕面前,远是远了点,总比军情全部被拦截好,也是做最坏的打算了。 “没问题。”张辽应下。这一点他也想到了,但他们这支大军自己该如何行动呢?荀攸随时可能知道他们打听到了消息。 是装傻到底,还是主动出击? “……”甄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需要先一步采取行动。”她最终道,“行动有可能不是最佳选择,但若按兵不动,势必会陷入劣势。” “请张将军以以驻军休整为由,调一部分兵力入城,我们趁夜发动袭击,抢先占城,卡住曹军出兵要道,再视情况以讨逆军名义,向周围郡县征调军粮!” 与其等待曹军发现行动,不如主动出击! 显然这是个兼具大胆和风险的决定,一旦牵连什么后果可能会影响后方的刘奕。 但甄昭知道她必须担起这个职责。 当年袁熙说她只是个负责出主意的,真正背压力、做决策的是作为主帅的袁熙本人,她没有办法反驳。 现在,风险与成果,她都亲自来担承 第432章一张巨大的网 刘奕陆陆续续收到甄昭传回的军情。 她发现信中甄昭对她之前回信里的内容完全不知情,推测信件在兖州地界被拦截或是掉包了。 其实在这则军情传回之前,刘奕对局势的情况已经有一些猜测了。 几日前并州传来急报,说袁绍一个远房外甥,名叫高干,本来一直在并州当官,并州易主后在西南侧靠近羌胡的地方募兵,可能准备造反。 刘奕猜测此人选在当下时间点造反,应和曹操脱不开干系,但若说这就是曹操的底牌……那他的底牌未免太次了些。 关于曹操的盟友,刘奕猜想过许多人,但把马腾韩遂那伙人放在了最后。 和曹刘孙不一样,马腾韩遂、刘璋刘表这些人,都没有非常强烈的争霸天下的野心,以居安自守为多。 尤其是马腾韩遂,两人各自划分地盘,占山为王,掠夺为生,主打一个醉生梦死。 他们的管理制度也非常简陋,不派诸如郡守、县令这样的正规文官管辖,靠部曲、坞堡、当地豪族、羌胡部落自治,只收税、要兵,不够用就去抢,旁的一概不理会。 这样的人,你不去管他,他可能还愿与你相安无事,但若有什么举动让他感受到威胁,反而可能会主动出击。 前两年刘奕和袁绍陷入苦战之时,马腾韩遂曾想偷袭长安后方,占领土、劫物资,被赵云守在陈仓击退。刘奕没有派兵追杀,两边也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相安无事。 本来按照进攻顺序,刘奕是把马腾韩遂排在很后边的。一方面,他们没有太强的进取之心,西凉经济和资源也不丰厚。另一方面,兖州曹操未平,主动攻打西凉岂非腹背受敌? 未曾想曹操还是把她逼到这条路上。 很快,刘奕派高顺带兵前往兖州边境策应张辽和甄昭,告知甄昭率先自保,派典韦率部分军力屯兵雒阳,再命人回邺城抽调兵力。 马腾韩遂号称拥精兵二十万,一般这种号称都是虚高,刘奕估算在十万左右,但因为西凉铁骑实力实在强劲,远胜寻常中原步兵,如果正面开战,刘奕必须调动更多兵力,而且提前在关中关键地区埋下伏兵。 至于并州的内乱,刘奕相信以公孙珊和庞统的能力可以平定。 她并不担心。 然而正筹备时,一个平凡的早晨,各地的军情像雪花一般落到刘奕的案几上。 马腾韩遂手握天子血诏实物,正式宣布奉诏勤王,两人联合关西其他大小诸侯、匈奴人,共率十多万兵马,朝陈仓、长安方向进攻,号称要一口气打进邺城。 并州袁绍远亲高干也以相同理由举兵反叛,河内人张晟、河东人卫固、弘农人张琰同时响应,这三人各自率部曲,连着一条线,将刘奕与典韦部队隔开。 曹操以张辽甄昭在他的地界主动挑衅为由,命夏侯渊、徐晃前往讨伐。 各方势力,同一天,甚至同一时刻——同时宣布对刘奕开战。 像突然出现一张巨大的网,落到刘奕的头顶上! 毋庸置疑,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旁人可能摸不透,但刘奕知道,这一切都是曹操的手笔。 没有旁的可能。 从两人短暂结盟至今,刘奕拿下了长安,控制了朝廷,击败了袁绍,搞科举、办女学……曹操似乎什么都没干成,只在他的兖州反反复复,和陶谦打打,和刘备斗斗,和吕布厮杀,最显眼的成就还是最近从袁术身上啃下来的一块肉。 但现在看来,曹操并非一事无成。 他一直在暗中结交其他大小诸侯,说服他们共同对付刘奕。 袁术的称帝只是一个引子,没有这一茬,将来也会有别的事引刘奕入局。 他让刘奕击败了最强的袁绍,现在,要伙同其他人收割刘奕的成果。 他依旧是那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阴谋家。 …… 接到这些军情的时候,刘奕独自在魏郡领典韦余下的三万兵力,身边一个能商量事的部将都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刘奕怀疑了一下自己。 她走的这条路是不是对的。 她该不该把重心放在改制上,她是不是应该把曹操刘备一行当作首要敌人而非袁绍,或许她就应该趁着曹操被陈宫张邈反叛的时候趁机弄死他…… 但很快,刘奕冷静下来。 她不会质疑她的来时路。 她已经做了当时每一步能想到的最优抉择,即便留下了强劲的敌人,也没有马后炮和悔恨的必要。 身边侍从见她面色不善,担忧她过于愤怒而失控,心惊胆战唤了一声:“大将军……” 刘奕却握住那些军情,冷笑了一下。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足挂齿!” …… 与之相对的,曹操的议堂内,正一片欢欣鼓舞。 “哈哈,那刘奕定然不会想到,一夜之间,全天下都反她了!真不枉我们筹划了这么久!”曹仁笑得面有红光。 “不错。”夏侯惇也道,“刘奕能以女子身份起家,是有几分能耐,但击败袁绍后明显飘了!搞科举废除孝廉,又是得罪世家,又是扰乱朝廷,若非如此跳上跳下,主公联合其他诸侯也不会如此容易。” 曹操却哼了一声:“要说这袁绍的儿媳也是个机灵的,若非她及时给刘奕通风报信,那典韦不可能去雒阳驻兵,待张晟卫固一行拦住刘奕,马腾韩遂就能轻而易举攻下长安斩杀赵云,先断她一臂!现在倒好,典韦还有能去支援赵云的可能!” 夏侯惇即刻宽慰道:“主公无需介怀。马腾韩遂早已觊觎长安物资,有我们送去的天子血诏,能一呼百应。还有那匈奴人,前几年被刘奕打退过一次,一直怀恨在心,能趁机报复,必不会手下留情。区区赵云,斩杀必不在话下。” 曹仁又笑:“不错不错。待我等这次杀入冀州,活捉了刘奕,给主公当儿媳妇!” 这里说的儿媳妇自然指向曹昂了。 曹昂不知话题怎么牵扯到自己身上,面露尴尬之色:“还请曹仁叔不要这般说。” 曹操那次当众将曹昂爱慕刘奕之事讲出来后,众人没少拿这个打趣他,也没少喊刘奕为曹操的儿媳。 曹操闻言还真想了一下:“不妥不妥,此女心思太深,手段毒辣,一旦有机会立刻杀死,任何机会不能留。” 众人又笑了一阵。 曹操道:“去吧,按原计划行动,有情况及时来报。” “子修,你等一等。”他又单独对长子 第433章四个应对 曹昂垂首站在父亲面前。 “子修,你是父亲这些年带在身边看着长大的。你最近状态不好,父亲都看得出来。”曹操说着批评的话,却语气宽和,和适才提及公事时的严肃判若两人。 “一时屈于人下,未足为羞。千里之志不怠,终当出其右。”他缓缓道,“你素来心气高傲,撞见天资、功业皆胜于你之人,心中难平亦是常情。只需沉下心性,默默蓄力静待时机,他日自有赶超之时。” 曹昂知道,他说的胜过之人,正是刘奕。 坦白承认,在刘奕出现之前,他一直是“二代”当中最优秀的一个,也以为会一直保持下去。 刘奕的出现,给他惊喜的同时也有打击。 他甚至一度怀疑过自己对刘奕喜爱背后的底色。 曹昂抬起头:“父亲的意思是……我们此战有机会击败她?” “即便这次不能成功,也还有下次。将来我不在了,也还有你。”曹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重要的是你是否有此信念与决心,是否会被男女之情左右。” 曹昂感到五脏六腑慢慢搅在了一起。 尽管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曹操未来的继承人,但这还是曹操第一次亲口明确说出来。 或许他这段时间的表现太让父亲失望了,在联络各势力对抗刘奕时并不积极,被指派任务时以推诿敷衍为主……他一直在用逃避拖延选择。 …… 刘奕发出的第一条指令是命典韦迅速驰援长安的赵云,同时飞鸽向赵云传信告知情况。 保下长安,保下关中地区,是当下第一要务。 刘奕当年从幽州跑到长安抢天子的时候,就有人说她战线拉得太长太冒进。 把天子朝廷接到邺城后,关中地区又像个尾巴一样伸出去,再加上人口被迁移走了,好多人猜测这里会被刘奕放弃。 但是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土地,岂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并且一旦长安丢了,关中屏障也随之彻底消失。 长安扼守陈仓、潼关、武关等险隘,是西北方向的天然屏障。此地失守,敌军可顺势占据整个关中平原,往东能直逼洛阳,往北可侵扰并州,南下威胁司隶地界,刘奕地盘直接暴露兵锋之下,非常不利。 还好甄昭让她提前知道消息,否则赵云的处境将十分危急。 第二件事,刘奕以朝廷的名义发文,称所谓的血诏为假,是马腾韩遂捏造的,他们要造反。 再向关西除马、韩外的中小诸侯喊话,说他们被马、韩蒙蔽,实际无辜,只要不跟着这二人出兵,朝廷既往不咎,依旧保全其地位,若能提供情报,还有金银财物奖励。 但要是继续冥顽不灵、为虎作伥,待朝廷大军到后,再投降也不会有作用。 这些凉州、汉中小势力因为中央朝廷管不到,地方势力管不了,都各自为战,平时打打杀杀,互相之间也有摩擦。 这次跟着马腾韩遂起义,说是为天子效忠,实则就是个屁,想发战乱财来的,刘奕这么一表态,势必会有部分人观望退兵。 第三,让张辽甄昭尽量拖延和曹操正面交战,待刘备清理完袁术,让蔡琰以此为由同时封赏曹操、刘备,两人不分高低,同时散布谣言,说曹操是等着捡马腾韩遂的便宜,以此挑拨他们二者的关系。 也多少能削弱刘备讨伐袁术的正面影响力。 第四件事……刘奕思虑再三,给远在幽州的玛依拉写了封信。 她请玛依拉尝试联络鲜卑人和匈奴人,让他们不参与进中原的战争。 刘奕知道这很难。 现阶段匈奴人的实力并不算强劲,长期被鲜卑人压制,但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想在中原出头。刘奕不知道曹操怎么拉拢到他们,但确信他们是此战的强劲对手之一。 同为外族人的玛依拉是唯一的希望。 即便如此,她还是得做好谈判失败、全面应战的准备。 最后,她紧急从邺城调动人员,命黄月英、贾诩、甘宁、黄忠等人到前线,与她同讨马腾韩遂。 几人加急赶上前日调拨的大军,共同来到魏郡和刘奕汇合。 黄月英并非独自前来,带了此前科举考到文试榜首的刘晔。她很少不按刘奕的指令行事,刘奕知道她自有想法,没有过问。 黄忠则非常之高兴。他刚来没有领兵的资格,能来前线参战是意外之喜。 连着赶了数天的路,众人面上多少有疲态,唯有他年纪最大,精神最抖擞。 刘奕看到他便想起上辈子下地实习时,年过六旬的老教授比她们几个年轻学生体力都好,一时无奈一笑。 事态紧急,她也没给众人休息调整的时间,直接把贾诩从马背上拖下来,问他。 “当下的情况你应已了解了,此战怎么打,有想法了吗?” 要说贾诩的身子骨也不错,连日骑马赶路,又被刘奕劈头盖脸问,只原地迷糊了一下,就回过神来。 “主君,依在下所见,此战敌方凭借血诏拉拢众人,声势浩大,实则面和心不合,可从内部瓦解。”贾诩拱手道,“主君已发文招降安抚,不如更进一步。” “如何更进一步?”刘奕就知道贾诩有办法。 史书上曹操击败关西诸将时,正是他麾下贾诩出谋划策,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此战刘奕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而非郭嘉、诸葛亮他们。 虽然她也想见识见识年轻的诸葛亮的想法,但有现成的还是先用现成的 第434章造势 “造势。”贾诩道。 “细说。”刘奕看着他。 “主君要从分裂诸将,除开威逼利诱,也要展现绝对碾压的实力。”贾诩思索道,“主君可广设营垒、多置旌旗,接近敌军后轮番鸣鼓吹号,使人马往复游走,虚列阵形。” “张晟、卫固、张琰等人有的曾受过袁绍恩惠,有的不能容忍主君削弱地方豪强,所以响应,但麾下部将或因图利,或因走投无路而临时集结,见到主君阵仗必会退缩,还会自行夸大,以此向马腾韩遂求援。” “到时也能破坏马腾韩遂之众的关系,缓解长安险情。” 刘奕直接采纳:“就按你的计划来。” 她命甘宁领部将敌军监测范围内反复迂回穿梭,骑兵、马匹奔走踏起尘土,同时拉大阵列间距,拉长战线宽度,铺开场面吓唬敌军。 对面这几个人都是小规模部曲,连正儿八经的诸侯都算不上,打打山贼、管理治安还行,大规模作战几乎没有经验。 甘宁才跑两个来回,刚开个头,他们就信了,即刻放弃正面对抗,退回城中据守。 这个时候刘奕即便带兵大摇大摆从他们城门口过,他们也不敢有所动弹。 但刘奕自然不会放任他们在后方兴风作浪,没有抢这一时的速度,尽管前线紧急,也必须全部剿灭,不留后患。 甘宁和他的部将是参加过邺城正面攻城战的,跟城防顶尖的邺城比,张晟等人控制的几所小城城门和土坡子一般,攻下来没有太高的难度。 只是这些人坚守不战,日夜增固城防,拖延时间,极是讨厌。 …… 此战刘奕一共出动兵力十三万人,张辽甄昭处三万,典韦第一批带出五万,而后又拨五万。 也就是说刨去牵制曹操的三万人,她打关西诸侯满打满算也就十万人,这里边还包括后勤。 因为并州内部有叛乱,幽州和鲜卑接壤,青州和徐州接壤,都需要布兵,刘奕很难再从其他各州调兵,路途太远,时间也不够,即便抽调,最多也再挤出五万人。 她已经用飞鸽通知各州郡做好准备,如果情况有变,需要及时出兵。 不过消息传到马腾韩遂处,刘奕这十万人马已经被吹成了四十万。 张晟等人推测的是三十万,但如贾诩所料,他们为了能让后方早点支援,直接膨胀成四十。 再加上刘奕以朝廷之名要求其他中小诸侯退兵,很多人一下子退缩了。 营帐内,韩遂一把摔碎茶盏。 “这群见风使舵的混账!”他大骂,“见利便跟上,一有风声就退缩,和上次一模一样!” 韩遂说的上次自然是刘奕和袁绍打的那次,听说刘奕劣势,大家哗啦啦都上来了,歃血为盟,要一起拿下长安。 一听说她胜仗,大家又哗啦啦都跑了。 马腾叹了口气:“此乃人之常情,我们不也一样么?” “不能重蹈之前的覆辙!”韩遂面目坚决,“你去将他们召集起来,我自有办法。” 韩遂在凉州起势早,他是个相当有魄力和血性之人,当年同为凉州人的董卓还在外面混日子的时候,他便已拥兵十万,控制凉州的陇西、金城区域。 后来马腾也抓到机会,拥兵反汉,和韩遂结盟,两人称兄道弟,一起拿下了几乎整个凉州。 但正是这种合伙人关系,两人谁也无法命令谁,大决策上经常有分歧,很多计划都抓不住,争执着商量着拖拖拉拉就过去了。 平时两人也各为自己利益,常因为地盘划分、兵员粮草分配起矛盾。 好在马腾性情没有韩遂刚烈,有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两人才勉强相处至今。 今日马腾见韩遂胸有成竹,便依他所言,召集起了各中小诸侯的首领,说是战前的犒师宴。 本来有的小诸侯已经偷偷要撤了,见此情景,也心知肚明,只好赴宴。 宴会上,韩遂直言不讳,命所有诸侯全部交出人质,还得是至亲,扣押在他军中。 “刘奕乱臣,挟持天子把控朝廷,我等此战是奉天子血诏前去讨伐,为保内部不出叛徒,每人都要送一至今到我韩遂军中!” “我韩遂向诸位承诺。”他站在高处大声道,“此战无论结果,无论胜负,哪怕我韩遂战死沙场,我也会命部下全力保住你等至亲,待战后主动送还!” “不过。”他慢慢黑上一张脸,“若谁要是敢不送,或者随便送一外人冒充——” 他唰地抽出长刀:“我今日便叫他尸首分离!” 众人,包括坐在一旁的马腾,听了都心有戚戚。 这何止是逼他们不跑路,这也是逼他们尽全力啊。打是能打,若叫他们当先锋送死呢?若是亏给他们吃,便宜自己得呢? 谁都不想受制于人,可眼下他们没有一个人的力量能和韩遂相提并论,若出头,立刻就要吃刀子,说不定麾下兵力还要被吞并。 有几个关系好的私下交换眼神,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韩遂很满意。 “好,现在请诸位通知手下回去带人,在人来之前,只管留下吃喝作乐。” 众诸侯没有办法,一一传话回去。 大多数人交的都是儿子,也有交孙子、弟弟的。旁的什么侄子、外甥的,韩遂也不要。 他命人一一仔细查验、问话,确定是至亲,再才放人。整个过程对诸侯们来说极尽屈辱。 “看,轻轻松松。” 结束后,韩遂无视马腾忧心的面色,悠然自得。 他说着还补了句:“对了,你那边就不用交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信得过。” 马腾硬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韩遂说的是他这边的人质! 几个意思?难不成原本还想让他也交一个过去?!真是岂有此理! 韩遂看也没看一眼马腾的黑脸,只自斟自饮道:“明日起兵攻陈仓,上次我俩被赵云伏击,吃了个大败,这次必叫他还来!” “此战还需要带血诏来的那京官相助,叫什么来着……”他还想了想,“侍御史冯硕?他前日里刚来时水土不服,现在恢复了么 第435章陈仓对峙 正如刘奕预料的,侍御史冯硕以奔丧的名义,偷偷将血诏实物带出来。 冯硕作为地地道道的京官,平日是非常瞧不起那些粗鄙的西凉人的,在经历董卓之乱后更甚,所以一开始也没想着去找马腾韩遂,一逃出冀州,没回家乡,便径直去找了当年反董联盟里冲锋最前的那个人——曹操。 曹操虽热烈迎接了他,将他秘密保护起来,却并未如他所料立刻发兵讨伐刘奕。 他讲了一大堆冯硕没听懂的不能出兵的理由,最后更是将他一把送到西凉,承诺马腾韩遂会起兵。 一路上他心力交瘁,水土不服,好在马腾韩遂对他还算礼遇,见了血诏后啧啧称奇,拍着胸脯向他打包票,说一定会将天子从刘奕手中夺回来。 冯硕也不是个纯傻的,从这二土匪的态度就能看出,他们只是想要血诏这么个正义、充满号召力的物件,把它当兵符使,并非真的想匡扶汉室、营救天子。 他也想过,若真让马腾韩遂打入邺城,他们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董卓……那还不如现在的刘奕。 但他们已经努力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走到这一步反退吧?如果放弃了,伏完他们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他只能默认马腾韩遂的行为。 适才韩遂已经派人告知他下一步进攻陈仓,让他配合行动了。 …… 陈仓是著名的军事堡垒,也是关键的四方通道。往南可入汉中、益州,向西通天水、陇西,东面沿渭水直下长安,北方连雍县、汧县,是扶风都尉驻地。 韩信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正是发生在这里。 马腾韩遂若不打陈仓,直攻长安,则会面临被赵云左右夹击的风险,所以这一步是绕不过去的。 上次他们来得匆忙、没有帮手、遭了埋伏,大败给赵云,这次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 次日,马腾扯出数面写有“奉天子血诏”的大旗,浩浩荡荡、明目张胆地朝陈仓堡垒进发。 关西联军总计兵马十余万,还有数万匈奴人在后,而整个长安地区,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 尽管胜券在握,两人还是非常谨慎,沿路派人搜查,打探敌情。 “报,前线有可靠消息,赵云本人目前就在陈仓!”有手下来报。 “如此正好!”韩遂大笑。 他命大军加速前行,距陈仓堡垒还有一段距离,便开始吹号敲锣,制造动静。 “喊!”他下令。 众将士早训练过,齐声大喊—— “赵云逆贼!”“赵云出来!” 数万人同时出声,即便杂乱,也如平地惊雷一般,震得陈仓里外都听得见。 不少将士冲上来想一探究竟,城墙瞬间乱糟糟的。 这正是马腾韩遂想要的,瓦解赵云军的军心,同时激他出面。 果然不多久,一个银色铠甲身影站到墙头,正中心的位置,借着阳光反射,一时刺眼异常。 敢在万军丛中穿得如此特殊明显,是威信,更是胆识。 “他出来了!”马腾一眼认出赵云,“叫冯硕出马!” 攻城的大军从中突然缓缓走出一骑,正是从京城偷跑出的冯硕。 他大胆步入城墙射程范围内,从怀中掏出什么,高举到头顶。 “天子血诏在此!”他大声道,“逆贼刘奕,拥兵擅权,把控朝政,欺辱天子!现奉天子血诏,征讨逆贼!赵云,你身为汉臣,却助此毒妇奸贼,置纲纪于不顾,真真枉负平生忠勇之志!还不速速自缚请降!” 他话音落,身后大军又齐声道重复:“自缚请降!自缚请降!” 对于赵云此人,冯硕是打心底里痛心的。 在和刘奕阵营于长安度过的那段和平时期中,他们当中不少人对赵云的印象很是不错。 赵云对待天子是刘奕阵营中最尊敬礼遇的,他刚直、正派,不结党营私,若亲友犯错,也一并按律惩治。 他甚至还曾上书给刘奕,建议少封赏功臣,多救治百姓。 有的天子派官员还想过策反赵云,只是碍于他位高权重不好明着下手。 但时间一长,他们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尽管赵云行为正派,他依旧会服从刘奕的每一个命令。 …… 然而这充满挑衅意味的喊话并没有激怒赵云。 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等到这头喊累了,慢慢停了,才做出反应。 “马腾韩遂,休借天子之名,欺瞒三军!”赵云的声音清亮铿锵,比起老迈的冯硕更有穿透人心之力。 “某自幼立誓,忠君报国,此生从未违背!你二人所言血诏,空有绢帛血色,无天子玺印、无朝堂传旨、无三公佐证,来路不明,安知不是自拟伪书,假借天子之名,行私争地盘之实?” “何况真忠汉者,当息乱安民、回报社稷,而非借诏作乱,屠戮苍生!” “马腾!”他骤然点名,“前年寒灾,我主刘奕派工匠、将士随你儿马超前往凉州救灾,助你修房引水,救活万人性命,你非但未上书谢恩,还私自扣留工匠,至今未放归!谁救天下,谁图私利,明眼人一看便知!” 本来赵云硬说诏书是假,马腾这边还能扯扯,毕竟血诏是朝臣冯硕肉身带出来的,他这一路吃得苦是明明白白的,但要说到前几年救灾的事,他们是真不占理了。 那件事纯纯是刘奕施恩,他们恩将仇报。 不过要说羞愧,那基本是没有的。包括那些中小诸侯,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寒灾那会儿他们也没求刘奕,刘奕派人来,是她自己要树威信立名声,有什么好感恩的? 只是现在不好反驳罢了…… 除开这些想法,也有人意识到马腾的儿子马超并不在场。 听说马超骁勇善战,打遍军中无敌手,能和赵云正面交锋,怎的这会儿不见踪 第436章空城计 马腾让冯硕出来撑场子,就是要彰显自身正义,哪怕不成功,也绝不能反让赵云站到道德制高点上。 他立刻站出来,冲城墙大喝:“城上诸军听令!你等皆是汉家子弟,食汉粟、沐汉恩!今日若为一己主将,违抗天子血诏,他日事定,便是附逆之罪!速速迷途知返,缚了赵云,开城迎诏!” 数万大军,又同时呼喊:“缚了赵云,开城迎诏!” 城墙上赵云并未再说什么,只抬了抬手,像是在示意。 冯硕以为是在下令放箭,吓得当场逃窜。他发誓他今日上场前已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但真正当死亡来临时,逃跑依旧是他的本能。 马腾韩遂也如临大敌,紧绷神经。 然而没有箭雨,没有伏军,什么也没有。 只有陈仓的大门,缓缓打开。 从最初的一点儿缝隙,到完全的敞开。 门后是什么,隔老远看不清,却深深吸引着城外数万将士。 “这他爷爷的是何意!”韩遂大吃一惊。 马腾也喃喃摇头:“赵云疯了。” 攻城战之所以难打,正是城防坚固,占尽优势,赵云把城门大开,又是何道理? “他必是埋伏了一手!”韩遂马上判断。 马腾却道:“若是寻常埋伏,何不等到我们破城后?那般威力更强。” 两人面面相觑,冯硕插不上话,前排将士也没一个行动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无论如何,这城门暂时闯不得。”马腾断定道,“必是刘奕身边那黄月英研制出了什么新武器,拿我等试水呢!” 韩遂也很快认同,这明摆着的陷阱,若是直接往里跳,损兵折将不说,一世英名也毁了。 可如何应对呢? “不要急。”马腾分析道,“陈仓堡垒不比长安城,有源源不断物资供给,我等先去将其和长安城通道切了,再断水源,赵云必坚守不了多久!” 战时能比粮草重要的,就只有水源了。断粮尚且能食人肉,断水几乎没有解法。 “可若这么一直拖下去……”韩遂咬牙。 “我们又不是只有这一手!”马腾一挥手,“别忘了还有我儿马超,实在不行,就等匈奴人来了,骗他们冲在前面!” 韩遂面色黑了黑,最终答应下来。 …… 陈仓堡垒内部,赵云从城墙上下来。 “他们暂时被唬住了。”他吩咐手下部将,“传令下去严格控制城中粮食与用水,能多撑一阵是一阵。” 他看着簇拥在他身边的将士们,沉默了片刻才道:“跟着我,你们辛苦了。” 陈仓堡垒里,总共人数不足千人。 如果不用计震住敌军,正面防守,即便有高墙壁垒,也撑不了半天一日。 刘奕留给他的两万人,他基本全部留在长安城内。 之所以如此安排,并非他得到消息晚了。恰恰是他提前得知,才做此决定。 对面关西联军,两万人太少了。 无论安置在哪里都不可能长时间抵御敌军。一旦长安有失,当年留下的百姓一定会遭到西凉贼子最残酷的劫掠。 这些人当年没有跟着迁都,都是踏实本分的当地人。他们信任他、拥戴他……他一定要保住他们,保住长安这块要地。 所以他招募了资源加入的千人精锐,来到陈仓牵制主力,再故意放出自己在陈仓的消息,吸引敌军大部队过来。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策略,但一定是最稳妥保住百姓的策略。 …… 接下来的几日,陈仓城门一到天亮就打开,一到天黑就关闭,比鸡鸣狗叫还准时。 这让马腾韩遂费解又焦虑。 等,不是等不起。 只是近十万人的兵马,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个极其庞大的数量,如果后续不能顺利进到长安城掠夺物资,对他们内部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不能再等了!”韩遂忍不住了,“陈仓城中兵马必不会多,否则断水数日早就乱了!” “你有你儿马超依靠,我又没有!”他抛下这么一句,不管马腾反应,率大军直冲敞开的城门而去! 刚进堡垒内部,就被一阵激起尘土阻拦视线。 众将连忙掩住口鼻,生怕中毒。前排将士被乱箭射中,后边人凭借这些肉身盾牌,冲到了堡垒深处。 他们做好了面对伏击的准备,然而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有他们想象中黄月英的恐怖武器,没有冲杀而来的勇将,只有高处的百来名弓手和占据隐蔽地形的步骑兵。 很显然,陈仓是一座空荡荡的堡垒…… 他们被骗了。 被一扇敞开的城门,骗光了粮草,骗失了战机…… 韩遂恼羞成怒。 他高举武器:“封锁陈仓!剿灭敌军!斩杀赵云!” “赵云!”他恶狠狠道,“我势要饮你血,啖你肉!” 外边观望的马腾见状,也急忙加入进来,悔不当初。想到停战后韩遂必会因此对他发脾气,更是心梗。 好在赵云这边早已制定好了撤退计划,一面将敌军引到堡垒内部复杂地形,一面利用巨石滚木堵住通道,拖延撤离时间。 他们不会去往长安。 “去雒阳方向!”赵云掩护手下撤出,自己亲自断后。 他作战骁勇,时而佯装撤离,时而杀个回马枪,叫人防不胜防,不敢接近。 不过逐渐地,优势开始缩小。 韩遂马腾可能被一时蒙骗,但领兵多年,在形势复杂的战场上也能做到快速应变。 他们派轻骑兵从外侧包抄,很快拦住前路,然后顺势展开,把赵云等近千人包在当中。 便是再精锐、再勇猛,只要等到体力不支,就绝无再脱身的可能。 赵云一直在冲杀。 他浑身是血,四肢不再有知觉,所有的反应全靠本能,见敌就杀,见友军便援。 身边还余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已经不知道了。 今日,势必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走到这一步,他不后悔。 时间拖延住了,战术打乱了,长安城还有两万人和他精心布置的战术,一定能拖到援军来救。 这样便值得了。真 第437章为了理想 赵云从不觉得自己的命比普通人金贵。 年少时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起点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高。 普罗大众劳苦一生,也不可能得到他刚出世即拥有的地位和生活。没有和他一样潜心读书、习武,而不必操心生计的优渥。 但那时他没有对底层百姓的鄙夷,也未敢自得和庆幸,反觉他应当承担更多的责任。 他应该当个好地方官,惩恶扬善,安一方乐土。 等再长大一些,黄巾战乱,民不聊生,他察觉凭自己之力无法改变这乱世,便带着族中有志之士,投奔幽州那位仁君。 过程阴差阳错,好在结果是好的。 赵云不奢求能看到战乱平息的那一天。能在这条路上做一块铺路石,也是圆满的。 意识慢慢在模糊。 他有很多伤口在流血,但他还可以杀一个……再杀一个…… “子龙将军!” 谁在喊他? “子龙将军!”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子龙!撑住!我来救你了——” 赵云猛地清醒过来! 他循声望去,正见一骑飞至,甲胄沐辉,卷起烟尘,一路破开军浪,直向面前而来—— 是典韦! “典兄!”赵云过了好一会儿,才确信这不是他临死的幻觉。 他强打起精神,召集起余下幸存的将士:“快,快!靠近典将军!” 他们将几个受伤重的护在当中,且战且行。那头典韦率几百人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直奔他的方向而来! 气势之凶,无人能挡!几个眨眼的功夫,两方汇合到一处! “多谢……典兄……”赵云望着这位老战友,说了最后一句话,身体栽倒下去。 典韦一手抓住他的肩壁,将他扛到背上,一手扯住缰绳,调转方向:“掩护友军!撤退!” 关西联军哪里见过这阵仗? 赵云勇猛他们已有领会,现杀出一个身形相貌熊一样的大汉,更是凶恶! 冲在最先的这波人本就是被韩遂推出来挡灾的中小诸侯联军,他们想立功,想靠击杀赵云扬名立万,但也绝没有死在这里的觉悟。 就这么一会儿的犹豫和退缩,给了典韦带人杀出去的时机! 有人听说过,有人没有——在数年前,幽州两大诸侯,公孙瓒和刘虞的一次争斗中,典韦和赵云曾面对面单挑过一次。 那时的他们还属敌对阵营,不论什么原因,还在各为其主而战。 后来两人同归刘奕,也因为刘奕前期缺人手,两人各自领兵,再未出现在同一片战场上。 今日才是第二次。 最初兵刃相见,而今舍命来援。 …… 这时候典韦已然发现赵云情况不对,哪怕隔着厚厚的铠甲,他都能感觉到赵云的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他不得不不停地跟赵云扯七扯八,强迫他保持清醒。 “再坚持会儿,子龙,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军医了!” “嗯。”赵云在他身后轻轻应了一声。 “半炷香!还有上好的肉和美酒!” “嗯。” “……还有小半炷。” 赵云轻轻笑了一下:“已过了……好几炷香了吧。” 典韦没敢接话。 是的,很久了,他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他的幽州战马很快,但西凉铁骑也毫不逊色。 再加上护送着伤员,他们的速度也完全提不起来。 余下的兵马还在数十里之外,根本指望不上,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难道真要放弃他们吗?…… 正要穿过一处隘口,典韦陡然发现——右侧的斜坡边站了名衣着鲜亮的哨兵!不像是关西联军的人! 这哨兵一见他便摇起一杆短小的旗帜,还大声喊着什么。 战马声音嘈杂,典韦听不清哨兵的声音,但他迅速做了决定。 他带人冲入隘口,等到拐角暂时躲开敌军视野时,穿入小路,去往哨兵旗帜所指的方向。 …… 刘奕那边也收到了来自长安的战报。 她一看赵云的布兵策略,就知他意图,暗暗叹气。 人命不能用贵贱来比较,也不能用数字来衡量,但若真失去赵云,对她和她的整个阵营都是巨大的损失。 典韦已去救援了,也不知赶不赶得上。 她这边攻下几个叛贼的城池,也无法再多修整,只能快速起兵。 “一个个都加快速度!”甘宁在军中催促。 在治军方面,甘宁和赵云像是刘奕手下的两个极端。 赵云最是公正严格、赏罚分明,从不包庇亲信,而甘宁恰好相反,最讲兄弟情义,有机会便照顾那帮子从益州跟过来的部下们。 因为这一层原因,他最初就和赵云不怎么相投,出了牛钧强暴妇女的事后,更感羞愤。 但即便如此,他也佩服赵云今日的大义。 他知道赵云和刘奕手下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他征战沙场不为富贵、不为扬名、不图痛快,只为心中理想。 一码归一码吧,还是赶紧调拨队伍前去支援。 然而刘奕快步过来喊住他:“先等等,兴霸,我等先不去救长安。” “哈?不去?”甘宁愣住。 刘奕简单解释:“雒阳到长安城池延绵,有数道容易防守的关卡,我等冒然放弃前往,对作战不利。” “我们先一道前往潼关,假装要与关西军在潼关决战,等他们中计,我便领大部队过河到蒲板攻其后方。” 甘宁一听也很有道理啊,可是—— 刘奕猜到他心中疑惑,只叹息道:“子龙那边,典韦已去救了。若他救得下便好,若救不下,我等赶去也没有办法。” 甘宁没有话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能战术规划到如此清晰冷静的地步,刘奕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淡漠。 若换做是他,有手下部将拼死保住他的城池百姓,他是无论如何要亲自去救 第438章黄月英现场试验 事实证明刘奕的决策是对的。 大军抢占潼关后,便在数里外发现了一支近万人的敌军。 如果她选择救长安,可能会遭到伏击,或被迫在不利地形交战,敌暗我明,必会落入劣势。 据侦察兵报,这支军队举“马”字大旗,不可能是尚在陈仓的马腾,那么只会是他的儿子,马超。 马超此人,武力自不必说,领兵能力也很有一套,这几年横扫西凉未尝一败,但他的地位、利益与西凉势力以及他的父亲紧密相连,是个很难拉拢的对象。 刘奕能感觉到他在长安为官的这几个月对自己是友善的,待回到西凉马腾韩遂身边后,态度明显变了。 …… 潼关和陈仓类似,同为关中门户,过去乃兵家必争之地,这些年因为董卓作乱破坏荒凉些许。 不过潼关的面积比陈仓小得多,北有黄河,南有秦岭,几乎无法迂回,只适合被动死守,不是刘奕想看到的局面。 按照计划,她会留一部分兵力在此,误导关西联军她要选择此处决战,实则迂回渡河,奇袭后方。 古代两军交战,如果是双方正面决战,战线拉得足够长,一般要选定一个对己方有利的最终决战之地,方便补给、利用地形,继而掌控主动权。 史书上曹操和袁绍决战,就把作战地点选在官渡,打赢了著名的以少胜多战役,官渡之战。 决战地的选择一般是防守方决定,当然进攻方也能通过战术逼迫防守方更改决战地点。 潼关本就是个易守难攻之处,她屯兵此处,关西联军必定不会起疑。 …… 黄月英主动找到刘奕,献上一幅图纸。 “主君,这是我和刘晔共同研制的营垒改造图纸,请您过目。” “哦?”刘奕好奇心立刻来了,停下手头其他事,接过细看。 难怪此行月英把刘晔也带着,原来是已有成果了。 黄月英今年已过了十六岁了,虽然这个年纪在现代可能还是呆萌高中生,但在平均就业年纪小得多的东汉,她已经有好几年的工龄了…… 之前除了刘奕自己制作卡壳的活字印刷外,绝大多数时候,她都让黄月英自由发挥,想造什么就造什么,没有用的木头猫狗也可以,也不用接手公务,刘奕只隔段时间去看看,挑些她觉得有用的。 这样高想象力、高创造力的天才,若硬给她提要求造这造那,或许还影响她的发挥。 不过随着黄月英日渐熟悉朝堂,她自然而然承担起了其他官署的需求。除了给军营改制武器、优化印刷术,还给太医署改进过医疗工具,目前华佗最常用的一套手术刀就是出自黄月英之手。 现在精通营垒、城防的刘晔来了,似乎又给了她新的想法。 “你是想在潼关现场试验一次?”刘奕看过图纸。 她毕竟出身工学博士,对建筑图纸不算过于陌生,看得出这张图纸除了传统土木和城防布置,还融入了黄月英擅长的暗门、连环陷阱和自动弓弩。 如果能应用出来,防守力和杀伤力都将非常惊人。 “正是!”黄月英忙道,“我知机关陷阱需出其不意才有效果,只是这图纸不过我脑中测算,具体的距离、强度、材质都需要现场试验过了才能确定。” 刘奕想了想。 “可以。”她当然支持黄月英试验,“但我等不了你,大军也等不了,你们留下来或许会有危险。” 潼关是做引子的,到时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可能关西诸侯识破计谋,这里无事发生;也可能刘奕的大军没能拦截他们,关西大军压境,甘宁得弃关而逃。 如果是后者这种极端情况,黄月英的性命也会受到威胁。 这点必须同她说清楚。 黄月英眉眼间没有任何犹豫和胆怯,只道:“大敌在前,人人皆处险地,我又有何可惧?” 刘奕看向这个她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女孩,一时欣慰。 时光褪去了黄月英曾经的单纯和闭塞,却从未磨灭她的智慧和勇气。 “那就这么定了。”刘奕拍板,“大胆去做吧。” 无论最终成效如何,对甘宁守住潼关都是有利而无害的。 果然甘宁得知黄月英和刘晔会留下来助他守关后很高兴,全程乐呵呵地全方面给二人提供帮助。 全军一面修建城防,一面继续造势,在关外旷野和路口安置各色军旗、牙旗、号旗,搭建大量简易空营帐,让马超的侦察兵估算错刘奕军的人数。 同时夜里逐步抽调兵力悄悄离开潼关,北上渡河。 …… 丢失了典韦和赵云的踪迹,韩遂马腾气得一整日吃不下饭。 明明越来越近,在前面一个山林口就能赶上了,偏偏突然消失了踪迹! 几百个人,还有马,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路上马蹄印错综复杂,往哪个方向的都有,可若跟着走,绕着绕着又会回到原地……再大范围搜山,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就不可能! 如此大好时机,能一连斩刘奕两名元老级大将的,就这般生生丢了! 长安城还有两万敌军,短时间拿不下,折腾了这多时日,耗费军粮、挫败士气,换来的不过是把几百人从陈仓赶走……说出去都丢脸。 这一仗可谓是马腾韩遂二人打得最憋屈怄气之战,有力气使不出来,反倒内伤了自身。 为此韩遂气得连杀了两名同行追杀典韦赵云的两个小诸侯首领,说他们胆小无能,故意放走敌军。 “快看!我儿送来战报,说刘奕的人马已在驻军潼关!”马腾快步赶来,急将信递到韩遂面前。 韩遂抓过瞟了眼,随即更怒:“潼关也是易守难攻之地,我等前有刘奕,后有长安守军,典韦赵云也不知下落,这仗如何去打!” “匈奴人呢!曹操呢!”他怒斥马腾,“都说好了一起发兵的,怎的都迟迟没有动静!” 马腾心想他怎的知道,冲他发什么火……但知大局为重,暂且忍了下 第439章内部分歧 曹操内部发生了一些分歧。 原本曹操已经决定和马腾韩遂里应外合,合击刘奕,先驱赶甄昭张辽,再袭冀州。 但马腾韩遂上来就吃了赵云典韦一瘪,人没捉到,还被扣上恩将仇报的罪名,实在拉胯。 再加上刘奕阵营反应速度奇快,一下子占据了潼关,不少人便怯场了。 以钟繇为首的保守派认为此时不宜和刘奕正面宣战,一旦马腾韩遂战败,刘奕可迅速回援,到时曹操将进退两难,很有可能损伤根本。 应先按兵不动,观察局势。 马腾他们要骂就骂去吧。 而以荀攸为首的主战派却认为这是对抗刘奕最好的时机了。 “主公需立刻响应天子血诏,对刘奕发动全面进攻!”荀攸分析道,“刘奕掌控朝堂和地理优势,如果此战轻松胜过关西诸将,将来实力成长一发不可收拾,我等将再无超越她的可能。哪怕不好打,也得打!” 简单来说,现在已经是他们筹备已久,集天时地利人和为一体的最佳时机了。 不打,或是打输,对曹操本人来说,没什么区别。 面对众人争议,曹操闭眼抚须,没有说话。 “子修。”他突然道,“你怎么想?” 听了那么多分析,还要问长子曹昂? 曹昂起身,余光瞥到那头荀攸正在拼命给他使眼色。 这不是在“拉票”,而是荀攸在提醒他,千万不能说不战。 曹操内心一定是想打的,这一点他非常确信,如果在这个节骨眼认怂了,曹昂在曹操心中的印象一定会大打折扣。 再优柔寡断下去可不行啊,主公其他孩子也在长大。 “父亲。”曹昂抬头,“儿以为,不能怯战!” 曹操终于满意一笑:“那你说说看,为何啊?” 曹昂道:“父亲自领兵以来,先讨董卓,再征袁术,皆为拥护汉室、拯救天子之行径,此时若不响应天子血诏,则前期积累的声望和支持都会离您而去。况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挣扎什么,才最终道:“况且我等拥兵二十余万,又有西凉铁骑十万,何愁不能取胜!” “好!”曹操站起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荀攸程昱,夏侯渊徐晃,你等继续包抄张辽,先将他困死此地!” “荀彧准备向天下发文,我曹操,响应天子血诏!” …… 军议结束后,曹昂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 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公开表了态,今日所言,也必将一字不差地传入刘奕耳中。 迷糊间听到有脚步声近,他立刻收敛情绪,见来人是他的母亲丁夫人,才又卸下防备。 “娘,您怎么来了?”他连忙起身去迎。 丁夫人并非曹昂生母。 曹昂幼年时生母病亡,曹操便顺势让他跟着膝下无子的正室丁夫人生活。 那时的他警惕敏感,时常主动讨好丁夫人,不敢随意哭闹,更不敢提思念生母的话,直到过去数年,确定丁夫人是真真实实把他当亲儿子疼爱,才慢慢敞开心扉。 丁夫人坐到曹昂身边,轻拍着他的背。 她温声道:“今日的事母亲已听说了,想着你大约心中不痛快,便来看望你。” 曹昂哪里敢承认,忙道:“儿子未有不痛快,只是军情紧急,心中焦虑。” 丁夫人见状也没有反驳,只认真道:“孩子,你选择战,还是回避,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定决心便不再摇摆,坚持内心走下去。” 曹昂愣了愣,看着神色关切的母亲,烦躁的心绪逐渐稳了下来。 …… 甄昭和张辽没有给曹军包抄困死的机会。 两人先是占了蔡琰老家,再大张旗鼓以征逆贼袁术的名义找地方官府讨要粮食。 一边挂免战牌、派使者跟曹操谈和,一边不停派兵四处扰乱周边城镇,无论态度还是布兵都虚虚实实。 主打的就是一个字,拖。 拖得时间越长,对刘奕越有利。 但荀攸也不是吃素的,强攻两次后示弱诱敌,骗过了甄昭的判断,吃了她一队精锐。 战况越发焦灼。 …… 而凉州以东方向,羌胡的地盘,匈奴人的数万大军,也被一支势力拦住了去路。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 但她一个人,就能代表一个势力。 野性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熟悉的长矛,发间有些格格不入却极具代表性的金簪紫缨——这是乌桓一族的首领,也是朝廷亲封的率义辅汉将军,玛依拉。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轻易代表她身后的势力。 刘协代表不了汉,他没有实;刘奕也不行,她没有名。 但玛依拉一出现,便是整个乌桓氏族的象征。 她就像乌桓的母亲。 匈奴单于——也就是匈奴首领——呼厨泉紧盯着那个在大漠里显得孤单又渺小的身影,反而心中警惕。 “是她。”他一眼便认出玛依拉的身份,“不是听说她回幽州了么,怎的跑我们地块来了?” 他身边左贤王刘豹,也是上任单于的儿子,立刻面露凶恶:“还能做什么?!必是替那刘奕讲好话来了!哼,那刘奕过去对我等痛下杀手,这会儿打不过了来求和,门都没有!” 左贤王刘豹可以说是整个匈奴部族最恨刘奕的一个。 当年寒灾,匈奴物资匮乏,他主动请缨,带兵南下,想到中原劫掠,被刘奕派兵赶走,就此一战,他失了兵力、威望,也彻底丢了竞争新一任单于之位的机会。 刘豹是上任单于于扶罗和汉朝送来和亲公主所诞之子,为了拉近和中原王朝的关系,得到政治地位,所以跟着和亲公主姓刘。 这并非是个例,匈奴几乎历代和亲公主的后裔,都会跟着公主姓。 有的汉朝官员会嘲笑匈奴人自己没有姓氏、生了个儿子却随母姓的行为,但对于没有随父姓传统的匈奴人而言,地位,才是决定姓氏归属的根本。 只要母亲地位到了,自然会跟着母亲 第440章单枪匹马入敌营 两人还在观望,那边玛依拉骑着马朝慢悠悠过来了。 “还等什么!”左贤王刘豹怒斥,“乱箭射死她!” “住手!”单于呼厨泉立刻制止,“人家毕竟堂堂一族领袖,几分薄面还是要给的。不如先看看她来做什么,抓了做人质也比杀了好。” 刘豹呸了一口:“一族领袖怎的了!靠着刘奕搞母家那一套,乌桓人越活越退回去了!” 在先秦时期以前,匈奴、鲜卑和乌桓一样,都是以女性为氏族核心,史籍明确记载不少部族“贵母贱父”,世系、财产都按母系计算,后来受中原影响慢慢向父系转型,到西汉时已基本步入父系社会,所以这时候的刘豹是非常瞧不上母系管理的玛依拉的。 只是这些话在呼厨泉耳里听来又是另一番意味。 因为没有单于的命令,玛依拉接近时前排将士没有一个敢动手,甚至在她接近时不自觉让开一条道。 这是人在面对强者、王权不自觉的反应。 一人对万人,没有惧色半分,只有从容率性。长矛似乎是刚换了柄崭新的,几十斤重,在她手中如玩具一般。 她径直走到呼厨泉和刘豹面前,微微抬眼:“大单于,别来无恙。” 呼厨泉这时候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玛依拉,那时候匈奴单于还是他兄长,而乌桓族长也并非玛依拉,那时候玛依拉像个附庸,谦卑站在族长身后,给他们端茶送水。 那时候他还羡慕过那个男族长的艳福,现在想来只觉后颈发凉。 “乌桓族长。”呼厨泉道,“你为何在此?” 玛依拉一笑:“是为大单于送福音来了。” 话音刚落,一旁刘豹大笑一声:“要饭还要站着要!求情就拿出求情的态度,说不定我们能勉强考虑考虑!” 他们都知道玛依拉的意图。 玛依拉却皱眉瞥了一眼,只问呼厨泉:“请问大单于,这是何人?” “你敢轻视我!”刘豹顿时大怒。 呼厨泉道:“这是我们匈奴左贤王,也是将来单于继承人。” 玛依拉面露疑惑:“为何单于和首领谈话,区区左贤王也要岔话?可是生了什么不说话就会郁结的怪病?” 刘豹没料到玛依拉能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出最侮辱的话,气得浑身一抖。 他身旁勇士直接提刀冲上来:“大胆娘们,敢对我左贤王不敬!” 勇士身高八尺多,体型壮硕如小山,刀柄染血,不知了结过多少人性命,他大喝一声,砍向玛依拉面门,却被她单手抬矛——一招死死钉在地上! 当场暴毙! 其力量、速度,都远超这勇士,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周遭安静了。 外族人不像汉人那么讲身份、讲血统,更认实力为王,什么单于、左贤王右贤王,也必须是当世勇士。 所以玛依拉当场刺死勇士,非但没有引起众怒,反而很快得到了在场几乎所有匈奴人的尊敬。 这在汉人眼中匪夷所思,却是事实。 刘豹不再言语,愤而侧身,气得发抖,呼厨泉却笑着迎接玛依拉:“乌桓族长,毡帐内详谈。” “好。”玛依拉也含笑收回长矛,甩甩矛头的血渍。 她并非不认识刘豹,而是早听说匈奴内部不太平了。 乌桓、匈奴、鲜卑三大外族和中原汉人不同,都是马背上的民族,没有稳固的皇朝,部落联盟松散,谁实力强、手下人多,谁就能抢族长、单于之位。 再加上匈奴实行混乱的“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并行的混合传承制:单于死后,一般传位兄弟,这兄弟死后,需再传回上任单于的儿子,但到这一步了,谁甘心不传给自己儿子呢?内部一直明争暗斗。 左贤王刘豹部族实力实际在单于呼厨泉之上,两边因单于之位暗中争斗,又不得不为了生存携手同盟。 玛依拉收到刘奕的信,请她尝试阻拦匈奴人,思来想去,选择从此道下手。 可一进毡帐,呼厨泉便道:“乌桓族长,我知你为何而来,但请你不必开口,此战我等不可能退,你回去吧,不要因此事伤了我们两族的和气。” “今日是你来,我才邀你进帐,若是刘奕派她们汉人来,我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 除此以外,他也佩服玛依拉单枪匹马闯进来的勇气。 玛依拉没有生气。 “大单于,我适才说过,此行是送福音来的。”她淡然道,“大单于加入马腾韩遂,所想不过多掠物资,为今年冬天做准备,若并州愿开放和匈奴的贸易,让你等用马匹、牛羊、矿产、玉石交换食物、布料,则不光今年冬天,往后年年温饱迎刃而解!” 呼厨泉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冷哼一声:“现在想起与我等交换,早干什么去了!杀到家门口才知道怕?三年前一战杀我近万名弟兄,此仇不报非好汉!想做交易,等我杀到刘奕脸上了,看她跟不跟我做!” “那想必大单于也是讲道理的人。”玛依拉步步逼近,“若中原人派兵到你的地盘,要杀你的家眷、抢你的牛羊、逼孩童做奴役,你难道不打?你难道还操心他们的死活,主动和他们做买卖?” 呼厨泉一时语塞。 其实三年前南下劫掠那一战,他是反对的。 倒不是他心疼汉人,而是自认打不赢刘奕,但那时左贤王刘豹连胜各部落和挑衅的鲜卑人,信心膨胀,硬是要闯一闯,掠夺物资树立威信,再加上呼厨泉当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助这么多族人度过寒冬,只好同意。 最终果然被刘奕打得落花流水。 “那一年还饿死了很多人。”呼厨泉最终叹道,“汉人有汉人的立场,我们也是,我们得活下去。我们为此死了太多人,山里都要埋不下了……弟兄们都是抱着复仇的信念打这一仗的,即便我说退,他们也不愿意 第441章说服匈奴人 玛依拉却走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复仇也未必要找汉人,那场战乱因何而起,因谁而起,大单于想必心里清楚。” “混账!”呼厨泉骂道,“不找汉人复仇,难道你要我匈奴内斗吗!” 嘴上这样说,他也不自觉控制了音量,不让外边的人偷听到。 是的,他知道毡帐外一定有人偷听。 “你们内斗还少了么?”玛依拉反问,“大单于,你作为一族领袖,既不为族员生存谋划,又不清理害群之马,不如早些把这位置让给左贤王!” “你就很为族人着想?”呼厨泉依旧不服,“刘奕给了你多少好处?如此替她卖命!汉人最擅出尔反尔,难道你都忘了吗!” 自先秦以来,外族和汉人一直是互相利用,又互相背刺的关系。 汉人需要外族骑兵镇守北疆、征讨叛乱,而外族生存环境恶劣,依附汉人能获得稳定粮草、物资、庇护,还能借着中原名号,提升自身地位、吞并其他小部落。 但只要这有人稍微触动当中的平衡,双方立刻开始毫无底线的互相伤害。 比如前些年汉朝廷征召乌桓人对抗羌胡,乌桓人走到半道发现朝廷根本没有钱粮支付给他们,开始在幽州烧杀抢掠。双方这场仇恨一直到刘奕接管幽州、玛依拉统一乌桓才平息。 归根结底,是彼此打心底里视对方为异类。 “好处么?”玛依拉掰起手指,“她给了接纳我们的土地,传授耕种、养殖之道,允许乌桓孩童和汉人孩童一道学习她们的文字……” 她放下手:“未来也会让乌桓成为中原王朝的一部分,让乌桓人享受和汉人同等的权利。” “等她荣登大统的那一日。” 呼厨泉瞪大眼:“她要当皇帝?!” 汉人让男人当家做主数百年,能认一名女皇帝?! “不然呢?”玛依拉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她如此殚精竭虑打江山是为了便宜旁人么?” 呼厨泉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只隐约猜想或许刘奕会扶自己的儿子或侄子上位,从未想过她会亲自上。 一位女皇帝。 但他现在隐约能理解为什么刘奕和玛依拉能如此互相信任了。 她们有同样的理想和坚守,如果有谁背叛了对方,自己也会落得相同的下场。 所以玛依拉愿意冒如此大的危险深入敌营替刘奕争取机会,而刘奕也一定会善待乌桓人。 玛依拉缓缓绕着呼厨泉踱步:“大单于可要想清楚,现在来投是雪中送炭,等大将军一统江山时,就是被迫受降,到时待遇可就不一样了。” 呼厨泉明显挣扎一阵,问:“你准备怎么做?” “你可对外宣传与我谈判破裂,继续南下,三日后到司隶范围,我与并州军将助你剿灭左贤王部族,到时会有信号提醒,你一见便知。待左贤王死后,你率部众返乡,旁的一并不必掺和。”玛依拉道,“到时如若大将军胜,她自会为你开通贸易,若马腾韩遂胜,你便可以内乱为由对其解释不参战的原因,无论如何不会开罪中原。” “你不早说!”这番话几乎是彻底打动了呼厨泉。 果然他不是不想清除刘豹,而是担心马腾韩遂的报复。 “可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所言,还是只想拖延我等行军时间!”他依旧很是警惕,“不行,我要把你扣下来做人质!” 玛依拉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但她很快隐藏住这份情绪。 “扣留我为人质,和举兵打过去,有什么区别?诚意在哪里?”她耐心解释,“容我再说明白一些,大单于。今日你不听我劝,我们大将军未必会输,但你,势必会被左贤王吞并。” 呼厨泉终于彻底没话说了,玛依拉对他的族内情况了解太深,对他想要什么也了如指掌。 他终于同意了玛依拉的建议,并且听从她的劝告,大声争吵了一阵,对外宣传与乌桓族谈判破裂,以免刘豹起疑心。 果然刘豹得知两人没谈拢,表现得很是愉悦,私下不住劝说呼厨泉趁此机会杀了玛依拉,或绑了她威胁刘奕,呼厨泉以不想得罪乌桓人为由拒绝了。 他派手下将玛依拉“押送”至后方,自己偷偷尾随观察情况。 他看到来接玛依拉的是一名年轻的汉人女将军,两人的关系似乎非常亲近,女将军一见玛依拉,就命手下将其护住,询问她是否受伤云云。 在刘奕军中能有如此地位的女将军,只有那位赫赫有名的公孙珊一人。 以下克上击败袁绍大将淳于琼,放幽州军南下,奠定刘奕击败袁绍关键因素的公孙珊。 随即呼厨泉注意到公孙珊带的兵已经埋伏在周遭各处,数量不多但位置巧妙,这也意味着如果他没有如她们计划释放玛依拉,她将会对他的后方发动伏击…… 这一仗或许会两败俱伤,但一定能多少阻拦己方前去支援马腾韩遂。 呼厨泉背后浮了一层薄汗,庆幸自己做出了明智的抉择。 …… 不过马腾韩遂、匈奴、曹操几方势力可能都没想到的是,刘奕这边其实也丢失了赵云和典韦的消息。 她在渡河后前往蒲板的路上遇到了典韦手下副将派出的传令兵,得知他为急救赵云,率数百精锐日夜兼程赶往陈仓,余下一万多部众在后追赶。 没想到追到一半,人跟丢了。前方只有漫山遍野的关西联军,没看到半点自家老大的影子,副将只好带军后撤,找到后方刘奕寻求帮助。 谁料刘奕这边也是懵的。 她听说赵云典韦脱困,以为他们已和己方军队汇合,如今一看竟然没有,那人到哪里去了,凭空消失了么? 她甚至怀疑两人已经被俘,是马腾韩遂放出来迷惑人的假情报,可左思右想又觉没有道理,若真抓到了,公开消息才是对他们最有利 第442章“贞洁烈女” 贾诩劝刘奕道:“主君请安心,目前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此处林地茂密,又有深沟巨壑,容易隐蔽行踪,两位将军定是寻地方躲藏起来了。” 刘奕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们数百人在外,粮草补给定然跟不上,随身携带干粮不出两日就会吃完,如果有伤员,也无法得到及时救治,未免令人担忧。 她正要下令派兵在附近搜寻,外围有将士来报,说外边来了个传信使。 传信使自称是王夫人的手下,有典将军和赵将军的消息,想请刘奕亲自过去看一看。 “王夫人?”刘奕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认识这号人物,“哪位王夫人?” 将士转述道:“他说王夫人是武都郡羌道令赵昂之妻王氏,是凉州有名的贞洁烈女,贾先生或是听说过她。” “贞洁烈女?!”刘奕蹙眉更甚,又看向贾诩,后者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认识。 “末将打听过了。”将士见贾诩不知,又滔滔不绝解释起来,“几年前西凉军到武都郡劫掠,赵昂不在城中,王夫人为保住贞洁不被玷污,穿浸粪水的麻衣、节食自毁容貌,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令西凉军厌弃不愿接近,得以躲过一劫。后来赵昂接她回来,她说当时不自尽是为了照顾公婆,如今丈夫归来,她要守节赴死。说完便喝下毒药,幸好后来被救醒……” 他正讲到兴头上,被贾诩几声轻咳打断。 “你不曾问问典赵二位将军现下的状况么?”他不轻不重问将士。 将士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道:“末将知错了,不该乱传这闲言碎语……末将这就将人喊来,请大将军审问!” “不必了。”刘奕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你令他准备引路,我亲自去见王夫人。” “啊?是是!”将士即刻应下,虽一头雾水,还是赶忙去传话了。 刘奕也没多解释,自行离开营帐,亲自去做准备。 一旁黄忠却也是懵懂状态,低声问贾诩道:“主君这是何意?那王夫人叫她去她就去,不怕王夫人是马腾韩遂卧底,给咱们主君生擒了?!” 贾诩笑了一下:“黄将军,王夫人说请主君去,未说不能带兵啊。” “噢!”黄忠拍了拍自己脑门,是啊,他想当然了。没说让刘奕孤身去,咱这么多人,还怕对面? 但还是想不通。 “那这王夫人是何用意?想谈条件?还是想拿两位将军的性命换取什么财物?” 贾诩又道:“将军请想,王夫人能派信使传话,说明在军中有一定影响力,她想面见我们主君,或许是想以此为介,谋求一官半职。”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他又笑笑。 黄忠一想是啊,若女子想封官拜将,普天之下,就只有他们主君刘奕能做到了。 …… 刘奕同样这般猜测王异的想法,但并没有万全的把握。 她命黄忠领兵在外,自己带着贾诩和两队精锐前往约定点见那位王夫人,还让亲信带了两枚信号弹,这样即便对方真有诈,黄忠也能即刻来救。 信使带着刘奕一行穿过林地和一片蜿蜒的沟壑,这当中道路曲折复杂,叫刘奕两次以为她们在原地打转,又走一阵后发现并不是,只是环境相似。 若无向导指引,很难找到正确的路。 难怪可以瞒过马腾韩遂的搜查。 刘奕不由想到公孙珊,如果是她在,应该也能轻松破此迷阵。 “主君。”贾诩靠近低声道,“此处有几棵树是新挪栽来的,她们故意将岔路布置成相似的模样,再踩乱脚印,以此迷惑敌人。” 刘奕点头认同。 说话间视野突然开阔,一条此前从未见过的宽阔路段出现眼前,这里树木稀少,四面环山,阳光落下,远远能见营帐和炊烟,如世外桃源一般。 两列精神抖擞的将士整齐排列在两侧,恭恭敬敬垂手而立。 是的,恭敬。 这些将士没拿武器,没穿铠甲,站在这里与其说是防御,更像是……夹道欢迎。 一名深蓝色布衣的女子从中大步迈出,利落走上前来,在距离刘奕五步远的距离时,单膝跪下行礼。 “妾身凉州天水王氏,恭迎大将军!” 随着她的洪亮声音,一众将士齐齐跪拜行礼—— “恭迎大将军!” 刘奕睁大着眼睛望着面前女子,目光扫过她坚毅又略微紧张的面容,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这位王氏,她竟然怀着身孕! “你就是王异?”刘奕温声问。 女子愕然抬起 第443章奇人王异 “您……知道妾身?”王异仰着头看刘奕。 那句“你就是王异”不像是初识她的名字,更带有一种“早有耳闻”的意味。 当然王异只当这是她一闪而过的错觉,她不过乱世一自保求生的无名女流,刘奕怎么会认识她呢? 但刘奕确实认识,而且是在现代社会时就有耳闻。 作为罕见地在史书中留下痕迹的女性,王异并非汉末三国的热门人物。她在历史长河中起到了一定影响,却并非决定性因素。 她之所以广为人知,是因为史书大书特书了她对“贞洁”一物的守护。 正如刚才将士听闻的那般,史书详细记载王异为躲避被敌军侵犯,故意把粪水泼在自己身上,回到丈夫身边后想要羞愧自尽等等。 这实在是在太迎合千年来男人们对妻子的幻象了,是以后人提起王异总不免夸赞一句贞烈,现代二创、游戏里王异的设定也总和贞洁脱不开干系。 她就这样和贞洁绑定了一千八百多年,未来可能还会继续绑定下去。 但很少有人认真了解过有关这位女子的其他记载,知道她曾散尽家财首饰赏赐手下将领,曾实际主导防守祁山,曾在丈夫赵昂心灰意冷想要投降时当众怒斥他“从贼偷生”,曾假意结交马超的妻子、为密谋反击争取时间,最终大败马超,将他彻底赶出凉州。 刘奕的脑中翻涌过一些记忆。 她没有像许多人一样关注王异的女子身份和她的身孕,只问道:“听说你有我两名大将的下落?” 王异忙答道:“是,他二人与麾下部将,目前都在此营地休养。” “哦?”刘奕当即蹙眉,“你为何不放他们离开,传信让本将军前来是何居心?” 随着她的话,身后将士提刃上前,直架上王异的脖颈! 王异明显错愕了一下,身体下意识想要躲避,但只颤动一下,便马上稳住身形。 刀刃在侧,纹丝不动。 “请大将军明察!”她解释道,“赵云将军身负重伤,军中巫医正在治疗,虽暂无性命之忧,也不可轻易移动。典韦将军放心不下赵将军,也担心外出遇到巡查的关西诸侯,故而暂时留下。” “大将军若不放心,可随妾身到营中看望他二人!”她语速越说越快。 果然刘奕面色不善。 “是么?”她挑眉,“是典将军担心遇到关西追兵,还是你告知他关西追兵没有离开,故而骗他不得不留下?” 说旁人畏惧敌军不敢出门她可能信,换作是典韦刘奕一万个不信。 如果他真想出去,便是外面有一万人,他也敢闯上一闯。 只怕是王异打了信息差,加上地形复杂,典韦难以轻举妄动。 王异闻言当下改单膝跪地为双膝,匍匐请罪:“妾身耍小聪明,被您识破,请您恕罪!实乃我们被马腾韩遂逼到没有办法,想投靠大将军您共抗关西联军,故而设计请您过来!” 这样便说得通了。 马腾韩遂这些年武力称霸凉州,并未操心政治,对王异她们这类凉州本土居民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赖以生存的城池被攻占,苦心积累的财富被掠夺,家庭破碎、生死相隔,如今刘奕率兵前来,有机会反击自然要跟上。 她们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和资源。 如果直接把典韦、赵云送回,可能会得到刘奕的赏赐,但想正式加入刘奕阵营、参与进整个战局,必须得想办法面见她本人,最好能详谈。 不过王异不知道的是,只要她报上大名,刘奕一定会见她。 “你很有想法。”刘奕几步上前,抬手示意手下撤去武器,低头看王异,“还在等什么,带我见见你的营地。” “是!”王异一时惊喜,利落起身。 她现在应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但行动宛如常人,丝毫不见影响。 刘奕不动声色观察她的身形,见她头正颈直,步履有力,一看便知是练过的。 营地划分有序,众将各司其职,管理也有序,有一些女兵正在处理后勤工作。 刘奕开口道:“外界有传言你曾与丈夫赵昂共守城池,但今日观之,这些将领似乎都认你为主?” 王异回答道:“妾夫赵昂主管外务,妾身主内,负责领兵布防。他目前留在城中,妾听闻赵、典两位将军有难,特意领兵来接,暂时驻扎此地。” 刘奕笑了一下:“你这说法倒是有趣,旁人说女子主内的,指家中内政、财物,你却说主内是领兵布防。” 王异微微低下头:“总归是要有个说法的。” 刘奕还要再问,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声—— “这个动作错了,教了几遍还不会,真真木头脑袋!” “嗨呀!脚再往后,用腰腹使力,你屁股顶那么高做什么!” …… 循声望去,正是典韦坐在一块巨石上,下身翘着二郎腿,手上举着扇子,对在他面前演示练兵动作的将士们指指点点。 这群将士排成长列,挨个接受典韦的指导。 将士们挨了骂不恼火还反过来恭维他、感激他,明显看得出典韦非常受用,在这一声声夸赞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长长的队伍里也有零星几个女兵,轮到她们的时候,典韦的语气会瞬间变温和,还耐心细致得多…… 刘奕“嘶”了一声,大步上前,直接站到典韦面前。 谁料典韦看也没看她一眼,挥手道:“一边儿排队去,没看到大伙都讲秩序么?” 说完发现身旁人没动,察觉不对,再抬头看,唰地蹦起来—— “哦哦,是主君来了!”典韦铜铃大的眼睛里迸发出明显的喜悦。 …… flag倒了,非常抱歉,小蓝app(zfb)红包献上,祝大家昨天节日快乐 口令:61节快乐自罚 第444章正面谈判 刘奕无奈道:“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你倒是会享受。” 典韦早已练就一层厚脸皮:“主君听我狡辩,子龙还在疗伤,一时走不了,与其整日愁眉苦脸,不如好生放松一阵。” 说着他还把刘奕往他刚才坐的大石头上按:“来来,您坐这儿。” “谁要坐这儿了!”刘奕弹起来。 不过她也不会真的责怪典韦,退一万步讲,他能冒死将赵云救回,本身就是大功一件。 两个人无事,才是最值得庆幸的。 刘奕当场问了典韦事情经过,果然和她推测的大差不差。 典韦在救下赵云后苦命逃亡,几近走投无路,突逢有人指路,连忙听从配合。 他那时哪里能辨别对方是敌是友,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和被马腾韩遂一样掉脑袋,便死马当活马医了。 接应他的自然是王异的手下,她帮助众人藏匿的行踪,再搅乱脚印,误导敌军离开,保住了他们性命。 唯一出乎刘奕意料之外的是关西联军撤离速度之快,推测他们粮草物资告急,应是往潼关找马超汇合去了。 “子龙现在还不能下床么?”刘奕问。 估算日子,赵云受伤至今已有大半个月了。 典韦摇摇头。 刘奕便喊来贾诩:“文和,你召集军医,随典将军去看望赵云。” 军中治疗外伤,多用刘奕在幽州制出的大蒜素,这疗法虽运用广,但管理一直极其谨慎,真正核心制法从不外泄给其他阵营,刘奕想着王异这边的大夫应该不如她军中的,故而再派人去诊治一遍。 “是,主君。”贾诩应下。 典韦试探着看刘奕:“主君不亲自去看望子龙兄么?” 刘奕道:“我还有些事,晚些就去。” 她看向王异等其他人,她们都或多或少惊讶刘奕待属下平和的态度。 这位大将军,和传言中完全不一样。 “谈谈吧。”刘奕对王异道,“你有什么,想要什么。” 王异即刻上前引路:“大将军这边请!” 她知道她得到了和刘奕面对面谈判的机会! 王异将刘奕请进营帐,路上告知了刘奕自身和军中的详细情况。 她的丈夫赵昂是武都郡羌道令,按关中的说法,算是县令。 从现在刘奕的角度看,县令官职不高,但赵昂是正儿八经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员,羌道又是武都郡重要核心区域,在当地是颇有威望和影响力的。 黄巾之乱爆发后,马腾韩遂占据凉州称王称霸,对原本的政治体系产生毁灭性的打击,赵昂不再有上级官府支撑,不得不独自抵抗他们的劫掠,甚至还要假意交好,试图让他们放过自己的领地。 目前他们兵力拢共三千余人,有正面作战能力的仅一千左右。 坦白讲,如果换了旁人来,刘奕是看不中这一千余人的小势力的,最多奖赏拉拢,不会纳入核心势力。 这不是她现在位高权重便高傲自大了,而是纳入势力需要考虑的问题很多。 地方军队拖家带口情况严重,刘奕吸纳一千人,实则要养三五千人甚至更多。中层将领只认原首领不认新主君,掌控力不足。 以及更让人头疼的临阵倒戈、制造骚乱、混杂奸细……刘奕没必要为了区区一千兵力承担这么多风险。 王异应该是心里有数,不然不会冒险救下典韦赵云,再请她面谈争取机会。 诚然,刘奕愿意给王异这个机会,但在这之前,她还要多问几句—— 她入座饮了茶,像闲谈一样询问王异。 “你这么做,是你的想法,还是你丈夫赵昂的想法?” 王异一愣:“是……我们夫妻二人商议后的结果。”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捂住隆起的小腹。 刘奕抬眼:“我听闻你是凉州有名的‘贞洁烈女’,曾往自己身上泼粪避免被侵害,还愿以死明志,可有此事?” 古代女子受世俗观念影响,看重所谓的贞洁,尤其明清时期,朝廷设立贞节牌坊制度,官府出钱表彰守寡女子,士大夫大力鼓吹寡妇终身不嫁和殉夫殉节,以至于到了现代社会,还有不少男男女女视贞洁为宝贵的财富。 汉朝尚未癫狂到明清时期,但也初见端倪。 刘奕没有精力和意愿给一个困在其中的女子讲道理,告诉她们所谓的贞洁就是男人用礼法虚构出的一个屁,用来满足他们上不了台面的私欲。 她也不会厌弃鄙夷她们,她在这个时代越久,就越发现世俗和环境是个难以逾越的鸿沟,极少有人能跳出来。 这不是她们的错。 所以即便王异真的守贞殉贞,刘奕也不会因此否认她其他方面的才干。 但相应的,她也无法委以王异重任。 若王异把这些没重价值的东西凌驾于性命和道义之上,那她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大将,甚至未来可能会给刘奕捅大篓子。 所以王异的真实想法,刘奕必须试探清楚。 …… 万幸的是,刘奕提及此话题后,王异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自豪之意,反而脸不可控制地涨红了。 “泼粪毁容……是为保住性命。”她低声道,“当时情况危急,城中但凡有姿色的年轻女子都被掳走,生死难料,妾身只能糟践自己,以求被放过。后因受冻少粮,病得厉害,卧床难起,又被邻居亲族传为殉贞。” “果真么?”刘奕尖锐地问,“那你为何从未正面否认过此事。” 王异本身出自官宦之家,这种事情如果正面解释过,不会有如此大范围的传播。 “妾身无法否认。”王异轻叹了口气,“若妾身否认,妾身的名望、号召力都会消失,反而越是强调这一点,越是受人敬仰 第445章打破秩序 刘奕依稀能理解王异的举动。 在很长一段岁月,我们都生活在男人的秩序里。 他们掌控了绝对的权力,制定了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 他们诠释了好女人的定义,是年轻、柔顺、贞洁,而非才学、智慧和能力。 他们把控了所有的上升通道,如果我们不顺从遵守,不成为他们控制其他女人的帮凶,就无法获得他们的认可、难以继续往上前行。 这一点,数千年都没有变过。哪怕是现代社会,也依旧有这些规则的残影。 一旦王异澄清了她的“守贞”,她的名望会一落千丈,甚至不如从前,这在看中名望的东汉属于毁灭性的打击。 她或许会从此泯然众人。 很少有女子能真正从意识上摆脱这一切——比如武皇——即便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刘奕,也是凭着千年积攒的智慧和乱世秩序的崩塌,才堪堪走到如今的地位。 刘奕想了想道:“你是带诚意而来,我自不能辜负。此战你军协同我方作战,待我击败马腾韩遂,接管凉州政务,自会重建民生体系。” “还有一事。”她话锋一转,“你军救下我两员大将,立下大功,封赏可不能少了。我欲立绥西将军一职,是你自己领,还是你丈夫赵昂来?” 不等王异反应,刘奕又故意道:“我观你怀有身孕,身体不便,不如让你丈夫代劳吧?” 刘奕设立科举制,废除察举制,断了官员互相推荐亲族子女之道,但还是保留了立功封官的途径,有率部将来投的、立下重大功劳的,也可以绕过科举直接封官。不然会断了外界势力投靠她的意愿。 所以不科考而封官无所谓,封谁才有所谓。 刘奕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王异的反应,看到她眉眼自最初的兴奋喜悦,变为错愕,再变为难以置信。 “大将军,我还当你与其他诸侯不同,怎能也如此有失偏颇!”她垂下双手,声音发颤,“我的功劳是我的,我丈夫是我丈夫的,焉能因我立功而让他领赏!” “我是怀有身孕……”她咬牙解释,“去年西凉暂且太平,我才决定留下这孩子,不想没过两月,他们又发起兵变……我暂时不能如您麾下公孙珊、玛依拉将军亲自上马作战,也能调度兵力,布置战术!” “若大将军真因我怀有身孕而拒绝封官,那我现在便打掉这孩子!” 她就是带着做女官的希望来找刘奕的! 王异越说越气,越说声音越大,吓得外边负责护卫刘奕的守军一股脑冲进来,将刘奕团团护在中间。 谁料刚刚就位,发现大将军她在笑,还是开怀大笑,又陷入茫然。 “适才是在试探你。”刘奕推开守卫,走到王异面前,“我并未有让你打掉孩子的意思,有孕即便身体不便,也是暂时的。我是担心你在为你丈夫请功。” 适才若王异一口应下,愿意把官职让给丈夫,刘奕也不会反悔,还是给她丈夫封官,毕竟救人的功劳是实实在在的,但她不会再重用此夫妻二人。 而王异生气反感,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 这说明她有一颗向上的心。 任何女子,但凡有半点改变的意愿被刘奕看到,她都会施以援手。无论是王异、伏寿或是其他人。 王异那边脸又涨红了。 她颇难为情地给刘奕请罪:“妾身适才是、是鬼上身了!言语冒犯,请大将军责罚!” 但万万不要因此收回成命啊! 刘奕却道:“以后莫要再自称‘妾身’了,堂堂绥西将军,何必受世俗桎梏,你对我自称‘末将’,对外自称‘本将军’都可。” 王异眼中瞬间迸发出色彩:“……末将,谢大将军恩!” 她脑子转得也极快,判断出刘奕真正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又道:“有了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末将也不会再宣扬过去贞烈一说!” 这也是她自己想要的。 建立在守贞之上的权力,让她痛苦又无法割舍。 现在,终于名正言顺了! “很好。”刘奕非常满意。 “你丈夫赵昂那边的官职我会保留,待未来立功自然也有封赏。”这话言下之意是此次不会再给赵昂封官了,刘奕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若因他和家族有何麻烦困扰,大可向我提出来,我可以帮你。” 王异了然一笑,摇摇头:“请大将军放心,末将会带赵昂一同忠心为您效力。” “好。”刘奕闻言也没再多说什么,她隐约察觉王异对她丈夫是有感情的,这和她不满自己的功劳被归给丈夫不冲突。 刘奕麾下主要女性官员将领没有一个是有丈夫的,除公孙珊、黄月英等未成婚,玛依拉无固定伴侣外,蔡琰、貂蝉、甄昭等人都是斩断了前缘的。尤其是甄昭,看着前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掉。 为此外界有些传言,说女子要到刘奕手下为官,需要先“杀夫证道”……但刘奕哪里真有这么苛刻。 斩断前缘,或是没有婚配,大多是因为前缘、男人会阻拦她们的官路,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若没有这些影响,刘奕从来没有反对过手下女子成婚。 若对方男子当真支持女子为官从政,或是出头经商,且不会对她们有什么阻碍,有感情羁绊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想及这里,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你去清点兵力,准备随我军转移。”刘奕对王异道,“另外将你和赵昂控制的地理范围、其他城池对马腾韩遂的态度都梳理出来,尽早告知我。” “我现在去看望赵云将军。”她又 第446章无法回应的风景 刘奕知道赵云对她有意,一直都知道。 这一世她不曾涉足情爱,但不代表她是个木头。 眼神、语言、动作,都足以暴露一个人的内心。赵云从未主动暗示过什么,但他曾和刘奕并肩作战那么长一段时间,又并不擅长藏匿心事,刘奕初到长安时就已经发现端倪。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初命赵云留在长安。 当然,这并不是全部原因。留守长安的将领需有绝对的忠心,要善战、有应变能力,在所有符合条件的将领里,刘奕最终因此选择了赵云。 她希望赵云能明白她的态度。 很多都提及过赵云适合做她的伴侣、做她未来继承人的父亲,郭嘉甚至在锦囊里明摆着“举荐”过赵云做她的正室。 刘奕理解他们的想法。 赵云踏实、忠诚,有原则、无二心,虽然没有问过,但应该是不抵触入赘的,后代基因不会差,造反夺位的概率也非常低。 ——但是没必要,完全没必要。 刘奕没有必要和自己的手下将领,尤其是有兵权的将领在一起。 一旦她和赵云在一起了,她的整个兵马体系都会混乱,兵权私有化、朝堂拉帮结派、文武必将失衡,哪怕赵云无心夺权,哪怕他的家族也全部无心夺权,刘奕本人的权力也会不可避免地被稀释。 她要面临的困难已经很多了,完全没必要再给自己加一笔。 女帝需要一个基因优良的男人,但她的孩子不需要一个身份高贵的父亲。 那些希望她和赵云在一起的人,比如郭嘉,也不是不明白这道理,他怕的这个位置被别人占了。 曹昂相貌英俊、风度翩翩、身份也和刘奕相配,一出现便立刻引起了郭嘉的警觉,所以阻拦曹昂的同时大力举荐赵云。 对郭嘉来说,刘奕丈夫的位置,与其是不知道从哪冒出的世家公子,不如是赵云。 但他其实完全可以放心,刘奕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她把赵云留在长安,用这种无声而体面的方式暗示他,希望他可以明白当中的用意。 感情或许不由控制,但行为可以。 这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课题。 …… 不过赵云现在还给不了刘奕答案,他目前还在昏迷中。 刘奕过去看望以后也理解典韦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她第一眼就被吓了一跳,赵云伤得极重,身上大面积被包扎,裸露在外的脸颊、肩膀皮肤上遍布着杂乱交错的彩色花纹,显得极其怪异。 贾诩在一旁道:“主君,当地的巫医已用偏方为赵将军治疗过,我军军医不敢轻易改变医治策略,帮得上的地方不多。” 刘奕俯身细细观察,发现赵云的脸微微发红,应该还在低烧,伤口倒是已没有肿胀、渗血的现象,大概是成功控制住了,再用大蒜素的效果也不大。 那些花纹是用各色颜料描绘上去的,乍看之下似毫无规律,实则有迹可循。 刘奕知道巫医并非纯粹迷信,例如黄巾军治病的符纸,是由朱砂、雄黄、艾草制成,有镇静安神、发油散寒作用,很多巫医的“神水”都是药草制成,靠咒语包装成圣水。 除此以外,跳神、驱邪也有心理安慰的作用,帮助调整病人心情,驱动免疫系统。 “他什么时候能醒来?”刘奕问。 “回这位大人的话,将军现下一日能醒来几次,可以简单饮食,想来离恢复不远了。”忙有巫医上前道。 刘奕微微叹了口气。 听起来赵云暂无性命之忧了,但身体是否能恢复如初还未可知,人也一定是非常遭罪的。 战乱意外频发,即便是再强的勇士,也不敢说次次能凯旋。 刘奕又想到典韦、郭嘉他们。典韦无法感知疼痛,短期好似没什么,长期来看一定是弊大于利,而郭嘉在历史上是个短寿的,目前也时不时有身体抱恙的趋势。 关键这两人还都特别不重视身体。 汉代的医学、科技、生产力都太低下了,靠刘奕一人很难改变这一切。 她思绪出神,忽听身旁贾诩提醒:“主君快看,赵将军醒了。” 刘奕忙向榻上望去,果然见赵云睁开了眼,但他明显眼神迷茫,似是没有焦距。 “子龙,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她轻声问。 赵云微微挪动眼球看向她。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费了半天功夫,也只发出几个没有意义的音节。 刘奕只好安慰他道:“你莫担心,长安无恙,大军也已到了,现在只管安心养病。” 赵云依旧没有出声,却突然动了动手指,挣扎着上抬起包扎过的手腕,缓缓伸向刘奕的方向。 伸向她搭在床沿边的手。 刘奕一时怔住了。 或者说,她没有想到会在这么突然的时刻……或许人在脆弱的时候反而更容易表露内心的愿望。 她双手垂着,没有迎合赵云,也没有刻意躲闪,她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和悲哀。 她的一生格外漫长,需要走的路又太长,她回应不了路上的风景,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冲动。 但令刘奕意外的是,赵云并没有触碰她的手,哪怕近在咫尺。 他那只满是绷带的手悬在刘奕的手上方,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只用唯一没有被绷带包扎住的几根手指,轻轻搭在刘奕垂落在床榻边的袖口上。 然后又慢慢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显然,他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哪怕是现在头脑并不算清醒的时候。 …… 刘奕明显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再度陷入昏睡的赵云,低低道了一声。 “多谢你 第447章就说那西凉马腾…… 刘奕站在赵云的床边,思考了许多事。 当初将赵云留在长安,到底是对是错;如果再有其他人发生类似的事,却不似赵云愿意后退,她又该如何处理;什么时候把挑选伴侣纳入日程,子嗣的问题何时给外界一个交代等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理清了一部分思路后,发现营帐内除了她和昏迷的赵云,一个人都没了…… 再探出营帐查看,外边值守的将士竟也不知去向! 她定睛一看,唯有贾诩一个人静静坐在篝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添着柴火。 他看到刘奕出来,起身赶来低声道:“主君请放心,闲杂人在下都清退了,也已叮嘱他们不许乱传。” 刘奕硬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贾诩在说什么,差点表演一个当场晕厥。 合着贾诩以为她和赵云在里面干什么,给她打掩护呢? 贾诩是善解人意,倒也不必如此过头。 “……不是你想的那般。”刘奕憋了半天才解释了一句。 她随即也坐到篝火边,补充道:“我与子龙从始至终都是君臣关系,今日之事不要外传,对他不好。” “是。”贾诩一句都没有多问。 两人无声坐在篝火边,周遭没什么吵闹,只有夜风拂过,和木柴燃烧时悦耳的噼啪声。 难得的安逸。 刘奕看向贾诩,他的白发在火光映射下显得银亮亮的,格外显眼。 和郭嘉他们不一样,贾诩比较注重身体保养,除用脑过度生了部分白发外,他身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许多人都没搞清楚他到底多大,相反因为他白发和年轻面容的反差对他更为尊敬。 但刘奕是知道的,贾诩今年已经快五十了,在东汉已算是高龄老人,平日非但不和年轻同僚摆架子,还没有一句怨言地跟着她外出征战,刘奕内心是有些感动的。 “明日待王异将西凉和司隶的情况告知我,你便来与我商量具体的行军策略。”她打破了平静。 贾诩没有如往常一口应下,反道:“主君,此战我军虽用计避开关西联军锋芒,却也最好不要正面硬战。” “哦?”刘奕马上道,“你有何想法?” 贾诩答道:“关西联军人数众多,实力强劲。若我军无法快速建立优势,战况陷入焦灼,则匈奴人可能变卦,在兖州作战的张将军和甄议掾也将陷入被动。反之若我军大胜,也会逼得敌军众诸侯更加团结,无论如何,都得不偿失。” 刘奕听懂了:“你是想用计分裂他们,再逐个击破?” “不错。”贾诩道,“马腾韩遂本身不合,在凉州时便为争夺利益屡屡翻脸,其他诸侯更是对二人多有不满,只是碍于形势被迫依附,分裂他们并不难。” “你有什么计划?”刘奕又问。 “听闻马腾之子马超在潼关与甘将军对峙,此子过去曾受主君恩惠,长时间单独行动韩遂必会起疑,主君可从他身上下文章。”贾诩道,“当务之急是快速瓦解联军,主君目前的首要敌人是曹操,而非西凉人。” 刘奕深以为然。 …… 次日一早,王异就送来了周边详尽地图以及郡县势力情况,刘奕看过以后召开军议,众人共同商议了下一步的行军计划。 王异的身孕免不了地引起了其他人注意,但没人说什么,女子上桌已算是刘奕这边的常态了,再来个孕妇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刘奕要把产假写进劳动法了,她的朝堂、民间不能出现女子因为生产被排挤、甚至撤职的现象。 这没什么难的,东汉的那些个丁忧丧假动辄三年起,病假也能轻松请到几个月,加个产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光如此,东汉还有冬至假、夏至假、探亲假、日常休沐假等乱七八糟众多假,还不用调休,比现代倒是人性化得多。 …… 商议结束后,刘奕派人四处传播流言,说马超到潼关已和刘奕的人会面,准备议和了。 她让将士伪装成商贩、游士,分成三五小队,在联军粮草采购的村镇、渡口刻意闲谈,让联军偷听。 又派使者找到马腾,直接正面地说要与他一对一谈判,半点没提韩遂。 如果换了刘奕或者曹操、孙策的正规军队,流言很难快速传播开来。 正规军有严密的防范措施,分营立寨、划定清晰的营墙壕沟,闲杂商贩、流民、民夫不准随意进出营房,炊事、采买统一集中管理。 且军中一旦有军情相关流言,军士不允许私下聚众讨论,必须马上报告上级,若有隐瞒不报、继续造谣者会面临严重的惩罚。 但关西联军本就是临时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他们各自为政,没有完善分明的管理体系,消息一传入军中,几乎人尽皆知,马腾韩遂还算知道得晚的。 再等刘奕约马腾谈判的信使前来,面对韩遂质疑,马腾几乎百口莫辩。 “我同刘奕素无往来,怎会与她勾结?”他思来想去分析道,“许是她担不住兖州那边的压力,真的想与我等谈和。” 韩遂却面有歹色:“我看你们父子早已暗中串通,否则你儿马超为何迟迟没有动静!你若想证明清白,现在就把刘奕派来使者当众斩首,人头送回她跟前!” “去就去!”马腾一下子也上头了。 他提起刀就要去找信使,走到半路却越想越气。 自两军联合起,韩遂此人便处处算计。 最初听说马超在朝廷被封了官,寒灾时还带回工匠援助,他死活劝阻马超返回,还强行扣留一半的工匠。 后来说要抢占潼关,他又一个劲夸马超勇武,怂恿马超单独带兵前往,自己保留兵力。 现在又要他亲手杀刘奕的信使——合着得罪人的事都叫他们家来做了! 凭什么?! 马腾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命人找来一只活鸡,割下鸡的脑袋,故意让鲜血飞溅得到处都是,再递话给刘奕派来的信使,说他愿意面谈,再悄悄送走了信 第448章渭南谈判 马腾的行为很隐蔽,自信不会被韩遂的手下发现。 各诸侯的营地相互隔开,无许可不能轻易互相串门。韩遂的探子只看到鲜血飞溅,人被拖出来,便回去复命了。 不过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军中还有一个人,不属于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势力,却有资格在各营地里来回穿梭。 那就是带着天子血诏从邺城逃出来的官员冯硕。 可以说关西诸侯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场战斗中萌生过退意。 只有冯硕没有。 旁的人是为了生存、利益而战,而他早就把这些身外之物置之度外了,他千里奔波而来,背负的是理想和同伴的期待。 所以他一听闻刘奕信使来了,就提前守在马腾的营帐外,果然发现他放过了信使,答应和刘奕谈判! 这些西凉贼子,果然半点信义不讲,一个都不中用! 他愤怒至极,强压下找马腾理论的冲动,偷偷找到韩遂告密,添油加醋把马腾放人的过程描述一番。 他是绝不允许关西联军和刘奕谈和的! 韩遂一听此时果然大怒,痛骂马腾背信弃义。 冯硕以为韩遂会立刻找马腾对峙,谁料他没有,对着冯硕发了一通脾气后便让他回去,没有下文。 “韩将军难不成咽得下这口气?!”冯硕立刻为他分析利弊,“马贼背着您与刘奕勾结,即便是讨到什么好处,也不会分给将军,只怕还要献祭将军当投名状!” 韩遂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你所言我岂会想不到?你且放心,此事我韩遂一定给你个交代。” 冯硕见他面露凶光,知道目的达到,不再劝说。 …… 马腾命信使带话,约刘奕在渭南见面。 渭南此地,和易守难攻的潼关、陈仓不同,是大片的平原,交战时难以借助地形便利,更考验双方硬实力。 刘奕猜测马腾把地点约定在此,一来是怕她提前埋伏,二来是想拖延时间,看马超、曹操那边的形势再做决定。 但没关系,她不怕马腾想法多,就怕他没想法。 于是她兵分两路,命典韦领本部兵马机动策应,自领余下兵马前往渭南。 王异自请作为凉州将领随刘奕出行,赵云留下由她的丈夫赵昂赶来照看。 本来刘奕看王异有身孕没有同意,但她执意请命,也让军医证明她胎象稳固。 这是王异熟悉的领域,是她最容易立功的战场,若这次守在后方错失良机,往后再想出战绩就难了。 刘奕也猜到她的想法,没有再多阻拦。 …… 马腾也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韩遂,两军很快对峙在渭南。 原本潼关决战,也似乎在阴差阳错下变成了渭南。 关西联军缺粮,一来就展现了极强的进攻性,不断派兵骚扰,蠢蠢欲动。 刘奕一见此就推测出马腾在此事上隐瞒了韩遂,哪里能让他如愿,直接派人在大白天、明目张胆地在两军阵前挂起免战牌,还派人搭起木台,架起伞、铺上竹席,请马腾履约前来。 因为这期间韩遂一直佯装无事,马腾也不知道事情早已泄露,见此情景也只好不断用新一个谎言遮盖前一个。 “此事我实在不知!”他煞有介事向韩遂解释,“明明已经斩了来使,这刘奕怎么还要约我谈判?莫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韩遂内心冷笑,接话道:“那依你之见,是谈还是不谈啊?” 马腾见他给台阶下,心下大喜,只是面上不表露出来,严肃说道:“来都来了,那便见上一面,看她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说完还一拍胸脯:“她若趁机将我擒杀了,你替兄弟我报仇便是!” “好啊,好啊。”韩遂连连重重点头,“你可要当心陷阱啊,兄弟。” 到这时马腾还在装模作样,韩遂也不怒了,他已然下好了决心。 这两日正巧收到消息,说刘备攻入了寿春,逼死了袁术,尚书令蔡琰以天子名义发文封刘备为宜城亭侯,封曹操为费亭侯,嘉奖他们二人平定乱贼之功,还给两人手下诸如关羽张飞、夏侯惇曹仁等人一并升官。 听说两方都接受了。 这叫韩遂极不好想,说好了一起奉天子诏讨刘奕,一个两个的受赏谈和……若他也有就罢了,偏偏他什么都没! 所以他放任马腾去谈判,一旦马腾表现出半分退兵之意,他就先杀马腾,再回凉州! 他可不能被马腾、刘奕坑在这里,退回凉州,再不济也能继续做他的凉州之主! …… 双方很快约定好了谈判的时间,定在次日正午。 刘奕和马腾各带少许亲卫前往,两边大军原地列阵,止步于本方阵线。 诸如此类的阵前会晤,东汉早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两边默认不动手,若一方袭击主将,或是身后大军越过阵线,都视同谈判失败,可直接动手。 所以双方都会很谨慎。 刘奕并不多担忧,她身着专防暗杀的金丝甲,所率亲卫都是身手敏捷的精锐将才,不怕马腾偷袭。 除此以外,黄忠和王异也随同她一道前往,留贾诩在后方指挥。 倒是马腾那边更加小心翼翼。 他素知刘奕花花肠子多,还有传言会使法术,生怕一不留神中招。 饶是如此警惕,见了刘奕这边来的人,还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爷爷的,这来的都是什么稀奇古怪?! 女人、老头、孕妇?!刘奕就用这些人打天下?!这些人若在他军中,连伸脑袋的资格都不会有! “刘奕你是何意!”马腾率先发难,“你专程带孕妇和老头前来谈判,莫不是想羞辱我不成 第449章涂抹的文书 客观来讲,马腾的疑心并非完全没有理由…… 王异有孕,黄忠和贾诩是同辈人,又因为经常风吹日晒看着比贾诩老一大截,两人即便到了现代,都是能上公交车坐爱心座位的身份,还亲临战场一线,确实略显奇怪。 但刘奕不能认同这份奇怪。 因为马腾排斥的不止是需要照顾的孕妇和老人,而是除了他们青壮年男子以外的所有人。 在东汉,像他这样想法的人可太多了。如果像他们一样剥夺“弱势”群体站在前线的能力,那下一个被剥夺的,就是刘奕本人了。 “本将军创办科举,唯才是举,看中能力,而非年龄、性别。”刘奕挑眉,“马将军常困西凉,实在是少见多作怪。” 王异稳稳站定,未表怒意,显得大气庄重。 黄忠躲在刘奕身后给马腾吹胡子瞪眼睛,还做手势示意他出去单挑,要一较高下。 最烦有人说他老! 马腾没有蠢到这时候去给黄忠置气,隐下心中怪异,问刘奕道:“那你叫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自然是极其重要之事。”刘奕强调。 “哦?”马腾更是狐疑,“说来听听。” 他一直观刘奕神情,希望从中判断出形势轻重缓急,想着如果刘奕要他们联军退兵,他应讨要多少资源,若要他背刺韩遂,又该提什么条件……还要防范她耍阴招。 谁料刘奕道:“哦,就是上次让你儿子马超领回去的百来名工匠,你什么时候还我?” “你说什么?”马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带来的随从,发现大家都是一脸懵。 这是哪年的事了? “什么什么?”刘奕又重复,“我派人助你修缮暖舍,你直接把人给扣了,两年多了不放人,又是何意?” 那些人有能力有技术,马腾韩遂定不会害性命,但也不可能待人家多好,再加上远离家乡,定也是吃了不少苦,刘奕不可能时时照顾所有人,但现在有机会了,还是要讨人回来。 但马腾完全蒙圈了。这刘奕……是疯了吗?两军交战呢,你死我活呢,尽说那些陈年烂谷子事。 “就这?!”把两军这么多人喊到一起,如此兴师动众,就这? 刘奕笑了笑。 在马腾反应过来发怒以前,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王异。 王异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布包,呈到马腾面前。 马腾先警惕地用刀柄戳了戳那份布包,确认里边没有什么利刃暗器,才缓缓接过手中。 他正要拆开,刘奕却出言制止。 “回去再看。” 这一系列举动让马腾无所适从,他犹豫片刻,将信将疑,将布包收入怀中。 刘奕面露满意之色,从伞下走出来。 “那今日就到这里了。好自珍重,马将军。” “我们走。”她不等马腾发问,吩咐黄忠和王异,在精锐的护卫下,步行返回自家阵营。 这次会面可以说非常之简短,但刘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所有的节奏掌控在她的手中,她来掌握主动权。 黄忠快步跟上刘奕,忍不住问:“主君,这小子为何如此听话?主君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要谈就谈,要收便收,说不拆也乖乖不拆?!” 马腾好歹也算半个白手起家的大诸侯,为何在他们主君面前和提线木偶一般? “因为他也在左右摇摆。”刘奕回答道,“他想要奉天子血诏的名号,又想保全自己在凉州的地位。他想和我谈和谋求利益,又不想让韩遂跟着白白占便宜。” “所以与其当面做判断,他也想回去以后再抉择。将布包给他,让他回去再看,正中他的心意。” 她把马腾喊出来,正是要把这份摇摆放大给所有人看,给韩遂、其他关西小诸侯看。 可惜马腾当局者迷,已陷入对利益的权衡,一时难以看清。 类似的计谋,史书上贾诩对韩遂用过,因为曹操曾与韩遂有旧,而刘奕与马腾的儿子马超有些交集,便也加以利用。 归根结底,就是要从内部瓦解他们。 刘奕突然站定步子:“如若不出所料,关西联军今夜会发生兵变。你二人传令下去,从现在起各部将领轮班休息,入夜后集体待命!” …… 马腾一回去就找到韩遂,和他大吐苦水,骂刘奕行事颠三倒四,说找他要什么工匠,简直莫名其妙。 退一万步,现在也不该提工匠的事吧?! 怎料韩遂听他讲完,神色平静,像是不出所料,只问他:“刘奕给了你什么?” “给了什么?”马腾下意识装傻。 但韩遂哪里会放过谈判时一举一动,呵斥道:“刘奕手下交给你一布包,里面有什么!” 马腾知道装不下去了,忙如梦初醒般地从怀中掏出布包。 “你不提我都忘了,我也还未来得及打开。”他给自己叠甲,“想来又是什么阴谋诡计。” 他当着韩遂的面拆开布包,发现里面只有一纸文书,拆开来看,竟然…… “召回前往凉州军修缮暖舍工匠的文书?!”马腾顿时气得脑仁疼,她到底多舍不得那百来个工匠! “是么?”韩遂却细看其中内容,指着文书中几处大片用墨汁涂抹修改的地方,“那这里又掩藏了什么?!” 马腾这下真迷茫了:“这,我亦不知啊,拿到手就是这般。” 刘奕怎么给他一封涂改多处的文书,是装错了么? 而韩遂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具可笑的尸骨。 “你当初就未斩那刘奕送来的信使,还当我不知?”他嗤笑一声,“如今和她盘算了什么,又回来装傻!” 马腾闻言自知理亏,他没斩使者是真,可今日文书涂改他是毫不知情。 细想之下,一些真相浮出脑海,叫他又惊又怒——这一切,只怕都是刘奕挑拨离间的手笔。 他中计了? 马腾和韩遂相顾无言,默默看着对方,各自退了几步。 这时候京城来的官员冯硕跑出来,苦苦哀求二人不要放弃东进,凭他们的实力一定可以击败刘奕,营救天子。 韩遂没有等他说完,拔剑割了他的脖 第450章先解决韩遂! 冯硕死后,马腾和韩遂并未继续起冲突,反倒装模作样客套了几句,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蚊子。 正如他们多少次在分裂后恢复表面的和平。 是啊,冯硕曾经是给他们带来机遇的使者,给他们血诏和名正言顺起兵的名号。 但现在,他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 蚊子死了,也没人再记得那封血诏。 只是这一次,表面的和平也难以维持了。在当下内忧外患的形势中,一旦平衡稍加倾斜,劣势的一方都将万劫不复。 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没有选择当场撕破脸,是还要下去争取其他小诸侯的依附。 韩遂绑了小诸侯的亲人做人质,有天然威胁的优势,而平时更优柔寡断一些的马腾,比韩遂更得人心。 一些小诸侯很快站队,有人选择至亲,有人选择报复。 也有一些趁机撤离,两边不帮。 他们还记得刘奕放出的话,只要不跟着马腾韩遂出兵,朝廷既往不咎,但要是继续冥顽不灵,只会落得和他二人一个下场。 他们不认为还有谁能战胜刘奕。 …… 夜里很安静,但没有一个人能踏实休息。 两边都知道对面可能有动作,只是谁也不敢贸然踏出第一步。 导火索是一道极其轻微的裂响。 很突兀的,一名将士无意间踩断了一支掉落的箭杆。这声响却在紧绷的夜里像发号施令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 “杀!” 火光迅速点燃,各诸侯混战到一处,只要看到军服不同的,上来就刀剑招呼。 马腾韩遂到底是身经百战之人,立刻指挥大局,收拢势力范围,以免分散成团后被逐个击破。 即便两人都恨透了对方,他们还是默契地没有陷入死战。因为还有大敌刘奕在外,又怎能便宜了她? 两人能从西凉领血诏起军打到如今的模样,多少都是要争那一口气。 凭什么是他?怎么能便宜他?这岂不是成就了他? …… “有动静了!”黄忠率先道。 “在哪里?!”刘奕和一众人潜伏在外围,等着今晚的变局。 不过此时万籁寂静,她和其他将士都什么也没发现。 她眯着眼睛看向敌军阵营的方向,只觉得火光晃眼睛。这黄忠,是天生自带望远镜? 似乎善战的将领夜视、动视能力都不差。 黄忠没有马上答复,只持续专注紧盯,好一阵后,才严肃道:“他们有退开的趋势,往相反的方向!一方往白麻古道,一方往蒲板!” 话音落下,那边才爆发出清晰交战的动静,让刘奕等人看了个清楚。 “他们不想打。”刘奕皱眉。 白麻古道直通长安方向,蒲坂靠近陈仓,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果然都想保存实力,再图机遇。 刘奕当然希望他们能自相残杀,但两人还没丧失理智到那个地步。 “主君请速速下令!现在正是时机啊!”黄忠忙道。 刘奕飞快做出判断。 “全军往蒲坂追杀!先斩韩遂!”她下令,“马超领兵潼关,马腾必想与之汇合,韩遂想逃回西凉!” 马腾往东边她的地盘去的,她不多担心,迟早是她囊中之物,但若今日把韩遂放回西凉,他聚众再起,占据地利,又是一个难缠的祸害。 先解决韩遂! 王异伸长了脖子张望。她的夜视能力估计和刘奕差不多的水准,黑漆嘛漆地什么也看不出来,急问黄忠。 “黄将军,不知韩遂军队,是骑兵在前,还是步兵在前?” 黄忠不明所以,还是看过之后回答王异:“是骑兵在前。” 说完自己也“咦”了一声:“是啊,怎是骑兵在前,步兵断后?” 一般来讲,大军从战场撤退,都是骑兵负责断后。 骑兵进退自如,能打能跑,拉开距离、袭扰追兵,掩护大部队走远。而步兵速度慢,一旦敌军追击,断后步兵极易被追上包围、全歼。 更不提西凉军有大量优秀的轻骑兵和重骑兵,前者来回冲刺、骚扰追兵阵型,后者列小阵顶住敌军先锋,扛第一轮冲击后迅速后撤。 再怎么没道理让步兵断后啊。 “果然如此。”王异道,“主君,韩遂必是要过西面的浅滩,他要骑兵率先赶去试探河水深浅和水流速度,搭建过桥桩,从那里抄近路往羌胡之地!” 这是她这些年和马腾韩遂对抗多次得出的经验,知道他们会根据地形来分布不同的兵种。 “他们沿路会经过一城,名定远县,其县令费凌对韩遂深恶痛绝,只是过去碍于实力对他们阳奉阴违。”王异又道,“请主君容我修书一封,劝说他配合我军夹击韩遂!” “好。”刘奕当即许可。 如有援军相助,还是明敌暗友的援军,对她来说是如虎添翼。 这可真是意外之助,若非有王异在,她军中没有一个人对当下凉州、司隶各城池的形势有如此清晰的掌控。 手下迅速拿来纸笔,王异命人将纸张摊至面前,不用桌椅平地,凌空开始写信。 她边写,刘奕边看,心中暗暗称奇。 王异此人,非但能以女子之身领兵作战,其反应力、判断力,外交能力,劝说手段都是当世一流。 早在今日之前,她就了解其他城镇的态度,建立信任关系,筹备作战条件。 她时刻在准备,在等——等到有人能助她实现的这一天。 也就是今天。 “很好。”刘奕看过信中内容,“加上一句,若此战能助我等战胜韩遂,朝廷必将对其封赏。” 她又命精锐快马加鞭给定远县送信,吩咐他们务必赶在韩遂到达之前。 “现在立刻出击,全力剿灭韩遂!”她下令 第451章又见血诏 这一战一直打到了天亮。 因为在刘奕打韩遂时,不能对马腾完全置之不管,也要分兵佯装攻他,以免被他抓住机会反打一波。 两军的撤离也不是慌忙逃窜,而是有序后撤。 韩遂断后的步兵阵型是刘奕这边不曾见过的,拢共有三线,分成梯队。 第一线是青年兵,持轻甲、短剑、大盾、长枪,用长枪削弱敌人,再近身劈砍;第二线是壮年精锐,穿重甲,主力攻坚,阵线稳固;第三线由老兵和新兵组成,持长刺矛,压阵兜底,危急时刻可以全线反冲。 这让刘奕提前准备对付骑兵的钩镰枪阵营没使上力,她人数不占优,几次箭雨也未伤及根本。 但她命骑兵不断从侧面、后方来回突袭,逼迫韩遂军曲折防守,拉开了他们步、骑军的距离,不让他们相互策应。 “主君。”贾诩匆匆赶来刘奕面前,“韩遂军果然如王异将军所言,往西面浅滩方向去了。他们渡河的速度比预料中快,有可能是提前布置好了水下渡河暗桩。” 刘奕想了想道:“那就说明韩遂早有脱离马腾的想法,今日只是个导火索?” “正是。”贾诩认同。 “好,典韦在拦截的路上了吧?”她又问。 “已经快马加鞭通知典将军了。”贾诩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军将士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一具被马匹践踏过的尸身,此人四肢断裂、面容尽毁,但若勉强辨认,似乎是……从邺城出逃的冯硕。” 他说完看了一眼左右,确定无人望向这边,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绢布。 “这是从冯硕身上搜出来的。” 刘奕一眼就猜到是什么东西。 “竟然还在冯硕身上。”她冷笑一声接过,“马腾韩遂真是演都不演。” 他们不懂,也不在乎它的价值。 ——这是那封天子血诏。 说起来,刘奕还是第一次亲见实物。 它被当作至圣的信仰在那群“忠臣”当中私下传递,用命来守护,给她带来数次麻烦。 血诏内容很长,可能是因为咬破手指写的,不少字歪歪扭扭,还晕染开来,辨认起来不太容易。 刘奕耐着性子看完了。 她的第一评价是,很感人。 刘协写下这篇血诏的时候尚在长安,年龄不过十三四岁。 他的文采不太行,行文也没有很强的层次和逻辑……但字字都是真情实感、肺腑之言,还带着独属于孩童的稚嫩。 诏书里专门贬低她的内容不多,只说了她一两句“对皇权不敬”,更多是在回忆自己从董卓时期开始辗转在各个诸侯威压之下,没有尊严、战战兢兢。提到自己被立为帝王时的无助,看到母妃被害的痛楚不甘,以及对成为亡国之君的恐惧。 刘奕承认,内容非常打动人。 文字间越是稚嫩和迷茫,越触动人心,尤其是对那些数年苦读儒家忠君之道的臣子们。 刘奕没有生气,反而有些释然。 她这一路走来,不断有人从最初的认可她,到后来的背弃她。刘虞是第一个,冯硕也是其中一个。 因为她要的越来越多,对几百年汉朝的冲击越来越深。 曾经她也为此恼火过失望过,但看到这封血诏时,却只感到释然的轻松。 汉朝注定走向覆灭,她会是背负者,也会是未来的开创者。 刘奕笑了一下,亲自点燃火把,将血诏当场烧毁,燃至灰烬。 “你有心了。”她对贾诩道。 战场死伤多,一般不会专程检查每一具尸体,尤其是这种被踩踏得不见人形的。 贾诩能把冯硕找出来,定然是提前布置了的。 虽然找不到,血诏也会和尸体一起被掩埋,不再见天日,但亲手毁掉总比一直流落在外令人操心地要好。 “主君过誉,分内之事。”贾诩笑了笑。 …… 韩遂军渡过浅滩后,直奔西北方向的定远县。 最初他判断刘奕会对付往关东方向去的马腾——因为那是她的地盘——没想到刘奕反把更多兵力往他身上压。 这是明摆着不想让他回去西凉称王称霸了。 这个女人要对他赶尽杀绝! 韩遂愤怒异常,却无可奈何。他命手下火速催促匈奴人来接应,再带大部队往定远县补给。 定远县的县令费凌向来对他毕恭毕敬,有求必应,比那赵昂夫妇听话乖顺得多。 他可以在定远县等匈奴人,若他们来得快,则可与他共同夹击刘奕,以攻代守,若是爽约不来,他也能和陈仓的守军汇合,走山路退回西凉大本营。 “将军,定远县城门紧闭!城墙似乎还有守军!”有手下来报韩遂。 “只怕是城中不清楚状况。”韩遂喝道,“闪开,让我去!” 他直接大胆冲到城门射程范围内,嚷声道:“费凌,我乃韩遂,速开城门!” 城墙上一阵骚动,一中年男子冲上前遥遥一看:“是韩将军!” “快开城门,韩将军到了!”他大声下令。 韩遂见状,总算是心中一松。 有援军,有城池做根据地,无论如何,性命和本钱是保住了。 后方不稳,刘奕绝不敢率兵深入西凉。 这次败就败了,来日再战就是。 城门缓缓打开,他冲在最前,带领部下一股脑涌入城去。 进城后他翻身下马,环顾四周:“县令费凌何在?!” 人呢?不是刚在城墙上吗,怎的还不下来迎接? 这时他忽然听到耳边一阵风声,数支利箭呼啸而来! 是偷袭?! 韩遂利用本能利落躲过,却还有些不可置信。 费凌要打他?他反了?归顺刘奕了?! 但容不得他不信了,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同响起—— 一壮汉持戟迎面冲杀出来,大喝:“费凌不在!典韦在此!” 韩遂哪里认不出他,前阵子他们想在陈仓剿杀赵云时,就是此人突然杀出,如破竹之势救走了赵云。 他想起来就恨不得将典韦千刀万剐! 可现在,典韦要来剐他了! 费凌这个叛徒,竟然放典韦驻军,还骗他进城! 本能让韩遂无意识上马,对四周道:“快,快退出城!” 城内伏击最为致命,强逃出城是唯一解法。 可典韦怎会傻到留退路给他? “关门打狗!”他大喊。 城门已在放箭的那一刻起开始悄然关拢,将韩遂的部队分割成两段,尤其是精锐的步兵,几乎全部关在城 第452章韩遂阵亡 韩遂哪里甘心死在这里,再怎么都要殊死一搏! 他一枪刺死两个赶来关城门的守军,阻止他们插栓加固,又命手下用肉身堵在当中,硬生生留下一道过人的缝隙。 见有人要逃,韩遂又立刻砍下他们头颅。 “不许投降!投降者立斩!”他强迫一队将士围住典韦,自己从城门杀出一条路,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外边当然也已经杀起来了,城外的伏军趁着城门关闭、城外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发起进攻,一下子抢占了优势。 可韩遂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若再救步兵,自己也会搭进去,只领着余下骑兵部队,向羌胡之地逃难。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果然发现叛徒费凌还在上边,心中恨极。 费凌本是在偷摸着观战,发现韩遂回头,明知他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了,还是吓得直接蹲下,缩在墙边。 怕归怕,费凌内心也在骂韩遂狂妄自大,那厮这些年称霸西凉,找他讨了多少粮、抢走多少人,趾高气扬恨不得骑在他头上,还指望他救他于水火? 早就等着落井下石了! 费凌本来不清楚刘奕那边的态度,还不敢多有动作,但他熟知王异的为人,知她忠贞守信,这些年也同他一道守着故土,所以在收到王异书信后即刻同意归顺刘奕,放了典韦军进城设伏。 …… 韩遂知道典韦在后追赶,一刻不敢停留。 从西凉带出的近四万人马,如今稀稀拉拉,只剩万人左右。 他想去找匈奴人,可匈奴人没按约定出兵,已经让他忧心忡忡,今日经历费凌的背叛,更感恐惧。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一来他现在改道容易被典韦追上,二来匈奴人和刘奕有大仇,即便不帮他,也不会帮刘奕。 韩遂心中默默盼望,忽然间上方丘陵一片阴影,抬头望去,有人马的踪迹,还有旗帜! 旗面没有字,烙印一颗威猛的白色狼头,是匈奴人的旗帜! 还是大单于的狼旗! 他们到底是出兵来援了! “大单于救我!”韩遂也顾不得埋怨匈奴人来晚,大喊着,“我是韩遂,大单于救我!” 其他将士也连忙求救:“求匈奴大单于救命!” 然而白狼头旗帜在风口舞动,没有动静。 正当韩遂等人还抱有期望时,又有两面不同的军旗仰了上来,与白狼旗齐齐并立。 一面刺有色彩鲜艳的图腾,是乌桓人的标志。 另一面上则写有熟悉的汉字,珊。 韩遂脑袋一瓮。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当今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珊”代表什么,那是刘奕身边最忠心的将军,公孙珊的标志。 再定睛一看,旗下还站着两个着铠甲的女人,不是公孙珊和乌桓族长玛依拉又是谁?! 她们和匈奴大单于在一起!匈奴人也叛变了!也要来截杀他! 韩遂不可能继续前行了,他率众调转方向,却茫然不知往哪个方向去。 脑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死定了。 典韦的大队很快围上来,双方又爆发激烈的战斗,但韩遂军不成阵型,也失了心气,没能抵抗多久。 韩遂本人也被典韦一招斩成两半。 最后一刻他有些后悔和马腾分道扬镳——如果两人合军,刘奕短时间内奈何不了他们。 可马腾私下也和刘奕勾结了,这是无解的。 …… 公孙珊站在丘陵之上,看到典韦军占上风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对玛依拉道:“还好骗过他,若他真杀过来,我们便露馅了。” 其实匈奴人根本没过来截杀韩遂。 大单于呼厨泉刚刚在公孙珊军的助力下控制了左贤王刘豹,正在全力解决内部矛盾,哪有空来助战? 公孙珊这会儿能带出来的人也不多,加上乌桓人总共一千来人,根本抵挡不住韩遂。 她和玛依拉商量之后,先借来匈奴大单于的白狼旗,再占据高地,伪装成和匈奴人的联军,果真骗过了韩遂,让他不敢上前。 玛依拉哈哈一笑:“富贵险中求,他若真敢过来,我们跑就是了。” 她看着底下典韦朝她们挥舞韩遂的半截身体,又道:“你去向主君复命吧,我不放心匈奴人那边,再回去看看,如果没问题,我就直接回幽州了。” “你一个人?”公孙珊立刻道,“太危险了,我陪你去。” 玛依拉俏皮地挑挑眼:“你放心,现在韩遂已死,马腾自顾不暇,匈奴人绝不敢再公开和主君叫板,所以不会为难我。” 她拍拍公孙珊:“去吧,有消息我会让你知道的。” 公孙珊沉默片刻,只道:“那你一定当心。” 她也舍不得又与玛依拉分开。 玛依拉到底是年长她十几岁,怎会不知这小徒儿对她晚辈般的依恋,主动拥了拥她。 “好。” …… 这一仗,韩遂军阵亡两万余人,投降一万余人。数个中小诸侯投降。 刘奕虽调动大量兵力、消耗大量粮草,但基本没有伤亡损失,也没有动用珍贵的火药,还壮大了队伍。 行动迅速、剿灭敌军首领、解决血诏隐患。 若只看西凉战场,她大获全胜。 兖州战场尚在苦苦支持,甘宁驻守的潼关又迎来新敌人马腾,危机还未能解除。 但西凉这块地,即将正式归属朝廷、归属刘 第453章新的凉州之主 “后方战况怎么样?”刘奕边走边问。 她这几日都在前线领兵,兖州和潼关的军情没能第一时间送到她手上。 现下典韦和黄忠还在周边清理韩遂的余部,她自己回后勤处找到贾诩。 贾诩将几封军情送到刘奕面前,简略道:“潼关方面,甘宁将军和马超正面交锋数个回合,不分高下,现凭借潼关城防和黄少府的器械抵挡大军,尚且稳固,但马腾极有可能前去支援马超,那潼关就有被攻破的风险了。” 这和刘奕猜测一致,她又问:“兖州呢?” “兖州……已经二十多日没有传信过来了。”贾诩压低声音,“许是情况不太乐观。” 刘奕记得上次收到消息,也是张辽被迫后撤,收紧防守范围,现下事态可能更趋于恶化。 曹操有兵力有人才,可不是好对付的。 “她的对手是荀攸吧?”刘奕回忆。 “是。”贾诩轻叹了口气,“荀攸此人多谋善断,深谙兵法,绝非泛泛之辈。” 刘奕也是在担心这个。 甄昭的军事才华她是一万个认可,长年在家自学,首战在青州战场便大获全胜,协助袁熙给当时的刘奕造成不小的麻烦。 可荀攸能力也绝不会在她之下,且此人低调、心思深,不显山露水,很可能用经验和心态压制住甄昭。 此前他被曹操派来给刘奕引过路,态度温和友善,和刘奕也相谈甚欢,如果有人以为他会念在旧交情上留一线或是放人一马,那就错了,大错特错。 公是公,私是私,这一点在荀攸身上体现得最为清晰。 “主君还是要尽快安排好西凉事宜,早日返回邺城。”贾诩劝道。 “我知晓。”刘奕说完,沉默了一阵,像是碰到什么难题。 她突然问贾诩:“我看昨日那县令费凌一路拉着你讲话,可与你是旧相识?” 毕竟贾诩也是凉州人。 贾诩也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还数了数手指:“他是在下五太爷爷姨奶家孙女的小叔子。” 刘奕:“……倒也不用如此准确。” 真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八百里开外都能攀到。刘奕严重怀疑他们凉州人只要攀个四五层关系人人都能攀到一起。 “你觉得他为人怎样,能力如何?”她又问。 贾诩面无波澜:“固本尚可,进取不足;胸无远志,安于现状。” 刘奕心想那你们确实称得上一声亲戚。贾诩在她的朝堂上也一直是不争不抢的状态,只是因为能力出众,官职和待遇从来没差过。 她干脆直接问:“那你可否愿意留在凉州?” 贾诩闻言明显愣了愣。 他明白刘奕的意思,留在凉州就是让他做凉州牧,若光看官位高地,凉州牧比不上现有的官职,但凉州偏远,难以受京城朝廷管理,谁若成了凉州之主,就能把“主”字上的那个“点”摘掉,道一声“凉州王”了。 论权力、自在、风光,是并州牧、幽州牧那些朝廷眼皮子底下的州牧比不了的。 但相应的,新的凉州之主也一定要忠于刘奕,否则可能变成下一个韩遂。 贾诩老练,在凉州本地有威望,是相当合适的人选。 其实汉朝原本有回避制,不会把官员派到自家当地做实权官。比如太史慈是青州人,朝廷不允许派他去青州做州牧,以免太史一家宗族势力过大,引发地方割据、资源垄断。 但此一时彼一时,刘奕逐鹿天下,第一步是安定地方,需要在短期快速树立威信,所以派任了不少当地人。 她现在问贾诩也是同理。 “……”贾诩笑了笑,却并非喜悦,而是无奈。 “主君,在下年岁高了,精力不足,实在……担不起此重任。”他深深拜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还请主君,另择她贤。” “你果真想好了?”刘奕追问了一句。 虽然她心里也有其他人选的想法,但贾诩资历老、功劳高,这个位子如果他想要,刘奕一定会留给他。 贾诩又笑笑:“实在辜负主君厚爱。” “那好吧。”刘奕没有再劝,“你回去休息,让王异过来。” 贾诩不是那些一时想不通的年轻人了,多说也是徒劳。 “是。”他一句没有多问,领命照做。 显然已猜到刘奕的想法。 刘奕看贾诩离开的背影,忽生慨叹。 从她掌权以来,有许多次考虑过委贾诩重任,无论是现在凉州之主,还是留任长安接管司隶部。 甚至当年刚入长安时,尚书令一职,都将他作为备选。如果蔡琰执意不受或者确实难当大任,这个位子极有可能落到贾诩头上。 不过这林林总总的机会,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成。其中大多数还是贾诩自己的意愿。 他明摆着不想劳心劳力、承担重压,想要的只是自保和平安。 喜争功劳、争名禄的人或许会对此不屑一顾,但刘奕想,人只活一次,只要对得起良心,选择什么都不为过。 …… 王异来了。 “见过主君。”她向刘奕行礼。 “免礼。”刘奕打量着她,“身体感觉如何,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没让王异跟着自己长时间骑马追敌,但连日起早贪黑谋划赶路,对孕妇身体也是不小的考验。 “承蒙主君挂念,异身体无恙。”她温声答道。 “好。”刘奕颔首,“今日让你来是要问你个想法,后方军情紧急,我必须即刻领兵返行,凉州需要一位新主人,替我收复土地,重组政务。” 她目不转睛盯着王异:“你有没有信心?” “有。”王异二话不说回答。 她和刘奕此前任命过的大部分女性官员不同,是自己打拼过一阵,完全靠个人摸索出方法组建势力的,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所以在机会来临时明显反应不同。 没有迟疑和反问,立刻答应。 生怕说晚了一刻、露出半点犹豫,就错失了这次机会。 她看着刘奕,双拳紧紧攥住,眉眼有掩饰不住的激昂,甚至一丝被释放出的煎 第454章切割贞烈 王异得到这个机会,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刘奕是愿意提拔女性官员,甚至是和男性同等条件下优先提拔女性,但很少草率将实权给一个她尚且接触不久的人。 “哦?这么有信心?”她问王异。 王异垂眼道:“主君既认为末将有这个资格,那末将一定能胜任。” 刘奕笑了一下:“做州牧嘴皮子是重要,却也不是耍嘴皮子就够了。” 她起身绕着王异打量了一番。 风险高,太高了。尤其是和贾诩比起来。 首先最直接的,王异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了。 即便她现在身体强健,也不能保证未来不会出事。现代尚且不能保证产妇百分百安全,何况汉朝? 真是太容易了,她虚弱的时候,任何人都能伤害她,甚至包括身边最亲近的人。 刘奕看着她,依稀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当然,以她现在的资本,没有如此冒险的必要。 其次,王异当前的名声和威望都是建立在她“贞烈”的基础上,不像刘奕当时手握技术,让刘虞不得不忍受她。 “贞烈”和所谓的内宅、深闺实在绑定太紧,不利于她树立地位。 “我会留一支精锐保证你平安产子。”刘奕道,“但这支精锐不属于你,属于朝廷,你夫妻二人族内堂表兄弟,全部随我前往邺城。在你孩子满月后,赵昂也需到邺城朝廷为官。” 王异睁大着眼睛。 她知道刘奕不是在砍断她的力量,而是在为她扫除所有潜在威胁,避免族中男丁等刘奕离开后联合起来夺她的位置。 这其中也包括丈夫赵昂。 情感上她不想和丈夫分离过远,也不想让孩子从小没有父亲。 但理智告诉她,只有和赵昂切割,她才能彻底从“贞烈”的名号中解脱。 她捧着腹部,规规整整跪了下去。 “王异谢主君恩典!”她一字一句道,“请主君放心,只要末将在西凉一天,西凉就永远听命朝廷,听命您!” 刘奕欣慰点点头。 “你是继我以后的第二位女州牧,却是公开女子身份的第一位。”她轻声道,“盼你珍惜。” …… 和王异谈完后,时辰已经很晚了。 刘奕没有休息,而是亲自去往营地,找了另一个人。 赵云身边最信任的人——丁副将。 刘奕去的时候那一片营地都在休息,唯有丁副将在井边打水擦脸,时不时还叹一口气,举手投足间隐隐透透出止不住的哀伤。 “打了胜仗,丁副将何故哀叹?”刘奕上前问。 丁副将大吃一惊,激动行礼:“见过大将军!” 说着又赶忙解释:“回大将军的话,末将是……偶然想起家乡,有些思念,故而哀叹。” 刘奕却轻声道:“果真么?我并非冒犯于你,只是曾听闻你当年离开冀州家乡,亲族都因瘟疫离世。可是有其他事为难?大可告知我,能解决的,我会一并为你解决。” 丁副将一时感动又为难,只好道:“请大将军宽恕隐瞒之罪,末将……末将实在是担心赵将军!他数日卧榻未能痊愈,还……” 说到这里又止住了。 “还什么?”刘奕直接问。 丁副将看她一眼,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才道:“大将军,我们赵将军自从幽州为您效力,事事为公,忠心无二,还屡立战功,您把他留在长安,他实在……实在郁郁。” 这些话他一直憋在心里,只是若非刘奕撞见主动来问,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说。 “此事我知晓。”刘奕平静道,“今日来找你,正为此事。” “啊、啊?”丁副将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怎么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明日或后日,我便要领大部队支援潼关。”刘奕道,“我需要要你带本部兵马留在凉州。” “末将留下?” “是。”刘奕继续吩咐,“你留下的第一要事,就是照顾子龙将军,直至他身体痊愈。” 说到这里时,丁副将的眼睛亮起来。 “其次,是监督凉州的动态,保护新州牧王异的安全,确保实权掌握在她手中。若王异出了意外,或是有异心,你都可自行解决。” “当然这是最差的情况。”她笑了笑,“若无叛乱,待后面时局稳定,子龙将军康复,你便带着他和新州牧的丈夫,一同回来邺城。” 丁副将点头如捣蒜。 “大将军仁慈!”他激动不已,“赵将军若知晓,一定高兴,一定好得快!” 他又像是说漏嘴一般心虚,补了句:“毕竟他对其他战友也甚是想念!” “那就交给你了。”刘奕嘱咐。 …… 刘奕这边飞快赶进度,后方尚不知情。 兖州战线又一次收缩后,甄昭做了个决定。 她要率军撤回冀州。 “现在撤军?”张辽感到不可思议,“甄议掾,我这、我并非是质疑你的决策,但如此重大的决定,不等主君的命令么?再不济,也要先了解当下全局的形势吧?”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还没有到不能打的地步。 刘奕麾下作战能力最强的部队目前都在兖州,他的幽虎卫,还有高顺的一部分陷阵营,以少胜多完全有可能。 “你说是吧?高将军?”张辽试图拉高顺帮腔。 高顺靠坐在一边闭目养神,谁也不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一个人不想升官,谁也别想当管他的官,这一点在高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只管指哪打哪,旁的什么也不操心。 甄昭摇头:“对方出招虚虚实实,如果再打,我们可能损失惨重。” “可我等不能因为怯战就不战啊!”张辽道,“马腾韩遂势大,我们的任务是尽量拖住曹操!” 甄昭却道:“不。我等的任务是守住冀州,继续打下去哪怕有九成的机会能重创曹操,有一成可能丢掉冀州,就不能去试 第455章甄昭撤退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危事也。兵无常势,战必有虞。 战争必定伴随着风险,这是避免不了的。如果一味着等待时机完全成熟,只会被对方占得主动。 张辽不完全认可甄昭的战略。他觉得该赌还是得赌。 但他没有再争辩了。 刘奕命甄昭担任军师主导此次战斗,那他的使命就是无条件服从,最多提一些建议、两人商议一下。 过多的争执只会引来内讧、扰乱军心。 除此以外,他也敬佩甄昭的心态。 这次是她考中国士后的首次实战,本就背负着许多人目光,还有一些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在平日相处也看得出她压力大。 外界还不断有流言质疑她的能力,盯着表面的结果,说她被打得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甄昭依然敢选择顾全大局,宁可被人指责名不副实,也要做她认为对的事。 这个格局,绝大多数人是达不到的。 …… 当然,为战局彻夜未眠的,从不止甄昭张辽几人。 黄月英点着摇曳的油灯,和刘晔坐在一处,再一次计算远程操作千斤闸和断桥索所需要的距离和重量。 “这般应该没有问题了。”她轻舒一口气,“明日还是早起试验一次,若有误差,也来得及调整。” 甘宁的兵力只有马超的三之有一,一直以来都是依靠潼关的城防抵抗。 黄月英和刘晔的协作把城防短暂提到了空前的攻坚难度,让外边马超几度感到怀疑人生。 她依据刘奕交给她的竹卷,理解原理后,加造了速落制动杠杆。 原理很简单,在闸槽两侧城墙顶部预埋厚重石质支点基座,将支点卡在城垛石墩里,再用铁索拴住杠杆长杆一端千斤闸顶部吊环。如此可以让千斤闸需要的人力成倍减少。 士兵只要摇动摇柄杠杆,绞盘收索拉动主杠杆,层层卸力,三五人就能升起千斤闸。 待敌军来袭时,只需脱开吊环锁扣,即可快速放下千斤闸,重创敌军。 平时不用的时候,还能利用这套装置轻松将难以搬动的巨石、火油运上城头。 当然,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刘晔协助她一同将理论转化为实践,运用到实战中。 两人的共同努力,让黄月英首次将技术从单独的武器、暗器,转化为大规模军事运用,是一次非常有意义的突破。 往后也可以运用到其他攻防战中。 她看了眼外边天色,苦笑了一下:“快天亮了,睡不了多久了,你赶紧去眯会儿,实在起不来便算了。” 刘晔摇摇头:“左右是要天亮了,下官再去工匠处看看进度。” 大敌当前,工匠也没有休憩的时间,正在连夜赶制零件。 这些零件精巧,需要反复打磨。 黄月英闻言,对刘晔的好感又多了两分。 这里说的好感倒不是寻常人们说的男女之间情愫,而是作为同僚和手下的契合感。 黄月英灵感上来的时候时常作息颠倒,夜里通宵、白天睡觉,这些时日也是一样。刘晔为了跟上她的节奏,主动变成和她一样的作息,但从始至终一句埋怨推诿之词也无,更没有科考榜首、名扬天下后的傲气。 更重要的是黄月英感觉刘晔懂她。 懂她的想法、灵感和冲动。 从她记事至今,只出现过三个人懂她,年幼时是诸葛亮,年少时是主君刘奕,现在是刘晔。这一点连她的亲生父母也做不到。 所以她看刘晔很是顺眼。 当然了,刘晔年轻、个高、长得周正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你这段时日的辛勤和功劳,我都记下了,待见到我们主君,我会如实向她禀告。”黄月英道。 “谢黄少府。”刘晔垂首致谢。 随即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何事?”黄月英追问,“可是图纸你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倒不是。”刘晔还是说出来,“只是甘将军今日白天同下官商量了些事,说是敌方很快有大批援军赶来,希望我等提前撤离。” “撤离?”黄月英心下不满,“如此紧要关头,我等提前撤离,岂不凉了将士之心?” “还有,他为何不同我商议?!”不等刘晔回答,她声音更大起来,“难道他与你商量了,你能做我的主不成?!” 刘晔忙道:“非也非也。许是……甘将军料到黄少府您会反对,才先来劝说下官。” “那你也认为我等应先撤离?”黄月英敏锐地问。 刘晔面露难色:“黄少府,目前我们依靠地利,勉强能与那马超平分秋色,待援军到来,总兵力至少在我军五倍以上,完全可以围而不攻。到时我军只能强行突围,甘将军还得分兵保护我等,反而是拖了他的后腿。” “拖什么后腿!”黄月英还是不满,“当我黄月英是没上过前线之人吗?主君从幽州起家征战至今,哪一场战斗我不曾跟随?胜胜败败我早已经历。撤离不过多一匹马的事,我等留下来,才是对全军最大的鼓舞!” 刘晔知道黄月英此话不错。 刘奕手下女性官员,除蔡琰官职最高、名声最广外,就属黄月英影响力最强,尤其在军中,名望远超蔡琰。 谁都知道长此以来出奇制胜的武器、机关都出自黄月英之手,人人都尊崇她、喜爱她。 可与之相对的,如果黄月英在撤离时遭到什么意外,当中的损失是难以估量的。 马超久在长安,曾数次见识黄月英的能力,此次也必知她在潼关。若他真歹毒起来,针对黄月英,取她性命,或是以此打乱阵型,对甘将军来说都是非常棘手的。 “可是甘将军那边……” “你不必再劝!甘宁也奈何不了我!”黄月英打断他,“你若想走,就先走,我不会因此责怪你,或是去主君面前说三道四。” 话虽如此,刚刚才多点好感,现在瞅那苦瓜脸,又觉着不顺眼了。真是! 刘晔果然不敢再说,匆匆行礼后退了下 第456章顶尖的工匠 聊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睡得着吗?黄月英在榻上打了几个滚,天边就有了蒙蒙亮色。 非要半夜讲,就不能让她踏实睡一会么! 她干脆起来去往城墙,找助手一起组装杠杆,不多久刘晔也到了,看装束也是没有休息的。 时间实在紧急。 倒是甘宁,快日上三竿了才出现。 因为昨夜刘晔的提醒,黄月英不由多看了甘宁几眼,发现他风尘仆仆,足下有泥,并非是睡到现在,而是外出刚回,应是亲自打探敌情去了。 事实上,自甘宁的副将牛钧强暴民女被斩,她就和甘宁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哪怕是这段时间共同守城,也是多通过将士传递消息。 除了她,貂蝉也是。 这里面有她们不满甘宁试图包庇兄弟,也有甘宁心情郁郁不似平日爱说笑等诸多原因,两边相互影响,不自觉就疏远了。 现在两人视线对上,甘宁不自然摸了摸鼻子,突然对左右道:“愣着干什么,上上上!” 不等黄月英反应,两名高大的女将士从两侧冲上,一人抓一条胳膊,将她架到了中间。 “黄少府,得罪了!”其中一人道。 “做什么?!”黄月英惊道,“放手!你们别听他的!” “我是她们直属将领,她们当然听我的。”甘宁慢慢踱过来,从容躲避着黄月英的飞踢,只补了句,“再不走来不及了。” 又是先撤离的事。 黄月英恼火横了眼刘晔,知道定是他去通风报信了,叫甘宁知道动嘴无用,直接动手。 刘晔垂眸不敢和她对视。 “那你呢?你也走?潼关怎么办?”黄月英问。 “我当然要死守潼关。”甘宁道,“当初主君命我等屯兵此处,目的正是以少牵制多,若我们都弃关而去,马超必会入关劫掠雒阳,那就麻烦了。” 他看出黄月英眼中怒意,解释道:“此次并非你个人撤离,而是潼关官员、民众、后勤、工匠共同离开。” “那关中只留核心兵力?”黄月英皱眉,“留多少?” 甘宁伸出一个巴掌:“五千足矣。” “你疯了。没有足够后勤支撑,五千人最多撑十日。”黄月英分析。 “有后勤也不过十五日,区别不大。”甘宁转而摊手,“等敌军支援到了,可以封锁谷口、堵死大道,我等只能靠山野小径人力补给,供不了这么多人。不如你等先行到雒阳防备。” 黄月英便没再踢了。 她不是顽固不分是非之人,知道眼下情况确实特殊了。 只是她也想做坚守到最后一刻的人。 “这五千人大半都是从益州追随我而来的,与亲兄弟无异。”甘宁顿了顿,“他们都是自愿报名留下的,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颇有意味,几人一时都沉默了。只有刘晔不知发生过什么,感到奇怪。 “最迟什么时候走?”黄月英问。 “现在。”甘宁答。 “……”黄月英挣扎着看了一眼组装了大半的机关,“若我还需要半个时辰,能留出来吗?” 甘宁也一怔。 他看了眼天色:“好。那就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一刻不能拖延。” “快!动起来!”黄月英拍了把刘晔,二话不说拉着他投入到机关最后的完善步骤中。 没人见过黄月英这么快的速度。 印象里的黄月英因为总是作息颠倒,走路、做事时常是慢吞吞的。 但此时她的手速快到连同行的刘晔都差点看不清,更不提其他外行了。 她将一根细如头发的铁丝一圈圈缠到连接处,动作行云流水,若细看能发现每一根铁丝都贴合得平整细密,像是用颜料涂抹上去的,没有一丝凸起或空隙。 没有数年如一日的练习,绝无今日的熟练。 “看什么看,都别看了!”甘宁不得不驱散啧啧称奇的人群,“都各自准备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刘晔本来还想打下手的,没多久就发现他现在完全跟不上目前的黄月英,甚至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干什么,递工具都做不到。 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黄月英平时其实是在迁就他的。 一个年纪比他小的上级女官,还在培养他。 …… “时辰到了!不能等了!”不多久,甘宁大步赶来。 “还有半炷香的时间!”黄月英头也不抬。 甘宁再看时间,一时惊愕:“你怎的判断如此精准?” 确实如她所言。这黄月英从始至终在操作,却能准确报出剩余时间,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刘晔心想那当然是我一直报着,但没说。 “还要多久?”甘宁在旁焦虑踱步。他知道这时候不打扰月英最好,只是战场上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不能再拖延了。 黄月英手上不停,只道:“你数二十声。” “数……好。”长久的信任让甘宁对她没有半分怀疑,依言数起来,“一、二……” 数到二十时,黄月英的双手准时离开了机关。 “成了!”她站起身。 “那来不及试用了!”刘晔忙提醒。 “不必了。”黄月英快步跟上甘宁,“我确信不会出错。” 刘晔心中更为震撼。 如此快而细密的操作,一步没有重来,竟能敢夸下海口完全保证无误。 怕是找来全天下的工匠,都没有人有这个自信。 黄月英非但擅长发明,她自己的工艺也是绝对顶尖的。 …… “你听我说。”甘宁边赶路边凑近了低声道,“我会命我另一个弟兄全程护送你到雒阳,他也是跟我一路从家乡来的,但为人踏实本分,与牛钧不同,你大可放心。” “……”黄月英转头看他,发现他神情真诚,不似在阴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对之前冷漠行为的解释,还是对他派精锐护送的感激。 她翻身上马,最后道:“坚持住,主君很快就会回援。我们到雒阳后也会想办法 第457章他不甘心 然而撤离没有想象中顺利。 远看军旗,马腾的部队已经赶到了,至少先头部队已经就位,敌军数量肉眼可见地激增。 在这一月余的攻防拉扯中,马超早已把关外布置得水泄不通,任何人从任何方向出城,都会在他的密切监视之下。 所以黄月英这批人一出现,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大队撤离行动并不迅捷,还多带物资,正是容易追捕的对象。 山谷上方瞬间尘土弥漫,数不清的伏兵从林间涌出,乱箭四射。 一时众人惊惧万分。 “不好!”护送黄月英的将领立刻命军队将她和刘晔团团护住,同时下令,“通知全军扔下物资,不要带走!全军扔下物资!” 扔物资有时候是个很有用的举措,尤其是面对乌合之众的时候,能吸引敌军停下来抢夺,打乱对方阵型,然后趁势反击。 但马超本部将士训练有素,显然没有被这些寒酸的物资打动,直向大队中心,也正是黄月英的方向而来! 黄月英现在知道刘奕每次亲征是什么感觉了,今日轮到她做全军中最有价值的人了! 她用宽大的头巾遮掩住自己,希望不要被认出来,隐隐后悔刚才硬要拖延半个时辰。 当然她心中也有疑惑,为何甘宁判断在这个节点能撤离,可能半个时辰之前,情况也不会更好,因为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她不自觉看向刘晔,发现对方眼里也有同样的困惑。 难道甘宁他……黄月英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海。 这时众人头顶突然一声爆响! 一个燃烧着的巨大火球从潼关城墙上快速滚落,以呼啸之势沿路点燃了大片草木,瞬间形成一道火墙!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火球被抛下来,火墙漫延如猛龙出海,眨眼间把草地变成了火海,将两军彻底分割开来! 同时,高耸的火焰也阻拦了大部分箭雨,黄月英等人瞬间安全了! 也正在这时候,潼关侧城门大开,甘宁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率众冲杀下来! 嘹亮而悦耳的号角响起,是他示意黄月英等人按原计划撤离。 原来他早已谋划好了一切! 难怪要她们现在出发,难怪安排她们走草木茂盛的这条路!现在看来,甘宁已经沿路提前泼过火油。 他一定会确保重要人员的安全!而且他做到了! 因为火海的阻拦,黄月英一行时间空间都变得格外宽裕,前排的人甚至还有时间把物资捡回来。 不过众人也不敢托大,以免白白浪费甘宁计划争取来的机会,将领迅速重新组织好秩序,尽快撤离了现场。 …… 甘宁没有提前告知黄月英她们他的计划,一来是“事以密成”,担心城中有内鬼。 二来,是他心中确实有怨气。 没错,他依旧对刘奕不肯对牛钧网开一面而不满。他不甘心那么多人因为科举升了官得了重用,而他什么也没有。 他恼火黄月英貂蝉不理他、贾诩疏远他,甚至怀疑刘奕早已因因为此事对他起疑。 所以他更不甘心。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大错,任何人换了他,都会替跟着自己十多年的兄弟求情,都会不乐意立功的机会不公平给其他人。 他甚至有时候希望自己是女人。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又觉得自己疯了。 他唯一能确认的是,他要证明自己不是她们眼里那种人。 他不是只谋私利而不顾大局者,他是会自己苦战而保护战友的人。 送走黄月英是战术,也是他的打心底想做的事。 每刺出一枪,每击杀一个敌人,都是他的新一次宣泄! 他一生讲究“忠义”二字,对兄弟是义,对主君则是忠! 看谁以后还说他对女官、女将军不满!看谁还怀疑他的忠义! …… 确保黄月英一行人脱离马超等人的包抄范围,甘宁便不再恋战,领军退回城中。 马腾早料到甘宁此举,提前在此蹲守伏击。 他和韩遂分道扬镳时,就知西凉难再归去,只有和儿子马超合军再图出路,今日长途奔袭而来,也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之心而战。 眼见城门开启接甘宁军回去,马腾一面命步兵小队分多路贴着城墙根接近,又命轻骑紧紧贴在甘宁兵尾部。 全程不进攻,只尾随,逼迫城门上守将不敢大范围进攻。 如果守军像往常投掷巨石、热油,那甘宁军必定也受到波及。如若他们不敢开城门,就会眼睁睁看着甘宁军被全部屠戮殆尽。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守城方什么也不做,只大开城门,接友军进城。 这就给了马腾破军的可能。 “盾兵上前!上前!”马腾高声指挥。 他势必要抓住甘宁这次激进的决策!让他知道轻敌的下场! 他要攻破潼关,再占雒阳,依雒阳之险之富,重建势力! 然而刚尾随甘宁军过吊桥,就觉脑门上一黑—— 什么东西? 一片阴影笼罩,半点反应的时间没有留,尾随的马腾军就被从天而落的千斤闸砸成了肉泥! 连马腾本人也差点栽进去。 后续队伍更不必说,被千斤闸和七零八落的人马全部堵在外面。 “……怎么可能?!”马腾感到极其难以置信。 千斤闸如此庞然重物,下落时机极其难以把控,尤其甘宁还在撤退兵马,必须反向稳住绞盘,缓慢放闸控制高度。 岂能把握得如此精准?!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没有时间给他开动脑筋了,友军撤回后,城墙可以肆无忌惮发动猛攻,马腾再留下来和送死无异! 他不得不指挥部将远离城墙,离开前他又不甘心回头看了眼刚才的千斤闸,发现闸体再度被快速拉起,露出通道,吸引他回攻。 马腾这会儿再傻也不可能杀回去了,那不是千斤闸,那更像一个巨大的刽子手。甚至比刽子手还灵活。 他感到背上冷汗连连。 曾经有很多传言,说对阵刘奕军的恐惧,说她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曾经马腾也嗤之以鼻,现在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第458章没有我救不下来的人 其实不光是马腾,连甘宁自己都是意料之外地松了口气。 黄月英曾口述过改装后千斤闸的功效,但因为刚改好就走了,没来得及试用威力,能不能起效,他心里也没底。 不想初次登场,就给了敌军一记重创! 这半个时辰留得,真是太值了! 甘宁亲到城墙上大加赏赐了操作千斤闸机关的几名将士,夸赞他们学技术快,有勇有谋。 他还向其他人承诺,只要此战能活下去,他甘宁一定会和众人同进退、共富贵! …… 短暂的胜利后,接下来一段时间又是漫长的拉锯战。 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折磨。 于马腾马超父子而言,他们没有多少退路了。如果不能赶在刘奕回来以前攻下潼关,他们就无法向东联合曹操,只能向南投靠荆州刘表。 可刘表那厮就是个固守派,有机会向外扩张,他不扩,有兵马去投奔他,他也未必敢接,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两人不想去荆州寄人篱下。 他们暂时不知道韩遂能和刘奕斗多久,刘奕可能随时会回,可能许久不会。 这种未知往往比紧迫的时间更恐怖。 但其实城中的甘宁也同样受着这份“未知”的折磨。 大路、小道都被马腾马超封死了,消息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他们同样不知道刘奕和甄昭那边怎么样了,只能在关内坐吃空山。 或者等粮食耗尽的那一天强行突围。 夜深人静的时候,甘宁有时候会想,或许刘奕不会来了。 刘奕并不符合甘宁过去对女人多愁善感的印象,她似乎很少被感情左右,比起小范围的战场,也更在意整个大局。 就像赵云被困时,她还能云淡风轻地专注其他战况,似乎典韦救得下来最好,救不下来也没有关系。 当下也是一样,因为西凉的局势势必比潼关更重要,他和他这支军队的存亡似乎也是可以先放在一边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甘宁还是挺不甘心的。 但他最终还是放下了。 因为结局是刘奕决定的,不是他甘不甘心能左右的。 至于逃不逃得出,看天命吧。 …… 一日、两日、三日……待到第八日时,众将就已经在为突围做准备了。 甘宁决定不拖到最后一刻,因为越往后,己方士兵的精神会越萎靡,敌方的准备也将越充足。 他命一部分士兵换上深色衣裳,准备绳索和长梯,趁着夜深人静,在小门城墙点燃火光,佯装要翻墙逃离,吸引敌军注意,自己则率大部队骑马从正门冲杀。 如果顺利,敌军会来回疲于奔命,多少能起到点效果。 “甘将军,他们行动了!”有将士来报。 甘宁亲上墙头观察,果见守在正门的大批敌军往小门移动,立刻下令:“就现在,冲出去!” 他率众将排成锥型阵,也叫尖刀阵,让最前方数百精锐死士、重甲步骑混合为尖锋,往后层层加宽,武器多用长刀、短柄重斧,整体像一把尖头长矛。 这个阵型一上来便非常有效。 将所有力量压在一点,集中冲破敌军包围圈薄弱处,撕开缺口后全军可顺着这一缺口快速穿行。如果对方反应慢点,把他们整个放出去都有可能。 因为是甘宁亲自指挥,无论是破敌还是转变方向,都及时、有效。 但很快,他遇到了阻碍。 敌军有一骑,头戴高冠,铠甲鲜亮,以极其突兀、迅猛、无畏之势正面冲杀而来,以一对多,连斩他“尖刀”前端数将,生生破了阵型最强大的部位! 不用说,正是这么多天来数次交锋的马超。 甘宁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咬断了! 他自负武力天下顶尖,平日和战友切磋也难分高下,独独在面对马超,有极其强烈的难以突破感。 无论是战术上的对抗,还是与他面对面的正面交锋,马超都能一一轻松化解。 他化解时没有用到什么高超精妙的战术,而是纯粹的战力上的压制。 这种实力上的压制让甘宁尤为不爽。 而且若这马超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将也就罢了,他偏不是,他在甘宁看来就是个忘恩负义、见小利而的小人。 长得还潇洒……天理何在! 两人仅一个交锋就缠斗在一起。 “小小江贼,高看你了。”马超嘲讽,攻势不停,招招霸道蛮横,兼顾速度与力量,震得甘宁虎口发麻。 然而应对马超还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在抵抗他的同时指挥部众变阵。 时间一长,被围剿致死是迟早的事。 难道……真的只能到这里了吗? 他甘宁就真技不如人、判断失误、失去信任,要没在此处? …… ………… 不知何时,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 既悠远,又急促。一下长,一下短,似杂乱,却仿佛有规律,持续了数轮。 一下子震住了黑暗战场里混战的所有人。 这声音…… 所有人都听出来——这是象征着救援的号角声。 是告知友军援兵将至,稳住阵型,坚守待援。 被援救的不会是马腾和马超,他们占据上风,且本身没有援军了。 有人来救甘宁了。 谁?又是谁来坏他们好事?! 马腾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令他气血上涌,怒火直冲天灵盖的身影。 那个人!又是那个人! 上次当着他和韩遂的面,把赵云生生劫走那个怪物! ——典韦! “哈哈!哈哈!”典韦豪放的笑声甚至差点盖过了号角声! “尔等好生记住了!这战场上,就没有我典韦救不下来的人!”他的嗓门极大,一字一句,传到每个人的耳里。 如此恐怖的威慑力,在战场上,尤其是黑夜的战场,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不光是普通将士,连马超都瞬间被分了神,差点被甘宁削了脑袋,两边士气瞬间逆转。 “怂包东西,除了会喊援兵还会什么!”他气得破口大骂。 但甘宁早已不在意这些。 他整个人已被死里逃生、被拯救的喜悦冲刷着。 他几下快速摆脱马超,高举武器:“全军鼓舞精神!随我——杀 第459章主君也到了 和有些慌了神的马超不同,老练的马腾没有这么早放弃。 他还在找机会。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不能,也不甘心让典韦又一次坏了他的好事。 远程急援,又能来多少人? 马腾亲自冲到战况最激烈处指挥,无论如何,甘、典二将,他至少要留下一个! 潼关也必须占了! 他调度部队,收拢被典韦军冲杀溃散士卒,催动后方弓手,传令各营收紧阵线,坚决不让对方扩大优势。 一时厮杀更甚! 可随着时间推移,黑夜一点点推移,他发现情况不容他想象的乐观。 敌军的数量似乎还在不知不觉中增加,只是融进夜色没那么及时发现。 绝非他以为的急救军。 突然又有一猛将杀入,像只发疯的野马,在他们军中横冲直撞,定睛一看,似乎还上了点年纪。 还是个熟人! “老东西还挺能打!”马腾气不打一处来。 谁料对面的“老东西”听力极佳,一下子比他还要气! “龟孙儿怎么叫人的!有没有点礼貌了!”黄忠直接调转马头,他要过来先给马腾两耳刮子先! 他除了老,就没别的特点了吗! 马腾瞬间被这气势震慑住,不是,你喊龟孙儿,就有礼貌了? 可转念一想,这老头当初谈判的时候不是跟在刘奕身边的吗?如果他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韩遂已经败了?刘奕已经掌控西凉了? 不可能。马腾很快否认这个判断,西凉地大,势力错综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收服的。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晨曦光亮从地平线逐渐蔓延过来。 “将军快看山谷上方!”有人突然大喊。 马腾循声望去,竟然还有一众将士伫立山头之上,整齐划一地架弓箭瞄准他的方向! 而站在最前的,正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刘奕。 她回了。 这个距离马腾看不清刘奕的表情,但他几乎能想象出了。 是轻蔑的,带着胜利者姿态俯视他的神情。 为什么……她难道放弃唾手可得的西凉了么? “撤。”马腾不敢再有半分拖延了,潼关即便占了也是等死,甘宁不会在城内留任何资源给他们。 “撤……往哪里撤?”手下一时茫然。 “荆州吧。”马腾自己也没那么确定,可除了刘表那里,他也没有什么能去的地方了。 他们兵马撤退时稀稀拉拉拖了很长的队伍,原本这是很不利的,因为尾部部队可能被敌军留下。 可马腾不用顾及那些了,因为他们目前的物资、粮草也撑不到所有人抵达荆州。 从西凉霸主到颠沛流离,只在他一念之差。 …… 战后。 “典兄!救命之恩,粉身难报!”甘宁策马冲到典韦面前,和他猛地击了一掌。 这大块头,安全感真真十足啊,不怕疼、不怕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怪不得主君当初把幽州留给他守。 “嗐,多大个事!”典韦叉腰,“就是有谁掉进那刀山箭雨里,我也能给安然无恙捞出来!” 众人一听都笑了。 “还有黄老将军,辛苦了!”甘宁又转向黄忠。 老实讲,看到黄忠夺得科考武试榜首时,甘宁肠子都悔青了。他觉得自己应该也学庞统、高览他们去试试的,指不定不比这老将差。 但现在,这一切的不服、后悔,全部烟消云散了。 有患难与共的战友,才是最关键的。 “唉,喊黄将军就行,别加那‘老’字了。”黄忠无奈。 大家一时又笑得前仰后合。 “先入城吧,到关内修整。”甘宁说着又问典韦,“典将军,接下来怎么做,是继续追击还是放任不管,主君有没有提前吩咐?若没有,是不是要赶紧派人向她禀告?” 典韦奇道:“你怎的不当面问她?” 甘宁也一愣:“如何当面问?” 话说完后他自己也反应过来—— “主君她?也赶到了?!”他瞪大眼。 “那不然呢!”典韦一脸“你在想啥”的表情,“大部队都过来了,主君自己落在后边,也不安全啊!” 说话间,人群让出一条路。 刘奕带部将走向众人,她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都有轻微的划痕,应是日夜赶路缘由,给人的感觉却很放松。 “大部队先入关,安心休整,马腾那边不必再追了。”她对众人道,“飞鸽传书给邺城蔡琰,让她以朝廷名义下诏书,命荆州刘表截杀马腾马超。” “刘表能这么听话?”典韦心直口快,第一个问出来。 刘奕呵呵一笑:“他荆州常年吃着朝廷给的福利,哪里好意思完全无视朝廷的诏书?即便手下有人反对,马腾也必会起疑,他们拢不到一起去。” 众人一听,大感宽慰,终于能踏实休息了。 要知道他们为了救潼关,硬是快马加鞭跑了整整两天一夜,早就到极限了。 甘宁跟在队伍后边,一时感慨。 几个时辰以前,他还在想或许刘奕会放弃他,几个时辰后的现在,刘奕不光派兵来救,甚至亲自赶来了。 他也不是非要在刘奕心中占个什么地位,这太奇怪了,他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就是很高兴地确认,刘奕并没有因为牛钧的事真正与他生分了。 “兴霸。”刘奕突然喊住甘宁,“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情问你。” “哦!”甘宁忙屁颠屁颠跟上。 两人进了室内,刘奕坐下歇了一口气。 她看向甘宁:“我听说你是提前将月英和刘晔她们送走,多谢你,保住她二人,对我非常重要。” 甘宁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胡子:“这是末将该做的,不然像今日突围,带着她们也危险嘛。” 刘奕点点头,突然直言问他:“你副将牛钧的事,你可曾对我有怨言 第460章破冰 “不曾的。”甘宁没料到刘奕来了个零帧起手,下意识否认。 然而刘奕闻言没有表露出喜色,只是静静看着他。 一阵挣扎的沉默后,甘宁率先败下阵来。 “或许有一些……他是追随我多年,情同手足的弟兄。”他说着补了句,“您知道的。” 这句话像是带了点控诉——您知道的,但还是斩了他,让我难做。 “我知道。”刘奕轻轻点头,“所以我很感激你依旧向我效忠,并且愿意今日坦白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到外边歇息、放松的谈笑声。 “这段时日我没有找你谈过此事。”刘奕继续道,“原因一来是时机不合适,科考在前,我若立刻安抚你,必定有人拿来做文章。二来,我相信比起一时的口头承诺,亲手立下的军功更容易堵住悠悠之口。” 其实当日牛钧之事,幕后的推手是反对科考、反对女子为官的守旧派势力,但刘奕此时没有提及他们。 问题的本质不是有人挑拨离间,而是甘宁本质上不觉得牛钧犯了多大的错,是他因为刘奕偏爱女子长期积累的不快。 甘宁的忠心,刘奕从未质疑过。 如果牛钧犯下的不是强暴罪,而是出卖情报、残害同袍、辱骂刘奕这类符合甘宁心中是非观的罪,那不用刘奕开口,甘宁自行就把人解决了,不管是不是兄弟。 他们这些人自小接受的教育、形成的三观,就是君臣、兄弟,再才是亲族、女人。 只是遇到了刘奕,这些顺序才发生了冲突。 即便没有这次做局,未来也会爆发其他矛盾。 但对于刘奕来说,保护女人,让女人不再成为一种资源,让肆意伤害她们的人得到惩治,本就是她理想的一部分。 所以有的原则,她是不会让的。 甘宁做到现下这一步,她知道他还不理解她的情感,但理解了她的行事逻辑。 这就足够了。 “继续跟我打天下吧。”她对甘宁道,“我们平定乱世,重建这个世代的秩序。” 只要重建秩序、律法,社会观念便能自然而然改变,也不会再有诸如此类君臣间的矛盾。 “好。”甘宁几乎立刻应了下来。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再多的猜测、揣度,也不及面对面真正把话说开。 真正重新建立信任。 两人都感到一阵轻松。 …… 因为军队连日赶路,刘奕留在潼关,并把这里定为暂时的驻军指挥地。 邺城蔡琰那边收到消息后即刻派使者向荆州刘表下诏,命他截杀马腾马超,同时也传回了兖州甄昭撤军的消息。 蔡琰的行文风格是相当客观的,只记载军队战斗路线、据守时间、牺牲人数等等事实,不会掺杂多少自己感情和主管判断。 即便是这样,很多人得知情况后都暗自感叹甄昭指挥作战不行。 她的搭档可是张辽啊,当年张辽和贾诩一起以少敌多,不仅抵抗住袁绍大军,还趁夜袭击差点取了袁绍项上人头。 这换了甄昭,反被打得节节败退,差距太大。 其实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并不是对甄昭有什么偏见,只是长期跟在刘奕身边习惯性胜利,也并不清楚袁绍和曹操之间实际的能力差距,想当然地把以少敌多当成什么容易的事。 大家都等着刘奕的反应。 谁料刘奕看后不怒反喜,甚至夸赞了甄昭。 “甄昭甚懂我心。”她对众人道,“若她问我,我也会让她及时撤退。” 一些人带着对刘奕的信任释怀了,一些人则怀疑刘奕是在给她亲手提拔起来的甄昭挽尊。 但很快,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因为又有军情传来,说刘备在击败袁术后马不停蹄派张飞带部分人马来兖州。 明面上说是让张飞进邺城向天子复命,可复命哪有带兵的,实质的目的大家都懂——他在和曹操一起对甄昭张辽施压。 如果甄昭没有提前撤,待张飞到了,从南面夹击,可能就真的走不掉了。 后果可太严重了,指不定能被他们一路打进雒阳、打进邺城。 质疑的声音终于小了,有人甚至开始后怕。 天下逐鹿,诸侯各怀心思,形势一变,过去的敌人可能变成盟友,过去的盟友也可能随时翻脸。 甄昭用最小的损失避免了最大的危害。 …… 众人当中最后怕、最松口气的,其实是当事人之一的张辽。 马后炮地讲,刘备派人协助曹操并不奇怪,主君刘奕势力本就强,又顺利收服西凉,其他人再不联合,势必会被主君逐个击破。 但当时,他完全没料到这一层。 他不知道甄昭是否如此有远见想到刘备,只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激烈反对、延误时机。 …… 曹军营地,张飞大大咧咧地在内部转了一圈,一会摸摸新式武器,一会点评喂马的草料,一群人跟在他后边。 荀攸自然也在列,他半点没拦着张飞,任由这人到处打探。 “可惜可惜,就差这半日时间!”张飞抱怨,“你们若再能拖那张辽半日,待我赶到,定能助你们破了刘奕后方!” 他一面说着,一面爱不释手摸着曹营的骏马。 哎呀,上次遇着这么好的马,还是在幽州跟着刘奕混的时候,给分的从公孙瓒那夺来的白马。 只可惜那马是土生土长的北方马,到了南方水土不服,不多久就生病走了。大哥二哥的倒是没事,但他也不好意思总抢他们的用。 说起来张飞对刘奕个人印象不算差,挺开明一人,出手也大方,当初知道她是女子也是敬佩多过质疑,可惜她跟他大哥理念不合……那就对不住咯。 曹营大伙听张飞大放厥词,都暗翻白眼,唯有荀攸还乐呵呵的应付。 反正张飞说什么,他都对对对,是是 第461章无形的棋局 早在张飞来之前,荀攸就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张飞想把营地翻得底朝天都没问题。 如果不出意外,主公可能会和刘备保持一段时间的表面友好关系了。 当年主公为父报仇攻打徐州,刘备为陶谦征战,两边也是结下了不小的梁子的。 所以这会儿他不想给张飞挑事的机会。 他只是觉得遗憾,非常遗憾。 他给甄昭下了很多套,卖了数次破绽,想引她深入,他从甄昭的调兵看得出,他几次都快成功了,甄昭有数次调兵,都是为后续正面交锋做准备。 他给甄昭自己能赢的错觉——或者说让她赢几场也没关系——还四处散播流言,诋毁甄昭军事指挥能力,说她担不起科考第四名的成绩,以此激她应战。 只要能留她下来,深入兖州腹地,他的计策就算起效。 但每到最最关键的时刻,甄昭都会谨慎地退回去。 这让荀攸感到懊恼和遗憾。 从始至终,他和甄昭像在下一局无形的棋,每一招都是试探和博弈。 甄昭的棋技或许略胜一筹,心眼子也没他多,但这场棋,她不需要胜,她只要不被吃得一干二净。 光是这一点,荀攸就拿他没有办法。 “现在战况有变,马腾将军无法过潼关,往荆州去了。”荀攸打断张飞蠢蠢欲动想顺走两匹马的动作,“下一步怎么办,还请张将军回去与刘州牧商量一二。” “还有约定好的,袁术所占汝南、陈国,也请速速交托给我家主公。”他又强调。 当初曹操为了配合马腾韩遂行动,放弃了向南征战袁术,给刘备独吞的机会,当然是谈了条件的,就是将距离兖州最近的两郡割给曹操管理。 张飞闻言瞬间对刷马匹鬃毛的刷子提起了兴趣,嗯嗯啊啊的,也听不清答应了没有。 …… 去往荆州下达诏书的使者,是荆州牧刘表的长子,刘琦。 刘琦是刘表和前妻陈夫人的孩子,刘表到荆州任职后,迎娶了荆州豪族出身的蔡夫人,不久诞下次子刘琮。 刘琮出生前,刘琦是名正言顺的荆襄继承人,在刘琮出生后,他原本拥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蔡夫人和她的亲族蔡瑁一行时常在父亲面前诋毁他,荆州士人、武将也都回避与他往来,他很快被孤立、边缘化。 当年为自救,他主动前往长安投奔刘奕,去年也跟着朝廷一同搬迁到邺城。 在朝廷任职的这些年,也从来没有抛弃过荆州牧长子的身份,主动揽下有和荆州相关的所有公务,保证他在朝堂的不可替代性,如今跟着水涨船高,官至廷尉左监。 这一官职比他父亲州牧的地位尚差得远,但也算小有成就了。 这次蔡尚书要派人去往荆州传诏,他自然主动揽下此事。 荆州的外围防线多由豪族蔡瑁负责,刘琦知道他们不敢贸然放外军入荆,故而绕路避开西凉军,过江后快马加鞭,回到襄阳。 …… “不准放他进来!”书房内,蔡夫人怒斥传话的官吏,“刘琦这小子必是替刘奕传话来了。” 官吏为难道:“夫人,大公子是带朝廷诏书来的,理应不能拦,再说不放他进来,州牧大人那边如何解释呢?” “先拖着不会吗?”蔡夫人道,“就说州牧大人这几日身体不适,待好转了再召见他。” “可大公子本就是州牧大人的……” 蔡夫人打断:“他都跑出去多少年了,还认这个爹吗!只要冒头便是替朝廷做事,何时想过荆州?” 官吏再不敢解释,赶回去照办了。 蔡夫人见状怒意稍退,但她知道这不过缓兵之计,刘表那老头后边必是要召见刘琦的。 她赶紧去找了弟弟蔡瑁,与他商议此事。 “你刚去见过老头了吧?他怎么说?” “老……”弟弟蔡瑁无奈,“姐,他好歹是你丈夫,堂堂荆州州牧,你这么喊,叫旁人听去怎么想。” “他比我大十八岁,我还不能叫他一声老头了?”蔡夫人不满。 蔡氏盘踞襄阳多年,是正儿八经的地方豪强,但最初时也仅限襄阳地区,势力难以扩张,更时不时受到地方官员打压。 刘表到荆州上任后,族内长者都认为他是个有手段的人物,又刚好新丧了妻子,便做主将年轻的嫡长女蔡纾,也就是现在的蔡夫人,嫁过去。 两边都从这桩婚姻里得到了不少好处,刘表借蔡家的力量平定山贼、收编郡县、肃清内乱,坐稳了州牧之位。 而蔡氏也名正言顺接管军阀,田产、私兵全部合法化,垄断荆州各高官要职,由襄阳豪强一跃成为荆州最强氏族。 蔡纾作为中间纽带,这些年出了非常大的气力。 夜夜睡在一个比自己大十八岁的老男人身边,说不难受肯定是假的。但相应的,她也得到了令她满意的回报。 她成为了荆州地位最高的女人,对州内军事、政务了如指掌,还生下了一个叫刘琮的孩子。 她已经给这个孩子选好了未来的妻子,也是她们蔡氏的贵女,从小便机灵有想法,等将来刘琮继任,整个荆州就会完完全全、里里外外,掌控在她们蔡家的手中。 从普通豪强,洗白为名正言顺地方高官。 这是乱世带来的馈赠。 但也正是这个原因,她绝不允许刘琦把朝廷的旨意带到荆州。 刘奕这些年对氏族门阀的打压,对科举的推行,都是明明白白对地方豪强的压制。如果将来她占了荆州,十有八九会把荆州交给一直向她效力的刘琦,不会允许蔡家再盘踞荆州。 这是蔡家任何一个人都不想看到的。 “州牧大人尚在犹豫。”蔡瑁答道,“他不想公开违抗朝廷的命令,怕马腾入荆后生事,却也不想白白出兵出粮,替那刘奕清理敌人。” 蔡纾想了想:“此事容易,我去说服他 第462章押宝 蔡纾,也就是蔡夫人,找到刘表的时候,刘表正卧在软垫上看书。 “夫君,怎么愁眉苦脸的?”她主动靠过去,温温坐到刘表身边。 谁料刘表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事就直说。” 蔡纾心里暗骂他摆架子,一股老人味她都没嫌弃的。 “我啊,是看外边乱成一锅粥了。”她面不改色,“大伙听说西凉骑兵到了,可能会打到襄阳来,都怕得紧。” “如何,你有想法?”刘表慢吞吞问。 蔡纾道:“夫君,打是万万不能打的,可不能被那刘奕当枪使了,想想她撬了我们荆襄多少人才?况且荆州擅长水军,在平原与西凉铁骑对上,讨不到好处。” “依我之见,可让他们驻兵樊城。樊城和襄阳有汉水相隔,不会轻易威胁到荆州根本,向北、向东都可替我等抵御外敌。” “至于粮草物资,我们不提供,他们自会向外劫掠。” 这法子蔡纾想了一夜了,自觉没什么纰漏,应该能说服刘表。 和刘奕撕破脸是迟早的事,不如就趁这个契机。 可刘表还是看也没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反问:“妇道人家安知朝廷大计?” 蔡纾强压住怒意,笑嘻嘻道:“夫君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 刘表却还是一副“懒得与你解释”的神情,继续垂眼看书,不再接话。 蔡纾确定他是不喜让她参与政事,转而随意拉了些家常,调和气氛。 走之前她恨恨地想,刘表就是仗着她顾忌家族,才不和他翻脸,若是碰到刘奕那样的,半颗脑袋都给他削掉了! 她又想到姐姐的女儿黄月英,当初年幼的月英带自制的武器自荐,刘表也没多看两眼便打发了,她在旁劝说也无用。 若是那会儿把月英留下来,刘奕焉能发展如此之迅速?有了那些武器和机关,荆州也不用整日畏东畏西的。 …… 蔡夫人一走,刘表就放下书,命人传来刘琦。 是的,他一早便知道刘琦到了,也知蔡纾阻拦了刘琦,只装作不知情。 父子二人见面,先亲切地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刘琦便向刘表宣读了朝廷命他剿灭马腾的诏书。 他本来想好了一大堆劝说地措辞,没想到刘表没听几句便一口答应,还亲自带他去校场,当着他的面点兵,承诺三日之内必发兵。 刘琦顺利完成任务,如释重负。 当然他也留了个心眼,怕刘表是表面应付。 他快速离开襄阳,找了个周边村子住下,如此既能避免蔡夫人派人加害他,又能在暗中观察形势。 两日后,刘表如约发兵,他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这次和父亲见面,父亲待他的态度比当初分离时温和关切了不少。刘琦知道这和他们之间的骨血亲情和长期分别有关,但也绝对是看了刘奕的面子…… 若当初他没找到刘奕这个靠山,或是刘奕失败了,他再回乡,刘表绝不可能有今日的好脸色。 甚至装都不会装一下。 想及这些,他略感忧伤,却更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 随后这些日子,刘琦带着护卫不远不近跟着刘表的大军,以得到第一手战况。 可等到两军交锋,打了一两日后,刘琦便察觉不对劲了。 荆州步兵对上西凉铁骑,是占不到优势,但荆州是以逸待劳的精锐,西凉是劳累奔波的亡命之徒,不至于碰一下就岁、挨一下就撤…… 刘表军步步后退,逐渐将西凉军放入了荆州地界。 刘琦观察后最终确定,刘表根本不是真心要和马腾马超作对,只是装模作样不公开反对朝廷。 他一方面又急又气,后悔当时在襄阳不曾探明父亲的真实想法,一方面赶紧向邺城蔡琰传信,告知当下的情况,希望还有补救之法。 …… 正如刘琦判断,刘表确实没有掏空家底跟马腾干一仗的准备。 他采纳了蔡纾的建议,将樊城提供给西凉驻军,利用他们抵御外敌。但他也不想学曹操那般公开和刘奕决裂,所以做了一下面子工程。 他有两个儿子,他也将他的宝分别押在这两个儿子身上。 若将来刘奕胜,有刘琦在,自能保下他和荆州万全。至于蔡家的起落,与他无关。 若刘奕败,其他诸侯得势,他倚靠次子刘琮背后的蔡家,也能让荆州在乱世立足。同样的,刘琦也要为他自己的错误抉择付出代价。 所以他从未真心与蔡家、刘琦交涉过此事。这已然是他心中万全之法。 而且他很清楚马腾马超并非善类,长期待在他的领地上必定生事,他也想好了应对之策。 “端午将至,送一封请帖给樊城的两位马将军,请他们到襄阳共度佳节。”刘表吩咐手下官员,“若他们借故不来,便断了与樊城所有贸易往来。” 到时若那父子二人态度谦卑,愿将部分兵力交予他调遣,他便允许二人管理樊城。 若席间表现出但凡一丝反意,就将此二人绑了,再吞下西凉骑兵。 …… 请帖传到樊城,马腾果然心中忧虑,担心是鸿门宴。 但寄人篱下也要有寄人篱下的态度,他考虑后答应了官员,说他父子二人一定赴约。 本来一切都按刘表的计划进行,待到端午节时,才发现来赴约的只有马腾和亲卫数人,马超带着大多数部将继续留在樊城。 席上刘表神色很是不悦,几次都对马腾谄媚的恭维置若罔闻,还狮子大开口,要马腾将六成的骑兵交给他管理。 马腾哪里愿意答应,只好不停打着马虎,趁着节日祭祀的间隙,离席到外如厕,顺便缓和下紧绷的神经。 刚解开裤袋,就听耳边一声呼啸。 一支箭擦过他的耳侧,刮下他几根头发,铛地钉到门板上。 刘表要对他下手 第463章大封诸将 “卑鄙混账!”马腾当即从衣袍内侧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武器。 他厕所也不上了,一脚踹开门跑出来。 守在门口的侍从见状刚要发问,就被他一刀砍死。 马腾本就武力超群,普通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他连斩数人,夺路而逃。 有将士想拦住他,有人去向刘表报信,整个衙署立刻乱作一团。 刘琦颤颤巍巍从墙头爬下来…… 没错,刚才那一箭是他偷摸着射的。 他没有离开荆州,还悄悄跟着马腾一行回到襄阳。 这是郭嘉给他的指示。 当时他将荆州的情况飞鸽传书送回邺城蔡琰,没过多久就得到了回信。不过回复他的不是蔡琰本人,而是通过蔡琰得知此事的郭嘉。 郭嘉提醒他刘表和马腾必合不来,让他留下来,尽量找机会离间双方。 刘琦一看,这端午宴会不是送上门的机会吗? 以他大公子的身份,混进来制造一场意外根本不是难事。 只是时间紧急,刘琦来不及雇佣可靠杀手,只能亲自上阵。 好在这场射杀只需要威慑,不需要真的命中,不然还真难倒他了。 刘琦知道目的达成,一刻不再停留,快速撤了出去。 接下来事况发展比他想象中还要迅速,刘表马腾双方都认定对方要加害自己,没有留半点解释的机会。 马腾率亲卫杀出血路往城西逃去,谁料路况不熟,被一片名为檀溪湖的宽阔水域拦住。 他无路可逃,也不肯交出武器,被乱箭射死。 消息传到樊城,马超暴怒,在樊城内及周边城镇大范围烧杀抢掠,和蔡瑁赶来救援的军队交战数日,最终不敌,逃亡益州。 至此,当初从西凉出征浩浩荡荡的十万人大军,部分战死、部分逃亡、部分投敌,最终跟随马超的,只余数千人。 几乎是同时,江东传出消息,孙策要趁西凉军扰乱荆州,再度起兵伐黄祖,报当年杀父之仇。 但大家心知肚明,他不止要报仇,还要攻打荆州,扩张领地。 多重作用终于利好了刘奕,不用再担心西凉军的反攻。 她留了部分兵力驻守潼关,途经雒阳接上了黄月英和刘晔,最终返回了冀州。 刘奕的归来也明明白白地向曹操和刘备宣告,他们没机会了。 至少这一次没有。 …… 大军入邺城的时候,朝臣们都到城门迎接刘奕。 一行人天还未亮就到了,站到道路两侧,齐齐行礼,声音洪亮:“恭迎大将军凯旋!” 刘奕扫视众人,当中有为她驻守后方的要臣蔡琰、郭嘉等人,也有等着想知道冯硕结果的守旧派。 无论拥护还是反对,他们都必须臣服。 因为她又胜了。 刘奕对站在后排的甄昭笑了一下,在她面上看到了明显的感激。 客观来讲,对西凉军的这一战并不是刘奕打过最难最艰辛的。 从前打公孙瓒、打袁绍,哪一次不是不成功便成仁? 可偏偏是这一场胜仗,让她感到自己还能继续赢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信心。 是,她还有几个非常强大的敌人。有被她长期针对压制尚在想尽一切办法翻身的曹操,有因此占到优势顺利扩张地盘的刘备,还有在江东野蛮生长中的孙家,各个都是乱世中的枭雄。 但刘奕此刻清晰地感到她能战胜这些人。 她有一个强大、蓬勃、忠诚的团队,一个即便没有她也能完善运作下去的体系。 她不会输给他们的。 刘奕回到都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封赏此战当中的有功之臣。 首先她晋升了典韦的官职,一场大战两次千里奔袭,为她救下两名大将和数千将士性命。 其次是玛依拉、公孙珊和在后方策应的庞统。 可能大多数人还不清楚,她们不动山不动水,解决了此战最大的隐患,匈奴人。若非如此,刘奕这一仗的难度不止翻倍。 再是赵云、甘宁和黄忠,领精兵据守,冒死抗压,拖延时间创造战机。 黄月英、刘晔首次成功将新城防技术用到实战。 成功挑拨马腾刘表,压碎西凉军最后希望的刘琦、郭嘉和蔡琰。 以及表面上并未打出胜仗,反而损兵折将的甄昭、张辽和高顺。 每个人都或升官或赏财,这并非是大锅饭分猪肉,而是每个人都真真正正在这一仗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同时,她也通过朝廷正式任命王异为凉州牧,命费凌——也就是反水了韩遂的那个贾诩超远房亲戚——为凉州别驾,协助王异。 这是刘奕头一次任命女性为堂堂一州长官,王异也是汉朝首位公开女性身份的州牧。 甚至是一位孕妇。 天下哗然。 现在所有人都清楚知晓刘奕的作风了。 …… “主君,有情况。” 傍晚郭嘉来到刘奕书房,进来便直接道:“南面传来急报,说江东孙策在西征途中遇刺,目前生死难料。” 刘奕写字的笔慢慢停住了。 这件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天,甚至她长期以来刻意不插手江东事宜,就是为了不触发蝴蝶效应,影响这一在史书上发生过的事。 史书上孙策就在这两年被仇敌门客刺杀而亡。 刘奕很欣赏孙策为人,有想法且英勇善战,两人还曾默契合作过。 但她也明白,两个人、两股势力终归是要走上分岔路的,尤其是他拒绝让孙权来邺城参加科举,以及周瑜拦下投奔他的鲁肃以后。 江东的态度很明了,他们肯定是要与她碰一碰的。 如果是这个结果,那么孙策被刺,对她来说是极其有利的。 面对这个消息,刘奕没有表现出惊讶,左右身边没什么人,她装也懒得装了。 她看向带给她消息的郭嘉,发现对方也没有因为她的平静而狐疑,反而默契地与她对视。 史书上曹操在与袁绍交战时,一直担心孙策会从南面袭击他后方,郭嘉当众指出孙策轻率、树敌多,必死于匹夫之手。这话说出没多久,孙策真的死于仇敌许贡门客箭下。 刘奕过去不懂郭嘉为何能做出此预言,真正接触过这些人后,也开始理解了。 尽管有些不厚道,两人还是沉默地一同笑了笑。 “嘉还有事想说。”郭嘉继续道,“主君胜仗归来,大封诸将,可有想过自己再进一步 第464章孙策之死 刘奕垂眸,但笑意不减:“进?进什么?” “主君,这是明知故问了。”郭嘉故意拖长了语调,“现在还没有一举到位的条件,但这条路,还是要一步步走的嘛。” “你比我还急。”刘奕故意板起脸。 郭嘉明显非常希望她称帝,他会时不时试探她的态度,或者催促她一步步行动。 这些话旁的人提都不敢提,谨慎如蔡琰者,即便是只有她们私下二人的场合,也绝对闭口不提此事,因为这是违背儒家之理、君臣大义的。 唯有郭嘉催促,就好像他的时间比旁人更紧迫一般。 在西周时,所谓的皇帝,也就是王,只有周天子一人。其他诸侯最多只能做到“公”,比如宋公、鲁公。 后来周王室衰微,列国诸侯开始自行称王,齐侯成为齐王,秦侯成为秦王等等。 再到汉朝王莽篡位时,整了个“安汉公”到“摄皇帝”到“正式称帝”的步骤,所以后人再想走这条路,不说效仿王莽,肯定也要逐步提升地位的。 史书上曹操也是先晋魏公,再晋魏王的。 这一点刘奕也认同。 但她没有一口应下来给郭嘉吃定心丸,只道:“待我再去看看天子的情况。” …… 邺城封官受喜的同时,江东则是气氛凝滞。 满座寂然,除隐隐啜泣外,无一人出声。 孙策被许贡门客刺杀,伤得太重了。 他躺在榻上,脸和胸口被层层纱布包裹,哪怕军医反复嘱咐他不要动作以免牵动伤口,他还是烦躁地来回挣扎,刚换上的纱布又一次渗出血来。 “公瑾呢?”孙策又一次问,“他还没来吗?” 旁边侍从答道:“主公,周将军领兵镇守巴丘,便是日夜赶来,最快也是后日才到了。” 这回答他已讲了数遍了,孙策还是一遍遍再问,仿佛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速度。 他叹了口气,苦笑一下:“那怕是来不及了。” 他还有话,想当面嘱托他的。 “大哥……你不会有事的。”一名年轻男子跪坐在孙策面前,扯着他的衣袖,落泪不止。 正是孙策的弟弟,孙权。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上还有明显的青涩,但此刻都被悲伤和恐惧淹没。 孙策只有一个孩子,名为孙绍,目前只有两岁,尚在襁褓之中。所有人——包括孙权自己——都知道,未来江东的大业,会落在他的肩上。 这也是他畏惧和担忧的来源。 自父亲走后,大哥一直扛起这个家,他也早已习惯把大哥当作目标、当作依靠,从来没想过取而代之,更不知道怎么做江东之主。 “起来。”孙策对弟弟道。 孙权哭着摇头。 “站起来!”孙策又一次严厉道。 孙权这才擦掉眼泪,从地上爬起。 “仲谋。”孙策唤道,“当今天下方乱,诸侯各自为政,我等凭吴越兵马和长江险阻,能大有可为。”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上阵争锋,决胜沙场,你不如我,但用人安民,守住基业,我不如你。” “往后有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 他望着弟弟:“切勿忘父兄创业之苦,守好江土,为父报仇,还有……照顾好母亲和阿香。” 说完这番话,孙策的目光缓缓挪到榻边一个小女郎的身上。 那是他年仅十岁的妹妹孙尚香。 和孙权不同,孙尚香没有哭。 她并非不懂事或者冷漠,相反她的情绪很激动,尚且稚嫩的面上满是愤怒,或者说极致的恨意。 她的手紧紧抓着那柄为她量身定做的短柄武器,似是随时要找仇家拼命。 “阿香的性子最像我。”孙策对孙权说话,眼睛却看着妹妹,“你将来切勿委屈了她。” “是。”孙权一面抹着泪一面点头。 …… 几个时辰后,孙策就走了。 他到底没等到周瑜回来,只口述了一封书信,让妻子写下转交。 几乎是他刚走,江东地区就爆发了多起叛乱。 孙权的两个堂兄孙暠、孙辅皆手握重兵,打算直取会稽,取孙权而代之。 孙策亲手提拔的心腹,庐江郡守李术,也公开不服孙权,收容所有叛逃士卒,妄图自立。 丹阳、会稽、豫章各地山越集体暴动,郡县多处失守,几乎可以说是全境叛乱。 顷刻间,整个江东陷入一片混乱。 这是因为孙策在江东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这份基业,是他凭空打下来的,军心也只依附他一人。大批中层将领、新晋部曲,只敬畏孙策的雷霆手段。 而孙权从未亲临大战,偶有几次单独领兵,比如对抗广陵陈登,也被打得节节败退,在军中可以说毫无声望。 内忧外患,孙氏基业顷刻间危在旦夕。 但正在这个时候,周瑜回来了。 他从巴丘领兵赶回吴郡,重兵坐镇,以主心骨的身份,公开表态服从孙权。 他第一个当众对着孙权躬身下拜,严格行臣子之礼。 周瑜表态后,老将程普、黄盖、韩当、吕范、周泰、董袭等人也全部公开站队孙权,军中再无人敢哗变。 大军先讨伐外叛大将李术,杀鸡儆猴。再处理宗室内讧,宽严并用。最后大举清剿山越动乱,终于平息江东之乱,助孙权坐稳江东之主的位置。 刘奕得知事情经过也不得不感慨,这次若非有周瑜之忠之狠,可能孙家的势力,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他明明有主动割据的资本,甚至坐看孙家骨肉相争,自己得利,却依旧愿意自降身份,保全孙氏江东大局。 有能力,有格局。 也是个信念感极强之 第465章赵节的建议 刘协日常还是住在宫中。 如无特殊情况,每隔三天他要去华佗的医馆上一次课,一次一整天,由张郃指派的固定的人接送。 除了他自己宫中的人和一些因为出宫手续牵扯进来的官员,再无人知晓,甚至刘奕府中官员也大多不知。 而华佗也终于坚持做上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教书。 他目前带了两个班,一个初级班,一个精英班。 精英班说着好听,其实人还是从前跟着他的那群不成器的徒弟,只是换了个说法。 总不能让新人和他们学一样的东西吧。 不过说“不成器”也算冤枉了他们,抛开神医华佗徒弟的名号,他们走出一个个也是独当一面的良医,比民间寻常大夫强上一大截。 只是华佗觉得,他们还差点灵性。 无法像他一样轻松体察四时气候、脉象气流、人体气机流转。 心不静、感知迟钝,所以摸不准脉象,分不清虚实寒热。 距离承接他的衣钵更是还有很远的距离。 初级班正是筛选接班人的过程,先吸收大批有热情和愿意努力的学子,再不断竞争淘汰,留下真正有天赋、肯努力的那一批。 华佗的要求高,大多数人都是留不下来的,当然淘汰了也不是完全死路一条,还是能拜到其他名师门下。 他做出开班这一决定,还是认同了刘奕的劝说。 没错,天下还有无数苦苦煎熬、需要大夫救治的无辜百姓,华佗不去救,他们可能就死了。 但以他如今的成就,与其没有尽头地一个个亲自救治,远不如将这份学术传递出去,培养出更多悬壶救世之士。 这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事。也和刘奕、朝廷全力支持,为他提供平台和经费有关。 “那以天子的天赋,留得下来吗?……还有伏寿那孩子。”刘奕为天子学医之事专门把赵节找来询问。 她有点担心刘协成绩太过拉胯,对学医完全丧失信心,然后又开始折腾什么血诏整各种活儿。小孩子最容易想一出是一出。 赵节为女学院长,主要负责本地女子读书事宜,但因为时常和华佗的医馆打交道、输送人才,对那边的情况也比较了解。 “伏寿在留下的人选里是中等偏下的水平,但成绩比较稳定,人也踏实,短期内还不至于被淘汰。”赵节果然对这些孩子的现状了如指掌,“我问过华神医,他说伏寿灵气稍欠,但勤能补拙,将来达到精英班的水准没有问题。” “至于天子……”赵节提起皇帝不自觉压低声音,“天子一直卡在淘汰的边缘,不是最后一名,就是倒数二三……指不定哪次就没了。” 刘奕实在没忍住多想:“不是华佗按天子的成绩画的淘汰线吧?” 毕竟华佗是知道刘协身份的,又是她专程送刘协去学,可能华佗不方便把他退货? “那没有的。”赵节忙解释,“这点下官也怀疑过,专程问过医馆,华神医为表公平,采用的科考糊名阅卷那一套,虽不如科考严谨,但评分、排名都公正公开。天子是靠自己水平堂堂正正留下的。” 好吧,果然华佗和“人情世故”这个词还是完全不沾边的。 刘奕一时沉默了。 按目前的情况看,伏寿和刘协两人在学医方面的天赋都不算太高,尤其是刘协。 他认字多,能读能写,本来就比普通寒门学子起点高、上手快,尚且只能混个勉强不被淘汰的结果,长此下去未必能守得住,指不定哪天就被踹了。 虽然以刘协的地位,想学其他什么也很容易,但刘奕还是希望他能尽快找到自己的价值,而非陷入更深的迷茫。 对她是好事,对刘协自己更是意义重大。 “主君。”赵节突然道,“下官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想请主君把把关。” “你说说看。”刘奕看向她。 “下官以为不如让医馆这批学生在民间办一场义诊。”赵节道,“学医枯燥难熬,孩子难免想要放弃,若能加以实践,帮助他人,小有成就,更容易坚持。” “这是个好法子!”刘奕马上道,“容我想想……不要在邺城内办,城内不是达官贵族就是富裕商人,本来都看得起病,免那几个子也没意义。去路途远些的山村里,让他们见见民间疾苦。旁的你不用担心,多去几天也可以,我会让张郃全力支持你。” 赵节闻言一时欣喜,毕竟办义诊简单,难的是天子这层身份。 但只要刘奕点头,一切都不是问题。 “另外……下官还斗胆请一件事。”她趁热打铁。 “什么事?你只管明言。”刘奕看上去心情不错。 “义诊由张郃将军陪同自无不妥。”赵节抬眼,“只是能否请女学的学生们也参与进来?她们或文或武,都能帮得上忙,是对她们的历练,也能给外界传递女学的意义。” 刘奕一听,眼睛更亮了。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让医馆、女学合办义诊,对内能锻炼年轻学生们,对外也有正面宣传效应。 如果效果好,还能发展成长期活动。 “可以。”刘奕当即拍板,“参加的女学生年龄还是划个线,太小的不要去了,安全为主。另外和当地官员衔接上,宣传做好,不要到时候没人来看病,或者活动办完了外界都不知道。” “是!”赵节更加喜不自胜,“主君安心,下官定当妥善安排!” 刘奕笑笑。今日之后,她更加认定让赵节任女学院长是正确之举。 和其他官员的聪慧、功利不同,赵节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辉母性,是真正把女学生们,包括天子,当亲生孩子看待的。 这不光光是简单的照顾吃住起居、叮嘱学业,而是能真正看到孩子们的内心,看到她们真的渴望什么、想成就什么,把孩子当做独立的个体而非一群符号。 如此无私、大义、温情,难怪从一开始就能养育出太史慈那么优秀的孩 第466章民间义诊 义诊时间定在半个月后,地点是距离邺城一日步行路程的廖庵村。 廖庵村地理相对较为便利,修路多,是周边村镇入城的必经之地,自然也适合办活动。 虽然义诊的初衷是为了给学子们实践机会,但在实操上赵节也半点没有含糊,一定会真正给到百姓帮助。 她请了医馆专人对来看病的百姓进行初诊分流,复杂难诊的病例会直接转交给精英班的学生,将简单、清晰的病例对接给初级班。 还安排了成熟大夫在后方镇守把关,方便学生们求救。 另外药材、器械等物资也都准备充足。 因为有天子在,护卫队伍人数是少不了的,甚至张郃本人也隐藏身份混在队伍里,谨防有人借机生事。 不过他只负责天子这一块,明面上活动的主力还是女学的实习护卫队。 吕玲绮和古丽塔一人带一队,负责值守、巡逻以及维持现场秩序。 还有女学学子来参与登记户籍、核对药材损耗、清册归档等等。 现场忙碌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女郎。 活动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乱,来看病的百姓不少,还有凑热闹的、占便宜的,乌泱泱一大片,大小大夫们还没准备好,就被团团围住。 但秩序在吕玲绮和古丽塔维护下,很快变得有条不紊。百姓排起了有序的队列,看诊的、抓药的各自分区。 刘奕也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貂蝉作为她的护卫全程跟随。这场义诊,她也很关注。 “这两个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对付?”刘奕看了一会儿后问貂蝉,指的正是吕玲绮和古丽塔。 吕玲绮遗传父亲吕布,古丽塔遗传母亲玛依拉,两人都生得比同龄人高大,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刘奕发现她们虽做着同一件事,但全程没有讲过一句话,连不小心目光对视上了,也立刻移开。 “连主君都看出来了么?”貂蝉当即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吕玲绮叛逆,古丽塔又讲死规矩,两个娃娃没少摩擦,已经各自公开发誓老死不相往来了。” “没事,由她们去吧。”刘奕不甚在意,反而还笑了两下。 每个人少年时期总会有这么一段,再经历一些事,最终长大。 她把注意力转到看诊的学生身上。 初学者诊治往往都从身边熟人开始,施针用药更是先对自己下手,现场不少学子都没有过诊治真正病人的经验。 场上最受人关注的是伏寿。 她曾自学《备急黎民方》治疗伤员,比其他人经验足、心态好,此时正专注处理一个农妇腿上的脓疮,手法又稳又快。 最重要的是,没有表露出丝毫嫌弃和反感。 作为曾经的准皇后,许多人,包括一些八卦的百姓,都认出她的身份。 主动放弃尊贵后位,来到乡野亲手给农妇挤脓疮,让农妇脏兮兮的脚搭在自己膝上,这个举动打动了许多人,包括一些出席的官员。 被治疗的农妇本人更是泣声连连,感恩戴德。放在从前,她连梦也不敢梦。 相较之下,刘协那边手忙脚乱得多。 他还在给一位头发枯黄的老伯把脉,但看神情和脸上的汗,估计自己的心跳比那老伯还快上不少…… 幸运的是老伯并没有催促或是责怪他,只老老实实期期艾艾地等着,待刘协又是翻书又是问人,好半天开好了方子,才敢出声感谢。 尽管两人身份极其悬殊,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刘奕一眼就看出来,在得到老伯的感谢后,刘协的神情瞬间明亮了。 老伯去后面抓了药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随身包袱里有豁口的瓷碗去临近的住户家里舀了清水,再送到刘协面前。 他不可能知道刘协的真实身份,只是看他紧张、出汗、嘴唇干裂,所以送水来,表达自微末处的感谢和关心。 刘协这辈子从未用过这么破这么脏的碗,但他只是愣了一下,便接过大口喝干,再双手递还回去。 眼角隐隐还有泪光。 这全程,刘奕都站在远处静静看着。 “回去吧,到此为止了。”她对貂蝉道。 她原本的计划是待义诊结束后和刘协单独谈一谈,但现在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对于刘协来说,亲自经历这一切,走出来见宫外的天空,比说什么、听什么更重要。 他应该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了。 …… 最终义诊的结果远超预期,除了共计医治四百名患者外,宣传效果也十分显著。 百姓最记活命恩。科举、医馆、女学在民间被反复提及,十里八乡都称颂仁厚,连带着在士人阶层的口碑也开始有所逆转。 尤其是女学,因为伏寿、吕玲绮、古丽塔以及整个女学子们的正面影响,报名女学念书的人数涨到空前的数量,其中不乏过去极力抵制女学的达官贵族的女眷。 刘奕随意翻阅了一下最近报名的名单,不多久就看到几个眼熟的人名。有河北甄家的两名女眷,也就是甄昭的两个侄女,以及弘农杨氏杨修的堂姐等等。 还有一个让她眼皮一跳的名字,张春华。整个人和司马懿定下过婚约,目前还未成婚,也是史书上的宣穆张皇后,一个在历史上争议颇多的女子。 刘奕命人调查了一下,得知张春华父亲是粟邑县县令,母亲出自名门望族河内山氏。此次报名,也是以张家的名义而非司马家。 之前司马懿在科举揭榜时整活,被刘奕强留在邺城,还要他把未过门的妻子接到邺城来。但这些话她说说就忘了,因为想着司马懿肯定不会这样做。 张春华毕竟年仅十四,也只是有婚约而非真是司马懿妻子,她硬找借口不来,或是干脆退婚,朝廷也没有律法非要她怎么样。 没想到她还真来了。 不过刘奕现在没有闲暇时间去研究这其中缘由,只带话给赵节,让她暗中注意这个女郎的情况,随时向她禀告。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庞统来信告知冀州和匈奴的动向,请她定夺,两年前移栽的海南岛棉花终于结出第一批棉铃……以及最迫在眉睫的,她的“封君大典 第467章不再单纯是汉臣 史书上曹操走的是魏公、魏王路线,而刘奕走“君”路线,是“君主”,而非“君子”。 王莽和曹操封“公”,理论来自于西周的贵族体系,也就是公、侯、伯、子、男五级制度。 其中“公”指元老宗主,“侯”指镇守边地的诸侯,“伯”指宗族之长,“子”指卿大夫贵族,“男”指任事之臣,或者说负责供职服役的贵族。 现代史学研究普遍认为,这里的“公”“伯”“男”等,指的是具体的制度,并未带有性别属性,也就是说不单指男性。 但按刘奕的个人理解,等级制度的名称在建立之初,多少是带了点性别指向在其中的。 旁几个暂且放在一边,用“男”这类直观、通俗的字样代表任官的贵族,还说不承认是单指男性、没有通过文字传播抬高全体男性地位,实在是无论如何圆不过去。和现代一些人将杰出的女性尊称为“先生”行为没什么区别。 不过刘奕也不确定她的想法是否正确,好在她本来就有更好的选择。 汉朝废除了周制五等爵,改用二十等军功爵。终汉一朝,只有诸侯王、列侯(如县侯、乡侯、亭侯等),以及关内侯。在刘奕以前,就有不少女子封侯的先例。 而在“侯”之上,还有“君”。 战国时用六国新制,等级自上而下为王、封君、列侯,其中“封君”地位、权力等同于西周的“公”。 再单论“君”字,《诗经》中“君子”不分男女。汉代太后、掌权公主、女诸侯也都称君。 完美适配现在的刘奕。 既如此,她就断没有重启西周糟粕的道理了。 曹操走西周五等爵路线,做魏公,她走战国封君路线,称君主。也正好能堵住那些每天讲礼制、钻字眼朝臣的嘴。 至于封什么君,又另有道理。 国号依照封地古列国而定,是两汉以来封王、建国的一贯规矩。 曹操封魏公、魏王,是因为他的大本营邺城属于古魏地。 刘奕目前将都城迁到邺城,按理来说也应取名号“魏”,称“魏君”,但她斟酌之下没有做这个选择。 邺城并非她的起家之地,也不是她立业兴邦的根本,只是她基于地理、军事现状做出的最佳选择。 她真正创业起点,她感情最深、最受百姓拥戴的地方、她的基业底牌所在,是她长大的土地,幽州。 幽州过去是燕地,所以自己在考虑,又和蔡琰商议过后,将封地国号定为“燕”,领“燕君”之名。 从此往后,便不止是大将军刘奕,也是燕君刘奕。 也意味着她拥有独立朝廷,可以自行设置百官,拥有丞相、九卿整套官僚体系,设立独立的宗庙、社稷,用于祭祀先祖。 意味着她的车马旌旗、礼仪规格比照诸侯王。 意味着她的地位可以世袭,传给后世千秋万代。 意味着——她不再单纯是汉臣了。 这一举动,也是刘奕正式、直白、不加掩饰地告知天下——她未来要当皇帝。 …… 毋庸置疑,这件事一传出来,轰动了朝廷内外,乃至整个天下。 史书上曹操要封魏公时,连最早追随他的荀彧都站出来反对,可想而知对汉臣的冲击力有多大。 不过刘奕此次情况稍有不同。 此次朝廷内部,站出来公开反对官员的寥寥无几。 这批人中最跳最冒头的已被刘奕分几波杀干净了,余下的都盼着冯硕带着血诏去找曹操、西凉逆天改命,那是他们寄予最后的希望。 而如今刘奕斩韩遂,驱逐马腾,将曹操拦在冀州之外,毫不留情浇灭了他们残余的希望之火。 甚至有传言,冯硕已死,血诏也被刘奕毁了。 连血诏都起不到作用,天子也再无动静,他们已经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奈何刘奕了。 …… 不过在外部,批判的声音依旧很大。 孔融作为天下士人代表,向来走在抨击刘奕的一线,这次自然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斥责刘奕,说她既不守妇道,又不守臣道云云。 其余州郡,如兖州、益州等,也都有文人志士发文指责,能传到邺城来,应都是州牧默许。 刘奕如果指望全天下人都认同附和她,那就太天真了。 她即便是凭一己之力终止乱世,平定四方兵戈,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故土,让残破州县恢复生机,保万民数年太平……都不可能堵住悠悠之口。 所以她不理会外界的声音,继续筹备封君大典。 …… 一日下午。 “大将军,大司农丞诸葛亮求见。”有手下通传。 “让他进来吧。”刘奕头也没抬。 这会儿她正在琢磨研究桑织科送来的两匹棉布。 是的,正是她从海南岛移栽的棉花织出的布料。 桑织科按照她的指示不断挑选移栽耐寒耐旱的品种,终于在今年成功结出一批棉铃,暂时产量不高,还特别娇贵,但只要开了个好头,未来逐步量产不是问题。 在此之前,汉朝基本是没有种植过棉花的。汉朝人穿的布料一般只有三种,丝织品,也就是丝绸,还有麻织品和动物毛皮。 丝绸只有贵族能穿——这点古往今来都没变过——但因丝绸轻薄、易损坏、不抗寒,即便再有钱有权的人也不会天天挂身上,刘奕也只在盛大场合和盛夏穿过几回。 大多数时候,大家都穿麻织品。 麻织品又分普通的大麻布和上等的苎麻布。大麻布质地粗硬,毛刺多,是穷苦人一年四季的衣服。苎麻布则比大麻布平滑细软,又比丝绸耐穿,多受士人、官员青睐。 但它们和棉布比起来,都差太远了。 棉布纱线均匀,没有硬疙瘩,揉搓起来绵软却有筋骨,不易损坏,还既透气,又保暖。 就连刘奕此时都忍不住感慨,古代人有时候过得还是比现代人好的,这上等棉布摸起来比她上辈子穿的聚酯纤维可舒服太多了。 不过这些偶尔摸摸就行了,她种棉花是为了帮助普罗大众渡过寒冬,而非给贵族争抢享受的。 诸葛亮一进来眼神自然而然落在那两匹棉布上,但很快收回目光。 “见过主君。”他行礼 第468章卧龙凤雏 “你来见我何事,孔明。”刘奕和颜问他。 诸葛亮将袖中一沓文书递上前来。 “此乃今年以来的人口算赋、官田收益、市场物价、铸钱事务、漕运事宜以及整体支出账目。亮已全部梳理出来,请您过目。” 刘奕对着面前厚厚一沓,随手翻开最上的一页,看到内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条目与数字,一时陷入沉默。 这是她之前交给诸葛亮的工作,没想到处理得如此之快。 嗯,要不拿给蔡琰看吧,反正她认真负责,又有有过目不忘之才……不行不行,不能全丢给蔡琰,民生经济大事还是需要她自己亲自把关。 “主君?”诸葛亮看刘奕板着个脸,心下疑惑,不知她内心理智和道德正打个激烈。 “咳。”刘奕连忙抛却堕落之心,“辛苦你了,待我看过再同你商议。” 她相信诸葛亮整理出的数据,绝非堆砌的空泛之谈。 在他科考入仕以前,冀州的经济可以说是一团乱麻。 这和当初刘奕入长安还不太一样。刘奕打入长安时,长安的经济体系已经被董卓、李傕郭汜几批人彻底玩塌了,大量的小钱代替五铢钱在市面流通,导致通货膨胀,一斤粮食的价格是外边几十倍。 这种情形虽然恶劣,但想救回来砸钱就行。 反倒是邺城,因为袁氏账务混乱,豪强想方设法控制资源,导致贪官污吏遗留的账款几乎无法清算,底层民生也恢复得极其缓慢。 诸葛亮一接手,几天的时间就理顺了症结。在其他人还在想方设法清人口分田地时,他选择严打盗铸,强管控盐铁,先为刘奕稳住税源,再通过这一途径打击想从中偷利豪强。 刘奕看得出来,诸葛亮在经济方面并非照本宣科,而是有他非常独到的思路的。 在《三国演义》里,此人是全能型人才,上有战术奇谋,下通内勤后政,通晓奇门遁甲、天文术数,甚至可以呼风唤雨…… 但据史料记载,他的第一强项,正是内政经济。追随刘备时,凭一己之力,盘活了贫苦、匮乏的益州,和占据中原富庶地带的曹魏抗衡数十年。 这也是为什么刘奕一开始就把关键又复杂的经济体系交给他打理。 如今看来,没有选错。 哪怕尚且年轻,诸葛亮也已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华。 “主君,亮还有一事禀报。”诸葛亮道,“并州牧庞统前日来信,提起帮助匈奴人与中原贸易往来,问亮有何策略,亮列了几条想法,想先听主君的意见。” “哦?庞统平日和你有书信往来?你们认识对方?”刘奕饶有兴致地问。 匈奴人的事刘奕是清楚的,他们卖了玛依拉面子,没有跟着马腾韩遂打过来,刘奕肯定是要有所回报的。 尽管这些人“非我族类”,不安好心,退兵更多是为解决内部矛盾,但一码归一码,交易还是得诚信做。她会许诺并州、司隶长期开放与外族的贸易往来,保证他们的正常生活用度。 这件事的重任也落在并州和庞统身上。 没想到的是庞统会想到和诸葛亮商量。 两人在历史上并称“卧龙凤雏”,在刘奕这里因为出仕过早,名声没完全养起来,还没人这样喊他们,却不想已开始彼此欣赏了,也算是奇妙的缘分。 诸葛亮却只道:“公事上多少有些往来。” “亮以为除基本的大宗牲畜、皮毛特产、玉石药草往来外,还可借此机会继续向西开通商道,聘用匈奴、鲜卑等外族人护送商队西进,与鄯善、于阗、大月氏等地区交易。” “哦?”刘奕闻言一下子坐直了。 她突然意识到,诸葛亮说的正是鼎鼎有名的贸易之道——丝绸之路。也就是除了与匈奴交易,还可再往西,与西域民族经商往来。 近一点,如鄯善——也就是楼兰——还有精绝,可交易马匹、盐和玉石。远一些,如于阗、大月氏则可交易更丰盛的植物种子,染料和矿石。 这是一片独属于她的市场,如果开拓出来了,既可以形成跨国产业,带来巨额商利,又能打通域外联络,天然制衡匈奴、鲜卑等游牧民族,百利而无一害。 丝绸之路是西汉时兴起的,在东汉时起时落,到刘奕这时候,已经因为凉州、河西军阀混战,萧条了几十年了。西域长史府形同虚设,官府驼队也基本绝迹。 但现在她收复了凉州,又能和匈奴交易,正是重启的好时机了。 “孔明所言极是。”刘奕脑子转得飞快,“内富国用,外固边防,实为立国之大利。通西商路就交由你与庞统共同负责。” 她想想又补充:“尤其西域独有的瓜果、香料,尽量移栽到内地,如若中原气候不允许,就在凉州、羌胡地种植,越丰富越好。我们这边可用丝帛、布匹、漆器、铁器农具交换。” “亮也正有此意。”诸葛亮也暗暗惊叹刘奕反应之快,理解之清晰,完全不需他多解释。 怪不得众人都说这位主君好沟通。 他心中一动,干脆再提出一条计划。 “包括新产出的棉布。”他转向放在刘奕脚边的棉布料,“亮以为可将产出的棉绒分为两类。长绒棉轧去棉籽,梳理洁净,用来纺纱织布,再印染花纹,做成外销布料,卖给西域及各地贵人赚取高额利润。淘汰下来的短绒次棉、碎棉弹松则作填充物,塞进粗布夹衣之内,用于普罗大众日常冬季防寒。” 刘奕微微皱眉:“棉花产量暂时还跟不上,用来制作精布过于奢侈了些。” 没想到诸葛亮面不改色:“正因奢侈,才需大力推广。精棉布穿着舒适、可塑性强,可染色、织暗纹,既简约雅致,又体面华贵,再加上品质稀有,必受贵族喜爱。一旦产业形成,可赚取丰富回报,大幅缓解北方地区税收压力。” 刘奕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就像是……益州的蜀锦 第469章炒作 蜀锦是桑蚕丝为原料所制,多重提花织机织造,从汉朝到明清一千多年来都是上流圈层专属的奢侈品。流传的俗语“寸锦寸金”说的就是它。 在乱世时靠卖奢侈品发财,听起来令人费解。毕竟战乱时粮食、盐铁才是能保命的硬通货,珠宝玉器反而沦为废石。 但蜀锦似乎并不同于一般的奢侈品。 布料原本就能代替金银、粮草在市场流通,蜀锦更是地位远超普通金银的外交宝物,众多贵族以穿蜀锦为荣,西域商人也会翻山越岭专程入蜀采购。 史书上诸葛亮在益州时就是靠蜀锦拉动了整个益州的经济,他鼓励百姓种桑养蚕,培育染料,还设立锦官,统一管理生产,牢牢把控质量和口碑。 当时魏、吴两地只能织普通绫罗,织不出层次繁复、色彩华丽的蜀锦,曹魏甚至多次颁布禁令,禁止贵族购买蜀锦,防止本国金银流入益州,沦为他们招兵买马的本钱。 但没用,大家还是偷偷买。 诸葛亮听刘奕脱口而出蜀锦,便知她理解,不多赘述,只道:“正是。当下我们同其他州郡的交易多为马匹、盐铁和矿石,但劳工开采、冶炼,运输损耗大。交易量小,则利润有限,交易量大,则损己利他,均不若布匹交易。” 刘奕沉思了片刻。从现代人的角度看,纯棉布肯定和蜀锦没得比……但在当下的东汉,棉布更稀有、实用,甚至有更强的可塑性。 最重要的是,这项技术只有她掌握。 诸葛亮的建议,未必不能一试。 “可蜀锦已然有市场地位呢,如何让精棉取而代之呢?”这是她唯一拿不准的。 “此事容易。”诸葛亮无半分不自信,“您掌控朝廷,可调整赋税,抬高蜀锦经营成本,再补贴商人、工坊主动转行,从而抑制蜀锦发展。” “另外可重新划分服饰礼制,要求祭祀、册封等隆重场合皆穿精棉,以此抬高棉布地位,弱化蜀锦影响。还可在民间宣传蜀锦奢靡无用,耗费国家财力,使贵族不敢攀比蜀锦。” “噢……就是炒作嘛!”刘奕会过来了。 这个她懂!什么限量典藏、黄牛抬价、名人背书,管它实际哪个更有价值,先炒起来,让东汉人觉得这玩意稀罕先! 诸葛亮真是半点不死板,还领先市场一千八百年。 或许等未来棉花产量高了、工艺成熟了,人们会发现还是蜀锦有价值,但那时候刘奕这边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了。 “好。”她当即拍板,“此事就由孔明你来主导,我会让尚书台全力配合。” 诸葛亮却又是一愣:“属下领命。” 这些法子是他苦想数日琢磨出来的,自觉旁人未必认同,准备了一大串理论和例子说服刘奕,不想她几乎一点阻碍没有,全盘接收了…… 难道说,她才是经济内政之宏才? 其实不是。 刘奕是个纯粹的理科生,除开宏观政治方面的见识,在经济方面其实并无太多建树,若非对史书上蜀锦经济有所了解,她或许也会觉得在战乱时期卖奢侈品赚钱是天方夜谭。 好在她除了知道这段历史,还在现代跟风买过不少炒作起来的智商税……所以接收起来毫无压力。 刘奕这会儿心情颇好,她就知道重用诸葛亮这般人物绝对是明智之举。 精棉布若能起到蜀锦经济的效用,不,哪怕只有二分之一,三分之一,也能为国库大幅创收,极大缓解她的税收压力,给她更多资金发展工、农、教育各业。 她对诸葛亮笑笑道:“此前西凉之战,与你同期国士都立功各有封赏,你在后方处理内政,一直未得机会,待典礼封赏之时,你的功绩自有定论,不会委屈了你。” 这是对年轻诸葛亮的些许承诺和安抚。刘奕没说得太直白,但相信他一定听懂了。 诸葛亮并未表露出喜色。他抬眼看向刘奕,两人一阵诡异的对视,才听他开口。 “主君,前日亮收到故友的来信,请亮弃官,改投徐州牧刘备处。” 刘备……挖人来了? 刘奕眼皮跳了跳:“谁?” “颍川人徐庶。”诸葛亮没有隐瞒。 “……是么?我还不知,他已投了刘备呢。”刘奕的语气平静,但紧皱的眉头已暴露了她些许不快。 徐庶。 徐庶也是汉末三国鼎鼎有名且充满艺术色彩的人物。 史书上,他在刘备一无所有时投奔,替刘备打理军政内务,为他举荐了诸葛亮,后因母亲被曹操所擒,北上到曹操处为官。 真实的徐庶并未“进曹营一言不发”,而是做到了实权高官,且参与了联名上书拥戴曹丕登基。 不过这并不代表徐庶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只是一个罕见地,在“忠孝不能两全”里选择了“孝”的人,并且公私分明,从未主动献上针对蜀汉的征伐计划。 他能在刘备落魄时主动投奔,能无私举荐诸葛亮等人才,能在曹魏做到高官,无论是眼光、能力还是心性,都绝非泛泛之辈。 若按史书的时间线,徐庶现在应该还隐居荆州,没和刘备有交集。但因为刘奕对曹操的长期打压,给了刘备发展实力和名望的机会,可能因为这些原因,徐庶提前来到了刘备身边。 而且显而易见——他已经开始为刘备招揽诸葛亮了。 “所以,你的想法呢?孔明。”刘奕问诸葛 第470章为苍生百姓 刘奕不觉得诸葛亮是来辞行的,否则刚才也没必要接下那一重任。 但这时候说出来一定有他的用意。 诸葛亮没有费时费力与她拉扯。 “亮不会因此离开。”他直言道,“但亮甘愿留任,所求并非自身前程,但为苍生百姓耳。” “主君要封燕君,亮无可置喙,但求主君登高之时,勿忘来时本心。” 他言语陈恳,刘奕神色也宽和了些许,平静点点头。 看来和许多传统士人一样,诸葛亮并不多认同她封君之举。但他依然愿意背靠朝廷,想以己之力,尽快结束乱世。 今日他主动提及刘备招揽之事,正是告知刘奕,若她依旧心怀苍生,那么他会长久为她效力。 而若她未来野心膨胀,蔑视底层……他也会毫不犹豫弃她离开。 诸葛亮的质疑不无道理。古往今来,多的是的君王为百姓起义,得势后又反过来压榨百姓。 这其中有他们利欲熏心、沉迷享乐之缘由,也有立场变化、身不由己之故。 要建立完整统治体系,当年起义的君王会变成新的统治阶层。供养军队、官僚、皇室,赋税徭役的压力最终又落回百姓身上,立场自然和底层割裂。 但刘奕不会。 永远不会。 她的身体深处永远居住着一个现代的灵魂,对封建、压迫的反抗从不因为她身居高位而消失。 哪怕没有人还能压迫她。 她宁愿放慢脚步,也不会踏着百姓的骨血向上。 …… 这年年末,凉州传回消息,王异顺利诞下一女。 她生产当夜,治所姑臧爆发一场叛乱。一些马腾韩遂幸存的余部、一些自认为能取王异而代之的当地豪族联合起来,试图推翻现有的统治,自己管理凉州。 谁料王异本人已悄无声息转移出城外,让叛乱诸将扑了个空,同时安排伏兵联合刘奕留下的军队部众重创了反叛者。 既保下了这个孩子,又极大程度上稳住了形势。 她的丈夫赵昂也在短暂地陪伴她休养身体后,按约定来到了邺城。 他面见刘奕,重谢了她提携王异之恩,承诺自己甘愿留在邺城效力,但也提出,希望等未来时机成熟时,许他回去故乡,陪伴王异和孩子。 刘奕见他情真意切,也没有多加为难,与他定下了三年之约。 只要三年后凉州局势稳定,继续服从朝廷,赵昂就可以返回家乡。 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但明显在赵昂预估之外,他大喜谢恩。 刘奕把时间定在三年,并非单看赵昂老实唯诺,更是相信王异能在三年时间内真正在凉州打下属于她的根基。 和赵昂一起返京的,或者说“押送”他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正是身体已然康复的赵云。 和之前浑身布满花纹、神智昏昏的状态不同,回来复命的赵云神完气足、精神焕发,像是整个人被里里外外翻新过一遍……叫刘奕很是安慰。 更让她在意的是,赵云看她时的眼神似乎也和以前不同。 不再有躲闪、迟疑,更多是坦然与自在。 刘奕也不确定他的想法是何时改变的。是留在长安时长久的冷静,还是重伤时的决绝,还是被全力救援时的动容。 还是此三者都有。 她让赵云继续领本部兵马,将一部分冀州降将也交给他统帅,还传令给华佗,命他再亲自检查赵云身体,确保不会留下隐患。 “好好调养身体。”刘奕向他承诺,“只要你愿意,你永远会是我军中无可替代的股肱干将。” 赵云沉声答:“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 出来的时候,赵云撞见了来处理公事的贾诩。 两人互相简单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便各自分开。 赵云离开了大将军府,并不知贾诩在后一直遥遥看着他的背影。 赵云向来并非刻意城府,隐瞒心绪之人,再加上共同经历西凉一战,贾诩对赵云的里外情况已有所了解。 今日他知赵云回邺城常驻,也在内心幽幽感叹一句——子龙将军,真乃拿得起,放得下之人。 …… 次年立春,天子下诏,赐刘奕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比照萧何旧例,是为铺垫。 同月,蔡琰上书劝刘奕晋封君位、加九锡,诏书直接点明“大功不可久居人臣”。朝中百官联名上书天子,请封燕君、建国置百官。 天子下第一道册封诏书,刘奕上表辞让;群臣二次劝进,刘奕再辞;天子再下诏褒扬功绩,刘奕才上表“悚惧受诏”,走完古诸侯受封必行的谦让流程。 最终,封君大典定在当年春分。 春分意指阴阳均分,公平治世。昼夜均等,阴阳平衡,也印证着天子和刘奕地位发生的微妙变化。 受封当日,大殿之上,蔡琰持天子符节、策书、九锡全套礼器,代表天子行册封权。 她当众宣读千字《策命燕君文》,逐条列举刘奕自幽州起势以来十六大功。 再赐玄土、白茅,颁九锡全套,内含:大辂、戎辂;黑公马八匹;衮冕礼服、红礼鞋;轩悬三面乐、六佾舞;居所朱红大门、殿阶凿土纳陛;虎贲卫士三百;斧钺;红弓百支、黑弓千支;香酒一卣、玉圭玉瓒祭祀礼器。 最后,授燕君金玺、赤绶。 位次高于汉室所有诸侯王。 刘奕拜稽首大礼,亲手接过策命文书、裹土白茅、全套九锡器物,向天子谢恩。 正如之前安排的,她封君的礼服是由最新的精棉布所制。 上衣玄黑、下裳纁红,刺绣五色九种纹样。衣上绣龙、山、华虫、火、宗彝,裳上绣藻、粉米、黼、黻,是一队江南技艺最精湛的绣娘连日赶制而成。 殿内满朝文武皆在殿下仰望,一些心思活络之人很快看出她衣着与过去庆典不同。 精棉礼服纤维细腻,花纹清晰,颜色饱满柔和,下摆自然垂立,既比麻布精贵,又不比丝帛垂乱。 刘奕走动、跪拜,姿态端庄大气。 不过更多的人注意力在她的发顶。 刘奕头戴冕冠,前后各垂九旒白玉珠,是她真正意义上身份的象征。 天子十二旒,三公诸侯七旒,她居其中。 真正公开宣示,刘奕不只是普通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凌驾汉室百官、宗室诸侯王之上,只差名分的准君 第471章百姓来贺 正在众人行礼庆贺之时,殿外遥遥传来些许喧闹声,像是有很多人在远方聚集,一起喊叫、大笑。 朝臣们一下子紧张起来。要知道这所宫殿新建宽阔,距离市集有近一刻钟的路程,现在能传到殿内听到,外面得闹成什么样了? 难不成又有人不满刘奕封君,聚众示威,甚至起义造反?! “速去问张郃怎么回事。”蔡琰赶忙派人下去。 这家伙,叫他负责庆典时宫内外的安防,不能捅这么大篓子吧? 这时见张郃大步跑进殿内,他行动匆匆,面上却不见慌乱,反而像是带了股迷之自信。 他利落行礼,对刘奕道:“还请燕君移步室外。” 朝臣们松了口气,原来是事先安排好的啊。 只有刘奕这边几人心知肚明,今日的大典根本没有此环节。张郃搞什么名堂? 蔡琰不停地给张郃挤眉弄眼,示意他当众把事情讲清楚,但她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张郃也仿佛没看见。 令她惊讶的是,刘奕也没有问。 她只笑了一下,便起身道:“那便出去看看吧。” 刘奕和蔡琰一样对眼下的状况不知情,但她有一点能确信——至少在当下的邺城里,还没有谁有本事能在她的封君大典上闹事。 朝臣们也只好跟在她身后,熙熙攘攘往外走。 越靠近宫门,喧闹声便越清晰。 张郃为她开门的那一刻,喊叫声、欢呼声、鼓声、掌声,这些饱含着浓烈情感的各色声音,如奔涌的潮水一般,直扑众人而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来适才传到殿内的喧闹,不是造反、不是暴乱,是百姓们的庆贺声。 人群来到街上,挤到宫门前,共同庆贺刘奕封君。当中不少人特意穿了颜色鲜艳的衣裳,手里拿着花和其它草木,见到刘奕便将草木高高抛起,落下的时候,伴着风,像是在下一场曼妙的雨。 每个人都同时在说话,刘奕一句也听不清,但每个人传递出来的,都只有一个声音。 认可刘奕,认可她的功绩,认可她今日燕君的身份。 …… 刘奕自己也愣住了。 她一直知道百姓很爱戴自己。原因很简单,她救了很多人。 她改良海芋,让大批的灾民在经历战乱、天灾后填饱了肚子。她推动《备急黎民方》的印制,让县里村中都有能处理简单病情的大夫。她包容流民,收下了数以万计从家乡逃难至此的人。 在过去,这些人都是数字,对她的感恩也是坊间口口相传。 但现在,人们真切站在她面前,对她笑,为她的封君大典欢呼。 真真切切给了她强烈的满足,回馈她做这一切的意义。 这是极其罕见的。 百姓会感恩做出政绩的地方官,却鲜少对幕后掌权者有感情。 唯有刘奕是个例外。 刘奕目光扫向亲信的官员,想看是不是谁在暗中策划了这一出,好为她壮声势。 但每个人迎上她的目光时都微微摇头,示意与自己无关,郭嘉摇头外还专门朝她偷笑了一下。 刘奕知道郭嘉在笑什么。 当年在幽州,从刘虞手中接任州牧之位时,为了显得更名正言顺,她强迫刘虞承认她皇亲国戚的身份,还让郭嘉安排人手,在屋顶洒下一场花雨。 装神弄鬼地,只为自己造势。 后来到长安,封大将军、幽都侯,恢复女子身份时,她用兵权、利刃、鲜血,强压住所有反对她的声音。 今日封君时,却什么也不需要了。 不需要花,也不需要剑。 她只要站在这里,百姓就会自发地为她抛洒草木,表达祝福;邺城内有能力反抗她的势力,也早已被她铲除殆尽。 …… 回宫后,刘奕命人到城外开阔处搭棚,摆三日流水席。 每户百姓不分贫富,发放一石米、两匹粗布。孤寡老人、孤儿额外加一罐香油、少许铜钱。 算是她对这份支持和爱戴的回馈。 美好的插曲后,殿内大典继续进程。 借着这次庆典,刘奕也封赏了一批幕后做出贡献的官员,如张郃、貂蝉、赵节、杨修、诸葛亮等人。 这批官员不像是前线将领功过突出,一目了然,更多的付出是在日常的细水长流中,也理应借着节日、庆典有所封赏。 一般刘奕封赏,官位还有上升空间的直接升官,如貂蝉,直接晋升为大鸿胪丞。 官位暂时不便调整,比如刚刚任职的诸葛亮,或已经升无可升的,比如尚书令蔡琰,便赏金银财物,或是封侯。 刘奕本人晋升,跟着她的人自然也要水涨船高。 至此,第一批科考出来的国士,都或多或少立了功劳得了封赏。 只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当初拒绝做官的司马懿。 司马懿被赐“朝请之礼”,可以不做官、纯领钱,还能参加封君大典,就是得常住邺城,今日也是被刘奕“请”到场。 许多人见了他都忍不住要拉上好友蛐蛐两句,反倒是司马懿本人泰然自若,一个人在座位吃吃喝喝,谁也不往来。 …… 当然了,一会儿照拂百姓,一会儿封赏手下,都是花钱的事,刘奕也要借此机会给朝臣、天下看看她“赚钱”的本事。 这次的宴会上,除了常规菜品,刘奕给在场每位官员上了一碟特殊的菜品。 每碟内放着一块煮熟调味后的深褐色块状食物,以及一颗干瘪的大枣。 这块状食物颜色看着便令人不适,有人偷偷拿筷子戳戳,发现是软塌塌的,也不能回弹,更不敢轻易尝试。 旁边的枣倒是见过,但看着比平时吃的枣大上不少,颜色也更鲜亮。 菜品端上来后,朝臣们都看向刘奕,只见她轻松夹起食物,放入口中咀 第472章外来食物 朝臣们见刘奕吃了,知其用意,也纷纷效仿。 块状食物入口软绵、皮薄肉腴,还自带清甘。刚开始以为是什么罕见动物的肉,是哪位将军打猎带回来的,再嚼两下又觉得不像,很是奇异。 枣的口感则比平日吃的要干涩粉糯,但甜味更甚。 这两样食物说是什么珍馐美馔吧,肯定是算不上的,可若说日常饮食饱腹,还是足以称得上一句“鲜甜可口”的。 黄月英很快把自己盘里的吃完了,伸着脑袋偷摸张望,发现侧边张郃盘中还有颗枣。 张郃与她目光对上,连忙将枣一把塞入口中,动作快如闪电。 黄月英:“……” 只听座上刘奕带笑道:“不知诸位觉得今日饮食味道如何?” 她亲自介绍道:“此深色块状食物名为‘落苏’,外皮紫润,内里肉质松软,可下锅蒸煮,最能吸纳酱料。” “另一物名为‘波斯枣’,干果耐存、饱腹感强,甜味比中原枣类更甚。” “此二物都西域绿洲栽培,中原原不曾生产,去年在凉州牧王异与并州牧庞统同步协调下,通过匈奴人重启与西域的贸易,带回诸多果实,我从中挑选了两样带给诸位品尝,将来也会在凉州、并州、羌胡地区大规模种植。” 座下发出连连惊叹。 说到外来的食物,众人都想到了海芋。 海芋此物虽然味道就比观音土强上那么一点,处理起来也比较麻烦,但生长不挑土地、环境,量大管饱,着实救了许多人的命。 此次的什么落苏、波斯枣,既然是燕君挑选过的,那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而且还是种在凉州、并州那些贫瘠荒地,不仅能让一方民生富足,也能叫边境和睦安宁啊。 …… 其实落苏就是现代的茄子,或者说现代茄子的前身。 目前西域的茄子没有经千年数代的筛选,刘奕觉得口味没有现代茄子软糯,嚼起来跟橡皮泥似的,不过可能因为没打农药,鲜味更足。 波斯枣嘛,尝起来和新疆大枣差不多,想来应该是那边日照和新疆一样长的原因。 王异给她送来了数种瓜果,除茄子和枣外,还有胡瓜和一种名叫“阿月浑子”的硬壳果。 胡瓜就是黄瓜,在西汉时已经引入了一部分,只是一直未大范围推广。而阿月浑子,刘奕吃过之后判断是现代开心果的前身。 开心果在现代都算是有些小贵的零食了,东汉种植产量更是不高,所以刘奕没有选中。 最后她决定先引进茄子和枣来批量种植。尤其波斯枣树,树龄可达一百年,单株年产鲜枣150-300斤,上等良种可达400斤以上,产量极可观。而且波斯枣耐旱,可以常温下长期不腐,方便运输储存。 凉州、羌胡地的气候与西域接近,荒地更多,正适合种植。 为此刘奕还专门迁移了一大批本地黑猪过去治理沙地。 沙漠戈壁表层日晒久了会结成硬沙壳,雨水落下会直接流走、蒸发,种子埋不进土、根系吸不到水,草木难活,再耐旱的草木也长不起来。 本地黑猪吻骨坚硬,觅食时可拱开成年人整个手掌长度的沙层,击碎板结硬壳,让沙土变疏松,雨水能下渗存于沙下,减少蒸发流失。 黑猪粪尿混进沙土,增添有机质,能把无养分的散沙改良成能长草的肥土。 如果在猪饲料内拌沙蒿、苜蓿、胡豆等耐旱草种,种子经猪肠胃随粪便排出,还能自然萌发,可谓一举多得。 …… 这些举措都是刘奕和众人商议过后决定的。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她自己想过,也和几位有很有宏观想法的手下交谈过。 贾诩继续坚持过去的想法,他认为目前刘奕的声势、地盘、兵力都在其他阵营之上,没必要仓促南下,应借朝廷之力大力发展北方农业和经济,利用凉州、羌胡大片土地,安抚百姓、收买人心、整顿吏治、彰显恩德,到时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蔡琰认同贾诩的看法,在此基础上她建议刘奕加快地方学校的修建,坚持科举,以教育固人才。人才是根基之本,现在的世家大族,荀家、司马家不肯到她刘奕手下为官,他们的后代未必不会。 而郭嘉跟此二人比起来稍激进一些,他说曹、刘皆英雄辈,不尽快剿灭,必成后患。且江东周瑜远见卓识,有鸿鹄之志,绝无可能不战自降。如果不拿下兖州、徐州,等于放任周瑜在江东肆意壮大,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刘奕最终暂时采纳了贾诩和蔡琰的建议,所以把农业和经济作为目前发展的重点。 她并非不认可郭嘉,只是打曹操刘备该怎么打,用什么战术更加稳妥,她还没有什么头绪。 历史上三国之所以持续那么多年,正是几个势力间互相拉扯,弱势力联合抗强的结果。 现在天下大小势力已被清理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只有如荆州刘表、益州刘璋、交州士燮等自保派,和几个真正有头脑有势力的强者。 刘奕若挥兵打曹操,刘备必不可能袖手旁观。 她每一步都要更小心谨慎。 …… 待到宴会用膳结束,刘奕又命人给在场每位官员发了一张棉布方巾——她本来想直接发每人一张棉衣或者一匹棉布的,后来发现材料暂时不够,只好改成了手帕。 “诸位请看,此乃数年前从……” 她正要介绍棉花的特性,话说到一半,突然听门前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虚掩的宫殿大门被人猛地从外撞开,撞到墙体上又震回来。动静之大,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连刘奕本人也一下子怔住。 一个浑身泥污、衣发凌乱的将士直直冲了进来,正朝着她的方向! 又来?!什么情况?这可是封君大典,谁敢在燕君讲话时闯进来打断她的话? 众人不自觉看向张郃,不知是不是又是他安排的保留项目。可张郃和其他人一样震惊,直接从座位跳出去伙同手下制服住那 第473章曹操要死了? 禁军立刻出动,将整个大殿四面围住,在周围开展无死角地毯式搜查。 这期间不少朝臣坐立不安、交头接耳,蔡琰见刘奕反应淡然,便命歌舞继续,场面又逐渐恢复有序。 张郃动作还算效率,似乎不多久就调查清楚了状况,命让殿内禁军退了下去,但留下了那名满身泥污的将士。 那人一直直勾勾盯着刘奕,眼里没有仇恨,反而多有探寻。 张郃走到刘奕座下,行礼道:“让燕君受惊了,臣已查明情况,擅闯大殿者非敌方细作,而是魏郡黎阳县的一名衙役。” 有官员留意到张郃对刘奕的自称从“下官”“末将”变成了“臣”,这确实是符合礼制的,张郃未来对天子、对刘奕,都需称臣。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把注意力放到那名外来的衙役身上。 这个情况也出乎刘奕的意料,她蹙眉问:“衙役?衙役为何匆忙到邺城来,还闯入宫殿,可是有什么冤屈要伸?” 魏郡和曹操的兖州距离最近,仅黄河相隔,如果没有记错,黎阳县又是沿河的城池,这让她有些在意。 果然听张郃道:“此衙役乃黎阳县令所派,命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到邺城,有兖州重要军情报告给燕君。适才此人刚刚抵达,凭令牌进入宫中,守卫命他在殿外等候典礼结束,他却趁守卫不备,闯进殿来。” “是!我有重要军情!”那衙役突然大声喊,“县令大人命我务必务必,第一时间当面告知大将……” 没说完,又被控制他的禁军捂住了嘴。 这时候,刘奕有一瞬间的犹豫。 此人并非硬闯皇宫,是按流程放进来的,应该可以排除大部分隐患。 但专程挑在她封君大典上汇报军情,是否过于刻意,想公开制造混乱? 她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也很快分清孰轻孰重。 “带过来。”她平声道。 衙役被扣着手,押送到刘奕面前。 “你有什么紧急军情,要向我禀告?”她直接问。 衙役仰头看她,只道:“你是大将军么?” 朝臣们哄然大笑。 刘奕也忍不住无奈笑了一下,此人块头大、身强体壮的,但精神状态看着是有些呆愣愣的,她都坐在这里了,还能不是大将军么? “是。”她耐心道,“黎阳县令让你带什么话,速速告知我。” 衙役重重点了下头,接着张口便说出五个字,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他说:“曹操快死了!” 这一嗓子,把众人脸上挂着的笑都喊僵了。 谁要死了?曹操?! 殿内平静了一瞬间后又立刻炸开了锅,曹操怎么要死了,是病了?有内部叛乱?还是旁的什么? 先是孙策,又是曹操,多事之秋啊! “安静!”刘奕一巴掌拍向面前案几。 殿内又瞬间鸦雀无声。 “不许含糊其辞!”刘奕指着那衙役道,“事情起因经过你家县令如何交代你的,细细道来!” 衙役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忙道:“小人没有!消息是县令大人听河上几个渔夫说的,说那曹操中了剧毒,人昏了好几天,已没意识了!整个兖州都慌了!后来县令大人派我等伪装成难民潜入鄄城打探,才知确有其事!整个兖州的大夫都被叫到曹府上看病去了,街上谁敢议论一句那曹操的病,都要被抓起来!” 他见刘奕无甚反应,赶紧又补充:“大将军您不要不信!我们县令大人说了,这事儿瞒不住,过阵子就要传到大江南北!我说传到大江南北了还叫我来传什么信?他便骂我呆瓜,说此事大将军越早知道越好,早一天知道便能早一天谋划!所以我一夜都没睡,连轴骑马赶来的!” 座下又炸锅了——如果曹操死了,兖州群龙无首,军心崩盘,下属叛乱,和把兖州拱手送到燕君面前有什么区别! 好事,大大的好事啊! 但刘奕还是眉头紧锁。 她处事谨慎,第一反应是这是曹操的阴谋。 曹操在史书上也是活到六十多岁,按正常寿命还有二十多年,他本人又敏感多疑,善于自保,和孙策大胆莽撞的性格截然相反,不大可能随意中什么剧毒。 而且他现在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恨他的人不会有历史上那么多。 此消息极有可能是故意给她抛的饵,引她进圈套的。 刘奕想了想又问那衙役:“那这中毒是怎么个缘由,你们可有打探到?” 衙役问一句便答一句:“探到了探到了!是被他身边女人下的毒!那女人日日给他喝下了雄黄的酒水,说那雄黄入酒无色无味,每日一点点,时间长了就倒了!” “女人?”刘奕脑中闪过曹操几个夫人的名字,反而更加没头绪了。 丁夫人?曹昂没死,她还没到怨恨曹操的时候,就算是死了,她应该也不会下毒。 卞夫人?更不可能了,曹丕和曹植还小呢,毒杀孩子爸做什么。 还有谁?还是说又是什么蝴蝶效应? “邹夫人。”衙役说道。 “……谁?”刘奕双掌撑在案几上,直起了身体。 “邹夫人!”衙役又重复了遍,“县令大人说她是什么张绣的婶婶,被曹操强掳过来的,张绣觉着受辱,还要跟曹操拼命,没两下就被拍息了,想不到这邹夫人成事了 第474章这是我刘奕欠你的 想不到,确实想不到。 刘奕承认,她很早就把邹夫人忘在脑后了。 早到什么时候?早到她得知张绣反叛曹操失败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抛到一边了。 那时她只想着,没有贾诩的相助,张绣果然不成气候,没能帮她削弱曹操的势力。 然后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却半分不曾想到,还有一位邹夫人在。还有一个带着血海深仇活下来的人在。 显而易见,张绣反叛失败后,曹操继续留下邹夫人,就像留着一件随时能够欣赏、唤起他战胜得意的战利品,可以时常玩弄、羞辱。 他也定然没有想到,一个被人掠夺、失去所有至亲、战战兢兢生活在凶手床榻上的女人,也会心怀仇恨,然后着手行动。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消息震慑住了,但没有一个人赶得上刘奕心中惊涛骇浪。 她小看了邹夫人,小看了这个在史书上只留下美貌和祸水名号的女人。 所有人看着刘奕,看她身体突然动了一下,像是要做什么,又突然定住。 然后听到她问衙役:“那这位邹夫人,现下在何处?” “自然是已被斩了。”衙役道,“她和曹操一同喝了那么久毒酒,本就快不行了,东窗事发后,被那独眼的将军一刀砍成两截了!” 众人默默叹息,是啊,这个女人下手的时候应该从来没有想过退路,曹家人又怎么会容得了她。说难听点,没折磨她已算好的了。 刘奕眼里的光也稍稍黯淡了下去。 但很快,她从主座上站了起来,一手端起案几上的酒盅,一手撇开眼前九旒白玉珠,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又满上了一盅,双目平静望向前方。 “邹夫人。”她说着,将酒缓缓地、哗啦啦地倒在地上,“这一杯,是我刘奕敬你的。” “也是我欠你的。” ——张绣没做成的事,你做成了。 ——而且做得更好! ——这份恩情,来日有望,定当相报。 刘奕将空酒盅轻轻放下,扫视众臣,目光落回那衙役身上:“衙役传信有功,赏黄金十两。晋黎阳县令为中都官尚书,迁邺城任职。” 说完后,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刃的寒光扫过房梁—— “其余诸将,随本君杀至兖州!” 这一次,她要将曹家势力从兖州彻底铲出去! “是!”众人齐声响亮答。 所有人迅速行动。 蔡琰带贾诩、诸葛亮等人统筹调拨钱帛、器械,按行军里程分配粮草,调度漕船、粮仓,规划沿途补给,同时连夜草拟发兵诏书、羽檄、调兵符节配套文书。 黄月英、刘晔率众检修战车、革车,配足环首刀、长矛、铠甲、盾牌等铁器,郭嘉与甄昭敲定了具体行军、运粮、补给、撤退路线,拟定战术。 张郃、杨修等人调羽林、虎贲郎将严守宫门、随时戒备,以防生变。 这是一场极其临时、突然的起军,一切准备必须高效、准确,哪一个环节出什么小岔子,都有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想击败曹操,现在是绝佳的机会。 曹军的士气、凝聚力会因为曹操中毒降至冰点,一旦大军攻近,大片城池、军队将望风而降。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曹军放出来蒙蔽刘奕的假消息,但得知下毒人是邹夫人后,刘奕心里已有了七八成把握。 以曹操阵营,或者说其他刘奕以外所有阵营作为男人的傲慢来讲,如果他们想演一出下毒、刺杀的好戏,一定会找一名男性来承担刺客的身份。 因为他们不想,甚至抵触再突出女人的能力。 在他们心里,曹操是不可能被女人所害的,也羞于被女人所害,即便是演,他们也不会找女人来演。 所以大概率,曹操被邹夫人毒杀是事实。 当然也有极小的概率,曹营里有聪明人掂量到了刘奕的心里,故意拿邹夫人误导刘奕,或是邹夫人确实对曹操下毒,但曹操逃过一劫,却将计就计对刘奕下套……这都有可能。 刘奕依旧留了个心眼,不会一头热地杀进去。 为此,她让典韦留守邺城,自己亲自统帅三军,命赵云统筹,甘宁、张辽为先锋,黄忠协战,同时传令给青州太史慈,命他南下策应,防止刘备从东面来摘桃子。 郭嘉、貂蝉、甄昭一并随军出战。 …… 兖州,甄城。春雨已接连下了三天了。 夏侯惇回来的时候,浑身都已湿透了。本来这种天气,他是没必要巡兵的,但这段时日实在特殊,曹操病重的消息已然传开了,军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不时有兵将出逃,他不得不亲自镇守,控制局势。 他今日没有再去探望曹操,他受不了看到曹操那张昏迷中乌青的脸,受不了每次问军医曹操病情时对方畏惧又磕巴的反应,所以他命军医如果情况好转一定及时来报。 但军医从来没有来过。 曹操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见面就将邹氏斩首!这个人面蛇心的毒妇,和她侄子张绣一个模子,假意顺从,实则蛰伏生变! 他只后悔一刀就将邹氏斩了,给了她个痛快! 自曹操毒发那日,军中要务都落在了他夏侯惇身上。他调整营防,全线戒备,严控军纪,以军威震慑流言,他接管了全部兵权信物,紧急召集曹操核心亲信,划分权责,最后亲自披甲持矛坐镇前阵。 可他也知道,这消息是瞒不了多久的。 刘奕就要来了,他们该怎么办?若曹操身死,他们又该何去何 第475章曹营内部分裂 曹操的生父曹嵩本姓夏侯,为攀附上权贵,被过继给当时的大宦官曹腾为养子,改姓为曹。 所以算起来,夏侯惇和曹操是堂兄弟关系。 当年曹操起兵讨董卓时一无所有,是夏侯惇带自家宗族上千人来投,成为了曹操第一支嫡系兵马,也是他起家的根本。 后来吕布偷袭兖州,全境沦陷、军中缺粮到人相食,也是夏侯惇死守前线保全仅剩的几座城池。作战时左眼被箭射瞎,被赐名“完体将军”,被人绑架赐名“肉票将军”,也依旧想方设法为曹操保下了最后的地盘。 患难情谊生死与共,曹操也从未疑过夏侯惇,从不让夏侯惇对自己行礼,外出征战时,常年把后方大本营交给夏侯惇镇守。曹仁、曹洪等人虽为曹家本家,但起步晚,且各有毛病,都不如夏侯惇被信任。 正因为此,曹操中毒昏迷后,军中重任自然而然落在了夏侯惇的身上。 但夏侯惇深知他得到的一切都是曹操赋予的,他绝无可能完全取代曹操的位置。 当然,他也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他现在想的,是如何保下曹家当下的基业。 …… 夏侯惇来到祠堂外,问门前守卫:“大公子可是在里边?” 这些日子,曹昂、曹丕等后代,以及丁、卞几位夫人都轮流到祠堂为曹操祈福,希望他能转危为安。毕竟医学解决不了的事,就只能交给玄学了。 守卫将士见夏侯惇到,欲言又止,只侧过身子,让他看到里面的动静。 夏侯惇只一眼便黑了脸,冷嘲热讽道:“大公子祈福的时候,也有人追过来扰乱军心!被曹家先辈听到,也不怕夜里鬼上身!” 祠堂里不止大公子曹昂一人,还有一人名叫陈群。 陈群是颍川陈氏的代表人物,在兖州曹操手下任西曹掾属,负责为曹操选拔人才,像陈矫、杜袭,还有新加入的许褚,都是他引荐的。 陈群听到夏侯惇不善之言,面上浮现些许恼怒和尴尬,轻哼一声,快步离开。 夏侯惇上去就要和曹昂说话,被曹昂抬手拦住。 “换个地方说吧,元让叔父,当着祖先的面,是不太好。”他看上去有些疲倦。 夏侯惇默认了。 是的,内部分裂已经开始了。 以颍川陈氏、钟氏为代表的陈群、钟繇,明显不想再陪曹家耗下去了。 他们主张归顺朝廷。 虽然刘奕的政令对世家大族不友好,但主动归顺总比被她一网打尽了再谈条件强。再不济,也能混个杨修的待遇。 如果曹操在,夏侯惇不怀疑他们的忠心。 但现在情况变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似乎还没有私底下联络刘奕、向她出卖情报,而是先来劝说大公子曹昂。 曹昂曾经作为质子跟在刘奕身边一段时间,曹嵩过世时刘奕也没有半点为难,爽快放他归来,众人觉得两人还算有交情,如果曹昂主动投诚,刘奕应会顺势接纳。 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得多,他们也不用做出卖旧主的小人。 但夏侯家、曹家这边自然是不肯的,陈群钟繇投了刘奕照样能去朝廷舒舒服服做大官,他们这些曹家宗亲势必会被刘奕打压,到时候别说做官了,随便找个理由都能把他们下狱。 这段时间两边都在想办法说服曹昂。 “荀先生那边什么态度?”两人来到祠堂外的茶室,夏侯惇低声问。 “荀先生正在帮我们联络外援,找了荆州刘表和徐州刘备。”曹昂说着叹了口气,“只是情况不容乐观,刘表此人没有远见畏手畏脚,刘备又过于算计,他若来,只怕也要啃下我们一块肉。” 兖州危机,刘备肯定是要帮忙的,否则下个直面刘奕的就是他的徐州了,只是他不会甘心出兵出钱只为给曹家打工,一定有所图谋。 夏侯惇却松了口气:“荀先生不投敌就好。” 他们私下提到“荀先生”,一般默认指荀彧。其他荀家人也有不少在兖州为官的,要么能力不如荀彧出众,要么来得晚,比如荀攸,在兖州影响力不如荀彧。 抛开曹操,整个曹营,夏侯惇最佩服的人就是荀彧。在他眼里,荀彧的战略、战术、统筹能力都是当世一流,便是刘奕手下也无人能与他抗衡。 荀彧在,大家就踏实。 “那……昂公子你呢?”夏侯惇终于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从前他们口无遮拦地开了许多曹昂迷恋刘奕的玩笑,但今日他迫切希望这真的是玩笑。 等曹操离开,昂公子是兖州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如果他想借此机会向刘奕示好,那他和荀彧做什么都没用了。 曹昂闭了闭眼,竟然没有直接回答。 他确实很为难,但并非仅仅因为过去对刘奕的情愫。而是各方势力都在逼迫他,向他施压。 事关整个兖州,牵扯到整个曹家、几大氏族、几十万大军、百万量级的百姓……他很难直接做出抉择。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弱。 如果剔除刘奕,同龄二代中,他已是最优秀的一个,什么孙权、刘琦、马超、刘璋,建树、军功皆不如他。 但比起父亲曹操来,他还是差太远了。 “昂公子!”夏侯惇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我们都还在想办法,请你也不要放弃!这是你父亲数年来好不容易积累的基业,请你不要拱手送人!” “我们还远不到认输的时候。”他又压低声音,“你曹洪叔前日里与我商量了,他有个好计策,一定能重创刘奕!最不济也能将她赶出兖州!就是……” 他正要和曹昂说计划,却被曹昂挣脱开去。 “此计……曹洪叔已同我讲过了!”曹昂别开眼神,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用。 夏侯惇也不敢把他逼太急了,只好道:“既如此,你好好想清楚,有什么想法,尽管来与叔叔们商量。” “万万不要相信刘奕,她不可能善待你的。”他又强调了一遍,“这个女人不讲感情!” 如果她讲,她不可能走到今日。 曹昂点了点头。 也不知怎么的,他脑中一直浮现母亲丁夫人说过的话。 结局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遵从自己的本 第476章拖延为主 刘奕抓住了曹营内部最动荡的这段时期,势如破竹,连下数城。 这些城池距离兖州治所远,对曹操中毒之事完全不知情,是被刘奕大军宣传,自己去求证,才知是实情。 这一下子的被动和冲击瞬间击溃了曹军的斗志,不少人望风而逃,城池大多不战而降。 这就是刘奕掌握信息差的优势。 当然他们当中也有苦战到最后一刻、无论如何不肯放弃的,比如驻守昌邑的大将乐进。 刘奕在打昌邑的时候想了很多主意策反乐进,除了承诺高官重金、善待族人外,还答应不伤他麾下士卒,不会因为他斩杀吕布受到影响等等。 因为乐进是除开曹姓、夏侯姓外最重要的将领之一,如果他投降,对刘奕阵营有极其正面的影响。 但他不愿意。 他不仅公开拒绝,还把刘奕射上墙头的信送到全军传阅,把她派使者送去的金银财物像倒垃圾一般从墙头上倒下来,以证决心。 麾下将士都因此被鼓舞,誓死与他共战到最后一刻。 在这场战争里,乐进是正义的主角,是忠义的代表,刘奕是砸钱的反派,被城中守将嘲讽肤浅、短视。 但她也没有因此恼羞成怒,反而当众夸赞了乐进。 乱世当中总有那么些人不重名利、不重生死,将对主上的忠义放到第一位,高顺是,乐进也是。 也不是每个人都像高顺有机会慢慢招揽。 他们选择成为她的敌人,选择牺牲,仅此而已。 最后刘奕耗时半个月攻下了昌邑,在战场上乱刀斩杀了乐进。 乐进的最后一搏不是没有效果,他鼓舞了士气,拖慢了刘奕的节奏,再加上雨季又至,路面积水,给了曹营后方一些喘息的时机。 同时,其他阵营也逐步得到了消息。 …… 军议。 “太史慈来急报,刘备军已接近兖州。”郭嘉将战报递给刘奕,“按他们的说法,刘备与曹操曾约定守望相助,曹操病危,理应由刘备接管兖州。” 刘奕接下战报看过笑了一下:“这话可千万别传给曹操听到,指不定直接就气醒了。” 很难判断刘奕和刘备,曹操更讨厌谁。 “对面带兵之人是谁?”刘奕又问。 郭嘉摇摇头,却听甄昭在旁道:“若来将速度快,有可能是刘备的结义兄弟,张飞。” 是了,之前甄昭在兖州和荀攸对抗的时候,张飞曾领兵来助,按当下的局势,他来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而且这刘备接管兖州的歪理……也确实像张飞能说出来的话。刘奕和郭嘉对视一眼,刘关张三兄弟曾在幽州待过一段时日,她二人对三兄弟性情还是有些了解的。 郭嘉又道:“主君,太史慈请您速回指令,需不需要他出兵拦截。” 刘奕反问他:“你以为呢?” 郭嘉不假思索:“嘉以为应以拖延为主,切勿正面开战。” 果然是早有准备。 刘奕托腮想了想。 能拖延当然是拖延最好,她也是这么想的。 曹操目前生死未卜,兖州上下动乱,是大举进攻的好时机。 但夏侯惇、曹洪等本家势力必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他们尚有几十万大军,又刚被牺牲的乐进鼓舞了士气,硬打起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要真让刘备的人抢占了先机,那真是夜里做梦都要气醒。 “先对兖州上下发诏书,以曹操无力统管兖州为由,命官员归顺朝廷。”刘奕斟酌后道,“诏书送达后给三日考虑时间,三日不给答复的,武力解决。” 她顿了顿,垂下眼:“上火药。” 速战速决。 刘奕作战已经许久没有动用过火药了,一来是产量有限,要配合黄月英机关使用,不能像电视剧里发大炮一样给她随意霍霍,二来她不想让其他势力对火药有过多的研究,以免他们找出对抗之法或是炮制走秘方,所以一般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多用。 但这一次她要破例了,时间拖得越久,曹营内部会调整得越团结,刘备也能得到更多机会。 至于如何拖延张飞他们……刘奕的目光在参加军议众人身上来回张望,最终停在一个人身上。 …… 几日后。 “军师,军师!”张飞手上甩着一封绢布写的信,火急火燎回到营地,“军师快看,那太史慈又派人传信来了!” 他口中的军师喊的正是徐庶。 徐庶虽居文官,身上却没有读书人常摆的酸腐架子。在拜刘备为主以前,只一顶斗笠、一把佩剑,仗剑走天涯。 任军师后也不改作风,今日坐在席上擦剑,听张飞叫嚷,眼睛都没抬一下。 张飞最初看不惯徐庶这装模作样的鬼样子,但在听他指挥屡破袁术后,也是干脆地心服口服。 在徐庶来之前,刘备的事业起起落落、颠沛流离,但徐庶来后一路在走上坡路,如今已坐拥徐州、豫州两块宝地,可谓风生水起。 “不是同你说了吗?太史慈无论折腾什么都不要理会。”徐庶开口道,“你越理会,他越来劲。” 原来太史慈接刘奕之令后,将治所暂交高览打理,自己亲率军队到徐州边境干扰刘备的军队。 可能是因为暂时没有刘奕的明确命令,太史慈从未正面对他们发起进攻,但小动作是一个接一个。 什么喊话骂人、写信羞辱,那都是基本操作,他还派乐师到张飞军营附近奏曲。 白日奏哀乐,嘲讽张飞必败,夜里奏思乡曲,瓦解他们斗志。有时还用投石机往他们营地里抛石灰、烟尘、腐烂秽物,叫张飞不胜其烦。 太史慈从前替孔融向外求援,和刘备他们共处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还觉此人老实本分,现在当了将军,做了州牧,反而越发像个脑子里多长了根筋 第477章双方谈判 张飞却道:“军师,今时不同往日。太史慈信上说兖州归属之事,要与我们面对面谈判。” 徐庶动作一滞,问道:“是太史慈来谈,还是刘奕来?” “这有何区别么?”张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如果是太史慈谈,那必定又是他的花招,不理会就是。若是提及刘奕,性质就不一样了,来真的了。 他又快速看了一眼信上内容:“上边说是燕君想谈!” 说完立刻蹲到徐庶面前与他大眼瞪小眼:“咱谈吗?” “谈。”徐庶不假思索,“谈判对我们没有害处,正好趁此机会探探这刘奕的虚实。” 徐庶还从未和刘奕或是刘奕手下正面交过手,之前想配合荀攸剿了甄昭张辽,被她们侥幸逃脱,对刘奕的阵营了解多来自战报,远不如曹家多。 即便对外声称曹操死后兖州应由刘备接管,他也深知此战自家并没有完全吃下兖州的能力,了解刘奕的态度更有利于他下一步行事。 张飞“哦”了一声:“那我给他回个信儿。” 结果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可那刘奕远在兖州西部,与我们中间隔着曹操主力,怎么谈、几时谈、在哪谈?这些都要事先约定的吧?” 徐庶呵呵一笑:“以那刘奕今日地位,怎会亲自冒险前来,必是派遣使者。你且安心,既是她们想谈,自会把时间地点安排妥当。还有,你莫忘了将此事告知主公。” 张飞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最终听从了徐庶的安排。 …… 太史慈方很快回信,将谈判地点约在两军边境的驿亭,是片空地,时间在十日后。 老实讲徐庶觉得刘奕这个安排还是挺有诚意的,中立地界,不属于任何一方城池,可摆案、备笔墨,视野开阔不怕伏兵,对双方都很公平。 只是“十日”这个时间他觉得还是长了点,战场瞬息万变,每一天时间都很珍贵,十日会发生的变数太大了。 指不定,曹操就在这十日里死了呢?到时候整个兖州乱成一锅粥。 但是和太史慈拉扯送信一来一回过于麻烦拖延,再加上刘奕的使者过来也确实需要时间,徐庶便收拾心力,没再折腾。 结果是这十日内曹操那边没有传来丧讯,反是刘奕趁此机会连下数城,打下兖州西边整整两个郡。 听说她又施法不断召唤天雷,百姓和将士都很是畏惧。 不过到今日了,各诸侯也全知道刘奕并没有法术,那些所谓的天雷,是她研制的秘密武器。 …… 谈判当日,徐庶和张飞率军来到约定的地点。 按照战场约定俗成的原则,谈判时兵马需各自后撤百步,张飞这边也提前做好了部署,一旦太史慈不讲武德,他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出击应对。 他本人到时也会视情况亲自护送徐庶前往。 “来了。”徐庶突然出声。 几人瞬间起身,朝对面张望,果见大批兵马从地平线出现,缓缓靠近,然后驻扎在百步开外。 领军之人不出意外,还是太史慈,这些日子徐庶也已和他打过照面了。 而在太史慈身旁——或者准确来说——一直走在他前方一步之遥的,还有一个人。 “那是谁?!”徐庶几乎是眯着眼睛看。 军中站位可太讲究了,谁走在最前,谁就是老大,简单粗暴。 也就是说眼前此人,比太史慈地位要高!至少当下,这个人比太史慈更有话语权、决策权。 就是来谈判之人! “是个女人?!”徐庶不可置信望向张飞,“刘奕亲自来了?!” 谈判者没有在穿着打扮上做过多的掩饰,看发型、衣物,正是位女子无疑。 所以徐庶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刘奕本尊! 张飞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单枪匹马冲出领兵范围,靠近看那女子相貌,辨认身份。 他张望许久,慢慢踱步回来,神色竟有些许困惑。 “……不是刘奕。”他在幽州时和刘奕打交道不少,虽只见过她男子打扮的模样,却也记得五官相貌,来人确实不是刘奕。 “你可确信?”徐庶急忙确认。虽然他也觉得刘奕亲临的可能性很小,但若她真的来了,徐庶需要完全推翻眼下的策略。 “确信。”张飞笃定道,“刘奕不如这女子貌美。” 徐庶:“……” 貌美?他怎么觉得,这个词,在眼下的场景下,有些、格格不入? 待对面又近了些,徐庶才隐约看清来人,确实是一眼惊艳的美。 但是…… “美人计?”他脱口而出。 他是个什么好色之徒吗?派美人来和他谈判?还是说其实张飞是,他不知晓,而刘奕知晓? 不,不对。徐庶心中很快否认。 如果来人真是个花瓶一般的美人,心高气傲如太史慈,绝不可能安分走在她身后。 …… 徐庶本以为来谈判的人是郭嘉。 众所周知,郭嘉是最早一批追随刘奕起家的人。现在很多人说郭嘉也就是耍耍嘴皮子,仗打得一般,做青州牧时治理也就那样,主要是看人有眼光,知道刘奕能成事,成了她原始骨干,所以现在官位高。 但徐庶知道郭嘉不是泛泛之辈。同为颍川人,徐庶很清楚郭嘉最擅长的就是“看人”,或者说揣度人心,这也成为他能够用来审时度势、掌控大局的利器。 也正是这一利器,让他比许多人都适合谈判。徐庶都已经做好准备与郭嘉互相攻心施压、极限博弈了,没想到来的是个女人。 对面军队驻定后,女人带着太史慈、一小队将士前往中间谈判点。 徐庶便对张飞道:“我们也上 第478章手无缚鸡之力弱女子 刘奕派来谈判的官员,正是貂蝉。 若论官职,貂蝉和太史慈大约是平起平坐,区别在于貂蝉是京官,太史慈是地方官。 京官地位高、有派头,地方官天高皇帝远、权力大,各有好处。 今日貂蝉是谈判使者,所以以她为主。 其实徐庶所料不差,郭嘉也是非常优秀的谈判能手,这次刘奕选择貂蝉而非他,原因有二。 一来女学已经基本稳定,她要把貂蝉抽离出来,重新投放到外交领域,做她本职之事,此事正好是个契机。二来……郭嘉这两年身体越发瘦弱,做不到高强度连日赶路,真派他来,只怕在半路便已散架了。 反倒是貂蝉身体素质更佳,策马绕路走山林小道,颠簸不已,赶到太史慈军营时却还不显疲态。 太史慈见是貂蝉来也很高兴。 他初见貂蝉时,曾被她容貌吸引得挪不开眼,因为两人是同僚,他没去动什么心思。后来得知貂蝉曾入皇宫离间董卓吕布,以一己之力唆使吕布刺杀董卓,做到十八路诸侯都做不到的事。又见她孤身一人去往袁绍地盘成功策反敌将高览,将袁绍铁通一般的防御撕开一道大口子,知她智慧、身手、胆识均远超常人。 和她的其他优异特质比起来,美貌反而显得寻常了。 所以许多人和貂蝉相处久了,都不会再因她的容貌而起色心,反而生出敬佩或惧意。 比如太史慈就是前者,高览是后者。 现下太史慈正滔滔不绝地向貂蝉介绍眼前的情况,主要是帮她认人。 “瞧见那个拿长矛的大眼睛没?”他一个个介绍,“那是张飞,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脾气暴躁得很,讲不到三句话就要骂街,我们都喊他环眼贼!他大哥刘备,生一双大耳朵,取名大耳贼!他二哥关羽,脸红……” “这结义兄弟三人都到了?”貂蝉奇道。 “并未,只张飞一人在,刘备在豫州,关羽守徐州。”太史慈答。 貂蝉翻了个白眼,强压低声音:“讲重点!” “哦,重点是张飞旁边那剑客。”太史慈眼神示意貂蝉看徐庶,“他叫徐庶,颍川人精,你莫看他是武人打扮,其实是刘备手下第一军师,在军中极有威望,今日与你谈判的应该就是他了。” 貂蝉无声点点头。 来之前,主君专门提醒过,她的谈判对手可能就是徐庶。主君对徐庶的性情似乎稍微有点了解,告诉她徐庶此人快意恩仇、胸怀坦荡,但也心思缜密,让她有些心理准备。 两边人靠近,貂蝉抬眼,正好和徐庶目光对上。 徐庶的目光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警惕和审视。 他刚要上前,太史慈突然拦在两人中间。 “等等!”他指着徐庶腰间佩剑,“两军谈判,我们护卫带武器就够了,议事的人得把佩剑放到一边!” 徐庶张飞闻言无声对视,太史慈这意思,是怕他们把对面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样了? 有够谨慎……却也有够麻烦。 徐庶轻哼一声,将平日从不离身的佩剑扔给张飞。他可不想被人落口实,说他以武力占对面女子便宜。 貂蝉却只玩味地看了眼太史慈。 她的手腕和袖子里有什么,刘奕军中知晓的可不在少数,太史慈自然也在其列,只是现在看起来两手空空罢了。 “徐州别驾,徐庶。”徐庶上前报上姓名官职,率先坐到事先准备好的谈判席位上,让张飞和守将留在约五步开外。 太史慈等人见状也定留到同样的距离。 貂蝉上前微微一笑:“大鸿胪丞,貂蝉。” 说罢也泰然入座,假装没有看到徐庶面上惊愕表情。 是……貂蝉。 徐庶听过貂蝉的大名,但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多久呢?董卓死的时候。 那时董卓吕布突然反目,有传言说是一侍妾貂蝉从中挑唆所致,众人都还不相信,后来此女又策反了袁绍手下大将高览,众人才后知后觉她是有几分本事,能把男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没想到刘奕派她过来,官位还这么高了。 徐庶立刻收敛心神,开口道:“这位女郎,不知刘奕将军邀约我军至此,是要商议什么事情?而且在谈之前,容在下确认一遍,女郎有代刘奕将军做决定的权力的吧?可莫要等到我们谈妥了,还说要上报询问,那今日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貂蝉面不改色,内心却一咯噔。 被徐庶说中了,她就是准备这么做的。 她想假装自己无权拍板,让信使来回给刘奕送信拉扯,同时给徐庶能占到便宜的假象,拖住他的军队,给刘奕创造更多战机。 阳奉阴违,本就是她的特长。 但徐庶上来就把这条路堵死了,显然不是个好糊弄的。 好在她听了刘奕叮嘱,早有另一手准备。 “徐大人且安心。”她缓缓道,“我既能代我们燕君来会面,自然是有权做决策的。” 看到徐庶面色稍霁,又道:“今日相约,是为曹操将死,兖州无主一事,燕君已亲自南下,要代表朝廷收回兖州,还望徐大人和张将军早日撤离,以免两军误伤。” 好大的口气!后边张飞已然气不过冷哼一声,眼睛瞪得更圆。 这些话外边说说也就罢了,面谈竟也不带一点诚恳,还想通吃! 徐庶倒是没有流露出不满,只平淡道:“貂蝉女郎怕是有所误解,刘奕将军可代表不了朝廷。” 他双手交叠,恭恭敬敬朝北方抬起:“若是邺城天子亲至,索要兖州,我等自无不从,可刘奕已自封燕君,另立朝堂,意欲脱离汉室……我等皆为忠君之士,她的命令,恕难听从 第479章瓜分兖州 貂蝉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有何区别?天子姓刘,我们燕君也姓刘,燕君救天子于李傕郭汜之手,天子视燕君为最亲的家人。一家人都不在意,轮得到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徐庶眯了眯眼:“刘奕并非汉室宗亲,乃当初逼迫刘虞强行攀上关系,此事到幽州一打听人尽皆知!” “反观我们主公,乃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后人,有族谱亲眷为证!” “貂蝉女郎,你我今日为兖州一事面谈,若还硬要在这方面争个高下,纯属浪费时间精力,不如直白些。”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示给貂蝉看,“此乃我拟定的兖州郡城划分图。兖州共八郡国,一半归你燕君,一半归于我家主公。约定好后,互不干扰,归属内的曹兵也自行解决。” 这就是徐庶的行为作风了,不喜无用的争执。即便是刘奕那边的人主动邀约,也要他来掌握谈判的节奏。 不过他今日也做了两手准备,拟定了两份完全不同的归属方案,都放在袖子里。 如果来人是郭嘉,或者和郭嘉差不多精明的人物,那就取现在手头这一份。 但若来人是个尸位素餐的迷糊蛋,那就取另一份。另一份同样是一边四郡划分,具体的郡国却是不一样的。 徐庶今日一听貂蝉名号,想起她做过的事,便知不是个好对付的,立刻以对待郭嘉的策略对待她。 貂蝉上手去接,谁料指尖刚刚触到,徐庶又将文书收了回去。 “徐庶大人这是何意啊?”貂蝉挑眉。 “容在下再强调一遍。”徐庶认真看着她,“我与张将军是带着绝对的诚意来的,是想把事情办妥,实现双赢的,还请貂蝉女郎也拿出同等的诚心。” “这同样是我的目的。”貂蝉直白应声,终于从徐庶手里取过文书。 展开一看,心中已然有数。 兖州有八郡,或者严格来说,是五郡三国,也就是陈留郡、东郡、济阴郡、山阳郡、泰山郡以及东平国、任城国、济北国。 这八郡当中,最为富庶,人口、粮草、商贸最多的第一梯队有四郡。 其一是蔡琰的老家陈留郡,百年以来都是兖州经济中心,不必多说。其次是有“天下粮仓”之称的济阴郡,第三是军阵要地山阳郡,还有掌握着黄河沿线诸多渡口的东郡。 第二梯队有两郡,东平国和泰山郡。此二郡山地多,平原少,但盛产木材、矿石,也还算不错。 第三梯队的任城国、济北国就差得多了,按现代人的说法,最繁华的治所也不过三四五线城市。 在徐庶的方案里,分给刘奕的是第一梯队的山阳郡和东郡,然后是第三梯队的任城国、济北国。 如果按照人口排名,就是把第三、四、七、八名分给她,而一、二、五、六名自己留着。 若非貂蝉来之前已详细了解过兖州各郡的经济、地势,可能还看不出徐庶藏住的弯弯绕绕,被他一口一个真诚忽悠过去。 “徐庶大人安排恐不太妥。”貂蝉抬眼道,“且不说我们燕君是战曹操的主力,便说绝对平分,您也没有做到。这任城国和济北国荒芜贫瘠,要去有何用?” 徐庶似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解释道:“瓜分领地不单只能看人口经济,也要看地理位置。任城国和济北国靠西接近你们的领地,东平国和泰山郡靠近徐州,方便我们管辖。总不能反过来吧?政令如何传达,物资如何运输?” “且那山阳郡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们也想争取,是看你们燕君刚刚费功夫击败乐进拿下了,才拱手让人。” 貂蝉温和点点头。按照徐庶的逻辑,确实是说得通的。地理位置这一条件控制死了,不能我去你家门口种地,你来我家后院养鱼。 再想调整也只是大同小异。 ——可她此行是代表刘奕和刘奕的利益来的,若答应了如此亏本的条件,她还有何面目回去见主君和其他朝臣? “取笔墨来。”她突然吩咐。 身后随从立刻奉上准备好的文房用具,并且替她研好墨。 貂蝉取笔,悬浮上空,似是想在文书上涂改。 徐庶也没有阻拦。谈判嘛,总要给人一点拉扯的空间,这样对面心理好受,也不会折了面子。他在列清单时也给了对面讨价还价的余地。 却听貂蝉突然道:“当年刘备走投无路,被陶谦好心收留,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趁乱夺人领地,是为不义,所以陈留郡不能分给他。” 说着提笔在刘备名字下方“陈留郡”三字上划了一道斜线,以示删去。 “你说什么!”这操作让徐庶大吃一惊。 貂蝉竟然完全不按他的套路来,不和他做郡国的交换,直接明抢! 明抢就罢了,还要把他家主公拎出来贬低一番,好像是刘备为人不行,所以不配得陈留一般。岂有此理? “简直一派胡言!”徐庶恼道,“当初陶谦病重,而曹操大军来袭,徐州屡屡溃败,是他本身无力抵抗,才请我们主公扛起大任,救徐州于水火!且当时徐州豪强、丹阳势力错综复杂,互不服气,唯服我们刘将军,此事世人皆知,岂容你在此颠倒黑白!” “便是我主公有什么地方做得有哪里不尽如意,他能不能得陈留,又岂是你能随意评判决定的?!” 貂蝉知道徐庶说的是实情,刘备做徐州牧是顺应局势而非趁人之危。 但她等的就是徐庶这句话。 “徐庶大人也知人言可畏。”她抬手又是一笔,将归属在刘备名下,有“天下粮仓”之称的济阴郡也划掉。 又划掉一郡! 貂蝉道:“北海孔融常年对燕君说三道四评头论足,颠倒黑白之言论难道还少了吗?他政绩一塌糊涂不知改进,反借自己名士身份和‘月旦评’胁迫天下士人。顺他者他便高高捧起,不与他同流合污者他便与人抱团排挤,谁敢对燕君示好,谁敢来参加科举,他就毁人名誉!如此心术不端、嚼舌弄唇之人,你们刘将军还奉为上宾、委以重任,简直识人不清、贤愚不辨,济阴郡到他手上怕是也要毁了 第480章貂蝉三气徐庶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巨响!竟是张飞一脚踢开身边石块,撞到一旁的石柱上。 “混账东西,血口喷人!”他怒目圆睁,恶狠狠盯着貂蝉,“他孔融怎么样,关我大哥何事!你刘奕手下人犯事,刘奕是不是也要跟着杀头!” 刚才貂蝉说刘备陶谦之事时他就怒了,碍于是徐庶在谈强行忍下,可再听孔融这些,实在忍无可忍! 张飞嗓门极大,吼出来声音几乎把案几上的笔墨砚台都震了三震,身后将士立刻做出防护姿态,倒是貂蝉本人,眼皮也没动一下。 “燕君赏罚分明,从不容忍搬弄口舌是非之人。”她淡淡道。 徐庶知道自己不能随意转移重点了。 动静越闹越大,张飞又没抓住重点,吵下去只会演变成“刘备识人不清,而刘奕慧眼识珠”。 他现在只能跟着貂蝉的节奏走。 “士不以一节概终身。”徐庶开口道,“孔北海乃孔圣人二十世孙,少时让梨,孝悌传扬,后建树文学,乃天下士林之标杆。任北海相时,优先修复学堂、抚恤儒生、接济寒门孤弱。天下战乱,唯独他坚守礼乐教化,收留流离士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太史慈:“这一点想必太史将军最清楚。” 太史慈的母亲赵节就曾感恩孔融接济,命太史慈去解北海之困。 太史慈脸不红心不跳:“那恩情已还过了。” 徐庶不理他,继续对貂蝉道:“你说孔融搬弄口舌是非,但此人表里如一,好恶直言,还生活清贫,焉能用一‘政绩不佳’掩盖其所有长处?” “我主刘将军避他之短,任他之长,若这也不许,那刘奕多次强行任命亲信为高官,滥杀多名与她政令不合的旧臣,又算作什么呢?” 关起门来说的话,不光是张飞,他和刘备也经常头疼孔融的言行。 这人过于有原则,却没有能力,成日谏言,又拿不出实际方案,偏偏煽动力还强,经常磨得刘备十分之被动。 但刘备的确需要他。 刘备和刘奕不一样,没有天子做背书,没有朝廷做支撑,说仁政爱民吧,成效也没比过刘奕……他想自成一方雄主,必须有所倚仗。 所以他打出了和刘奕不同的“匡扶汉室”旗号,同时捧高士人代表孔融,吸引天下忠于汉室之士投奔过来。 孔融及其党羽,能力是良莠不齐,但信念感是真的强,属于“身可危,而志不可夺”的那类志士,一齐组建了刘备集团的中坚力量。 徐庶认为这没有错,指望手下人都完美无缺才是天真。 他的这番辩驳很漂亮,既给孔融找了补,又把刘备任用孔融的行为圆了过去,还将刘奕拉下水共沉沦。 连张飞听完怒意都平息了不少,缓缓放下了武器。 可对面貂蝉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露出困惑的神情:“孔融少时让梨,孝悌传扬,怎么大了还讲出‘父母无恩论’?” 她掰起手指:“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缻中,出则离矣。这都是他说的不假吧?” 这两句话的意思是,父亲和孩子,哪里有天生的亲情?追溯根源,生子只是男女情欲冲动的结果而已。母亲对孩子又有什么恩情?好比一件器物暂时存放在瓦罐里,器物一旦取出来,就和瓦罐再无瓜葛。 这两句话正确与否暂且放在一边,在汉朝奉行儒家以孝治天下的背景下,孔融这说辞实在大逆不道,更不提他本就是孔子后人,显得这番话更为讽刺。 徐庶内心一阵无奈:“孔融本意是……” 孔融当初这番话在徐州也引起轩然大波,徐庶已经强行为他洗过一次了。解释起来大概是,这话源头是取自王充《论衡》自然天道之说,不是孔融自己创作,只是思辨空谈,并非教人不孝。孔融说这话时也只是与好友祢衡闲谈时一时的愤世戏言,并非正儿八经公开表态。 但徐庶刚开口就被貂蝉打断了。 “本意只是为他过去战乱逃脱抛妻弃子找补吧?”貂蝉的语气转为冰冷,“既然连父母都无亲情,妻儿也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敝履。” “这一点和他的主子刘备如出一辙,真‘君君臣臣’。”她讥讽之态半点没有掩藏,“刘备连多年枕边人都弃如土芥,你们竟还信他能以诚待人、爱民如子?依我之见,东平国和泰山郡也不必要了,下次见面,连徐州也一并送还了吧。” 说罢再提笔,将徐庶划分给刘备的几郡全部划掉了! 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像是被貂蝉震住了,连空气都停滞住。 这真是谈判?真不是挑事? “你找死!” 第一个爆发的是张飞。 刚刚因徐庶停息的怒意成倍爆发出来! 他再不对地上石头发脾气,提矛就向前方貂蝉刺去!敢辱他大哥,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什么场合,都得去见阎王! 太史慈立刻提枪迎战,大喝一声:“保护大鸿胪丞!” 只一个呼吸间的功夫,两员大将便缠斗在一处,兵器频频交接,之狠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跟来的护卫各自护住谈判官员,再往外的两军将士也瞬间进入备战状态,只待前方将领一个指令,便要全部冲杀上来。 这一次,徐庶也生气了。 甚至是极度之恼火。 从谈判开始到现在,貂蝉挑衅了他三次,一是说刘备占陶谦便宜,二是说刘备任用孔融,三是说刘备抛妻弃子,前面两次他只是不耐烦或是无奈,这一次他忍不了了。 他很清楚貂蝉是在刻意激怒他,清楚他应该保持冷静。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确实打心底里认同,刘备是做错了,这就是他的一大黑点。 一生奉行孝道的徐庶不能容忍自己的母亲在战乱中放弃,更不允许他的后代做出这种选择。 但这是他主公做出的不争的事实,当中的矛盾反而加重了徐庶的怒意,让他更加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既如此,那便不谈了。 他猛地起身,伸手向貂蝉面门抓去! “貂蝉女郎看来没有半分谈判的诚意,既如此,将文书交还与我 第481章不平等的盟约 徐庶要抢文书,貂蝉顺势后仰,闪躲了过去。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到案几上,直将案面砸出几道明显的裂痕! 他未想太多,抬脚勾起案几,再度推向貂蝉—— 若在别的场合,他不屑对女人动手,但这是谈判场,亦是战场! 对貂蝉手软,就是对主公的将来不负责! 这一脚他用了暗力,砸中貂蝉她定承受不住。徐庶不准备要她的命,但文书要夺回来,场子要找回来! 可令他不可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后仰的貂蝉并没有如他想象的摔在地上,而是突然单手撑地,整个身体贴近地面,生生靠手臂的力量凌于半空! 只见她眼神骤然狠厉,腰间带力,回旋一脚踢上案几,力气之大,案几瞬间炸成碎块,反向徐庶砸来! 徐庶完全惊呆了。 啊? 他匆忙躲避飞溅的碎木块,但因佩剑事先给了张飞,此刻只能用手臂勉强抵挡。 然而就趁着这一会儿硬控的机会,一把稀碎的沙石迎面抛掷而来,直接迷住了徐庶视线! 不好!他心里暗道一声完蛋。 果然下一刻,他感到后背遭人一肘痛击,被迫摔倒在地,脖颈被人勒住,在他要挣扎的前一刻,冰冷的武器紧贴住他的脖子上跳动的血管。 一套反击行云流水,没有给徐庶任何喘息躲避的机会。 无懈可击。 貂蝉制服住了他。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对抗,面面相觑。 张飞、太史慈对视一眼,缓缓收回武器,护卫们后撤,连身后大军也紧张地大气不敢出。 尤其是张飞麾下军队,生怕闹出个什么响动,吓到了对面的女官员,叫她失手割了徐庶,那可得不偿失了。 “放开我们军师!”张飞大声呵斥,“敢伤他一根毫毛,我张飞叫你今日身首分家!” 他心跳得差点吐出来! 这个女官员,竟然有制服军师的能力! 徐庶的身手,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张飞再清楚不过。虽和他们这些常年上场厮杀的大将比不了,但也绝对有超出普通人水平,在战场上有一战之力的。 这貂蝉能三招之内制服徐庶,哪怕是偷袭,也绝非泛泛之辈。 张飞甚至觉得,自己与此女正面交手,也未必完全能占到上风。 这时候他依稀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些传闻,说高览被策反不是为了金钱美人,而是受人胁迫。当时听了只是一笑而过,当是在洗净高览的人品。 如今想来,只怕是实情…… 当然张飞绝非场上最惊诧一人,最惊诧的到底还是被挟持住的徐庶。 他拼命挤出泪水冲刷掉糊在眼里的沙尘,观察眼下的形势。 因为被从后方按住,徐庶看不到貂蝉的表情动作,仅限的余光只依稀看到那只勒住他脖颈的手腕上,密密麻麻挂着几近透明的细线和大小、厚薄各式的尖锐刀片。 这些刀片锋利裸露、紧贴皮肤,可以轻易划开貂蝉的血肉,但它们此刻都乖巧地贴合着她,似是在等她发出指令。 架在他脖子上的,正是其中之一。 徐庶见多识广,知道这是非常高端且难以驾驭的暗器,它们并非在使用时临时戴上,而是日夜穿戴在身,习惯它、操控它,直至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这需要优异的天赋、精细的反应力,以及属于强者的意志。 他果然还是小看貂蝉了。 不过他也不会求饶,只出声问:“你想怎样?若想以我之性命威胁张将军或是我们主公,那我便当场自刎在你刀刃上!” 说完,徐庶感到脖子上的刀片松开了些许,但也就只一瞬间,然后立马贴紧! 接着听身后貂蝉朗声道:“诸位都看清楚了,今日是徐庶率先发难,背弃两军相会之礼,我貂蝉反击不过为求自保。” 众人一声不吭听着她的声音。 “毁两国相会之信义,祸由彼起,今日之局,皆是你军自取。我不即刻追究席间谋刺之罪,已是留一线余地。”貂蝉声音洪亮而清晰,“既如此,双方即刻立下盟约,兖州八郡之地尽归燕君所得,刘备不得觊觎。” “不过看在你等也出了力的份上。”她声音又柔和了些,“待燕君将兖州治理安宁了,也能酌情分你们一、二个郡。” “焉敢视我等为三尺稚童?!”张飞骂道,“落入你刘奕口袋了,将来还会还给我们?!” 貂蝉勾了勾嘴角:“有盟约文书为证。” 她反手大力制住徐庶双臂,避免他挣脱,眼神示意太史慈:“取他印章。” 太史慈两大步过来,在徐庶袖中摸索,搜出他的名章,直接加盖在文书的末尾和修改处。 还非常“友善”地将貂蝉最后的话也加了上去。 文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暗流涌动的谈判盟约就此签订——以如此戏剧、充满着冲突的方式。 徐庶一言不发看着太史慈的所作所为。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场被逼迫的不平等条约,甚至带了几分侮辱。 但徐庶没有跟她们争吵,从最初暴怒到想要血溅当场,到现在逐渐冷静、一言不发。 这让张飞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是现场毁约好,还是暂且隐忍好。 不过先把徐庶救出来一定没错。 “喂,签完了,总能放人了吧?!”张飞吼道。 “快了快了。”太史慈心情好,不和张飞斗嘴,把文书和印章还回徐庶的袖子里,才给那边回话,“你让大军后撤五百步,我们即刻放人。” 张飞更加气急败坏,却没有办法,见徐庶沉默,也只好照做。 他的军队退到安全范围,貂蝉也缓缓松开了徐庶。 两边警惕对视,慢慢后撤开去。 见貂蝉、太史慈回去他们军中,张飞再忍不住,抓着徐庶问:“这是抓人质逼迫签订的盟约,应是不奏效的吧!啊?军师,你说话啊 第482章背后的刘奕 徐庶看着对面远去的身影,缓缓摇首。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适才的愤怒似乎已经淡去,双眉紧皱,像是陷入深深的忧虑。 短暂的交锋里,他想明白了许多东西。 从始至终,那貂蝉女官都只在做一件事。 不是他们天真以为的美人计,不是试图和他谈判——而是不断激怒他们。 直到他们失去理智和应有的判断能力。 徐庶自负这不该是他的水准,但再回想整个过程,貂蝉的一言一行都太过有技巧,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知道他不好对付后先激怒张飞等等……对人的内心和情绪把控可谓极其之精准。 难怪她可以只身入宫教唆吕布刺杀董卓,难怪她能策反袁绍麾下大将…… 更让徐庶后知后觉的是貂蝉背后的刘奕。一个身手卓绝、善于把控人心,还相貌如此出众的女子——刘奕竟然舍得让她公开抛头露面。 如果把她训练成女刺客,献给曹操,那还轮得到邹夫人动手?早就取了那曹操狗命。 只是徐庶没考虑到的是,刘奕和貂蝉的选择从来都是双向的。 如果刘奕不顾及貂蝉的安危和尊严,强行命令她做危险而屈辱之事,貂蝉也早已弃刘奕而去。 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而且相比于女刺客,刘奕也认为貂蝉的能力更值得站到高处。 不过经此一遭,徐庶还是想通了许多东西,尤其是刘奕的行事风格。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继续顺着貂蝉的情绪往下走,更没有脑子一热血溅当场。 那气节是保住了,其他全丢了。张飞一定会一股脑给他报仇,无阵型无规划,只怕会被太史慈打得落花流水。 “谈判时我们动手在先,被那女官钻了空子。”徐庶又道,“如果当即作废盟约,一定会被刘奕拿出来做文章。” “不是……”张飞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又强调一遍,“可咱们是被逼迫的,即便是翻脸,世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主要如果他是世人,他也觉得这协议不作数。 徐庶却道:“当年鲁庄公与齐桓公在柯地登坛会盟。鲁国大夫曹沫跟随在庄公身侧,突然持匕首劫持齐桓公,逼迫齐国归还侵占鲁国的汶阳之田,桓公当场被迫应允,与我等今日之况相似。” “然后呢然后呢?”张飞急得围着徐庶团团转。 “齐桓公脱险后也一度想要毁约,但国相管仲劝谏他履行约定,归还土地,桓公照做,最终收获天下诸侯信服。这一步,也是桓公正式称霸天下的关键一步。”徐庶答,“我们退这一步,也是再给主公博一次名望的机会。” 可张飞还是觉得怄火:“是她们辱我大哥在先!” “难不成还把她讲的事宣扬出去,传给每个人知晓么?到时便是假的也传成真的了。”徐庶无奈,“我俩这冲脾气,是该改改了。” “那偌大个兖州,总不能真让刘奕全拿去了吧?!”张飞才不信刘奕以后会把到嘴的鸭子吐出来呢,都是说辞! “当然不会。”徐庶压低了声音,“计划变了,速去与夏侯惇取得联系。” …… 刘奕这边也在焦急等待貂蝉谈判的结果。 她之前下发的诏书,要求兖州各郡县归顺朝廷,三日之内归顺的予以厚待,否则重军出击。 诏书效果显著,再加上她军队硬实力摆在那里,很快逼近了兖州深处,与曹操核心大军在几个关键城池对峙。 目前打探清楚的情况是:钟繇、徐晃守定陶,荀攸带许褚屯兵甄城,夏侯渊、曹纯等人负责东阿粮仓。 曹操、曹昂、夏侯惇、荀彧等主要领袖则留在范县。范县连通鄄城、东阿、东平,一旦失守,北部三城彼此隔绝、首尾不能相顾,属兖州北部陆路咽喉。 城中军队数量目前还未知,但按常理,应是东阿和范县军力最多。 刘奕和郭嘉也商议将主力派往东阿,即便短期内打不下来,也能断其粮道。 无论什么局势,断粮永远是战场上最佳、最高效的制胜手段,远超正面硬拼,其他诸侯征战也基本都围绕粮道展开。 刘奕细细看过地图,问郭嘉道:“是个好法子,只是若定陶的钟繇、徐晃来救,他们地势高,我们地势低,作战不利啊。” 郭嘉只道:“叫子龙派个靠谱的副将守住就行。” 刘奕觉得不妥:“徐晃治军严明、善用奇谋,可不是随便一个副将能挡得住的。” 史书上徐晃有几场非常出众的战役。其一是官渡之战,奇袭袁绍粮队,烧毁全部粮草辎重,扭转官渡僵持局面,是三国史上经典的断粮作战案例。其二是在襄樊之战中,佯攻围头屯,主力一路长驱直入,冲破关羽十重鹿角防御,击溃关羽主力,解樊城之围。 是个棘手的对手。 郭嘉则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徐晃或许强,但另一位未必会出力的。” 刘奕与他对视片刻,突然笑了笑。 “你说得对。”她承认。世家大族有时会把家族利益放在个人得失之上。尤其是颍川氏族。 此时又有将士来报:“禀燕君,太史慈将军有急报送到 第483章曹昂的降书 “快呈上来。”郭嘉催促。 急报递到刘奕手上,她看过后重重松了口气。 “成了。”她传给郭嘉,“徐庶很谨慎,不给貂蝉拖时间的机会,但能逼他们在明面上放弃兖州,也算一大成功。” 这样即便有什么动作,也只能在暗中行事,效率也远不如从前。 主要这个机会对刘奕来说太重要了。 如果这次拿不下兖州,让曹家得到喘息的机会,未来只会比现下更难打。 郭嘉细细看过貂蝉写下的经过,笑得前仰后合,不停地嘲笑徐庶被貂蝉算计。 实际别说外人了,刘奕手下中不知貂蝉实力、被她坑过的也不计其数,所以看到外面有同下场者格外开心。 “我记得徐庶是颍川人吧?”刘奕随口问他,“你们颍川才子是不是都互相认识?” 她记得郭嘉和荀彧荀攸,还有郭图他们都有交情。 “唔,算是吧。”郭嘉嘴上这么说,面上却露出莫名的高贵神情,“不过从前在颍川时,徐庶就鲜少与我们讲学。他整日游手好闲,到街上做游侠,后来替朋友报仇杀人,差点被抓入狱,靠白泥抹脸躲过一劫。” “后来呢?”刘奕好奇追问。 “他经此一事,才知做游侠不是个事,一把年纪开始重新念书。”郭嘉简略道,“不过没念多久,颍川战乱,与好友逃去了荆州。所以他虽为颍川人,学术却是荆州那一派的,同我们关系不大。” “哦。”刘奕接话,“那他人很聪明啊,半路出家还能辅佐刘备筹前虑后。” 郭嘉心想我是这个意思吗,只好道:“所以他投刘备不投你嘛,这人做事就凭热血理想,不管结果得失,一把年纪了也没变。” 刘奕:“……”人也没比你大多少吧?一口一个“一把年纪”。 她还想再多打听点颍川人的旧事,门外又有脚步声急促赶来。 是甄昭。 她匆匆行过礼,对刘奕道:“主君,曹军使者送来信件,说是他们大公子交燕君您的亲笔信,请您务必尽快过目!” 刘奕八卦之心顿无,皱眉道:“曹昂?这时候来信?” 两军还在胶着开战呢。 “拿过来。”这封信可能意义重大,来不及传阅了,她直接侧放在案几上和郭嘉、甄昭一道翻看。 郭嘉凑近了些,在刘奕拆信时突然用手压在了上边。 “不会是……情书吧?”他小心地问。 刘奕翻了个白眼。 甄昭一脸懵逼。 不过等拆开三人一看,一下子都沉默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情书,是曹昂代表父亲曹操所发的一封“顺表”。 顾名思义,“顺表”是表忠心、自愿归顺的奏表。 曹昂是按顺表的格制写的,规整又体面,但本质上,这是一则“降书”。 他在代表曹操,率兖州势力归顺朝廷。理由是曹操生病,自己没有能力再掌管兖州。 换句话说,他要在曹操死后,把兖州的土地、曹操的军队、掌控的资源,全部献给刘奕。 书房里很是安静了一会儿。 早在看完降书的那一刻,郭嘉和甄昭心中已有较量了,但不知为何二人都没有开口,静静等待刘奕的反应。 终于,刘奕思忖后开口。 “这是诈降吧?” 说实话,看到这封降书时,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曾找曹昂讨要过兖州,要他把兖州的兵、地、粮都送给她。 那时候她不是真的指望他给,只是堵曹昂向她表露心意的话头,讥讽他想不劳而获。 曹昂当时脑子也快,说兖州还轮不到他做主,就把自己愿不愿意这一回答遮掩过去了。 今日有那么一瞬间,刘奕恍惚觉得,曹昂是不是真的为了博她的欢心这样做了,是不是真的在履行她当年的要求。 但这一瞬间过去后,刘奕确信,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曹昂真能做到这一步,在她步步紧逼、想要把他们全家斩草除根的时候还反过来讨好她,只能说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但天下哪有那么多恋爱脑,尤其是男人。 刘奕始终认为,恋爱脑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从小被灌输“爱情至上”“找一个好伴侣比什么都重要”理念,导致极度渴望爱情的人。 一种是物质、权力全部满足,世俗欲望早已饱和,渴望不受利益裹挟的真心的极少数人。 显然曹昂并不属于这两者之一。 “不错,这就是诈降。”郭嘉的语气笃定得多。 甄昭也在旁重重点了点头。她没见过曹昂,不知此人性格,是靠理性判断。 如果说是曹昂一个人,那他降了就降了,曹家其他势力,曹家亲眷、夏侯氏跟刘奕积怨已深,怎愿真心归顺?有他们阻拦,曹昂不可能一意孤行。 这定是计谋。 三人的看法是一致的。 曹家是想借诈降反攻一波,占得先机。 “那你们觉得应如何应对?”刘奕看向二人。 “此事容易,将计就计。”郭嘉不假思索道,“曹家如今着急应对,是因为我们困住夏侯渊、曹纯,堵死了东阿向外运输的粮道。只需佯装上当,同意他们归降,再加派兵力埋伏粮道,必有收获。” 刘奕点点头,郭嘉说得不错,说一千道一万,只要把东阿困死,他们翻出花也无法左右最终结局,时间长短问题。 “把细节再确认一下吧。”她想想道,“我总觉得他们不止这一手。” 曹操之所以难打,正是手下良才众多。荀彧荀攸、程昱他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刘奕担心计划不只有诈降这一层。 “我……” 这时候甄昭突然出了一声,可等刘奕郭嘉都望向她,她又赶紧摇了摇 第484章曹操去世 “说。”刘奕直截了当。 甄昭摇头解释:“适才脑中冒出个点子,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妥,故而收了回去,请主君见谅。” 刘奕却道:“左右现在有空,你说出来也无妨。我等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话说到这份上,甄昭再推诿也不合适了。 她斟酌道:“……臣以为主君可以亲自、公开接受曹家的归降,把这件事办的更隆重,摆到更明面上来。” “为何?不给他们退路么?”刘奕问。 “非也。主君要给兖州想要归顺您的势力一个正式投靠的由头。”甄昭道,“您当初攻邺城时,河北大小豪族、袁绍麾下官员,想提前向您投降者不在少数,但苦于没有机会、担心袁绍报复、顾忌自身名声等种种原因没能成功。” “此次曹操出事,兖州想弃曹家而去的绝不在少数,主君若能公开接受曹家归降,这些人将顺理成章拜到您的麾下。” 说到这里她又话锋一转:“只是主君亲自出面过于冒进,曹家必会抓此机会埋伏行刺,臣正是突然又想到这一层,故而不提。” 刘奕听完,沉思了片刻。 甄昭出身地方豪门,她的一些角度是刘奕从前没想过的。 但似乎有一定的道理。 汉朝人最讲究一个名正言顺,送上门来的名分,她为何不要? “你的法子可行。”她当即断定,“既是将计就计,那不如再踏深两步。” “至于安危情况,你不用操心。我既亲征,就已做好了涉险的准备。” “可是……”甄昭还是把刘奕的个人安危看得更重。 “你且放心。”郭嘉还反过来安慰甄昭,“我们军中精兵强将众多,主君又有金丝甲护身,不可能有人伤得了她的。”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认可甄昭的策略,实则内心惊叹此女思路开阔,能极其自然地把军事和政治交汇在一起。 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说罢三人叫来了几名留守军中将领,以此计划改变了布兵策略。 …… 曹操知道自己睡了很久。 最开始他非常痛苦,头痛欲裂、五脏六腑持续不断地灼烧,像是被绑在火上烤,还被人用斧子一下一下劈着脑袋。 他知道是那邹氏在酒里下了毒。 他在梦里将邹氏砍杀了一遍又一遍,是报复,也是泄恨。 可无论杀了多少次,曹操的痛苦都未能缓解,更没有转移到邹氏身上。 那个女人在他的梦里一会儿如平时懦弱怕事、做小伏低,一会儿又如最后看到他毒发时尖叫大笑的模样。 让曹操感到更深的恐惧。 又过了一段时间,疼痛慢慢减轻了。 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睡在水面,又好像躺在云端。 过往的经历不断在眼前浮现,从年少时踌躇满志,为官后与宦官对抗,再到讨董时的热血与不甘……曹操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太多遗憾和悔恨,只是缺了一些机会,或是没赶上一些机会。 以至于他没能在这个乱世搏得太多。 但这是命运,非他之过。 想通这一点后,他感觉身体又沉到水下,周遭一片黑暗。 然后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深色的房梁和缓缓飘动的纱帘。 他感到稀碎的阳光透过窗口洒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他醒了。 什么感觉也没有。 没有不适,也没有力量,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他了。 耳边声音也开始一点点放大。 先是听到鸟叫,然后依稀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有人在喊大夫,有人哭着扑上来,还有人用温热地帕子给他擦着脸。 …… “快来人!主公醒了!” 夏侯惇一个健步冲进来,拎起正在把脉的军医:“怎么样?!可是病情有好转了?” 现在正是和刘奕、刘备博弈的关键时期,如果曹操能醒过来……如果他能去军中走一圈,局势马上可以逆转! 当然更多的,他希望曹操能康复。 然而军医用那张惨白的脸,缓缓摇了头。 曹操现下的脉象细弱虚浮,断断续续,像小鸟啄木头,跳三五下停一瞬,再猛地跳几下。 比昏迷时还要差许多,是非常典型的将死之兆。 现在醒过来,是孤阳外脱,短暂撑出一段神志清明的假象,也就是俗称的回光返照,方便他……交代后事的。 次子曹丕没有注意到军医的反应,扑到曹操的床榻上,高兴地呼唤着父亲,被随后赶来的长子曹昂默默抱了下来。 曹昂倾下身,声音颤动:“父亲,您可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曹操却没有理他。 他突然猛地咳嗽几声,沙哑着开口,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我平日……动辄发怒、自以为是,犯下不少过失,以致今日下场……你等将来、不要效仿。” “待我去后,穿平日衣物入殓,陵墓不堆土、不种树,墓中不放金银玉器陪葬……亲眷、子嗣不必服丧,不穿丧服。” “家中剩余熏香,分给各位夫人,不必拿来祭祀……夫人们平日无事,自学编织丝带、草鞋,卖了换钱自给。” …… 众人知他在交代后事,都不敢打断,唯夏侯惇心急悲戚。 “那我们呢!”他一把抓住曹操衣襟,泪水从没有遮挡的那只眼里落下来,“主公,你走后,我们该何去何从,您指一条明路啊!” 没有曹操,他们就完全没了主心骨。 可曹操什么路也没有指,没有提及战术、没有托孤,只东一句西一句地交代一些生活琐事,细碎到家中的熏香、衣裘。 更像是个普通的乡野老头。 他突然停止话头,转动目光,扫过床榻边的众人。 他看到悲戚的夏侯惇、垂眸的曹昂、哭泣的曹丕,以及手上为他温柔擦着脸,却满目薄凉的丁夫人。 或许,他命中该有此劫。 最后他轻叹一声,慢慢闭去了眼。 曹操,去世 第485章全家老小 所有人都指望曹操醒过来指一条明路,可他似乎已经坦然抛下了这里的纷扰和利益,安然又解脱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曹昂是长子,又是正室丁夫人收养过来的嫡子,故而名正言顺地成了兖州和整个曹家势力的接班人。 比起孙策走时四面楚歌的孙权,曹昂的境遇算是相对强那么一点,至少没有叔叔兄弟来争权,没有至亲的背叛。 夏侯惇夏侯惇、曹仁曹洪等,都因为和曹操个人魅力和多年的感情,以及对看着长大的曹昂的认可,毫无摇摆地支持他。 弟弟曹丕、曹植等人尚且年幼,生母卞夫人也一直教导他们尊敬兄长,均对曹昂没有威胁。 曹昂操办了父亲的丧事,按他临终的嘱托简单入殓下葬,没有兴师动众发丧举哀,只让每人在额前系了根白布,以示悼念。 夏侯惇又来找曹昂,边走边张望:“子修,你可见到荀先生?”也就是荀彧。 曹昂目光直直望着远处,听到夏侯惇也没有反应,只答:“去向各郡县传丧报了。” 曹操去世,自然要派传信使将消息带到各地,这种事一般不会让荀彧这等身份的人出马,如今由他去……更多的是让他去安抚人心,让其他官员不至于在混乱中投降或弃城而走。 荀先生若在,那大家便都还有希望,这似乎是大家公认的了。 在这件事上,他比曹昂、夏侯惇都更有分量。 夏侯惇一想也是,叹息道:“他昨日在主公灵堂前站了一夜,不想这么早便走了。” 像荀彧这般儒雅有度,智慧清明之人,又会如何看待此事呢?他也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对曹昂道:“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了,徐庶说前日大雨冲了路,故而迟迟没有回我等消息。” 曹操出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向刘备求援了,可送了几封信,都石沉大海。 听到这里曹昂眼神终于清明些许,冷笑一声:“什么大雨?看来是和太史慈那边谈崩了。我会亲自修书与他交涉,若此战下大气力相助,曹家的今日就是他刘备的明日。” 看曹昂并没有因为父亲去世郁郁,反而多生了几分曹操的霸气,心中甚慰。 “那刘奕那边,我等按原计划行事?”夏侯惇又问。 曹昂“嗯”了一声。 “那刘奕会不会猜到我等的计谋?来个将计就计?”夏侯惇还是不太放心。 这一战,可是关乎全军生死存亡了。 曹昂却只是摇摇头:“我并不知。” 看到他来“履行”当年的承诺,她会作何感想?他也不知。 “无论如何,按她们料中做准备。”他说道,“这一次不容有失。” 夏侯惇双手按上曹昂的肩膀:“此计你是关键,务必小心!” …… 几日后,刘奕这边也得到了曹操去世的消息。 她反复派人手确定真伪,知道曹操确实是毒发死了,才终于安下心来。 她虽带着对三国史的大致记忆而来,但这段历史已经因为她多次的插手走向了完全陌生的方向,未来这些历史资料对她的帮助只会越来越少,少一个心头大患对她来说着实意义重大。 她在内心再一次感谢了那位邹夫人。 感谢她在历史长河上,画上改写走向、浓墨重彩的一笔。 …… 曹昂那边归降的诚意似乎十足。 一般来讲,将领投降会开城门请敌军主帅进城,请敌军城接管府库、粮仓和城门防务。城中官吏也全部跪拜迎接。 像张绣投降曹操时,就亲自出城为曹操牵马,众目睽睽之下给曹操当马夫。 有传言说这是曹操点名要求的,若为真,可能也成了张绣受不了屈辱反叛的伏笔之一。 不过这类投降方式容易出现诈降陷阱,比如在城中设埋伏,来个瓮中捉鳖,所以城外的一方大多会非常警惕应对。 没想到曹昂没有一句不提让刘奕进入曹军腹地的请求,反而是约定到刘奕驻军点更近的一处山脚下,等他们全家老小一同来降。 是的,全家老小。 这一消息可让刘奕军中炸开了锅,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的。 全家都来自投罗网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唯有刘奕和几名主要将领疑惑更甚,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留下郭嘉、张辽领幽虎卫继续堵死夏侯渊和曹纯,把持住粮道,自己带其余将领前往接受归降,提前在山林间布置巡查兵,不给曹军设伏的机会。 还命随行文官、兖州已降的地方官员同往,扩大声势。 告诉全天下,曹家,给她刘奕投降了。暗示其余尚在观望的势力、家族也可以跟上了。 因为貂蝉还未归,刘奕的护卫工作由赵云接管,然后在甄昭的建议下又增加了黄忠,也就是赵云、黄忠二人全程负责保护刘奕的人身安全。 大军由甘宁暂时统管。 …… 终于,到了两军约定归降的当日。 曹军光明正大抵达约定地点,齐齐驻守在后方,由两队将士护送一辆马车朝刘奕方驶来。 曹昂本人则骑马走在最前。 拢共不过一百余人。 刘奕和其他官员也站至军前等候,她注意到曹昂与她对视一眼,却很快移开目光,下马接出了马车里的人。 宽阔豪气的马车里一共下来了三个人。 一个年长雍容的女子,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 “这便是约定好的‘全家老小’么,子修?人数好像不太够吧?”刘奕冷冷地笑了笑,“先介绍一下吧 第486章送锦盒 “此乃家母丁氏,幼弟曹丕与曹植。”曹昂微微仰起头,看向刘奕,以及她身侧阵容排列有序的精锐大军,“守臣举家来降,献上城池户籍,麾下兵马、府库粮草,皆听燕君调遣,只求保全阖家性命。” 他声音清晰,大军听闻后爆发出响亮的嘘声和嘲笑声,刘奕抬了抬手,声音立刻消减了下去。 她打量着从马车出来的几人。 实际不用曹昂介绍,她也能猜出来这位的身份。 能有资格、有胆识前来归降的女性长辈,除了曹操的正妻丁夫人,不会有其他人。 而另外两个男孩大概率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兄弟两人,曹丕、曹植。一个当了皇帝,一个是中华文学史公认的才华代名词。 几年前刘奕率军去雒阳,途经兖州时,曾见过曹丕一面。那时候他还小,个头才到刘奕大腿,发起脾气来横冲直撞的,分分钟要跟她同归于尽。如今看着有十岁出头,一直垂头抓衣角,性子似是内敛了不少。 反倒是比他更小一点的曹植一直盯着刘奕,眼神里恐惧多过憎恨。 刘奕负手道:“我怎么记着你曹家人丁兴旺,不止这么几人,你父亲的其他夫人,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呢?” 曹昂颔首答:“父亲临走前放遣了妾室,令其回归自由。弟妹中弟弟曹彰过继给叔父一家,妹妹们均以许配他人,到时燕君可逐一核实。” 刘奕一听就明白了。 曹昂大概率没有欺瞒她,但所行皆为金蝉脱壳之举。 将弟弟曹彰过继出去,无论如何保下曹家后代血脉,不至于被她刘奕一锅端。 妹妹们不论是否到年纪,全部许配出去,既能金蝉脱壳,又能多出一批亲家。 确实好打算。应该是这段时间紧急操作的。 不过留下来母子四人确实是最为关键的人物,少了一个,刘奕都不依的,他们对她的心理界限把控得也很精准。 “那还有你的叔叔伯伯们呢?”刘奕继续问,“夏侯惇大将军、曹仁大将军,这些人为何不来相见?可是不愿归顺,等着蓄意暗中报复?” 曹昂应是早料到她会问,很快答道:“几位叔父平日散漫惯了,只怕不适应燕君军中管理,均已辞去官职,归隐乡田。” …… 辞官是辞了,一纸文书的事。归隐可未必。 此时夏侯惇和程昱二人正立于远处高地,遥遥望着刘奕曹昂这边的动静。 夏侯惇一只眼眯起,双拳始终握紧不曾松开。 “这也太危险了,刘奕竟如此龟缩胆小,叫这么多人保护她。”他忧心忡忡,“程先生,您说昂公子他近得了刘奕的身吗?” 程昱是一直跟在曹操身边的老人了,当年兖州被袭,也是他为曹操保下了仅有的几座城池之一。不过他年纪偏大,加上性情有些古怪,没有儒雅随和的荀彧人缘好。 此时面对夏侯惇的焦虑,他也只是拂须不语。 按此前的计划,曹昂会给刘奕献上一只放有兖州官印和兵符的锦盒,锦盒底部设有机关,藏匿一柄巴掌大的短刃暗器。 待刘奕取锦盒时,曹昂会突袭将其控制,挟持刘奕性命逼她退兵。 此招虽险,回报却大。只要能控制住刘奕,即便不能完全逼大军退出兖州,谈判也会很有余地。 当然了,刘奕未必会给曹昂近身的机会,但他们之前商议此计时觉得两人毕竟是旧相识,靠近的可能性非常之大。即便一举不能得手,机会也还有很多。 说话间,两人看到曹昂已将锦盒从马车上取下,双手恭敬捧起,送往刘奕面前。 “来了!”夏侯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步、五步……曹昂捧着锦盒近到刘奕几乎是三步之内的距离! 这个距离,只要曹昂手够快心够狠,就能在其余将领反应过来之前抓住刘奕! 然而……事情没有夏侯惇期盼的顺利。 接过锦盒的并非刘奕本人,而是一直守卫在侧的——赵云。 …… 曹昂本人也愣了一下。 适才走近的这几步里,他的脖颈又开始火辣辣地燃烧。 事实上离开长安的这几年,但凡想到刘奕、见到刘奕,他都会感到类似的不适。 或者准确来说,既不适,又喜欢。 当初刘奕出于羞辱抚摸过他的脖子和喉结,却成了他乐于反复回忆的过往。 然而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并非记忆里的那双手,而是一只布满茧和兵刃痕迹的,男子的手。 他抬眼,望见了他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 赵云。 和在长安时一样,赵云看他的眼神是带着不屑的。没有愤怒,没有敌意。 只是不屑。 赵云接过锦盒,迅速里外检查翻看。 ——远处的夏侯惇险些没站住! “完了!”赵云一定能找到机关,然后把昂公子擒住! 他们会杀了他!然后立刻大军压境! 夏侯惇立刻就要去调遣部队准备抗敌,却猛地被程昱拦了下来。 “夏侯将军莫急,且再观察观察。”他沉声道,“那只锦盒里,未必藏有机关。” 夏侯惇更懵了。 怎么可能没有?这一计策是曹洪最先提出的,他觉得可行,在军议上也定下来,暗器还是他亲自装进去试验过的两回的,怎么可能没有? 可事实正如程昱推测的那样,赵云里外检查了锦盒,什么蹊跷也没有发现,将锦盒送到刘奕面前,刘奕也顺利从中取出了兖州官印和兵符。 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曹昂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夏侯惇呆愣了片刻,转向程昱,“是昂公子把暗器取出来了?!他告诉您了?!” 程昱摇摇头:“昂公子并未私下与我交流,只是我之推测。” “这孩子……”他顿了顿,“他不是个会利用旧情和信任下狠手的人。也不会随意将母亲弟弟置于危险之下。” 夏侯惇怔怔看向站在十几步开外的丁夫人、曹丕等人,半晌叹了口气。 其实这几位,来时已是抱着牺牲的准备的。曹昂控制刘奕后能保下性命,其他人则未必。没想到曹昂没有按原计划行事…… “这也是他的善举救了他自己。”程昱叹息,“若是想行刺刘奕,这会儿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 夏侯惇又悲戚又庆幸,只问:“那计划全变了,我们现在又该如何?难道昂公子他要假戏真做……真投降刘奕?!” “不会。”程昱斩钉截铁。 他拉着夏侯惇往下走:“快回军营,昂公子必定还有后手 第487章收编曹军 刘奕从锦盒里取出了兖州官印和兵符,随意抚摸了两下。 她并没有去辨别这两样东西的真伪,它们是假的也没关系,是石头也没关系,只要是曹昂公开、正面交给她的,石头也可以是兵符。 她将官印和兵符举至身前,然后展示给身后众军看。 周遭呼声轰然炸开,溢满了兴奋和喜悦。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意味着曹军正式降了。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刘奕将东西收好,走到曹昂面前。 然后弯下身子,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带了起来。 曹昂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安抚或者威胁的话,但刘奕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打量着他。 …… “将那四人软禁起来。”结束后刘奕即刻对手下下令,顿了顿补一句,“曹昂与那母子三人分开软禁,不许他们互相传递消息。” “另外曹军收编要尽快,不要拖久了夜长梦多。” 甄昭和甘宁负责降军的收编。 虽说曹昂已经公开承诺归顺刘奕,自己和家眷也控制,但曹军人数相当之多,收编时需要非常谨慎妥帖。 之前刘奕收编公孙瓒、袁绍投降兵马,第一步都要拆分部曲、打散原有建制,混编入自家嫡系各营,由亲信分管。这样才能完全切断旧上下级纽带,防止降军约在一起谋反闹事。 但若降军人数太多,比刘奕带来的人还多……这一方法就无法保证绝对有效了。甄昭和甘宁必须把他们打散分配到后方不同城池、营寨,或者后勤工坊、屯田据点,否则安置不下。 还要完善管理,登记所有降卒籍贯、原部队上下级关系,单独登记造册,确保原军官、亲兵、同乡彻底分开。 愿意揭发同党、立功的降卒,赏粮食、布匹,免除徭役。死守旧主、抱团扎堆的降将,减少口粮、安排重活,在待遇上拉开差距。诸如此类种种。 这些事刘奕完全放权交给此二人去做,因为她自己还得着眼更重要的事。 她命黄忠率精锐小队暗中搜查夏侯惇、曹仁等人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凡找到,不必来报,直接斩杀。 这些人流落在外,每一日都是隐患。 自己则亲自重点处理兖州其余各郡县的归降。 她自己又把曹操麾下主要人才梳理了一遍。 传统世家,如颍川人陈群,之前就有归顺朝廷的意向,现在曹昂公开降了,更不会陪着夏侯惇等人去玩命。 追随曹操时间较短的,如钟繇、许褚等人,都只有一两年,刘奕觉得归顺她的可能性也很大。因为一般来讲,效命时间短的、没有多少恩情的,跟着旧主转投新主是符合东汉主流价值观的,世人都能理解,不会多加批判。 比如张郃最早是韩馥麾下,跟着韩馥归顺袁绍,后来韩馥被袁绍弄死了,也没人认为张郃应该为韩馥复仇。 再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徐晃已为曹操效力多年,还和乐进一起围剿杀掉了吕布,因为刘奕收养了吕布的女儿吕玲绮,他或许会有顾虑。 荀彧、荀攸、程昱等人她就更没有把握了。尤其是荀攸,之前打起甄昭来丝毫不留情面,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若他们愿意真心归顺,刘奕也愿意真心接纳。 她还隐隐希望荀彧能来到她这边,再怎么样荀彧她当初也真诚拉拢过,还赠过他一片切割下来的金丝甲,也不知道他现在作何想法。 为此,刘奕给还未表态的各郡县都写了亲笔信,希望他们尽快归顺。 和她的预料大差不差,陈群第一个表态投降,按时间推断,像是还没收到刘奕的信就主动投了。信里字句严谨得体,条理清晰,一看就是行事讲礼、循规蹈矩之人。 第二个回话的是驻守定陶钟繇,他也表达了归顺的意愿,但里里外外都写着归顺朝廷和天子,半个字没提及刘奕。 不过算是惊喜的是,他信上还提到了与他共同守定陶的徐晃,说徐晃也会跟他一起来,希望刘奕履行承诺,不要因为吕布之死为难徐晃。 刘奕当然是同意了,让甄昭负责与此二人对接,顺势拿下定陶。 留守甄城的荀攸、许褚则还没有回话,有传言荀彧为曹操去世一事去到了甄城,可能与此有关。 至于东阿的夏侯渊、曹纯就纯纯撕破脸了。把刘奕派去的信使杀了扔出来,继续全力和郭嘉、张辽军火拼。 …… 夜里,甄昭独自在军营踱步,考虑曹军收编之事。 人人都觉得现在刘奕方形势一片大好,甄姬却不这么觉得。 这批新收编的曹军比原以为的还要难对付,他们并非对原主有多忠诚,而是本身素质太低…… 首先就是作风差、不服军纪,即便是将他们分开了,也不听命令、推诿劳作、挑肥拣瘦,还时不时偷窃军中物品、调戏女兵,把军中闹得鸡飞狗跳。 最开始甄昭和甘宁都以为他们是心怀旧主所以故意闹事,时间长了发现不是。他们本身就是如此。 别说什么理想信念了,守规矩的思维都没有,每天阳奉阴违,过一天算一天,肉到嘴一口是一口。 最后还发现他们私下信教,不以将领为尊,不以天子为尊,却奉行太平道教。 简直不敢想他们上了战场会是什么鬼样子,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而且还弃不了。 故而甄昭推测这批人不是曹军核心军队,而是早年收编的那批黄巾军,也就是青州军。 想完全控制住这十几万青州军,需要刘奕方调遣更多的军队镇压,这让甄昭觉得有一些风险隐患,却暂时想不出如何破解,故而夜里难眠。 她的谨慎很多人以为是受刘奕的影响,其实并非,早在她在辅佐袁熙的时候就是如此风格,只是袁熙经常不鸟她罢了。这和谋士个人性格和早期经历有关。 正寻思间,甄昭注意到前方有个瘦小,且有些陌生的身影,和她一样站在夜里,一动不动地仰头望着月 第488章叔侄分离 是曹操的次子,曹丕。 主动投降的四人中,除曹昂被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外,其余老小三人都安置在军中宽阔舒适的住处,吃食、用具皆为上品,仅次于刘奕,以示她对归降战俘的宽容。 虽也被控制外出行动,但住处有个用简易篱笆围住、可以外出透气的院子,所以甄昭才能近距离撞见曹丕。 曹丕只有十岁出头,个头不知是不是遗传曹操,暂时没长太高,从外表看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但他额系白巾,看月亮时眉眼悲愁,似乎栽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忧郁。 刚失去父亲,又与生母分离,从光鲜亮丽的诸侯公子沦为日夜困在她人股掌之间阶下囚犯,任谁都受不了。 但这与甄昭无关。 如果刘奕输了,她们只会更惨,到时曹丕不会同情她,所以她没必要同情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敌人的孩子。 曹丕听到脚步声,猛地转头,一眼看到了甄昭。 不知是尚不习惯在军中看到女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警惕地跑回了室内。 院子里摆着一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里边尚有未饮尽的茶水,曹丕大约是想起来了,又匆匆出来将茶具端了回去。 …… 甄城。 甄城由荀攸、许褚把守,兵力两万左右,刚好是没那么好啃下来,也造成不了太大威胁的程度。 故而刘奕只布置了一部分兵力阻拦城外主官道,不给他们机会出兵援救夏侯渊或是曹昂的机会,没有大幅进攻。 城内很多人猜测刘奕对曹操本家——也就是曹家、夏侯家下狠手,对外姓人则是拉拢的态度。 虽说是战略上的巧合,但刘奕确实是这个想法。 而甄城迟迟没有表态的原因,也和外界传言的一样,因为荀彧来了。 他因曹操去世奔波各郡县,但被外界战乱影响,暂时困在了甄城。 “目前粮草还够支撑月余,但军心浮动需要格外注意。”荀彧的声音从高高堆起的文书后传来,“两万兵马不算雄厚,却也能依靠甄城地利有所发挥。” 他手里还握着笔,下意识扶了扶几近散落的发髻,又用袖口擦去额前的薄汗,不小心将墨水划在衣服上。 荀彧平日比较注重个人形象,若非实在忙碌紧急,不会让自己狼狈到此地步。 他顾不得那些,继续道:“依我浅见,先派一万轻骑兵探敌军粮道,如有机会,干扰其后方。” “再分批调余下一万精锐出城,视情况援助曹仁将军。” “甄城空虚,就由我来守。粮草问题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为你们筹集。” “你……”荀彧顿了顿,“用兵之道和战术奇谋你比我擅长,你怎么看?” 他在问他的侄子,荀攸。 虽说两人是叔侄关系,荀攸反比荀彧大几岁。除开已经去世的荀爽,他们已是颍川荀家最有分量和话语权的两个人了。荀彧在为曹操效力后举荐了荀攸,两人从前也常会像今日这般聚在一起议事,从无争功、猜忌和内斗。 但今日,只有荀彧絮絮叨叨地说,荀攸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整个人松散地靠在墙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棋子,然后道了句—— “算了吧。” 算了吧。荀攸说。 午后平静,又更压抑了。 荀彧沉默下来,疲态尽显。 良久,他轻叹一声,将笔轻放回案几上。 “你决定了。”他说。 荀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决定不再辅佐新主曹昂,转而投降刘奕了。 “嗯。”荀攸应了一声,“这是大势所趋,没有必要耗下去了。” “昂公子青年才俊,有主公之才,无主公之傲,假以时日必有作为,只是……”他呵呵苦笑了一下,“主公走得突然,没给昂公子成长的机会,光凭现在的他,只会被刘奕步步蚕食。” “没有希望的,文若。”他补了句。 荀彧却反问他:“你前不久才把刘奕力荐的新人甄昭打得节节败退,还散布流言毁她声誉,就不怕刘奕护短报复你?” 荀攸神色自若:“散谣乱敌,兵家之谋,非卑陋之举。” “归降以前,我与那甄昭各为其主,全力而战才是为臣之道,何错之有?乐进拼死守城,打得刘奕损兵折将,刘奕照样夸赞他忠贞勇猛,可见她并不在意。” 荀彧没再辩驳。这个道理他当然不会不懂。 刘奕如果小肚鸡肠蓄意报复,也不能让手下诸多人才拜服。 他只是……还想争取一下。 “那,许褚将军呢?”荀彧又问,“他是什么态度?” “……去投新主,我总得带点见面礼吧。”荀攸不自觉挪开目光,“许褚将军那边我已说服了。” 许褚过去是乡野豪强,一年前才进曹营,名义上是负责曹操安保,但因战事四起,时常领兵在外,和曹操面都没见过几次,反倒和荀攸私交更好,所以说服起来并不难。 “难怪这两日我同他说事他便找借口溜走。”荀彧道。 “是我教的。”荀攸承认。 荀彧听了又好笑又好气。 他不是气荀攸给他耍心眼,也不是气荀攸投敌,只是感叹:“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他们是叔侄,是亲眷,也是挚友。 哪怕道不同,哪怕家族可能因此动荡,他们也会尊重彼此的选择。 只是如果可能,他们还是希望能继续并肩而战。 “你呢?你就要一条路走到黑吗?”荀攸看着对方,“她曾以金丝甲片赠你,明摆着有拉拢之意 第489章人有血肉 荀彧又沉默了。 说实话,转投刘奕的念头不止一次从他脑子里的冒出来,但每次都被他很快抛之脑后。 他知道刘奕会善待他、器重他,荀家也会因此更加兴旺……但他做不到。 “刘奕自立燕君,非人臣之道,我等久食汉禄,不可事之。”荀彧说着背过身去。 “这果真是你心中所想么?”荀攸尖锐地问,“汉家基业,日薄西山,而刘奕革新改制,使生民安居,黎庶获益,乃必然之势,你又何必拘泥旧义?” 是,对汉室的忠贞是他抵触转投刘奕的一部分原因。 但更多的,是他难以舍弃旧主。 曹操虽走了,却依旧留下一批拼死也要守住基业的文臣武将。 新主曹昂是他看着长大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曹昂读书有不懂的地方都会来问他,缠着他探讨政务军事。 曹洪曹仁对他极其信任,几乎是言听计从,常四处夸赞,说只要有荀先生在,便万事无忧。 此次临行前夜,夏侯惇曾握着他的手,哀切请求,让他务必说服在外的官员坚守阵地,不要投降。 ……说服不了荀攸就罢了,他自己又如何能弃他们而去? 还有曹操。 荀彧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曹操时追随,为曹操举荐人才,曹操也视他为张良,信赖他的意见,两人君臣知己,有理想同道……若他此时背弃曹昂,曹操泉下有知,又会怎么想呢? 每每想及此处,荀彧都觉得无法说服自己。 “你们去吧,这次我便不同往了。”荀彧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及一次散职后的酒宴,“你派兵将我从小路送回去,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行。”荀攸没有再劝。 这也意味着,他们将来势必分道扬镳了。 对于颍川荀家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将来刘奕和曹昂孰胜孰败,荀家都可以跟着胜利的一方顺利延续下去,不会像许多世家因为战乱消亡。 但对于他们叔侄二人来说,是一场歧路相离,从此再无归途。 “对了。”荀彧突然掏了掏袖子,从中取出一只包好的锦囊递给荀攸,“你见到刘奕时,将此物交还于她。” 荀攸接过隔着布料摸了摸,心中已然知晓,苦笑了下:“知道了。” …… 没有让刘奕等很久,几日后,荀攸派信使送来了表达愿意归降的消息。 他明确表态,自己、许褚,以及驻守在甄城的两万军队,将来全部归顺刘奕,听她调遣。 为表诚意,荀攸将城中辎重粮草均主动送出城外,交给刘奕军管理。 这是他在断自己后路,也是信任刘奕的体现。 刘奕得到消息自然是很高兴,当场给荀攸、许褚封朝廷官职,命距离更近的太史慈前去对接,这样貂蝉也方便借道回来。 另外随荀攸信送来的还有一物,是一块金丝甲片。 金丝甲世间少有,刘奕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曾经赠予荀攸的叔叔荀彧的。 当年在兖州偶然相逢,她身无它物,将价值连城的金丝甲沿脉络切下一片相赠,希望与荀彧交好,没想到时隔多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手中。 荀攸信中没有提及关于荀彧任何一句话,但刘奕知道,这片归还的金丝甲代表了荀彧的婉拒。 这叫刘奕一时有些感慨。 史书上荀彧早年追随曹操起家,一路辅佐平定北方成就大业,却在曹操权力接近顶峰、称魏公时与其决裂,忧愤而亡。 今日曹操意外毒发而亡,麾下势力分崩离析,荀彧在连荀攸都离开的情况下还愿意留下来为曹家收拾烂摊子。 当中之反差,令人唏嘘。 刘奕隐隐感到,荀彧是个很感性的人。 关于荀彧反对曹操称公的原因,历史上有无数人推测解读过。 有人说他一生忠于汉室,坚守汉臣本心,忍受不了曹操建魏国社稷,有篡逆之心。也有人说他是颍川士族集团的领袖,建立魏国是政权结构重构,会直接动摇颍川士族长期政治根基,故而不同意。甚至还有人说,人年轻时所求和老年时未必相同,荀彧位高权重后在意名声,想法变了也属正常。 这些推测各有说不通的地方,是以众人争论了数百年也没有定论。 刘奕觉得这些推测都有可能,却也都忽略了一点,就是没有把荀彧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来看待。 曹操击败袁绍后在邺城开府,荀彧留在许都朝廷主持中正,直到曹操称公,近十年的时间两人一面都没有见过。 而这期间荀彧日日面见天子,为天子授课,想法、感情一定会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 人非机器,也非因果,人是会被情感左右的。 可能在一次平静的午后,可能是听完天子的一次哭诉,荀彧最终决定坚守他的汉臣之路。 就像他今日,选择了曹操而非刘奕。 无关利益,无关名望。 乱世之中,有人为活命,有人为利益,有人为理想,有人为感情,终会做出不同的抉择。 只是这一次刘奕没有被选择。 她感到微微遗憾,但也很快一笑了之。 比起惋惜没有得到的,她应该更珍惜现有愿意追随她,归顺她的那些人。 她没再多挂念,收好金丝甲片,准备回去后再找匠人将这块残缺修补回去。 “主君。”这时有手下前来通传,“曹操之妻丁夫人遣人传话,想来见您一面 第490章丁夫人相见 终于还是来了吗?刘奕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她又迅速看了一遍荀攸的信,确定他没有在算计自己,才许人把丁夫人接过来。 是的,丁夫人才是归降的四人里,她最在意的那个。 不是名义上的新主曹昂,不是史书上的魏文帝曹丕,不是才高八斗的曹植,而是丁夫人。 曹昂这个人她已经基本上看透了,曹丕曹植再有想法也还是孩子,唯有丁夫人,对刘奕来说还是一个谜团。 她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原因。 丁夫人作为曹操的原配,在史书上没有留下名字,记载也只有寥寥数笔,但但凡读过她事迹的,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 史书记载曹昂生母早逝,丁夫人因无法生育,将曹昂接到膝下,视如己出、抚养长大。后来张绣反叛,曹军大乱,曹昂将战马让给曹操逃生,自己死于乱军之中。 丁夫人痛失爱子,情绪崩溃,日夜指责曹操,最终两人吵崩,丁夫人离开曹操回了娘家。 一段时间后,曹操心生悔意,亲自到丁夫人娘家接她。那时丁夫人正在织布,下人通报曹操来了,她还是吭哧吭哧织布,头也不抬,不理睬曹操。 曹操走到她身边,温柔抚着她的后背哄劝:“跟我一同回去好不好?” 丁夫人依旧不回头、不答话,只顾织布。 曹操见状站在原地许久,无奈退出门外,又隔着房门挽留:“真的不肯跟我走吗?” 回答他的还是只有沉默。 曹操只好解除了和丁夫人的婚姻,并允许她将来改嫁他人。 最终丁夫人没有改嫁,也一生未向曹操低头,终老于娘家。 …… 需知那时曹操已经灭吕布、收张绣,挟天子割据一方,手握生杀大权,朝中无一人敢正面忤逆。 唯丁夫人敢。 她不在乎所谓的正室尊荣,不慕权势,甚至不在乎生死,只在乎自己的底线和尊严。 只要她低头原谅曹操,依旧能坐拥府中最高地位,享受锦衣玉食。但她主动斩断婚姻,宁愿回娘家做普通人,也不愿与害死爱子的丈夫共处一室。 后世一些人批判丁夫人,说她缺乏大局包容心,行事过于刚烈,不懂迂回缓冲,所以不像人家卞夫人能做皇后。 可做不了又怎样呢? 卞夫人能坐上皇后之位,是她的本事。可谁规定女人一定要为所谓的荣华权势委曲求全,替他照顾孩子、管理妾室?她不可以做一个有血性、有自由、做自己的普通人吗? 所以刘奕推断,这位丁夫人不会做一个安分纯粹的俘虏。 …… 很快,丁夫人被一队女将士押送到了。 之前四人来降时,因为距离隔得远,丁夫人又垂着头,刘奕并没能仔细看过她的面容。 此时近距离一看,猛地让刘奕想起一个人。 那就是幽州的侯夫人,曾是白马义从公孙瓒的正室。 公孙瓒死前逼迫他的妻妾堵门殉葬,侯夫人主动开门,放刘奕大军入内,后来又主动投诚刘奕,助她消灭公孙家的残余势力,以此换取余生的荣华富贵。 直至今日,侯夫人都还在为刘奕教书,过得富足安宁。 两位夫人长得并不相似,但眼神气质很像,自带一股锐利,故而让刘奕联想到了一处。 “参见燕君。”丁夫人行礼道,“蒙燕君屈身相见,妾身感念不已。” “赐座,上茶。”刘奕平和道,“丁夫人想来见本君,所为何事?” 丁夫人优雅坐上软垫:“无他,唯仰慕耳。” “哦?”刘奕挑起眉,“仰慕?” “妾身想知道,能成宏图建大业、身居显位之女子,是何等样貌和气度。”丁夫人答。 刘奕手指缓缓转动茶杯。如果换成旁人说这句话,可能是在阴阳她……但丁夫人似乎不是。 果然听丁夫人又道:“妾身今日前来,是想当面感激您。” 刘奕笑了一下:“我派兵攻打兖州,将你们母子几人关押起来,你还感激我?” 丁夫人却说:“燕君关押的是曹公之妻,而妾身是想以普通女子、碌碌百姓的身份感激您。” 她双目定定看着刘奕:“您不止庇佑了北方的子民。有兖州、徐州乃至更南方的子民到北方研学农耕与医疗,把技术、工具和《备急黎明方》带回家乡,一样照拂了我们,还有……” 她顿了顿:“虽然诸侯和地方官因为您的存在愈发打压女子务工、读书,大加渲染“女子参政祸乱天下”,挣扎出来反抗的女子反而变多了。” “教坊歌姬、家奴在听说书人讲燕君事迹以后结伴逃跑,贵女不愿接受联姻,连清河都不听她父亲安排婚事,躲起来偷偷学医。” 清河这个名字刘奕有些印象,是曹操的长女,当初她以男子身份借道兖州,曹操还想把清河嫁给她。 这个女孩想学医再正常不过了。乱世里,学医是最快实现价值的途径。 其实丁夫人说的这些,刘奕并不是完全没数。 她一直控制不让自家优势流落出去,比如棉花、海芋的种植,以及更机密的火药研制。 但有些技术是拦不住的。因为人口不断流动,农田灌溉方法、武器改造、基础医疗技术,这些一眼便知的东西都会跟着人口传播出去,造福其他地区。 拦不住的,刘奕索性就不拦了。 就像风必定会带把植物的种子带往各地,普罗大众也终会知道,谁才是值得拥护的明主。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跑的。”丁夫人微微弯起嘴角,“我们一直畏惧您的铁骑。但也渴望过上您治下的生活。” 刘奕嘴角动了动。 她险些就要开口邀请丁夫人来她的的女学教书,或者承担其他要务。 丁夫人这个人太合适了,她的理念、逻辑、性情都保证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老师。 可刘奕不能这么做。 丁夫人除了是个有脾气有血性的女子,也是深爱着曹昂的母亲。 她和侯夫人不一样,她和曹家绑定太深了,她身后还有曹昂,有整个曹家、夏侯 第491章这就是你的价值? “在他们口中,您是个暴虐的女人。”丁夫人道,“暴虐、丑陋、嗜酒嗜肉、贪恋男色。” “说您为了稳固权力,打压天子,残害忠良,手段残忍阴毒,以折磨为乐。还说您与手下官员不清不楚,朝堂显要之臣,均以色承欢于您。” “但妾身一直不信。”她说着神色更加坚定,“暴虐无度者,是见不到苍生苦难的。今日亲眼见您之温雅,更为确认。” 刘奕听完,反而皱起了眉头。 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她以为丁夫人会顺势提起曹昂,说曹昂是如何欣赏她、夸赞她的,继而把话题引到曹昂和她的关系上……但丁夫人没有。 她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曹昂。 这是一场短暂的、不掺杂性缘的、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奕干脆直接问。 “想感谢您。”丁夫人温和答,“感谢有燕君这般卓绝不凡、不甘居人之下的女子出现,世间万千裙钗,方见前路微光,会有更多选择。” “想必……您的子民将来更加安稳福泽。” 她似欣慰似忧愁地笑了笑,又向刘奕欠身行礼,退开了几步。 刘奕定神看着丁夫人退出去。 丁夫人每一字每一句都在真切、诚恳地感激她,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但为什么?选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毫无征兆、没有前因后果地前来感谢,谢完了就离开? 什么叫“会有更多选择”? 刘奕脑中突然闪过一些念头—— “糟了!”她站起身,对左右道,“速去拦下丁夫人!” 刘奕的反应已经够快了。 但还是差一步。 偏偏就差一步! 外边传来一阵突兀的喊叫,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冲进来对刘奕喊:“主君,丁夫人在您营帐外自刎了!” 果真么!刘奕心猛地一沉,大步冲到外边。 可能是位置特殊——正好在刘奕营帐外,动静又太大,瞬间聚拢了一大批人。 团团将倒在地上的丁夫人围在其中。 鲜血流得到处都是,漫延到许多人脚下。 她面部朝下,没有给旁人机会一眼看到她死前本能的痛苦神情。 “燕君息怒!”门外值守的将士啪地跪到刘奕面前,“这夫人动作突然,我等不曾料到,想要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 “还不快去找军医!看能不能救回来啊!”刘奕呵斥。 她低下头,看到刚才还和她说话谈笑、夸赞她、感谢她的丁夫人,转头倒在血泊里,变成了一具不断失温的尸体,心情一时非常复杂。 这不单单是生命的了结,还是一次绝对恶意的自刎。 两军还在缓慢交涉往来中,投降的主母公开死在她的营帐外,影响肯定是不太好的。 陈群、荀攸等人会认为是刘奕逼死了丁夫人,军中从上到下可能都会因此重新考虑对刘奕的归降,担忧她是否会善待自己。 毕竟连主母都容不下,何况旁人? ——但也仅此而已。 刘奕不是不能摆平这件事。 这也让她越想越生气。 ——你不是不畏权势不图富贵吗?你不是有血性,敢不蒸馒头争口气吗? ——你的一条命就值这点价值?就为了拖延我的一点时间? ……刚才短暂的吐露心扉,又算什么呢? …… 军医匆忙赶过来检查了丁夫人的身体,面露愁色:“禀燕君,夫人用利器刺穿了大脉,当场毙命,已救不回来了。” 大脉就是大动脉。 人彻底没了。 刘奕愤然道:“利器是什么?看押她的人呢!关进来之前不是都搜了身的吗?谁给她的利器!” 军医小心掰开丁夫人紧握的手,从中取出来一块尖锐的瓷片。 只要心够狠,割破柔软的颈动脉,它足够了。 刘奕一时无言。 这时甄昭着急从人群里挤进来,一眼便认出了丁夫人手中瓷片,她记得那是她们母子平时用的青花瓷茶具,说明凶器是自制的,而非旁人给的。 这说明她们在军中没有内应,情况还算可控? 不对。 甄昭心弦突然一下子紧绷了。 她有一些猜想,但拿不太准,急需验证。然后立刻冲出人群,一个人狂奔去往丁夫人母子的住处。 此时刚刚入夜,天色逐渐变暗,出了这档子事,又是值勤将士交班时间,军营里一时乱哄哄的。 丁夫人住处果然没好到哪去,值守将士在交接,听闻丁夫人在刘奕营帐门口用利器自刎,又是不可思议又害怕被牵连,抓着来传话的将士询问,一群人聚成一团,竟没有一个人盯着帐内。 “都挤在一起做什么!”甄昭恼火道,“快看看人还在不在,出没出事!” 将士们连忙解释,说他们有在一直盯着。 曹丕曹植两兄弟似乎还安分。营帐内透出些许烛光,将二人的身影印在帐帷上,隐约能看到一人坐着读书,一人时不时来回走动。 甄昭却感到脑子一阵充血。 “一群呆子!”她鲜少忍不住开口骂人,“丁夫人不在,外边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岂会安安分分待在室内!” 事出反常必有妖!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提起武器全副武装冲进营帐。 一进去,他们便知完了。 果然不出甄昭意料……兄弟两人只有一个在。 小的那个手上拿着一卷书,围着烛火有一阵没一阵的走动,他的书翻都不曾翻开,完全为了走动而走动,应该是谁给他下的命令。此时见到将士们冲入,恐惧得连连后退,书也甩在脚下。 而大的那个已经不知所踪,印在帐帷上的身影不是人,而是树立的枕头和系在一起被褥。 他们借光影骗过了守卫。 曹丕跑了。 甄昭脑中回想起那个忧愁又警惕男孩的模样,双手紧紧握拳。 不急、不急。这里是主君的营地,四处都是守卫,他一定跑不远! “速去告知燕君实情,不得有任何隐瞒!”她对守卫下令,“另外通知赵将军、甘将军,请他们在四周搜查曹丕下落,并且随时做好应战准备 第492章哭泣的曹丕 甄昭感到自己可能小题大做了。 如果今日没有敌军偷袭,肯定又有些嘴碎的说她什么谨慎过头、什么上纲上线……但甄昭的风格就是这样,无论如何要为最坏的结果兜底。 这一切不会是巧合。 丁夫人不会突发奇想面见刘奕。除了阻碍刘奕和荀攸等人交涉,她选中“傍晚”这个对她有利又并不算可疑的时间段,在军营守卫交班时间当众自刎,极有可能是想为给曹丕创造机会,一举两得。 甄昭找来两队女兵,一队负责严加看管留下来的曹植,一队跟着她沿着营地搜查曹丕。 顺道上她还去检查了一遍曹昂的情况,确定他没有出乱子,还在好好被关押着,才稍稍安心。 …… 甄昭没有猜错,曹丕的脱逃和丁夫人的死是两人提前商量好的。 按原计划,夏侯惇他们早该行动了,但是刘奕驻军缜密、日夜派人巡逻,一直没给他们机会。曹丕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和大哥曹昂取得联系,只能凭自己的现有的力量尽力去争取。 此时的曹丕正在山脚边沿着水路狂奔。 山上植被茂密,有大量藏身的地方,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往山上跑。 他在被软禁的这段时间亲眼见识了甘宁亲军的行动能力,从集结到列阵到分散搜查,只要几句口令的时间。 甘宁甚至还养了一批狗,可以通过嗅闻找到隐蔽半里开外的血迹。 如果他往山林里跑,可能不要半个时辰就会被抓到。 所以他选择走水路,这边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藏身形,但水流会掩盖所有他的声音和气味。 他没有父亲、大哥那么稳的心性。 他一边跑一边止不住地擦眼泪。 他知道他能跑出来意味着丁夫人已经死了。 他知道刚才营帐外的躁动、看守将士的慌乱,都是因为害怕被丁夫人的死牵连,才给了他趁机出逃的机会。 丁夫人并非曹丕的生母,也没有养育过他,平心而论,曹丕对丁夫人没有过多的感情,甚至曾在心里埋怨为什么自己生母卞夫人不是正室。 但这不代表他能心安理得看着丁夫人送死,这是违背他自小学习的孝道的。 他还害怕大哥的责怪,大哥一直视丁夫人为亲生母亲,母子感情极深,等大哥知情,一定会勃然大怒。 曹丕不敢想象大哥知情的反应,一想到就哭。 可是丁夫人从一开始就下了决心,而且态度极其强势。 她说如果她们不马上采取行动,兖州和曹军余部都会一点点被刘奕蚕食,时间拖得越久机会越小,到时候他们姓曹的没一个能活命。 她骂曹操自大好色,酿出祸事,实属活该,说刘奕其实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但她还说,她要给曹昂一个机会。 曹丕想丁夫人或许也是很痛苦的。 在权衡与痛苦之下,他遵循了丁夫人的安排。 ……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曹丕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甚至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能通过水流的方向勉强辨别位置。 忽然间,前方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借着昏暗的月色,他猛然看到几步开外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曹丕立刻躲到暗处躲避,发现对面也是一样。那是什么?是人?还是野兽?天太暗了,他完全看不清! 他盘算着自己逃出来的时间,想着很有可能是遇到自家人了。 短暂地判断后,曹丕认为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哪怕有风险。 “谁?”他低低出声。 对面闻声果然动了。 那个影子缓慢而谨慎地从暗处走出来看他。 曹丕看到,那不是自家人。 那是个女人的身影。 两人距离一下子极近,双双看清了对方的脸。 曹丕认出来,那是刘奕军中的那名女军师!也是现在河北甄氏的族长,甄昭! 她竟然能一路追到这里!怎么可能! 惊恐一下子反涌到曹丕的嗓子眼! 但其实对面的甄昭也吓了一跳。 她判断如果曹丕走山林路,势必会被甘宁的人抓到,为防止鱼漏网,自己带了一队人马沿水道搜查,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竟然迎面撞上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抓起胸前系着的竹哨,响亮地吹了一声。 搜查队就在附近,可能只有几步十几步的距离,她们听到哨声立刻就会赶来! 曹丕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呢,甄昭就摇人了。 他心道一声完蛋,凭着本能用身体狠狠撞翻了甄昭,然后一个箭步跳进水里。 这个季节的水冰凉急促,但这是曹丕最后的退路,如果有追兵赶到,他就躲进水里,夜色和水流说不定能送他逃走。 曹丕会游水,但并不那么精通。好在上天眷顾着他,水不算深,浅处只堪堪及腰,方向也远离刘奕军营的,他不需要费很大的劲,就可以一口气游很远。 正当他觉得能松上一口气的时候,衣领后方被一只手牢牢抓住,身体也被牢牢钉在原处! 他惊恐回头,发现抓住他的人,还是甄昭。 “别跑!”甄昭跟他一样跳入水里,因为刚才被撞倒,衣服头发全散了,但还是死死抓住他,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 如果是对方一名成年将领,甄昭不敢冒险,但曹丕还是个半大的男孩,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关键人物从她面前逃走! 放走曹丕,损失太大了! 甄昭一手抓着人,努力在水中稳住身形,一手抓过竹哨,一声声不间断地猛吹。 “呜——呜——” 哨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极其清亮,能传到很远很远的距离。 “不——准——”曹丕疯了一般地抓上甄昭脖子上挂竹哨的细绳,用力硬生生扯断。 “不准——吹!”他扔掉甄昭的哨子,反手捂住她的口鼻,不许她发出任何声 第493章“援军”到了 甄昭没想到这小孩劲不小,求生的本能让她和曹丕拼命扭打在一起。 天黑,又是在水里,两人已经顾不得什么招式手法了,你给我一拳,我抓你一爪,全凭一腔热血。 一个想跑,一个不肯,心中唯一念想,就是盼着自家援军赶紧来。 扭打间,甄昭突然感到掌心一阵猛烈地刺痛,钻心的疼叫她几近控制不住松手。 但她还是咬牙坚持住了。 “来人!来人!”她大喊。 她的人就在附近,可能只有几步远的距离了!只要再多坚持一刻,就一刻!她们一定马上就会赶到! 正在此时,两人身边突然“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处飞溅,冲刷得两人睁不开眼睛。 然后一双手轻而易举地将纠缠的二人分开。 终于有人来了! 甄昭连忙用力甩开面上的水,费力睁开眼。 谁料来人是个魁梧的男性将领,五官粗犷,面有凶煞,上半身溅满了鲜血。 寒意瞬间爬上了甄昭的背脊。 ……她不认识这个男人。 她没在刘奕军中见过这个人,这不是她搜查队里的人。 这是谁?!她的人呢? 而另一边,曹丕则爆发出一阵狂喜。 他抱住男人的胳膊,兴奋呼喊出那人的名字:“曹仁叔,你来了!” 甄昭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曹仁。 她听过这个名字。 曹仁是曹操的堂弟,最早跟着曹操起兵的元勋,曹家顶级大将之一。 听说他自身武艺高超,领兵作战能力卓越,抛开堂弟的身份,在曹操军中地位也和刘奕麾下赵云、典韦相当。 她不可能逃掉了。 曹丕也肯定带不回去了。 但这个结果还不是甄昭最恐惧的。 最恐惧的是曹仁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刘奕的领地,且来的肯定不止他一人。 当你看到一个敌军的时候,已经有数不清的敌人环绕在你四周了。 今晚要出事。 “丕公子?!”她听到曹仁粗声粗气发问,“你为何在此,这又是何人?” 曹丕立刻道:“这是甄昭,刘奕的女军师!快杀了她!” 想活命的本能再次让甄昭挣扎起来,她双手发力,指甲死死嵌入曹仁的手背。 但没用,水中不好发力,她气力也远不如长期领兵练武的曹仁,无论如何对抗,抓着她肩膀的手都如铁钳一般牢固。 好在曹仁并没有立刻动手。 他可不是曹丕的小孩子思维,知道甄昭对刘奕的价值,活的可比死的有用多了。 他下意识往后张望了一番,应该是想找同伙来把甄昭绑走。 可也就这一分神的功夫,暗处突然射来一支冷箭! 冷箭呼啸声尖锐刺耳,是直冲曹仁面门而来! 之快之猛,在场三人谁也没有料到! 电光火石间,曹仁慌忙后仰躲避,他反应极快,冷箭只堪堪擦过他的额前,但也下意识放开了甄昭和曹丕。 甄昭脱身要跑,曹仁又要来抓! 谁料又一柄长枪挥舞而至,拦在了二人中间! “甄议掾快逃!”一名女将士丢下弓箭,使枪正面曹仁,将甄昭护在了身后! 甄昭自知留下来只会拖后腿,即便心中煎熬,也立刻抓住机会掉头就跑。 回身时她扫到女将士腿上有伤,再想到曹仁身上那么多血迹,一下子想通了很多。 并不是搜查队听到她的哨音没有赶来,并不是大家分散走得太远。 是她们在自己吹哨的那一刻,都已经被杀掉了。 曹仁定带了许多人来潜伏在四周,搜查队在明他们在暗,所以死得悄无声息。 甄昭以为自己被曹仁擒住是运气不好,实际她已是运气最好的一个了。 她没有沿着河岸往回跑,怕遇到曹仁的手下。她拼命往山林方向去,知道只要进了山,曹仁就不敢再追,因为会惊动甘宁。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痛苦喊叫,她回过头,看到刚才援救她的女将士倒下的身影。 她被曹仁杀了。 很显然,那名女将士本来已经侥幸逃走了,为了救她才义无反顾地杀回来。 拿自己的命,换回了她脱身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甄昭眼泪瞬间糊住了视线。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擦掉眼泪,逃入山中。 她现在不能去找甘宁,时间太紧急了。她冒着风险沿山脚下一路狂奔,冲回了营地里。 营前将士见甄昭如此狼狈归来,吓了一跳,纷纷围上去询问。 但甄昭没有任何解释的时间了,她甚至没有去找刘奕,没有去找赵云,直接冲到金鼓车处,一下一下,用力、快速地击打着战鼓。 鼓声厚重,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她捧起号角吹动,声声急促,告知全营——有敌来袭! 几乎是同一时间,营地各处接连亮起了火把,照得四周犹如白昼!大军迅速集合备战! “报!——”有将士奔走相告,“马厩着火!发现敌军踪迹!马厩着火!发现敌军踪迹!” 战斗一触即发! 这场偷袭肯定是在刘奕军意料之外的,因为无论是时机还是条件,此时发动袭击对曹军来说都是弊大于利。 但因为曹丕的脱逃、甄昭的事先提醒,今夜安排值守的人比往常多,应对速度也相当之快! 火势蔓延开来,厮杀叫喊声此起彼 第494章百万字感想(可跳过) (本章节与正文无关,废话很多絮絮叨叨,可跳过) 今天突然有些想法分享给大家,原因有两个:一来这本书百万字了,算是个里程碑,想写点什么纪念一下;二来是我昨晚没忍住一个人跑去吃了一顿烧烤,半夜上吐下泻,今天被迫请假,把我本就为数不多的假期用了(超级心痛),一时很感慨,想跟大家说点什么。 叠甲:本感谢纯粹分享作者个人创作心路,无任何煽动性别对立、说教读者、拉踩其他作者、蹭其他作者热度的意思,如有冒犯请海涵。 我是2017年左右开始写文的,中间因为各种事情陆陆续续断了三四年,当时第一本就写的三国(请千万不要去搜,完全一坨狗屎),那时候没有任何写作技巧,场景画面都描述不出来,更不提什么节奏、情绪、爽点,至今记得一场赤壁之战1000多个字就写完了,因为完全不知道要写什么。 那时候同平台有一本成绩非常好的女频三国争霸文,虽然断更了,依旧被许多人热推,我在这个机缘巧合下也去拜读了。(这本很多读者应该看过,是的就是截止现在断更十多年的那本依旧不断被人提起的那本) 那本书的一小部分内容放在今天有些争议,但是在十年前的我看来,完全是惊为天人。在那个大多数历史女频文还在写与历史名人恋爱,或者辅佐文的时候,那位作者写了女主亲自做诸侯的争霸文。内容考据、详实,面面俱到,阅读的时候仿佛可以真的在跟着女主征战天下,热血又激情。 我当时废寝忘食看完后,只有一个想法:等我以后写作技巧精进了,我也要写一本同样精彩的三国争霸文。 后来我陆陆续续尝试了好几种题材,写了几部作品之后,我才意识到,那种历史文,我写不出来。 原因有二。一是我没有那位作者那么强的历史功底。要写出那样的作品,不单单是看几遍三国志、三国演义能做到,还要对当时的时代背景、制度体系、礼法礼制,甚至民俗、思想、宗教、医学都有了解,这不是我这种半路出家、看野史比正史还多的业余作者能做到的。 二来历史争霸文不是我擅长的方向。我擅长的是人设、人物成长、情绪等方面,换言之我是个“写人>写事”的作者,这些技巧对宏大的题材只能起到锦上添花,而非决定性的作用,我觉得未必写得好这个题材。因为作者擅长什么题材、写法,是由她的性格、阅读习惯、成长经历决定,很难刻意转变。 再加上这个题材比较冷门,很多网站压根不收,我慢慢把这个想法搁置了。 去年开始,我又动了写三国的心思。因为我不再全职写书,工作趋于稳定,可以不担心稿费是否足够生活,可以随意写我自己想写的题材。(不是我清高,全职作者除非是大神,写文是一定要考虑市场的,否则可能会饿死。兼职的话压力会小很多。) 所以我决定写了,我想无论以后能在写作这条路上走多远,可能到此为止了,可能越来越下坡,无论如何,我都要实现我的初衷,完成我最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当然了,因为我历史水平的原因,我还是决定扬长避短,写一本我擅长的后宫文(女主开后宫收男人),把这本书的主题定位为【后宫】+【基建】+【争霸】,排序分先后。 决定好定位后,我粗拟了一个大纲,开始恶补历史文化知识。比如研究汉代军制是什么样的,如何招兵买马,如何运输粮草,提拔官员的机制是怎样的,甚至包括攻城战时冲锋在前的将士是必死的,为什么他们还愿意冲锋送死等等。以及曹操、袁绍年轻时是什么性格,刘表真的那么废物吗,董卓是怎么从普通诸侯变成变态的诸如此类。 我花了约半年的时间每天看书、看讲解、做笔记,也就是在这期间,我的想法开始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三国时期的世兵制,也就是我在正文里介绍过的,但凡加入兵籍,世世代代都是兵籍:男的上战场,女的生孩子,生下来的孩子里,男孩养大了继续上战场,女孩只能嫁给其他兵籍,不能外嫁,甚至在丈夫死后强迫改嫁。总之就是一个字,生。多生,才能保证军队人员补充。(这个因为史料记载不全有一定的争议,但是是目前学者的主流观点) 我当时看完就一个想法,我要把它写下来,要让女主来改变这一切。如果我没有看到这些资料,那就过了,我既然看到了,不能当做视而不见。 现在的战争题材作品里,女性要么是被强暴、被吃掉,在镜头下、文字里给看客提供精神刺激;要么是成为后方的守望者,通过写一个“寡妇村”,来表现村子里的男人上战场死掉的惨烈,好像女人都可以幸免于难,继续安稳生活,只是没了老公而已。 我们这里有个文化景区,是关于花木兰的,我因为工作原因带客户去过很多次。里面所有关于木兰的演出,背景都是男人必须征战,女人可以安居留守后方,以此对比来凸显木兰的勇敢和孝顺。 而在真实的历史里,很多女性甚至没有做寡妇的权力,除了世兵制,还有“寡妇大迁徙”,把一个地方的寡妇搜罗起来分配给另一个地方的光棍,保证人口繁衍。 只要世道不幸,女人都是不幸的,甚至更不幸,可文学、影视作品很少有人说出来,即便说,也是为了突出色情和暴力。 所以我觉得这些东西我要写出来。 还有一个材料是《蔡文姬传》,严格来说是《董祀妻传》,里边简单介绍了蔡琰的事迹,包括她嫁人、守寡、被匈奴人掳走生子、被曹操赎回、再嫁给董祀,光脚为董祀求情等等。 如果纵观蔡文姬的一生,能发现她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性。匈奴人对汉人何其凶残,她一定是有相当的智慧和勇气,还有极强的求生欲望,才能在苦寒+暴力的塞外熬过整整十二年。她的记忆力远强于常人,过了几十年都能默写出几百篇失传的典籍,她还会作诗、会音律,这样的女性,上下五千年都找不出来几个。 但她如此品性,《董祀妻传》基本没有提及,反而大加笔墨写她如何救丈夫,如何避嫌其他男子。如果这是男子的传记,史官一定会详细写,蔡文姬见到匈奴左贤王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以此保全自己,如何通过音律、诗文将自己的消息传到中原求援等等——因为贾诩传就是这么写的,对不起总拿贾诩当例子。 我看了觉得很不舒服,就像看了社区里张贴的充满奉献的最佳媳妇奖状。 再强调一遍,我并不是以现代的想法批判一千年多前的史官,我知道那时候的价值观和现在不一样,我相信史官在写蔡文姬的时候也是抱着夸赞她的想法写的,只是客观来讲,所有关于女性的传记都或多或少抹去功绩,增加利丈夫、利儿子的部分,这是极不公平的。 我在看完《董祀妻传》后就决定写一个真正、没有被掩盖能力和功绩的蔡文姬出来,包括其他女性,我要通过那寥寥几十个字的记载,提炼她们可能的能力和性格,写到我的作品里。 比如甄姬,她爱读书,有怜悯心,在乱世时会主动帮家里出谋划策,能以最初“战利品”的身份在曹家站稳脚跟,保下整个甄家,那么我会把她提炼成一个爱读书、爱思考、有智谋的人。 其实关于蔡文姬的记载我十几年前玩三国杀的时候就看过一遍,当时真的是,没有任何感觉,可能是这十几年潜移默化接触女性思想的缘由,让我时隔多年再读同样的史书,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有一位读者在书评里写我是以现代人的思想重读史书,再写历史,是的,确实是这样。 到这个时候,我发现我不能写后宫了。 我如果要写蔡文姬、貂蝉、甄姬她们的故事和成长,写女性一定程度上的解放,我就不能花大篇幅写恋爱和后宫。 让刘奕和一群男人谈着恋爱调着情,就把女性解放了,让女性读书了、当官了……这是极其割裂且不符合逻辑的。如果真的要写女性成长,那笔墨一定要落在女性身上。 而且这是一个漫长、需要不断铺垫的过程。不能刘奕和男人一统天下了,然后发布一条政令,说从今日开始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当官了,那太虚浮了。 所以我直接把大纲内关于后宫的所有内容全部删除了,把原定的【后宫】+【基建】+【争霸】,改为了【政治】+【争霸】,【政治】是改变女性地位的核心,减少【基建】是为了分散爽点。 然后问题又来了,删除后宫,感情相关内容是不是全部删光呢?要不要留一个男主写1V1呢?刘奕可以权力+真爱两手抓吗?是做女皇帝就必须孤独终老吗? 接着我问自己,曹操需要爱情吗?我打出这行字来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客观来讲,和其他诸侯动辄杀妻、战乱中抛弃妻子比,曹操对妻妾已经算是挺好的了,还有亲自去接丁夫人回家的记录,这要换了别人丁夫人已经没了。我想他对妻妾可能有喜爱、敬重,还有依赖她们管理家务、生儿育女……但是“爱情”,真是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有大权在握,那么多女人对他依附、讨好,他产出不了我们广义上说的爱情。 然后我又去看了格力董事长董明珠的采访。像董明珠这样的企业家,在采访中时也会被问“最近有没有谈恋爱”“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在后方安慰你吗”这些问题。董明珠说这个话题就很可笑,安慰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关键。她还说女强人是一种偏见,无论是男性女性,都是要靠实力说话,女性的权利不是靠别人施舍的,而是要真正做到比别人强,要靠自己的行动来争取。 我不是董明珠,也不是曹操,无法设身处地地想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到底要不要伴侣,要怎样的伴侣,但我想如果是刘奕,她需要的伴侣一定是一个能与她并肩而战,与她有同样的理想和信念,与她真正做到灵魂共鸣的人。 很遗憾古代没有这样的人。 能真正做到在理想事业上灵魂共鸣、相互尊重的,我想了很久,只想出来一对,那就是周和邓(近现代),但显然我写不出周那样的人物,古代也不可能出现周那样的人。我没法强行让一个古代官员或者将军突然理解刘奕作为现代人的理想,那太奇怪了。 最终我调整了刘奕的人设,减少了她柔情的部分,让她更加勇敢、坚毅、不屈、清醒,甚至孤傲。她会有亲情、友情、君臣情,甚至她孩子的父亲,但没有一个完全能真正能理解她共鸣她的男人,没有人能走进她心里。 这本书也被定为无CP。 至此刘奕的完整形象和故事大体走向终于敲定了。 (再强调一遍我没有拉踩别的有CP女强文的意思,每本书的侧重点不一样) 但这本书怎么写,当时我还拿不准。 设定上依旧有非常割裂的地方:如果我要写女性觉醒,我为什么要在三国里写?写架空朝代显然更好,受众更多也更容易发挥。 这本书的受众到底是谁,是喜欢三国人物、历史豪情的读者,还是想看女性成长的读者?这两者真的有重合吗? 可如果我不写三国,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无论是最初的目标还是重看史书的感悟,全都没有了。 以及最难的,我怎么样把这个故事写好看、写精彩。把最容易创造爽点的基建改为枯燥的政治,真的会有人喜欢吗?我拿不准,也找不到参考,只能一边写一边找感觉。 【女性角色】 小珊: 在最初的稿件(未发布版)里,小珊不叫小珊,叫小香。她是很多古言的经典丫鬟形象:忠心耿耿,随时可以为女主牺牲,后期可以用她的死推动剧情,或者拿她给男主的小厮配平等等。相信大家看过很多这样的丫鬟,这是我们很多作者都写顺手了的。 但写了几万字初稿以后,我意识到不对。如果刘奕是个意识超前,提携女性的角色,她不可能不对距离最近的小香产生影响,小香一定会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不会是传统工具人行为模式。 如果小香没有,那刘奕的塑造也是失败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大刀阔斧改了开篇的剧情,把小香更名为小珊,为她以后成为历史(野史)人物公孙珊铺垫,把她的剧情和成长融入主线里。(其实现在回想当时应该推翻了全部重写的,因为更改剧情一定程度上会拖沓剧情、产生BUG等等,但当时真是当局者迷,改了很多遍,已经改魔怔了) 我在改变小珊的行为和想法时,“画蛇添足”地改了一些她对刘奕的称呼,在一些场合里对刘奕的“公子”称呼改为“女郎”。当时我改的时候还特意检查了环境,诶,如果四周无人,那就喊“女郎”,如果有人,就喊“公子”。当时的想法是,小珊知道刘奕很认同自己的女性身份,所以私底下不会叫公子。 但当时我没有站在读者角度来看这个改动,读者并不知道四周环境有没有人埋伏,担心后文会写有人偷听到,发现刘奕女子身份的剧情。确实在陌生环境下,小珊喊“女郎”确实不够谨慎。 这里的弃文率非常之高,是整本书除了开篇弃文人数最多的地方。其实改起来也非常简单,替换几个词就行了,一分钟都不要,但我一直没有改,不是我非要和读者朋友们作对,而是这些关于小珊的改动(不单单是称呼,是关于她设定的全部)是我写这本书女性角色的一次开窍,是我想通女性角色应该怎么写,故事应该怎么进展的一个契机,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如有冒犯到大家的地方,非常抱歉) 我当时想通了,要为这些女性角色正名,就一定要给她们血肉和灵魂。我在后续也继续给小珊安排了成长剧情,在一些细小的地方,丰富她的感情和性格,比如让她渴望亲情,所以亲近玛依拉和典韦,让她有喜欢和讨厌的同事,让她和太史慈一起开甘宁的玩笑等等,我希望大家能感觉到她是个忠心,但是独立、有自己思维和生活的个体。 …… 蔡琰: 蔡琰是我着重写女性角色的契机,但在她的剧情设定上,我也一度非常犹豫过。 首先蔡琰一定要成为刘奕集团的二把手,这是毋庸置疑的。刘奕想坐上皇位,一定需要一个非常能干、忠诚的女性重臣做她的助力。 这不单单是女性官员天然不会背叛刘奕,即便是抛开她提升女性地位的理想,刘奕也需要大量的女性高官奠定她的政治基石。 如果朝中全是男人,只有几个女性边缘小官,刘奕再优秀再有本事,那些男人也不可能完全听命于她。抱团是人类的本性,举个极端的不恰当例子,农场主时代,白人不会让黑人做领袖,哪怕黑人再了不起、功劳再大,都不可能。(没有拉踩其他书的意思,我以前的女帝文也是这么写的,可能上了多年班后,想法变了) 但有些历史节点是绕不开的。比如刘奕攻破长安迎天子的那一段,是她整个事业生涯里最容易掌控局势、安插官员、积累资源的机会。 我写着写着发现,如果刘奕不趁天下大乱、朝堂重新洗牌的机会任命蔡琰为尚书令,那以后阻力就更大了。 可剧情里蔡琰那时候还没什么经验,让她做尚书令,真的说得过去吗?我当时是很犹豫的。 是的,键盘在我手里,我也可以写尚书令给贾诩或者谁,蔡琰从底层官员做起,一步步取得功劳成为二把手,听起来也很有成就感,但我不想这样写。一来这么做刘奕会面临更大的阻力,二来我更希望尚书令的位子是靠女性争夺来的而非男性传承下来的。 一想到这两点我就很不舒服,然后我最终决定,就这么写!历史上那么多草包皇帝草包大臣,尸位素餐,朝廷也没马上就垮了,蔡琰那么优秀,让她上去历练一下肯定马上能上手,上上上! 其实写完发出去以后我还是有些不安,可能是我自己性格的原因,配得感并不强。过了很久我才偷偷去看那几章的段评,发现大家都为蔡琰高兴,我也很高兴。 …… 貂蝉: 貂蝉是我前期设定和后期写出来改动最大的一位。我非常喜欢老版三国演义电视剧里貂蝉的形象,英勇、机智、坚定,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最初就是按电视剧里的人设给她做的设定。因为她的心理素质、应变能力和口才,我把她设定为外交人才。 后来她快出场的时候,我发现这样好像不够。外交工作是伴随很多风险的,比如孤身一人策反高览,她不能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于是我给她加上了精湛的武艺,然后打了个补丁解释她为什么会武,再顺理成章重新设定了她的性格,在压抑+礼法控制下的东汉女性中,她是少见的强势+高配得感,我让她有能力影响曾经并不那么自信的甄昭和女学后辈,也降低了一点点她的道德感让她的形象更加立体,比如早期让她骗取灾民补贴,后面要蔡琰给甄昭泄题等等。 到这里貂蝉的形象已经和电视剧里的差别很大了,是强的有点BUG了,不过我自己很喜欢,我也觉得她的存在在整本书里至关重要。 …… 邹夫人(后面会有名字): 我在写一些历史节点的时候,会根据当下形势、人物性格来尽可能严谨地推断,这件事在刘奕的插手后,还会不会发生。 比如孙策的死。我设定孙策死去并不关联我个人喜恶,而是我在仔细研究他的性格后发现……他确实很莽很轻率,出去打猎、散心经常不带人,树敌又多,很容易被埋伏。我认为他被刺不是意外,即便躲过了许贡的门客,也还有张贡的,李贡的。 但是宛城之战不一样,有贾诩的张绣和没贾诩的张绣完全是两个概念,既然在书里贾诩已经被刘奕招揽了,张绣的复仇大概率会失败。 那么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吗?除了贾诩就没人能做到了吗?我很自然地想到了邹夫人,这也是老版电视剧给我的灵感。 电视剧曹操还在和邹夫人饮酒弹唱,一大群人跑进来说张绣反叛了,要曹操快逃,曹操当时看邹夫人的眼神就是要把她千刀万剐了,但邹夫人还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弹唱,没有畏惧也没有逃跑,安静地等火势把她包围。那个画面可以说完全颠覆原著里“红颜祸水工具人”的单薄形象,有身不由己的漠然,也有不哀求、不逃跑的骨气,非常打动人,我想如果是这样的邹夫人,她在张绣失败后也一定会延续对曹操的复仇,所以我这么写了。(老版电视剧里女性角色很少,但每一个塑造都比原著有特点有灵魂,这也一定程度上催动我写这么一本有点“夹生”的三国) 其实从小说写作技巧出发,这样把曹操写死是不太理性的,但综合我想写邹夫人这么一位女性形象,以及曹操也确实前期被刘奕压着发育不起来,我还是决定这样写了。我在一些日常细节方面加强了曹操塑造,尽量突显他的枭雄形象而非好色老男人。 【男性角色】 赵云: 赵云一直是三国超高人气角色,无论是演义还是影视形象,几乎可以用“完美”形容,再加上有拒绝女性贿赂的正史记载,一直以来是三国女频文的高热男主,最初也是本书的男主之一。 在确定砍掉后宫剧情后,我也砍掉了绝大多数男角色单箭头感情线,但考虑再三还是留下了赵云的。 原因并非他的形象好或者我个人喜恶,而是他的理想信念在一定程度上和刘奕非常接近。 抛开演义,《云别传》中赵云的形象其实是有点轴的,他在投奔公孙瓒的时候不肯拍公孙瓒马屁,说跟谁不重要,只是为了改变乱世救助百姓,后来刘备入益州后,大家都等着刘备分土地分财产,只有赵云劝刘备把土地还给百姓。这触犯了很多人的利益,后世有学者分析赵云官职不高就是因为他的言语行为得罪了很多人。(非主流观点) 但这两件事也说明,赵云从出山到后期入益州,初心都没有改变过,都是把百姓生死存亡放在心上,是最接近现代“以人为本”的理念的。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可以和刘奕的理想共鸣,遇到一位有同样理想信念、而且一直在付诸实践的异性,他对刘奕产生感情是非常自然的。 基于这一因素,我留下了一点点关于赵云的感情线。赵云是很清楚君臣情的弊端的,他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吐露给任何人,所以我也没有写任何他的心理活动。 相对应的,因为刘奕很多现代人的思想是赵云理解不了的,所以刘奕不会在感情上对他产生回应。 (可能大家觉得倒推设定的写法比较奇怪,但怎么说呢,人设流写法就是这样的,挠头,打个比方郭嘉认赵节为义母,这个情节是最初是没有的,是写着写着发现,两个有过命交情的人继续打交道,一定会有所互动,所以我添了这么一笔,以人设驱动剧情) …… 曹昂: 曹昂这个人,我自认为没有发挥太好。我想设定的人物形象,是乍看之下他的行为、言语是友善且值得交往的,但深处下来发现他本性里依然有让人介怀的地方。如果论迹,可以说他没问题,如果论心,他又有点让人不适。 想做这样一个设定是我在职场接触过一些表面上尊重女性、给女性机会,实际上觉得女性天生不如男性的人。 举个例子,我有一位写作方面的前辈,他这些年一直努力挖掘年轻作者、给我们参赛、获奖的机会,我非常感谢他。但同时他也会在朋友圈等场合公开发表诸如“我看这篇文章是女作者写的,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读下来还可以”等非常直白的歧视言论。我至今还因为他的推荐受益,也因为没有勇气反驳这些言论而痛苦。所以我很认同董明珠说的权利是靠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有朝一日我取得他的成就,我也会来改变这一切。 我选中曹昂来作为这个设定的载体,因为他同时兼备了“以曹操为榜样”+“敬爱孝顺养母”两个特点。但是如此复杂的人设需要用大量的剧情体现,这本书要写的内容实在太多,为保持节奏,我不可分那么多剧情来塑造一个配角……如果读者朋友们有觉得他还可以的,也有讨厌他的,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不是故意引战的意思) 曹昂的剧情还没写完,所以只说这么多啦。 …… 郭嘉: 郭嘉也是早期设定的男主之一,而且他的感情线是后期砍的,而非开文之前,原因没赵云那么复杂,只是因为郭嘉是我很擅长的男主类型,我有信心能写得很好看,所以准备写。如果有看后宫文比较多的读者可能可以看出来,我前期原本是想埋一些伏笔的。 但写到后来,所有角色性格更加饱满后,我认为郭嘉比起感情,更想达成他的目标。他是个比赵云更为冷血和心狠的人,他会非常欣赏刘奕,但不会有和她发生感情的冲动。 原定的大纲里,郭嘉从袁熙处回来,会在两人私下相处时抱刘奕一下,触发单箭头感情线,而刘奕对他也不会像对赵云那么温和,会开玩笑让他死开闭嘴,这是刘奕的另一种应对方式。砍掉感情线后,我还是保留了这个拥抱,但把它从私下改为公开,让郭嘉借这个机会快速回到刘奕手下的重要位置,这也是他为达目的的小心思。 …… 角色设定暂时只写这么几位的啦,其他关键人物的因为涉及剧透,以后有机会再跟大家分享。 最后跟大家说一些这个争议比较大的书名的事,有读者朋友觉得应该改掉,有的觉得不用,在这里再跟大家解释一下事情始末吧。真是一言难尽啊。 这本书最开始是想叫《三国:乱世女诸侯》,没什么原因,我就想取个和当年我喜欢的那本书一样简洁、大气的名字。 在发书的前两天,我无意中发现,咦,同平台还有一本同类型,而且成绩非常好的书也叫《乱世女诸侯》,我心想不能这样硬蹭啊,那就改改吧,想到刘奕一直走的曹操路线,就把女诸侯改成了女枭雄。 这个改动比较临时草率,当时我自己的感觉是,比起女英雄,女枭雄更不常用,故而“雄”字的意味更突出,当时有考虑使用“枭雌”,但是正如之前解释过的,在字节的大数据里,过于罕见的词是无法被有效推送的(举个例子在发抖音的时候,很多人为了曝光会带上热词,一个原理),斟酌之下还是用了女枭雄。 (这里还有读者提出过于强调“女”,比如女博士、女帝之类的,确实武皇从来不会称自己为女帝,但这个我只能说,目前是没有办法的。在绿JJ这种纯女频平台可能好点,在西红柿不分频道同时混推的平台,不强调女帝几乎默认=男帝,甚至女帝都要被抢走了,这个不多赘述了。) 但正式发书以后,我感到很不对劲。 一个是弃文率非常之高。我以前的书,在经过第一轮推荐曝光后,第二章的留存率会在60%-85%之间(也就是看完第一章后选择继续看第二章的人数比例),这本书竟然只有30%不到,即便是题材不同,或者是没写好,也不可能差距这么大。 一般来讲,60%是及格,80%是优秀,我这30%属于垃圾到没边了。一般这个结果,在西红柿等于判死刑,后续都不会再给曝光量了。 二来是那时候被很多读者骂,有作者骂没文化的,有纯骂脏话的,还有说我写宫斗的。说实话前面两条我都还能理解,说我写宫斗真的挺不可思议,还不止一个人说。 后来我发现,是这本书的书名和男频很多三国文接近,有的只有一两个字差别,所以平台推送自然而然地推送到那边去了。(没有说平台推荐有问题的意思) 能读到这里的读者肯定能感觉到,绝大多数男读者是没办法看下来这本书的。(我知道确实有男读者看到这里了,所以我说绝大多数,也谢谢看到这里的男读者认同本书的内核) 我有一个多年的男性朋友,从我开始写作至今,他跟读了我的每一本书,我在哪个平台写,他就在哪里看,有时候还会跟我讨论剧情,包括以前的言情文、后宫文。 但这一本书,他看不下去,他还是三国爱好者。他跟我吐槽说我写得太小家子气,很无聊,说评论区很恐怖,什么母系氏族很极端等等。 看到没,他们不会说这本书“打拳”,他们其实知道我们在争取什么,他们会从其他角度贬低这本书,女性争夺权益就是宫斗、小家子气、没格局。 但我自认为我这本书写得非常温和,我在用心塑造女角色的同时也用心塑造了男角色,哪怕是男性反派,也是反复读史书后用尽量客观的笔触写的。 而且我就算打了,那又怎么样呢? 我气得和这个朋友大吵了一架,把他从我的作者后台拉黑了,这样大家看不到他发的段评。(他也成了我在番茄写书这么多年唯一拉黑的人) 后来我去找平台编辑核实了这个情况,编辑告诉我三国一直是男频大热题材,每天都有大量的读者搜索“三国”“汉末”这类关键词自己淘书看,他们点进来越多,这本书就会推送给更多男读者,说不好听就是恶性循环,而且确实没办法人为干预,也不可能破格帮我改书名。(后来我发现西游、水浒的女频文也有类似的情况) 我没办法,在书的第一章最开头加上一段话,意思是这本书是写给女读者看的,请男读者不用往后翻了,语气很客气,情况稍微好了一点,骂的人少多了,但弃文率还是居高不下,毕竟他们已经点进来了。 说数据大家可能没有直观的感受,那就说稿费。我的上一本书是29万字完结,这本书写到29万字时,总稿费是那本书完结时的五十分之一,每天稿费正好够我坐地铁上下班。 可能有读者朋友觉得一个书名对书籍的影响不会这么大,但我很负责的告诉大家,有的。尤其是AI横空出世的这两年,高峰期每天有几千本,甚至近万本书同时涌入平台,大数据给不了每个本书那么多机会,只能通过点击率、留存率来判断这本书写得好不好,很多作品都被误杀了。(当然现在平台在整治了) 当时理性告诉我这本书应该切了,继续写也是浪费精力,但我那时候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我觉得这本书不该只是当时那个成绩,虽然开这本书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赚多少钱(真不是清高,如果奔着赚钱不会开这个题材),更多的是为了实现我当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而且是,我认为我随大数据、大流取的书名,反而融入了他们的环境里,我认为我在退让,实则退到了我自己都没办法站稳的地步,让他们来审判我,甚至是抱着“哎哟女生也写三国啊,让我看看怎么个事”的心态来审判。纯纯搬石砸脚,也让我感到有些屈辱。 甚至第一次书名测试的时候,我为了避免被男频三国爱好者搜索到,试着在几个书名里删去了“三国”,结果是点击量没有原书名高,真是特别搞笑。(实际这是我的第二次退让了,我不该退的,三国就是三国,所有历史文都会在书名标注朝代,我为什么退) 综上原因,这个书名我是肯定会申请第二次测试的,也就是100万字测试,能不能成功,我也不好说。(要先报平台审核筛选,还不方便发出来) 当然了,平台推荐机制还是给了我其他机会,它也在给我推送女频读者。 尽管当时的留存率已经被判为垃圾书了,跟读率(大家每天追读新章节的比例)却非常高,高到远超我以前的水平,而且还是在我更新如此之慢的情况下(对不起),大数据可能又觉得,我这也不是纯垃圾,在30多万字以后,又给我恢复了一些推流,一定程度上救活了这本书,读者慢慢多起来,推送也变得更加准确。(西红柿除非是大神,其他书都是大数据推荐而非人工操控) 截止今日,本书的第二章留存率依旧没有达到及格线的60%,但也接近了,在我劝退那么多男性三国爱好者的情况下还有这个数据,我真的非常满意了。 也是非常真切、发自内心地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这本书的支持,有好多读者朋友打赏、跟读、评论、画同人图,还有在小地瓜上帮我推文等等,都是对这本书莫大的助力,让它在两次走偏了路的情况下活了下来。 我今天把这些过程分享出来,真的是想告诉大家,我为什么会写一本设定上有些“夹生”的书,以及大家的助力对我帮助的意义到底有多大。接下来我会继续认真创作接下来的剧情。 更新速度,我可能不敢保证,很抱歉上个月开始没有做到之前承诺大家的日更,除开工作原因,我开始出现频繁的失眠症状,最开始是吃褪黑素,后来褪黑素没用只能吃安眠药。医生了解我的情况后说我的情况并不严重,只是在睡前高强度用脑,导致脑补非常活跃无法进入睡眠状态,他劝我每天10点之后就不要再写、不要再思考任何剧情相关内容了,我在尝试之后失眠情况也确实得到了缓解,代价是更新变得更慢了。 我知道我的码字速度是低于网文作者平均水平的,哪怕写了这么多年速度都提不起来,我有朋友一个小时就能写完两章,质量也很高,我根本无法理解她是怎么做到的,可能真的是和天赋有关。 坦白讲这本书越往后越不好写,因为三国大多数精彩故事全集中在群雄争霸、赤壁之战、武侯北伐阶段,演义也是如此,越往后、历史改动越大,能提供给我的灵感和事件就越少,我还得一直把控刘奕的金手指强度、剧情节奏、每个人物的出场等等,确实非常费脑子。 但我向大家承诺一定会认真写完,不水文,不烂尾。 我在刘奕的设定里融入了非常多的情感,除了参考董明珠,还有历史各朝代杰出女性,以及我工作中遇到的很多优秀女同事女领导。比如一位非常喜爱粉色的银行女行长,她的羽绒服、水杯、笔记本、包包都是粉色,但因为她职位高能力强,没有一个人敢来调侃她“粉娇你几”,我在和她的相处中能感觉她有一种“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关你屁事”的自信,所以我把她的强大内核也安置在了刘奕身上,让她可以不顾外界的闲言,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还有年轻时被迫追生儿子流产多次的女纪委书记,在发现同级男领导准备在外面找情人生私生子的时候,拍着他的桌子说你要是敢生,我马上把你搞下课。我把她的霸气和正义(哪怕在很多人看来并不理性)也给了刘奕,让刘奕可以在正面对抗所有的不公时也有拍桌子的狠气。 还有很多很多,这里不多赘述了。 我在正文里写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是男人制定的,哪怕是现代社会,我也依旧是这个看法,因为女性高官的数量至今远小于男性。女性要做到非常杰出、能干,才能得到和男性同等的机会,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因为男性在掌握权力和资源后,会挑选遵循他们游戏规则的女性来培养。 比如我有接触过的男领导,喜欢指定饭桌上最年轻的女性给他倒酒盛汤(如有经历过这种场合的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有遵循他规则的女性,才有获得他资源的可能。将来时机成熟了,这个女性不愿意再倒酒了,可以培养新的、更年轻的女性来做这件事,就像媳妇变成了婆婆。婆婆之所以会成为男权的帮凶,因为没有媳妇,她就是最底层。 确实有很多女性成了婆婆,但也有很多女性不愿这么做,一直在挣扎、在改变。 我自己就没有做婆婆,我也没能适应这套游戏规则,放弃了积累多年的事业,回到一线做业务,也把更多的感情投入到文字创作里。 刘奕是各种机缘巧合下诞生的人物,也是我内心对这个人物渴望的缩影,我会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 (以上只是举例) 总而言之,请大家给我一点的时间,我会尽快调整作息和生物钟,按时码字按时睡觉,尽快恢复日更,休息日再多写点。 帅气的二油这个笔名我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哪怕以前写过很多烂书,我也很珍惜羽毛,不会刻意去糟践作品,除非是平台不能写了,所有书开了都会写完。 (二油是我的狗狗,第一次用这个笔名的时候它还是个狗宝宝,现在它已经去世了。不止一位读者朋友把我看成帅气的二哈,其实也差不多,哈哈。) 最后再次真诚感谢大家为这本书做过的一 第495章曹军反攻 (接493章) 被甄昭跑掉,曹仁非常恼火。 刚才拦住他的女兵太纠缠了!明明已经被他刺了一剑了,明明人都要失去意识了,还跟鬼怪一样紧紧扑到他面前,就是拦着他追捕那甄昭,真骇人! 天色太暗,没有火把,甄昭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他不能花功夫去抓这个女军师了,除了甄昭,刚才可能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她们一定会回去报信。 必须趁这个时间差立刻行动! “丕公子,请你带路!”他带上曹丕,召集埋伏在暗处的人马,全力沿着水路进发! 路上他也和曹丕简单对了一下事情经过,得知是丁夫人牺牲自己给曹丕创造逃出来的机会,曹仁也几近感慨垂泪。 他已在山间徘徊数日了,因为刘奕军中不断派人到四周大范围巡查,他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每日愁得寝食难安。今日突然发现对方军中似是有什么动乱,大批将士入山,赶紧抓住机会走另一侧的水路靠近探查。 曹仁选了一批水性好的将领跟着他逆流而上,谁料迎面撞见了一小股搜查队,连忙埋伏,趁着夜色和她们落单,一个个悄无声息解决,还阴差阳错救下了曹丕。 现在他命手下丢下重甲战靴,将饮水的竹筒、木料绑在腰间,如一个个漂浮水面的巨大木桶,借着水势快速接近刘奕营地。 目标就是一处,军营马厩! 他们轻装而来,直接上很难造成冲击,而夺走敌军战马是最简单有效的攻敌之策。大量战马需要饮水,马厩十有八九就在靠近水源处! 被软禁的这段时间,曹丕虽无法在军营随意走动,但也依靠几次难得的走动机会大致推测出了营地布局。 靠着曹丕的指引,曹仁等人赶在和甄昭几乎同样的时间,找到了马厩! “放火!”曹仁早有准备,即刻下令。 马厩多草料,火箭射出,一点即燃! 火势冲天而起的瞬间,曹仁双手持大剑,几下劈开了外围坚固的木刺栅栏,像一头巨型的发怒蛮牛,大步直冲进来! 他冲在最前,马厩那些想着救火的将士,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他的大剑劈成两半。 和夏侯惇被人调侃的“完体将军”“肉票将军”不同,曹仁被军中尊称为“天人将军”,也有人直接喊他“曹天人”,正是因为他手中罕见的双手武器和他直冲敌阵还能凯旋而归的勇猛。 黑夜火光里,曹仁就像从地底爬出的恶鬼,四下杀戮,根本无人敢拦! 这便是猛将的价值,明明只带了了一百来号人,却硬是杀出了万人的气场,再加上黑夜和慌乱让刘奕军一时难以探查曹军数量,马厩和周边营地瞬间乱如麻。 正在曹仁大杀四方之时,一阵急促地马匹嘶鸣,接着银枪劈杀至面门,正面将其拦住—— 没有丝毫躲避退让,是赵云赶到! “来将何人,报上姓名!”他大声呵斥,将曹仁硬生生逼退半步。 时间紧急赵云只率小股精锐赶来,但立刻就震住了现下惊惧的场面,众人见赵云到,便知得救了,立刻阻止反扑。 曹仁被这一枪震得虎口发麻,知道来人绝非泛泛之辈,当即反问:“征南曹仁在此!你又是何人!” 赵云自然也听过曹仁的名号,还在暗想当下局势演变,忽然注意到躲在曹仁几步距离外的曹丕!马上连名号都不报了,要绕过曹仁去抓曹丕! 曹仁怎会让他如愿?一个箭步将曹丕护在安全范围内。 “丕公子速带人救出你大哥!”他大喊。 曹丕一愣后赶忙行动,胡乱集结起十几人,夺了马匹直冲营地深处而去。 赵云要拦,曹仁半分不让,两人兵器相接,爆发巨响,震得尘土漫天,双足也因过分用力陷入泥中。 这一下,双方都知道对方不是自己能如平日一般砍瓜切菜能解决的敌人,很有可能要耗很长时间。 “凭你这几个虾兵蟹将,也想带走曹昂?”赵云尝试着试探了一句。 果然曹仁冷笑一声:“我军来了多少,要不了多久你便知晓了!” 这句话仿佛被下了什么符咒一般,出口没多久,四周山林、高地都隐隐有脚步、呐喊声传来,远而空旷,像是布满了整个山头! 曹仁还有援军! 赵云不想恋战了,试图边战边退,这次又成了曹仁不依,步步紧逼,不让他回去指挥作战。 “你是赵云,还是甘宁?”曹仁已经把刘奕这次带来的人摸清楚了,只是还对不上号。 赵云只怒答:“去地下问你家曹操吧!” …… 曹仁拖住赵云,两边各占一员大将,也阻止不了四面混战的局势。 好在有甄昭两次预警,刘奕军的应对速度比平时快上不少。 甘宁此时早已从山间归来,简单布置战术后火速赶往刘奕处护卫。 “主君!”他冲至主帅营帐,正见刘奕出来亲自观察局势,“主君,赵将军见马厩失火,先行赶去探查,传信让末将赶来护卫您!” 无论什么时候,刘奕的安全都是军中绝对第一要务。这一点军中所有人心照不宣。 “现下距天亮还有段时间,山上尘土四起,只怕有大军袭来!请主君速下指令,是否拔营转移,再从临城调拨援军来救!” 形势非常紧急,厮杀喊叫声像是一刻比一刻更近。 刘奕没有慌张避难,却也没有说话。 火光印在她面上,明显看得出,她非常不 第496章断尾求生 所有人都在等刘奕的指令。 战场瞬息万变,面对突如其来的夜袭,主帅必须第一时间给出准确的指令,既是给大军指明应战的方向,也是一定程度上对军心的安抚和对士气的提升。 刘奕甚少这般沉默。 “主君……”甘宁有些着急了,“再不下令,那些青州军只怕也要生变!请您速速下令!” 他不知道刘奕在犹豫什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保证主力部队存活和主君个人的安危啊! 刘奕目光扫向外围,终于道:“不要拔营,把黄忠叫回即可,传令全军坚守阵地,有序应敌,不必惊慌。” “啊?”甘宁滞了滞。 他实在不知主君此令用意,但现在可没有闲工夫容他询问缘由。 “……是!”他一咬牙一跺脚,去往传令。 关键时刻,必须完全服从主帅将令,无论赴汤蹈火还是鸣金收兵。 刘奕眉头紧锁。 她是恼火,恼这场环环相扣的偷袭,但她更在思考,思考这其中的缘由。 为什么外界的曹军在局面对他们不利的情况下还突然发动这次偷袭? 为了营救新主曹昂? 如若是这个原因,先前有什么必要送他们前来投降?还一口气送了四个。 若只是为了对她发动袭击,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必送人质陷入被动,也不必等到现在。 他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只为把青州军送来扰乱她的后方吗? 刘奕把思维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然后她想明白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救助人质。这是一场局,一场从归降开始的局! 前期将不服管教、难以约束的青州军源源不断送给她,迫使她分散兵力管制青州军,自削实力,后期集中压迫偷袭,制造疑兵,引她从其他地方调配兵力,好释放除夏侯渊、曹纯那一批本部兵马! 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放弃低质量青州军和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派,甚至放弃一部分兖州土地,只为全力保住本家势力。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断尾求生! 刘奕恼火就恼火在这里,在今日之前,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战术。 断尾求生牺牲极大,等于放弃过往积累的大量资源、兵力、土地,非生死关头下狠决心不能办到。 偏偏曹家选择了这条路。 刘奕不知道是谁想出的这个主意,是荀彧、程昱,还是曹家、夏侯家的某个人,但现在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确实精妙。 短期来看,牺牲极大,但长期考量,却能完全规避自家势力被她一步步蚕食。 天下诸侯割据,只要能脱离敌军控制范围,永远都有机会。当年的曹操、刘备、孙策,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想把这条路再走一遍! 不过可惜了,刘奕想。 她不会中计。 今日夜袭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 刘奕军很快组织起有序反击,以每十人为单位,形成小型抵御屏障,一步步将曹军驱赶至军营外。 闹事的青州军被剥夺武器,控制在营地一角,掀不起风浪,再加上黄忠也从几里外的驻扎点赶回,堪堪不过一刻钟左右,局势就开始得到了控制。 高地的尘土果然是外界曹军故意闹出的声势,整个军营慢慢只有曹丕、曹仁所在那一块交战激烈,其他地方都只能暂时撤离。 曹军精锐都集中在曹丕周围,一面保护他,一面试图找到曹昂解救,但刘奕这边的人自然也把曹昂当作重点看护对象,两方集中在一处打得水泄不通。 曹仁一直想去援助曹丕,但被赵云死死黏住,两人对抗大开大合,周遭反而无一人敢接近,生怕被误伤。 …… 此时夏侯惇和程昱正立于山头之上。 夏侯惇焦虑不已,不停派人打探消息:“刘奕还不曾调兵吗?她就如此沉得住气?” 这样下去可不行,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疑兵战术就越容易暴露,天就快亮了,一旦日头升起,形势一片明了,刘奕不但不怕了,甚至还能反攻,这边陷入劣势,东阿无法缓和,夏侯渊他们如何才能脱身! 程昱心态也不容乐观,只道:“夏侯将军请你快快再集结精锐,冲杀进敌营,声势越大越好,为今之计只有逼迫到刘奕,方能解此围!” 夏侯惇隐隐感到希望不大,但只能这么做了。 刘奕确实猜中了他们的计划,青州军可以不要,摇摆的士族也可以抛弃,本家势力要保住、粮草要保住,他们可以退回东面据守,只要能暂时脱出刘奕的掌控范围,一样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 他们已经舍弃得够多了,不能败在这里! 今日来了,无论如何要从刘奕那里割一块肉走! 夏侯惇刚要亲自上阵,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 他不必转身就知是谁,心下火气直冒……但碍于局势,还是强行压了下来。 他看向那冷哼之人,咬牙道:“那不知关将军有何高见呐?” 与夏侯惇、程昱两人同站一处的,又有一人。 他身长约有九尺,肩背宽厚,颔下长髯垂胸,虽身着普通士卒衣物,但明眼人一看就知他绝非常人。 正是刘备的二弟,关羽。 他受徐庶委托领兵而来,两日前与夏侯惇会合,共同行至此处,正是来做帮手的。 本来夏侯惇见有援军,还心生希冀、言语客气,不料这关羽却大摆架子,非但不听他们安排,还处处挑刺,着实令人恼火。 闹后来两边虽同进同退,但谁也不理谁。 程昱见状立刻夹在中间打圆场:“元让莫急,且听关将军一言 第497章一人突围 徐庶和刘奕的手下貂蝉谈判失败一事程昱他们已经听说了,正因此事,目前中部地区的三方阵营,刘奕、曹操、刘备,关系变得格外微妙。 刘备想和刘奕一起瓜分曹操的地盘,因为条件开得太高,被刘奕拒绝,还在被挟持下签了个极不平等的条约,现在里外不是人。 放任刘奕曹操大战不管肯定是不行的,曹家被吞并后,偌大的长江以北、天下半壁江山,除了徐州和一部分豫州,都是刘奕的地盘,刘备拿什么怎么和她斗?要么被刘奕屯兵,要么向南投奔孙家。 所以哪怕再厌恶曹操,刘备都得救下他们。 但相助曹操拿不到半分钱好处,面子还挂不住,关羽此行一个好脸色没给过夏侯惇,更不提听他军令了。 夏侯惇这暴脾气自然也看不上关羽,觉得刘备那边的人都是想发“曹难财”没发到的,听说关羽是商贾出身,一直背地里喊他“臭卖绿豆的”。 双方相看两厌。 好在有程昱这般人物在中间缓和气氛。他这些天相处下来发现关羽这人吃软不吃硬,也不爱听人安排,一直暗中等着机会。 现在时机成熟,上前一步给关羽行礼,恭敬道:“我等迷茫,还请关将军指一条明路!” 只见关羽抚须道:“独眼将军只需安排人手接应你家几位公子,突围之事,交给某一人足矣。” 夏侯惇又气得单目圆睁。能的你!你一个人突围,你怎么不上天呢! 程昱连忙拦下他发作,只对关羽道:“那就劳烦关将军了。” 关羽“嗯”了一声,也不跟友军对接战术,牵上马一个人绕下山脚去了。 程昱劝夏侯惇说:“天大地大,这关羽只服他兄长刘备一人,对旁人都一个样子,你莫往心里去。” 他看向关羽渐行渐远的背影:“他要一个人突围,就叫他去,出了事也不是咱们的损失。” 夏侯惇听后终于面色稍霁。 两人继续观望关羽的行动,因为天黑,又身着普通士卒装束,他且战且行,轻而易举混到了战场的中部位置。 到这时候,关羽还是防守多于进攻,全程没有展现出多了不得的身手。若非他体型大,程昱他们几乎都要丢失他的视野。 真能行? 转机很快出现了。 短暂地潜伏后,关羽像是瞄准了什么机会,猛然拍马加速,冲至敌军一将身侧,直接挥刀横斩!—— 对准的正是领军大将甘宁! 他要在万军丛中,直取敌军将领首级! 程昱一行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一下如果成了,甘宁没了,整个战场形势都可能逆转! 可惜事情没有他们想得那么顺利,甘宁像是侧面长了眼睛,利落地躲开了这一击。 人人都知战场击杀敌军大将的意义:于整个战场,顺则扩大优势,逆则扭转战局,对己方士气是巨大提升;于将士自己,斩杀大将可得赏金千两,名扬万里,甚至青史留名。 也正因为战场上想浑水摸鱼偷袭大将的人多,大将一般也有相应的应对策略。 很多将军会培养一批信赖的亲军在战场上时刻围绕自己作战,在有敌人偷袭时及时阻拦提醒,互相守望相助,永远不让自己落入孤立无援状态。 甘宁正是这一类,且他本身是敏捷型战将,而非赵云、曹仁的力量型,在刘奕军中一直承担夜袭、攻城战这类高危的非正面作战,对战场上的偷袭、暗箭更是格外敏感。 他听风声便轻松避过关羽此招,只当是又有宵小来袭,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反手一剑就想刺死。 谁料这一剑被对方轻松弹开,“铛”地一声脆响后,借力劈向他的大腿。 糟了,轻敌!甘宁心里一咯噔。 他狼狈率下马来,以此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在旁观者看来,这两招或许平平无奇,只有身在当中的甘宁才知越精妙的招式看起来越朴素。 若非他速度快,现在已经变成两截了。 甘宁抬头看了眼马上的敌人,见对方面色威严沉稳,便知绝非常人。 “什么人!”他这些日子并未在曹军中见过如此人物。 他此时发问除了想弄清楚敌人身份,还想借对面回答的时机找到逃生的机会。 可关羽早已看透他的伎俩,他并不回答,反将手中青龙偃月刀接连舞至。他在马上,甘宁徒步,本就占据高位之优势,此刻更是轻松击落甘宁武器,快速连击,完全如同打地鼠一般。 甘宁躲闪之狼狈自不必说,连张口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交战堪堪不过三招,甘宁就陷入如此巨大劣势,除了他最初轻敌失了先机,也和两人之间本质实力差距脱不开干系。 军中因此爆发嘈杂的喧哗声,很快引起了刘奕的注意。 她借着火光一眼认出了关羽,吃了一惊,心道不妙,大声下令:“黄忠速去救甘宁!” 不能让甘宁死在这里! 黄忠反应也快得很,纵马疾驰,几个呼吸间就到两人面前,长矛架住青龙偃月刀,给甘宁争取时间。 “甘将军快上马!” 甘宁一个侧翻捡回地上武器,翻滚回到自己坐骑上,终于重新得到了一战之力。 两人也不敢讲什么武德了,共同全力夹击关羽。 这下终于不落下乘了,几番下来却也竟没占到什么优势。敌将比他们预料中强得多,以双人之力可暂且压制,却找不到能正面击杀的机会。 甚至还被关羽抽时间讥讽。 他打量了几眼新加入的黄忠,皱起眉:“我当刘奕麾下都是赵、典之勇将,不料还有老卒充数!” 这给黄忠气够呛。又说他老!又说他老!他除了老就没有别的特征了吗,说他丑也强些啊! 关羽的以一敌二对战场局势也产生了微妙的催动。 黄忠原位的缺席,给了曹军一波反扑机会,曹丕可能马上就能救出曹昂。 但现在不是想办法解决曹丕的时候,刘奕的脑子飞快转动,关羽的出现意味着刘备军也加入了战场,他们来了多少人?是走小路来的少量精锐,还是连夜攻破她的关卡,大举入侵? 她看向交战中的关羽,发现关羽在与甘、黄的对抗中,还抽出功夫遥遥望向她的方向。 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像猛虎看到猎 第498章立场不同,唯战而已 前些年刘备一行为投奔公孙瓒来过一趟幽州,恰逢刘奕刚和公孙瓒打完,两边自然而然打了一段时间交道。 那时候刘奕已有南下逐鹿天下的念头,发现刘备无屈居人下之意后,知道若放任往后必成大敌,还动过几分杀心,想把这位未来的英雄按死在襁褓中。 可当时天下局势未定,刘备名声又好,无故动手短期内弊远大于利,刘奕斟酌权衡后选择了和他维系明面上的和平。 如今走到这一步,可谓世事难料,因因果果,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对于关羽此人,刘奕内在现代人的灵魂也一直抱有敬重的态度。此人忠义勇武,富贵面前不改初心,经千年演变,已成就为高尚的文化符号,还是武财神的化身,被千家万户供奉。 在幽州时,刘奕也甚少找关羽的茬,有什么招都往张飞身上使。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交战的曹操也好,未来的刘备、孙权也好,可能都会是她一统天下的阻碍。 立场不同,唯战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也从未见关羽展现出今日之实力,应该是藏拙了,以至杀了她一个出其不意。 面对关羽注视,刘奕也未退却。 看到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单枪匹马杀过重重包围,真把她怎么样? 短暂的思考后,刘奕命将领举旗指挥,让大军尽量收拢作战范围。 “把投石车也推过来。”她平静嘱咐。 …… 那边和曹仁缠斗的赵云也看到了关羽,急喊道:“来将可是关云长将军?昔日幽州相识,信是有缘,今日再见,何必兵刃相向?” 那头关羽闻言大笑三声,笑声浑厚有力:“子龙将军别来无恙!与君相识,某未尝有悔,然今各为其主,旧事不必复言。” 在幽州时赵云和刘关张兄弟志趣相投,甚是合得来,若非投刘奕在前,可能还真会跟刘备走。 不过赵云一直把公事和私情分得很清楚,这些年刘奕跟刘备明里暗里你来我往的,他也从不曾替刘备说过什么话。 也没有出刘奕所料,因为关羽的傲气与豪情影响,曹军阵前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叫嚷,正是他们一鼓作气杀入腹地,把曹昂带了出来。 曹昂在内时早已听到动静,知道定是曹仁他们来了,一直伺机准备着,中间更是寻个机会夺了守卫的佩剑,配合来救他的曹军一起杀出了重围! 此时双方焦灼许久,天已有微微亮色,他一眼就看到了恢复自由身的曹丕和厮杀中的曹仁,大喜过望。 “你出来了!”他张口就问曹丕,“母亲和子建在何处?可一并逃出来了?” 母亲指丁夫人,子建是两人的弟弟曹植。曹昂被关押时守卫三缄其口,是以还什么都不知情。 曹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根本不敢提及丁夫人的死,只支支吾吾说没来得及找到曹植。 可刘奕怎会放过如此时机呢? 她曹昂出来,立刻命人将丁夫人尸身抬到自己身边,朗声大骂:“曹昂逆子!狼心畜生!为保你曹家富贵,竟连母亲性命也要牺牲!” 刘奕这会儿并不知道丁夫人自刎是她自己想法还是曹昂等人指使,据她对这对母子的了解,推测曹昂大概率做不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 但她还是要骂出来,而且是公开骂! 想把锅甩给她,她马上就甩回去,甩给全天下人看! 不是她逼死归降家眷,是他曹昂视家眷于不顾! 刘奕怕自己嗓门不够大,还找来一群人陪她一起喊,当下震惊了战场很多人。 这种事在讲究孝道的汉朝,是极其为人不耻的。连“友军”关羽都面露明显的不屑。 ——曹昂本人更是明显惊呆了。 他非但没有出声反驳,更是迷茫地站在刀枪箭雨之下,连基本的躲避都停滞了。 倒在刘奕身边的那个人……是母亲? 他努力张望着那具女子尸骨,许久不敢确认。他缓缓转向身旁曹丕,依旧满目不可置信。 “果真如此?……”他问。 曹丕慌乱无措,不敢回答,手脚也无处安放。 答案不言而喻。 曹昂心中基本有数了。 难怪曹仁此番行动如此突然,难怪曹丕能比他还先跑出来……这是他母亲的死换来的。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曹丕和外界的曹仁建联了,是以创造了这次机会。 曹昂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 他没有去责骂曹丕,因为曹丕还不过是个未长大的孩子。他有想问一句曹丕,如果换了来的人是自己的生母卞夫人,他还愿意如此吗?最后也没有问。 此时责骂和询问都没有意义了。 全天下最疼爱、最将他挂念于心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了。 他又望了眼母亲的尸体,最后视线落到刘奕身上。 然后他看到刘奕冰冷冷的嘴型。 她说,放箭。 一大排英工弩迅速架到两军中间,搭箭,叩动,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疾驰的利箭刺破夜空,向曹军众将扫视而来。 因为刘奕军的变阵和曹军集体对曹昂的营救,导致这一片曹军密集集中,可以放心大胆用快速、强劲的英工弩扫射,而不必担心误伤自家。 前排曹军接连哀嚎倒地,几名盾兵急忙赶来掩护曹昂曹丕两位公子,曹丕因为个头小躲过一劫,而曹昂顷刻间肩膀、大腿,各中一箭! 两枚锋利的箭头深深插入他的骨肉中,疼痛连心。 刘奕在要他的命。 毋庸置疑。 曹仁甩开赵云等人,逆着人流奔袭而来,一面提起曹丕夹在腋下,一面劝曹昂道:“昂公子!此时不是哀悼的时候!先撤到安全之处,报仇的事往后再说!” 果然,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 曹昂突然笑了一下。母亲的死,他竟是最晚知晓的一个。 他行动顿了顿,然后迅速折断裸露在外的箭杆,撕开衣料压在伤口四周,减少出血,在箭雨里跟上了曹仁。 他最后回头看了刘奕一眼,箭仇也好,假降也罢,都和丧母之痛一道,湮灭了两人间所有的关联。 哪怕本来也只剩君子之交。 往后,唯有死 第499章不想放弃的机会 甄昭刚刚把曹植藏起来,然后找了个地势高的地方躲起来观察局势。 她从水里出来,衣料冰冷而沉重地包裹着她,掌心被深深割破,还在不断地淌血,只能暂时胡乱用布条绑住。 现在还没到能松口气的地步。 借着黎明光亮,她来回观察己方的收拢阵型和敌军的应对变化,尽力将这些厮杀呐喊的将领变成地图上的星星点点,再连成片,在脑中形成具体的图形。 原本收编的青州军跟着四处逃窜,成了战场上的不安定分子,有的帮刘奕,有的帮曹军,更多的伺机抢夺财物,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但很快,她推测曹军还没有倾巢出动,而是躲在暗处不断施压,准备前后呼应,抢回战场主动权。 要马上告知主君! 甄昭一路连跑带踉跄地赶到刘奕身边,开口便道:“曹军想切断水流南北两岸,请主君提前提防!” 刘奕闻言微微皱眉,只嗯了一声,没下什么指令。 “可是……”甄昭有些不安。还是不去临城调兵吗?这么打下去,我军不一定能讨到好啊。 刘奕只缓缓转向她,低声道:“一会儿若不想看,就背过身去。” 什么?甄昭一愣,猛地看到不远处几架投石车已被快速组装起来,一组将士小心翼翼将小半人高的瓷罐从防守严密的辎重库搬到投石车旁。 她认识这些瓷罐……邺城的攻城战上,它们派上了巨大的用处。 甄昭后来粗略了解过瓷罐的原理,罐身不厚,内部从里至外依次埋了遇火即炸开的矿石、能瞬间弥漫天空的细小毒沙,以及长有倒刺和尖刃的暗器。 只要将瓷罐放到投石车上引燃抛出,坠落到敌军范围内,即刚好引爆,碰撞和火势会进一步激发毒沙和暗器的爆发,受击敌军会遭受视野遮蔽、无法呼吸、中毒、被暗器重伤等多重伤害,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甄昭知道这项恐怖的武器是黄月英发明的,很难想象月英那般的年纪和性格,能研发出如此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甚至在提及试验和改良杀伤力度时完全面不改色。 不过比起月英,甄昭更在意的是,刘奕从未大张旗鼓宣扬这强势恐怖的武器,甚至没有给它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要知道一般军中有什么新武器、新防具,第一时间都要取个好听的名儿,可以助长己方气势,还能从心理上威慑对手——但刘奕没有,提及这武器的时候,她只用“炸药”或“炸桶”随意代称。 更从来没有公开演示、宣传过。旁人说这是她的仙术,她也从不解释。 底下人有猜测许多理由,比如这个易燃易爆的矿石不好找、产量不足,或者不想让敌军获得太多信息,以免窃取走等等。 但甄昭猜测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非攻城战中使用此类武器,有大范围单方面屠杀的恐惧感。 这和寻常战争不一样,更像是将一群毫无抵抗力的降将集体屠杀活埋,可能对参与者的心态产生微妙的影响。 频繁的屠杀可能会导致两种后果。要么患上对战争的厌恶和恐惧,麻木、空虚、崩溃,要么会对炸药产生心理依赖,如果战场没有占到优势,己方将士会期待主将使用炸药,如若没有用,可能还会心生怨恨。 明明能用炸药解决的事,为什么还要我们去拼命? 这都是人之常情。 其实甄昭猜得也都对。 刘奕一直非常小心谨慎地使用炸药。早期是因为原材料不足,后期黄月英利用毒沙和暗器增强了炸药功效后,她也因为综合的种种原因,没有一股脑使用过,尤其是没有在平原战使用。 但今日,她下了这个决心。 她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曹家势力一网打尽,这些新主也好,名将也罢,甚至可能引发刘备疯狂报复的关羽,她都想彻底断绝后患。 这个机会太宝贵了。 流血是避免不了的。 往后被世人批判也好,引起恐慌也好,她都想走这一步。 充满捷径的一步。 也是迟早要走的一步。 “投。”她温声下令,投石部队迅速开启行动。 这时候因为刘奕方的刻意驱赶和曹家的战术安排,曹军大部队集中在水道南岸,非常适合使用小范围攻击。 点火。 抛掷。 炸桶落到敌军人群里,巨响之后,飞炸开来,大片的毒杀迷了眼和口鼻,再加暗器伤害,他们几乎立刻失去了作战能力,而且溃不成阵型。 一下、两下,接连数下……大股的人哀嚎着被迫跳进水里,试图躲避吸入毒沙。 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刘奕炸桶的威力,心理上的恐惧远超身体所受伤害。 这也恰恰是刘奕方需要的。 到这一步,此战孰胜孰负,已经几乎没有悬念了。 所有人,包括刘奕己方的人,都在尽量避让毒沙的漫延范围,不少人看到大局已定,都有些放松了警惕。 而正在这时候,战场上一人一骑,引起了众人注意。 在所有人避让的关头,此人以极其突兀之势,逆流而上,正面迎着一只半空中的炸桶而去—— 是关羽?! 他要做什么?! 目睹的人都惊呆了,包括刘奕,电光火石之间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他要做什么?用自己的肉身替曹军抗下这一击吗?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关羽也确实没有。 他或许会为刘备,为张飞做到这一步,但绝不会为曹军。 他骑在马上突然起身,单脚踩在马背,整个人借力而起,同时掷开手中青龙偃月刀,凭双手直接接住半空中的炸桶—— 他大喝一声,反将炸桶抛向刘奕的方向! “快走!”刘奕下意识将身旁甄昭推远,自己往身后高地跑去。 炸药在距离刘奕十多步的距离爆开。 本来这个距离,寻常炸药对人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但毒沙和暗器的攻击范围,远不止这十多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细而薄的黄沙,迅速将刘奕及身边数人吞 第500章第一次遇袭 没有人不被关羽的胆识和勇武震慑,包括刘奕手下诸将。 马后炮地讲,关羽反掷炸药这一击需要的速度和力量,在场不少人,如赵云、黄忠、曹仁等,都能做到。 区别就在于,没人想到这一击,没人想到能这么做,或者说没有这般胆识和溃军之际犹自冷静思考的能力。 尤其是同阵营的曹仁,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撼住。 曹仁勇敢吗?他自诩是勇敢的,刀山火海万军丛中,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 但勇敢和敢于直面死亡是两回事。 在刘奕骇人的杀器面前,人的本能就是逃离,陌生更会加剧这份恐惧。 没有人在当下情况下还能同时保持绝对理性的思考,和付诸实践的勇气。 而关羽是个例外。 在刘奕下令猛攻后,他从和甘宁黄忠的交战中抽离出来,游走在战场边缘。 他并非莽撞行事,是在观察许久炸药速度、距离以及引爆时间、引爆强度后做出的抉择。 他的目标,也早已定位好了刘奕本人。 只一击,直接威胁到了后方被重重保护起来的主帅。 一人做到曹军数万人都做不到的事。 当之无愧、能扭转战局的强将。 当然了,感叹过后,没人有功夫继续欣赏他。 夏侯惇终于领兵下场,曹军必须趁此机会杀出一线生机,而刘奕方要尽量克制敌军反攻,以及最重要的——确认刘奕的安危。 …… 作为这项杀伤性武器的共同研制者之一,刘奕太清楚它的威力了。 当它在距离自己十几步开外炸开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捂住口鼻,往高处撤。 但一瞬间过后,她意识到这样不够。 跟炸药伴随而来的还有大量锋利的暗器,如果击中要害,她有可能当场毙命! ——绝不能死在这里。 想及此处,刘奕干脆放弃捂鼻,脑袋深深埋下去,双臂紧紧护住头颈,往一旁掩体后冲! 金丝甲会保护她的上身,只要能保证头颈不受伤,她就一定能活下来! 像是听到她的内心,两枚暗器直击中她的后背,一枚擦着后脑勺的头发丝堪堪擦过—— 就差一点! 她扑到一棵粗壮的树后,再试图捂住口鼻。 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雄黄、乌头、狼毒……这些致死毒物燃烧后夹杂在烟雾中,无可避免地涌进刘奕的五官七窍。 她的眼睛、口鼻、双耳都同时感到猛烈的刺激性疼痛,让她失去视觉,无法辨别方向,喉咙如被掐紧,更不能张口求救。 ……这似乎,是她领兵权以来,第一次在战场遇袭。 这是昏倒之前,刘奕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有人找到了她。 有人在喊军医,有人拽住她的胳膊。 几个人把她抬起来移动,很快到了空气清新一些的地方,有人跟在旁边,大声唤她主君,听语气非常焦急。 刘奕想告诉大家她没事,但开不了口,她还想询问当下的战况,更是没有能力。 她又感到有人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口中塞了什么苦涩的药草,哦,可能是军医到了。 然后便彻底再无知觉。 …… 这一觉睡得很沉,而且出乎意外地安稳和香甜。 刘奕本以为她会梦到战况,梦到失利、败北,或者更恐怖的事,但她没有。 她梦到了上辈子的妈妈,妈妈说她和爸爸现在过得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她梦到现代的朋友、导师、同学,还有好多这十几二十年来完全不曾想起的人和事。 原来她们从来没被刘奕真正遗忘过,只鲜活地存在她被掩埋的记忆里。 有那么一阵子,刘奕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回到了那个可以随意吹空调、吃西瓜的和平时代中。 她感到安全、开心,因为可以做一个平凡又安稳的普通人。 却也隐隐有壮志未酬的遗憾。 对,她还有没有完成的事。 …… 又过了不知多久,刘奕听到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然后是柔和的轻风拂过眼睑。 她的眼睛不再因为沾染毒沙而疼痛,呼吸也更顺畅。 背部隐隐有两块灼烧的疼痛,但也有被涂抹药膏后的清爽。 ——刘奕睁开了眼。 她看到上方微微摆动的浅色床帏,在窗外投射进的柔和阳光下,显得惬意而舒坦。 她听到不远处匆忙的脚步声和人们刻意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 就好像一次普通的午睡醒来般安逸。 她轻轻咳嗽一声,值守在旁的女官立刻注意到她的动静。 “燕君醒了!”女官明显克制不住的兴奋,“燕君稍后,臣这就叫军医进来!” 刘奕“嗯”了一声,转头看她,也看到整齐叠放在旁的金丝甲。 它又救了她一次。 “见过燕君!”年轻的军医似乎一直守在门外,没几下功夫就出现为她检查身体。 把脉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大体应是无恙了。燕君吸了不少毒沙到体内,是以中毒昏迷,现在余毒尚未清尽,但逐步调理即可。” 刘奕正想发问,年轻军医又紧张补了句:“不过还是请华佗老师亲自来给燕君看看吧,此前您的治疗,也是老师主导的。” 这叫刘奕浅浅吃了一惊:“华佗?这是哪里?我昏迷了几日?” 华佗不是在邺城吗? 不等军医回答,得到消息的众人,也第一时间赶到了刘奕面前。 有一直随同她作战的赵云、甄昭等,有原本在东阿和夏侯渊交战的郭嘉、张辽,还有去谈判的貂蝉,以及本该在邺城的华佗。 所有人围到她的榻前,七嘴八舌问她情况,面上都是为她担忧的焦急,以及见到她醒来的欣慰。 刘奕微微笑了一下:“我无事 第501章暂时的失利 “我昏睡了多久?”刘奕撑着坐起身子,“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谁都知道刘奕醒来必会问这些问题,但现场诸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接她这两句话。 接着不知谁带的头,几人齐齐出声:“请主君责罚!” 然后七零八落地,空首跪地。 再然后,便是一阵诡异而折磨人的安静。 所有人垂着头,没有一个去看刘奕。 ——显然,结果并不如人意。 窗外清脆的鸟鸣此刻反成了聒噪。 然而令人万万不曾料到的是,刘奕还是只轻笑了一声。 她在床上盘起腿,姿态轻松,温声道:“都起来吧,一件件慢慢说。” 没有惊慌,没有焦急,甚至没有所有都以为的捶胸顿足的悔恨。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缓缓起身。貂蝉迟疑了一下,替刘奕披上了外衣。 其实刘奕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了。她虽不知自己具体昏迷了多久,但从当下的处境——已经从军营回到城里了——和一些身体的感知估计,应该不会短,起码也有三五天的时间。 看到华佗貂蝉后,推测时间可能更长。 战场上最高主帅被袭昏迷,是极其严重的战争事故,对军心、士气、应对策略都有不可估量的影响。那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一场大战的胜负,刘奕一倒这么久,必然很难再有乐观的结果,即便后面有合适的战机,手下也不会在她尚未清醒时擅自行动。 这一点刘奕心里是有数的。 所以当众人齐齐向她请罪的时候,她没有过多的反应。 不是她不惋惜这次的结果,而是她确信还有足够的底蕴支撑暂时的失利。 即便是全线溃败,她还有大量的后方支撑,东有青州太史慈、西有并州公孙珊,可随时来援,真打到邺城家门口,还有蔡琰坐镇,有典韦在守,有整个幽州做后盾。 她还输得起。 敌人目前动摇不了她的根本。 “甄昭,你来说。”刘奕突然看向站在最边上的甄昭,“我记着当时你就在我不远处,可有受到影响?” 甄昭完全没想到刘奕第一件事是问她的安危,感动和愧疚一下子涌上心口。 她立刻将手缩回袖子里,抬眼对上刘奕温和关切目光:“幸得主君提醒,我出逃及时,未曾受什么重伤。” 炸桶落下时,刘奕推了她一把,她也是下意识捂住口鼻往外跑,抵挡四散开来的毒沙。 她没刘奕想得多,压根忘了暗器这档子事,没想到还真恰好没被暗器击中……而且她跑得快、防护做得也好,真就没受到什么影响,逃出时虽也很不舒服,在军医及时救治后,一两日就恢复了。 众人得知后都说咂舌她命大,旁人像她一样乱跑的,一个都没活下来,连刘奕都是靠金丝甲和及时护住头部才堪堪保下性命。 这叫甄昭没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很是愧疚自己当时抛下刘奕独自逃生。虽然没有人指责她。 好在后来华佗告诉她刘奕的身体有在一天天恢复,她才良心稍安。 不过刘奕问她确实问对人了,她从一开始丁夫人自戕、曹丕逃跑开始就弄明白了事情经过,后边全程跟进,是所有人当中最清楚前因后果的。 “主君昏睡共十一日,目前与大军驻留昌邑。”甄昭先回答了刘奕最关心的问题,“东阿夏侯惇、曹纯已弃城,与夏侯惇、曹仁会军,目前驻守在任城国。” 刘奕出事后,整个大军的行动重心都从攻转守,放弃一切对曹追击,确保主帅的绝对安全。 但曹军又岂能放过如此绝佳机会?正如刘奕会趁曹操重病挥兵南下,他们也会趁刘奕出事一鼓作气反击。 曹仁和夏侯惇带着人,硬生生把劣势打回来,按原计划占据了整个水道两岸,切断刘奕亲率兵马和郭嘉、张辽军的联系,继而给夏侯渊、曹纯腾出了退路,完成了这一场牺牲极大的“断尾求生”。 刘奕军则退回最最固若金汤的昌邑城驻守,众人担心现有的军医没有能力救治好刘奕,火速飞鸽传书回邺城,秘密告知蔡琰此事,请她派人护送华佗亲至,蔡琰收信后也是连夜安排,两边一退一进,让华佗在刘奕出事的第七日及时赶到。 果然在他出手后,刘奕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 与此同时,徐庶和张飞也趁势行动,打着援曹的名义抢占兖州。 至此,兖州八郡中,还在刘奕手中的尚有五郡,分别是陈留、济阴、东郡、东平国和泰山郡。曹军占任城国,刘备军抢占了军事重地山阳郡和济北国。 如果按貂蝉之前和徐庶的谈判标准来,刘奕占了综合排名一、二、四、五、六的郡城,曹军占八、刘备军占三、七。 甄昭阐述过程中,刘奕频频打断她,询问当中细节。比如夏侯渊和曹纯在撤离时走的那一条道,城中物资、百姓情况如何,曹军共撤离人马几何,曹昂曹丕曹植几人是不是都逃生了,是否有留下活口等等。 甄昭都一一答上来。 夏侯渊和曹纯守的正是有“天下粮仓”之称的济阴郡,城中物资被转移走了一小部分,余下物资尽数被烧,半分不肯留给刘奕。 城中百姓也被军队逼迫全部迁移,想留下或逃走的悉数被杀。而且说是迁移,战乱之下,没有自保能力的百姓也大多死在了路上。 “曹昂、曹丕跟随其叔叔曹仁逃离,加上夏侯渊所率部众,总计军力约还四万余人。军中有人看到曹昂身中两箭,但目前未曾听闻曹家新主丧讯。”甄昭继续答,“幼弟曹植尚关押在我军中,成日哭泣喊叫。” “他吃不吃饭?”刘奕突然问。 甄昭一愣:“好像……还是吃的。” “那先喂着吧。”刘奕似乎暂时没太把这小孩放在心上,又问众人,“撤兵至昌邑城的决定,是你们谁拍板做的 第502章无需胆怯 甄昭一下子不敢应声了。 昌邑城,也就是之前刘奕花了大功夫在曹家大将乐进手里打下来的那座枢纽要地,距离一线战场很有一段距离。 大军要撤退,到底撤到哪里,撤什么地步,当时内部是有争议的。 那会儿华佗未到,现有的数名军医没有一个敢拍胸口说刘奕一定能醒过来,甄昭便主张撤回更安全的昌邑城。 她知道这一决策有利有弊。利处是能给刘奕更妥帖、完善的恢复环境,弊处是会给刘备军深入兖州的机会。 但她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只能去劝服当时军中官职最高的郭嘉,众人也愿意服郭嘉的安排。 郭嘉的战术风格明显更为锋利激进,甄昭以为说服他需要费不少功夫,没想到只说了几句,他就同意了。 现在主君问起…… “是嘉决定的。”郭嘉突然接话。 甄昭微微松了口气。她偷看刘奕的反应,一时不知道刘奕到底是要责怪还是夸赞。 刘奕却也没让她知道,只是若有所思看着郭嘉,然后道了句:“好。” 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刘奕接过女官手中温水,喝了一些,才又开口:“此番战役虽未能达成最初的目标,未能完全剿灭曹军,收服兖州,却也重创了他们,离间他们和刘备的关系,不算没有收获。” “关羽能在极端劣势之下找到唯一反扑的机会,是他的本事,我等不必愧疚,也无需胆怯。” 她继续缓缓道:“月英的武器、机关在前期的战役中给我军创造了不小的优势,但不代表敌军永远是一成不变,闷头挨打的。今日关羽能想出对抗炸药的对策,他日也会有人学会应对英工弩、钩镰枪,甚至在此基础上改装出更强的武器,我等不能狂妄自大,掉以轻心,需时刻提防敌军的反扑。” 其实这不是敌人第一次尝试对抗刘奕新武器了。早在刘奕打袁绍的时候,袁绍的谋士审配就曾通过用厚黏土加固城墙、制作巨大的扇子来防止城墙被炸毁或者将士吸入毒沙。 只是那时候审配以防御为主,又因不得人心被刘奕抓住机会,没能造成什么威胁。 但刘奕一直知道他们不会一成不变地挨打。不光是武器、炸药,还有她的基建、政令,也都会被敌方学以致用或是设法瓦解,这是个别人的聪慧,而是共同民族的本性,几千年都是如此。 她从未小因为自己有千年后的知识而小看过当下的敌人。 “炸桶的弊端,可以让月英改制,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刘奕扫视众人,“再遇什么困难险阻,我们也一同应对就是。” 简单几句话,叫众人内心一时感慨万千。 这次的机会错失了着实可惜,可刘奕的反应着实给了大伙儿一颗定心丸。 她没有迁怒手下,没有慌乱无措,甚至没有后悔自责——不少人都猜测以刘奕事后会埋怨自己当时站得太近了之类。 但她都没有。她相当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还分析原因和对策。 她只是有些虚弱地,披着外衣盘腿坐在榻上,却叫每一个人心生敬畏,和安宁。 …… 后来刘奕还想问什么话,华佗忍不住站出来阻拦,说刘奕刚醒来应该休息,这么多人杵在这儿给她屋里新鲜气儿都吸没了。 刘奕便也不坚持了,只说让郭嘉留一下,还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与他确认。 其他人便依言一个个依次离开。 刘奕看着众人背影,知道大伙儿都是挂念自己才第一时间赶来,温暖之余,突然心里一咯噔—— “哎哟!”她脱口而出。 这一声又给众人吓了一大跳,赶紧掉头回来问怎么了,华佗更是吓得差点直接拔针! 就见刘奕着急道:“甘宁呢?!怎么不见他人?!” 甘宁平日最爱凑热闹,有什么活动也积极,今日竟迟迟不见他来探望,是尚在前线领兵,还是在她昏迷的时候……然后大伙儿不忍心告诉她吧? 刘奕刚才半天没注意少了个人,猛然念起故而格外紧张。 众人见状都宽慰笑了,想不到处事不惊的主君唯一惊慌还是担心手下安危。 黄忠出言答道:“甘将军在和那关羽对阵时伤到了腰,目前只能卧床休息,是以未来探望主君。” “噢。”刘奕这才安心,“他情况可严重?” 此时张辽接话:“请主君宽心,有华神医在,甘将军不日即能下床。” 他说着又补了句:“其实甘将军的腰一开始被袭时便伤了,因强忍着持续作战,所以加重了不少。” 张辽当时人在东阿对抗夏侯渊,不知刘奕这边战况,后来听闻那关羽勇猛无双,对甘宁、黄忠二人合力也丝毫不落下风,只觉不可思议。 甘黄二人实力他再清楚不过,还会有人能同时力压他们二人? 所以张辽私下问了甘宁,才知甘宁一开始腰便伤了,疼痛无法发挥全力,故而不敌。 今日趁着刘奕问起,他作为甘宁一直以来的好朋友,便在众人面前不轻不重地提上这么一句,给他挽回点面子。 伤况嘛,倒是不必担心,刚才听闻刘奕醒了,甘宁还着急忙慌地叫张辽把他抬过来,张辽没理他。 刘奕自然也听出了张辽话中之意,笑了一下:“知道了,换我改日去探望他。” 众人见误会解除,便也不再驻足。 华佗知刘奕和郭嘉有要事要谈,也退了出去,说过会儿再来。 私底下,刘奕也向郭嘉终于问出她当下最在意,也不太想当着众人面前问出的问题。 “荀攸、钟繇目前什么态度?”她快速道,“他们可有反悔的意思 第503章破劫 坦白讲,比起丢失土地,刘奕更不想流失原本谈妥的交易。 私下问,是不想在大局定下前传播出消息,以免谣言四起,影响对面的抉择。 像荀攸这种成熟的军事人才,除非在她手下,去往哪里都是定时炸弹。就算曹家因他投降不肯回头接纳,他也能南下去往江东。天下之大,到处都是他的容身之地。 还有许褚、徐晃两人带的兵,如果短期内收拢不过来,也是件令人烦心的事。 不过反悔了也能理解,这些人目前没有对她尽忠的义务,如果贸然归顺,她人又没了,那真成了“四九年入国军”。 果然郭嘉道:“荀攸钟繇都主动中断了归降的事宜,说等燕君身体康复再议。许褚不曾与我们主动沟通过,一直是荀攸代他表态。倒是那徐晃……” “徐晃怎么了?”刘奕马上问。 这四个人里,荀攸是她比较了解的,能代许褚表态,说明两人已是一个整体,和荀攸谈好了,许褚自然会跟来。 反倒是钟繇和徐晃,虽在一处驻军,却似乎并不一条心。 “徐晃遣信使来,想先率军来投。”郭嘉说着不自觉眉毛挑起,显然是有疑心。 刘奕也奇怪:“在我醒来以前?” “是。”郭嘉答,“他给出的理由是因战事影响,军中缺粮,将士食不果腹,又不愿纵兵劫掠百姓,故而想尽快来投。” 原来是要饭来的。刘奕抓了抓头发,又问:“他平日治军果真如此么?” 粮草事小,归顺的诚意事大。 “倒确实未听闻徐晃有放任军队欺民。”郭嘉客观道,“且他为官清廉,不喜享乐,也甚少私下结交官员。” 刘奕想了想道:“好。你且派人以谈判的名义到徐晃军中探查,若情况属实,就接纳他们归顺,若不实,便寻借口拖延,及时报信。” 能收还是要收的,顺利收入徐晃,对拉拢其他人也有帮助。 “明白了。”郭嘉应下来,“主君还有旁的吩咐么?” “暂时无了。”刘奕卸下精力,“你回去吧,我睡一会儿。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身体可能还要恢复数日,期间有要事可直接来报,小事就自己处理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郭嘉咧嘴一笑,顺口就道:“你安心休息,快快痊愈,这次意外,你不知我等……” 说到这里自知失言,不再继续。 刘奕目光挪开了会,又看回来:“你们放心,此事我心里有数。” 郭嘉点点头。 刘奕以为他会趁这个机会多说点什么,就像曾经的庞统那样,但他没有。 这家伙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转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沓信:“喏,全是你的公孙珊送来的急信,听说你出事,日日火急火燎派人来问平安,一日不曾停过。” 刘奕接过一看,还真每一封都是小珊亲笔书写,内容倒是大同小异,都是在问她的身体状况。 她啼笑皆非,撑着身体疲惫,给小珊回了封短信报平安,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这会儿刘奕觉得精神好了不少,甚至有胃口吃饭了,用了些清淡小食后,更觉身体有劲,决定在女官的陪同下外出走走。 看看城中状况,也顺带舒展舒展身体。 本着不惊动百姓的原则,刘奕军这次没有征用城中多少房屋,她本人和文官住在衙署里,武官驻扎外边军营。 刘奕在衙署院里转悠了一会儿,未感到什么不适,准备再去街上看看,突然撞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衙署院内的鱼塘边,低头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这大晚上的一个人站在水边,难免不让人多想。 刘奕出声唤她:“甄昭?你在看何物?” “主君?”甄昭猛地转过身来,叫刘奕注意到,她的右手被层层纱布包裹着。 乍一看,还当是她戴了只白手套。 甄昭赶至刘奕身边,解释道:“回主君话,只是见池中鲤鱼活泼,故而多看了两眼。” 刘奕心想这黑布隆冬地看哪门子鱼,不过没有揭穿她,只问:“你的手怎么了?” 现在回想,白天甄昭来时把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应也是不想让她担心。 都问到这份上,甄昭也不好再隐瞒了,便将她那晚外出搜寻曹丕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了刘奕。 刘奕听完大吃一惊:“你是说你在河里跟曹丕打起来,他想捂死你,还拿利刃刺你手,最后曹仁赶来,你侥幸从他们手中逃生?” 这些细节白天甄昭没有细讲,刘奕也不曾想如此凶险。 她下意识就想说甄昭不顾全自己安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实在是她想到了许多东西。 她握起甄昭右手问:“曹丕用什么刺伤的你?” “一块摔碎的瓷片。”甄昭答。 显而易见,刺伤甄昭的瓷片和丁夫人用来自刎的,极有可能出自同一只瓷器。 刘奕冷笑了一下,甚至可以脑补到这母子二人趁夜深人静摔碎瓷碗,一人分一块的场面。 现在的甄昭是科举出身的国士,是全天下最年轻的军师,而曹丕还是个个头不高的庶出小男孩,便是把两人放在一处,也不会有人多想什么。 而史书上不一样。 在史书记载的几年后,曹操击败袁绍,曹丕入城夺取了比他年长数岁的甄昭,将她纳入府中。 那时的甄昭名义上还是袁熙的妻子,袁绍的儿媳妇。 后来曹丕登基,定居雒阳,甄昭留在邺城,两人分居数年,感情越发淡漠,曹丕在一次盛怒下赐死了甄昭,还命人对甄昭的遗体“以糠塞口,披发覆面”。 按那时的说法,披发覆面,是头发盖住整张脸,到了黄泉之下也无面见人;以糠塞口,是嘴里塞满米糠,就算到阴司,也不可以开口申诉冤屈。 是对人遗体的极尽羞辱。 所以当刘奕听到曹丕想捂死甄昭时,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件事,感到命运的无情和捉弄。 曹丕为什么生出如此深仇大恨,史书没有明确记载,只含糊地说他宠幸新人,甄昭有怨言,所以发怒。 后来甄昭的孩子曹睿继位,登基第一件事即为母亲平反,追封她为先皇后,单独造庙迁陵,开棺为母亲重新整理了遗体。 在今日刘奕的时间线里,甄昭和曹丕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也就是曹睿这个深爱着母亲的孩子不会出生在世上了。 但也没关系,甄昭现在有了不会再被曹丕伤害的能力,她不需要谁来为她平反,甚至将来会亲手战胜对方。 刘奕轻握住甄昭的手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破了此劫,将来之路必定顺遂 第504章下葬事宜 甄昭其实没听明白刘奕在说什么,只当她说自己从毒沙里逃生很幸运,胡乱点了点头。 见刘奕眉宇间有忧愁,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也没出言叨扰。 两人就这般在夜里静静站了一会儿。 随后刘奕道:“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想看鱼白天再来,白天看着清楚。” 甄昭见她要走,想着现在是个机会,忙快走两步跟上。 “主君,还有一件小事,想请示您决定。因为时间紧急,赶在这会儿说,您勿见怪。” “你说。”刘奕自然不会在意,“何事又小又紧急?” 甄昭压低了些声音,垂眼道:“军队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那位邹夫人的遗体,想请问您,是否重新将她安葬,或是如何。” 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邹夫人了。甄昭说的,正是被曹操强行掳去,又在亲族死后,毒杀了曹操的邹夫人。 “入土为安,自然要安葬。”刘奕没半点犹豫,又问,“是在何处发现遗体的?” “乱葬岗。”甄昭答,“军中见她衣着较好,不似普通百姓,多方探查之下,确定身份是那位邹夫人。” 刘奕微微叹息:“不光要葬,还要大葬。邹夫人之义之勇,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翘楚,她立下大功,也是我等的恩人。” 这不是场面话,即便今日甄昭不提,刘奕恢复了也会问及此事。 “若是能打探到她的名字……”她说着自言自语,目光扫过甄昭的手,“你伤还未愈,此事不如交给貂蝉来做,左右她最近无事。” “我能做的!”甄昭忙道,“手伤只是不能写字,旁的都不影响。” 刘奕看她积极便也没阻拦:“好。不光打探她的名字,若有幸存的亲族,也一并善待照拂着。愿意到邺城定居的,便接去邺城,要是不愿,就多赠金银财物。” 生前无法报答,也只能死后尽量弥补了。 “是。”甄昭应下,“那另一位……丁夫人,又该如何呢?” 一般战事结束,会统一把战亡将士的尸身集体掩埋,比弃尸荒野和乱葬岗多少体面一些,也不会引发瘟疫。如果条件允许,胜利方有时也会单独收殓自己人的尸体,甚至运回故土安葬,不过这是少数情况。 像丁夫人走了这么多天的,按道理早该埋了,但她毕竟身份特殊,手下人不敢擅自处理,因刘奕未醒,也一直搁置着。 好在最近天气凉爽,尸身腐坏并不严重。 “曹昂没有派人求回他母亲遗体么?”刘奕面露几分轻蔑。 甄昭摇摇头:“不曾听闻。包括弟弟曹植,他们也未派使者交涉过。不知是不愿意,还是未顾及到这一层来。” “他们哪里能愿意。”刘奕语气更带讥讽。 两军交战,你死我活,还想索要人质,结果必然是大出血。就像袁熙当年也不敢向刘奕索要甄昭。 新主曹昂是出了名的孝子,与其闹大了左右为难,不如也干脆用沉默掩盖。 相对应的,刘奕也可以用丁夫人的尸骨做文章,羞辱曹昂伪孝,没有人会指责刘奕什么,先秦时还有将领喜爱把敌将头颅摞成高台,威慑敌军,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但刘奕轻最终摇摇头:“罢了,和其他死去将士一并埋了吧。” 丁夫人是少有的,能让刘奕同时感到惋惜和愤怒的人。 理性和情感的挣扎,在这个女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刘奕能感觉到,丁夫人是能理解,并且赞同她理念的人。 但对儿子曹昂的爱,又迫使她走上了和理性完全背道而驰的路。 刘奕尚没有自己的骨肉,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丁夫人的抉择,或许将来她有孩子了,依然理解不了。因为她从未被关在后宅,体验过远离至亲、没有事业、讨好丈夫、管理他的姬妾,而把全部精力和寄托放在一个孩子上的生活。 “将丁夫人名字也问到吧。”她想想又补了一句,“无论她生前是善是恶,既是要被史书记载的人,都该留下名字。” “明白了。”甄昭道。 甄昭不知道丁夫人和刘奕私下的谈话内容,对丁夫人更多厌恶,只是不会违背刘奕的决定。 她又跟刘奕确认了一些细节,见刘奕慢慢生出疲态,忙将她送回房间。 待刘奕睡下后,甄昭又回到了院内的水塘边。 刘奕猜的没错,这黑不溜秋的,确实看不见一条鲤鱼。 但她可以清晰听到鲤鱼游动、跃出水面的声音。 就像那天她被曹仁制服,那个拖着受伤流血的腿,赶来救下她性命的女将士,最后被曹仁丢进水里的声音。 在甄昭听来,这两个声音很像。 可能是真的像,也可能是恐惧和后悔模糊了甄昭当时的记忆,以至于她一听到什么落水的声音,就想起那时的场面。即便她已经是上过数次战场的人了。 是的,她一直很内疚。 搜查兵本来就是刚入伍不久,没有多少作战经验,尚在历练的兵种。甄昭那天夜里带她们出去在军制上没有问题,却阴差阳错害她们几乎全部命丧敌手。 貂蝉后来安慰她,说这不是她的错,没人想到敌军大将会亲自带人埋伏在水道,救她的女将士腿受了伤,即便没来救她,可能也活不了,让甄昭不要过于自责。 但甄昭到底无法宽慰自己,她始终认为那晚能有更好的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她主动向刘奕揽下了邹夫人和丁夫人下葬的事宜,这样她可以趁着机会,将那夜的搜查队,和她的救命恩人一并妥善、体面地安葬了。 人没有不怕死的,她知道那名女将士突破畏惧赶来换命,是出于对她的敬仰,以及把她的性命放在自己之上。 所以今夜甄昭也对着自己的心和水塘游动的鲤鱼发誓。 她必将亲自向曹仁复 第505章众势力来投 刘奕康复的消息传出去后,兖州局势很快就变了。 最开始对面以为这又是郭嘉那伙人耍的花招,骗他们撤军用的,随着刘奕露面的次数增多,终于知晓是实情,尽管再气愤和不甘,也慢慢消失在两军边界范围。 很多人盼着刘奕死,很可惜,这一次他们希望落空了。 不过令他们稍微好想一点的是,刘奕暂时可能无法继续向东南方向推进了。 抛开身体原因,兖州内部的余留势力、四散的青州军都需要停下处理,再加上天气渐凉,出兵的成本变更、风险变大,再想打仗,最快也是明年开春。 一场盛大的断尾求生,终究是换来了几个月的喘息时间。 …… 钟繇、荀攸等人也很快恢复了和刘奕方的沟通,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郭嘉派手下探访了徐晃的营地,发现目前每名将士每天只能分到半碗稀粥,大多无精打采,面有菜色。缺粮之事属实,便加快了交接的速度。 不过最先来拜访刘奕的不是徐晃,而是陈群。 陈群出身颍川陈氏,是地地道道的文人豪族,之前刘奕和曹仁夏侯惇对抗时,他就留在不远的范县,待两边局势清楚了,便直接来昌邑面见刘奕了。 不过他来得早并不代表他有多认同刘奕,他认同的更多是刘奕背后的正统朝廷。刘奕的政令,尤其是废察举制,立科举制是非常损害他这种大族利益的,但可能观察一段时间后发现短期内科举还是会掌控在士族手中,认定双方可以并存一段时间,便还是来了。 要说颍川多才俊,那是真的多,而且活跃在东西南北各地,性情各不相同。 刘奕第一眼见陈群还暗暗吃了一惊,他发须修剪精致,穿着一身都是目前昂贵的精棉布所制,而且打理得十分妥帖整洁。 这份整洁和荀彧的优雅熏香还不同,是从衣摆到领口到袖口都平整得像被熨斗熨过一样。 问题是,汉朝没有熨斗啊!便是黄月英到场,也一时半会弄不明白陈群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此人气质挺拔,步履有力,往厅内一站,衬得刘奕这边其他人邋里邋遢的。 尤其是同为颍川人的郭嘉,本来平时就不怎么注重外形,穿着、坐姿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和陈群更是形成鲜明对比。 刘奕见他二人见面没说话,以为互不相识,后来发现两人都用鼻孔看对方,才发现可能是认识的……要知道郭嘉以前碰到袁绍手下的郭图都能调侃寒暄几句,跟陈群却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着实少见。 不过他也不曾阻拦陈群来投就是了。 刘奕斟酌之下给陈群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内政官职,让他在中央朝廷任经书讲授、礼仪答疑事宜。只管学问,没有行政权,准备后续看他表现再做调整。 陈群也没有异议。 后来来访的是钟繇和徐晃。 钟繇体面寻常,措辞和态度比陈群稍显缓和,而站在他身边的徐晃却叫刘奕险些闹了个乌龙。 和大多将军的大体格、壮硕体型不一样,徐晃身形比较干瘦,而且肤色黑、粗粝,胡须稀疏,眼窝下陷,整个人显着饱经风霜,没什么戾气,看着比身旁的钟繇还老上一轮。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薄底鞋,鞋面还都是泥土,像是刚在地里割了麦子回来的。 主要是刘奕从前远远见过徐晃一次,印象里穿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他还是威风凛凛的,所以一时半会压根没把两者联系在一起,还在想钟繇为什么要带个种地的老头来见她。 还好两人自我介绍快,没让刘奕问出来。 她履行承诺,给徐晃所率部队拨了一批粮食以及额外一批军服,天气渐凉,这些物资会帮助这支军队安稳度过整个冬天。 钟繇那边的待遇刘奕给的和陈群差不多,他同样没有异议。这些自小在士族的圆滑往来里长大的人,没有一个不精明的,知道不能趁现在向刘奕狮子大开口。 最后一批来的自然是荀攸和许褚了,也是全程接触下来刘奕最舒心的一次。 荀攸是归降的人当中和刘奕方冲突最多的一位,不仅曾公开建议曹操联合马腾韩遂尽快对刘奕出击,还在明面上击败过甄昭,折了刘奕不少兵马,故而府上的人听到他要来,态度都不咸不淡的,像张辽这类好脾气的都漠视,貂蝉知道了更是连翻白眼。 但荀攸本人没有表现出丝毫愧疚或是恐惧,他大大方方带着许褚前来,笑着祝贺刘奕身体康复。 而且不知道他怎么说服许褚的,两人一上来,就将所率兵马一万余人尽数交给刘奕,许褚自己只留几百个一直追随他的乡勇。 和太史慈、甘宁他们领兵来投不同,野外势力投靠诚意相对较高,刘奕从来不曾打散过他们旧部,而敌军临阵投降,即便他们是诚心投,接收方大多也不敢完全信。 许褚上来就把兵交干净,可谓让刘奕放少操一堆心,且助力不小,如虎添翼。 至于许褚本人,是地方豪强拉私兵出身,在投靠曹操前,说不好听,和强盗流氓区别不大,大多靠劫掠生存,可能比有“锦帆贼”之称的甘宁都更难管理。 可还没等刘奕敲打,荀攸一个眼神,许褚就像恍然大悟一般,单膝跪地行礼,向刘奕表态。 “末将许褚,诚心投靠燕君!愿俯首听命,唯您马首是瞻,且约束手下,严守军令。若有过失之处,燕君尽可军法论处,绝无怨言 第506章公开祭拜 做到这个份上,刘奕就是想硬找茬,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她命荀攸为军中从事中郎,可议论军政,可随军,但暂不掌营兵,不管理粮草军械。 许褚则大方的给了镇东将军一职。 这个职位的前提是荀攸的担保。发誓遵守军法是许褚发的,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言行和荀攸脱不开干系,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荀攸都会为许褚的行为负责。 有这么精明的人盯着,刘奕要操的心自然少了许多。 荀攸融入得也是十分之迅捷,从刘奕的书房出来,直接和郭嘉一道吃饭去了。 …… 和许褚对比明显的是,徐晃则没有半点要把自率的军队交出来的意思,还是自己亲自统帅,钟繇明显也不想掺和这件事。他俩的关系和荀攸、许褚截然不同。 如果刘奕强行把军队要过来,徐晃很有可能心生不满,可若放任自流,始终是个隐患,许褚心里可能也不会好想。 思来想去之下,刘奕从军营里把徐晃请了过来。 “知道我请你过来是什么用意么?”她不轻不重地问。 徐晃却只道:“臣下不知。” 今日的他穿着军服,总算显着精神了一些,可依旧不能细看,穿在里侧的布衣袖口起毛,束发的头巾色泽淡褪,更无什么彰显身份的文绣纹饰。 好歹也是位高权重的将军,真不至于简朴至此,毕竟装扮也是威望的组成部分。就连刘奕军中最不喜享乐的赵云,也多少会琢磨自己的作战装备。 刘奕做了个手势,命人直接抬上一些金银布料。 她对徐晃道:“《汉书》有云,兵不锐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我观将军战斧手柄处漆皮褪落,刃边微有卷损,应是使用多年了,现赠予你财物少许,可用来重新购置武器、铠甲和马匹。” 这句话的意思是,兵器不锋利,上战场如同赤手空拳,铠甲不坚固严实,就像没穿衣服一样。以此示意徐晃,这一身行头该换了。 徐晃长久淡漠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惊讶表情,随即道:“臣寸功未立,不敢妄受厚赐。” 刘奕早知他要这么说:“你军中粮草窘乏,犹能整肃行伍、恪守军法,不滋扰乡里,已是有功,当得厚待。” “再者甲兵粗劣,如何应敌?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里外都被她说了,徐晃也没什么再拒绝的理由了。 不过他明显也没表现多少欣喜:“臣,谢燕君恩赏。” 刘奕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你军中几名中层将领,英勇善战,作风严谨,我亦有耳闻。我欲将他们调至赵云将军和黄忠将军麾下历练,你意下如何?” 徐晃迅速看了刘奕一眼,然后收了回去。 显然他听明白了刘奕的意思,明面上是对他手下亲信干将的嘉奖,实则是要把这批人全部调走,以此架空权力,削减他对军队的掌控力。 刘奕见他没有说话,语气更加缓和:“我知这些人都是与你并肩作战,一手提携起来的,但军中的规矩你也该懂,不要令本君太过为难,大可诚心相待,有什么要求大胆提。” “我也会从其他将军麾下挑选精锐、机灵的将领协助你,军中事务可不必忧心。” 比起玩弄权术心思,君臣之间互相猜忌,她更喜欢坦言相待,也希望对面同样如此。 徐晃抬头,依旧不见喜不见忧,只应了句:“是。” 就这么谈好了。 不过刘奕后来听闻,徐晃并没有用她上次的钱财购置武器铠甲,这批钱小部分留作家用,大部分分给给了军中有功将士和前期战亡、饿死的将士家眷。 刘奕得知此事没再多问,也没有再给他添置费用。选择如此,她也没有办法。 …… 与此同时,甄昭那边加班加点为邹夫人造了一座墓祠。 祠堂建在城外,与坟冢一前一后,属典型的前祠后墓构造,同在一圈围墙之内。 前祠石砌台基,木柱瓦屋,开间两间,宽阔大气,内有壁画文字,介绍死者的生平,内设神主,案几祭器齐备。 神主,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牌位上,刻有“故义士邹氏女讳晏之神主”字样。 翻译成现代话的意思是,这里是已故义士,邹晏女士的墓祠。 因为时间关系,后边陵墓还不曾完全修好,但棺木已经放进去,可以进行祭拜了。 墓祠对外公开,任何人可以祭拜,由当地衙署定期打理维护。 之所以火急火燎开放,不是为了整迷信香火那套,而是刘奕本人,要赶在年末回邺城之前,亲自前来祭拜。 刘奕封燕君,是当今天下土地最广、兵马最强、影响力最大的诸侯,她的一举一动,天下人都盯在眼里,尤其是祭拜这类政治属性拉满的行为。 当初她在封君大典上泼酒致敬邹晏,已造成小范围轰动,如今公开为邹晏修祠,封其为义士,亲自祭拜,正是要公布天下,她就是欣赏邹晏、缅怀邹晏! 身困泥淖,守义不移。 在她的影响下,当地、周边的官员、百姓也一定会有一部分慕名赶来祭拜,视邹晏为榜样,世代传颂下去。 祭拜当天,刘奕麾下重要官员,除了尚不方便动弹的甘宁外,全部随行前来。刚刚归降的几人,如荀攸、陈群等则并未到场,不过刘奕没有强迫他们。 刚投新主,就公然祭拜杀害旧主的“凶手”,确实容易引发诟病。 刘奕宽和地体谅了他们,但不代表她对曹家也有如此胸 第507章公道自在人心 “曹植可带过来了?”刘奕问身后甄昭。 “带来了。”甄昭马上答,示意手下把年幼的曹植牵了过来。 刘奕今日除了祭拜邹晏,也会同时祭拜战场上死去的将士、百姓,感念这些人的牺牲,祈祷战事早日终结。 甄昭在邹晏墓祠周边圈了一片空地,将一些立功的、发挥了重要作用的牺牲将士埋葬在此,一一立碑。里边除了被曹仁杀害的几名搜查队外,还有九死一生的前排陷阵部队、诱敌之兵,明知可能被杀头、依旧勇敢前往敌营的信使等等。 当中有些人没能找到尸骨,甚至连残骸都没有留下,只能用衣冠代替。 丁惠,也就是丁夫人,也埋葬其中。 站在刘奕的利害关系,丁惠是不配和其他有功之士葬在一起的。但作为一个能以一己之力推动整个战局走向的人,她也理应拥有自己的墓碑。 更重要的一点是,刘奕不想让曹家轻而易举将此事揭过。 “站过来,孩子。”她向曹植伸出手。 曹植今年不过六七岁,已经历家族兴盛、血腥战乱和亲人死亡。 这些残酷的经历并不能把一个幼小的孩子磨砺懂事,反而似乎让他时刻深陷于恐惧和绝望之中。 今日他被打扮得妥帖得体,但听到刘奕的话后依旧不住颤抖退缩,袖口领口早已糊上眼泪鼻涕。 刘奕取出帕子,亲自为他擦干净了脸和手。 “怎么了?”她温声问,“丁夫人虽不是你的生母,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你不愿意去祭拜她么?” “还是说……”她蹲下身平视曹植,“你是想去祭拜邹夫人?嗯,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曹植更恐惧了。 他马上接话:“不……我、我愿意祭拜丁夫人。” 他已不是完全不懂事的年纪了,他知道丁夫人是怎么死的,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去祭拜杀害父亲的凶手,会沦为天下笑柄……可如果刘奕逼迫他去,他该怎么办? 幸运的是刘奕还没那么丧心病狂。 抛开曹操儿子的身份,刘奕其实很欣赏曹植,或者严格说,欣赏曹植后来的文学水平。 作为建安文学的顶峰人物,曹植创作了大量精品诗词歌赋,不仅完成了汉乐府民歌向五言诗的转型,还讲究对仗炼字,辞藻绝美,想象浪漫,读之令人难忘,对后世许多大文豪大诗人,如杜甫苏轼等,都有极其深远的影响。 如果可以,刘奕也不想把这么一位对文学有如此贡献的才子扼杀在摇篮里。 但很多时候,立场是大于一切的。脱离了曹家优渥的环境,他是否还能成长为文豪,也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明智的抉择,走吧。”刘奕牵过曹植,让他在一众朝臣、将领面前,公开为母亲丁惠磕头上香。 这一场祭祀和对邹晏的又不同,刘奕要借此向全天下人彰显她的胸怀,也要传播曹家牺牲母亲、抛弃庶弟,从而自保平安的卑劣行径。 …… 刘奕这两手祭拜,着实出乎天下人的预料。 有一些人辱骂她把“弑夫女”高高举起拥戴的“猎奇”行为,但也有更多人感慨她行事干净磊落,是非分明,夸赞邹晏蛰伏报仇之英烈。 可见公道自在人心。 曹军那边自然是坐不住的。 他们现在地也丢了,兵也折了,已然损失惨重,现在名声再大打折扣,局面会越发不利。 但在一段时间的发酵后,他们竟没有发文驳斥此事,而是命人送了封信给刘奕,说感谢她愿意安葬曹公的家眷,以及暂时照顾弟弟曹植。 一招以柔克刚,态度有几分玩味。 既想不轻不重揭过此事,又拿道德绑架刘奕好让她不伤害曹植。 刘奕承认,拆开这封信的时候,她有种手上沾了鼻涕的淡淡恶心感。说不上是多逆转局势的顶级谋划,但就是可以让人心生些许不适。 后来命人打听了,是谋士程昱的主意。 “众谋士之中,程昱风格与你最相近,依你看,接下来应当如何应对?”她问郭嘉。 郭嘉这几日夜夜和荀攸聚到很晚,像是突然找到了什么知己,现在被刘奕问话,也不假思索答:“现在不是出兵威胁的好时机。关羽刚刚助曹军脱困,两边关系必然有所缓和,不若干脆撤去兵力,时日一久双方必有嫌隙,等时机合适,再行出兵。” 除了郭嘉,庞统也是类似的态度。 庞统的信是和公孙珊最新的回信一同送来的,厚厚一沓,快要赶上刘奕的枕头,正好适合她在书房午休。 信上开头几句是对刘奕身体情况的问候,后边则是并州一年以来的计簿,以及大段大段的个人见解。 计簿是地方全年政绩数据,包括户口、赋税、粮食、治安、刑狱、垦田等等,按要求,各州郡到了年末或是次年初,都要将当年的计簿送到中央汇报,像幽州程旭、青州太史慈、并州王异都是如此。 但正常人一般会按要求送去邺城,由尚书台先统计核对,记录台账,不是刘奕在哪里就送哪里……太史慈离这么近,也没说送到刘奕脸上来。 庞统这般,倒像是小孩子做出了什么成就,着急忙慌给大人看一般。 刘奕想到这里忍不住暗笑,不过粗略看过并州计簿,也暗暗肯定了庞统和公孙珊的政绩。 并州是北方四州里偏贫瘠、最难管理的一块地,和羌胡地接壤,民风彪悍,势力交错,当初归顺刘奕是望风而降并非真心拜服,所以刘奕本人在那边的影响力有限。 当初刘奕和蔡琰做整体规划时,并未指望并州贡献多少税收,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就行,没想到两人非但稳住了本土豪强,还通过与外族、西域那边建交贸易,慢慢顺利运转起来。 刘奕深知这极其不易,甚至可能比她当年在幽州起家更有难度。 还好庞统是个绝对的高精力人士,除了盯着本土政务,还时刻不忘了解前线战况,及时给刘奕写信谏 第508章三家联合 和郭嘉的直截了当不同,庞统分析更为细致,条理清晰。 他也觉得没有必要继续紧逼刘备和曹昂,提出可以从经济贸易层面对两家进行压制打击,比如控制盐、铁、耕牛、战马等稀缺物资的流出,或者操控物价拖垮对方贸易运转。 庞统认为刘奕在占据大半兖州后,已经完全具备了对周边中小势力的经济操控能力,也提出江东孙氏可能会给刘备曹昂提供经济支援。 他说孙策虽新亡,却已为弟弟孙权扫清了江东绝大多数有威胁的军阀,军事框架已经成型,留下周瑜张昭、程普黄盖等核心文武班底,兵强马壮,且本身有鸿鹄之志,将来必是刘奕大敌。 …… 虽然心中早有这般猜想,但看到庞统分析的天下局势,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在她决心自立一方之初,是万万没有想过,史书上鼎立天下的孙刘曹三家,今日会联合起来一同对付她。 不过回想这一路的经历,有机遇,也有必然。 前期她利用信息差,抓了几乎一切乱世中的机遇。先是夹在不善军政的刘虞,和不得民心的公孙瓒之间抢占了一州地盘,再利用黄巾余孽和孔融求救,顺理成章盘下青州,以及最关键的,抢在曹操之前,千里奔赴长安,从李傕郭汜手中夺走了天子,奠定了正统和主导地位,最后击败袁绍,统一了北方。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其他诸侯之间哪怕再有嫌隙,也只能联手起来抱团取暖,否则就会被她逐一攻破。 打就打吧。 刘奕也只是感慨了短短一会儿功夫。 既已走到这一步了,更没有临阵退缩的理由。 她看完庞统的分析,快速给远在邺城的蔡琰写了封信。 …… 在华佗的调理下,刘奕的身体很快恢复康健,她还追问过华佗,大概率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今年秋风势猛,又迟迟不降霜,是寒冬的迹象,一次猛地降温,让作乱的青州军老实了不少,加快了整顿的进度。 她让治军最严谨公正的赵云收编这批人好生管教,留下张辽、黄忠驻守兖州,自己带上其余人等返回了邺城。 年末邺城政务繁多,许多事情需要刘奕亲自拍板,除此以外,她也有诸多不得不专程赶回来做的事。 刘奕入城当日,蔡琰没有去城门迎接,而是早早等在她府上。 等刘奕回来,她立刻迎上来,半点虚礼没有讲,只急切问:“主君身体康愈否?!” 能看得出来,蔡琰对她战场受袭一事是相当焦虑担心的,哪怕刘奕在两人往来书信上不止一次提到她没有性命之忧了。 不过在亲眼看到刘奕步履如飞时,她明显神色舒缓了不少。 “我已痊愈。”刘奕示意蔡琰边走边说,然后直接问她,“查到了么,是什么人在后方推波助澜,把我昏迷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其实早在看到庞统分析之前,刘奕就已经起了疑心。 当时她在战场不慎吸入毒沙,昏迷不省人事,这一幕几乎战场所有人,包括敌我双方,都看到了。 消息,是不可能完全封锁住的,这个道理刘奕懂,不然她也不会提前知道曹操中毒一事。 但现场的赵云、甄昭都有极高的战场应对能力,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在军中已然全力封锁消息的基础上,还在短短数日内,让远在并州的公孙珊知晓了。 这个传播速度,说无人操作刘奕是半点不信。 果然蔡琰答道:“臣捉了一些在邺城散布谣言的商贾,顺藤摸瓜往下查,目前确定的有江东孙氏的人参与,曹家、刘备那边暂时未知。” “如何参与的?”刘奕追问。 “孙氏在曹军、刘备军,甚至我军队伍当中都安排了少量细作,这批人一般不会主动闹事,只负责打探传递内幕情报。”蔡琰解释,“所以在主君出事不久,各地同时传出您……的消息。” 当时邺城的情况不比前线好到哪里,流言传出,人人自危。 蔡琰及时收到甄昭亲笔信,确认刘奕还活着,立刻联合禁军和军队,城内城外、大街小巷,全力搜查、辟谣。 当时偌大一个邺城,没有一个人敢提“燕君”“刘奕”这几个字,夜里甚至不许出门。 如此威压之下,才总算把动乱压下来。 便是如此,依旧有各种离谱的流言。 什么刘奕的脸沾上毒沙毁容,变成怪物,还有说她自领燕君犯了天谴所以出事等等。 这些蔡琰就不说出来膈应刘奕了。 刘奕听完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而且邺城如此,其他州郡估计也大差不差。 江东如此大费周章宣扬她的死讯,显然是想借此引发刘奕阵营内乱,助长刘备、曹昂士气,让三个阵营继续互相争斗,自己坐收渔利。 两人说着在书房前面对面坐下。 “江东那边,臣今年来有着重探查。”蔡琰低声道,“孙策在时,重用周瑜张昭等淮泗官员,长期打压江东本土豪强,孙权接任后,对江东原本的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多加招揽,提拔了不少年轻官员。” 刘奕知道蔡琰不会突然提及这个话题:“接着说。” “年轻官员中有一人名为陆逊,格外亮眼,向孙权和张昭提出不少良策,其中就有效仿我军的屯田和土地改制。南方刘表保守、刘璋暗弱,都不足以与之抗衡,如若置之不顾,孙氏可能会趁机发展到难以对付的强度 第509章经济对抗 陆逊是三国中后期的关键人物之一,其最负盛名的,便是指挥了与“官渡之战”“赤壁之战”齐名的,三国三大战役之一的“夷陵之战”。 他利用地形和敌军失误重创刘备,摧毁了他几乎全部精锐主力,一举将三足鼎立从“雏形”变成“定局”。 现在的陆逊不过十几二十的小年轻,但已然开始崭露头角。 魏蜀吴三国势力里,刘奕墙角挖得最少的就是孙权的江东了,不是她看不上江东人才,而是她在最北,江东在南面,有长江天险和其他势力层层阻隔,手实在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而且那边的人要么是从孙坚时期开始一起创业的元老,要么是在当地根基稳固,即便刘奕以朝廷名义一而再再而三招揽,也没几个响应的。 甚至还会互相劝导,看谁有想来邺城的苗头,直接掐灭。 周瑜把鲁肃拦下来,不许鲁肃来找她的事,她还记得咧! 不过不来就不来吧,没有鲁肃,她还有蔡琰。 蔡琰不光在后方为她处理内政、安抚天子,还一直着眼天下局势,以此规划民生、经济、教育各方面战略和资源分配,控制诸侯间的平衡。这一次也是一眼看到了江东对北方战场的影响力。 “精棉布进市场的事推进情况怎样?”刘奕突然问,“诸葛孔明此人,你觉得如何?” 蔡琰很快跟上刘奕的思路:“棉布交易目前在荆州地区比较活跃,江东贵族与我们往来较少,更多是通过民间从荆州进货。益州和汉中地区购买意向不大。” “至于诸葛孔明……”她想了想,“在年轻人里算有些沉默了,但凡开口,必是深思后的考量,想法独到,想来他日潜力不可估量。” 刘奕揉了揉眉心。 刘表对荆州治理得当,百姓富庶、没有内乱,对棉布需求量大,实属正常。江东则可能是官方控制了交易量,贵族需求不能满足,只能民间代购。 棉布的销量,也代表了各诸侯对刘奕的态度。 至于益州那边,可能是本身盛产蜀锦,确实看不上棉布。 “下一步我们需趁这个严冬控制徐州、豫州的经济。”她对蔡琰道,“就由你和诸葛亮共同来谋划此事,看是抬高煤炭价格,还是减少粮食售卖,尽量逼迫刘备和曹昂互相消耗,不让孙权有机会插手进来。” 蔡琰不是刻意圆滑之人,对诸葛亮的评价应是出于客观,发自内心欣赏,把事情交给此二人,想必不难出成效。 “是。”蔡琰果然一口便应下了。 “还有一事。”刘奕又道,“你以我的名义与交州的士燮联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对孙权周瑜的态度如何。” 交州处扬州南境,远在江东之西南,放在现代大概是广东、广西、越南地区。 其地域广阔,珍宝云集,但在汉代史书和民间杂史里记载甚少,仿佛不存在一般,主要是地域太远导致中央统治薄弱,民俗文化不被中原接受,以及湿热丛林、疟疾横行的原因。 电视剧里惩罚罪臣常说的“流放宁古塔”“流放岭南”中的“岭南”,就是属于交州。 中原人到交州大多水土不服,再加上感染疟疾风险大,死亡率极高。 交州州牧士燮祖上是中原人,几代人前举家搬到交州,在当地扎根。到了士燮这一代,正逢诸侯大战,朝廷无力,他趁着原州牧被歹人杀害,自请接管,独霸交州。 此人对中原战乱的态度和刘表有几分类似,不参与,不阻拦,不站队。之前刘奕派船队去海南岛移栽棉花,他也没有刁难,只当普通商队应对。 这一次刘奕想以燕君的身份与他交涉,看是否能成为她阻拦江东发展的一大助力。 不过邺城到交州,无论陆路海路都不好走,送信都费老劲,能起什么作用,都是后边的事了。 …… 和蔡琰处理完公事,刘奕又命人传来了赵节,问她这段时间天子的情况,看这小子有没有趁她出事动什么歪脑筋。 赵节当时听到刘奕被袭消息,震惊之余第一时间也是想到刘协那边。 她火速跟华佗商量,让他将初级班的学生们强留在医馆,找精英班的大夫对他们开展封闭集训,确保环境封闭,消息传不进天子耳中。 这一举措非常有效,天子他们在集训被精英班的学生们轮番教学、测验、罚抄,差点磨掉一层皮……哪有有心思关注外边的动向。 等到五日集训结束,他才依稀听到点风声。 众人那阵子也都在不动声色观察他的反应,发现他得知消息后确实心不在焉了两天,但这时候想做什么黄花菜都凉了,再加上刘奕情况稳定的消息也传回来,他又很快恢复了学习状态。 刘奕向赵节了解了全部过程,夸赞了她这番举措,赏赐了她不少珍宝。 “天子那边,主君可还需要我等……做些什么?”赵节最后试探着问了句。 赵节的的确确把女学和医馆的孩子们,包括刘协,都当自己的骨肉在疼爱,但她更清楚,如果没有刘奕坐在这个位子上,无论是她,还是女学,都不可能存在。 刘奕是一切的前提。 “不必,慢慢来吧,继续观察就好。”刘奕没特意嘱咐什么。 刘协现在是很老实,但要说他从内心里完全放弃了帝位,刘奕也觉得不大可能。 比起更加严密监督他、刺激他,刘奕选择了一条更缓和的路。 随后她又问了些女学的现状,比如近几个月的入学人数、女孩们都来自什么地方、研读的意向等等,赵节一一作答。 “回去后将课表与授课内容送与我一份。”刘奕对赵节道,“可能要调整和增设一些课程。” “臣听令。”赵节马上应下,但内心有些奇怪。 为何刘奕刚回来,朝中那么多紧急重要事情没处理,就找她来调整女学课 第510章绕不过去的坎 刘奕对女学当下的进度不太满意。 不是说赵节做得不好,赵节在女学的各方面建设做出了相当出色的成绩,几乎没有让刘奕操过心。 包括学院的规模、学生数量、场馆建设、正面宣传,甚至是学生安全、防范外界舆论方面,从未出过大的岔子。 她做事条理清晰,是真正为女孩子们考虑,而非应付表面差事。 而刘奕不满意的,是当下的教学方向和培养成果。 学生零基础入学,大多从认字写字开始,首先做到能读能写,确保看得懂公文信函、朝廷文书。 然后根据个人特长和兴趣,择一方向专精,比如诗词歌赋、簿计文书(能看懂郡县账簿、钱粮账表)、律法、缝纫刺绣、医药常识、地理舆图、农桑水利、外交辞令、兵策兵法等等。 通俗点,可以看作一个大杂烩的人材速成女子大学。 但当下的情况是,绝大多数女学学生在结束识文断字阶段后,选择的还是老一套的刺绣、诗歌、音律等专业,有的学生还没从女学毕业呢,家里亲事就定好了,整得好像来女学镀一层金能嫁得更好一般。 一部分学生选择医学,只有极少数选了律法、外交和兵法。 刘奕没有瞧不起诗歌、音律、刺绣。每个人天赋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擅长为官从政,能当律师、开公司。 说不定有的孩子有文学天赋,将来能成长为和曹植一样的大文豪,而那些确实资质平平的,刘奕也希望她们能通过学刺绣、学农耕,获得一项赖以生存的技能。 这是她设置这么多品类的本意。 但现在依旧有很多女孩被家庭、社会、流言所裹挟,没有选择自己擅长或喜欢的,而选了旁人口中“女孩应该走的路”。 刘奕知道这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世人观念的改变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努力,不是她动动嘴皮子、花点钱财能做到的。 但她还是想尽可能的抓紧。 经兖州一役,她更意识到,她自己、她这个人,存在的关键意义。 一旦她不在了,毁灭的不单单是手头的势力、她的北方王朝,而是她的新政、她的改革,她现在已经争取改变的一切,全部都会被快速推翻掩埋。 她要在自己掌权时加快速度,在新政下培养出更多匹配的人才,甚至需要加速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来保证她成果能一代一代延续下去。 “你先组织几场参观,带学生去朝廷、官署、兵营,让她们开眼见世面。”刘奕告诉赵节,“后边课程调整好了,我再派人通知你。” …… 赵节走后,手下端来刚煎好的药。 “燕君,用过药就到休息的时辰了。”手下按华佗的吩咐,轻声提醒刘奕。 刘奕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将药大口吞下,随即道:“知道了,你先去把贾诩叫过来一趟。” 说完顿了顿,又改口:“罢了,我自己过去。” 流言传得厉害,再如何声明、辟谣,都不如她亲自在宫中走一圈,让百官近距离看看她来得直接。 她没让宫人跟随,独自安静地穿梭在官署。 所有撞见她的官员,都先是惊讶,再是贺喜或者祝她身体康健。 寻常社交距离下,人的气色、精神劲是掩盖不了的,她身体痊愈的消息马上会确凿地传遍整个邺城,那些躲在暗处想借此生事的人,也该消停了。 虽然面上表现得沉稳、无谓,刘奕内心一直很清楚,她这次是半个身子探到悬崖外了。 甚至比曹操的情况更加凶险。 曹操身死,世家倒戈、青州军作乱、大批官员叛逃,但他的基本盘还是稳住了,还有相当一批势力愿意继续为新主效命。 这中间自然有夏侯惇、曹仁作为亲族的影响力在,但最主要的因素,还是曹家继承人的稳定和明确。 曹昂是嫡长子,有军功,有威望,是所有人眼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军中上下留下的也好,叛逃的也好,都不会否认这一点,天然减少了八成的麻烦。 而史书上的袁绍、刘表,都是因为没有明确培养出一个继承人,临死前几个儿子里徘徊犹豫,才导致死后手下势力分割、站队,甚至兵刃相向,最终快速走向灭亡。 简单来说,有明确的继承人在,大家还拧在一条绳上,就还能打。 哪怕不如从前,也不至于就此土崩瓦解。 也正是这个原因,刘奕的受袭,才会让军队、朝堂上下动乱,连一贯激进胆大的郭嘉,都在机会摆在眼前时选择更保守的战略。 大家都怕刘奕死了。 如果刘奕没了,谁来继承?大伙听谁的?没人知道。 即便是蔡琰、郭嘉这些人心平气和坐在一起,都不可能商量出所有人都认可的结果。 …… 说句癫狂的话,刘奕其实并不在乎将来的继承人是不是她亲生的。 只要继承人是个有能力有韧性、和刘奕有着共同理想和目标的优秀女君,那就可以。 因为刘奕自己生长的现代环境就是如此。 但她怎么想没有用,要看她的手下们怎么想。 在奉行儒家思想的汉朝,这个想法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古代讲究的就是一个“名分”。 ——新皇帝就应该是老皇帝的子嗣,如果新人没有“名分”没有“血统”,那凭什么是她? 甚至更进一步——凭什么是她?不可以是我?就算我不行,我也要支持和我关系好的。 一切都会乱套。所以刘奕也从未对人提及过这个想法。 以前这个问题总是庞统在提。他头最铁,明知道刘奕不喜欢听,也总上去贴脸,催促刘奕早解决接班人的问题。 其他人看他总说,自己便说得少了,想着恶人就让庞统来做吧。 后来庞统不知怎么被刘奕拍熄了,再加上刘奕一统北方势如破竹,屯田、改制、推科举,此事就暂且搁置了。 兖州一战,不光是提醒刘奕,也提醒所有人,这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这也是为什么刘奕这会儿来找贾 第511章我要选侍君 贾诩这会儿人不在官署。 刘奕到的时候,他的下属官员火急火燎跑出来接见,解释说贾诩有公事外出了,很快就回来。 经典的“人不在工位,问起来就说有事”。 刘奕懒得揭穿,下属官员请她到会客厅饮茶歇息,她也没理,径直进了贾诩办公的厅事。 一进门,就见一面古朴的书架和张单调简单的案几,上面摆了笔墨和几份似乎不重要的公文。 收拾得倒是井井有条。 案几一侧,有一根巨大的,约一人高的木柱。 柱身用麻索缠绕,侧边伸出高低木台,错落而设,木台上固定有一层薄薄的软毡。 刘奕一时陷入深思……这不是就是猫爬架吗? 她凑近仔细看,上面果然还粘有些细短的猫毛和爪印。四周没有猫,应是及时抱走了,而猫爬架太重来不及挪动。 下属官员似是怕她发问,垂头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刘奕隐约听到咚咚咚声音,还以为有人在敲门,再一张望,哦,是下属官员的心跳声。 好在没等多久,贾诩便回了,挽救了他下官的心脏。 “拜见主君。”他快步赶来,从容行礼,“臣不知主君到访,因城防之事外出查看,让主君久等了。” 见刘奕一直在看猫爬架,也面不改色道:“这是臣新购置的装饰架,准备摆些花瓶和玉器,因展品未选好,暂时空置着。” 刘奕点点头,指着地上一只盛有清水的木碗:“那这个呢?” 贾诩认真扶了扶须,沉默了会儿才答:“此乃风水大师指点过的‘聚水碗’,置放于厅事西北角,可调和方位五行、泄火气,保事运通畅。” 刘奕:“……”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吧。 官署好像是有规定不能随意圈养动物,尤其是办公正厅,不成体统,不过她记不太清,也没准备管这般琐碎。 “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她率先坐下,进入正题,“我想招几名侍君陪伴身边,你去给我物色一番。” 刘奕说得开门见山,话语里也没什么晦涩难懂的,却把贾诩一下子说懵了。 侍、君? 他面上从未出现过如此扑朔迷离的表情,似有三分惊愕、三分迷茫,还有四分不知所措…… “怎么了?”刘奕故意问他。 贾诩强撑着定了定神:“主君所言……侍君,是指,是否是,侍奉……” “不错。”刘奕听着累了,直接道,“就是字面的意思,侍奉在我身边的,年轻的男孩子。” 贾诩面上又掺杂进了两分了然。 要说他是顶顶的聪明人呢,在和刘奕的一阵大眼瞪小眼后,立刻抓住了刘奕话中精髓。 “主君要选择男性伴侣,但不成亲、不嫁娶、不给名分?”他问道。 “正是!”刘奕非常满意贾诩的反应。 这就是为什么她找贾诩来做这件事,他可以相当精准地把控当中关键。 “我若成亲,自是不能外嫁,只能叫对方入赘,但当中礼制、位份实难处理,后续麻烦也多。”她解释道,“所以我欲效仿始皇帝,不立正室,入宫陪伴者统一封为‘侍君’。侍君无实职官职,也无需管理后宅琐事,这些都有女官负责,他们只用做好一件事,就是侍奉好本君。” 刘奕絮絮叨叨继续:“当然待遇还是有的,我初步设想的是月七十斛俸禄,和六百石官员齐平,你觉得如何?多了还是少了,这个我们可商量着来……” 其实这些细节早在刘奕脑中有了雏形,要不要赘夫,赘什么人,后代怎么办,她不是完全抛诸脑后。 这几年经郭嘉暗示、庞统啰嗦、赵云意外,以及此次受袭,她终于决定开始这一步。 坦白讲刘奕很不想在天下局面尚且僵持的时候怀孕,但若她什么行动都不采取,她没有继承人一事的恶劣影响会一天比一天加重,所以她决定先从选人开始,慢慢来做。 先告知天下,她要走这一步了,就能起到极其关键的安抚作用。 至于什么时候要孩子,再视情况而定。 刘奕这边思路清楚得很了,唯一未确定的就是待遇多少。多了吧,可能引发正儿八经做事官员的不满;少了吧,又显得她很小家子气。 但对面贾诩就不一样了。 他一时间接收了大量从未听说过的想法,脑中瞬间思绪万千。 侍君?对,对,这很适合主君。她是女子,如果明媒正娶了哪家公子,丰厚的利益和世俗的想法很容易引发夫家膨胀的欲望。男皇帝尚且经常遇到外戚干政,何况主君? 当年始皇帝不立皇后,也是有此考量。始皇帝后宫都是战败六国送来贵族女子,立谁为后,都会直接抬高该国旧贵族势力,容易出事。不过后来的皇帝为了明确“嫡子”的身份,也为了有明确的“内廷之主”管理后宫,又恢复了皇后一位。 主君不一样,她生下来的孩子统统是嫡子,没有此顾虑。 ……那侍君没有实职、没有名分,纯以色侍人,会有人愿意来么?哦,肯定有,主君本就不想要身世过于显赫的男子,钱给够了,又有地位,这一步登天的机会,想试一试的人绝不会少。 哎呀,那他去选人的时候,若有人问起侍君之间的地位高低,该如何解释呢?皇帝纳妃也会因为妃子母家背景给不同的位份,主君就真全部一视同仁么? 且父凭子贵,待主君有了侍君的子嗣,那身份也不得多少也做个区分吗? 等等,主君生了哪个侍君的孩子,真的重要吗?说不定主君压根不想让孩子有个身份明确的父亲,有没有似乎意义也不大……也就是说,主君不会像男性皇帝和诸侯一样记录每次同房的日子……不是,他想到哪里去了!这是他需要操心的吗! 贾诩赶忙把这些乱七八糟念头从脑海赶走。 他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话:“那主君想挑选的侍君……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第512章刘奕的要求 刘奕立刻掰着手指一条条数起来:“要机灵、个子高、身体好,精力充沛,体魄强健,年龄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家世清白,声线清亮温润为佳,须发乌黑浓密,祖上长寿,没有隐疾……” “至于相貌嘛,主要看眼缘,中等偏上……”她说到这里挣扎了一瞬间,“算了,还是越俊俏、越耐看,越好。” 说句老实话,刘奕坐到这个位置上,呼风唤雨,受万人敬仰,除了皇位,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内心早就没有上辈子那些个爱得死去活来刻骨铭心的冲动了。 再回想上学时和互相暗恋的男生在课间操对视的画面,和幼童时期被妈妈带着坐摇摇车的感觉没有什么区别。 温馨、美好,但心无波澜。 没有再去尝试一次的意愿。 不过既然决定选侍君了,她也没必要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除了基因好,长得好看些,留在身边也舒心。 “哦!”她看贾诩正僵硬地用纸笔记录起她的要求,连忙补了句,“还有,本君要的是,‘单纯’一些的男孩。” 贾诩执笔的手滞了滞,抬头问:“单纯……主君适才说要机灵,现在又要单纯,这当中,是否有些冲突?” “不冲突。”刘奕马上道,“我说的单纯并非心思上的单纯,而是经历!情感、经历!方面的单纯。” 她一边说,手上一边没有章法地比划着:“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贾诩茫然看着她,突然一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明白!明白了!”他一时了然,下意识又问,“那您所言‘身体好’,是否也有这方面含义?” “啊?”这下换刘奕没听懂了。 “无、无事。”贾诩连忙把话收回来,“臣明白了,臣都明白了!” “那就好。”刘奕对贾诩的领悟能力很有信心,继续嘱咐,“此事不急,你慢慢做、大张旗鼓地做。我当下的情况你也清楚,需要安抚局面,给手下一颗定心丸。” “至于选侍君的范围,可以扩大一些,从平民子弟到世家公子都可以,但若世家公子真想来,随便寻个什么由头将他们退了,不要送到我面前来,以免他们家族找过来,徒增麻烦。” 她想想又问贾诩:“不难吧?” “……臣尽力一试。”贾诩感觉额前突突直跳。 后边不难,难的是前边啊。想找到如主君所说近乎完美的男子,绝非什么容易的事。 刘奕点点头,语气随即正经了一些:“此事大张旗鼓做,但还有一事,要低调、悄悄地去做。” “你派手下信任缜密之人到幽州,挑选一些我族中聪慧、听话、有意愿的女童,以到女学进修为由,带到邺城来。我会与我父母书信,要二老协助你选人。” 她说着压低声音:“如若将来我生产不顺,会收养她们其中一员,做我的继承人。事成之前切不要走漏风声,此间之重要,你该清楚。” 是的,女君的继承人,除了她亲自生,还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收养宗族女孩。 收养听起来比亲自生风险低得多,刘奕不用受妊娠的拖累,更不用担心生产的危险。 但收养依旧有诸多弊端。 宋朝宋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余年,亲生儿子全部夭折,晚年收养堂侄赵曙作为皇子,也就是宋英宗。 可英宗登基后,竟想要尊自己的亲生父亲,濮王赵允为父皇。 为此朝臣直接分成两大派,闹得不可开交。反对派认为宋英宗已经过继给仁宗,仁宗才是法理上的父亲,濮王只能叫“伯父”。支持派认为尊崇生父是人之常情,不该阻拦。 几乎是耗尽了那段时间朝堂所有精力。 刘奕的养女将来若想尊封自己亲生父母,势必会引发刘奕现在这批原始势力和新主势力的激烈斗争,更加得不偿失。 即便收养的是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孤女,也能挑起不小的争端。 史书上刘备曾收养过一名养子名为刘封,想培养为继承人,后来亲生儿子刘禅出生,自然而然引发了“年长善战的养子”和“年幼亲生的嫡子”的矛盾。最后刘备担心自己走后性格柔弱的刘禅压不住刘封,寻了个由头,将养子刘封赐死了。 古往今来的事件也印证着刘奕的担忧,所以她才将自己亲自生孩子作为首选,收养女作为备选。 …… 刘奕走后,贾诩坐在案几前,烦恼地抚着自己银黑相间的头发。 一直旁听的下属官员这会儿上前问他:“贾先生,燕君适才所说的既机灵,又单纯,到底是什么意思?下官未能听懂。” “机灵是说人要聪明,平日能哄她开心,生下的孩子也聪慧。”贾诩头也没抬,“单纯是说要未经人事,没有和其他女子同房过。” 嗯? 啊? 啊! 官员差点惊掉下巴!燕君这是……要挑雏儿啊!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合理的。燕君何等人物,侍君自然要干干净净送上去。 “但先生,这男子是否未经人事,咱们如何能判断的出来?”官员思考半晌,也不曾想出什么辨别手段。 贾诩无奈看了这老实下官一眼:“有何判断不了的?脱衣检查身体,看发育情况、是否有疾病;找他家中族人、乡邻友人打探平日品行,有没有和邻家女子、家中侍女私相往来;让其父母出具保状,签字画押,以全家性命担保其子未曾近女色,一旦事后查出欺瞒,全族连坐……法子多了去了 第513章又一颗定心丸 如刘奕所愿,贾诩兴师动众地操办了这场侍君选拔,而且时间线拉得极长,光是全汉报名阶段,就有足足三个月。 后续流程和科考又有类似,先是郡里选拔,再到州级,层层筛选,最后送往邺城。 到邺城后还得过了贾诩亲自把关,才有资格见到刘奕。 筛选虽严,福利却不小。过了州级筛选,吃饭住宿就都由衙署报销,到邺城即便最后留不下来,也会发一笔丰厚的补偿,可以说是无本万利了。 公告一经发出,又是一次天下轰动,其声势丝毫不亚于当初宣布科考。 不过因为选拔硬性门槛低,吸引了不少平民百姓家的男孩积极参加,尤其是北方地区,不自觉掀起了男孩们的“比美”风潮。 比谁个高、身材好,比谁皮肤细嫩,比谁发色乌黑等等,还互相分享心得。有条件的家庭甚至开始花重金给自家男孩“美容”,比如食枸杞、茯苓滋养肝肾、养精血,用白芷、零陵香浸猪油护发等等,为一步登天无所不用其极。 地方官府也很重视此次活动。 尽管贾诩在公告里清清楚楚写了,侍君选上后终生不得入伍、不得为官、不得参加科考,这些地方官也都希望刘奕能选中自己家乡这边的人。 那可是燕君啊,侍君哪怕没有实职,能吹吹枕头风,都比他们一纸一纸写的奏文有用。 各州郡当中最积极的竟然是并州。州牧庞统不知怎么的,把此事当眼下头等要事去做,甚至亲自下到郡县选人。 但据说因为他选人看中内在多过外在,公孙珊没少因此和他吵架,说他挑的人刘奕肯定看不上。 要若论外貌,质量最高的却可能是凉州地区。那边人有和西域通婚的先例,据说后代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甚是英俊。州牧王异不仅也亲自参与选人,还从中原地区请了礼官给这些男孩培训礼仪和知识。 …… 至于南方地区,反响就比较两极分化了。 有的人家蠢蠢欲动,也想参与一把,但更多的人还是以斥责谩骂为主。 点评派士人可谓花招频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攻击刘奕。 有说她乱阴阳礼制、天地纲常的,什么男为阳、女为阴,君权属阳,刘奕称君本就是阴阳失序,扰天地之平衡,会影响国运,带来天灾。 甚至把当年的寒冬也和刘奕牵上关系,说这是上天对她的警示。 还有人说选侍君“不合礼制”。男君王选妃,是为延续宗祀、传承国祚,而侍君的存在没有这个意义……因为孩子不是他们生。 选过来纯粹是为满足刘奕私欲。 以前这些谩骂的话传到邺城来,众人还会言辞激烈批判一番,现在更多是当笑话看了。 什么阿猫阿狗的事都能挂到燕君身上,是不是哪天这些人走在河边掉下去淹死了,也是刘奕克的? 还“只为满足私欲”,男君王若清心寡欲,哪来的后宫佳丽三千。 怎么,他们的私欲是正义,女人的私欲就上不得台面了? 不过还有一些恶毒的诅咒,仗着天高皇帝远,胆大妄为,声称刘奕生孩子时一定会死在产房里,还专门请了法师做法。 众人都默契地没有把这些话传到刘奕面前。 …… 但即便抛开这些恶毒的咒骂,也有谨慎保守的官员在担忧这个问题。 传统农耕社会孕产妇死亡比例高到现代人难以想象,达到一成至两成。 也就是每十个孕妇,就有一到两个,会死于孕期或生产时。 其中底层贫苦百姓死亡比例达到四分之一,如果碰到饥荒天灾,数字会更大。 即便是身份高条件好如刘奕的,也有十分之一左右。难产、大出血、产后感染、妊娠惊厥……每一个都可能要产妇的命。 这已经是极其恐怖的死亡率了。 有人甚至认为在战场受袭身亡的可能性远比生孩子低,刘奕没必要冒这个险。 这些声音,其实刘奕都听到,她自然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 她找来华佗,命他组建专攻千金科的医疗小组,并且对外宣称,他的团队千金科水平已经能保证孕妇生产零死亡零风险。 但生孩子完全无风险,是绝无可能的,在医学发达的现代都做不到,何况古代? 不过古人比较好骗,刘奕让华佗这样宣传,是为了杜绝那些想趁她将来生孩子闹事的贼子,也能让她的团队安心。 华佗是谨慎的实在人,在外问诊即便再有把握也从不夸海口说什么“药到病除”,这次本来也想婉拒,被刘奕给说了一顿,只好乖乖照做。 千金科团队的组建,也给了邺城又一颗定心丸。 …… 这一年的寒冬不比前些年猛烈恐怖,人和牲畜也很难在户外长期忍受,故而无大举出兵偷袭的可能。 各家龟缩自保,囤积物资,度过寒冬。 表面上看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涌动,打着看不见明面刀光剑影的仗。 江东孙权派出大量小型走舸,伪装成江贼,穿梭江面,不断骚扰江夏黄祖。 寒冬江水浅,荆州大型楼船行动笨重,转舵迟缓,出港追击一次就要耗费大量柴火、粮草。 而江东走舸船体小、桨手多,轻快如飞,昼夜轮番袭扰长江江面,劫掠荆州往来船只,打完立刻顺流退回江东港口、支流湖汊躲藏,让刘表黄祖恶心至极又防不胜防。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孙权在为来年开春攻打黄祖,为父报仇做的准备。 邺城这边,有人听闻蔡琰给诸葛亮拨了相当大一批经费,目的是对付暂时抱团的刘备曹昂,但钱哗啦啦流出去了,暂时未看到什么效 第514章一个不够 这日刚到了散职时间,上下官员还在收尾手头的工作,黄月英便第一个跑出来,到尚书台找蔡琰。 “昭姬姐,你忙完了嘛。”她主动凑上去,“听说等会儿城门校场有侍君第一批海选,咱们一道去凑凑热闹吧?” 这男人争奇斗艳,她还没见过呢! 蔡琰抬眼笑了一下:“今年科考在即,我还有事情未忙完。再说此事由贾诩统筹,我去也不大合适。” 下级负责之事,上级贸然出席,权责混乱,还容易让人多想。 她怕黄月英死缠烂打,忙道:“你不如去找貂蝉,她喜欢凑热闹。” 黄月英答:“蝉姐说她去不是看男人,是便宜了那些男人,她亏了。” “甄昭呢?” “甄昭姐说过两天要给女学授课,得备课,也不肯去。”原来是已被拒绝了一圈了。 “你不用备课么?”蔡琰一针见血地问。她记得主君吩咐她们春天结束以前所有女官都要至少去授一次课。 “刘晔在替我准备了。”黄月英说着看蔡琰挑眉,赶紧解释,“只是梳理些基础理论,具体怎么讲肯定还是我自己决定。” 她抓住蔡琰手腕:“昭姬姐你就陪我去吧!我们找个避嫌的地方偷偷看,不让贾诩知道,就不会不合适了。” 倒不是黄月英离不得人,只是这般欢乐活动一个人看着实无趣,还是找个同伴一起分享点评来得有意思。 蔡琰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对那些嘈杂的地方不感兴趣,平日闲时更喜欢找个风清水静的地方写书谱曲。 但她不想让黄月英失望。 在她眼里,黄月英最为炙热纯粹。 一众女官当中,有人说她蔡琰最聪明,因有过目不忘之才;有人说甄昭最聪明,因为她是第一届科考真才实学出来的国士;也有人说是貂蝉,说她天赋与美貌并存,暗器、口才无一不信手拈来。 但蔡琰知道,她们当中,不,哪怕放眼整个朝堂,最为聪颖的,也一定是黄月英。 她是术数机关的顶尖人才,除了发明,数学计算、精密制作、实验推理,也全部顶级。 在这条赛道她无人能及,世上九成九的人,甚至都无法理解她的运算思维。 而且她很幸福。 蔡琰看得到,刘奕给了黄月英非常安全、干净的环境,没有后宅的束缚和朝堂的尔虞我诈,让她能自己做任何想做的事,毫无限制地在自己的领域不断冲破。 她也没把黄月英保护成小白花,而是让她身处高位时见识人情世故,得到保护自己的能力。 坦白讲,蔡琰有些羡慕。 也正是这些羡慕,让她更加感到和黄月英相处时的快乐。 “好吧。”她故意道,“虽然你最后一个来找我,我也答应陪你去。” “嘿嘿,走走走!”黄月英生怕她反悔。 “说起来,你为何对主君选侍君这么感兴趣?”两人边往外走,蔡琰边问,“莫不是,你也想选?” “是啊。”谁料黄月英大大方方承认,“天下这么多人报名,主君只选几人,剩下若有好的,我们也能挑回去!” 蔡琰心想我才不要呢,即便长得好看,话不投机半句多也叫人心烦,不如她一个人清净。 不过各人择偶观不同,可能有人喜欢笨蛋美男呢,再加上黄月英不似她经历过婚姻,所以她也没说什么。 “那刘晔不是很崇敬你么?事无大小,必言听计从。” 有些事情,她还是看在眼里的。 黄月英却又大手一挥:“便是有,一个也不够啊。” “若是招上十个八个的,那一回府里,站成一排——”她模仿着侍君的样子,越说越大声,“恭迎黄少府回家!” 两人一个拐弯,却见一名官员守在外边。 正是诸葛亮。 他显然是听到了蔡琰和黄月英的谈话,不知是不是年轻羞涩的缘由,僵硬站在那里,耳朵都红了。 黄月英一眼看到,热情招手打招呼:“孔明!” 诸葛亮不似平日年少老派的作风,硬是愣了一会,才低声道:“黄少府、蔡尚书。” 这么巧碰上了,黄月英还想邀诸葛亮一起去看选侍君呢,却见蔡琰突然面色一变。 “你来了。可是徐州那边有动静了?” “是。”诸葛亮答。 黄月英突感事情不妙。 果然蔡琰一改适才的松弛,切换到工作状态,对她道:“突发急事,我不能陪你去了,改天一定补偿。” 说罢都来不及等黄月英应声,示意诸葛亮跟上,回尚书台去了。 黄月英:“……” 她看着诸葛亮远去背影,恨不得冲上去来一脚。 不过气愤归气愤,黄月英知道徐州、豫州那边情况是刘奕当下最关注的事,一定是放在首要地位的。 没办法,她最后找了替补候选人张郃一道去玩,张郃一口就答应了。 两人找了个高处的茶楼,边吃茶点边点评下边排队选拔的男孩们。 对黄月英来说,张郃这个人还挺有趣的,不像许多男性官员又喜欢端着,又喜欢说教。 可惜预备侍君们的姿色让她很是失望,没有想象中的美男云集,只有大批高矮各异、歪瓜裂枣、虚报年龄(看着远不止二十三岁),被刷下来还一脸愤愤的普通人。仿佛不能伺候刘奕,是刘奕的损失一般。 明明那么普通,还能那么自信,是黄月英无法理解 第515章女学授课 等玩够了,黄月英又摸了两天鱼,临到赵节通知她确定的授课时间,才正儿八经开始准备。 倒不是她不重视女学,而是在她的领域,想讲一节有趣、吸引人的课,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黄月英从仓库里挑了几样罕见、实用的制品,带到女学演示给大家看。除了早期会动的猫猫狗狗小鸟,几款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还有一种尚未正式对外公开的新“物种”,能辅助运粮车爬陡坡、行崎岖山路的木牛。 说是木牛,其实是模仿牛行走的样子制作的辅助装置。真要像猫狗做成完全相似的模样,就太废材料和工艺了。 木牛底部的四足连杆可以选择性发力,若一足遇到碎石陡坡,可由另外三足同时支撑通过,不必蛮力硬抬,大幅减轻人力负担。 下方的拨杆可记录圈数,又因车轮转动一圈是固定的距离,可在运粮过程中顺带记录运输两地的实际路程,省心又精准。 最精妙的地方在于木牛的“木舌”,也就是棘轮刹车,一旦踩下,粮车无论在如何湿滑、陡峭的环境下,都可以牢牢固定在原地。 要知道在实际运粮过程中,恶劣山路极易发生粮车翻倒,一倒还是一连串,轻则粮食损毁,重则人仰马翻摔落山崖死不见尸。 有“木舌”刹车,可以极大程度上减小运粮过程中的死亡率。如果运粮队在山路感到体力不支,也可以按下刹车原地休息,避免脱力翻倒。 现在木牛已经初步进入小范围试用阶段,但黄月英还想再进一步,改进控制四足的侧杆,和牲畜拉力结合,彻底释放人力。 人只需要在后方控制方向和着力点,更加控制人力成本。 名字她也想好了,就叫——木牛流马。 “你等可上手试一试,能成功将运粮车推上台阶者,都可得小礼物一份。”黄月英大方地让学生们折腾她的宝贝。 结束时她不光给每一个学生发了礼物,还似是而非地提及了她研制一些产品的市场价格,那个数字明显超出不少学生的想象范畴,面露惊诧和渴望。 …… 如果说黄月英的科目在女学算冷门的话,甄昭的兵策兵法就算冷到和南极企鹅一桌了。 打打杀杀仿佛一直都是男人的特权,女人涉足只会让大众感到怪异。 这一点甄昭深有体会。 但她没有放弃。 为了让这堂课起到实质性的效果,甄昭准备了几套方案,想了前朝历代数个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却都觉得不够。 最后她向刘奕请示,带学生们去了城郊的义冢。 义冢也叫共冢,是大量无家属收尸的普通士兵、百姓的埋骨之处。 邺城城郊的义冢除了刘奕军中牺牲将士外,也有过去袁绍军队的,以及往期历代的,规模十分之庞大。但因为偏僻,又多是无名尸骨,很少有人来祭拜,只有官府的人定期打理一二。 刘奕入主邺城后,命人在埋葬尸骨时尽量收集战亡将士姓名,刻在石碑上,以作纪念。 甄昭带女学学生们来不纯是为了祭拜。她还从军营借来了沙盘,让学生们围成一圈,听她一步步复盘当时的战况。 以及告诉她们,当年如果换一种方式打,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这对在场许多学生有一种强烈的冲击。 她们当中的大多人出自战乱后无所依的贫苦人家,加入女学一来是赵节代表官府上门招收,她们愿意听官府的安排,二来是想学门手艺吃饱饭。 对战争,是极其恐惧和深恶痛绝,本能地想要远离。 但经甄昭面对面授课,隐隐意识到战争可能不全是掠夺。 战,有时是为了止战。 学兵策兵法也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保证命运的齿轮,能由自己来推动。 女学里还有少部分是来自世家、官僚的贵女,一些是思想较为开明的家庭,认为女子多读点书不是坏处,所以将家中年轻女眷送来,一些则是为了在政治立场上讨好刘奕,故而配合。 这些孩子被保护得更好,从未经历过家破人亡,有些甚至从未见过战争场面,对甄昭的演示好奇多过感慨。 张春华就是其中一员。 张春华的母亲出自老牌望族,河内山氏,父亲是一县县令,很小就和同出自河内名门的司马懿有婚约。 她被送到邺城来的时候稀里糊涂的,只知道未婚夫司马懿科举榜上有名,封了个什么了不得的称号,父母跟她说在女学进修一番后,年龄便到了,正好可以成婚。 来了以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回事……司马懿那封号可一点都不风光,是被边缘化了!他在考中国士后竟公开顶撞刘奕,不仅当不了官,还被软禁在邺城不许离开。 害得她没少被女学其他知情的贵女嘲笑! 后来司马懿托人给她送东西,也被她全部丢出去。 不过来女学也不是全无收获,无论是黄月英的武器,还是到军营的参观,都让她感到非常新奇和震撼,完全冲破了她过去十几年对世事的认知。 今日她也上来就挤到沙盘前排听课。 身边几个平民家庭的女孩见了都自动给张春华让出路,免得蹭坏了她昂贵的衣裳被她训斥。 前几日黄月英授课送的小礼物稀奇古怪各不相同,这张春华玩自己的不过瘾,还非要花钱买下她们的。 本来大家都不舍得卖,张春华价格越出越高,实在心动,便也卖了。 今日,张春华也得以能近距离地观察甄昭。 甄昭比她大不了几岁,甚至比她的未婚夫司马懿还要小一岁多,但无论是地位、经历还是光芒,张春华都觉得自己跟甄昭完全没法比。 听她讲兵法,讲博弈,更觉得云里雾里。 不过张春华从小习惯性尊贵,从不觉得她不如谁,现在不如是环境所致,再给她几年发展时间,指不定谁比谁厉害呢。 上个月她就给家里写了信,过两年她也要参加科举,还要考到前三甲,当国士,做大 第516章吕玲绮的不甘 饶是如此,张春华还是偷瞄了两眼斜前方的吕玲绮,见她没有注意自己,才稍稍放心。 院长三令五申,女学严禁出现士庶贵贱之别。 有条件的贵女们如果不想过集体生活、不想自己处理内务,可以选择晚上住在院外由人伺候,但不可以把侍女、仆人带进院内,更不允许恃尊欺人。 如果吕玲绮看到她挤开其他学生,高低要说她几句。 吕玲绮是女学最早一批学生,一直潜心研习武艺,现在很少来上课,更多是帮赵节做管理,如带队巡逻、维持秩序等,每月赵节还会给她发一些酬劳,尽管她并不缺钱。 今日来义冢上课,也是她负责学生们的安保工作。 但此时此刻,她和其他学生一样,专注认真地听着甄昭的讲解。 甄昭全程没有用专业术语,借助沙盘大白话由浅入深地剖析这场战役的胜负点,兵从哪里来,借用了什么地势,起到了什么效果等等,学生们听得并不费力。一堂课下来,至少弄明白了兵种和作战的基本流程,知道了战术的关键性作用。 或许这堂课并不能立刻催化学生们积极学习兵法,但能给她们建立起战争的基本概念,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就已经足够了。 结束后,甄昭配合着组织学生们返程,亲自还原沙盘,交还给军营。 刚放下教学的紧绷时,就听有学生在背后喊她:“甄议掾,我有事想请教您。” 回头一看,竟是吕玲绮单独留了下来。 遗传了父亲吕布的身形,吕玲绮比甄昭高一个头还多,肩背更是宽阔,面对面站到甄昭跟前,压迫感十足。 不过甄昭并未觉得不适,温和问她:“你只管问,可是刚才课上我哪里没有讲清楚?” 吕玲绮却没有提甄昭课上讲解的经典战役,只问道:“我观您比女学任何人都通晓兵法,能不能告诉我,当年雒阳兖州一战……我爹他,是必须得死吗?” “……”甄昭没有马上回答。 果然,和传言中一样,吕玲绮这些年从未放下父亲的死。 当年吕布战死的那一仗,甄昭尚在邺城处理家业,没资格参与,但事情经过早已梳理清楚。后面也没少听貂蝉抱怨吕玲绮叛逆、逃课、打架,是女学的刺头。 正当她还在斟酌要如何回答时,吕玲绮已经忍不住了。 “你也不说话!”她突兀地拔高了声音,“这些年我无论问谁,她们都不回答!或者说这是大人的事,是战略上的事!” 这些话还是当着她的面说的,还有更多背对着她的声音,说她爹吕布是个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小人,刘奕和曹操都容不下,所以得死。 她今日听甄昭授课,觉得她不一样,可甄昭也不回答。 莫名被吼了两句,甄昭并未生气,依旧心平气和道:“正如我适才课上所讲,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影响主帅决定的,可能是一份情报、一次取舍,甚至一次天气变化。这些都是没有定数的,你没有必要刨根问底。” “若我偏要刨根问底呢!”吕玲绮显然没有被说服,“她当时想救下我爹根本不难!她就袖手旁观站在那里,等着徐晃和乐进擒杀了我爹!” “你先冷静一下。”甄昭知道吕玲绮指控的“她”,是刘奕。 “冷静的结果是什么!”吕玲绮似乎压根听不进去,“冷静就是这件事再无人提起!当年我就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说我没资格问,那我什么时候才有资格?她刘奕现在越做越高,成了燕君,她……” “住口。”甄昭突然严肃生硬地打断了吕玲绮。 她抬头微微仰视这个比自己高大壮硕的女孩,一字一顿—— “不许你,直呼她的名字。” “你……”这让吕玲绮吓了一跳,偃旗息鼓了一大截。 她不是第一次直呼刘奕的大名了,以前在赵节、貂蝉她们面前都喊过,当然也被训斥了,但都没有今日甄昭的严厉。 更不提甄昭平时待谁都温和,不像貂蝉到处发火。 “我问你。”甄昭逼近她,“是谁从曹操手中救下你们母女,免除你们沦为官奴甚至被杀死。是谁在邺城给你们提供优渥的生活,给你条件读书练武。” “回答我。” “是……”吕玲绮咽了口唾沫,“是燕君。” “很好。”听到称呼变了,甄昭态度明显缓和了。 她移开目光,微微叹息:“你若想听当时的局势,我可以分析给你听。但你父亲的死并非一场战役的意外,而是多方势力互相影响的结果,也与你父亲个人秉性有关,你听了未必能接受。” “我要听。”吕玲绮毫不犹豫。哪怕这个结果会颠覆她这些年来的不甘。 其实这几年里,她早已知道爹爹做过的一些并不那么伟岸的事,也理解了为何他遭不少人唾弃。 但一个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爹爹不是他们口中纯粹的小人,他体恤手下,善待妻女,很多决定是不得不为,不是纯为一己私利而为之。 吕玲绮始终记得,每每暴乱、兵变,爹爹都第一个找到娘亲和自己,先将她们护送到安全地带。 也正因为此,她更加介怀的是,这世上除了她,似乎所有人都放下了。 娘亲和爹爹的另外两位夫人在邺城安居,从不提报仇与旧怨,逢年过节还来女学找赵节,托她给刘奕送去一些手工的心意,以表感谢。 就连高顺……那个忠心于爹爹,甘愿赴汤蹈火的手下,也在爹爹死后毫无介怀地转为刘奕效力。 似乎在她们眼里,刘奕和爹爹的死毫无干系。 可吕玲绮始终忘不了亲近的家人被人砍下头颅、血溅当场的画面,赵节对她的好,甚至貂蝉对她的关心,都反让她在女学的日夜过得备受煎熬。好像只要她接受这一切,就是背弃爹爹曾经对她的疼爱。 “如果燕君容不下我爹,为何又要养大我?”她直言道,“难道她就不怕我心怀芥蒂,日后报复吗 第517章无足轻重 像是映射了吕玲绮此刻的心情,天色突然暗下来,凉风刮起,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 随行官员连忙送上伞,为甄昭撑上。 “换个地方说吧。”甄昭也递了把给吕玲绮。 吕玲绮木然接过伞,却没有撑起,淋着雨跟在甄昭身后。 因为个头太高,随行人员想给她撑伞,也撑不好,一路下来几乎全身都淋湿了。 两人回城后就近找了家饭馆修整,见吕玲绮湿透着坐下动也不动,甄昭干脆取来沐巾,亲手替她擦干净了脸和发。 其实她也没有比吕玲绮大上多少,但她没有这个妹妹幸运,能在女学这个单纯、公平、受保护的环境里长大,早早扎进了婚姻和战争。 “来吧。”甄昭放下沐巾,摊开足以铺满桌面的地图,“我一点点给你讲,若什么地方有疑问,可随时打断我提问。” 吕玲绮点点头。 甄昭便从貂蝉离间、吕布刺董开始讲,分析天下局势起伏变化。除开刘奕和吕布的关系,她还提及了吕布攻打袁绍地盘、袭击曹操兖州后产生的一系列影响。 甚至包括刘奕向吕布提供粮草物资,让他为自己牵制曹操的过程。 或许在吕玲绮眼里,这是赤裸裸的利用。 但她既然一直困在当中,比起软绵绵的敷衍和欺瞒,她更需要血淋淋的真相。 …… “现在你懂了么?”甄昭问她,“燕君的决定没有情感,只在乎利弊。你父亲是强将,却不甘屈人之下,以当时的形势,无论从利益上还是名望上,救下你父亲对燕君没有任何好处。高顺将军就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不会有所介怀。” “但你——你对她来说无足轻重。” 这句话出口,吕玲绮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或许善待你们能让高顺更加忠诚,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燕君救下你,或者遗弃你,都对她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 “可能是她那天心情好,所以心怀怜悯;可能是她看你的气质不错,是个可塑之才;也可能是你运气不错,恰好遇到女学开张,需要立一个标杆……”甄昭的脸上写着清清楚楚“无所谓”三字。 “仅此而已。” “她也根本不在意你会不会日后报复,因为你做不到。”甄昭转了转手中的茶杯,“你现在连她的面也见不到,能做到有关‘报复’的一切,就是在女学逃课,给赵节和貂蝉添麻烦,是不是?” 吕玲绮彻底不说话了。 她想起爹爹走的时候,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刘奕,问她为什么不肯出兵救爹爹。刘奕回答说,她可以选择救爹爹,也可以选择不救她们,她想做什么都可以,旁人没有过问她选择的权利。 这么多年吕玲绮都没有理解刘奕那番话,今日突然顿悟了。 她一直以为她爹是猛虎,而她是虎仔。所以不理解刘奕为何不敢收留猛虎,却养大一只虎仔。 今日才知,她根本算不上虎仔。对刘奕来说,她只是一粒尘埃。 …… 后来吕玲绮哭得非常伤心,但甄昭看得出来,这些哭声里悲戚已然远远盖过怨恨。 成长往往伴随着疼痛,每每想通一些事,人就仿佛被剥去了一层皮。 这一点甄昭深有体会,无论是在战乱中崩裂的婚姻,还是成为甄氏一族族长后变味的亲情。 她额外给吕玲绮点了一份甜汤,想着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当爱吃甜的。 甜味的东西过去可是稀罕物,普通百姓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尝过糖的滋味,即便是甄氏这类豪门大族,也不能把甜食当成日常食物享用。 现在不一样了,刘奕入主冀州后,各州郡修渠、陂塘、堰坝,引水灌溉从未停过,官府组织制造、分发农具和耕牛,忙碌时军队也会参与耕种。农田里堆肥养地,筛选种子,土地产量接近袁绍在时的两倍。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打仗、没有肆掠。 在这种环境下,酿酒、制糖逐渐兴盛起来,尤其是燕君脚下的邺城,甜食也能开始对外售卖,普通百姓咬咬牙,逢年过节也能尝上那么几口。 这般安居的生活让许多人以为乱世已终结,太平盛世来了。 但大众不知道的是,一地之隔外的兖州东侧、徐州,完全不是这般光景。 在那里,没有人有心思成长、疼痛,没有人感慨婚姻和亲情。 绝大多数人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今天上哪里找口吃的,明天去哪里躲避随时要来的雨雪。 缺衣断粮的日子会磨灭人所有的心性,甚至泯灭至亲间的感情。 刚刚过去的寒冬,蔡琰和诸葛亮用计对刘备、曹昂的地盘打了一场悄无声息的经济打击。 没有声势浩大的兵临城下,没有武器和硝烟,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们存亡的命脉。 粮食、食盐、布匹,这些人生活的刚需物资,价格在短短两个月里翻了六倍之多,粮食高峰期甚至翻上十倍有余,根本不是普通人负担得起的。便是豪族和地主,也因害怕断粮而关门自保。 刘备那边稍稍好一些,还有豫州的资源得以支撑,曹昂这边市场已然全部崩盘,百姓饥寒交迫,难以支撑,军队粮草也即将见底。 原本以为刘奕的受袭和冬日的退兵能让他们喘上一口气,趁机快速恢复实力,没想到那个女人即便在后方,也从未中断对他们的打击。 曹昂知道这是因为两边的经济差距越来越大了,大到她可以通过“砸钱”摧毁他的根基。但这份差距不是一天形成的,是从刘奕在幽州起家始,一步步建立的。 “梳理出来了么?她们是如何操作的?”他问面前的谋士程昱。 此时正是傍晚,光线不好,春日里也还有些阴冷。放在过去,父亲曹操在时,室内已点了足够明亮的烛火,也还能烧着碳。 但现在为了节约物资,他们什么也没点,和程昱面对面坐着,几乎都看不清对方的 第518章兵败如山倒 “基本查清楚了。”程昱声音沉沉的,“邺城那边派遣人手伪装成西域游行的商队,在我军境内高价收购中原的漆器和农具。富豪和百姓争相倒卖自有物资,购入或者制作漆器,再卖给商队赚取差价。待到气候最冷的那段时间,商队骤然停止收购,大量无用的漆器堆积在市场,粮草盐铁已然紧缺。现在开春了,农具少,耕地都成问题。” 曹昂皱眉:“这么大的事,为何地方官府不向上汇报?” 这计划看着有用,实操起来不一定起效。 除了要投入大量的金钱物资,当地官府也不可能允许此类现象发生。非本地商人要接受严格的审查,核验身份、物资、通关文书等方能进城,即便通过,也不允许大量购粮。但凡市场物价出现异常波动,官府都会知情并且出手管控,怎么会让那伙人轻轻松松购走了粮食? 程昱解释道:“这群人行事异常缜密,分有数十组商人、行贩,分散到各县乡,小额、分批收购,前期诚信爽快,抬价也不猛烈,没有引起官府重视。后期让利豪族,花重金宝物收买官吏,导致政令下发迟迟,发出也无人听从。” 曹昂听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因为这是他从未涉猎过的领域。 他不知道这计划是刘奕想的还是她手下的能人,只感到比起邺城,自家在断尾求生后,愈发人才凋零。如果陈群、钟繇他们还在,可能早就看出端倪了。 “主公,还不到绝境的时候。” 许是看出了曹昂的沉闷,程昱这时候还在宽慰他:“刘奕计谋能在兖州起效并非此计有多精妙,而是人性使然。战乱朝不保夕,人命会丢,粮草也可能被夺走,与其担惊受怕被掠夺,不如堵上一切搏上一搏。” “我知晓。”曹昂还是叹息一声。可地方官响应不及时,也是因为对他这位主公失去信任。 他们害怕刘奕再打过来而曹家无力抵挡,也害怕曹家为了自保在本土肆虐。 所谓兵败如山倒。 一段沉默后,曹昂开口道:“我下午已和徐庶派遣的使者交涉过,他们会提供农具和耕牛,保证开春的农耕,还会想办法向江东孙权购买物资,与之相对的,我们需严守边界,不许百姓大规模逃亡邺城。” 刘奕不光抬高了兖州东部各地物资,还在两军边界设立援救点,吸引曹昂、刘备麾下百姓前来投奔。 百姓是掌权者政治、军事、经济永远的基石,没有百姓,掌权者什么也不是。所以无论曹昂还是刘备,都不可能放百姓离开。 哪怕百姓留下来会持续受苦,哪怕这批百姓已是艰难熬过寒冬,勉强幸运苟活下来的一波了。 程昱安然点了点头,目光中甚至还有几丝欣慰。 曹昂本能地回避了这份欣慰,转移话题问:“军中粮草还能维持多久?” 程昱却丝毫不见慌乱:“此事主公无须忧心,吾会想办法解决。” 军中最近有一些关于程昱和粮草,极其骇人听闻的流言,曹昂没敢深究,这会儿也不准备刨根问底。 父亲病亡至今,麾下官员死的死,跑的跑,还愿意留下来的,已是患难重情、铭感五内的大恩。 程昱自早年为父亲效力以来,从始至终都坚定站在曹家这一侧,出谋划策、稳定军心,曹家能维持至今,除了荀彧先生,就是靠程昱。 所以曹昂此刻什么也说不了。 …… 刘奕那边自然也时刻盯着曹昂刘备这边的动向。 高价收购漆器农具的策略最早是诸葛亮提出的,和蔡琰细化过后,呈到刘奕面前。 刘奕没考虑多久同意了。她所想和程昱推测方向不同,是一下子联想到了现代的股市和黄金。 市场一旦出现什么赚钱的途径,门槛低、收益远超老实上班种地,就会将原有的市场搅得天翻地覆。 高价收购漆器就相当于现代的牛市来临,变卖粮草、盐铁制作倒卖漆器等于老百姓卖房炒股,停止收购就是股市崩盘,集体套牢了。 古代人几乎没有任何风险投资意识,也没有互联网科普,极易掉入这类金融陷阱。 结果也确实没有出乎刘奕预料。不光是平民百姓,不少地方豪强也砸了一大堆漆器在手中。 果然古往今来套路一脉相传。 年轻的诸葛亮能在没被股市套过的情况下有如此宏观经济头脑,已经相当难得了。 不过更让刘奕在意的是,诸葛亮并没有因为此举会伤害到敌方无辜百姓而不使用这一计谋。 他在意百姓,却不似刘虞有颗反过来束手束脚的圣心。他拎得很清,这更难得。 不光是他,刘奕亦是如此。 尽管自诩理性,刘奕知道自己一路走来性情变了不少。 在家乡渔阳时,她的一切努力都致力于让每一个乡亲邻居吃饱饭,走出来后开始接受牺牲、接受死亡,再然后亲手杀人、没有包袱地左右旁人的生死。 她站得越高,离黎民百姓就越远,比起生命,这些人更像一串串数字。 这种想法很恐怖,也很麻木。 所以刘奕一直警醒自己,不能把人命当成数字,也不能为此终止必要的手段。 怀柔和牺牲,两者都不可或缺。 …… 春季的第一次月度军议正是商讨这些问题。 开春后各类公务接踵而至,首先便是一年一度的科考郡选。 今年没有廷试,环节相对简单,但依旧是朝廷第一要务。上一届成功的科举吸引了大量去年还在观望的人才,要留住这些人,维持科举的公正严谨,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 再就是对余留曹家势力、公开对抗中的刘备的处理。 物价上涨后,刘备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宁可克减军费、宰马割肉,也要维持基本的民生。而曹昂军中,更是出现制作、食用人肉干的传 第519章开春再战 人肉是不能吃的,尤其是死人。 汉代医书《金匮要略》中明确记载,疫死的牲畜,肉有毒,不可食,腐坏腥臭之肉也不能吃。 同理,人一旦死去,体内细菌立刻大量繁殖,可在短短几小时内暴涨百万倍,即便是用火煮熟、日晒风干做成肉干,毒素也无法被破坏,贸然食用极有可能引发呕吐腹泻、休克死亡。 如果曹军真的食用人肉干,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曹军接下来集体患病,没有作战能力;二是他们食用的是将死之人……也就是把无法救活、即将死去的人直接烹饪。 刘奕很难说希望是哪一种,但无论怎样,都说明曹军当下的处境不容乐观。 “是时候行动了,主君。”郭嘉谏言道,“臣以为可派兵驻守雒阳,雒阳往南可阻拦他们从荆州购买物资,往东可控制码头,杜绝江东走水路支援。” 蔡琰插话道:“若江东走外海,将物资运往徐州广陵,我等则难以防备。” “蔡尚书思虑的是。”郭嘉颔首,“但广陵郡守陈登乃徐州老牌地头蛇,与江东孙氏有旧怨,曾亲自带兵击败过孙权,即便今朝暂时化敌为友,我推测孙氏运往广陵的物资不会太多。” 蔡琰闻言认可,仍建议道:“那可从幽州派出辽东货船,打探海上情况,并从中干扰,双管齐下。” “两位爱卿所言有理,可都各自部署下去。”刘奕同时采纳了两边建议。 如此能将兖、徐二州困为孤岛,持续消耗,大幅削减他们的抵抗能力。 她再看向其他人:“诸位可还有什么补充?” 众人闻言彼此低声交流一阵,都是对敌军应对的猜想,但没有再公开发言的了。 刘奕坐在稍高处,可以清晰看到每个人的言行。 像甄昭、杨修等人虽未提建议,但都在认真讨论,曹操的旧部荀攸、陈群等,则似乎在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这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曹家,可不是出风头的时候。一离开就可劲背叛旧主带来的恶名,远超他们当下立功的益处。 “看来没有了。”刘奕又开口,座下马上安静了,“那么,哪位将军愿领兵到雒阳?” 只听手边“哼哼”一声得意的笑,正是典韦。 终于轮到他了!这一下午,等的就是这句话! 过去积极的那伙人,公孙珊、太史慈几人去了地方,张辽、黄忠屯兵兖州西,甘宁那小子腰还没好,那可不就剩他了?! 唯一有点竞争力只有赵云,但典韦早在两日前已经将他说服了,叫他把机会让出来,明里暗里都是提及陈仓拼死相救那一战。 拿“救命之恩”当口头禅,还隔三差五就用,赵云也是没有办法,由着他去了。 可不等典韦开口,座下一人突然快速夺步上前,走到正中单膝跪地下去—— “末将徐晃,请战雒阳!” 竟然是刚刚投靠过来的原曹操将领徐晃。 哦?不光典韦气得拍大腿,众人心里都微微吃惊,新人竟如此积极?与他同期的荀攸、许褚等人此战都是默不吭声的。 这也超出刘奕的意料,她正要发问,却见又是一人气势汹汹上前,站到徐晃旁,一脸怨怒,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是高顺。 刘奕扶了扶额头。是了,徐晃在曹操手下时,曾和另一名大将乐进合力斩杀了吕布,高顺作为过去吕布的忠心手下,必然看他不顺眼。 他这会冲出来可不是为刘奕分忧——事实上他自归顺从未积极主动过,都是听从安排——他纯粹是想和徐晃作对,恶心对方。 典韦被人抢了两次话,再等不了了,也跑上来:“主君,这排队也该排到我了吧!” 三人跪的跪,站的站,又有高矮之分,杵在刘奕跟前,跟信号标似的。 刘奕只望向跪着的徐晃:“你为何主动请战,难道不知这么做可能会遭天下人唾骂?” 徐晃抬头道:“末将不愿与旧主兵刃相向,只愿远离兖州战场。” 他身材干瘦,神色闷闷的,看上去很朴实。 原来是这个意思?刘奕无意识摸了摸下巴。若此话属实,他倒直白,点明了不跟曹昂为敌,意思是我徐晃愿为你刘奕做事,你刘奕也不要在旁的地方为难我。 座下其他人暗暗点头,只有同期来投的许褚尴尬得脚趾抠地。你把路走完了,那我走什么? “你既有此心,我便成全你。”刘奕也爽快答应,“你跟典韦将军一同去雒阳,此行听他指挥。” 成全归成全,徐晃刚来,刘奕不可能让他单独领兵,只让典韦管着他。此行本来她就意属派典韦去。 典韦大喜:“遵命遵命!徐晃将军就交给我,主君可放一万个心!” 终于能出去了,邺城君王脚下,啥都管得严,可把他闷坏了。 一旁高顺急了:“主君,此人新投,断不可信,还是让臣……” “行了!”刘奕打断他,“现在不必多言,军议结束你留下来,想说什么说个够!” 高顺吃瘪退下,众人都偷笑。谁让这高顺平时做啥不积极,现在跟同僚内斗最积极,这下好了,被留下来挨训了吧? 徐晃本人倒是无甚反应,高顺闹归闹,他仿佛不关自己的事。 几人归位后,听刘奕正式下令:“典韦徐晃,你二人领精兵两万,屯兵雒阳,紧盯刘表孙权,不许他们干涉兖州战场。” “赵云甄昭,你二人去往兖州,沿路与前线张辽黄忠随时保持联系,一旦时机合适,可随时调兵出击,不必等我命令。” “是!”四人皆应。 刘奕又看向蔡琰:“尚书台传我指令,放话兖、徐二州,凡能将曹昂、曹仁、夏侯惇三人人头送来的,每头可换粮草十万石!” “受令。”蔡琰立刻道。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东面各郡县经历寒冬、缺粮,正是艰难求生的时候,哪里讲得了那么多忠义道德,即便刘奕不提,也可能发生兵变,何况能换粮草? 刘奕这一招,能让曹家腹背受敌,这一次,是下决心要将他们剿灭干净 第520章漫长的开会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