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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鸟

第97章 如露如电(15)

“大吉。” 他们抽到了罕见的大吉签。 谈照松了口气。之前说是不信迷信,但当好的结果出现,他积压已久的不安找到一线出口,减轻了些。 温明惟却没什么表情,明明他才是信佛的那个,可他给出一副无论吉凶都不受影响的态度,让谈照也不好意思反应过度。 谈照矜持地收起签文,犹豫再三,忍不住去买了几柱香:“来都来了,我们上个香再走吧。” “……” 少爷这个不信佛的人,学着其他香客的模样,恭恭敬敬地点香,插好,拜了三拜。 温明惟在一旁调侃:“你怎么这么认真?” 谈照说:“我突然明白他们为什么求神拜佛了。” “为什么?” “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好交由天命保佑:让我和温明惟顺利点,将来一起安然无恙地回到这座寺里还愿。” 大少爷豪气惊人:“到时候我给他们捐一座纯金佛像,怎么样?” “……” 温明惟略一沉默,微微笑道:“好啊。” ** 从佛寺回去之后,他们简单地收整随身物品,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由于要演“黑吃黑”的戏,温明惟和谈照分头行动,回各自的地盘排兵布阵,等时间一到,谈照带人攻入军工基地,给郑劾创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机会。 然后等郑劾入场,他们再调动埋伏,合力包抄,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不出意外,理论上不难打: 一是因为元帅兵力有限,他们合作有人数优势; 二是占据地利,在温明惟的地盘上,谁能比他更熟悉地形? 三是知己知彼,元帅自称“当年借温氏之手荡平大小黑帮”,话不假,但他不提,那些功绩是他和温明惟一起打下来的,他们曾经以师徒相称,温明惟熟知他的战斗习惯,也了解他陷入绝境时通常会有的反应。 总之,万事俱备,只等郑劾入瓮了。 谈照和温明惟开着视频通话,用实景地图反复排演作战流程,按照敌人可能出现的不同方位做不同预设,等排演完最后一遍时,已经是六月十六日的凌晨三点。 阴天,太阳还没升起。 军工基地所在的海域迷雾茫茫,那座谈照从未踏足过的岛屿隐在迷雾深处,用望远镜仅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 谈照倾尽全力,将他境外的全部人手都带来了。 分成三批,主力随他上岛,另外两批人埋伏在不易察觉的位置,包抄元帅时才会出动。 按照计划,温明惟也会埋伏两批手下,与他形成合围之势,确保元帅无论走哪个方向都逃不脱。 大约三点四十,谈照收到消息,温明惟发来一个坐标,提醒他那附近有异动,疑似元帅的人出现了。 但元帅谨慎,很可能是故意抛诱饵,试探他们对周边海域信息的掌控力如何。 如果装作一无所觉,未免有点虚假。 温明惟的军工基地主事人理应在“上司失踪”的情况下也具备自保能力,因此温明惟给了点反应:派一个小队去巡逻,探查那个方向出现的异常船影。 果然,他们一接近,元帅就缩了回去,无影无踪了。 不久之后,另一个方向再现异动。 温明惟依上回的做法,再次派人探查。 如此反复几回,直到戏演得差不多了,他终于放开一道缺口,让元帅“发现”了一个不会被察觉的盲区,大部队倾巢出动,缓缓开进了这片海域。 目标既已现身,轮到谈照行动了。 此时已经逼近凌晨五点,天光微微亮起,但头顶阴云不散,似有大雨将至。 谈照演的是强势一方,温明惟本人在他手里,他趁人之危,来吞温明惟的军火,有什么可顾忌的? 于是稍作掩藏,强攻登岛,浓雾里响起激烈的交火声,震得沉默的海面都抖了三抖。 这枪声不断,响了将近半小时。 从“黄雀”的角度旁听,声音由近到远越来越模糊,说明谈照登岛成功,正在深入陆地,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元帅来了。” 温明惟在通讯里说:“他看战况激烈,可能还要等我们再消耗几分钟才会入场——现在在登岛。” “你在哪里?”谈照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瞭望台,”温明惟说,“岛中央的白色建筑群,最高的位置,看见了吗?” “好。”谈照抬头望了一眼,“注意安全。” 他们戏演得逼真,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泄露真相,以防走漏风声,因此手下们都是不知情的,打是真打,只是关卡精心设计过,火力没有听起来厉害,伤亡没那么重。 谈照保持优势,带乌压压的人群攻向建筑群核心。 那是瞭望台,也是控制中心——基地的所有机密,信息监控台,库房权限开关都在这里,是基地主人的总指挥室。 谈照佯攻冲上,就在这时,手下高声汇报:“有尾巴!不是我们的人!” “别管,”谈照继续向前,“先拿下瞭望台再说!” 他是诱敌深入之计,元帅不知有诈,身后所有兵力都登陆了,逐渐形成包围之势,想将他们围堵在瞭望台下,一举歼灭! “砰砰砰!”枪响不断。 浓雾在硝烟里渐渐散开,天光大亮。 戏是假的,血却是真的。战场如地狱,每一颗穿透人体的子弹都能带出碎肉,血花飞溅。 死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是戏也必须坚定演完,不容许出任何差错,否则——没有否则! “明惟,”谈照对通讯里叫,“是时候了。” 温明惟应了一声,埋伏该出动了:“包抄。” 在元帅的包围圈背后,两批全副武装的黑衣人迅速入场,是谈照的手下。 以为自己能坐收渔翁之利的元帅看清形势,一时却摸不清是温明惟的埋伏还是谈照的埋伏,但他毕竟经验丰富,不至于轻易慌乱。 只见元帅整了整军装,远远喊道:“谈照,我没想到,我最后的敌人竟然是你!” 谈照冷冷回了句:“你没想到的多着呢。” “温明惟在哪儿?还活着吗?” “你猜。” 谈照话音落下,回他一颗子弹,“砰!”距离远超射程,元帅好似闲庭信步,丝毫不畏惧他的增援,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以前小瞧你了,你祖父如果有你的魄力,也不至于非死不可。” 他竟然承认了! 谈照心口一痛,怒火难遏,当即全力开火,恨不能手刃仇敌,将郑劾碎尸万段! 然而打起来之后,他突然后知后觉——增援只有两批,温明惟的人呢?来迟了吗? 岛上原有的兵力本就薄弱,如果温明惟的增援迟迟不来,谈照独木难支,战局恐怕生变。 “温明惟,”谈照对通讯问,“你的人呢?” 没有回答。 谈照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抬头望瞭望台。那建筑形似一座白色巨塔,在风雨里安然不动,哪能看见半个人影? ……温明惟在里面吗? 谈照脑内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不敢想最坏的那个。 紧急的战况也不容他多想。他的战斗经验根本不如郑劾丰富,好在这几个月在境外仗打得多,练出来了,也不算初出茅庐的新人。 谈照凭着一股狠劲硬冲,一时间却失了方向,不知该往里冲还是往外冲。 往里,如果没有温明惟的支援,是死路一条。 往外,如果温明惟的支援来了,他却临阵走人,岂不是白谋划了? 但眼下他的人不如郑劾多,劣势越发明显,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 “温明惟,”谈照又叫了一声,“你在骗我吗?为什么没有增援?” 通讯仿佛坏了,很久没有回音。 谈照气得想摔耳机,却突然听见耳机里传来一声抽气声,若有似无,微弱得几不可闻。 “温明惟!”谈照愤怒道,“你哑了吗?回答我!”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战场上不间断的枪响,一声比一声震耳。 身边尸体堆积成山,路几乎都被堵死了,谈照突然一阵绝望:“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骗我?” ……在他已经,越来越能体会到自己被爱的时候。 是报复吗? 因为他曾经骗过他? “但是你先骗我的!”谈照哽咽道,“你人呢,温明惟!你给我滚出来!” 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 原来今天是真正的渔翁得利剧本,只不过渔翁是温明惟才对。 他要把郑劾和谈照一起杀死在这座岛上,不费几兵几卒,就荡平境内和境外,从此一家独大,再也没人是他的对手。 ——是这样吗? 谈照发现自己蠢得可以,竟然相信温明惟真的很爱他,离不开他。 可不是说好要陪他过生日的吗…… 这几个月他们朝夕共处,互相依赖,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谈照不相信。 不相信这是场骗局。 温明惟应该就在瞭望台里,否则他从哪得到那些位置信息? 谈照无法控制自己,往瞭望台里冲。 就算死他也要拖着温明惟一起死。 然而,就在谈照冲出手下保护的安全范围时,突然有人拽住了他。 谈照的心跳猛然停滞,回头一看,却不是温明惟——当然不可能是,是温明惟之前派来协助他的两名心腹之一。 谈照失望地甩开对方,却又被拽住:“谈先生!” “跟他走。”耳机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跟他走。” “……” 谈照反应了一下,仿佛冻结的心脏缓缓恢复生机,刹那间酸甜苦辣都涌上来,他后知后觉地明白刚才的情绪是心碎。 “怎么回事?你到底在哪!” “他会带你来我身边。”温明惟说,“快走,要来不及了。” 知道来不及你怎么不派增援?我们的计划都让你搞砸了! 谈照既伤心又生气,但这时哪有时间吵架问责?只要温明惟还在身边他就不害怕,大不了他们一起重头开始,他们都比郑劾年轻,还怕姓郑的糟老头子不成? 谈照顾不上细想,被温明惟的心腹快步带着往里冲,进入建筑群,在建筑的缝隙间穿梭,七拐八拐晕头转向,竟然来到了岛屿的外围。 大雾早就散了,岛屿背后驶来一艘巨船,即将靠岸。 谈照精神一振:“温明惟在船上吗?” 所以之前那些信息都是手下转给他的? “对。”保护他出逃的心腹说,“我看您受伤了,先上船休整一下,其他的交给我们处理吧。” 谈照走上码头,踩着船舶上铺下的舷梯上船。 正在往上走,潮湿的海风冰冷打在脸上,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一直没消除的不祥直觉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他没捋清逻辑,出于本能猛地回头。 “轰——!” 转头的瞬间,身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谈照被岛上传来的巨大冲击波震得险些扑倒,他根本来不及发愣,再一次转头,下意识往瞭望台的方向看。 很远,瞭望台很远。 台上有一道人影,看不清模样,但海风吹起他飘逸的长发,谈照一眼认出,是温明惟。 谈照呆了下。 前后间隔不过两秒,“轰——!”又一声巨响,巨大的岛屿在海洋上震颤,几乎要被炸毁,塌陷。 谈照猛然跳下台阶原路返回,直奔瞭望台的方向冲。 “——温明惟!”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但谈照没走几步就被死死按住,几个不认识的保镖几乎用绑架的方式把他强行拖上船。 大船驶离海岛。 “轰——!” 又一次爆炸。 如果炸弹没有铺满整座岛,都发不出这么惊心的爆炸声。 谈照的耳膜嗡嗡作响,浑身血液倒流,徒劳地挣扎,往前冲,去找温明惟。 温明惟。 “温明惟——!” 他跪倒在地上,捡起掉落的耳机,用被限制的右手戴进耳朵,语无伦次道:“你回来啊!躲起来好不好?别让自己受伤,躲起来!好不好……温明惟……” 可能是耳机坏了。 可能是他聋了。 也可能是那个人听不见他的声音,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应他。 直到第四轮爆炸发生,岛屿下沉,谈照也没听到温明惟回答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