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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觉

第13章 2014/身体意识

翌日清晨早起,周絮站在落地窗前,拉开了纱帘。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湿气还未退却。周絮租住的房子在十层,处在城市外环,视野很好,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嶂山清晰的山脊线。 但今天大雾弥漫,遮住了山峦,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窥见几座高楼的上半个部分,隐隐绰绰的,像极了海市蜃楼。 周絮到公司后,本想寻个空档把伞还给陆远峥,但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看到人影。这把黑伞只好被放在工位下面。 伞面上的水珠早被蒸干,泛着一股淡淡的潮味。 中午食堂,周絮和陈宝姝相对而坐。 听到周絮心里的疑惑,陈宝姝眼睛睁大了些:“你不知道总监请假了吗?” 周絮夹菜的动作一顿:“我以为他出差了。” 陈宝姝分享欲很强,把自己得到的小道消息都倒了出来:“总监请的是病假,一个连年假都不休息的人竟然请了病假,应该是病的很严重。” “他请假了,我们就解放了。”陈宝姝心情好极了,朝周絮一笑:“你说对吧?” 周絮没有笑出来。 她垂下眼睫,淡淡地嗯了一声,给陈宝姝夹了一块小排骨,只道:“那这周的技术培训领队或许也要换人。” “你还要去出差?”李之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用手背抵在陆远峥还在发烫的额头上:“我看你是烧糊涂了。” 接到陆远峥的电话后,李之裕在食堂草草解决了午饭,又买了一份白粥和几样小菜,开车送到陆远峥家里。 没想到刚给他开完门,陆远峥就晕倒在了沙发上,又被李之裕拖到了床上。 李之裕盯着体温计上窜到39℃的水银柱,忧心忡忡:“怎么烧成这样?你家里没药吗?” 陆远峥不想说话,他只觉得浑身都疼,尤其是嗓子,一开口就像被刀片剌过。但这都没有他的心疼。 梁译的话字字珠玑,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没法不在意,他在意的要死。 放下体温计,李之裕转头就看到被陆远峥随意丢在地板上的昨天穿过的衣服,布料还泛着潮意,一旁滚落着喝完的红酒瓶子,瞬间就明白了。 李之裕叹了口气:“嗓子疼的话,你把你的症状在微信上发我,我去药店买药。” 他又把拎过来的饭盒打开,放在卧室的桌子上:“我回来之前,你先喝点白粥。要是你还这个样子,我就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发给梁译,我猜他一定幸灾乐祸,也许还会转发给周絮。” 等李之裕下楼,陆远峥果然给他发来了自己的病状,以及一张吃饭的照片,后面附带着一个警告的表情包。 李之裕笑了出来,也回了个表情包。 【收到。】 陆远峥在工作群里发完这两个字,又昏昏睡过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李之裕给他买的感冒药很见效,睡一觉后,陆远峥的烧已经退了,但鼻腔连着咽喉的部分还是很疼,鼻子也没有完全透气,身体里像是被抽去了一部分力气,变得十分虚弱。 江临的夏天很长,但陆远峥却进入了冬眠状态,一上飞机又沉沉睡了过去。 伴随飞机的颠簸,陆远峥的梦境也变得扭曲起来。 他梦到了雨夜里,风把挂在门上的珠帘吹得哗哗作响,纠缠在一起。潮闷的空气里,喘息声不断。 天旋地转间,原本是他的那张脸却陡然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 猛然惊醒时,广播已经提醒飞机即将降落到蔚宁机场。 陆远峥摸了摸额头,他出了很多冷汗。 本次在蔚宁开展的技术培训主要由当地的一家名为合川的科创公司牵头,既为员工创造学习的机会,又能推动方鹊和合川的合作。 徐砚青的管理向来人性化,只要有机会,他就会组织员工团建或者培训,员工开心的同时,他也给自己放个假。 陆远峥是徐砚青亲自招来的。两人是在爬山时认识的,交谈甚欢,徐砚青喜欢陆远峥的个性,也欣赏他的能力。 对于年假没休息过一次的陆远峥,徐砚青特批了一周的病假,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却没想到这人执拗的很,非要来蔚宁。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车里,徐砚青示意司机把空调温度升高些,瞅着脸色惨淡的陆远峥,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无情的资本家。” 陆远峥不说话,头固执地偏向一侧,下颌线愈加锋利,头发被海风吹的乱乱的。 徐砚青也不再多说,开始低头处理邮件,半响,听见陆远峥低声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耽误工作的。” 徐砚青闻言,笑了笑,看向窗外,傍晚时分正是蔚宁一天中最美的时刻。 培训了一天的周絮和陈宝姝回酒店换了身衣服,出了酒店大门,就被绮丽的晚霞吸引,从海天交接处一路蔓延到她们眼中,最深处的火红让周絮想起了凤凰木。 不远处开来一辆黑色保姆车,陈宝姝敏锐地看到车牌号,拉着周絮往一侧退了退,轻咳了一声:“这是徐总的车。” 一直盯着老板的车不太礼貌,周絮的视线慢慢移动到地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很快的,她看到了另一双鞋。 周絮抬起了眼睛。 几天没见,陆远峥消瘦了很多,脸部的线条更加清晰,下颌上冒出的点点青碴还没有及时清理,眼角结着蛛网般的红血色,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反观周絮依旧靓丽。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挂脖吊带连衣裙,薄薄的肩胛骨完全裸露在外。她用了一根白色碎花的发圈将长发盘到脖颈一侧,耳朵上挂着一对红色波点耳环。 非常鲜明的颜色搭配,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多姿的的黄玫瑰。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陆远峥就注意到了,现在走到身前时,她的气息愈加强烈地扰动着他。 喉结上下滚了滚,陆远峥什么都没说,拉起行李箱,走进了酒店旋转玻璃门,带起的一阵风尘,吹起周絮的裙摆,卷起的黄色纱布像落日时的海浪。 陈宝姝一早就制定了蔚宁的旅游攻略,在每天只有晚上几小时的放风时间里,陈宝姝带着周絮精准踩点。 蔚宁晚间的街道格外热闹,海滨路上,人群熙熙攘攘,流转于各个摊位上。两人被挤得有些难受,就找了一家靠海的餐馆点了几样小食,面对面坐下。 头顶悬挂的玻璃灯照在陈宝姝购买的各类贝壳珍珠首饰上,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周絮看着正在认真摆弄各种手串项链的陈宝姝,笑了笑:“我觉得你很像我之前的一个朋友。” “哦?”陈宝姝抬头。 “我们在高三认识的,她是我的同桌。”周絮顿了顿,认真道:“你们都很可爱。” 池雨一直都很喜欢各类精巧首饰,还扬言要开一家精品店。周絮不知道她的梦想实现了没有,也不知道她现在会在哪里,从前的QQ号已经被微信替代。 陈宝姝嘿嘿笑笑,刚想说什么,一道男声打断了她。 “Hello,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男生注意周絮很久了。 看她的长相,应该是不会拒绝人的那种女生,于是在朋友的鼓动下就踊跃上前。 周絮只瞧了眼男生殷勤递过来的二维码,便直接拒绝:“不可以。” 单纯的脸蛋以及冷淡的口吻让男生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一丝怀疑,但碍于面子,他还是没有放弃。 “给我个机会呗,交个朋友。” 周絮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公司的名片和一颗软糖:“我不缺朋友,如果你有电子产品方面的需要,可以联系公司,你会得到如朋友般的待遇。” 男生被彻底噎住。 看着男生黯然离去的背影,陈宝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得给总监说说啊,你这是给公司无偿宣传,得给你升职加薪…” 周絮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升职就算了,我只要加薪。” 陈宝姝又笑了好一阵,才正经道:“其实我觉得那个男生长得还不错啊,你连个机会也不给?还是说……” 陈宝姝伸长脖颈,好奇地眨眨眼:“你有男朋友啦?” 周絮回答的很干脆:“没有。” “好吧。”陈宝姝悻悻地缩了回去,又怨气冲冲道:“微信上线后,这种搭讪方式变得越来越流行。在大街上看对眼就直接要联系方式,聊几天就约炮,利用完肉体就分开,跟动物交配似的。小说里写的男主等待女主好几年的情节根本不存在。” “男人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烂黄瓜!” 周絮听着这番话,略微有些心虚地喝了口饮料。 周絮很早就有了身体意识,性比爱情更早的植入她的大脑里。 母亲还在家里的时候,会告诉她一些女生发育以及保护自己的常识。她听得懵懂,直到青春期初潮的来临,她意识到自己逐渐隆起的胸部和身体微妙的变化。 周絮早先的性启蒙是电影频道偶尔播放的英美片和港片。母亲刚离家的那段时间,周耀民整日忙于工作,家里通常只有周絮一个人。 平日的严厉管教在此刻得到了反噬。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周絮都泡在CCTV6频道。比起冗长的需要大量时间观看的电视剧,周絮更喜欢切片式的英文电影。 周絮并非崇洋媚外,只是对于十二岁的少女来说,另一种语言和另一种生活总是格外具有吸引力,带着天然的魅力。就像她在美国穿中国旗袍时,不少老外用蹩脚的中文和她交流传统文化。 她太无聊又太孤独,没人陪她说话,就算是有人聊天,话题也不可能是这些。 周絮会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家里抱着大熊跳华尔兹,在周耀民的卧室里偷出一根香烟,对着镜子,试图作出女演员的风尘姿态,也会在洗澡时,托起自己刚刚发育的乳房,思考为什么在电影里,男主角会反复留恋这里。 她还会把手按在布满水雾的镜子上,像泰坦尼克号里的罗丝一样。 那是什么感觉呢?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快乐又那么痛苦? 对于性,周絮不喜欢生物课上对男女构造的科学分析,但当时似乎也没有其他答案可言。 她接触到的同学朋友里,纯洁的都很可爱,连言情小说封面“纯辣丫头”“霸道少帅”这样的字眼都要羞耻得赶紧闭上眼。 那是周絮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孤独。 是一种无处言说的惘然,像用力往湖中投掷石子,却溅不起一点水花。 那段时间,周絮的成绩下滑到中游,周耀民在她房间搜罗一圈后,只找到了书包里的《神雕侠侣》。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② . c o m 从此以后,周耀民的管教更加变本加厉,他不是那种一味追求孩子成绩的人,他非常看重周絮的各方面发展。 周末的早上,周絮会被周耀民拉去跑步或者打羽毛球,上午用来做功课,午睡过后还要去练琴,晚上阅读周耀民给她挑选的名人传记。 周絮丧失了支配时间的权利,只有当她考了前几名,才能获得短暂的喘息和自由。 后来周絮到了竞赛特训班,才发现那里的围墙比家里的还要高。 那个时候,周絮在笔记本上记过一段话: “任何一个你不喜欢又离不开的地方, 任何一种你不喜欢又摆脱不了的生活, 就是监狱。“出自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周絮暂时忘却了那些个英文电影,忘却了小说里的爱恨痴缠,变成让自己陌生的人,和异性的对视也变得索然无味,她不再去猜测他们眼神的含义。 直到陆远峥的出现,他给了她最直接的答案,带她破釜沉舟,抵达高地,明晰少年时代隐约浮现的情绪,完成了一场彻底的越狱。 想起他,周絮觉得心口忽地一阵燥热,又喝了口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