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娶到国师大人了吗?
第31章 真假两相错
西北边防军失康郡、郭郡两地之事, 已传遍朝野, 圣人震怒, 派遣罗骱罗将军领神锐军前往,平乱御敌,收复失地、固守旧土。
朝野中情势紧迫,有许多人都传言说罗将军所领之兵打不过可莱依的千刀军, 被李相寻根溯源,肃清了一遍朝堂风气,连带着几个世家子也因此一撸到底,派系混乱、势力分崩离析。
这一切与沈青鸾虽无太大关系,但也属于必须要重视的动向。她除了久居在景王府之中,其余事项便是校场练兵、并寻齐明珠的踪迹。再者则是派人探访国师隐居的所在。
国师……
那杯酒中虽无至毒,其恶毒程度却不下于至死毒药。按照这种药效进程, 一月之后若齐明珠无法回来、或回京亦无疗法,待得郑玄归京面见沈青鸾之时, 必然能看出她与之前不同的地方。
一个人的真心实意,在玄灵子那般的慧眼面前是藏不住的。更何况这个人曾与他同床共枕, 耳鬓厮磨。到时候婚约圣旨俱在,可这姻亲是否真得能成,却在未知之数。
这些都是沈青鸾在药效稍衰,记忆尚存, 且神智颇为清明时所思所想,随时日偏移,她几乎能一日更进一日的感受到对郑玄的记忆模糊, 那些百炼钢成绕指柔的往事、那些所见所忆的曾经,都磨得难以辨识。
景王殿下近日的情绪极其地差。
她能感受到自己忘却的过程,更能感觉到那种不啻于撕心裂肺之痛的遗忘感。
这也是最近神武军军士被他们将军操练得死去活来的原因之一。
校场。
天不算冷,一个穿锁子甲、佩长剑的军士搓了搓手,望着远处驭马飞驰,以一敌三的景王殿下,哈出一口白烟来,往一旁的弟兄肩上一顶:“嗳,你说殿下折腾什么呢,这几日精神头可太足了,昨儿跟殷将军打那一场,险些没收住枪尖儿,都见了血了。”
“嗨。”另一边的军士八尺有余,可聊起这个来,倒比对方还起劲儿,“你不知道么,陛下给咱殿下赐婚了,跟那个那个……国师!”
“国师?”对方大为震惊,“先前儿不是还有过咱王爷跟他的传言么,竟真赐了婚了,那人我曾远远见过,一身道袍,眉目冷冷,像块坚冰。怎么能……看殿下这脸色,原来是不乐意?”
“那哪儿能乐意呢?圣上赐婚,也没办法不是,我觉得就咱们殿下这英姿、这水平,这挑枪的力度……国师大人文弱书生,怎么能行,不得夜御十……”
俩人嘀嘀咕咕话没说完,就看见一员猛将被景王挑落马下,红缨银枪寒光凛凛,凶气扑面。她仰首一望,喝道:“你们两个,给本王滚过来!”
这一声起,耳畔顿时响如惊雷。两人悚然一惊,连忙小跑过去,一背冷汗地在沈青鸾示意下翻身上马,心中暗自惊疑,可是让王爷听见了什么……
沈青鸾战意正盛,远山长眉微微一挑,薄唇凤目,眸中寒光不可挡,她反手转腕,绕了个枪花,驱马冲过去直攻面门,边打边问:“方才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这声音不大,可即便夹杂在呼呼风声之中,依旧让人耳畔生冷,心下结霜。那八尺壮汉披甲持刀,手中长刀往枪头上一架,虎口吃力,痛得整臂麻木。
景王殿下不愧是沈家女郎,这份儿力气真可以称得上是天生怪力,可以拔山盖世。他勉强架住,在沈青鸾略微放松气力的当儿,开腔回道:“没……没说什么。”
这话才递出几个字,沈青鸾眉宇一扬,那股势如烈火、动如猛虎的压力猛地飙升,才撤回三分力的银枪横扫,赤缨随之飞舞。
壮汉军士面前躲过,便见一旁身着锁子甲的同伴剑刃一撞,手中撕裂开来,溢出猩红的血气。而长剑也随之落下。那位军士躲闪不及,被挥落的银枪险险地抵住喉咙,就在他气力不济之时,沈青鸾却又别开手,撞上从一侧而来的长刀。
壮士军士骤然一惊,再重力之下,手腕一麻,武器也随之脱手,落地之时,发出脆响。
沈青鸾战正酣时,觉得发泄得不够,但因她今日来校场,多是为操练将领,并商议行军布阵、研究千刀军等诸多正事而来,因此也不便尽兴酣战下去。
她才初初面颊发红,浑身冒了点热气儿,在凛冬之中,更显得银甲红披,俊眼修眉,令人眼前一亮。
可神武军之人可不敢用看待貌美女子的眼光去看他们将军,一个赛一个得怂。
两人低头丧气,硬挺挺立在马上,也说不出方才究竟在讲些什么,脸倒是涨红了。或是被训久了,八尺男儿,服帖得跟小猫儿似的。
沈青鸾收了枪,也知道寻常军士,内力不足,在她手底下走不过五招,实属正常。她望了一眼不远处武器架旁,骑着墨黑神骏的殷岐殷将军,忽问道:“方才本王问你们在说什么,为何不答?”
“……”
“嗯?”沈青鸾两问未得结果,颇感意外,挑眉道,“在谈些大逆不道的话?”
揣测景王的床事,也不知道是否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两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如蚊呐地回道:“……是胡诌了几句,您赐婚的事儿……”
这声音虽小,可沈青鸾的耳朵何其出色。可真算是捅到枪口上了。
她缓慢按枪,未发泄出来郁气,反而又增添了许多。
两人见景王殿下面色一沉,暗道不好,还没等补救,就听到沈青鸾道。
“哪来的闲舌头,你俩,在这儿给弟兄们陪练,到下回本王来,再来试枪!”
飞雪掉转马头,向着兵器架旁边的墨黑神骏走去,直到神武军武威将军殷岐面前。
他身姿矫健,腰背挺拔,一身银色战袍,披风混金边儿,上面绣着凶兽穷奇,扭曲张扬。此刻静立马上,神情舒朗,唇边略微带笑。
“殷岐。”沈青鸾道,“伤可好些了。”
“不碍事儿。”这指的是前几日演兵时他偶然负伤,沈青鸾本该点到为止,一时没有收住,刺伤了他的肩膀。
沈青鸾略微颔首,骑马与他共进,问道:“可是西北边防传来了千刀军的消息?还是罗骱带的神锐军大捷凯旋?”
“都不是。”殷岐摇了摇头,他是军中少有的儒将,但也免不了军中的习气,只有在沈青鸾这位神武大将军面前才能略敛天性,保持住世家出身的温文平和,“是另有他事。”
“哦?”
“七皇子齐谨行传讯而来,有事报予您知。说京都为女官开门迎客的承秀坊中,出了一位绝顶人物。”
齐谨行并非是因为一些小事便胡乱传讯之人,沈青鸾沉住气,继续问道:“然后呢?”
“这位人物,据说长得与……”殷岐斟酌了一下,“国师大人,非常相似。”
军中现下盛传景王殿下与国师不和,赐婚虽为主动相求,却要推迟一月,定然有其中缘由,并非是简单相恋,而沈青鸾近日来的表现来看,也的确看起来不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但在这几字落下时,殷岐还是窥到对方忽地颤动的眼睫,和睫羽下猛然晕上一层寒光的双眼。
不同于殷岐所想的,甚至也与庆曼婷所想的不同,现下沈青鸾满脑子都是:太好了,带回去睹物思人也好。
不过她很快地冷静了下来,深觉自己这么做并不妥当,同时也想起那日出京路上、被帝王所派遣来试探的男子……这世上与国师相似的人会那么多吗?
噢,请君入瓮?
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几个念头,牵着飞雪的缰绳慢慢踏了几步,身侧的神武军武威将军殷岐伴随着她前行,走了略有五十余步。
马蹄哒哒,就在五十多步行完之时,沈青鸾蓦地勒住缰绳,转眸看向殷岐,问道。
“承秀坊,在哪里?”
·
承秀坊在招待女客的风月地之中,并不算是第一流的地方,但幸好出了贺青洲这么个宝贝,他被人接回承秀坊时,面貌音容,全都大不一样。
铜镜暖烛,鸨母手持木梳,将他乌黑的长发一梳到底,单手按在他肩上,笑盈盈道:“这进宫一趟,为人的气韵果真不同人,怪不得那些个大人物,人人见你都觉得惊诧讶异,可不是被这幅容貌给惊住了,洲儿啊……”
她话语未完,便看见铜镜照射之处,这位曾经便身为奴籍、如今攀上了贵人路子的倡优,在言语之下缓慢低眉,他宽袍大袖,对襟长褂,身上如披水墨,轻柔的色泽在衣料上晕开,如同云端轻絮一般。
而这般神情,又顿感宛若柔软柳枝,正是京中女官们最好玩弄的那个模子。
只是脸色不大红润。鸨母如此想着,啧啧赞叹之际,忽地听到楼下嘭得一声,她连忙起身,从二楼望去,看承秀坊院门打开,左右官兵入坊围楼,来者喊道:“查疑犯!”而后迎一女子骑马进入,红衣似火,劲装武服,并不畏冷。
随后——
嫖客紧闭坊中,闲散者驱离,沈青鸾一身红衣地坐在室内,房门大敞。她转动眸光,在鸨母赔笑间盯住那个看起来纤弱淡薄的身影。
殷岐就陪在她身后,也随着沈青鸾的目光望了过去。
气氛沉滞,直到她似乎盯久了,看够了,才慢慢地一敲扶手,道:“还不转身?”
那背影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晕开的柔润色泽、浅淡的云絮与衣摆,似春日柳枝般拂过地面。
贺青洲转过身,伏低身躯,声音尽量低柔,听着却还似冰一般。
“奴见过景王殿下。”
沈青鸾眸光不动,却在隐约窥到他面容的那一刹压下声线。
“抬起头来。”
第32章 我今卿隔千里
房门大敞, 炉中暖香熏然。
沈青鸾低眼注视着他, 半臂压在扶手之上, 她望着卑贱如尘的坊中奴,墨发披落,仰首露出面庞。
眉宇挺直,双眸乌黑幽然, 露出一股疏离冷淡的面貌来,宛若未消的春冰洇出水迹,蒙尘的宝珠绽出华光。
卑劣的仿品点上真品的珠翠,竟也有别样的韵致。
眉目很像,眼眸也是冰的,可望来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怯弱之感。沈青鸾先是让这容貌震得呼吸一滞,随后屈指缓慢地敲着扶手, 半晌未语。
她认出了这个人。
她曾拔剑抵其颈项,剑锋吻过他的咽喉, 却又因这张脸撤剑回鞘。
有关于郑玄本人之外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 没有哪件事是她随意便能遗忘的。可偏偏是这最重要的人,却在过程之中消磨模糊,回忆不起。
沈青鸾抬起手,抵住了他的下颔。
她的指尖从坊中奴的颔骨边缘滑过, 骤然想到玄灵子的下颔弧度要更柔润一些,那是她曾用抚摸和亲吻丈量过的地方,也是她沿着颔骨向下埋首时常常触到的地方。
手指渐渐上行, 从脸颊蔓延到眼角,不算明显地碰到曾动过刀的眼角。她徐徐地抚过对方纤长的眼尾,收回了手。
这里很像,但又能感觉出来不是。沈青鸾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样的感觉,她盯着面前的贺青洲,一股莫名的厌恶和微妙的珍惜一同涌上心头,复杂地缠搅翻动,滋味难言。
眼前的男子身量也很像他,即便沈青鸾已经无法完整地回忆起郑玄的样子,但就是能体会出相像。
贺青洲腰身窄,脊背略薄,是标准的文弱书生身量,脖颈长而白皙,在柔如云絮的广袖长袍的映衬之下,在烛光铜镜的折射映照之中,颇有几分勾人的味道。
他顺从地低下头,将刚刚展示于对方眼中的面貌藏了一藏,呼吸稍促,似乎有些紧张。
沈青鸾问道:“谁送你来的?”
“……奴自小就是承秀坊的人。”
说谎。沈青鸾笑了笑,但也不恼,而是继续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贺青洲小心地抬起眼,道:“记得。景王殿下。”
“当日南霜讲你送归皇宫,如今你却用这张脸出现在这里,看来是圣人非要我杀你。”
她语调很轻,句中字词却让人心中一沉,连立在其后的殷岐都跟着愣了一下。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一旁的鸨母吓得腿都软了,抖如筛糠地跪倒在地,却连话语都说不出来。
沈青鸾平静地盯着他,将自己刚刚看到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玄灵子相互映照,可是她记下的形貌再深刻,也无法从残损的回忆里想起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一种宛若火灼的焦怒烧上心头。
她好似并未说笑。
贺青洲伏在地上,掌心的冷汗将衣衫濡湿,他的畏惧好像也仅止于“死”这个字,到了这一刻真正来临之际,反倒有一种如其所预料的镇定。
他的目光落到地上,好似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缓慢地向沈青鸾叩了个首,像一摧即碎的瓷器摆件儿,在赏玩之人的手中倏忽坠地,并无多么强烈得生的意志。
锵然拔剑之声。
寒光闪过眼眸,折出刺目的雪芒,这把染过无数鲜血的长剑横劈而下,挟着烈风袭来。
他已闭上眼,情绪已压抑到极致。就在长剑挥落的瞬间,他体内根种的毒素也随情绪起伏而骤然发作。
长剑悬停在贺青洲的脸颊边。
剑锋未切肤,却有殷红至焦黑的血液一滴滴落下来。贺青洲蓦地呕出一口鲜血,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连偏头看一眼悬停剑锋的空当都没有。
他爬不起来,漫过咽喉的痒意化成剧烈的咳嗽,鲜血沿着唇角,流成一道殷红的线,如残梅般碎在地上。
贺青洲转过头,贴上冰凉的剑身,被近在眉睫的锋刃在脸颊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沈青鸾下意识地移开了长剑。
这张脸太犯规了。只要面对着这张脸,她就会想起……
想起一个满身月华寒如霜的背影。
那些滴落的鲜血,唇角未拭去的殷红,仿佛在她的记忆里猛然碰撞了一下,炸开一股极致而短暂的痛楚。
沈青鸾与他对视。
这个人似乎根本没有求生的欲望,他衣袖沾血、眼中仿若尘灰已尽、一切枯涸。
沈青鸾收回长剑,随着剑锋入鞘之声,将掌心搭在剑柄边缘,忽地问向一旁的鸨母。
“他身体不好?”
鸨母瑟瑟缩缩,有些结巴地回道:“对……对,我们洲儿从小身体就不好,美人薄命嘛……自古皆是。”
沈青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垂下手把他拽了起来,拢到膝头上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脸。
“派你来的人想要什么?但想要本王宠幸你?”
贺青洲趴在她膝上,好像已经没有气力来回答这个问题了。他低低地喘息,连气都匀不过来。
太脆弱了。沈青鸾想。
我喜欢的国师大人,也是这么脆弱吗?我竟喜爱这样的男子?
景王殿下将这个蜷缩得像个小猫儿的人揽进怀中,颠了颠重量,又不知道是哪里觉得不舒服,皱着眉把他交到了殷岐手里,转身迈出房门,道:“找个医师,给他看看。”
殷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这个好像很容易就会坏掉的仿品,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情况,颇为无奈道:“他——什么身价?”
“啊……?”鸨母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哦!这、这边请……”
·
冷月寒窗。
誊抄至半的法经平放在案上,派来随郑玄学习的小道童伏在旁边睡觉,好在睡得文静,倒没什么声音。
墨迹稍干。郑玄收起已抄完的部分整理起来,走过去将睡得正熟的小道童半抱起来,被他扒住衣领袖子,缠得紧紧得,简直像个藤蔓精托生成的。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把小孩子放回睡榻之上,落下帐幔。
这道观中的确清冷,堪称隐世。郑玄虽能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但与昭昭离别多日,未闻其讯,也不免感到急迫不安,并未能潜下心来隐世修行。
也正因如此,他每日誊抄法经,研习玄理,随人论道,更兼任了一些教导童子的责任,才能暂敛心绪,以待来日。
道观中有一个紫衣女道,年纪难以辨识,看不出究竟是多大岁数。她即是本观观主之侣,因这个“太虚观”的观主闭关日久,许多事务皆是法号“成慧”的紫衣女道处理。
此地虽然偏僻,但周遭也有村落人家,时常过来卜问吉凶,求姻缘甘霖等等,所以也并不算是多么清闲。
那睡着的道童名叫“玉秀”,年纪比玉虚还小上几岁,一边随玄灵子学习,一边负责给国师大人煎药,不过他让人宠溺坏了,就算是跟到郑玄身边,也常常是让玄灵子照顾他。
房内放着一个烛台,此刻燃得久了,火光有些摇晃。郑玄挽起宽袖,拿剪刀剪断了一小截灯芯,焰火顿时直如一线。
他放下剪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从窗纱间映进来的月色,随后披上一件雪白大氅,推门至道观庭院之中。
冷月清辉,流云四散。冬夜寒意重,他近日来精神疲惫,身体也修养得并不怎么好,但到底有武功底子撑着,加上入冬前的药浴,该受得苦也受过了,那种一旦发作便煎熬无比的苦寒之症倒也并未降临。
郑玄立在廊柱之畔,不可抑制地想起昭昭,想起她肌肤的温度和碰在眉间轻柔的触感,想起她一身似骄阳如烈火的红衣,那双眼眸乌黑明亮,像是高挂于云端、光照大地的耀阳。
他收回目光,将贴身放着的那块双凤玉佩放在指间摩挲了片刻,随即低首很轻地吻了一下。
我今与卿隔千里,唯有月轮共灯明。
他将玉佩收好,正欲拢紧雪氅,向庭中走去时,蓦地听到一声异样的响动。
寒风簌簌,拂起林叶之声,伴着凝冰的河面,道观外传来似野狐的啸声。
郑玄没有听清,他走过几步,想要关上太虚观的门,就在他低头关门时,一阵劲风从耳畔袭来,带出破空的声响。
但偷袭之人却并未如愿碰到他,而是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幽夜寒月,两人的视线在这一瞬交汇,郑玄转腕扣住对方的手指,运起内力的指端稳且坚实地禁锢压牢。
并未是想象中的过招,对方反而失了后续的劲力,抽脱不开,猛地栽倒在地上,直至此刻,那人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才无可遮挡地扑面而来。
郑玄怔了一下,缓缓松开手,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倒在她面前,身下的血迹在慢慢扩大。
那只带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刺客?什么刺客会不远千里来刺杀他这个暂且卸职之人?猎户?这一身锦绣华缎,又绝非是山野之人。
他低下身,看到雪白的大氅被这人染上一个血色的指印。衬着映到脸上的月光,看到这个女子苍白的面庞,胸腹之间的血迹层层浸透衣料,边缘结成接近黑色的血痂。
就在郑玄低头查看的时候,对方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口,那双方才在月光下短暂交汇的眼眸微微睁开,语句像是梦呓般。
“……玄灵子。”
郑玄的动作一顿。
她……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 庆曼婷:玄灵子我来啦我来啦我来啦!
郑玄:?你谁
第33章 长夜探明月
梦中一片混沌。
交错的杀声、混乱的刀枪, 那个自诩明君之人幽黑的双眼, 和一直追杀出几百里的皇帝亲卫。
鲜血、冷月, 掠耳的弓箭疾射之声,破开皮肉的痛苦和渐冷的热血,她向着那个从齐明钺口中得知的地方遁逃,倒在坚冰寒川之上, 模糊地看到月夜之下,一个雪白的影。
她似乎是想打晕这个人藏进道观之中。到了今夜,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逃离,身后的追杀不知何时会到,而凝涸外涌的血迹却不断地散发出腥香,告知着地府的方向。
直到那掠过眉目的一捧清月光,映出对方发间一缕薄霜, 和那张在梦回之处无数次相见的面容。
庆曼婷浑身的力气都卸掉了。
像是被猛然抽干尽了一切的意志,连对帝王失信的愤恨也在刹那间蓦然消弭, 她撑持不住倒下时,几疑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梦境。
原来是真的……
那个昏君倒还说了一句真话。
她只脱了一件外衣, 内里的破损衣物黏连着伤处,痛久了便更似麻木。庆曼婷看着房门打开,郑玄将一盆水放到了床榻旁边。
她其实很疲倦、很累,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真的死在那老昏君手里了, 可她的心也在剧烈得跳动,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郑玄没有与她对视,而是坐到她面前, 用一个黑色的绸布叠了两层,蒙住了双眼。
“事权从急。”他说,“得罪姑娘了。”
那只手的温度很冰,动作也非常轻,在去除伤口旁的衣料时,由于看不到庆曼婷的身躯,力度就显得要尤为小心。他的手指偶尔碰到伤口处,那只手像是用寒霜凝结出来的,白皙修长,却冷得让人想把他抱进怀里。
庆曼婷无声地望着他。
多年不见,如此近得看到郑玄时,才能感觉出赝品的不足。庆曼婷的注意力几乎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那双像是蛇类的眼眸像是看到了惦念已久的猎物,在昏暗中泛起微光。
郑玄蒙眼为她清理创伤,自然是十分耗时的。幸好他动作虽轻缓,但进度也在缓慢增长,大概在烛火燃至尽头,几乎将灭时分,他才处理好一切。
而旁边的水盆中已化为一片血红。
他这时才有些察觉到了对方专注炽热的视线,又想到对方是认识自己的,虽然她此刻虚弱不堪、并无还手之力,没什么威胁,但稳妥起见,郑玄还是开口问道:“你认识我,你是谁?”
庆曼婷没有立即回答,她抬手抵着下巴,轻轻地“嘶”了一声,紧紧地盯着他,好似很期待对方的反应。
郑玄暂且没有解开蒙眼的黑色绸布,听出这个人的抽气声,便叹了口气,道:“……好好养伤,这些问题,明日再谈吧。”
他站起身,转了过去背对着庆曼婷,然后将覆眼的黑布取了下来,缓缓道:“如果我救得是罪大恶极的在逃囚犯、或是什么不该救的人,但愿你可以如实相告,不要骗我。”
庆曼婷弯起唇角,忽地出了声。
“那样的人,会认识你吗?”
她的声音太过喑哑,反而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声线了。烛火将灭,光晕太沉,只能看到郑玄一个疏清单薄的背影。
郑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绸布,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叹道:“是什么样的人认识我,皇亲国戚、世家高门、九五之尊,这些人里,难道就没有罪大恶极不该救的了么?”
灯影憧憧,他步出房间,关上了房门,从始至终,都恪守礼节,没有冒犯到对方一眼。
而庆曼婷却保持着这个凝望的动作,一直注视了很久很久,直到蜡烛燃尽,烛泪堆砌成玉台,她才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之中收回视线。
胸腹之间的伤口还在作痛,她却忍不住地想要笑,迟来的痛感附着在身躯上,无法打散遥远的美梦。
刀枪铁骑皆不见,鲜血与杀戮全都消失,黑沉的梦中如同被净化了一般,只有那一垒高墙上,采摘青梅时骤然望见的一刹。
从小受困于高墙壁垒之中,她还是第一次在那面墙下看到别人。水池碧柳,随师进京拜帝王的少年一身道服,不期然之间抬眸相对。
少女手中的青梅滚落下来,坠进水池里。
他太好看了。
在庆曼婷如噩梦般的童年时光,只有墙外探进来的青梅,与他望过来时温文的笑,是柔亮而温暖的。
那时明玑子带着郑玄暂居在庆府,除了进宫面圣之外,便是与老友叙旧。而也是在这段时间里,那座可怖的牢笼之中,年幼的庆曼婷以为自己早已坠落进黑暗无光的穷途之中,并将永陷于此……谁能想到呢,她在最无望的时日里,找到了——
她的月亮。
·
千刀军打败神锐军,逼得罗骱死守安川的消息传至京内,今日朝堂之上,帝王动怒,满朝文武噤如寒蝉,无人敢请命。
所有的目光都将要汇聚在沈青鸾身上,所有人都预料到这样的烂摊子只有神武军可以收场……但没有人敢于说出这句话,他们既畏惧帝王震怒,但更怕景王盯过来的目光。
齐明钺也在等,等有人出头将话题引到沈青鸾身上,他便可顺理成章地任用这位“宠臣”,但他等得时间已太久了。
久到,让人有些按捺不住了。
但旋涡中央,此刻人人注视忌惮的景王府,却并非是诸人想象得那么紧张。
玉虚抱着杯茶坐在椅子上,怀里是郑玄走时没来得及带上的小狸花猫之之。沈青鸾与殷岐谈完军中的消息,才转头看了一眼这位坐了半天的小道。
玉虚放下茶杯,似乎有些气鼓鼓的,但还是礼数周全地唤道:“景王殿下。”
“嗯。”因玉虚是郑玄身边最亲近的人,沈青鸾总觉得连带着对这孩子的印象也随着药效而模糊不清。“不守着国师府,怎么过来了?”
少年年纪不大,但消息一向很灵通。他咬了咬唇,小声道:“我听说您往回带人了?”
玉虚怀里的小猫抬起头,应和般跟着喵喵喵。
他师父才离开几天,如果传言是真……玉虚不敢想下去,将目光投放过去。
沈青鸾沉吟片刻,应道:“嗯。”
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玉虚愣了一下,感觉师父不在身边,他连这种时候都感到底气不足了。
“那殿下为何还要与……与国师定亲?”玉虚努力装出很凶的样子,“我师父这样的人,是不会忍受得了……”
“我知道。”
这句话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在说出来之后,沈青鸾其实也没反应过来她到底知道什么。
玉虚觉得委屈,还是替他师父觉得委屈,鼓着一张脸不想理会她。
“那个人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你这段时间就别回去了。”沈青鸾道,“住这儿。”
“我才不……”玉虚刚说到一半,转念一想,又觉得近一些可以帮师父看着些,说不准这个风流的女人还能收敛一些,便硬生生地改了口,“……那得先告诉林庆。”
“嗯。”沈青鸾闭了闭眼,“本王遣人去告知即可。”
她复又睁眼,看着玉虚被煮雪领了下去,而一直待在身后的某人一直低着头,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也正因如此,玉虚并没有发现,沈青鸾的身后便是这个与自家师父极其相似的“替代品”,也是他心心念念的“景王新宠。”
“你说,玉虚看到你的脸,会想些什么呢?”沈青鸾问。
持着托盘的手冷白如霜,过于纤瘦,随着她的问话慢慢扣紧茶盘。
贺青洲沉默不语。
“罢了,本王还要留着你。”
就在贺青洲身畔,他能听到这个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子喃喃自语,说得是:“……不然会记不住玄灵子的模样的。”
扣紧茶盘的指骨微微泛白,连掌心都印出红痕。贺青洲隐忍地吸气,尽量符合她要求地做一个仅用于提供参考的木偶假人。
可他也有名字,有自己的人生,即便无论是出身还是身份,望去满目疮痍,一切都与那个叫郑玄的人无法相比。
他只是与那位国师大人相似。
便受了一百七十三刀,陷进幽暗无光的刑房之中,被那个如同毒蛇的女人纠缠折磨。现今还要陪伴在景王殿下身边,做一个真正的“好看的摆件儿”。
沈青鸾想着近日朝堂上的事情,想着传过来有关于千刀军的讯息是否可推测出对方的作战方式及特点……以及神锐军守安川有几分胜算。
再加上朝堂暗流涌动,私下齐明珠的踪迹稍有痕迹……所有事情都汇集到一起,沈青鸾只有在看到贺青洲时,才能略感到一丝平静。
因为她记得还有人在等。
她要相信郑玄,也要相信她自己。
茶温已冷,贺青洲像平常那样换茶,却在俯身时察觉到沈青鸾的视线。
她的视线太具有存在感了。
沈青鸾凝视着这张脸,忽地抬起手,不可抑制地碰到他眼角隐约的泪痕。
湿润、冰冷。
她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并不去询问贺青洲为什么落泪,而是抽回手,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热的,温度偏高,能让人略微清醒一些。
“别忙了。”沈青鸾说,“回去休息吧。”
贺青洲愣了一下,随后又听她道。
“不要哭了。”
她语句一顿,似乎有些懊恼。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心口,确认般地在心底想到。
用这张脸掉眼泪……她会心疼的。
作者有话说: 贺青洲:……等一下,怎么突然哄我。
沈青鸾:?你别误会。
第34章 相见几依稀
晴日。
连阴了数日, 终于迎来一日晴朗天气。负责给玄灵子煎药的玉秀守在药炉前, 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瞌睡。冬风稍止, 气温略有一些回暖,但初春的气息却依旧很远。
郑玄坐在床榻边,将治疗外伤的药瓶放在一旁,位置正挨着她的手边。
原本好似在昏睡的人却突然一动, 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很紧。
郑玄不愿与人接触,很少被陌生人这么直接地抓住手,他下意识地抽回,面色略微冷淡下来。
而方才假寐的女人却侧过身,那种穿透肌肤烙在胸腹之间的伤口,仿佛在她身上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而已。她眉目不动, 连眼都不眨,一瞬不移地盯着郑玄, 语气中带着一点儿笑意。
“吓到了?”
国师大人瞥了她一眼,并未回答, 而是问道:“你是何人。”
庆曼婷相信郑玄心底早有揣测,便并无想要欺瞒的意思,她坦率道:“是受通缉追捕的逃犯,罪名么……欺君犯上?刺杀圣人?……到底是怎么安给我的, 我也不知道。”
她黑发蜿蜒地铺在背上,肤色苍白,眼形如同某种善于蛰伏的蛇类, 凝视着人的时候,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感。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庆曼婷又笑了笑,从唇边绽开懒倦又讽刺的弧度。
“国师大人要怎么做呢?”她靠近了一些,气息如同冰冷的晨露,带着如同铁锈或是毒液的甜腥味道。“要报官交还罪犯,还是……杀了我?”
郑玄向后躲了一下,转过头并不太想面对着她,这个人总给他一种十分危险、而又说不太上来哪里危险的感觉,他无意冒犯,而对方又是女子,顾及着姑娘家的名节,便也只好暂且退避。
“……倘若你真的做了这些事,我也不能放过你。”他道。
庆曼婷仰首望着他,注视着对方略微躲避时的神情,她的心里盛满悄然的窃喜,像带着刺的花朵,在心海中扎出带血的痕迹,而后猝不及防地盛开了。
玄灵子身上有一股像是覆雪松竹的味道,隐着草药与一缕淡薄的梅香,在微涩的药味里,那缕捉摸不透的香气便更加得吸引人注意。
“我没有。”庆曼婷道,“是姓齐的做了亏心事,要赶尽杀绝,封我的口。”
这类事件在历史之中也不算少见,帝王多疑,常常飞鸟杀尽良弓藏,不许忠良见青天。譬如前世的沈青鸾,高居摄政王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了齐谨言的□□利刃,却也是忠心错付。
这句话略微触动了郑玄的心思,他抬起眼,与那双眼眸对视了一瞬,随后偏移开来。
“玄灵子。”她说,“我叫庆曼婷,你可记得我?”
这个名字在斑驳模糊的岁月流逝之中,已被埋藏得太久太久了。郑玄被她猛地抓住双手,神情期盼地望了过来,一时微微发怔,他没能及时想起这究竟是谁……但这个姓氏倒是很熟悉。
庆家是世家之一,沈青鸾的母亲、也就是沈老夫人,她便是出自于庆家。而他师父的故友,也便是当时的庆家家主,应当是沈老夫人的哥哥。
郑玄转了一下手中的白玉拂尘,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掌中挣脱出来,神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试探地道:“你是庆家的。”
“对。”庆曼婷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手心,仍是态度很好地应道,“玄灵子救命之恩,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看来只有陪在你身边,为你鞍前马后,掌灯熬药了。”
郑玄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给庆曼婷讲了一下敷盖伤口的药如何使用,末尾时道:“等你伤好一些,就离开吧。”
他道:“清幽道观,不及繁华之处方便。无论你所言真假,我无心去探究真相。”话语至半,他略微转过视线,目光落到偏房中高悬的一幅字上,续道,“庆姑娘,萍水相逢,愿你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增广贤文》里的这句话,庆曼婷曾在年少时听郑玄在水池边给明玑子背诵过,此时再闻,便觉语调声线、气息音韵,都与之前有些不同,她在刑房为皇帝效劳、在暗处无声窥视的黑暗岁月,也许便是为如今的相逢积攒运气。
入耳的每个字都是好听的,咬字清楚,声线清越中又略显疏冷,想让人触到他的肌肤,焐热这块儿冰凉的寒霜。
庆曼婷弯了下眼。
“也愿国师大人,万事胜意。”
她望着对方关门离去的背影,在房门开阖的间隙之中,看到太虚观偏僻一隅中的几枝梅花,抵着房门生长,枝芽与花瓣软软地蹭过玄灵子身上淡青的道服,散下几瓣零落的雪白。
庆曼婷慢慢闭上眼,唇角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从复又睁开的双眸中,渡上一层阴郁又兴奋的暗光。
·
京华,思政殿。
烛台之畔,圣人酣然昏醉,殿中无人敢语,青竹大监跪于冰冷地面,俯首屈膝。
安川城破,神锐军败绩的消息千里加急传来,正在青竹的手中向齐明钺奉上,满殿沉静,没有人敢于去唤醒这位沉醉幻梦之中的帝王。
杯盏倾覆。
琼浆玉液顺着桌案淌下。
皇后出身的易家、丞相李凝、五皇子母家宁家……还有朝中几个肩上担子甚重的重臣,大半支撑朝野的臣子皆汇聚于此,望着御案上滴落的酒液。
沈青鸾坐在下首,位子就在君王的右手边。她掌中捧着一杯茶,低首缓慢地饮了一口。
苦而烫唇。
暗潮涌动,无声的潮水翻覆。直到那只酒杯嘭得落地,碎成碎片,并不知是否是真的酣醉的帝王才向后倚坐,睁开了眼。
写着败绩的军报也从青竹的手中过渡而去。
沈青鸾没有想着这些,而是想到自己这些天每夜断断续续沉浮不定的记忆,努力回想,却无法从中拼凑出国师的形貌。她已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场面——不过是帝王发怒,而李凝推举自己前往援助。
这是既定的剧本,就看这位九五之尊要放出几分利益了,若那杯酒中的药有解,恐怕以齐明钺现今焦头烂额的程度,也该早已奉上了才对。
只怕他没有。
沈青鸾不想再忘了。
一切如既定的场面所行,沈青鸾放下热茶,从自己的位置向上望去,正对上齐明钺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
她听到李凝一句一句地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将神武军形容成战无不胜的勇武之师,更将沈青鸾形容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天降將星,大肆夸耀了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青鸾慢慢地摩挲着杯壁,好似浑然没有察觉一般。
就在齐明钺似乎要忍不住出言时,她似笑非笑地与李凝对视了一眼,开口道:“臣——忠军效死,并无怨尤。”
女声清亮,让殿中的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李凝神色不变,略含一丝忧虑得等着她后话。
沈青鸾起身拱手,向殿上行礼,扬唇道:“臣请陛下允准,让七殿下与臣同往。”
七皇子齐谨行,在此事之前,便是京中疯传的景王所支持的皇子,如今一语,方才刚松气的诸人便有提心吊胆。 这是明示,还是交易?
沈青鸾手握神武军,此次又将前往西北平乱,一旦事成,便将功勋卓著,封无可封。而七殿下齐谨行即便根底浅薄,但若有这等大功,也该可成太子尊位的候选之人。
沉默蔓延得太久,帝王似醉得无法回神,好半晌才突地一笑,道:“谨行年岁到了,理应为朕分忧……一切便交托给沈卿。”
沈青鸾环视一周,看到李相面沉如水,而其他人却并无想要开口争取什么的意图,颇觉无趣。
拖不出解药,而如此过分的要求却被一口应允……她抬首上望,看到思政殿悬挂的四字,在心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便陪他演这最后一场的,明君忠臣。
·
贺青洲将灯罩里的蜡烛点好,看着灯芯的焰火初燃,映出一圈暖暖的光辉。
灯罩后方的暖光之下,忽地蹿上来一只小狸花猫,那只猫猫从灯台边跳到桌案上,夜里分外明亮的猫瞳盯着贺青洲,泛着寒夜里醒目的光。
贺青洲吓了一跳,后退数步,跟这只突然出现的猫对峙了半晌。
小狸花之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猫耳一抖,歪着头看了他一下,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般,忽地猛扑过来,扎进了贺青洲的怀里。
“诶……?”
然而等贺青洲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它的时候,之之埋在他衣袖间嗅了一下,好似是又觉得这气息不对,便随后跳了下来,绕着他走了几圈,发出“喵喵喵”的叫声。
这叫声才刚刚响起几声,身后的房门突地被推开了,玉虚的声音传了过来。
“之之?哎你怎么跑这么……”
玉虚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房中的贺青洲,目光停留在他的面庞上。
砰。
是拂尘清脆的坠地声。
玉虚掌中之物在无意识地松懈下落到了地面上,而小猫似乎也确认了这并不是郑玄,懒洋洋地向着玉虚跑过去,在他道服边趴下,蜷起了小爪子。
贺青洲感觉头皮都在发炸,被这目光看得心脏急速跳动,一种极度的不甘与愧疚同时翻涌上来,占据了所有的心绪。
玉虚望着面前这个与他师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地问:“你……是谁?”
贺青洲嗫嚅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是别人送给本王的‘礼物’。”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玉虚背后插进来,沈青鸾刚从思政殿上回府,便遇到这样的场面。她垂下手揉了揉玉虚的发丝,被少年固执得打掉了手。
“你还是要你的礼物吧。”玉虚猛地变色,抱起地上的猫转身离开,“我不在你这地方待了,我要去找我师父!”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玉虚快速地补充,“可我会找他的,不像你!”
沈青鸾笑了一下:“嗯?我怎么了?”
少年离开的速度更快了,最后几乎是跑了出去,却遮掩不住离开时难以压抑的哭腔。
沈青鸾递给南霜一个眼色,南霜略微点头,立即跟了上去。
此刻已日暮,灯火在贺青洲身后燃烧着。沈青鸾转过眸光,看向一直垂首立在原地的他。
她走了过去,抬手抵起这个人的下颔,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
就在贺青洲十分紧张,有些呼吸不畅的时候,忽地听到对方低而沉郁的话语。
“你背后的人是想看到这个吗?”她说,“让你彻底代替他。”
沈青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依靠着面前男子的容貌将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凑到了一起,暂且组出了能令她略微安心的那个人。
“陪我去西北。”
她说。
作者有话说: 沈青鸾:没有照片的时代只能靠高仿手办了。
玉虚:渣女!
沈青鸾:???
第35章 贪欲催恶花
此时仍算是冰天雪地, 齐谨行身披一件湛蓝的长披风, 撩帘出来, 拱手躬身向沈青鸾行一礼,脊背挺拔地低下去,少年的眉眼又俊又冷,像是沉着残冰的潭水。
七皇子随行, 待遇毕竟不同。沈青鸾对这类皇家特权不置可否,但并没有强迫对方随她骑马,却也没减缓速度迁就于他。
赤旗风冷,银甲红袍。墨黑的长发在冠中束起,长簪泛起寒光。沈青鸾负枪佩剑,手握缰绳,胯下是四蹄如墨、通体雪白的神驹飞雪。
“七殿下。”沈青鸾道, “军中诸事不便,臣有一人想要托付给七殿下照管, 将他暂留在殿下车马账内。”
齐谨行自无不允。
旌旗猎猎,整军待发。主帅身后便是名将殷岐, 殷将军似乎已料到她口中之人,便移过马去,向一侧望了一眼。
果然是他。
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从沈青鸾身畔停了一停,带着斗笠, 身量纤弱。他立在飞雪旁边,抬首看向景王殿下,探手去碰对方挽着缰绳的手指。
沈青鸾被他触碰到, 偏移视线看向遮住面容的斗笠。她略微拨开一点前方的薄纱,用视线将这张脸庞印刻进心里,然后缓缓闭目,低声道:“去吧。”
贺青洲很轻地“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看着她明艳逼人的眉眼,终究什么都没有讲。
齐谨行望着这么个形貌的男子在景王殿下的庇护之下,心中不免有些生疑。他看着贺青洲的脚步,也似乎是毫无内力功底的,便觉景王难不成真带了豢养的男宠随军?
七皇子根基浅薄、出身低微,并无身在皇家的那些傲慢之气,反而太早地体会过皇室的黑暗,他待所有人几乎都是谦逊有礼的,因而这些想法也并未表现出来。
他轻声嘱咐了一下身边的侍卫几句,那精壮侍卫便陪同贺青洲上了后方的马车。齐谨行再度抬眸,看向对面的立于马上的女子,出声道:“有景王殿下在,神武大将军,自当无往不胜,风光凯旋。”
沈青鸾略微勾了一下唇:“七殿下随行。一路风刀雨剑,千里奔波,劳苦不堪言,足可慰军心。”
她看了一眼城楼之上送行的人,看向京华悬起的赤红大旗,胸腔间尽是寒凛之气,忽然朗声道:“还有不到一月。”
齐谨行皱眉:“什么?”
“婚期。”沈青鸾掷出两字,也不管周遭都是何人,自己这番话是否会被他人听去。她从肺腑之间释出一声笑来,“我欲夺回安川,取郭、康两郡,压退玉周五百里,直摘千刀军将军的项上人头,做聘礼——”
“向陛下,要我的王妃。”梓
不光是齐谨行,连她身侧的殷岐、南霜,都跟着愣了一下。
“如若交不出人。”沈青鸾缓缓闭目,唇边的笑意更加明显,周身戾气骤升,她侧过身,再度望了七皇子一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殿下以为呢?”
齐谨行浑身一僵,掩在袖中的手指都跟着战栗,他骤感紧迫,绷直了躯体。
而沈青鸾好似并不在意他答或不答,或者对她来说,只若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就可以了。
而她留着贺青洲在身边的原因,也并非是所有人想到的始乱终弃、鸠占鹊巢。沈青鸾需要那样的一个人来时刻提醒她……
不能忘。
玄灵子会回到她身边。
这一天也不会太远,如果他真的无法自己回来,那沈青鸾就会用尽一切办法,无论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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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观并不大,地处又偏僻,想要藏起人来,倒还算简单。
庆曼婷的伤虽未伤及性命,但也并不轻,几日过去,看着精神虽好些,但还是不可运行内力,比之常人,像是虚弱了很多。
但她倒是觉得如此度日,非常舒坦。
她从没有这么渴望过山野田园,原来在玄灵子的身边,真有涤荡心神的妙处。
庆曼婷身上穿着这道观中为女道们准备的衣着,虽然简单单薄,但还算合体。她原本该休息,但此刻在陪着玉秀熬药。以她的嗅觉,可以轻易地分辨出这些药物的成分,从而推断郑玄身上的天生毒症。
玉秀因为有她从旁看着,也跟着走神偷懒,时不时问几句火候,倒觉得留一个负伤的过路人在观中,此刻也并非只有麻烦了。
“玉秀,”庆曼婷抬手接过蒲扇,听着药壶中翻沸的水声,和满溢出来的浓郁苦味,“熄了火,够了。”
玉秀“哦”了一声,一边停止填火的动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哈欠道:“那庆娘你先回去吧,我来送去。”
庆曼婷笑了一下:“我送去就是了,看你很困。”
玉秀摇了摇头:“那怎么能行,你还伤着呢……”
他这话没说完,就又打了个哈欠,看着庆曼婷带笑的目光,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好吧,麻烦你了。”
小道童合门归去,苦药的味道氤氲散溢而开。烛火憧憧,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着女道服饰的庆曼婷挽袖启开壶盖,让冲沸而起的白雾散了一会儿,随即将漆黑药液注入瓷器之中,等一切妥当完毕之后,再重挽长袖,用一双筷子搅了一下炉底。
她自幼学岐黄之术,即便之后入了偏门,但底子终归是在的,能看得出这药方究竟是什么,而郑玄体内又是一些什么东西。
苦涩蔓延,药渣里的东西各色各样,有些复杂。庆曼婷将这些东西用心记下来,随后望向了熬煮好的一碗汤药里。
这种用药方式,玄灵子体内的寒症竟是这样的根深蒂固,若非他习武,有内力维系调整,恐怕并不会比她给贺青洲体内下得毒好到哪里去。
庆曼婷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瓶白瓷药瓶来,她扫了一眼瓶身上贴得红纸,自语道:“……就这一次,以后我自然好好地对待你。”
她心里难以遏制的贪欲浮现出来,催发着比恶毒两字更可怖的花朵。她将要献出自己的爱慕……比恨更让人痛苦、沾满污秽与血液的爱慕。
庆曼婷舔了一下唇,将药粉倒入漆黑药液之中,目光望向窗外冰冷的月亮。
月色太温柔。
让人想采撷、捕捉、保存……也让人想禁锢在怀中,锁紧在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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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玄从父亲身边回来时,已近深夜。
他近日来思绪繁杂,总是生出莫名的忧虑,连带着那些被齐明珠的方子压下去的旧疾也一同有些复发的苗头,加之方才那几局手谈,稍有些劳神,便一时没有注意到房间内过重的冷意。
炭火烧尽,盆中只剩下灰屑,不知道玉秀去哪儿了,大抵早便困了。
郑玄走到案前,已熬好的药尚有些许余温,搁在案上。
蜡烛虽高举,烧起的光芒却并不明亮。他抬起药碗,已习惯了那些浓重的苦味,低头饮了一口,本打算直接服下的动作倏忽一顿。
其实并无不妥,无论是味道还是……但似乎就有什么是不对的。
郑玄抬起眼,看向只剩余灰的炭盆,蓦地想到平日中深夜归来,炭盆中稍有余温,而此刻已然冰冷,室内寒意深重,足可以显出房间并非是长久封闭,更不是玉秀送药的短暂时间便能影响如此之大的。
有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似乎还是开着窗的……
就在郑玄放下药碗,去查看窗棂上的痕迹时,身后猛地溢来一阵冰冷的气息,像是腥甜的毒蛇在怀中捂暖,苏醒后用它寒凉的身躯贴上脖颈肌肤一般。
隐藏到这时才现身之人轻巧地跳下房梁,步履绝非是不能动武之人的沉重,反倒轻盈得很。她的手从背后环绕过去,滑过道袍的一侧,掌心按住了他拿着白玉拂尘的手背。
女人的声音慵懒迷人,挟着三分意料之中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反应过来。”她的手勾紧了一分,“这样抱你……我可是想了很久。”
话音只到一半,迎面的掌风便直击过来,庆曼婷后退一步躲过攻势,也骤然松开环住他的手指,且战且退地向后躲避了数次交手。
玄灵子内力深厚,若说真的打不过谁,那数量也是在五指之数内,这其中并不包括庆曼婷。他一手持拂尘,让了一手,仍能逼得对面之人节节败退。
但让这一只手,并不是郑玄自负能单手败她,而是方才被庆曼婷突然抚过的手背已在一息之间僵麻无感,此时能握紧拂尘,将玉柄紧紧攥在手中,已是不易。
庆曼婷负伤未复,但她也并不需要打败对方,只要在凌厉攻势之下拖过几息的功夫——
啪嗒。
玉声撞击地面的声音脆亮清晰,那只被抹了毒粉的手彻底失去知觉,而与此同时,方才咽下的那口药汁里,无色无味的毒发挥作用,逼出他积年的旧症。
迎面的风猛地一滞,随着血迹滴落,拂尘坠地,那些清淡如云烟的衣袍袖摆也沾惹上猩红的痕迹。
气力难继、苦寒骤生。
世间最美的场景就是凡俗不可摘的高岭之花染上血迹、九霄云端出尘拔俗的谪仙坠落尘泥,或是……用一些肮脏的手段,摘取天上的月亮。
庆曼婷低下身,目光触到他满是冷汗的额角,看到那一缕如霜的长发混杂在乌黑之中,看到他略微颤抖的手指。
她伸出手,拭去郑玄唇边的血痕,触到的唇角冷彻如冰。
庆曼婷缓缓地笑了,语气低软诚恳。
“玄灵子,”她轻声道,“多谢你救我。”
血迹洇开一朵红梅,沾到猩红的指尖都是冰冷的。她像是渴了许久将死之人,从这朵摧折下来的梅花身上,嗅到了欲生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这是10.26的更新,凌晨更。因为这篇是10.27的夹子,所以10.27的更新会拖到当天晚上11点左右更新,为了让榜单的名次更高一点~
别慌,问题不大,女配必然是得不到我们冰清玉洁的男主的!
第36章 皎皎天上月
他的肌肤太冰冷了。
温热的血液迅速地变凉, 沾到女子的指尖上。
庆曼婷伸手绞过他发间的一缕银发, 低首注视着他, 用形同把玩的手法向下抚去。
她的手指被挡住,宽大广袖半挡住了郑玄的脸,对方向后躲了一下,喉间锁不住的咳意和渐渐加重的寒苦蔓延上来。
涓滴血迹稍停, 在短暂的和缓之后,被毒素侵袭的身躯发生了严重的排斥反应,郑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色泽寡淡的薄唇被洇上一点刺目的红。
庆曼婷拨开他的手,几乎感受不到阻力,她将对方的手握在掌心,复又压住他的肩膀, 靠得极近。
“郑玄,”她唤了全名, “你还在挣扎什么?”
她唇边的笑容越扩越大,气息冰冷而湿润, 那苍白的肤色上浮起病态的嫣红,像是情绪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
对方修长纤秀的手指就被她拢在掌中,像是一片寒霜凝成的冰雕。
“……你记得我?对不对?”庆曼婷道,“你在我的院子外读过好多诗, 我都记得……玄灵子,你知道齐明钺是拿什么和我约定的吗?”
耳畔的气息混乱支离,庆曼婷看到他冰冷忍耐的神情, 心中的某个地方似乎被触碰了一下,溢出餍足而扭曲的快意。
“没有沈青鸾,这份婚约该是我的……可惜,老昏君毁约了,但没关系,世事造化,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就在她想要继续动作的下一刻,那只被她握进掌心里的手忽地一动,酝酿已久的内力猝不及防地爆发开,沿着她掌心向经络内传递,剧痛和断裂感从庆曼婷的右手飞窜而上,直接带动了腰腹之间的旧伤。
烛光被荡开的劲风吹灭,四周桌椅都跟着移开半寸。她被逼退数步,右手已经失去知觉。而原本势在必得的目光停驻在郑玄的眼眸间,看到他冰冷无波的目光。
比他的身躯还要再冷几分。
庆曼婷“嘶”了一声,听到他压下痛楚,沉缓下来的声音。
“再不走,就给我把命留在这里。”
她刚想嘲笑时,骤然发觉的确有脚步声接近,数量众多,一听便知不是玉秀那个孩子。
庆曼婷面沉如水:“该求饶的是你吧?国师大人?”
郑玄轻咳了一声,抬手擦掉唇上的殷红,淡淡道:“观主道侣乃江湖中人,功力深厚,不下于我。这么大的动静,也该能察觉到了,时间短暂,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女人眼角发红,字句似在刀尖上滚过。
郑玄稍稍停顿了,很寡淡地笑了一下,说是笑,但又好似只是旁观者在昏沉月色下一刹的幻觉。
“你不是已经要杀我了么。”
“我不想杀你。”庆曼婷有些沉不住气,“没有我的解药,轻则内力沉封、形同武功尽废,重则殒命当场,你一点都不怕?”
她没顾忌自己经脉断裂的右手,向前几步焦灼似火地看着他:“你听我的,跟我走,我治好你。”
郑玄只是垂下了眼,语气分毫不变:“你的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脚步声重至耳畔,房门被撞开,为首的是郑林和成慧道人,紫衣女道两侧是提着灯的小道童。
便在房门打开的电光火石之间,窗边黑影一闪,一片窗纱连接着窗框尽皆碎裂,原本在面前的女人在眨眼间逃窜出去,选择脱出危局。
而就在窗边声音响动的瞬间,成慧身后的几个道人随之追击,而为首的女道则指了指烛台,让道童将室内熄灭的烛光点上。
光晕微沉,映出郑玄的身形。
他已缓慢站起,手中握着那柄白玉拂尘,襟袖染血,一寸寸的殷红浸透衣衫。
以成慧的目力,只能看到他唇间的一点未净的殷艳,那双沉在烛光里的双眸,暗如永夜。
“父亲。”他说,“……我想再见母亲一面。”
这句话低微虚弱至极,内容很奇怪,来之无由。但却能让人字字听清,而听清的也只是这一句话而已,玄灵子不堪重负,撑持已久,还是昏倒在了郑老大人的怀里。
成慧走到他身边,没有去询问追出去的弟子是否拿住了贼人,而是慢慢俯下身,伸手为他把了一下脉。
“秀之,”她叫得是郑林的字,“这个孩子,你不要管了。”
在寂然如死的沉默之中,面对着老友漆黑沉郁的视线,成慧摇了摇头,叹气道:“他该有这个劫数。”
“……当年惜香也是像这样……积重难返。”
“贫道为他续命,”成慧道,“但之后如何,是儿孙的造化,秀之……不要再为难他了。”
憧憧烛火,周围一个提着灯的道童将灯偏移了几分,映上玄灵子的脸庞。
真好看啊……小孩子心里想到,他看成慧在与郑大人讲话,便垂下手小心地碰了一下国师大人的手背,觉得很冰,又缩了回来。
他的目光从手指移到发丝间,发现他乌黑的长发间,蜷曲着一缕雪白如霜的银丝,好似比初见国师大人时多了一些。
·
军士夜行。
“还有最多两日,便到安川。”殷岐坐在对面,抬指点了点案上的图,指腹从路线边缘滑过,随后道:“届时这千里跋涉,才算有意义。”
沈青鸾的目光凝驻在路线上,正想说些什么,忽感心口疼痛欲裂,周身泛出惊人的冷意。她皱紧眉峰,抬手捂住了心口。
“怎么了?”殷岐问。
沈青鸾摇了摇头,脑中一刹思绪万千,她缓了口气,能记得这是一种蛊虫,但却想不出为什么要留有这种蛊在身躯里,并不知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事,继续说。”
殷岐不疑有他,正待继续讲下去时,所驻扎的营外忽有一人撩帘进入,未经通报,他转头一望,看到是景王殿下的近卫南霜。
他见此人进入内中,但躬身拱手,并不开口,便知晓其意,他起身看向沈青鸾,道:“改日再与殿下秉烛夜谈。”
沈青鸾稍一颔首,目送殷岐出去,才一弹桌案,问道:“是什么事?”
南霜道:“从北雁那边儿传的消息,说是医仙大人已经联系到了,不日将赶往安川,与您会合。”
这算是所有消息中最好的一个,沈青鸾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她抬指揉了揉眉心,忽问:“我记得齐明珠脾气很大,他要是知道我忘了玄灵子,恐怕要耍性子。”
“不会的。”南霜脱口而出,但她又犹豫了一下,试探道,“要不,把后面那一位藏起来?”
后面那一位是指贺青洲,因大军开拔,他被沈青鸾托付给七皇子,身在七皇子马车内同行,因而要落后一些。
“藏?”沈青鸾想了一下,“不必,我总觉得玄灵子会信我,那就什么都不必做。而齐明珠不信,藏之又有何用?”
南霜有些焦急地道:“那该怎么做?主儿……”她心一横,自暴自弃般地道,“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您的新宠,洗不干净的。”
沈青鸾闭上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就让他们去怀疑,也好让长清轻松一下。”
自从药效发挥、遗忘的东西越来越多后,沈青鸾将许多不愿忘的东西记于一本书册之中,但内容杂乱,除她以外,恐怕没有人能看得下去。
就在话语谈及此处的时刻,营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尖利如宦官的声响高喊道:“抓刺客!七殿下遇刺——”
沈青鸾豁然睁眸,拔足出帐,望向后方远处的混乱场面,交织的兵戈声中,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影子窜出军士之间,她声线压低,语气如刀地道。
“南霜,把人抓回来,无论死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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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空中孤月轮。
一截色泽如霜的腕露在外面,探进穴位的银针寸寸深入,炭火正旺,室内寒气驱散,温暖如春。
再次下针之时,床榻之上的人略微清醒了一些,撑起身体在床下的瓷皿间吐出一口毒血,呼吸声还是清浅而微乱的。
“不要动。”紫衣女道坐在榻前,将银针再进一寸,道,“此番不死,已算你有阎王找不到的运道了。”
借着烛与月,郑玄看清是谁,又看到成慧身后的父亲,这才一言不发地躺了回去,等到女道收针时,便低低地谢道:“有劳您了。”
“内力迟缓沉涩,两毒相加。”成慧道,“为道友延命数月,之后是否能遏制住这等寒毒,便并非是在我的预料之中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已同秀之商议过,你生来命中有此一劫,阻挡不成,反陷困宥。如今,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微光映照之下,坐在成慧身后的郑林看不清具体的神情,面容似是有些苍老,此刻正静静地望过来。
成慧道人侧身让开,留给他们父子之间交流。
烛泪徒流,火光有一瞬的摇晃。
“……你说要见你母亲,是为什么?”
郑玄压抑地轻咳了几声,道:“孩儿有些话,想对母亲讲。”
“这之后呢?”
“……想去见沈青鸾。”
郑林闭上了眼,掌心覆盖住了眼眸,沉默了片刻,道:“西北战事,她早已离京。你与她的婚约也已昭告天下,圣人赐婚。”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继续:“只是,沈家的女儿另有新欢。若你二人未生情愫、便不该就此定终生,即便圣旨已下,但还有明玑子为你出面……”
这句话在此停顿。
话语未尽,其余的声音皆沉没在郑玄幽深的双眼之中。
郑林说不下去了。他长长一叹,有些颓然地起身,身影沉凝在孤月之下。他走到烛台边熄灭火光,低声道:“我儿温良恭俭、寡欲少求,只是命定如此……天不假年。”
天不假年……郑玄闭目沉思。
房门开阖,寡淡月色之下,那只冰凉的手握住了随身存放的双凤玉佩,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刻字。
从他心底升起着一个隐蔽的念头,所有寒冷和痛苦都因为这个念头变得明亮起来。
即便寿数不足、路途短暂。
他也会努力回到昭昭的身边,握住她的手,绝不放开。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我来啦,我带着更新走来啦!
第37章 艳杀人间花
长夜骤起刀刃破空之声。
南霜抽剑追击, 横过剑锋堵住逃窜之人右侧, 擦过肩膀, 割破夜行衣穿过,随即在对方的躲避下层层递进,战势紧逼。
剑锋几乎扑面而来,刺客四面八方皆有围堵之人, 加之景王亲卫当面拦截,他无处窜逃,翻身洒出一把毒粉来。
南霜当即掩面后躲,护住口鼻,反手一道劲风将毒粉扇开,再度追了上去。
但这一举动也为夜行人突破了围堵的防线,军士被撕开围堵的裂口, 只有南霜轻功了得,可以再次追击上去。
这类刺客常是死士, 大多数一击不中便远遁千里。而此刻逃脱不开,纵使南霜一力擒拿, 估测他也会咬破毒囊自尽以尽忠。
便因如此,南霜对活捉此人并不抱多大希望。
就在两人交战纠缠的短暂片刻,南霜猛然一刺,忽地一剑穿透他下肋, 从肋骨间穿透之时,黑衣刺客气力一滞,猛然体力不支, 栽倒在地。
南霜抽剑向前,擒住他肩,随着伤处喷出殷红外,死士口中也吐出毒血。
果然咬破了齿后的毒囊,死了。
南霜擦掉剑上鲜血,将这个刺客拎起,单手摘掉他的蒙面面罩,看到一张极其平淡无奇的面孔。
她当即回转,将此人带回沈青鸾面前。
而就在南霜擒住刺客的过程中,后方七皇子的居所,也同样暗流涌动、气氛紧张。
沈青鸾看着随行医师为齐谨行包扎伤处,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贺青洲。
“多亏七殿下当机立断,在受伤后立即划破伤口,挤出毒血,否则这类剧毒,恐怕凶多吉少。”
医师写下调养药方,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沈青鸾,由她先过目一番,再交由七殿下身侧的大太监。
沈青鸾掀开眼皮扫过一眼,淡淡道:“殿下此行如此凶险。”
她绽出一个笑,让人浑身泛起寒气。
“七殿下,怕不怕?”
有人想要杀了齐谨行,这是个一举多得的买卖,可以换取丰厚的利益,甚至可以反将沈青鸾一军。
齐谨行的右臂被白布包扎好,他无声地看向沈青鸾,眼中酝酿着如暴雨欲来的压抑乌云。
“七皇子,你早是他人弃子了。”沈青鸾轻描淡写地道,“但却是——我心中的东宫之主,可以问鼎九五,登峰造极。”
对面没有生息,像是沉而默然的深渊之底,透出一丝令人窒息的压抑。
“殿下自己考虑吧,时机难得。”沈青鸾将手中这杯快要凉透的茶水放下,向一侧招了招手,对贺青洲道,“过来。”
男子面色发白,显然惊吓得不轻。他看上去很惧怕,可又说不清是在惧怕什么,乖顺地走到沈青鸾身侧,有些不安地覆盖住她放下杯盏的手背。
沈青鸾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触及到这张脸,寄托于此的情丝突然有些难以抑制,勾出一股莫名地思念来。
这不是忘却情爱的奇药。
是折磨煎熬,让人无端相思的情毒。
沈青鸾如此想到,从他面容轮廓间似是看到了另一个人,她抬手摩挲了一下对方的眼角,却在触及眼神时骤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郑玄,也不能做郑玄的替代品。
刀枪不入无坚不摧的景王大人、扫荡千军战无不胜的神武军大将军,在此刻竟也有那些因情而生的缠绵痛楚。
她甘心交出软肋,宁为他跌进红尘,做一个有痛觉的人。
这种微妙的变化似乎被贺青洲察觉到了,他垂下眼,神情有些落落寡合。也只有这种时候,他和郑玄才是最像的。
这具躯壳,仿佛只能在月色与雪色之间,才能从孤冷疏清里酿出第三种绝色。
正待此刻,南霜撩账进入,将手中拎着的刺客尸体扔到地面上,浑身寒气混杂血气地半跪复命。
“主儿,人带回来了。”
沈青鸾略一颔首,她抬脚拨过对方的面孔,指了指那张脸,朝身侧问道:“你认识吗?”
贺青洲不敢多看,他是生存于京中女官之间的金丝雀,娇养多年,最大的苦痛便是那间黑暗刑房中的一百七十三刀,如噩梦一般。
但这样场面,贺青洲并未多见过,他只是匆促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幅作态不像是假的,连同这个人都并没有伪装的技巧。沈青鸾看着南霜按照流程勘察了一遍尸体,毫无所获。
即便不查,她心里也有一个人选。
沈青鸾慢慢地摩挲了几下手指,转眸看向贺青洲,正对上他的视线。
别的不像,但这份孤弱倒是真的很像。连同方才触到她的手,也跟郑玄一样……
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句话,可最后有关于郑玄本身的内容,却全都想不起来了。沈青鸾抬手捏了一下眉心,道:“看来七殿下这里不太适合你。”
“……”贺青洲稍稍静默了一瞬,小心地勾住了她的衣袖边缘,手指纤细苍白。
这次沈青鸾没有看他,反而是一旁侍立的南霜明目张胆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别处。
齐谨行适时道:“风雨欲来,势单力薄,无以庇护,请景王殿下见谅。”
他这并不单是推脱,这是又暗中点了一句,语气虽然谦逊,但其中所蕴藏的力量反而有勃发的前兆。
烛火幽幽,映出大启第一将领身上的银甲微光,她凤眸明亮,袍角赤色如火,几乎能让人随之身心烧灼。
贺青洲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躲避般地移开视线,攥着她袖角的手慢慢收紧,掌心有些湿润。
沈青鸾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小动作,或者说她可能没有放在心上。
她身边还有这个被皇帝送来的男子,即便沈青鸾能想象到此人大约背负了什么任务,或只是单纯来迷惑她而已,但她还是将计就计,把他留到了身边,为众多探过来的视线和目光做出了表态。
“那就跟在我身边吧。”沈青鸾看了他一眼,“随军,他身体太差,有时无法顾忌。”
略微停顿一刻,她继续道,“到了安川,才有地方安置你。”
·
月影梅林,玉秀低着头陪郑玄走到半途,被他留在了林中,他因自己不小心而使国师受困,心中有些愧疚,不敢不跟上去,只能等郑玄走远一些才悄悄上前,陪在二十步外遥望着他。
冷月葬花魂,他望见寒梅凌霜,孤寂支离的形影停在芳冢之前,那截修长的手指抚过碑上刻痕。
玉秀想去提醒他:碑上结霜,寒气太重,玄灵子保重身体。但想了想,却又没有说,只是远远地望着,不时往掌心哈一口气,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说多好看,其实也称不上是什么世间绝色,远远达不到绝艳天下的地步,但他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清冷气息,长久服药的苦涩味道被这气息中和了,闻起来令人记忆深刻。玄灵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可能不是生得容貌俊美,而是他一股如同清霜的冰冷感。
他目光平淡地望过来时,那种感觉尤甚,能触发一个人最深层的审美直觉,使其联想到冬日的雪、离群的鹤,月夜下一刹芬芳的昙花。
这才是这种美貌的本质。
他与一个艳字是沾不上边儿的,玉秀悄悄地想,对观中另一个道童说的“一点殷红合泪眼,艳杀人间众牡丹。”嗤之以鼻。
那个道童曾在国师受伤的那一夜提灯随行过,回来便跟他说什么……“越虚弱越美艳,天下人都不识货……”等等言论。
玉秀才不信呢,他觉得国师大人这样的气质,才是不染尘俗之人应该追求的,玉凝只不过提灯看了短短一眼,他怎会有自己辨得清楚。
此刻寒风更紧了些,玉秀再按捺不住,想上前时,忽地被一杆拂尘拦住了,他抬头一看,是成慧道人。
成慧敲了一下玉秀的头,道:“等这儿吧,我去看看。”
紫衣女道将拂尘拢在臂弯,一步步走近,步履放得很是清晰,也很慢,因而只能隐约听到几句低语,虽字句辨识不清,但字字低柔恳切,闻之令人动容伤情。
等到她走近郑玄身畔时,最后一字刚好落定。郑玄站起身,撷起一朵飘零的梅。
“旧事至此完。”成慧道。“来日如何期?”
郑玄望向掌心梅花,蜷指抵到心口处,目光停留在碑上“解惜香”三字上。
“我今握剑不能稳。”他淡淡道,“何必早期来日。”
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叹息声。
“你父亲心中为你,只是关心则乱,不知世事皆有自己的造化,强悖天命,岂不生害?而帝王心术,非我等方外之人所能揣摩……景王殿下,贫道也有耳闻,即便地狱夜叉、修罗恶鬼,亦不是没有寸心柔肠,何况领军多年的神武军统帅。”
成慧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此去千里,秀之想跟去,我不同意。我身微力薄,只在照顾晚辈之上,尚算是有分寸。你门中辈分虽高,年纪却轻,贫道擅自做主一回,陪同你去,也可让你父亲安心。”
成慧道人驻颜有术,面貌并不苍老,脸上却有岁月痕迹,让人难以推断年龄。而明玑子在道门中辈分很高,因而她与郑玄说话,也常常放在同等位置上,并不依仗年岁指点他人。
不待郑玄回复,成慧道人又补了一句。
“我也想看看,那个让世人类比于修罗夜叉的景王殿下,对你,究竟是如何看待的……玄灵子,你说呢?”
郑玄先谢过这位年岁上的长辈,随后听了后话,很清淡地微笑一下,因为过于短暂,很难让人捕捉到痕迹。
“惭愧,我并不知悉她如何看我。”他轻声道,“因她望来时,那些万事纷扰,我不想思索。”
作者有话说: 玄灵子情话满分。
我写剧情太差了,只能写写谈恋爱混口饭吃的亚子,呜呜呜呜呜。
注:
宁为他跌进红尘,做个有痛觉的人。——林夕 歌词《人非草木》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余光中《绝色》
我今握剑不能稳,何必强诩第一名。——少祗 歌词《女侠的退休生活》
以上是本章内存在的化用和灵感,按顺序一一标清来源。(好像暴露了我听歌写文的习惯了……)
第38章 近乡情更怯
大军至安川城前时, 烽火未定, 上下不安。遥见得神武军赤旗, 城中顿起喧哗之声。
城中兵士面色枯败、鲜少有能出城一战的精兵猛将,似是都在与千刀军的倾轧对战中受伤疲惫,至得知是沈青鸾领神武军到安川时,诸将才觉得心中安稳了许多。
领神锐军的罗将军迎了上来, 见到一匹四蹄如墨、浑身雪白的神骏之上,沈青鸾银甲红袍,负枪佩剑,此刻拱手一礼,他当即回礼,道:“见过景王殿下,前日失城, 今始方定,末将惭愧。”
安川城破之后, 罗将军势单力薄,使计周旋, 联合边防军谋划,使可莱依错下命令,夺回了安川,而城中休整不过数日, 千刀军便又有攻城之势。
幸好沈青鸾已然赶到。
罗骱一身甲胄,身上有污血痕迹,神情疲惫, 但眼神却明亮,的确良将无疑。
沈青鸾翻身下马,令南霜将飞雪牵离,道:“短短数日,失而复得,将军奇计,本王亦感钦佩。”
她略一抬手,两侧的军士让开一条路来,让七皇子的车驾行至罗骱面前,撩帘露面。
“这位是当今七殿下,特来安抚军心,与诸位共甘苦,同进退。”
罗将军猛地一愣,有些摸不清沈青鸾的路数,于是只好沿着她的话顺下去:“七殿下金尊玉贵,这等烽火狼烟之地,恐怕……”
“须得烽火狼烟,才可历练人。”沈青鸾回眸一望,看到齐谨行抿唇肃然的面容,“罗将军以为呢?”
罗骱原本并未想太多,此刻却让沈青鸾问得心里打突,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何意思……沈家女将在沙场之上威名赫赫,三军之中颇有威望,神武之中更是无不敬服,这话语和举动看起来平常,细思却教人揣摩得背生冷汗。
“末将以为。”他停顿半刻,道,“能到此地,皆是有惊人之勇气、不贪荣华之人。想必七殿下便如是。”
沈青鸾虽未言语,在心中想到,罗骱算是说话还客气有体面些,真到了底层或是战场第一线,那些粗野莽汉并非齐谨行可以消受得了的。
撩开的车帘已然闭合,从中传出齐谨行闷而沉的声音。
“此行不易,途中竟遇刺客。全赖景王殿下庇护,未曾伤及性命。”他不轻不重地继续道,“罗将军领军在此,想来更是凶险。”
这话听起来,有引导言论的嫌疑,话音刚落,就听闻一侧的侍从小声接续道:“……定然是有人要害您的。”
齐谨行:“无凭无据,怎可胡言?”
罗骱僵笑一下,心说这可别都是做给自己看的。他一转移视线,看到沈青鸾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这女罗刹想做什么,看着觉得没什么好事儿。
“将军。”沈青鸾意味深长道,“须将军先给本王讲述千刀军的特性、可莱依的用兵之法,才可寻找机会,夺回两郡。”
她话语略微一顿,唇边稍稍扬起。
“……至于七殿下遇刺一事,我再详细告知将军。”
罗骱心中生出一种莫名听了就上了贼船的感觉,但又找不到理由拒绝,那句“不太想知道”卡在喉咙里,看着对面女子形同威胁的笑容慢慢地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道:“请景王入城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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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珠一身白袍,墨发高束,坐在一个驴车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赶驴,他拿着小鞭子懒洋洋地挥动两下,身后放着一个被厚布包裹起来的药盒,和一个装满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药包。
他浑身都是那种草药味,不苦,但是有些发涩。驴车后方绑着一个女子,双手被捆在一起,看起来状态并不是很好。
“哎?还不说吗?你究竟是谁啊。”齐明珠坐着驴车,丝毫不着急地往西北赶。
他行至半途,一路治病赶路,过得随心所欲,然后突然被这个女人挟持威胁,非要拿走自己身上收集来的材料……呃,这应该叫抢劫。
不过她劫错了人,医仙妙阎罗可不只是医术高明。
这个女人旧伤未复,想要劫走材料,也是因为方圆十里之内虽有求医之处,但却没有经营的药铺,而她似是懂得歧黄,否则空有草药,如何医治?
但即便如此,齐明珠也差点失手。这女人身上的毒药可太多了,景王是心狠手辣的话,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就是蛇蝎成精。
小毛驴颠颠哒哒地在道上走着,面容俊美的白衣公子好似完全不觉得这样的场面损坏形象,继续懒洋洋地问道:“还是不说?我可是要去打仗的地方,过了前面的岔口,回头无路,以你崩裂的伤口,轻而易举便会死在西北黄沙之中。”
一身道服的女人双手受缚,沉默且阴郁地看着他的背影。
齐明珠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鞭子甩过去,擦着庆曼婷的眼睫过去,笑了一声。
“哎?杀气这么重,怎么,真活够了?”
“……”
“你半句法经不会,怎么穿着这身衣服,问你呢?我前些日子念《冲虚真经》,你可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
齐明珠撬不开这个闷葫芦的嘴,只好把玩着从她身上拿到的那两瓶毒药,一瓶是粉末,融于水中,无色无味,一瓶是贴着红字,光是看了一眼质地,便知道非是奇毒不可。
“还给我。”
女人的嗓音嘶哑至极。
齐明珠将药瓶抛高,再反手接住,慢悠悠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想着抢别人的,总想调制这种毒药,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面没有声息,齐明珠突发奇想似的问道:“你这么无聊,要不,直接杀了你吧?”
“……”
“算了……手上沾血,嫌脏。”
白衣青年转过身,继续赶着自己的小驴车,他将那两瓶毒药研究几日了,发觉这制药之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也是他捆着庆曼婷、又带着她跑西北的原因之一。
齐明珠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倒要看看,是什么药物,能绕得过去恨水无情蛊……若真是沈青鸾变心,他便替郑玄一剑刺死她。
医仙大人赶着他心爱的小毛驴,捆着个半路冲出来的劫匪,带着他珍惜宝贝的名贵药材,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往目的地行去。
我可真负责,这后续服务做得也太好了。齐明珠夸了一下自己,然后又想到,要不是他们两个挺有意思的,他才懒得去帮忙……
驴车嘎吱,赶得又很没有技术含量,晃得人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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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也是向西北而行的马车之上。
厚氅披身,拂尘抵在臂上,玉冠墨发,一缕月下霜。
烛火正烧,郑玄展信一阅,看到林庆说玉虚执意孤身一人去寻自己,被明玑子大人哄着接回了迷山,说是修身养性,让他好好磨一磨性子。又见到满篇的挂念忧心之辞。
他收好信笺,挑直灯芯,看向对面静坐的成慧道人。
紫衣女道闭目又睁,似是能感觉到郑玄的目光,她看了对方一眼,道:“手伸过来。”
郑玄不曾推拒,挽袖递上。他处处都生得细致,连修长窄瘦的指节都有一个精妙好看的弧度,唯一美中不足,是现下状况太差,比先前失了血色。
成慧搭指上去,把了会儿脉,道:“尚可……不知为何,你体内毒素淤积,但竟有收缩压制之感,体内仿佛有活物。”
“……活物?”
“以你曾经的内力功底,如有活物在体内,不会毫无所察。”成慧闭目道,“真乃奇事。”
郑玄沉思片刻,终究也未在记忆之中寻到什么有关于“活物”的事情。他思索片刻,只有齐明珠在医治他时,才有可能通过药浴或是别的手段施下此法。
“像是蛊。”成慧道人补充道,“并无什么威慑之力,想来不是什么害人性命的蛊虫……你年纪轻轻,怎么身体状况如此复杂。”
她笑了一下,无奈道:“贫道医术,不敢说一绝,却也不差,却束手无策,颇为无用。”
“道人多虑,您一路随同护送,我已难报此恩。”
成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的目光从郑玄收回去的手腕向上望去,看到鬓发之间蔓延开的雪白发丝,似随着生命力的枯萎凋败一同展现出来。
他神情寡淡疏冷,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眉目微沉,似是有些许心事。
这些心事即便不说,她也能揣摩到一二。世上风月情关,无数人在此间徘徊怅惘,难以脱身,而这样的愁绪,竟也会毫无分别地降临到玄灵子身上。
他太痴了,天下男子少有如他这般固执痴心的,令人意外,更随之心生感慨。
马车并不快,但已行了几日,渐渐能算得出还有多少路程了。
成慧拨开马车窗口的垂帘,望了一眼星夜与柔月,忽地对郑玄道。
“还有七日,即便慢些,也该到安川了。”
她回眸望去,看到郑玄那双幽深的眼眸,神色专注,泛出很淡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都要到了。
写这章前收到了写文的第一个负分,昨晚凌晨两点多睡不着,看了一眼几块钱的收益,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成绩也不好,订阅也不好,看不到坚持的希望,可能我是真的写得有问题,我太差了。
别看了。
我只想讲故事,讲得不好。
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