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 作者:黄金乡 春悯有个意中人,他偷摸着喜欢了他五年。 他的意中人也有个意中人,对方也偷摸着暗恋了五年。 他俩漫漫暗恋长路没个尽头,最终把那位意中人的意中人熬死了。 还不等春悯盘算着如何趁虚而入,便得知他的意..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1)   《尔来伶仃百春秋》作者:黄金乡   简介:   春悯有个意中人,他偷摸着喜欢了他五年。   他的意中人也有个意中人,对方也偷摸着暗恋了五年。   他俩漫漫暗恋长路没个尽头,最终把那位意中人的意中人熬死了。   还不等春悯盘算着如何趁虚而入,便得知他的意中人肝肠寸断,殉情去了。   春悯恍然大悟,原来秋随荆不喜欢他不是因为心里有人,而是因为秋随荆心里没有春悯这个人。   这世上情之一字毫无道理,万般苦楚都合该动情人自己扛着。   他大彻大悟,却又万念俱灰,不曾想竟在这心死之际通悟无情剑法,又以剑守他意中人的故乡,斩尽辽苍八十一妖兽,肉身成圣,得道飞升,前尘尽忘。   更没想到,当年他意中人的意中人乃是他春悯本人。   **   秋随荆死后游魂不散,自鬼渊爬了回来。   知晓春悯无情入道,一时疯魔,抽了自己三魂七魄,生生世世不忘前尘,万般谋划,成了人间祝祷。   终登仙都,与他四目相对。   “九郎呀。”秋随荆的眉目含情又含煞,抵在鼻尖的扇微微一动,送来一阵至阴至邪的寒气。   “地狱空荡,孤枕难眠,你怎的还不来地府殉我?”   //   神仙攻x厉鬼受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青梅竹马 仙侠修真 白月光 暗恋 失忆   主角视角春悯互动秋随荆   一句话简介:我那来讨情债的鬼妻   立意:不自由,毋宁死 ↑返回顶部↑ 第2章 出山(1 / 4)   第1章 出山   初时,他以为是地动了。   侍山童子手握扫帚,在门前偷懒打瞌睡。   眼皮子都要合上了,却忽而见面前石砾乱跳,树叶簌簌而落,他整个人牙关打颤,两股战战,像是地龙翻身,要将这整个侍山京搅个天翻地覆!   他先是一愣,随即手一松,当下抱头蹲防,扯着嗓子大喊:“侍——山——仙——君!救——命——啊!”   喊完才想起来,近日是百年一次的人间还愿祝礼,他家五百年没出过京的侍山仙,偏偏昨日启程,远赴轻都观礼去了。   侍山京是这天界最孤寂的仙京,只有一位侍山仙和四位小童子。   他们每日便是无尽的扫洒和等待,从清潭居扫到落鸿殿,从春阁清理到冬庐,待扫洒完了一遍,便已一月有余,初时整理的清潭居和春居又该脏了,于是又来重扫一次。   如此这般,小童子心性愈钝,钝到他嗓子都快喊破了,才想起来:这九天之上,哪儿来的地动?   他慢慢站起来,眼角还含着泪,远望向东边的倏山。   只见山顶紫雾缭绕,群鸟盘旋,上生一金光劈山,荡开的灵气如海涛浪涌,掀得整个侍山京地动不休,再细看——天可怜见的!百年树海都快被吹秃噜了!   小童子骇得肝胆欲裂,终于自暗无天日的扫洒里回想起自己的本职——迎仙!   侍山京内三山相连,一山名倏山,一山名忽山,一山名生山,三山里各奉着一位尊名不可直呼的神仙,只能用山名代称。   倏山紫气盘桓,开山地动。   赫然是倏山仙醒了!   小童子连忙大喊:“倏山仙醒!快来迎人!”   奈何此时其他三位童子离得太远,以铃音传侍山仙又太远。   他们侍山京养京百年,用京一时,谁知全是吃白饭的,最要紧的迎山竟然凑不出人来!   小童子无法,只能孤身一人去撞山惊钟,而后跳进清潭,速速濯秽净面,又将天鼎巨香收进袖中,随即唤来上清宝灵三眼牛来,牵着牛往倏山一路狂奔。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牛就不太行了。   这当年载过上清道人的灵物被他们养出一身肥膘来,平日里除了吃什么也不做,眼下大肚都快垂地。   小童子一咬牙,力拔山兮气盖世地沉身一顶——将那肥牛举在头顶,再行飞势。   脚下祥云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谁家仙人不是身轻如燕,足不落地,怎的有这种重物压顶?可此行是迎倏山仙下山,他们侍山京的云都知晓这是重中之重,只能忍气吞声,拼着散魂的气力疾飞。   “奇也怪哉。”小童子汗如雨下,“不该这时候醒的呀。”   仙君学艺未免太过不精,不是说至少还得有两百年倏山仙才会出山的吗!   眼见倏山已近,那地动却渐平,这是山已洞开的征兆。   小童子连滚带爬从云上跌下来,险些被那牛砸个半死。   他不敢被砸晕,眼冒金星间还记得立马开坛插香,在那缥缈不绝的山京钟声里口念《上告始神倏山仙迎山大典》。   同时自手中催出灵气,狂摇山脚下的银杏树,企图从它们已经快光秃的树杈上再摇下些黄叶来,好叫那百叶夹道铺路,以免倏山仙沾染出山路上的尘埃。   要死要死,那可是个杀生的主!小童子欲哭无泪,若是忽山仙,生山仙,他都不至于这般害怕。 ↑返回顶部↑ 第3章 东风恶(一)(1 / 5)   第2章 东风恶(一)   春悯睡了快三百年,甫一睁眼,先是被他的毛驴凶巴巴地吼了一遭,再是被一位小仙痛骂,随即又被受惊的毛驴驮着奔袭八百里。   这八百里还是在那地势起伏不平的侍山京里过的,震得他屁股快碎成八瓣,着实不能说过得痛快。   世事多烦扰,春悯便只得往好处想:屁股虽然难受了些,但往好处想,他方才睡眼惺忪,这下可不就颠醒了吗?   确实是醒了。   他这一路奔袭,闯出了侍山京,直入了百文京。   刚过这世间第一寂寥城,便见眼前这第一聒噪京——街上人来往往,摩肩擦踵,行商走贩不亚于人间集市之热闹,这边喊着“上好法器,十香一件,十五香两件”,那边叫着“绝品灵兽神龟,龟壳上生仙草,可入药”,凡此种种不绝于耳。   路以金石铸,屋舍琉璃飞角,楼间挂着七彩绸缎,诗文名画在绸缎上游弋。   若有它们瞧得上的人经过,它们便会从绸缎上一跃而下,在人周身盘旋,由此人点评一番,若是点评得叫它们满意,便会自行在诗后附上此人的评说,若是不满意,便会卷起身来,在人头上敲上一下,再慢慢地飘回原处。   春悯入百文京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有诗文寻他。   他不免落寞地摸了摸毛驴的头,叹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平日里还是得多读书少睡觉,不然连诗词都瞧不上你。”   毛驴不屑地哼气,想来是也看不上那些诗词。   又行出一阵,便听前方一阵喧闹。   春悯抬眼看去,见前面一三层小楼前聚着一群人,小楼门前挂着“轻都观礼”的招子,还推了张木桌出来,木桌上摆着些牌,每张牌都反扣在桌上。   桌前的人神色紧张,双手摩挲,半晌下定决心一掀——却见牌上空无一物,顿时捶胸顿足,周遭也是一声声“哎呀”“可惜”的叫唤。   春悯三百年没推过牌九,有些技痒,看清楚了才发现并非他所想的牌局,而似在抽签作赌局。   他赶着毛驴朝前凑了凑。因他眼覆黑带,旁人以为他有眼疾,倒是很照顾地给他让开了位置。   春悯到了桌前便问:“诶,劳驾,敢问此处是做什么的?”   身旁一个蓝袍小仙正在袖子里找香,闻言顺口便答:“这你看不见?当然是抽轻都通行令的啊。”   他掏出了两注香来,拍在桌上,抬眼却看见了春悯眼覆黑布的模样,立时尴尬道:“兄弟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春悯倒不解释,只是笑笑接着问:“轻都不是想去便能去的吗,怎的还要通行令?”   “平时是这样,可现在自然不同。”一旁又有人插嘴道,“你是何时上来的小仙,竟不知轻都祝礼吗?”   这倒是把春悯问住了,掐算下来,他估计飞升了能有三百多年,但途中大半时间在睡,醒来时则基本都在与人打架斗殴,确实没碰上过这热闹。   他老实地摇头道:“倒是没听过,小兄弟可否与我说道一二?”   蓝袍小仙道:“这轻都祝礼,乃是百年一次的盛会,是凡民叩谢天恩的大礼。每一百年,天阶落地,人间礼天阁便会叫他们选出的祝祷,携一众信徒沿天阶而上,赴轻都祝礼。”   “祝礼分为开坛、点香、献乐、献舞、礼赞五项。”一个摸了白牌的仙子说,“为期一月,礼天阁的人都会住在轻都光华殿,只有各路的大神仙,能凭借生名玉进光华殿内观礼,如我们这般的点化仙,没有通行令,连轻都都不让进。”   春悯了然。   这人间的秩序严密,天上的也不遑多让。   神仙飞升有三种途径,一是有大功德,以功德飞升,便被封为某某圣者,是大神仙;二是有大修为,以修道求真飞升,便被称为某某真君,也是大神仙;三则是因为机缘巧合,被大神仙点化,或摸到了些仙家宝器意外上来的,被称为点化仙,没有封号,亦没有道名,自然是算不上“大神仙”的行列了。   小仙们的称呼都是自己给编的,有些以自己的俗名相称,比如“张三仙”,有些以自己的住处称仙,便如“百文三街二巷仙”,春悯的称呼便算是后者,住在倏山,所以是倏山仙。 ↑返回顶部↑ 第4章 东风恶(二)(1 / 4)   第3章 东风恶(二)   李四一时愕然:“不记得了?”   春悯点点头。   李四还要说些什么,便感到腰后让人拱了两下,一回头,却见一个不过他一半高的孩子,浑身黑衣,头戴帷帽,气冲冲地冲他嚷道:“杵在门口干什么!”   东风楼乃五扇大开门,且每个门洞都能容三至四人出入,若是这小孩儿的身量,一次排成一列塞二十多个进去都不是问题。   分明是这小孩儿走路不长眼,撞到了人,还要先发制人地反咬一口。   李四当下便火了,方才的谈话立马被抛在了脑后,二指点着那小孩怒道:“你是谁家点上来的娃娃,怎么一点家教都没有!”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闻言依旧无赖道:“你站在过人的路口一动不动,难道便很有家教很有修养了吗!快走开!不要挡路!”   “那么大个门儿你这小个子过不去?”李四不肯让,“我看你没比豆芽菜胖乎多少,自己囫囵过去吧。”   一听到“小个子”,那小孩儿登时恼火,一蹦三尺高:“谁说我个子小!我只是年纪小,有的是时间长!”   李四嘲笑道:“你是傻了不是,都已经被点化成仙了,你这辈子就停这儿了,还想长高,门儿都没有!”   “我又不是仙——”   正要上来当和事佬的春悯微微眯了眯眼。   “方果!”   便听一声清脆的女音落下,那小孩儿瞬间蔫了,有如一盆凉水泼在了身上。   只见他极其窝囊地退后两步,扯了扯自己的帷帽,抱膝蹲在了门边。   一个与他身量相仿,打扮相似的少女几步跑了过来,尚未站稳,便抬脚一踹那小孩儿的屁股,小孩儿跟个球样的顺势轱辘滚远,动作异常熟练,想来是时常被这么飞脚一踹了。   “二位仙者,当真是对不住,我哥哥近日才被点上天京,什么规矩都不懂,冲撞了二位,真是万分抱歉。”   她一边说着一边拱手行礼,虽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比刚才那孩子稳重老成了许多。   李四心中还有气,但也不能乱发,半晌只能憋着火道:“这哪里是才上天京的事,这样的德行,在人间也一样无礼至极,日后不改改,迟早是要叫人收拾的。”   那少女连忙应下,相似的黑色帷帽遮着脸,看不见模样。   李四不想与她为难,说完便算了,这东风楼里的诗画最近热闹见得多,眼界越来越高,他们还是得趁早。   他们才走出去了一会儿,站在门口等少女站直了身子,看着他们上了楼梯,背影消失之后,朝着门外招招手。   那球一般滚出去的少年又已走了回来,扶着门框探头道:“搭上话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不曾。”   “那人方才正要开口呢,你就忽然叫住我了。”少年掸着衣服上的灰跨进门里,“这下好啦,又跟丢了祝祷,又没能跟骑驴的小仙说上话,太棒了,我们一无所成,此番回去铁定要挨阁老的板子啦。”   “说上了话又能如何?”少女愁云惨淡道,“世上的驴子千千万,哪怕外头那只格外像公子画的,也未必就是那只了。”   “可祝祷是见着了那驴子才忽然说要进楼内一看的。”少年说,“唉,结果转眼就不见了,你说他是不是早察觉到我们是来监视他的,有意甩开我们?”   少女摇了摇头:“别说这些了,快点寻人吧,若是误了祝礼的日子,可就不只是挨板子的事了。”   两人隔着帷帽相看着点点头,随即便如两缕轻烟般散在人群里,连足下的行云都不曾惊扰,倏忽间便不见了。 ↑返回顶部↑ 第5章 东风恶(三)(1 / 3)   第4章 东风恶(三)   琴声不歇,那头戴书生帽的琴师面上有些挂不住,半晌拨弦送出:“旧话疑云布,苍茫无人言。”   “百仙众睽睽,民怨兀沸沸。”黑衣人慢慢地在掌心敲扇,“天人今日话疑云,亡魂雪恨述何处?”   抚琴人摇头道:“奉迎拍马自落拓,两苍旧事何人道?”   黑衣人开扇一指:“狂言搏直名,跳梁争青睐。”   这彩绸上的诗画显然很爱热闹,武演台上的人已经吸引不了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的诗画自彩绸上跃下,或娟秀或狂放或端正的墨字在二人周身旋转,时而离那黑衣人更近,时而又离那抚琴人更近。   墨香氤氲,银杏翩飞,若二人争执的对象不是春悯本人,他必是会为这等闲看不见的热闹喝彩的,可事儿落到他头上,便难免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尤其是旁边还有个摇旗助威的李四,更觉心塞。   那书生指尖略顿,随即琴音愈快,愈烈:“簪缨功名前尘弃,瑶琴真言此生寄,君自大道朝天走,何故污我羊肠径?”   “自诩青竹杨柳岸,临江讥石色难看,来日江流天倾时,始问大堰今何在。”黑衣人说完,那书生已是面色铁青,手中琴音虽快,韵律却已大乱,诗画觉得这琴音躁耳了起来,便匆匆往那黑衣人处飞去。   楼中众人大多看呆了,也就春悯还惦记着门口那倒霉驴子的口粮,忙挤到前面,猛拍李四的肩膀道:“武演台空了,咱们上不上去?”   李四还在洋洋得意,仿佛刚才是他赢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架来,被这一拍才回过神来:“是了是了,那些诗画要都去找那人,我们可怎么办!”   说完急忙扯着春悯上台。   那黑衣人倒似对那些诗词没什么兴趣,不给它们批语,收了扇,抬脚便要走了。书生停手起身,先一步拦住他,便问:“仙者何故遮面,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便有些胡搅蛮缠了。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也输不起!”李四气急,“纠缠不休得惹人讨厌。”   可春悯也对这个问题颇为在意,这人和方才那两个孩子一般打扮,显然是一路人。那两个孩子他一眼便知是凡人而非神仙,也不知是如何混上白玉京来的,可这人他却瞧不透,似人而又非人,似仙而又非仙,好像还有一点点莫名熟悉的花香,疏忽间却又散了,叫他觉得是自己睡糊涂的错觉。   “快开始吧!”武演台一旁的观众见他们迟迟不动,便此起彼伏地催促道,“就是就是!快些开始吧!”   李四不齿那书生的行径,可眼下他还有要事,只能咬着牙朝那文演台喊道:“兄台莫急,那人要是耍无赖,我二人一会儿便来助你!”   那黑衣人听到了声响,便下意识往武演台垂眼。   自外头看来,那幕篱微微动了动,里头的脸是遮得严严实实的,似是对武演台上的两人毫无兴趣,不过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罢了。   黑纱微动,随即在一瞬定格。   春悯感到身上骤然压下了一道视线。   那视线先是轻轻落下,如涓涓细流,随后在他的脸上忽然便凝成坚冰,重重地钉在那儿,如影随形,叫春悯忽然便觉得背脊发凉,下意识挺胸抬头,顺了顺满头的碎发。   再回头,隔着那幕篱,他却又瞧不出什么了。   “你这一身道袍,倒也挺适合演倏山仙的。”李四给他出主意,“不若我们也喊两句词来?”   春悯忙回神道:“太客气了,我哪儿像啊。况且还刚有两位表演过,我们再来便有些无趣了。”   “这倒也是。”李四点头,“再好的戏码,连着看也没意思了,那我们还是认真两招吧。”   李四说完便压下马步,双手握拳,一拳倒举头顶,一拳前冲。   这是无论什么门派什么功法都要练的基础拳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乱晃,却也与稳如泰山相距甚远。   可这姿势却非常标准。 ↑返回顶部↑ 第6章 东风恶(四)(1 / 3)   第5章 东风恶(四)   老神仙的仙名取法很有技巧,仙是品级,“老神”才是他给自己取的仙名,所以大多数人念他名字的时候都断句断错了,不是“老,神仙”,而是“老神,仙”,乍一听会以为他不是点化仙,而是某位不出世的大神仙。   “可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四不安道,“他虽不过是疏怀圣者的一个账房先生,可在这百文京的地界,还没有谁家小仙敢在他面前撒野。你倒好,在他面前胡言乱语,这下可怎么办?”   “确实是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这百文京还有地头蛇……”春悯和李四一个缩在柜顶,一个缩在屏风后面,遥遥相望,具是一脸苦相,“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这世上大抵能动的东西,遇到了追捕,第一反应便是逃,甭管为什么,甭管追的人是谁,甭管有没有理,都要跑,尤其是旁边的人跑了,自己便更不能落下。   李四拽着春悯跑,营造出一种十分危急的气氛,春悯也便下意识跟着跑了。跑到窗边要跳出去,却发现东风楼周遭已经被团团围住,情急之下撞了间屋子进去,一个跳上了柜子,一个跳不上,就去找床底——床底塞不进去,只能蹲在屏风旁边,听天由命。   “还出去什么?”李四抱着脑袋蜷缩成鹌鹑,“他们人多,一会儿就要搜到这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屋外仙音传来:“东风楼内有两人对圣者口出秽言!一人灰袍,眼蒙黑布;一人蓝袍,眼大似铜铃,可见憨态,若有协助捉拿者,得一百香钱!”   门外缓行的人影骤然疾走起来,脚步声纷沓而至,随时便要有人闯进来了!   李四的心都快悬到嗓子眼了,扭头一看,那春悯竟还在那柜子上盘坐了起来,作沉思状,不免气急:“你也不着急!被老神仙抓了,你当是闹着玩的吗?”   虽然被拉着跑就跟着跑了,但春悯其实还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跑,立时便请教道:“被老神仙抓了,究竟会如何?”   李四惨痛道:“若犯的事儿大,可能会将所有香钱都上交。”   “什么?”春悯惊道,“所有?那不就是散魂了?”   世上的神仙,除却三始神和“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其他都是要吃香的。凡人上供的香多,神仙的法力也多,上供的少,法力便少,若是连一点上供都没有,自然就要消失。   这香还不能是单纯的香,须得是凡人诚心诚意,没有半分不情愿上的香,才能有作用。   供着神的说到底是凡人的信仰,所以一个不诚心的富人上供千百粗香,和一个诚心的乞儿上供一根香屁股,却是后者能化作的“香钱”更多,变出的法力也更多。   圣者分掌一方土地,真君奉妖魔作乱便下凡除祟,都是能吃到香的。而点化仙大多依仗着自个儿的神,神不灭,他们便每月能分到些香钱,一旦点化他们的神散了魂,或者自己失去了手上的香钱,那便是要散魂的。   用下界的说法,上交所有的香钱,就跟“死罪”没什么区别。   “可不是吗。”李四见有人影停在门口,缩得更小了,用气声小声道,“所以啊,咱们可千万不能老神仙抓住了。”   春悯的表情越发凝重了起来。   “散魂不是小事。”他沉声道,“这不是自然消散,也未经三镜仙断罪,全凭自己的喜恶夺香杀人,谁给赵文清这种胆量的?”   李四冒头:“什么镜仙?”   迟疑片刻,又回过神来:“等等,你管谁叫赵文清呢!你不要命——”   “咔嗒。”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两人顿时收声,李四“噌”地缩了回去,敏捷得像缩壳的乌龟,春悯也连忙后仰,几乎平躺在柜子顶上。   那人打开了门,许久没动静,似是在打量着屋内。春悯自欺欺人地想着对方不过是看看,可下一刻便听见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随后人便走了进来。   他的心哇凉一片,更哇凉的是,这人还随手把门给带上了。   春悯记得的事儿不多,没什么文化,只觉得这就是瓮中捉鳖,他是鳖。   脚步声渐近,不是朝着李四那屏风过去,而是朝着自己这柜子而来。来者身上感觉不到仙气,而是一股半人半仙还带点妖异花香的气儿,春悯一愣——竟是那个黑衣人! ↑返回顶部↑ 第7章 东风恶(五)(1 / 4)   第6章 东风恶(五)   只见李四霎时褪去了蓝袍,却成了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穿着黄色大襟戒衣,略显痴呆地掀起袍子看自己脚下的布鞋;再观铜镜,春悯也矮了不少,与李四现下看起来一般年纪,穿得极为夸张,一身宝蓝圆领袍,项戴银锁,腰坠金玉,鹿绒黑靴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红绳银铃铛,身披一件缝金线的大红披风,大八百里外看去都闻得见一股铜臭,不知是哪家王侯富绅家里跑出来的金墩宝贝儿。   “我们这……”李四反复看着两人的模样,“好扎眼。”   确实好扎眼,虽然老神仙本人来也看不出他们是谁了,可哪怕在大街上走着,也必定有许多人要侧目。   李四忍不住抬头道:“能不能换——”   面前空空荡荡,屋内已再无第三人。   只桌上还放着三个水杯,袅袅地飘起水雾来,其中一个水稍浅些,留下了方才那黑衣人确实来过此地的痕迹。   “先走吧。”李四拍了拍春悯的肩膀,“这一身虽然——唉,招摇了些,但招摇又不犯法,老神仙铁定认不出我们的。”   春悯迟疑地“嗯”了一声,目光在那水杯上逗留许久。   半晌又伸出手,碰了碰那杯子。   水温滚烫。   若是凡人,绝不可能那般面不改色喝下去。   //   两人这幅模样,确实是不担心再被抓了,就是一路被人盯着看,备受关注。   春悯的脸皮已经练出来了,红披风在他身后飘得极其飒爽,仿佛真是谁家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的小公子出门游街,看人都只用鼻孔看;李四就差许多,穿着一身黄色大襟戒衣,按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受戒道士了,可缩头缩脑,畏首畏尾,仿佛旁人多看一眼就能把他臊进地底儿。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期间和老神仙的手下几次擦身而过,对方也未瞧出半点端倪,放任其大大方方地从后门走了。   这一路不曾停,从东风楼到赌坊,从赌坊再到纾成行,一直走到化形自然解除了,两人才停了下来,快跨过了大半个百文京。   李四立马瘫坐在了地上,捻袖拭汗,长叹道:“吓死我了,还好有那黑衣人帮忙,不然我俩今天就惨了。”   春悯点点头,张嘴却是驴唇不对马嘴:“老神仙干这种事儿,疏怀圣者知不知道?”   他们在纾成行附近,这条街是百文京内人最多、最乱的街市,又因为纾成行在售卖轻都的通行令,乱得便更厉害了。   传闻疏怀圣者便住在纾成行背后的罗金楼里。   春悯抬眼看去,只见金碧辉煌,雕楼画栋的纾成行后面,紧挨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小楼,白墙黛瓦,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听铜片叮当,恍若隔世。   虽不至寒碜,但和那闪得发亮的纾成行比,确实有几分朴素。   李四在地上没喘两下便险些叫人踩着,忙爬了起来,手擀面一样挂在一旁的小铺围栏上晾晒:“疏怀圣者当年受了重伤,后来便甚少露面,事事都交由老神仙料理,也没人能见着他,他知不知道,外人哪里说得清?”   “唉,不提这个了。”李四唉声叹气,蹲在了地上,“赌坊我们去不了,东风楼的通行令也叫那黑衣人赢走了,就剩这纾成行——可我分文没有,你……唉……”   春悯愧疚道:“您这着实是被我拖累了,若不是我,在赌坊那儿您说不定就成了呢。”   “唉,算了算了,那老神仙的赌局,要能让我赢了才怪呢。这纾成行是拍卖,赌坊呢,也是有钱的才能多上几轮桌,我那点钱……不提也罢。”   春悯说:“其实,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李四眼一亮:“什么?”   “那东风楼的通行令,能管三人出入。”春悯说,“那黑衣人说不定会愿意带我们进去。” ↑返回顶部↑ 第8章 东风恶(六)(1 / 4)   第7章 东风恶(六)   就这么点地儿,也没什么地方能躲。春悯在门后干站着,这俩孩子竟一时没发现他。   “方果。”那女孩儿说,“驴在外头,可人呢?”   “你问我我问谁?”名叫方果的男孩儿没好气道,“这都给我们带哪儿来了——嘶,怎么在这里供神像?”   他们也一眼便瞧见了那狂语真君的神像,方果奇道:“方因,我怎么记得百文京是疏怀圣者的辖地?”   “你没记错。”方因说,“这屋子有古怪,门外的锁也被人破坏了,祝祷可能真的在这里。”   此言一出,两人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各自压低了身形,缓步走向楼梯。   春悯见状,觉得他们口中的“祝祷”似乎并非善类,不然怎能叫他们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了狂语真君的神像,而后朝着楼梯走去。   这屋子空旷,一点动静都能在屋子里回荡,陈旧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尖锐的声响在寂寥中被放大,叫人忍不住紧张起来。   那俩小孩儿方才还算平稳的呼吸,眼下已有些乱了。   春悯微微皱起了眉。   方果吞了口唾沫,率先踏上了二楼的楼梯。   就在他的脚接触那楼梯的一瞬,一道寒光闪过——他肩上一痛,霎时被踹飞三尺!   而帷帽垂纱在顷刻间露出一线光来,一把大刀自他面前悍然斩下!   那几乎是贴着他鼻尖过去的。   他一时悚然,若方才被人踹飞出去慢了片刻,他的头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方果的帷帽被劈裂,散开的两片纱中,便见那神像怒目圆瞪地看着自己,凶煞更显,手中大刀重劈进地面,一时半会儿竟是拔不出来,   “方果!”方因厉声喝道,正要上前,春悯刚踹开方果,立马回头道:“别近身!”   仓促之间,“近身”的对象春悯没能说清楚,但哪怕三毛都该理解是远离那闹鬼神像的意思。   方因却只顿了一刹,接着单手背身一扯,自腰上抽出一条漆黑的长鞭,随即骤然抽向那真君神像!   鞭尾一卷那神像的脖子,她身形如电,几步前冲,跃上那神像的后背,双手攥紧鞭的头尾自往两边猛扯,竟是要勒死那神像。   “那是个石头啊!”春悯看得汗流浃背,不知这小姑娘到底什么路数,“你想勒死一个石头吗?”   方因出手就是杀招,可挑错了对象,狂语真君的神像纹丝不动,那大刀还在地里,它的石臂一扭,反手贴符,一张符纸骤然贴在了方因的帷帽垂纱上。   “三真明火诀,快丢帽子!”   春悯话音刚落,方因已经起手扔帽,就在那垂纱离脸的刹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顷刻间吞噬了那漆黑的帷帽,烫到了方因的指尖,那块皮肤竟当即便变得焦黑!   方因顾不上那烤得外焦里嫩的指尖,一击不得立马后退,几乎退到门口——三人同时看去,才发现那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方因背靠门板,咆哮道,“天界的看门狗都长这款的吗?”   “看门狗”的刀就快拔出地来,春悯走上前,一脚踩在了刀背上,把刀原地按了回去:“可能是最近时兴的玩意儿,我年纪大了,看不懂。”   他一脚踩着刀,像是踩着片羽毛,竟是丝毫瞧不出那神像的挣扎。 ↑返回顶部↑ 第9章 东风恶(七)(1 / 3)   第8章 东风恶(七)   方果茫然地抬头,立马被炽热的血液流浇了满头——数百把化形剑如一朵巨大的金花花序排列,自后捅穿了他的血相犬,犬身飞溅出的鲜血若盛开的花蕊,垂落在了他的头顶。   更有数百把剑将那颗诡异的头颅钉在了地上,那头似长在了一把金剑王座之上,摧残而残忍。   在那刺眼的金光与血光之中,灰袍道人似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格外轻,格外浅,隔着一层黑布,如千山之外,高天之上,圆月自云翳间投来的一缕光辉,清冷而缥缈。   方果的喉头涌出血来,他捂着嘴,虚弱地跪倒在地上,“百来把化形剑……”   “最后一种是最难的,若非实力悬殊,很难成功。”春悯右脚落地,左脚已踏出,身形有如鬼魅般闪现在那棺木面前。   他抬手将那棺木周边包裹的长虫尸身斩开,随后去推那棺木。   “如今能上仙京的凡人,大概也就是那什么礼天阁了。”春悯一下没推动,捂着胸口拍了拍,复气沉丹田,扎好马步再推,一边扒拉人棺材一边说,“但我瞧您二位这身手,这杀手做派,不像是来献礼,像来刺——嘶,怎么这么沉?这棺材什么式儿的?”   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那棺材板儿终于动了。   随着那棺材板儿被挪动的声响,一阵小声的呜咽也随之传来,缝隙越大,那呜咽声也越大,在棺木被彻底打开的瞬间,一声鬼哭狼嚎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小楼都抖上了三抖。   只见一个瘦削苍白的男子躺在棺材里,两只本不大的眼此刻瞪得浑圆,一颗颗分明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滑下,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渗出血来,仿佛方才那一通嚎叫不是他发出来的。   “啊。”那人像是已经不会动了,过了许久才又发出了一个音节。   春悯上下打量着此人,半晌点头道:“疏怀圣者,许久不见了。”   赵文清极缓急慢地从棺木里挪出了一步,随后迅速瘫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春悯要上前扶他,他却迅速地往旁边打滚,一路滚到了墙角。   “疏怀圣者?”春悯走过去,那人却惊惧地往里缩,老鼠打洞样的用指甲刮着墙壁,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音,没挠几下,十指便已沾满了血。   春悯连忙停步,举起手往后退道:“别激动,别激动,我不过去。”   一旁的方果看傻了,春悯立马扭头对他说:“退后退后,你那血相犬的受召契约又没完成,你不至于就动不了了吧。”   方果一惊:“你怎么知道血相犬?”   春悯:“你怎么事事都这么好奇?”   他说着一把抓着那方果的后衣领往后撤,都快到楼梯口了,那赵文清才慢慢停下了老鼠打洞的动作,收回了手,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   这人就是疏怀圣者赵文清,虽然不是很熟,但春悯还是认得那脸的。   “看来那老神仙手脚确实不干净。”春悯喃喃自语,“把主子绑了,自己在百文京里作威作福,胆儿倒是挺大的,这赵文清竟是点上了个白眼狼来。”   方果抹干净了自己脸上的血,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咚咚”两声,他的铁锤应声落地,引得春悯看他一眼。   “来吧。”方果站得笔直,闭上了双眼,“技不如人,是我输了。”   春悯摆摆手:“您赶紧下去吧,别再把这疏怀圣者给吓到了。”   方果一愣,双眼“唰”得睁开:“你不杀我?”   “杀你干什么?” ↑返回顶部↑ 第10章 东风恶(八)(1 / 3)   第9章 东风恶(八)   在白玉十二京中,自东向西的一条横线,会先后跨过苍茫海、侍山京、百文京、九觞京、轻都、焚阳京。   其中,百文京是白玉十二京中唯一一个以点化仙为主的仙京。这里的人大多是被点化后,其主神又不留他在宫殿里的小仙,他们在别处也容易受人轻视和侮辱,便索性聚在了同一处,大家都是没人要的点化仙,谁也别欺负谁。后来百文京中无主的点化仙太多,天尊才指派了疏怀圣者来管理京中事务。   而在其他的仙京里,大多是星罗密布着仙宫宅邸,并无所谓上下级的管辖,而是每百年抽一次签,中签者便需入住领事府邸,负责百年内的京中事务,以及和其他仙京的联络。   春悯和李四驴不停蹄地冲进了九觞京,并直接往领事府邸去。   九觞京在本个百年中签的领事神仙,是个极年轻的圣者,三十出头便飞升了,在仙京待了两百多年。   在外面和通传的小仙一说,便知这圣者姓谢,名谢庄,飞升前是在人间驻守西边鬼蜮的“边獒”的一员,二十岁上任,守西北犬呼峡十年,鬼蜮便十年不曾踏足西北。   他修为了得,大家都说以他的道行,五十年内飞升真君是必然的事,谁曾想竟遇上了苍茫海叛乱祸及人间之时,在此战里以凡人之躯立下赫赫战功,叫他三十出头便有了显赫声望,直接凭借功德飞升成了圣者。   “这擎关圣者可真真是奇人也。”那小童子谈起谢庄,便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犹记他飞升之前,因仰慕先祖的英雄事迹,孤身潜入鬼蜮,一路摸到了三鬼主之首——青面的神冢谷之中!”   春悯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猜怎么着,任谁都会以为,他完了。那鬼主青面是何许人也,哪里容得一介凡人造次?可擎关圣者非常人也,刀斧加身之时,他尤面无惧色,昂首问了那鬼主青玉面一个问题。”   李四听入迷了:“什么问题?”   “他问,‘鬼蜮引苍生之祸,你为万鬼之首,眼观人间涂炭,可有愧?’”   “何等气魄!”李四激动地掌拳相击,把一旁哆哆嗦嗦的疏怀圣者吓得抱着驴腿不敢动,“然后呢?”   “然后那鬼主青面被擎关圣者的英武所震慑,吓得五体投地,把他客客气气送出了谷。”小童子感慨道,“此事传出,擎关圣者的威名愈发显赫,很快便飞升了。能把那青面给震住的英雄人物,自然——”   “了不起!”春悯忙接道,“真是太了不起了!可能不能快点让我们瞧瞧这英雄好汉的庐山真面目?我们已等了两个时辰了。”   那小童子眨眨眼,半晌“哦”了一声,才意识到:“你们要见擎关圣者?你们在哪个神仙手下做事?”   春悯忙让道,露出了抱着驴腿的赵文清:“这位是疏怀圣者,你可认得?”   疏怀圣者也有两百年不怎么露面了,好在他在被捅之前很爱抛头露面,而且人间供奉的神像和画像也与原身极其相似。那小童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呀”一声,惊叫道:“疏怀圣者怎么成这样了?这可不得了啊!”   说完也不等春悯他们说明情况,风一般地往领事府邸里跑了。   没一会儿,便见一个身披银铁甲的汉子走来。他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头戴虎头兜鍪,手执红缨枪,生得相貌周正,神情刚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一步都大而稳,一举一动都透着行伍出身的气息。   那小童子方才的故事,听了或许只信五分,待见到了真人,便要信了九分了。   “怎么回事?”那擎关圣者阔步走来,凌厉的视线在几人周身扫过,随后落在那抱着三毛不撒手的疏怀圣者身上,“这是疏怀圣者?”   李四忙道:“正是!这疏怀圣者被他的手下老神仙算计,关在了罗金楼中,用狂语真君的神像和一个虫形妖怪镇着,天知道被关了多久,我们把他救出来,他便一直是这幅吓破胆的样子!”   “还请圣者将此事速报轻都。”春悯说,“那神像和虫形妖怪都不似天京该有的东西,此事需尽快请三镜仙彻查。”   “不要镜仙!”   却是那疏怀圣者忽然跳起来喊道:“不要镜仙!不要镜仙!”   他披头散发,举止癫狂,两只眼瞪得浑圆,双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脚不停地用力跺地打转,连蹦带跳道:“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发出单音节以外的动静。   “这怕不是伤了三魂。”后头的小童子探头探脑,掩袖小声道,“瞧着真是可怜。” ↑返回顶部↑ 第11章 东风恶(九)(1 / 4)   第10章 东风恶(九)   擎关圣者请来的这位估计是最近遇到了点事儿,正上着火,可也很快便平复了下来,轻道:“这位仙友自个儿生得好看,却昧着良心夸我这中人之姿,我听得生气,倒不是冲着你。”   这话不好接,春悯只赔笑不语。   “事情圣者已与我说了。”秋倦缓和了声色,竟显出了些春风和煦,方才还疾言厉色的模样,转眼便谦和有礼起来,莫名得瘆人,抬眼瞧着春悯,“既然是要紧事,那我们便快些走吧。”   李四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此人阴晴不定,有些可怕。春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从方才便闭口不言的谢庄,须臾拱手道:“多谢仙友,那边请吧。”   “既要同行,便算同伴。”秋倦缓步走向庭院,“唤我姓名即可。”   “哦,好,秋倦。”李四跟上,担心人被那头毛驴踢了,“我叫李四,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姓名。”   秋倦歪过脑袋,不冷不热地看了李四一眼,又转头去看春悯,忽然道:“你在家中排行第几?”   春悯正在背后打量着他,闻言一顿,再答:“应当是第九。”   戏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啊。”那秋倦疏忽间便笑开来,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九郎啊。”   春悯一愣。   李四莫名地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回头,纳闷道:“你们认识?”   春悯被那一声“九郎”叫得出神,半晌没回话。   秋倦轻轻看他一眼。   “……不认识。”春悯吞了口唾沫进干涩的喉咙里,迎着秋倦的目光,觉得这话有点难开口,“就是没什么人这么叫过我,还怪不适应的。”   “自然是不认得的。”秋倦冷笑,“贵人事忙,怎会认识小仙?”   他们两人落后一步。李四双手摩挲着手臂,望着秋倦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人怪怪的。”   春悯苦笑一声,说不出话。   几人相继走进庭院,朝着门口走去。擎关圣者把他们送到了门口,又叫人把他们的驴给牵回来。   “疏怀圣者不如就先留在我这里。”擎关圣者说,“他如今精神恍惚,怕是不宜远行。”   “不必了。疏怀圣者如今对……对我那头驴很是依赖,离了我那驴,他怕是更要害怕。”   “那不如将那头驴也留在我这里?”   “圣者说笑了。”秋倦出声回道,“领事府邸哪里是能养畜生的地方。”   擎关圣者闻言顿了顿,随即便点头道:“如此也是,那便悉数交由你们了。”   几人依次问候,那驴也驮着疏怀圣者来了。   春悯拽过那鞭子做的缰绳来,李四唯恐这驴子又发瘟,隔得远远的,而后发现那秋倦也似很有先见之明的站得极远。   他有些怕这人,可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驴子凶得很,连它主人都踹,你可小心别离得太近了。”   秋倦慢慢点点头,赞同道:“想来是个不认主的坏东西。”   // ↑返回顶部↑ 第12章 东风恶(十)(1 / 4)   第11章 东风恶(十)   轻都本就是个仿着人间宫宇建造的仙居,自正门进去,便是一条宽而长的大道,期间车马往来,人潮涌动,真真是百年才一见的热闹景象。   两侧的朱墙高耸,在这轻都内,不得高声语,不得飞身行,诸如此类的规矩繁多,比人间的皇城也不遑多让。   于是虽然人多,却并不吵闹,和百文京的市井繁闹是全然不同的景象。春悯来过几次,次次都觉得来往的人安静得不像活的,瘆得慌,于是特别不乐意来,可这地儿简直就是给齐居贤那厮量身定做的,驴要吃草,便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三毛的嘴都被那绳子给绑好了,再生气也发不出声来,它身上的赵文清也一动不动的,把头埋在驴屁股上,连抬眼见人都不敢。   春悯牵紧了绳,见秋倦时而便斜眼睨着三毛,须臾道:“您这是怕我的驴?”   秋倦神色淡淡:“谈不上怕,就是不喜。”   “这话不错,这驴着实不讨喜。”春悯说,“见了谁都尥蹶子,呸唾沫,半分不顺就要踹人,一头驴比烈马还难降服。打骂一点没用,除了它的原主,这世上就没有能使唤得动它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这也好,这样喜怒形于色,免得旁人去猜,倒是比那些看不出喜好,摸不清目的的人要叫人放心。”   秋倦闻言便笑,衣袍上悬挂的青玉流苏微晃:“春兄,你这是点我呢。”   春悯成日里像是没睡醒的眼抬了起来,他本就生得棱角分明,那股懒散劲儿散了,便显出些凶来:“秋兄本是来助我的,我心里记着,可思来想去,也没明白为何擎关圣者这样放心我们,更不明白怎么这刚瞌睡便有人送枕头。秋兄,您这简直是神兵天降啊。”   “嗯?”秋倦脸上莫名浮出些嬉笑来,“这里本就是天上,往来谁不是神仙?”   春悯叹气:“您说您跟那敛锋圣者有旧,却不知是何种旧?据我所知,敛锋圣者与人少有往来,平素见了人都说不明白话,我着实好奇,秋兄跟他的交情是哪里来的?”   他们行至转角,此处往前,便能进天坛,也就是几日后的观礼处,而往右则是去往轻都内的十二席的居处。   往右拐去,周围的人流顿少,院墙里探出的桂花树枝叶落下一片阴影。   秋倦行径那阴影下驻足片刻,伸手去够别人家种的花,摘下了一小簇桂花来,捻在手里打转。   “有旧便是有旧,比起怀疑我的用心,阁下不如好好想想这疏怀圣者。”秋倦看着掌心的花儿,“狂语真君的邪像和四手虫妖,这两样东西在天上出现已是骇人听闻,偏偏还是用来关这赵文清的。”   春悯足下略顿:“我不曾说过那是四手虫妖。”   “你说那魔物四肢如长虫,长虫百足而色红,人首含笑,眼口空洞,不是四手虫妖还能是什么?”   春悯朝着阴影处走来,站在了秋倦面前。   “我还当四手虫妖是个不出名的小妖怪。”春悯垂眸看他,“秋兄真是见多识广,连这都晓的。”   秋倦踮起了脚,伸手把那一小簇桂花放在春悯头顶,浅笑道:“就许你知道,不许我知道?”   树影婆娑,落叶伴着细碎的鹅黄飘下,或许是笑得太真挚,这张只有眼睛好看的脸竟生出些奇异的妩媚来。   春悯移开了眼,清了清嗓子:“唉,自然是没这个道理,说说而已,别在意。”   敛锋圣者的院落就在眼前,二人领着个意识不清的赵文清,站在了那院门前。   院门是朱红底儿的,上面镶着金色的门环,顶上挂“成院”牌匾,左右两边贴着对联,附一横批。   右贴“无事勿扰闲人清”,左贴“要事上门我不在”。   横批“不要找我”   春悯看着这窝囊得蔚为壮观的对联,摸了摸三毛的驴头,心道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敛锋圣者说别找他。”春悯扭头对秋倦说,“秋兄,这可怎么办?” ↑返回顶部↑ 第13章 东风恶(十一)(1 / 3)   第12章 东风恶(十一)   敛锋圣者成大器,与春悯同样,也是那几年人间动荡时飞升的。   如今的轻都十二席,大多也都是那时上来的人,其中的真君自不必说,圣者也不乏骁勇善战之人,成大器便是其中之一。   他身负怪力,体型是寻常精壮男子的两倍长宽。据说飞升之前,曾在灵力受限之时徒手与几十头妖兽角力,也是中青守城之时的大功臣。   这些都是春悯听来的。   成大器本人当年的英武,春悯都不记得。从他认识成大器以来,此人便是个极其不擅交际,胆小如鼠,且非常容易受惊的胖小伙儿。   可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太夸张了。   “这是怎么了?”春悯失笑,将驴子牵了过来,“这翻你家院子确实不地道,可也是正儿八经敲过门的,有这么吓人吗。”   成大器敦实的身子在地上挪动片刻,缓慢地爬起来了。   “没什么……”成大器的脸上还是带着些余悸未消的恐慌,“好久没见日光,换你你也晕。”   “是吗。”   成大器警惕地看他一眼,摆摆手:“别在意——倒是你,你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春悯点点头,“我找你借三镜仙。”   “三镜仙,要来做什么?”   春悯侧开身,露出了身后的驴子和赵文清。   两人拎着赵文清走进了屋,春悯将百文京里的事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遭,便见成大器仍旧一脸茫然,甚至是越听越糊涂的模样。   “什么……什么狂语真君?还有四手虫妖?”成大器懵了,“狂语真君和四手虫妖不都该死两百多年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百文京?”   春悯说:“此事蹊跷,万不能置之不理,狂语真君当年身死之事或许确有隐情。我本打算去追查,可那人间祝礼大典我又有些在意,便想将此事交与你和三镜仙先行处理,待祝礼结束,再与你一同追查。”   成大器本打量着那失智的赵文清,闻言忙摆手:“你看我像是能做这事儿的人吗?不行,真不行,我都有十几年没出过宅子了,你现在让我去查案,这不是赶着猪上树吗?”   “并不是要你把事儿全查清楚了,只是让你先盯着。”春悯说,“一是怕老神仙跑了,二是这疏怀圣者也得有人看着,我总不能滴溜着这人去观礼。”   “可我真不行……”   春悯正色,看着成大器的眼,认真道,“你该知晓,我其实并不记得我与狂语真君有多少交集。哪怕人人都告诉我当年中青城时,我与她算同袍之谊,可这些事我忘了,那情谊便也淡了。”   成大器闻言一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儿来。   “可你是记得的。”春悯说,“中青守城的事你还记得,你与她共饮酒,同生死,飞升之后,她也时常来找你小聚。两百年前她的死讯是疏怀圣者报的,说是被妖魔偷袭身殒。这么多年她妹妹始终不信,你又真的信了吗?”   “我确实可以找旁人来处理此事,我本也是打算将他直接交给领事府的,只是中途……中途出了些岔子,我才想,如若将赵文清交到别人手上,那必然会直接带到尊君面前,再没机会从他这里挖出些隐情来了。我与狂语真君在我的记忆中不过点头之交,我舍得这么做,你可舍得?”   果盘上的琉璃蝴蝶扇了扇翅膀,两颗果仁便从果盘里滚了出来。   成大器怔怔地望着那果仁,粗壮的手指拿了一颗,往嘴里塞去,默默地嚼着,许久道:“对不住,我……做不来。”   春悯有些失望,但并未表现出来,须臾笑了笑:“你自有你的难处,是我强人所难了。那……可否单借你那镜仙用一用?”   “可是可以……”成大器说着,有些奇怪地看向春悯,“只是你既然知道了那老神仙有问题,为何不把他从百文京里抓过来?以你的身手,抓个点化仙应当不在话下。”   春悯笑着摇头,抬手稍稍拉下了自己的衣襟。 ↑返回顶部↑ 第14章 金玉满堂(一)(1 / 3)   第13章 金玉满堂(一)   说话忒实诚的小白被青白拖到角落暴揍了一顿,春悯要拦,可小白被揍时脸上的嬉笑半分不减,甚至能瞧出几分享受来,春悯顿觉自己不该坏人好事,便兜袖站在一旁不多事儿了。   待那青白揍够了,小白也爽够了,才腾跃起来,凑到春悯身边:“倏山仙,我们何时出发?”   “兵贵神速。”春悯看着小白脸上的青紫,“详细的我路上再同你们说,现在便动身吧。”   言毕,春悯便将赵文清和三毛托付给了成大器,领着三镜仙准备下界。   临走前,成大器忽而捉住他衣袖,举止很是扭捏,憋了许久,总算说出一句:“如若……如若那赵文清当真、当真有问题,那当年陆不苦身死……”   狂语真君陆不苦身死的消息是赵文清带回来的,神陨之后连骨灰都不会剩下,自然也无从查证。   “别想太多。”春悯说,“那狂语真君的神像究竟是怎么回事,待我找到老神仙,自然水落石出。”   成大器不安地点了点头。   春悯知他是心中有愧。   陆不苦身死的消息传来后,紧接着便是苍茫海神居叛乱,三界危在旦夕之时,自然无暇去追究陆不苦的死因。   待混乱过后,半数神陨,又半数的神仙重伤闭关,除却陆不苦的妹妹陆不尽执意下界寻其遗物,其他人似乎都将这事给淡忘了,左右死于妖魔之手的神仙那么多,魂飞魄散,无名无姓,连衣冠冢都立不起来的神仙比比皆是,难道只陆不苦格外特殊?   可如今知晓赵文清有异,那陆不苦死于妖魔之手的说法便立不住了。   “如果……如果查到了什么……”成大器说,“先告诉陆不尽吧。”   “两百年了,她至今都还在虚邙河岸找她姐姐的刀。”   //   下界其实并没有旁人想得那般简单。除却自百年一现的轻都天梯下去可以精准地抵达礼天阁,从别的地方跳下去,很容易偏了个十万八千里。   要是对下界的地形不熟,见到个小城便觉得是天下第一城风镜城的,那更是要白走许多冤枉路,说出去都叫人耻笑。   春悯企图解释道:“那城从空中看来真的很大!”   “大在何处?你怎么不指着土地庙说是风镜城呢!”小青撅着嘴,已经快哭了,“走了三天,我脚都要磨破了!”   几人还在天上飞着的时候,春悯便让三镜仙看看老神仙在哪儿,听到是风镜城,春悯心道果然如此,受了惊的老鼠都是要往洞里钻的。   他很是自鸣得意,远远望见了座城,便自信地带着三个孩子一跃而下。   谁知跳错了地,不知跳到哪一路荒城里了。而且这落了地,许多仙法便不好当众用了,只能灰头土脸地赶路,不眠不休走了三天,才终于瞅见真风镜城的大门。   风镜城那朱红城门大开着,守城的两只石狮凶神恶煞,黄澄澄的眼像是白日里打着两盏灯笼;城楼高耸,女墙上隐约还能瞧见魔物的爪痕,墙上有几个白衣飘飘,腰间配剑的修士巡逻,俱是神色严肃,紧紧盯着入城的人。   才看到大门,那城外的路便拥挤了起来。   一条长队从城门排了出来,人头攒动,绵延不绝。   “这是……”   小青让人从背后撞了下,撞了他的人也不道歉,匆匆跑到门前的队伍排着。   四人再看那队伍,发现里头的人大多腰佩长剑,带着法器,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灵气,这风镜城门口的人山人海,竟几乎全都是修士!   “早听说风镜城热闹,没曾想竟这么热闹。”春悯扶起就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青,“还都是修士,里面难道在卖什么灵宝不成?” ↑返回顶部↑ 第15章 金玉满堂(二)(1 / 3)   第14章 金玉满堂(二)   春悯尚未回答,旁边那小青和小白就伴着青白一同道:“还请倏山仙三思。”   倒是头回见这三人态度这般一致。春悯摸了摸下巴,笑道:“怎么这会儿又不喊爹了?”   “还请倏山仙三思。”   “好了好了,说说而已,那疏怀圣者如今还是个正儿八经的苦主,怎么也没到轮罪处理的阶段。”春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都跟好了,那守门的修士瞧我们呢。”   城墙上有五个修士远眺,而城门边只有那一对金樽狮和一位年轻的修士。   那修士并不盘查来客,只是静静坐在一旁,腰间的玉牌上刻着“礼天阁”三个大字。   她的耳朵极大,几乎有半张脸的大小,每有一个人自她面前经过,那双蒲扇样的大耳便会动起来,待人过去了,便恢复平静。   春悯领着三镜仙经过她,她却忽然抬起头来,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春悯,又转向三镜仙。   “哪里人?”那修士忽然说,“来干什么的?”   春悯一手各捞一个便宜儿子,回答道:“辽苍,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赶紧来揭榜赚点银子。”   “为何带着孩子入城?”   “先荆已故,我们也不同别的亲戚住在一处,这几个孩子无人照顾,自然只能带在身边了。”春悯笑笑,“仙师这是要与我们为难?怎的就问我们不问别人?”   大耳修士不吃他这套,动了动耳朵,神色警惕:“你瞧着不过及冠之年,这三个孩子却已有十二三岁的模样,且他们穿着织金妆花缎和过肩云罗,为何你这个当爹的却一身灰扑扑的道袍?”   春悯恍然大悟,原来是把自己当作人贩了!   他冤枉得要命,却是有苦难言,只能讪讪道:“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你与他们看起来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他们比较像母亲。”   “你——”   “姐姐。”小白忽然扬起脸,甜甜地叫了句,“我的眼睛同父亲很像的。”   他说着眨巴着自己浑圆的眼睛,那眼神纯真又清澈,没有半分说谎的样:“父亲眼睛还好的时候,人人都说我们像呢!”   那修士一愣,复看向春悯眼上的黑布,迟疑道:“你的眼睛……”   “让妖兽吞了!”小青捂着脸,啜泣道,“我们的母、母亲也是这样……”   青白也板起了脸,偏到一边,似是隐忍着不叫自己流出泪来。   这三个孩子瞧着也有十二三岁了,早就是懂事的年纪,说话机灵,又生得白胖,不似被虐待或哄骗的模样。那大耳修士踌躇片刻,不说放人也不说不放,竟是顿在了那儿。   在后头排队的人便开始急了:   “我瞧着他们分明长得很像啊!”   “这三孩子瞧着就机灵,怎么会是被拐的呢?”   “诶,人日子过得这么艰难了,这礼天阁还不许人吃这碗饭,真是世道不公……”   春悯扫了眼那大耳修士腰间的牌子,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礼天阁”。他本以为这礼天阁不过是个主持祝礼的地方,如今看来权势比他想得要大许多。 ↑返回顶部↑ 第16章 金玉满楼(三)(1 / 3)   第15章 金玉满楼(三)   拜别了那老翁,春悯等人循着城中人潮的方向,去寻那传说中的食子楼。   “这楼本名罗金楼。”春悯说,“赵文清在百文京的宅子也叫这个,模样也……”   远远地已经能瞧见那楼的楼顶,的确是那简朴的木楼小院,风雅中带着些穷酸,与百文京的那座瞧着别无二致。   只是热闹得过了头。   只见一群修士跟见了粪的苍蝇样围在周遭,各门各派的服饰远看花团锦簇,近看乱七八糟,有持剑有捏符的,有诵经有敲木鱼的,真功夫假把式应有尽有,蒸腾的烟快把整个楼都给糊住了,连过路的风都似比别处的更吵一些。   春悯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顶轿子。   轿子里那年轻修士已走了出来,小厮低眉顺眼地搀着他一边的胳膊,紧盯着前头的路,生怕有什么秽物脏了他家少爷的鞋底儿。   赫然是那宫芍。   而眼下,少爷的眼前却多了个不懂事的穷酸小子。   面前的修士比宫芍年岁小些,应当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带着些不输那少爷的傲气;可穿着的却比那少爷差了十万八千里,套着春悯同款的麻布道袍——十个穷道馆里八个穿成这个式儿的,蹬着双布鞋,腰间的剑看起来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值钱些的东西,可和那少爷镶玉带金的佩剑一比便也显得像破铜烂铁了。   一番对比之下,简直像是个很有精神气的乞丐。   宫芍沉着眉,阴阳怪气地朝乞丐开口:“倒不知这风镜城里的怪竟这般厉害,把推酒门都给惊动了。”   三镜仙齐齐转头看向春悯,春悯也是一愣,黑布下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妖魔鬼怪中,唯以‘怪’最为罕见,更何况是共生境的怪物。”乞丐像是听不出宫芍的阴阳怪气,或者压根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见一见总是有好处的。”   “见一见?那严兄不如就在这外头站着,待我收了那怪物,带出来给你瞧一眼。”   乞丐闻言斜了宫芍一眼:“我劝你一句,里头的祟不是你能应付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好事者便知不妙。果然,那少爷当场便恼了,两眼火星子乱窜,咬牙道:“严必行!你不过是比我早破了轻芽境就这般口出狂言!来日中青大比之时,我绝不给你留脸!”   修士以丹田中的灵生花为准,修为分五境,分别为破土境,苞胎境,轻芽境,成瓣境,香盛境。在灵生花彻底催开后,便可修无情道,修罗道,守正道三道,若能参悟,便可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春悯对下五境没印象,于是小声问:“这轻芽境是什么水平?”   小青说:“就这个甲子年来说,应当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了。”   春悯纳闷:“这个甲子?那上个甲子来说呢?”   “自然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青白说,“哪怕再往前,前一个甲子年,前两个甲子年,前三个,前四个甲子年,十七八岁轻芽都算是年少有为。”   春悯听出了意思:“你是说,若是在五个甲子年前,他便算不上天才?”   “也算天才,只是三百年前的那几十年间的天才实在太多,十五岁入轻芽境的就有十数个,甚至有人十三岁入轻芽,十五入成瓣,不到二十便破了香盛。”青白顿了顿,复看向春悯。   见了那眼神,春悯困惑道:“我、我吗?”   话本子里几乎没提过他十九岁一日悟道飞升弑仙之前的事。按照惯例,一个人若是日后成了名,成名之前的不管多么芝麻蒜皮的小事儿都会被翻出来当作“名人事迹”口口相传,可春悯从没听过这样的小故事,也便默认了自己十九岁前确实是平庸到了一种境界。   三镜仙几乎是同时露出了些微妙的神色,他们互相看看,齐齐摇头,不再言语。   那边的少爷和乞丐还在吵。名叫严必行的少年修士对宫芍的话不以为意:“师父与我说,鸣泉宗这一代皆是庸才,不足为道,你自然不用给我留脸。”   鲜少有人当面评价他人为“庸才”的,对面本就在气头上的宫芍咬牙怒道:“严必行!我迟早砍了你!” ↑返回顶部↑ 第17章 金玉满楼(四)(1 / 4)   第16章 金玉满楼(四)   这一招断不能再让,青白想也没想便自后一计手刀劈下!   严必行一点没有防备这几个孩子,剑才刚抽了一半,后颈一痛又一麻,两眼一翻,被劈晕了。   春悯看着软倒在地的严必行,再看看周遭惊惧的眼神,只觉得此事越来越难办,干脆硬着头皮道:“先进去找人,其他的再说!”   说着把那晕倒的可怜少年拎到树荫下躺着,一言不发地往楼里快速走去。   周围的修士目瞪口呆地瞧着,见严必行躺了,他们一时又拿不准主意该不该进去,待回过神该来去报官时,春悯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之后了。   唯一一个跟了进来的是宫芍。此人在严必行晕倒之后发出了惊天的大笑,随后就这么朗笑着跟进来了。   院门一关,春悯迅速铺开封令。封令的种类繁多,效果各异,但他只会最简单的一种——死门令,除了用他指定的行宫解咒或者他散魂以外,任何仙,人,祟都不可进入封令之中。   封令越复杂,效果越多,也越难掌握。所以从使用的封令上通常便能看出一个人的境界。   宫芍对着春悯的死门令嗤笑了一声,手上转着腰间的玉笛,愉悦道:“没曾想那严必行竟有一天会折在这么不入流的修士手上,就这样还敢自诩当世第一天才修士,真不嫌丢人。”   春悯布好封令便兜袖往楼里走。楼下的门前也画着同天上那座一模一样的封令,他不认得,便侧身问三镜仙:“这是什么封?”   三镜仙未答,那宫芍已开口:“那是合令,施术人设下阵法,定好条件,符合条件的可以进,不符合的便出不去。我五岁时便会的令咒,没曾想这世上还有修士会不认得,真叫我开了眼。”   春悯没理睬他话里的讥讽,接着问:“可看得出来是什么条件?”   “这哪里看得出来?”宫芍翻了个白眼,“找施术人去。”   春悯又看向三镜仙。   小白盯着那封令看了一会儿,随即道:“衣衫褴褛者不可进,饥肠辘辘者不可进。但这合令已经失效了”   宫芍皱眉:“装什么装,合令的条件又不是写出来的,是其上的灵力书画而成,这点灵力哪里能看得清?”   没人理他,春悯确认了封令的内容,揭开那封令的一角,随手一撕,而后推开了门。   宫芍被人无视,心里登时窝了火,刚要发作,耳边却忽然传来丝竹音。   乐声袅娜传来,靡靡霏霏似春雪落下。   暖香袭人,他们像是浸润在一处温汤里,抬眼望去,十二扇页云母屏风立在压金抹绒四如意氍毹之上,金玉香炉之中细烟拂面,曼妙的人影在屏风后飘动,间杂着银铃般的笑声。   那暖意带着酒香,他们沉在温好的酒坛之中。春悯回头望了望已合上的门,再转过来时,便见一个雌雄莫辨的美人抱琴膝行至他们身前,颈子柔软而乖巧地垂着,露出白皙的皮肤,娇笑道:“几位爷,要听什么曲啊?”   “这是……”宫芍退后一步,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乐师跪在绒毯上的洁白的膝头,“什么祟物?”   三镜仙见此情景却纷纷以袖掩面,小青无不嫌弃道:“臭死了。”   他们是不曾为人便直接成仙的灵物,至纯至净,置身这魔障之气里,几乎被熏得快背过气去。   “这是归乡梦,一种恶咒。在这种恶咒里待久了,容易心境大跌,灵台混沌。”春悯抄着袖,看着那乐师盘里的酒盏,“妖善化形,魔善御祟,鬼善杀生,怪善诛心,怪是自人的怨气里诞生的,虽然不聪明,但天然更晓得人心的空洞处在哪儿——小兄弟你若是再盯着看,怕是要跌境啊。”   这最后一句里,春悯掺了点灵力进去,震得那宫芍浑身一颤。迷离的目光霎时清澈了起来,那宫芍连忙自袖中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镯子,慌乱地套在手上。   套好了辟邪的法器,周遭那晕乎乎,甜腻腻的空气才似乎散了些。宫芍一身冷汗,后怕的同时狐疑地看向春悯:“倒是小瞧你了,如今怎得连拐子都这么见多识广?”   春悯斜眼看他:“小兄弟既然觉得我是拍花儿的,怎得不和外头那小兄弟一样冲我发难?”   宫芍的手在他的笛子上找位置,小吹了一曲清心咒,而后才不急不慢道:“修士是除祟辟邪的,又不是办差的衙役,你是不是人贩与我何干?而且那三人比你穿着体面多了,哪路的人贩把孩子抢回来,自己缩衣减食供别人的孩子的。” ↑返回顶部↑ 第18章 金玉满楼(五)(1 / 5)   第17章 金玉满楼(五)   宫芍先前只当是寻常的邪祟作乱,虽是共生境的怪,严必行一幅势在必得的模样,他自然也不能差,可若事关圣者,或者这怪本就是圣者的怨念所化,那——   他只觉周遭寒气逼人,刺骨的风刮在他脸上,比针扎得还疼,隐约似有人气若游丝地呼痛,他听不分明,心神却已大乱,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宫芍才退,便见那瞎子和三个小屁孩儿已走向了跑堂的伙计。瞎子的兜比脸还干净,就这么空手往托盘上一放,便有一座黄灿灿的金条小山落在了盘上。   伙计险些没拿稳,两眼都看傻了,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嘴角快咧到耳根,忙不迭让开位置,冲楼上吆喝:“贵客五位,来迎!来迎!”   宫芍怔道:“这又是什么邪术?”   小白撅了噘嘴:“你这人说话好难听,怎么你不认得的术都是邪术了?归乡梦是攻心的恶咒,若心智不坚,便会被自己生出的恐惧吞噬,若心智够坚,自然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   “只要你坚定地相信自己有这么多黄金,你便能变得出来。只要你相信自己无坚不摧,自然也诛邪不侵。”   宫芍不是没见过幻象术,各种破咒的心法他都有所了解,静心不惘的法器他也已戴在了手上,却从没听过这种光靠“相信自己”便能无坚不摧的法门。况且,那瞎子分明就是一无所有,怎么就能自己骗自己有这么多金子,还深信不疑呢?   “下五境修身,上三道修心。”宫芍浑身冒着冷汗,“他难道……”   春悯走得快,这三楼的楼梯都已经走了一半了,才发现身后的小个子大队少了人,转身探头,看向宫芍满头大汗的模样,纳闷道:“这才几步路,小兄弟怎么就虚成这样了?”   能不虚吗!   宫芍连忙跟上,却又不再问了。许多大能脾气古怪,对方既然没主动提,他自然也不该问,若是不巧惹恼了对方,他哪里能活着走出去!   这人究竟何门何派的?宫芍思绪烦乱,跟在后面,不自觉地盯着春悯的后背走神。   修士到了香盛境后,衰老便会变得十分缓慢,几乎算是得了长生。   这道人瞧着二十左右,也就是说,他最多在二十便已经是香盛境,并且还顺利入道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且不论能不能成,这种人哪怕真不是什么大门派出来的,也绝不可能迄今都寂寂无名!   宫芍不自觉地咬了咬指甲,不曾注意他手腕上的镯子已经紧紧地箍紧他的肉。   他看起来分明跟我差不多大,宫芍的拇指被咬得出血,二十岁,二十岁的入道,先是严必行,再是这个瞎子,为何总有这样的人横空出世?   几人各怀心事踏上了三楼。   刚一上去,便闻到了一股恶臭。   朔风如冰刺扎来,顶棚的积雪簌簌落下,却也埋不干净空气中飘荡的臭味。那是屎尿与脓疮溃烂的气味,混合着禽畜棚草的腥臭。   没有舞乐,也没有人声,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   一个人影似一张破旧的草皮,半边埋没在雪里,发丝上挂满了霜,听不见半点声息。   那是奄奄一息的赵文清的旧影。   众人齐齐静默。   春悯久久地望着那黑影。   或许是因为其他的记忆太少了,所以春悯对飞升后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他坐在游廊边的长椅上,吊兰的垂絮被人遮住,回过头,便见是陆不苦,那把大刀亮闪闪地别在腰间,春悯看着便觉得胯疼。 ↑返回顶部↑ 第19章 金玉满楼(六)(1 / 4)   第18章 金玉满楼(六)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内容他已记不住了,可记不住也没什么,左右不过那些。   什么宫家小公子天资卓绝啦,福龛圣者再世啦,鸣泉宗后继有人啦,夺得中青剑试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之类的。   他并不非常得意,只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他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家世,最好的老师,最多的努力,那这第一本就是他应得的,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而后那灰扑扑的身影在他的梦里出现,如一座高山立在他的阳关大道之上。   他仰起头,脖子发酸,还是望不见山的顶端。   “剑仙再世!”   “才不过十五岁,何等天纵奇才!”   “时隔三百年,中青剑试难道竟又要叫个十五岁的孩子拿下了!”   “与严必行生在一个时代当真可悲,那宫小公子……都快及冠了吧。”   他已对这样的梦很是习惯,甚至都不会再为此动怒。这山太高,平日里见了,为着鸣泉宗的名声,他也总得跟人吠两句,可实则是他连仰着头都嫌脖子酸,不乐意看,更不愿意爬,从旁边绕的心气儿也没有,干脆就坐在原地算了。   地上有些凉,像是潮湿的木头,还有些滑腻的触感,更显得肮脏。   低下酸痛的脖子,地上那滑腻的水膜便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都说人从下面看丑得要命,宫芍深以为然,可人人若都是俯视着自己,那日子也当真没法过。   他麻木地低着头,而在这时,水中那自己的影子递出来了一把剑。   “外面很黑。”影子说,“也很乱。”   宫芍说:“那又怎样?”   “严必行的剑被人夺走了。”   “哈哈,那他不得跟跑了婆娘样的哭天抢地?”宫芍本能地笑了起来,但很快便觉得没劲,“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剑,他没看见你。”影子说,“没有人会发现是谁移走的那座山。”   宫芍闻言,缓缓看向那山。还是那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把他的日光都给遮住了。   似乎从严必行第一次出山之后,他便再没见过日光了。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来着?   不记得了。   他的手不知何时坠了重物,是那柄剑,他自己的徽稚剑。   “去吧。”影子推了推他,“洞口就在那儿。”   “我会在路的尽头等你。”   宫芍一愣,他听见了一阵渐近的铃声,抬眼便见只有十二三岁的的自己从旁边匆匆跑过,向着那广阔平坦的大道尽头飞奔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他才想起要追,可面前却又是那座山,他分明真的急着过去。 ↑返回顶部↑ 第20章 千钧将一羽(一)(1 / 3)   第19章 千钧将一羽(一)   那老得都快站不稳的牛自然是不好坐了。春悯并手,朝众人执了个平辈礼,略显腼腆道:“我这次出山好容易躲过了这要命的大典,没曾想竟在这被逮着了,客气,诸位太客气了。”   除了大典没背完的四童子还守着香,其余人闻言便也松松地直起腰来。   方才那祭祖般的肃穆气儿霎时淡了,离得近的几位仙友春悯不太认得,也热热闹闹地问候了一阵。   成大器也在其中,可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只略略打了个招呼便分开,成大器便领着镜仙先行回了宅子,   与众仙唠嗑唠得口干舌燥了,春悯才告饶离去。   才走出两步,面前就扑通跪了几个人。   那背完大典的四童子,跟在一年轻的点化仙身后匆匆过来,还没开口,便已跪了一地。   动静听得春悯膝盖一痛。   “倏山仙恕罪!”那点化仙泣不成声,“小仙离京不过一日,不曾想侍山京中便出了这样大的岔子,这童子愚笨,小仙又管教无方,这才冲撞了倏山仙,万无不敬之意啊!”   这几人跪得太快,春悯险些被他们绊一跤,闻言忙伸手拉人道:“这话说的,是我起的不是时候,怎么能赖到你们身上?”   侍山仙愧疚道:“说好了四百年,倏山仙不过两百年便出山,想来是小仙和几个孩子侍奉不周,扰了倏山仙的清净!”   不知是春悯现下虚得厉害,还是这侍山仙力大,两人拉扯了几番竟也没能拉起来。春悯哭笑不得:“感情您这不是来给我赔礼道歉的,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好了好了,算我错了,再不敢了,实在是劳碌命,睡不长,和旁人没有关系的——欸——鼻涕!您鼻涕别往我袖上抹啊!”   那侍山仙讨得春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谅解,心里终于落下块巨石。他外貌瞧着四十来岁,是个哭哭啼啼会显得分外惹人厌的年纪,可除了这样撒泼打滚,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免去罪责。   春悯终于把他拉了起来,才想起来问:“说来我们也算邻里相伴了两百年,还不知阁下是哪位神官点来的仙?怎得不跟在神官旁边,却领了侍山的活?”   那侍山仙擦擦眼泪,终于像个正经人了,一边将春悯的出山玉递上,一边拱手回道:“小仙本侍奉在孤命真君座下,可真君从不归京,小仙只能守着空落落的神居。有赖尊君青眼,将我遣来侍山京侍山,总算是找到了些事做。”   只是这事儿也做得不怎么样就是了。   春悯接过自己的出山玉,玉上刻着一丛双穗稻,稻上阴刻着“倏山”二字。   他看了眼便收进袖子里,琢磨起这孤命真君的事,他和孤命真君不相熟,连对方的本名都不太记得,却记得这人和狂语真君的妹妹陆不尽很合得来。   具体是哪里合得来呢?那就是此二人都非常非常厌恶春悯。   厌恶到宁愿挨天道的雷也要用春悯的本名来骂他的程度。   倒是赶巧了。   春悯说:“你家真君和清川真君关系不错,你可认得清川真君?”   “有幸说过几句话。”   “我请您办件事儿,您看方不方便?”   侍山仙忙道:“倏山仙请讲!”   “如今这清川真君身在虚邙河,我有些急事要找她。可否请仙友代跑一趟,请她回仙京一趟,我有要事与她相谈。”   侍山仙忙不迭应下,春悯又补充:“只是她与你们家孤命真君一样,对我颇有微词,若说是我请的,她恐怕不愿来,便说是疏怀圣者请她,要谈一件事关狂语真君的旧事。”   这便叫侍山仙有些犹豫了:“这……小仙、小仙不敢欺瞒真君……”   春悯想了想觉得也是,便说:“那你便说,仙京有了狂语真君的消息,不必提我,她闻听此言,想必也等不及追问,直接就杀回来了。” ↑返回顶部↑ 第21章 千钧将一羽(二)(1 / 4)   第20章 千钧将一羽(二)   虽然成大器歪打正着了一部分实情,但天地良心,春悯真没有生气,只是着实有点撑不住了。   他从成大器家离开,循着记忆去他那几百年没住过的‘倏山仙神居’,七扭八拐了好一阵,才寻到地方,推门而入。   这宅子平日里没人住,却日日有仙童扫撒,忽然见了人进来,吓得一动不动。可倏山仙出山的事已传遍了整个白玉京,侍山京闹出的笑话也一样,再没有人能认错人了,仙童立马道:“见过倏山仙,可要焚香沐浴?亦或是备下的——”   “劳驾。”春悯从他身边掠过,已摸到了门把,回头道,“我平日里住在山里,周遭不习惯有人,你若有去处,便不要留在这,若没有,便在偏院里歇下,不要叫任何人靠近主屋,包括你自己。”   仙童讷讷应了,没动。   春悯安静地瞧他。   仙童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拿着扫帚告退。   听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春悯才推门而入,一进去便立刻落了栓。指尖一划,用血草草在门上画了两道阵法,两道都是死门令——吃一堑长一智,他再不留应对不了方位术的单面死门令了,接着灵域外放,确定这屋子内没有设下留下什么窃听偷窥的法术,才慢慢地往床沿走去。   他走得有点晃,有点慢。   离床还差一步的时候,他脚下一顿,摔下去了。   春悯摔懵了,晃晃脑袋,伸手攀住床沿,艰难地爬了上去,翻过来喘口气,才终于“嘶”一声。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胸口的剑伤和时岁眼里仿佛生生腐烂的疼痛呼应着,随即弥散出去,连指头都在止不住地抽痛。   他手抖着扯下眼上的黑带,左眼框空空荡荡,右眼似泪水的鲜血自眼眶里涌出,没一刻消停的天道反噬在他百骸九窍里涌动。   平日里忍忍也就算了,一旦他动用了那眼的因果,就像同时触怒了十几头本就易怒的三毛,誓要碾碎这不敬之徒的每一寸骨头。   春悯瘫在床上,调息冥想。   他用了那右眼后,便要许久看不见东西,只能仰仗耳力和嗅觉,磕着碰着倒是小事,可若让人瞧出他现下何等虚弱,可就是大事了。   “嗷……”他乱叫起来,“……为什么疼得那么均匀……”   从在罗金楼里开眼之后,能到现在也没被人发现,全仰赖他平日里就没精打采的模样。   难以言喻的倦意和激烈的疼痛打了起来,春悯调息渐深的同时悲从中来,自己浑然天成的懒骨,为什么搭上这道劳碌命?   若所谓天道冥冥注定,那这算不算也是他弑仙的惩罚?   他瞧见自己在那罗金楼里,便是双眼被妖兽所伤,是不是从那时起,他的因果就已经定下了?   神识溃散便容易胡思乱想,反反复复折腾了几个时辰,春悯聚起的灵力终于稍稍压制住了那在他经脉里猪突猛进的反噬,困意立马占据上风,他闭了闭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黑蒙蒙的一片,像是在阴湿的地窖里。   泥腥味和淤积在密室里的油味散不开,他蜷缩着,手脚发软,渐渐地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如一条蚯蚓在蛄踊。   只有一个小缝的窗,缓缓地敞开。   半梦半醒间,他觉得眼睛让一双手覆上了。   那手冰凉而干燥,光滑得不像人手,更像是某种瓷器,捂着他已经疼得快没知觉的眼睛,他听那声音道:“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春悯一愣,在那幽暗的密室里抬头,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返回顶部↑ 第22章 千钧将一羽(三)(1 / 3)   第21章 千钧将一羽(三)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春悯这第一眼看去已是两眼发黑,再一细看,差点晕过去,那李四旁边还杵着两小矮子,他用膝盖想了想,大概左边是方因,右边是方果。   那俩小孩儿看着倒是没什么异样,也不知他们三究竟知不知道彼此是谁。   可那珠玉必然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而且嘴角还噙着一抹坏笑,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这个乐子!   春悯同意这确实是个不小的乐子,他看着李四那打摆子的模样都想笑,估计一会儿对方发现旁边的两人是方因和方果就更可乐了,再发现这两人要刺杀在座的神仙,他都不敢想画面有多精彩!   可想想倒也算了,真来这出可不行。那俩少年要干什么,春悯确实管不着,刺杀成不成功,春悯也不甚关心,他不救一心求死的人,也不拦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这些人若连自己都不在乎这条命了,那犯不着他来多事。   但李四只是一个纯粹的倒霉蛋啊!   这人挖空心思就只是为了瞄一眼这祝礼,这要被卷进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通敌的罪名。   春悯打定主意要在开始前把那不知轻重的玩意儿给提溜出来,屏息绕后,可才刚走两步,那编音再响,而后渐轻,众人起身鼓掌,尊君欣慰举杯,叹道:“百年那一曲《破阵》已叫我夜不能寐,不曾想今日这《断宵》竟更胜一筹,大气磅礴,激昂非凡,妙哉!礼天阁有心了。”   献乐竟已经结束了!   戴了满头花儿的小仙走上前,给献乐的人纷纷派发灵丹,随后报幕:“第四礼——椋鸟剑舞!”   那群本侍立在角落的祝礼众缓缓走向光华殿中心。李四显然是紧张了起来,动作越发猥琐,长了眼睛的人都要一眼瞧见他,纳闷此人为何一幅做贼的模样。   察觉到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李四更抖了,甚至一脚踩到了裙琚,“哐”一声径直摔在了地上!   春悯捂脸不敢看了。   此人还没开始就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在座无不闷声发笑。那珠玉笑得更坏了,开扇掩面,别过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停不下来。   李四倒是不知尴尬,只觉害怕,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便迎上其他祝礼众刀子样的目光,显然是在责怪他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掉链子。   “不必紧张。”尊君笑道,“这祝礼说是谢天恩,其实不过是我等与下界座谈的契机,歌舞助兴,重在交流,若真分出个高低贵贱,上下有别来,反倒不美了。”   祝礼众闻言连忙谢恩,大赞尊君心胸宽广,海纳百川。   待几人各自站好了位置,手中提剑起势,后面的鼓乐也已备好,春悯才发现,李四站得竟然是最中间的位置!   李四比他发现得还迟,手中提着剑,惶惶然不知所措,想学左边的,发现会导致队形不对称,想学右边的,也不对称,一群人等他摆姿势,他又实在不知单手剑站中间该如何叫这剑阵对称,干脆心一横,把剑一丢,双手握拳压在垮上,蹲好了马步。   春悯惊呆了。   鼓声乍起,李四一个倒冲拳,在周遭如花瓣盛开的剑阵之中,竟疑似模仿了花的蕊柱,虽诡异至极,但又说不出错来。   周身童子踩鼓点绕圈,身形如一群飞鸟纵横,似腾跃翻飞无序,却又无一人相撞,也无一人自规整的阵型里脱出,不过十人不到,竟舞出了叫人眼花缭乱的阵势!   以至于一直在中间站桩冲拳的李四都不是那么突兀了。   春悯的耳朵捕捉到,那似是平稳的鼓点,其实在越变越快,这盘旋的剑阵,也在越旋越快,越旋越大,距离十二席也是越来越近。   他们的面具露出了眼和口,春悯分明看见,在一次点地后跃之后,这群人的嘴齐齐动了起来!   春悯心头一跳,手摸到了旁边一点化仙的酒盏。那点化仙一愣,刚要抬头怒道“仙友这是何意”,便见到了春悯,嗓眼里立时悬崖勒马。   “*朝菌晓晨阳,蟪蛄知夏忙。”   那童声齐齐,隐隐还带着些莫名的颂赞的神圣。 ↑返回顶部↑ 第23章 千钧将一羽(四)(1 / 4)   第22章 千钧将一羽(四)   离了狂语真君。   哪怕清川真君把白玉京搅和成这样,也无人敢对她说出这句话。   陆不尽的双板斧无一丝滞涩,仿佛是对这句话最本能的反应。只见她一手抛斧,斧身银光迸现,硬刃上波纹光彩流过,随即反手轻接,竟有种说不出的华丽与轻盈,斧身便在众人面前消失,闪电般砍向珠玉的脖颈!   不知是不是错觉,春悯似乎听见了珠玉一声不屑的轻笑。   估计是错觉,要不就是傻了,清川仙君乃修罗道飞升,那两把鬼头铡在鬼蜮的声名可比什么王命书和平安剑要大多了。   春悯也不好硬接这一下,便曲起膝盖,顶了顶珠玉的膝弯,那珠玉全然没有堤防身后,身形立时矮下,第一把板斧在他头顶堪堪削过,就在他要跪在地上前,春悯揽起他的腰身后撤,又避过了第二把斧头。   只见一灰一红两道人影落在了十二席的桌面上,没留神,春悯还一脚踩到了成大器的酒盏,泼出一满杯的酩酊酿来。   陆不尽两招不中,目露红猩,立时狂怒道:“春悯你干什么!这妖人对我长姐出言不逊,你还敢护他!”   春悯不可思议道:“他方才到底哪句,哪个字对狂语真君出言不逊了?”   他分明是在对你本人出言不逊啊。   可陆不尽不管,已是提斧上前要把他们两个一并砍了。春悯把珠玉挡在了身后,沉声道:“清川真君,这人是礼天阁的祝祷,且不说你若伤了他,人间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仙京,他不过一介凡人,你难道要对一个凡人下死手吗?”   陆不尽冷笑:“什么凡人能挡我的鬼头铡一下,我看分明是居心叵测的妖人!”   春悯心下一惊,这陆不尽疯疯癫癫的倒也不傻。   “这……”春悯还要狡辩,却感到身后有人攀着他的肩膀。   一回头,珠玉垫着脚,攀着他的肩,自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对陆不尽说:“在下确实不过一介凡人,可这扇子却是上好的法宝,玄石打的骨,方墟兽的皮做的扇面,每根扇骨里还注了灵石融的水,勉强挡下,还是不难的。”   一旁的齐居贤闻言,抬眼道:“可是青梧特产的玄石?”   珠玉淡淡扫了他一眼,无礼至极地当做没看见,缩回春悯身后不说话了。   齐居贤:“……”   齐居贤:“此人果真是妖人!速速拿下!”   “胡闹!”无上尊君终于忍无可忍,“来人,将清川真君拿下!”   一声令下,便听一阵整齐而迅速的铁甲声响起,朱云骑手持兵械从殿外涌来,似一片银色海潮围向陆不尽。   陆不尽半分束手就擒的意思也没有,怒目圆瞪,青筋外露,嘴角却挂笑,歇斯底里道:“我看谁敢!”   “清川真君,你若当真想知道狂语仙君的下落,便请忍耐一番,待祝礼结束,我自然会将事情告知你。”春悯还在争取,又对无上尊君道,“朱云骑是抓罪神的,清川真君这不没砍着人嘛,这剑拔弩张的,瞧着多吓人,先叫他们下去吧,坐下来说话。”   无上尊君更不愿事情闹得难看,特别是在这人间观礼众的围观之下。可陆不尽闹下去,事情只会越发难以收场,若真叫她砍了那祝祷的脑袋,礼天阁送来的人在天上出了岔子,难以想象在人间会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不尽,倏山仙既然不计较你的罪过,你便也安生些。”尊君软和语气道,“你这样闹,到底还想不想知晓狂语真君的消息了?”   陆不尽死死地磨着后槽牙,那鬼头铡的斧柄都似要被她捏断了。   在虚邙河这游荡的两百年间,据说她斩杀的妖鬼近千万,而且每只祟物都要刑讯逼供再砍,砍了之后再剥皮剁肉,确认其中有没有狂语真君那把斥恶刀的残片。   没有,什么都没有。   像一缕青烟那样,一旦散了,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返回顶部↑ 第24章 千钧将一羽(五)(1 / 3)   第23章 千钧将一羽(五)   这本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神要吃香, 可寻常人过日子,大多只需依赖“风雨雷电”这人本四仙。   而这四仙比三始神更久远,更根本, 不需吃香, 便万古长存。   飞升的圣者和真君能做的, 无非就是斩妖除魔。   刚飞升时, 美名尚在人世间流传,自然炙手可热,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香源滚滚。   可十年,二十年, 百年之后, 新秀再起, 百姓也另拜山头,渐渐的便不会再记得诸天神佛之中有过那么一位。   所以这天上的神仙, 也少有真正千秋万代的, 大多两三百年便有新旧交替, 五六百年后,旧神便大多神陨。   哪怕三百年前的这一代格外特殊, 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人散魂,甚至没有一人跌下这十二席来,可敬香的减少却是实打实的。   “*芳林新叶催陈叶, 流水前波让后波。新旧交替, 本是寻常事,但——既在其位, 当谋其职,若诸君都如敛锋圣者这般足不出户, 下界可就遭殃了。”珠玉偏头看向成大器,“更要命的是,据礼天阁统计的庙观香火,敛锋圣者却仍旧力压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   成大器缩成一团,茫然道:“我、我什么也没做……”   “盖因那二位真君降妖除魔,却又从不屑于自报身份,也并非应信徒的祈求才下界,信徒哪里知晓谁何方神圣显灵,便端看哪位名头大,还愿时便记在谁名下。”   清川真君将斧头归鞘,挂回胯间,不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这种事去除祟的,只是祟在我眼前晃,我容不得它活。”   “是了是了,清川真君自然不在意这等虚名。”珠玉敷衍道,“但无论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还是造福了百姓,却又将名头按到了别人身上,千百年后您散了魂,留下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敛锋圣者,岂不成罪过了?”   清川真君尚未回答,便有旁的神仙拍案而起:“那也没有你们凡人踩在仙京头上评功论绩的道理!”   “还行推庙倒观之事,你就不怕糟了天谴吗!”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春悯本以为这反对之声必然是一边倒的,谁想这群人才嚷了两句,便有另一群人斟酌道。   妙法真君抚须道:“此事虽然僭越,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啊。”   他身旁的小子也跟到:“不错,这封神登仙,本就是为了护佑万民,若是尸位素餐,确有不妥。”   “考绩若能保证公平,也未尝不是——”   “你们什么意思!此人对敛锋圣者不敬,你们竟还言语回护于他!”   “仙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前年在西泽除祟,分明不曾见过仙友,那不知实情的百姓却还是还愿到了您头上,以为是您在庇佑一方,功德无量!老夫这考绩上可是写着上等,不知您这功德无量的考绩又如何呢?”   “你——你怎可把话说的像是我抢占你的功劳一般!”   “倒是叫我也想起来,在下十几年前在南海斩的蛟,也是叫人贪了功,当真可气!”   “徐老这话不会是在点我吧?”   “谁觉得被点了,自然就是谁喽。”   一时之间,光华殿倒是比百文京的墟市还热闹了,以考绩“上等”和“下等”粗略分成两拨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身后的点化仙摇旗助威不甘示弱。   朱云骑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尊君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掐着鼻梁,像个头晕脑胀的寻常老人。其余十二席也俱是茫然无措,只清川真君烦躁地咂了下舌,冷冷对春悯道:“跟我走。”   春悯见这里是一时吵不出章程的,便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珠玉,偏头示意对方跟上。 ↑返回顶部↑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六)(1 / 3)   第24章 千钧将一羽(六)   有没有仇且不论, 春悯这辈子就已跟许多人结了仇。   比如这位,比如被行云送去成大器家的那位,比如孤命真君, 比如鬼主青面, 还有许多春悯连脸都不记得的人。   其中还有许多人, 春悯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何讨厌自己, 哪怕当面问起来,对方也一副“血海深仇你敢说忘了”的愤怒模样瞧着自己,怒而拂袖,就留个气鼓鼓的背影给春悯,着实叫他摸不着头脑。   好在他心比较大, 好奇心也不重, 很快就抛诸脑后, 不然非得日日都缩在被窝里哭鼻子。   那珠玉似乎又不高兴了,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得很快, 春悯不好触人霉头, 就远远地缀在后面。   不一会儿, 他又见那人停了下来,转身看自己。   他连忙停步, 举手示意自己会离得远远的。   珠玉的头略微一低,看着更生气了。   “那……我近点?”   春悯试探性地走近了两步,珠玉不动, 再走, 珠玉还是不动,终于快挨着人了, 珠玉才一甩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了。   春悯连忙跟上,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隔着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沉默地走了一路。   轻都内以法术分四季晨昏。正是午后,幻化的巨日当空,拖出两道人影落在宫墙上。春悯看着那两道影子,确实看不出半点异样,若非笃定此人是青面派来的,着实难以分辨其真身。   鬼分四境,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是祟物中怨气最深,也最强的一类,哪怕只是虚实境的鬼,和其他祟物的二三境一对一打起来也难分胜负。   但是相对的,对于鬼来说,拥有实体是非常困难的,哪怕它们有人智,却因化形困难,又极难抑制住杀意,鲜少有鬼能混进人群中,更别说混进仙京了。   这珠玉的境界,怕是同青面一般,已有画皮境了。可这两人的个性,又是如何能相处——   就在春悯思绪渐远时,前方的珠玉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鬼主青面派来的。”   春悯一顿,抬头便见已到了成大器家门口,顺嘴答道:“不错。”   “你不曾见过青面的本相。”珠玉说,“为何不觉得我就是青面?”   春悯苦笑:“当年青面与我分别时说过,此生再不要见我。他如今已是鬼蜮的鬼主,日理万机忙得很,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已算不易,怎可能亲自来天上见我?”   珠玉摇扇道:“厉鬼最是喜怒无常,你又怎知他不会食言而肥。”   “我是个什么东西?”春悯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推开了院门,“值得他食言而肥?”   话音一落,珠玉面色骤变,还未待他开口,院落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悲鸣!   两人神色一凛,快步踏入,却见院中三镜仙手牵着手,将陆不尽围在中间。   罡风阵阵,周遭的碎石落叶盘旋飞天,似龙吸水般朝着天际而去。缸中饮露带着那条肥鱼也早就上去了,肥鱼空游若无所依,身法敏捷地在被卷入的瓦片间腾挪跳跃。   陆不尽的定身咒已解,却仍旧一动不动,只是捂耳蹲地,嘴里嘶吼着,声似鬼蜮最深处的峡谷鸣啸,磅礴的法力不知所措地外放,带着滔天的怨憎与悲切在这一座小院里横冲直撞。   “你说谎!”陆不尽惨叫,“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三镜仙已入定,手牵着手,三双眼中无瞳有镜,它们元神在陆不尽的灵台之中“述案”,既将所录案件原原本本地在对方灵台内重现。   在“述案”结束之前,它们会始终保持现在的模样,哪怕周遭天裂地变,将案子的头尾原原本本地传达出去之前,本相神形俱灭它们都不会动一下。   且此术无法作假,哪怕是三镜仙自己也不能动手脚。春悯知道陆不尽信不过自己,也不相信和自己交好的成大器,所以才假借三镜仙之手,通过无法作假的述案将此事告知她。 ↑返回顶部↑ 第26章 千钧将一羽(七)(1 / 3)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七)   谁知春悯一伸手, 拍开他那扇子,气笑了:“这礼天阁的手段怎么还不如村口造谣的碎嘴子呢。”   珠玉的扇子头一偏,整个人也愣住了。   “还有你, 你笑什么。”春悯说, “就算您本事大, 不至于真叫他们作践, 可也是让人这么往死里算计了,我瞧着您平日里气性大得很,怎么这会儿又能嬉皮笑脸的,不把那群人抽筋扒皮您也能咽下这口气?”   看着对方还这副懵懂的模样,春悯莫名有点来气,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 径直抄起珠玉的腋下, 要把他从自己腿上提溜走,谁知还没举起来, 就听一高一中一低三声惊叫!   春悯和珠玉同时转头, 便见方因方果和李四站在门边, 六只眼瞪出十个大地看着他们!   这一下惊吓非同小可,春悯手一松, 珠玉又掉回他腿间,身形一晃,直接埋进他怀里了。   “啊……”李四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晓得蒙着眼, 大叫道,“我、我、你们——我、我面具呢、面、面面面面具——”   他戴着面具四处找面具, 头一偏,先看见呆若木鸡的方因方果, 又见院中一人披头散发,形容癫狂,双手抱头蹲在院里,周围飞沙走石,好不可怕。   “这到底是……”   方因方果年方十五,先是全然愣在原地,但很快回过神,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竟、竟然——寡廉鲜耻!仙京的神仙果然没有好东西!”   春悯傻了:“你们不知道?”   方因道:“知道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珠玉不急着站起来,反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们还以为自己真能杀了尊君呢。”   春悯被耳边的湿气吹得打颤,连忙又伸手要把珠玉放到一边,企图保全自己岌岌可危的清誉:“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啪。”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只听一声脆响,一个陶瓷果盆落地,碎成一片。   成大器站在门口,左手的茶点还没吃进嘴里,右手的果盆就已经砸在了地上。两只眼瞪如牛目,嘴巴一时半会儿合不上,就这么静默了数息,把茶点塞进了嘴里,一边神游天外一边嚼嚼嚼。   春悯捂脸,彻底没脸见人了。   //   见不见人也不是春悯说了算的。   一时间,成大器的宅子里挤满了人。榻上躺着力竭晕倒的陆不尽,床前尽孝的是自认为犯了大错的三镜仙,方因和方果蹲在角落不敢吱声,李四想跟他们挤一起被拒绝了,只能去另一个角落蹲着。   桌边坐着剩下的三人,成大器咀嚼着空气,装作嘴巴很忙,珠玉托着腮,一副乖巧地听别人拿主意的模样,仿佛吃礼天阁鬼蜮两份薪酬混上仙京执行邪恶计划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么多人没一个有开口的意思,俨然将开这个尴尬的口的重任,撇给了春悯一人。   春悯宅了两百多年,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怕人了,把面前的茶一股脑灌下去,才沉尴尬道:“各位……先认识一下吧。”   “不必。”拆台的来得倒是很快,蹲角落的小孩儿冷冷道,“三始神之一的倏山仙,哀生圣者,百杀真君,天上天下独一份的三衔神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四下意识接到:“我就没看出来啊。”   顿了顿,又说:“你们不也一开始没认出来?”   此乃真话,方因方果重重“哼”了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返回顶部↑ 第27章 千钧将一羽(八)(1 / 3)   第26章 千钧将一羽(八)   中青, 这是春悯最后一次见到陆不苦时,陆不苦说自己要去的地方。   如果赵文清所言已然不能取信,那陆不苦命丧虚邙河的说法也就变得站不住脚, 比起去一个早被人掘地三尺的地方, 从中青下手, 听起来要有希望得多。   可也仅仅是有希望。   “那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珠玉居高临下道, “仙人散魂连骨头都留不下来,你打算怎么找?”   春悯抬头,看着珠玉在那细伶伶的树枝上倚着。他像是没有体重——或许真没有,鬼的实体都是自个儿画出来的,重不重的自己说了算, 眼下一层皮样的落在树上, 还没那件衣服厚实。   他看了会儿就收回视线, 接着低头给三毛修驴踢,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斥恶刀。”   斥恶刀乃狂语真君陆不苦生前的佩刀, 那刀本有辟邪止恶的作用, 但因为沾了太多祟物的血, 因果相生,反倒成了把引祟召凶的咒物。   陆不苦平日里都不敢随身携带, 时常要送到静尘台请妙法真君涤秽辟邪。   珠玉垂眸,不知是在看春悯还是那只敢怒敢言但被捆死的三毛:“倏山仙拢共没醒多久,倒是与这位狂语仙君很有交情。”   春悯看着三毛那不堪其辱的模样, “嘿嘿”笑了两声, 手下又快又稳地削了最后一块厚蹄,撒手拍了拍, 抹了一旁的油膏往新鲜出炉的整齐驴蹄上涂。   “凑合,她为人洒脱, 不太在乎我记不记得她,偶尔会请我吃茶喝酒,妙法真君那儿还是我介绍她去的。”春悯把四个驴蹄都涂得油光铮亮了,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去洗手。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以前也有把佩剑,叫平安。您给我那打油诗里不是也说了吗,平安剑出……唉,怪不好意思的,总而言之就是那把。”春悯蹲在水池边拿皂角搓手,“那把也在妙法真君那儿,不过平安还不如斥恶,煞气太重,我靠近点就逮着我捅。”   树梢动了一下,春悯抬头,却见珠玉还懒洋洋地躺在那儿,估计是他听错了。   李四绑起来的祝礼众已经被发现,尊君震怒,派了朱云骑搜索整个轻都。李四吓得要命,躲进了春悯的别院里,和方因方果二人住在一处,战战兢兢的生怕让朱云骑给抓了,门都不敢出。   珠玉也一直住在春悯府上。说是住,其实也不大准确,此人白日里忙得很,其实都是见不到人影的。   自打这祝礼之上的大乱子,各种名目的论道、辩礼、清谈开得百花齐放,内容从神官考绩到陈年烂谷子的私怨,再到在座诸位神仙的娘老子祖宗们,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春悯一开始还凑了两场的热闹,实在没熬住,早退了,之后再没去过。   而这始作俑者的珠玉,则是谁家开会都要请上他在一旁当个见证。   总是话说一半时便有神官要提“我当年在某某河力克千钧,杀多少多少祟物毕一剑——祝祷,我说得没错吧”,珠玉便在一旁点头“礼天阁有载,某某年,某某地,某某神官除多少多少祟物,功在千秋”,跟个档案库样的一查就有。   便见其人天天跟个蝴蝶样的这家那家飞来飞去,就没见合眼过。   也就今天说是太困了,推了两场论道,跑到这树杈子上来休息。   待洗好了手,春悯直起身来,把湿手在身上的道袍上揩了揩:“总而言之,若陆不苦当真死了,尸体肯定是没着落的,但斥恶刀或许还能找到,那刀有煞气,便是残片也特别招妖魔鬼怪的喜欢,左右眼下没有别的线索,先去中青碰碰运气。”   珠玉有些没劲地敲了敲扇子:“明日就要启程了?”   春悯笑笑:“怎么着,要等您大闹仙京完一道儿去?”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他俩也没那么熟。   珠玉闻言却在树枝上坐起来,又攀着树干俯下身来,像条美人蛇样的蜿蜒在树梢,耳铛缠进发里,发又咬在嘴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的脖子。   那脖子上还有一丝显眼的红疤,是陆不尽那天在祝礼上划到的。   “那么一条小口子,挂了快半个月了。”珠玉冷冷道,“你的伤根本没好,这么着急忙慌地下界,还要带着陆不尽那蠢货一起,不知倏山仙是欠了她多少银子,才这般当牛做马地还?” ↑返回顶部↑ 第28章 千钧将一羽(九)(1 / 3)   第27章 千钧将一羽(九)   春悯忽而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 四肢动弹不得,连眨眼好像都会痛。他一时有些分不出眼前是梦还是现实。   可这迟疑也不过一瞬,他猝然起身, 把珠玉掀到一边, 自己踉跄下了床, 狼狈地退后了几步。   “你发什么疯!”   春悯当真动了怒, 气急道:“捂着你那脖子滚出去!”   珠玉陷在棉被之中,偏了偏头,伸手在他那血流不止的脖子上轻轻一触,那几乎能砍下他脑袋的巨大伤口便顷刻间愈合了,只留下满床的血腥。   他伸出舌头, 舔了舔自己染血的指尖。   “……咸的。”珠玉不急不慢道, “喝起来不怎么样。”   春悯深吸了几口气, 竭力叫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自己全然被未知的恐惧和愤怒占据了心神,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只知道必须想办法平静下来, 夺回自己思考的能力。   首要条件,就是让这个疯子从自己眼前消失。   春悯沉声道:“现在, 立刻,给我滚出去。”   珠玉摇摇头,倒在了床上, 嬉笑道:“我困了, 我哪里也不去。”   说着还真闭上了眼,翻过身来, 把毫无防备的背部朝向春悯,一副要杀随便杀的无赖模样。   血腥味和往生花的气味在室内弥漫, 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春悯深吸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扭头走了出去,临走前重重甩上了门。   夜风吹着被血染透的衣服,凉飕飕得直往怀里兜。   春悯斗不过无赖,从自己家里窝囊地滚出来了,衣服被那疯子扒了一半,袒胸露乳还一身血污,混元髻也垮的,活像个落难的流民。   他额上的青筋还没消,嘴里不停地“阿弥陀佛,祖师爷在上,仁慈的主啊”,一边在心里回想: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是恩要记,鬼都是这样的,要忍要忍,万事往好处想,至少这珠玉没把刀子往我脖子上架不是?万幸万幸——啧,我这一身的血啊!   这飞升前就陪伴着春悯的道袍如今看起来格外惨烈。春悯的水诀学得稀烂,涤秽诀那更是压根不会,只能闷头去后院井边打水。   后院被那童子打理得不错,错落有致地种着些春悯一个都不认得的花草树木,夜来也有几簇白花开花,在月光下渡上了层幽蓝的光。   春悯先蹲在那花前,看了会儿,平心静气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井边打水。   井是用寻常石砖砌的,上头支着铁架,架上挂轱辘和吊绳。春悯把旁边的木桶系了上去,探头去井里打水。   完整的弦月落在井里。   春悯在那光亮下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映,瞳孔骤缩,手上一松,木桶径直掉了下去,砸碎了一汪月华。   胸前被溅到的鲜血汇在一处,如一条极细的长虫,又像一条红线针线,在他碎纹般的伤口处辗转爬行,细密地缝补着那处裂口。   往生花的香味还没有消散。   那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只存在于青面口中的一种奇花。   //   李四一大早就蹲守在了三毛身边。 ↑返回顶部↑ 第29章 千钧将一羽(十)(1 / 3)   第28章 千钧将一羽(十)   春悯合上了门, 便发现屋子里黑得有些不寻常。   早就是白日,窗门却没有半点光透进来,丛林瘴气般的黑雾充盈着整个房间, 隐约还有些湿冷的潮气。   春悯稍稍紧了紧眼上的黑布, 摸到了四角檀木柜旁, 从里头拿出来个蓝布包的小册子和笔, 塞进袖里,正要合上柜门,手背便从一片滑腻上蹭了过去。   那触感像是蛇皮,冷得人心慌。   春悯慢慢直起腰,看着面前白得刺眼的那条小腿, 又抬头看坐在柜子上晃腿的珠玉, “劳驾挪挪位置, 关门呢。”   珠玉没吭声,屈膝一脚踩在了抽出的柜子上, 腿上的袍料往腿根滑, 春悯别过眼, 头刚转一半,脸就被掐着又转了回来。   周身的黑雾散去, 只有这一片是清晰的。   珠玉掐着他的脸,缓缓吐息道:“怎么这么窝囊?”   他的声音像是冬季海面上涌起的水雾,温温柔柔的, 却又冷得刺骨。   珠玉说:“一只小鬼都能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去了那中青,还不得被活剥了?”   春悯不动, 扬首平静道:“你对中青也有了解?”   “不了解。”珠玉说,“连我都不了解的混沌地, 你这种任人揉搓的小仙,还是躲远点的好。”   春悯伸手抓住珠玉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了下来:“怎么个混沌法?”   “人鬼蛇神,同笼而居,不见物首,数足几许。”珠玉挣了挣手腕,一下没挣动,“抓着我做什么,这就舍不得我了?”   春悯点点头:“对。”   珠玉的脚一下踩空,险些从柜子上滑下去。   屋子里的黑雾忽而胡乱窜动,珠玉瞪大了眼,还没想明白,便被春悯挤进了腿间,猛地抱住。   “……帮我跟青面带句话。”春悯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发闷道,“多谢。”   周遭的黑雾霎时散去,晴阳自屋外照来,整个房间被光线充盈着。珠玉低头看着春悯的头顶,那耷拉着的混元髻像个委屈的小人站在他面前,他愣愣地看着,忽然眼眶一酸,随即迅速别过脸,打死不认道:“他有什么值得你谢的?”   春悯深吸一口气,鼻尖还萦绕着那股糜烂的花香:“从来就没有什么往生花对不对。”   珠玉咬了咬嘴唇,没回答。   “鬼分四境,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实体之于鬼是修行的顶峰,血肉是厉鬼最渴望的造物。”春悯的耳朵贴在珠玉的胸前,那里没有伪装出心脏的跳动,在他面前是具毫不掩饰的死物,“我何德何能?”   “知道你还往下界跑!”珠玉猛地一推春悯,“你出什么山下什么界,要重新养好地魂少说得有五百年,这才多久,你就出来找死!”   这一推没有半点余力,直接把春悯推得趔趄两步撞在了柱子上,后脑勺“嘭”得弹响一声,紧接着又见珠玉跳下柜子,一把扯住春悯的衣襟,咬牙道:“如今鬼蜮仙京礼天阁已能互相牵制,若神官考绩之事能推行,至少能保三百年安稳。”   春悯垂眼道:“这不是礼天阁的意思,只凭你自己,如何与仙京礼天阁同时周旋?”   珠玉冷道:“你不信我?”   “我此行下界,风镜城中有一和尚,以方位术破了我的生死门。”春悯说。   珠玉细眉一竖:“胡言乱语,方位术是忽山仙的绝学,便如时岁术是你的绝学一般,绝不可能传之于人,除非——”   他语句一顿。 ↑返回顶部↑ 第30章 焦坟山(一)(1 / 3)   第29章 焦坟山(一)   中青城封禁, 自然不是珠玉为了算计春悯,当真大张旗鼓地把整个城都给围了。   而是时正金秋,天高气爽, 每四年一次的问道会已然开始。   问道会又称中青大比, 这问道会原是各仙门论道解惑, 辩论交流的大会。论道有文有武, 大家都喜欢热闹的,于是慢慢就便成了单论武的剑试大会。   再然后,众仙门觉得门派的长老宗主在这会上大打出手很没面子,尤其是宗门的中坚力量被打得屁股尿流,那更是颜面尽失, 难以自处, 就纷纷派年轻一代出战, 后来又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只许二十五岁以下,破土境及以上的弟子参赛。   “这不是很好嘛?”春悯不解, “年轻人一块儿活动活动筋骨, 试试身手, 多正常,有必要围成这样吗?”   李四神色古怪地看着春悯, 还是不习惯他的春眠兄就是倏山仙:“曾经是没有必要的。但是,三百年前,中青被围城了。”   春悯一愣, 明白了。   三百年前, 一群百年难见的天才修士们聚在了一起,然后险些被妖魔一锅端了。这样的事有过一次, 便没人敢赌会不会发生第二次。   从那之后,每次的中青大比之前, 所有入城的弟子,都要先在城外椒玢山的学宫上,经各门派的长老和礼天阁审查教化一月,核明了身份和境界,品行礼仪都过关了,才可进城。   “这封阵是所有参赛的仙门都要布下一道的,五花八门且繁琐无比。”李四说,“要是硬闯——恐怕不容易。”   春悯叹气道:“便是容易也不能真劈开了进去,他们做得不错,这事儿有一次便可能有第二次,真来了第二次,咱三人头可不够——清川真君!住手!”   他话还没说完,陆不尽已目露凶光,鬼头铡出鞘,一副沉香劈山救母的气势往城门的方向走。   春悯连忙从后面架住人,紧张道:“你想干什么!当街杀人吗!”   陆不尽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了,可语气竟然异常平静:“我要进去。”   “当然要进去,没人说不进去,可你不能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杀进去啊!”   李四也如梦初醒,忙迎上来,可又不敢碰陆不尽,如同八爪鱼般慌乱地挥舞手臂:“我……我……清川真君,这、这不好吧,人四年一次的大比我们就这么冲进去……”   陆不尽冷冷看他一眼,李四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陆不尽!”春悯终于怒道,“出来前您跟我说什么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晕扔回去!”   “来啊!”陆不尽不吃软更不吃硬,“春悯!两百年没较量过,我今日不把你打得哭爹喊娘我不信陆!”   晴空一道雷鸣,天火如一线峡谷窥天光。   惨白的天雷精准地落下,悍然劈在陆不尽的脑袋顶!连带着架着他的春悯和一旁愣着没动的李四也一块劈得外焦里嫩。   春悯浑身上下无时不刻不被天道反噬,皮糙肉厚得被劈得没什么感觉;陆不尽也不是头回被烫成异域风情的卷毛了,独那法力平平,修为下等的李四被这一下劈得眼冒金星,扑通一下跪下去了。   “好、好痛……”李四跪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儿少,颤抖道,“我、我还、还活着吗……”   “活着的活着的。”春悯忙伸手扶他,掌心渡法力,以化解李四内息里乱窜的行气,“唉唉唉唉别合眼!别合眼!醒醒!”   李四似乎很笃定自己难过此劫,两眼一翻,还是过去了。   陆不尽在旁也是一惊:“他、他怎么……”   “吓晕了。”春悯掰开了李四的眼皮看了看,“不过伤也不算轻,一时半会儿是不好动了。”   陆不尽听到人没死,复冷酷无情道:“你在这看着他,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他们之前被守城的礼天阁弟子和其他宗门的修士一起拦住,眼下在郊外的小山脚下。还好是片密林,没牵连到旁人,只一棵倒霉的树被波及到了。 ↑返回顶部↑ 第31章 焦坟山(二)(1 / 3)   第30章 焦坟山(二)   春悯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蓝布包的本子。   他对三百年前的事知道的不多, 基本都是道听途说,剩下的就是记在本子里的三言两语罢了。   在那道听途说的故事里,没有椒玢山的这笔, 若溯本追源, 也就一句“中青妖乱始于郊外山, 密信未传于城内”。   时至今日, 春悯才知道这“郊外山”说的就是椒玢山。   看陆不尽的模样,不像是想跟他多谈此事的样子。春悯拉了拉三毛,三毛身上的李四迷迷糊糊嘟囔了什么,待陆不尽站起身来,便一路沉默地往渡生学宫走去。   学宫由一片障眼法所成的云雾笼罩着。寻常人在山中只能望着这云雾, 怎么走也无法接近, 只会在原地打转, 唯有能看清云雾之中闪烁的灵火引路的修士,才能循路而去, 不至于叫附近的百姓误入其中。   灵火色金, 在那片云雾之中如野兽闪烁的金瞳。   春悯多看了那灵火一眼, 微微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越往上, 山路上铺成的落叶越少,道路也越宽。青石板砖自枯叶里露出,最后几盏摇曳的灵火熄灭, 坐落在山巅的渡生学宫拨云见日, 白墙青瓦,如一座嶙峋的山石自然地融进这景色之中, 如四季遗落的一片春景镶嵌在秋意之中。   门外青石板延伸至黛蓝院门处。   那院门洞开,一眼能瞧见院内的花坛。门边支着个小棚, 棚下一副竹制的桌椅,桌上撂着茶盏,椅子上半瘫着个人,那人上身就穿着件中衣,绑带也没系好,胸前敞亮一片,很是豪迈的作风;长得却斯文,是一眼看去便会极刻板地觉得这是个秀才的长相,细眉圆眼,较为方正的下巴留着小撮胡子,正仰躺在椅子上小憩。   春悯牵着驴走上前,那人也动都没动一下,陆不尽上前猛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盏一晃,溅出水滴落在了一旁的书册上。   那人轻微的鼾声才停,眼皮动了动,手挡着光,眯眼坐起了身。   “啧,名字,腰牌,境界。”那人嘟囔着拿起一旁的笔,舔了口在书册上径直落笔,“推酒门的今年怎么不送严必行来?”   春悯见状忙道:“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推酒门的。”   写字的人慢慢悠悠抬起眉毛,不信:“不是推酒门的?那你这一身——”   春悯说:“就是寻常的道袍。”   “跟推酒门似的破烂道袍,我还是第一次见。”男子顿了顿,“既然不是推酒门的,可还有腰牌?”   “腰牌?”   “提前向礼天阁报备了来此学宫的门派,都有腰牌。你们若是结伴来凑热闹的散修,劝你们还是即刻打道回府,学宫的老头一个比一个恶毒,到时候入城的审查不让你们过,白白在此受一个月的苦。”   他说着撂下了笔,又要躺下去了。春悯手疾眼快地拦下了就要动怒的陆不尽,抢先一步道:“欸,这审查能不能过,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千里迢迢来这一趟,是好是歹,也该亲自尝尝咸淡,您说是不是?”   见那人不动,春悯又套近乎道:“说来还不知您怎么称呼,我们这初来乍到,头一个见到的是您,也算一段缘——”   话未毕,便听身后的草丛里传来阵响动,当是有旁的人来了。   几人齐齐望去,就见一大一小扎着混元髻晃荡的脑袋从小路上露了出来,一个少年背着个七八岁的娃娃,一颠一颠地从小路走了上来。   那少年朝这边抬眼,春悯隔着黑布与他四目相接,当下具是一愣。   好巧不巧,那赫然就是在罗金楼里见过一面的严必行!   严必行与一月前瞧着没什么分别,还是那副地道的推酒门行头,客气的说声大道至简,难听的说就是很寒酸,背后的娃娃长得富态,可衣着也是不相上下的寒碜,远看像是来逃难的。   和春悯站在一处,谁都要觉得他们是一家子难民。   “呦,我就说呢。”小胡子男人终于露出抹笑来,“推酒门今年不派你来才怪呢,来来来,进去了好好学规矩,今年咱们这学宫里八九成都压你能赢呢。” ↑返回顶部↑ 第32章 焦坟山(三)(1 / 3)   第31章 焦坟山(三)   这话陆不苦好像也说过, 春悯还不太相信,自己当年是舌头烂掉了能觉得这玩意儿好喝?但陆不尽也这么说,这人从不说谎, 那想来是假不了的。   “我喜欢喝这玩意儿?”春悯皱着鼻子凑近看, “真的假的?”   屋外那股臭水沟的味儿都被这酸气给盖住了, 陆不尽睨他一眼, 像是怕他抢来喝,举杯一饮而尽。   春悯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少装模作样,你当年乾坤袋里都装酸叶茶。”陆不尽咂咂嘴。   春悯张了张口,瞧着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陆不尽皱眉:“你不信?”   春悯终于忍不住道:“不是, 您刚这滚烫的茶一口闷了不烫吗?”   屋内一时寂静。   陆不尽的脸比烫伤的舌头还要红, 末了愤愤一拍桌, 从院子里几个翻身,眨眼就不见了。   //   日头落得快, 转眼就瞧不见光, 本就破败的庭院越发显得凄凄惨惨戚戚。   屋子里没有油灯, 只有几根蜡烛,惨白惨白的烛身上又裹了一半火红的油纸, 亮起来带着血光。   春悯的眼睛视物与常人不同,点不点蜡烛都看得见,就放着没动。这会儿三毛刚吃了草, 在院子的一角打盹, 陆不尽还没回,里屋的李四总算悠悠转醒, 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发愣。   虽然那天雷是陆不尽的责任,可跟他春悯还是脱不开干系的。春悯略显殷勤地端了杯水进来, 夹着嗓子道:“醒啦?”   李四双眼无神,头四下摆了摆,含糊道:“这……是那里?”   周围太黑,还有股沼气味,他面有土色道:“黄泉吗?”   “登了仙,可就只有散魂,没有黄泉道儿走了。”春悯没忍住嘿笑一声,“这儿就是渡生学宫,还记得吗,来之前咱提过的。”   被天雷劈走的神魂终于渐渐归位,李四慢慢想起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他接过那杯茶,问起了给他召雷的罪魁祸首。   “清川真君呢?我们这是……已经在学宫里面了?”   “陆不尽让自个儿给臊跑了,这会儿估计在山上乱窜,不好意思见人。这儿就是学宫了,明早咱再去看看哪儿能弄到入城的牌子。”   李四愣愣地点头,手里还端着茶杯没喝。   春悯:“怎么了,还没缓过来,那你快躺着再歇会儿吧。”   李四忙道:“不是,我没事了。”   春悯担心道:“真没事?怎么瞧着怪不聪明的?”   “我就是——”李四抓着茶杯的手指越抓越紧,“我就是……没、没习惯跟您、跟您说话……”   这下春悯反应过来了。他跟李四交集不算多也不算深,仅有的一点交集里,他基本都是以“春眠”的点化仙身份同对方交往的,他捏假名捏得不走心,也没有特意伪装,心里头没把春悯跟春眠分开,可显然李四并不这么觉得。   春悯看着李四这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自己就算说“不必在意”“一如往常即可”,估计也没什么用。   “都是白玉京的同僚,您太客气了。”春悯没什么旁的办法,拍了拍李四的肩膀,意图舒缓他的情绪,“给老百姓办事儿,没什么上下之分,放松些。” ↑返回顶部↑ 第33章 焦坟山(四)(1 / 2)   第32章 焦坟山(四)   李四刚才就是跟她撞了个满怀, 这会儿也吓得惊魂未定,捂着额头道:“我还没问你们呢!深更半夜捂着眼睛跑什么?有病啊!”   这地地道道的活人动静让对面三人的警惕立时卸了。   渡生学宫的女弟子开口道:“屋内写有禁忌,子时至辰时不得视物, 你竟是睁着眼的?”   李四皱眉:“什么禁忌?没听说过?山里起火了你们还蒙着个眼到处乱跑, 疯了吧都, 还不下赶紧下山?”   女弟子摇头:“道友有所不知, 我们渡生学宫里有一位擅长幻象术的姜长老,负责入中青的初筛,这想来是他设下的考题。”   “考题?”李四愣道,“你说这、这是考题?”   火势还在变大,融金蠹繁殖速度极快, 能够一边进食一边排卵, 排出的卵无需孵化, 被虫液腐蚀了外衣之后便会迅速加入队伍。   这高温不似作伪,纹理清晰的树叶被烧焦之后的灰烬也清晰可见, 春悯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幻象术, 相较之下罗金楼那不清不楚的虚影简直跟闹着玩儿样的。   春悯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来, 走到那女弟子面前道:“道友怎么称呼?”   女弟子这才发现还有一人,白纱下的眼睛惊颤, 下意识后退一步,面上还好是稳住了,警惕道:“在下郭根深, 阁下是——”   “我姓春, 单名一个眠。”   春悯的声音无论何时听来都有些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气儿, 音色又低沉,听着就像是没有出息去干坏事儿的人:“您刚撞着的是我的师弟李四, 我二人出身小门派,还是头回来这渡生学宫,也是头回见这般气派的幻象术,吓得找不着北,不知郭道友可否将解法告知一二,我们还有一个师妹在这山里游荡,她胆小,怕是会被吓出毛病来。”   郭根深一惊:“什么?在山里!”   旁边的严必行和那小孩儿被吼得一哆嗦,捂耳道:“又怎么了?”   郭根深咬紧了牙,那一身惨白的衣袍在火光里飘荡,圆如满月的脸快皱成橘皮了:“最近山里古怪,学宫弟子的夜游都取消了,你们外来人在山里晃荡什么!”   春悯闻言眼睛一亮:“古怪?什么古怪?可是有把奇怪的刀?”   严必行蒙着眼,听出他语气里的惊喜:“刀?”   “不说这些了,你们先进去!”郭根深打断道,“不要进屋,就站在院子里,不为幻象所扰,又离开了屋子,应当就能算过了这第一关了,我这就去寻你那师妹!她可有什么特——”   咔擦。   清脆的,如枯枝被折断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所有人同时望去,只有春悯和李四清晰地看见了那一幕。   一个矮小的,几乎拖行在地面上的身影从路面横过。   他没有腿,只靠着一片漆黑的上半身往前面爬行,嘴里吐着黑烟,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李四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什么声——”   “嘘。”   春悯示意噤声,往那人形的焦炭那边走过去,附身去听那人嘴里的动静。   “秦……山……妖……金虫……”   近了看,才发现这人胸腔前焦炭样的皮肤已经被磨穿,露出了里头同样被熏黑了的心肺,被一点灵力裹着,勉强颤动着。 ↑返回顶部↑ 第34章 焦坟山(五)(1 / 5)   第33章 焦坟山(五)   李四飞扑过来, 一手掐诀一手往那人的脉上摸。   “没气了……”李四惶惶然道,“这真是、真是幻境吗?”   指下的触感无比真实,袭来的浓烟也呛得人眼疼。融金蠹在往山下走, 周遭的火势渐小, 也渐渐看得出稍远一些的地方。   焦黑的地面上是脓状的凸起, 有些是树根, 有些是石头,有些是动物的遗骸,还有些是人的尸体。   人比春悯想象得更多。   “学宫内院其他的人呢?”春悯也伸手摸了摸那具焦尸的脖颈,掀起他没烧干净的衣领翻了翻,在胸口处摸到了点硬物, 似乎只有这一块衣料的材质有些不同, 他一边摸一边道, “怎么就你们跑出来了?”   严必行还蒙着布,看着傻愣愣的, 抱着剑拧眉道:“想来破开了房中迷障的只有我们。”   “房中迷障?”   “不错。我们内院的屋子里设有幻象阵, 阵中有禁忌, 按禁忌要求行事,便能窥破幻象, 与院中放置的邪祟拼杀,胜者方能走出院门。”严必行神态有些许凌然,“外院如何?我只见你们两人出来, 想必也有一番考校。”   春悯说:“我们那没什么, 其他人估计就是睡死了而已。”   “行了!”郭根深举剑打断,“你们先回屋子里, 我去把你们的师妹找回来。”   春悯说:“那多麻烦您,我们可以自己去找。”   “山里有禁忌, 我不能让你们乱跑。”   春悯摇头:“你刚才说这火场也是考校我等的幻象,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考校不过关,都要进不了中青城了?”   郭根深咬牙:“……能不为表象所吸引,擅入火海,便算过关!”   春悯明知故问道:“你是长老?”   “……不是,但我深谙长老的禀性,若是还想留在学宫里拿到名牌,现在就给我进去!”   她表现得甚至有些许慌张了,连严必行都皱起了眉:“姜长老究竟是有什么安排,这些是——”   他话未尽,春悯忽然振声:“谁!”   几人被吓了一跳,严必行手忙脚乱地把剑尖调转,将那一声不吭的小孩儿护在身后,若是他能看见,便会发现春悯对着棵焦黑的树喊话,模样分外瘆人。   “……您是不是看走眼了?”李四小声道,“那只是树干而已。”   春悯一动不动地面朝那树,那焦黑的树上隐约烧出了张大笑的人面,盘虬错杂的老根扎在地里,像是被这片焦坟孕育的黑瘤。   他不说话,周身却有一股威压,严必行还想说话,却迟迟发不出声。   沙沙。   沙沙。   树干后传出了细碎的草动。   “……骂……”   “……轮不到我头上,倒是你,两宿没合眼了吧。”   “你瞧得出来?” ↑返回顶部↑ 第35章 焦坟山(六)(1 / 4)   第34章 焦坟山(六)   禀识堂在整个渡生学宫的最东面, 离椒玢山的笼听泉很近,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便能瞧见青山云雾间, 奔泻涌流出一线窄泉, 注入堂外小池塘里, 水翻车打着轱辘, 池塘上盖着婷婷的荷叶,叶下群鱼潜游,美不胜收。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除了不该在深秋出现以外。   春悯在看见堂内一排排的翘头案时就有些犯困,这会儿人陆陆续续来了, 那细碎的交谈声让他更加困倦, 几乎想就着这美景倒头就睡。   坐他旁边的李四很没眼力见, 偷偷蹭过来了些,做贼样的小声道:“倏山仙, 那蛊术, 我们真就不管了吗?”   春悯吸了吸鼻子, 把桌上的书简摊开,装模作样地看着, 回答道:“隔墙有耳,总这么叫我迟早会露陷,就叫我春眠吧, 李兄。”   李四紧张地一缩爪子, 半晌才用气音抖出了个“春兄。”   “前阵子和三镜仙一块办案,我受益匪浅。”春悯伸手把一旁的墨条和砚挪了过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它们说, 要断罪,便要有名,理,罪三个字。”   “名,理,罪?”   “是谁犯下的,为什么犯下的,犯下的是什么罪?能回答这三个问题,才可以断罪。现在我连用那蛊术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平白少了个入中青的令牌,岂不亏大了?”   李四小声道:“不能逼问他们吗?”   “我又不会审讯用的术法,你会吗?”   李四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好好念书,到时候考试没考过才丢人。”   李四惊道:“还要考试?”   春悯说:“要吧。”   “您怎么知道的?”   春悯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又说:“谁家学堂不考试的?”   “这样啊……”李四摸摸脑袋,“我还是头回上学呢。”   他说话间余光一扫,瞥见了春悯手上的一点红,再细看,竟然是道在渗血的小口子!   这可是倏山仙的手!   “您这手!”李四狠狠掐自己一下,好险是没喊得满屋子都看过来,“您这手、手怎么了?”   春悯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上有一道口子。   从食指的指节划到了掌根,隐约扎着些小木刺,末端挂着颗半干的小血珠。   “……没什么,刚才让那劣质木偶的碎屑戳的。”   李四不相信:“那种木偶怎么能伤的了您?”   春悯把那只手握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一下没留神就刺到了,而且我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就伤不到?”   说到这,李四才想起来方才看见的那两只木偶,其中一个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春悯,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傀术……何等不敬。”李四碎碎念道,“虽然没仿脸,但分明是拿着您的样子弄的,还仿了声音,您说会不会就是那个擅长傀术的刘长老干的?”   春悯说:“那两个傀儡除了外形精美,仿声相似以外,其他的都很一般,灵力没注多少,连自主活动的能力都没有,比刘长心自己那两个侍童傀儡差很多,我瞧着不太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返回顶部↑ 第36章 焦坟山(七)(1 / 6)   第35章 焦坟山(七)   春悯看着门口三小孩儿, 一时犯起了难。   “你们是屋子烧着了吗?”春悯挠挠下巴,“非得跟我挤一个屋?”   亥时一刻,在学堂里睡了一整天的春悯正打算领着李四去搜山, 刚开门, 便见门前半出土的三萝卜。   严必行站起身, 拍了拍自己屁股后的尘土, 一板一眼道:“我们二人今日讨论了一番,此时若是下山,再想上山搜证怕是不易。要查清这邪修的所在,便不能一味依赖师长,而是要靠我们自己。”   春悯见他神色坚定, 目光锐利, 不禁鼓掌道:“说得好, 年轻人有志气,只是你们要查就查, 做什么来堵我的门?”   “不必隐瞒。”严必行说着, 从袖中掏出张揉把的纸团来, 慢慢展开,“想必你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才留在山上的。”   不用他摊开春悯也看得出那是什么,不可思议地回望在他身后的李四。   李四忙道:“他、他们趁我不注意、偷拿的!”   “不错,是我们偷拿的。”严必行凛然正气地开口, “是李诺拿的, 你不要责怪李四。”   李诺点点头,附和道:“是我拿的。”   春悯:“……偷鸡摸狗的倒是断上案了。”   “行了, 别磨磨蹭蹭的了,走吧。”宫芍打了个哈欠, “再过半刻就要宵禁了,到时候容易撞上巡夜的弟子,要巡山就得趁现在。”   春悯看着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不出话。他确实打算在山上查,可他没打算带这三个毛孩子一块查,那蛊术背后的邪修功力不浅,更别说罩着那邪修的渡生学宫里还是有几个上三道的长老的。   他能带李四去搜山,因为李四哪怕水平次了些,可到底是天上的,哪怕不小心掉个脑袋都能再长回来,实在情况危急往天上跑也是跑得赢的。   这几个小孩儿可就不一样了,打那邪修多半是打不过的,撞上上三道也是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是那姓刘的傀儡师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且嘎嘣脆,没了脑袋跳不了两步就死了。   约莫是他的表情太过为难,宫芍支着灯笼,睨他一眼:“怎么,嫌我们身手太次?”   春悯点头道:“是有点。”   “可是地方我们比你熟,这山上有什么地方能藏人,学宫里有哪些禁室,仓库,我们都一清二楚。”宫芍说,“可你没来过这里吧。”   其实是来过的,春悯心想,只是不太记得了。   “而且我们对你也没那么信任。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们都还一无所知,哪怕你救过我,也不代表你就是个好人了,所以哪怕你不带我们查,我们也不可能把此事全权交给你,大不了我们自己去。”   三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被那竿灯笼照得闪闪发光。   春悯看得眼晕,半晌搓了搓脸,没招了。   一行四人加个小娃娃,鬼鬼祟祟地往山下去。   离学宫稍远些,林中的光源便只有那一盏灯笼。   今日乌云遮月,天上一点光亮也没有,林子被那盏灯笼照得发红,辐射出的树影似蛛网盘结,纠缠出一张随行的大网。   “……学宫背后,有一处祭礼堂,里面供奉着秦家人的牌位,除了年终祭礼以外,都是不让外人进入的。”过分安静的气氛叫人格外紧张,宫芍便有意说话来缓解气氛,“那地方拿来藏人最好不过,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春悯接道:“除了那祭礼堂,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除了祭礼堂,还有学宫内的两处废弃书库,山阴的小山洞,今晚我们先探祭礼堂和小山洞,若没有发现,明天再去那书库看看。” ↑返回顶部↑ 第37章 焦坟山(八)(1 / 5)   第36章 焦坟山(八)   接下来的大半月里, 春悯一行人就像是彻底忘了有过这么件事,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 甚至真的有交功课, 授课的长老都记住他们了, 时不时就夸他们两句好听的。   严必行只觉得莫名其妙,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那几人也只说“再等等”。巡山也不去了,查证也没了动作,像是彻底放弃了这件事,只想安安心心拿到入城的令牌。   “眼看着就要离开学宫了, 他们还在说等。”严必行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一手挑着灯笼, 一手把着身后的李诺。   那孩子已经趴在他身上睡着了,最近他们三人就没怎么合过眼, 小孩儿是最先撑不住的, 出来夜巡时都是转眼就呼呼大睡, 都叫严必行想起以前哄他睡觉的样子了。   宫芍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就是不想管了吧。”   严必行说:“怎么你也这个样子?合着就我一人想查清楚吗?”   宫芍换了只手拎灯笼:“蛊术确实是邪术, 渡生学宫之中必然有人在偷习邪术。但这蛊术迄今为止确实没有害死过人,他们自己的山,烧了再长, 长了再烧, 确实碍不着我们什么事。”   “可那是邪术!”   “所以我这不还是熬夜出来巡山了吗。”宫芍不耐烦道,“我奉劝你别老往那几人面前碍眼, 罗金楼那日你什么都没看清,我可是跟他对过招的, 那根本就——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修士!”   严必行说:“我虽然没看见,但也知晓他的厉害,更从未轻视过他。他虽然看起来和我们年岁相仿,但境界显然在我之上,说不定已经有成瓣——甚至入道的水平了。”   宫芍的灯笼里蜡烛一直在呲花,闪得他眼疼,他极其烦躁地施了个水诀,将那火彻底灭了。   黑漆漆的灯笼在他手边晃,像个怪物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转。   “你怎么了?”严必行直言不讳道,“你这两天都很暴躁。”   他们两人着实称不上朋友,在严必行的基准里决计不是,从宫芍的复杂情感出发来说也不可能是,但这么半生不熟地认识了十几年,又那么机缘巧合地卷进了两次大事件里,反倒有些超乎寻常友人的信任。   宫芍酝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道:“白玉京变天了。”   “变天?”   “前两天我家里送了信来,说是要各族里推选什么‘观仙人’。”   “那是什么?”   “这些年礼天阁的眼线遍布四海,一直在监察记录各地的祟物和下凡平乱的神仙。这次献礼,他们的祝祷把名单给带了上去,在仙京推了个什么神官考绩,说是有功的神官多立庙,无功的神官推庙。无上尊君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还真点了头,现在礼天阁请仙门各家的人推选‘观仙人’,跟他们礼天阁共同监察神官考绩。”   这话有点绕,严必行险些听睡着了,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怎么,听着像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宫芍又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你到底有没有琢磨过飞升的事啊?”   圆咕隆咚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被吹灭了。深秋的夜风吹得急,严必行把灯笼竿子叼在嘴里,又把李诺给放了下来,脱了外衫给小孩儿裹上,再重新背回了背上。   “当然有啊。”严必行取下灯笼,回答道,“可是这跟飞升有什么关系啊?”   宫芍没好气道:“你知道仙门有多久没有飞升过一位真君了吗?”   “没留意过。”   “已经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一位真君都没有,飞升的七位神仙全是圣者!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飞升,无论如何都是靠名声飞升是机会更大的。”宫芍看着严必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情莫名更差了,“可是如果神官考绩施行得好,那些平时游手好闲的神仙都开始活动,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大展身手!”   严必行不解道:“祟物那么多,神仙愿意下来除祟是好事,如果除祟都轮不到我们了,就说明这套变法确实有利于民,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好巧不巧,宫芍也知道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返回顶部↑ 第38章 焦坟山(九)(1 / 5)   第37章 焦坟山(九)   “什么叫她就是焦坟山……”   “就是字面意思。”春悯顿了顿, 仰面翻身避过一根飞箭,落在了何为所在的大石头上,接着道, “何大长老并未掌握兰花花仙术, 那句令诀只是在向这座山祈祷, 也就是在向秦生祈祷——想来就算化成了厉鬼, 她也是个脾气很好的厉鬼。”   眼见第二根箭矢飞来,严必行和宫芍早顾不上春悯在说什么了,立马就地蹲附,春悯猛推了把何为,转过身正色道:“差不多行了, 陆不尽没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吗?”   秦闯悬立高空之中, 着一身银白劲装, 衣上细密地粘着一片片的银白的蛇鳞,那蛇鳞随着他每个动作变换流动, 怀慈长弓拉得弦满如圆月, 弓上三根淬了蛇毒的剑矢笔直地朝向春悯。   “我说过别让我再看见你。”秦闯一字一句念, 他颧骨高,下颌尖, 一双眼瞳在黑的地方能缩成根针,看着不像仙人倒像是蛇妖,“你怎么敢闯进秦家山的?”   “……您这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春悯张开双手, 往边上走了些, 以免怀慈弓误伤了别人:“还是说您其实压根解不开这封阵,搁这儿浪费时间来了?”   晚风带着融金蠹灼人的温度烧灼着整片山林。   秦闯贴满蛇鳞的衣袍一半在月色下鳞光闪闪, 一半在火光里熠熠生辉,竖瞳死死地钉在春悯身上, 接着忽而大张着嘴,用气声细细地笑:“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玩笑再开一会儿山就该烧没了。”   “晓得晓得,我这就去——”   秦闯笑着,手上却霎时一松,三根怀慈剑朝着旁边两人笔直飞来!春悯一脚踹飞呆愣在原地的严必行和宫芍,矮身躲过,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就要骂街。   可扭过头来时,皎洁的圆月前已空空荡荡,那秦闯已如空游的银鱼般朝着半山腰飞去。   “你大爷的……”春悯按了按自己前胸,不知是刚才动静大了还是给气的,“这都什么人啊?”   倒飞出去的二人双双跌落在草地上。严必行被撞得眼冒金星,也不忘摸摸自己的剑鞘有没有磕到,摸完后摇摇晃晃想站起身,却被一旁的宫芍猛地按了下去。   严必行正晕着,虚弱道:“你干什么?”   “嘘,就装作被砸晕了。”宫芍闭着眼睛装死,“别吱声,也别动。”   “你这是要躲着他们?”   “不然呢?”宫芍直挺挺地打着腿像具僵尸,“你别跟我说你要出去跟他们并肩作战。”   “……我没那么不自量力。”严必行说,“可也没必要躲着。”   宫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大仙之前有意瞒着我们,想必是不想叫我们知道,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况且我们也不知这几位大仙的秉性,若是个杀人如麻的,要杀了我们封口,你又上哪儿说理去?”   两人悉悉索索地在那儿讲小话,春悯听得一清二楚。   他笑着叹了口气,没再理睬那两个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装死的人,转头对何为说:“大长老,您之前说每次融金蠹都是从山顶开始烧的,说的就是这块地儿吗?”   何为缓缓点点头:“真君是要……”   “别这么紧张,我就问问。”春悯盘腿坐下,单手支颐,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就快越过半山腰的熊熊烈火,“只是我跟那孩子不熟,没法儿跟那两人一样那么信任她,所以得在这守着。”   “您是说……”何为紧张道,“您要——”   春悯偏头:“如果他们出了岔子,那总得有人下这个手不是?”   //   “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自从焦坟山孕育出了这一批融金蠹,便时不时会有这样的大火烧山,可在大火之后,焦黑一片的山林却又会迅速生出新的草木走兽,任何一个知晓当年旧事的人都熟悉这场景——这都是她的怨恨。”   “我们企图用示邪罗盘把她找出来,可罗盘始终静止不动,这不是纯净的象征,而是这整座山——整座山都是她,她要烧尽目之所及的一切,她被人烧死了,自然也要怨恨还活着的生灵。” ↑返回顶部↑ 第39章 焦坟山(十)(1 / 6)   第38章 焦坟山(十)   来了。   风中忽然夹杂了一股硫磺的臭味, 在融金蠹烧出的烟味之中若隐若现。春悯盘腿坐在石头上,最先察觉到的是那囚困在山中的邪气的躁动,随后是李四撞向银杏树的瞬间, 那邪气在刹那间冲出山体, 化作如有实体的黑雾。   就在黑雾包围住他的一瞬, 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声, 没有鸟叫,山林的风似乎都就此停歇,四周只有无尽蔓延出去的黑暗。   春悯伸手,解下了眼上的黑布。   那双眼睛略微不适应地眨了眨,随后便看清了坐下的石头, 不远处的草皮, 远处被烧毁的山林。   再一眨, 一道雪白的影子自黑雾里浮现。   每一次眨眼,那道身影便进一步。   最终在他的面前站定。   “好漂亮的眼睛, 我在小溪里都没有见过这种石头。”小儿鬼看了看他的右眼, 又望向他的左眼, “好吓人的眼睛,为什么里面什么也没有?”   春悯垂眼看她。那是个纯白色的小儿鬼, 皮肤,头发,睫毛, 眼珠, 一身破烂的衣裙都是纯白的,一双眼瞳细如银针, 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像条刚化形的白蛇妖。   果然跟生山仙长得很像。   连盯着他眼睛打量的神色都一模一样。   春悯垂下眼睑, 错开视线道:“你就是秦生?”   小儿鬼歪了歪脑袋,她那瀑布一般的白色长发逶迤落地:“你不认得我了吗?”   春悯不答。   “好奇怪,你们都长高了,变得不一样了。”小儿鬼踮起脚,比划了一下,“我一点也没有变化,为什么你们却不认得我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是责怪,而是有些伤心了。春悯想了想,说道:“着实对不住,我这人忘性大,谁也记不住,但是陆不尽还记挂着你,别难过。”   “不尽姐姐。”秦生笑道,“我方才看见她了。”   “不苦姐姐呢,她怎么没来?”   “她不见了,我们正在找她。”春悯说,“你呢,这些年有见过她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就跟问“今个儿吃了吗”一样,着实没话找话,谁知秦生点了点头,脆生生道:“见过。”   春悯奇道:“何时?何地?”   “很久之前的事了。”秦生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没数明白,只能含糊道,“好久好久以前,她来看过我,然后往中青城里去了。”   春悯了然,那大概就是两百年前陆不苦下凡时的事了,她应该是在进中青城之前顺道来拜祭过秦家山。   “不苦姐姐那时候看起来很严肃。”   春悯心想,上坟嘻嘻哈哈的总归不合适。   “她还问我,若自己一直憧憬的,深信不疑的东西原来根本就大错特错,她该怎么办?”秦生学着陆不苦的样子板着一张脸,“她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想安慰她,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厉鬼有四重境界,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只有虚实境的秦生自然无法同人说话,如今临了要散魂了,才能像现在这样现出魂魄,与人交谈。 ↑返回顶部↑ 第40章 夏花(一)(1 / 4)   第39章 夏花(一)   那俩神仙打得昏天黑地之时, 珠玉看得很开心。   他几乎要鼓起掌来,一旁的春悯才拍了拍他的肩道:“别乐呵了,跟我过来看看这个。”   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了一片木屑来, 木屑外涂了曾黑漆, 正是春悯当时捏爆的傀儡碎屑。   珠玉没见过这东西, 一眼看只觉得是随处可见的木屑。   “这是何物?”   春悯说:“说是我师兄。”   珠玉一怔, 春悯便趁着他愣神,拉着他的胳膊往学宫里走去了。   二人回到了学宫内的住处。   学宫外的结界牢不可摧,秦生的融金蠹也一直绕开了这片有人的地方,里头的年轻修士们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最多不过好奇为什么会忽然下起了雨。   而“正大光明门”对珠玉没有半点反应, 反倒是后面跟进来的李四被挡了一遭。他沾了一身的邪气, 还不会用法力驱散, 刚踏到门口,整个人就被弹了出去, 跌坐在地上直愣神。   “您这一身鬼气的, 也不想着散散味儿。”春悯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 顺手拂去了李四身上的邪气,“没摔着吧?”   李四呆呆地站那儿点头, 没过一会儿脸就皱成了橘皮,再眨眨眼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今个儿什么卦象,怎么一个个的都哭上了?”春悯惊道, “刚才那一下摔那么疼?”   珠玉靠在院门边, 语气略显凉薄道:“刚才破阵时属他受的伤最重,到头来却连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 你刚才一关心,忽然就憋不住了吧。”   本来就有些憋不住, 让珠玉一说,李四更是觉得脸都丢完了,狠狠瞪向珠玉说:“胡说,我才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   “我就是没有!”   “好了好了,你没有你没有。”春悯打圆场道,“不过您这阵子确实多灾多难又劳苦功高的,神仙也遭不住这么折磨的,过两天我们又得启程,您可得好好养。”   他说着拍拍李四的肩膀。李四本来被珠玉气得面红耳赤,两下却又被拍出眼泪来了,他伸手抹眼睛,忽而小声道:“倏山仙,您觉着我还能回仙京吗?”   这问题太尖锐了,等同于通缉犯问别人能不能回去自首,春悯只能打太极:“这……总是有机会的,别太悲观,您那李代桃僵的事儿也不算多么罪无可恕——对了,还没问过您是哪位神仙座下的,若是个在尊君面前说得上话的——”   “嗯?”珠玉歪了歪头,接道,“你还不知道啊。”   春悯问:“什么?”   珠玉说:“他就是谢晏点上来的小仙。”   春悯不可置信地转头:“还有这事?”   “他混进观礼众里入轻都,为的就是瞧他主子一眼。”珠玉说,“不过看谢晏的反应,别说念旧情了,还记不记得这么个人都不好说。”   李四红着眼怒道:“你放肆!尊君的本名哪里是你能直呼的!”   “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难道谢晏这名字见不得人?”   “你!”李四气急,都顾不上难过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胆大包天之徒!”   珠玉闻言莞尔:“谬赞。” ↑返回顶部↑ 第41章 夏花(二)(1 / 3)   第40章 夏花(二)   其理尚不明, 但那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这个小儿鬼已经被度化了,为这样的理过度使用“调时”不合情理,也没必要, 春悯不是十常佛, 本就不会为这菩萨心肠流半滴眼泪。   但这个小儿鬼还有作用。   “调时”开始渗血, 春悯捂住了它, 独独用“烂岁”紧盯着对方。那是没有实体的眼睛,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个空洞的眼眶,和璀璨夺目的“调时”不一样,它是虚无的时岁,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已经逝去的、不存在于眼下的虚影。   【你想见你哥哥吗】   急雨打在了屋檐上, 有如银珠断了链, 郎当落地。   秦生在那响声中醒来, 入眼的是她母亲翠绿的珠钗。   “他回来了吗?”秦生一骨碌地翻下了床,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 “我去接他!”   “记得拿多几把伞!”   娘亲的声音在后面追着:“他带了客人回来!”   最后几个字隐没在那场大雨里, 秦生没听见。她一手提着裙角, 一手撑着伞急匆匆地往屋外跑,水池里的鱼都让她吓着了, 胡乱地游着,水洼被踩得凌乱,出土的蚯蚓四处乱爬, 和叶下避雨的青蛙四目相对。   整个天地都让这大雨淋得热闹非凡, 只有一池的荷花停停立在雨里,静默着开着。   通往渡生宗的山林里没有人为修建的道路。秦生从山上一路往下跑, 脚下泥泞湿滑的土地却在她踏步的每个瞬间长出一片干爽的青草块儿,这是她的山, 有如她躯体的延伸。   “……还好没带三毛来。”   她透过雨幕听见了人声,不是哥哥的。   “走这山路它铁定要发脾气。”   “说得跟走什么路它不发脾气样的。”   “师父说三毛的祖上是有战功的,脾气差也得让着点,你顺着它,它还是很通人性的。”   “平日里我已经把他当我大爷了,您觉着还不够,那我得当祖宗伺候。”   “真祖宗在我背上呢——这小子,怎么敢背着师父偷跑出来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秦生踮起脚,没看见哥哥,只看见两个和哥哥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人在往山上走。一个寻常道士模样,一个黑袍修士,还有个穿着明黄色褂子的道士被那修士背在身后,正打着小小的呼噜。   秦生倒不害怕,这是她的山。   这些日子有许多少年修士都陆陆续续上山来了,想来这几人也是这样,于是从树后面走出来,开口问道:“你们看见我哥哥了吗?”   几乎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外人,都会被她吓一跳。   地很滑,她怕把这两人吓得摔一跤,便努力地温声细语地开口。那两人抬眼看他,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睁大了,愣了片刻,才听那黑袍修士道:“……你的哥哥是?”   “秦闯。”秦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我很像的。”   两人同时一默,转头对视了起来。   “嘶……”灰袍道人倒吸了口凉气,不确定道,“方才那热闹……”   秦生探头:“什么热闹?” ↑返回顶部↑ 第42章 夏花(三)(1 / 3)   第41章 夏花(三)   秦生想让里头头悬梁锥刺股的那位多休息一会儿, 才特意没有进去打扰。   可惜世上如她这般善解人意的人不多,半个时辰后,就来了个如厕都需要一堆人夹道欢迎的招摇货色, 打破了这难得的安宁。   小道尽头晃悠晃悠来了一顶轿子。轿子黄帘子红盖, 看得让人分外有食欲, 两边抬轿的和随侍的拢共八人, 人还没到,便有一个小厮快两步跑到秦生面前尖声道:“鸣泉宗齐公子到!”   秦生被他喊得耳朵痛,里头那位也忙不迭地爬了起来。只见秋随荆骤然直起身,匆匆忙忙地把春悯手上和岸上的书扣好,从袖中掏出张棋谱来往桌上一拍, 正色道:“此局妙哉!”   春悯困得发愣, 双眼无神地应声道:“妙, 真妙。”趴在对面睡的李十五也被惊醒了,什么也没听明白, 干巴巴地鼓起了掌。   春悯妙完了才反应过来:“这出是……?”   “不能叫人发现了我们早早来温书。”秋随荆小声道, “装作是来下棋的。”   “……一大清早来这儿盘棋谱, 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李十五举手道:“我下得不太好。”   “那样最好,师兄来, 我来教你。”秋随荆往春悯身上靠了靠,腾出了位置让李十五坐过来。   李十五一身传戒时才穿的明黄戒衣已经被蹂躏成一块脏兮兮的布,还隐约散发着点酸, 他自己闻着了有点不好意思, 扭捏道:“我身上有味儿。”   “这有什么的。”秋随荆便笑,随手写了张涤秽符, 往李十五的脑门上一贴,“师兄你跟着春悯跑出来, 怎么都没多带点换洗的衣服?”   “当时哪里顾得上这些……”李十五叹了口气,“师父那会儿都快给我落封了,再不跑,我真得在问恩堂里闭关五年。就我这半步轻芽的水平,都不知道有什么可闭关的!”   “你是大弟子,师父自然格外爱重你,如今你偷跑出来——”   “停!别念了!”李十五捂住耳朵,“就算我年纪比你们小些,可我是大师兄!你们得听我的!我绝不回去关禁闭!”   春悯提醒道:“是闭关。”   “有什么区别!”   “渡生宗内弟子不得高声语。”   李十五正附身拍桌,那头已有一位青袍的少年缓步踏进,口言叱令。   少年头簪花,衣襟上四层水波刺绣,俨然是鸣泉宗内门弟子的着装,腰上又坠一盘龙黄玉,以象征其东纶皇子的身份,瞧着既雅又贵,左右的侍童都穿得比他们推酒门的体面许多。   正是鸣泉宗今年唯一送来的弟子,久坐仙人的闭门弟子齐居贤。   “渡生宗门人在房中放置的戒令,几位不曾看过吗?”齐居贤淡淡地看过来,和春悯四目相接,“这里教的便是礼仪举止,你若还是一如既往得没规矩,怕是难得倏山仙的青睐。”   春悯笑笑:“您太看得起我了,倏山仙要能青睐一个破土境的那才是稀罕事儿,我就是个伴读,不劳您费心。”   齐居贤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又看向旁边的秋随荆,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不再搭理几人,自行入座了。   他一进来,李十五就怂了,大气不敢出一下。这会儿才敢小声哼哼道:“又不是你家宗门管这么多……”   谁知轻芽境的五感惊人,那头坐得板正的齐居贤骤然偏头,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李十五,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反倒显得分外嘲讽,只这一扫便收回视线,臊得李十五想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悯说:“唉,别往心里去,这人较真,倒不是冲着咱们的。”   秋随荆的棋谱显然有些多余了,他一边把棋谱往怀里折,一边轻声道:“他倒操心你的前程。”   春悯惊道:“我还是头回见着有人能分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关心人。” ↑返回顶部↑ 第43章 夏花(四)(1 / 3)   第42章 夏花(四)   秋随荆没听明白他嘟囔了什么, 正要追问,那边夫子已经掀袍走了进来。   教书的先生是渡生宗的长老,自然也是秦家的长老。刚一进来, 秦长老便见秦闯站在过道上, 此子一会儿居高临下地睥睨齐居贤, 一会儿又怒目圆睁地瞪着陆不尽, 没有半分主人家的气派。   秦长老的戒尺一拍桌案,喝道:“秦闯,不得无礼!”   秦闯闻言摆手:“晓得了五爷公,一大早的就喊这么大声,仔细过两天嗓子疼。”   “在学堂上要叫我夫子!”   “好好好, 夫子, 夫子——”秦闯一边敷衍着一边对一旁的齐居贤笑道:“没留神撞着了, 回头陪您根上号的墨条,道友不会同我一般计较吧。”   齐居贤冷冷看他:“不必。”   秦闯“呵”一声, 摇摇头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入学的头一天, 彼此还算相安无事, 虽有些小磨擦,可到底没有动起手来。   秦生总觉得所有人之间都有些紧张, 似乎想认识,却又彼此忌惮着什么,像是湿冷的空气里带着火星, 什么都还没点燃, 火药味却已经渐渐弥漫。   十日后,第一批礼仪教习通过的名单出来了。只有四个人, 分别是秋随荆,齐居贤, 陆不苦,姜荏。   秋随荆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一整天“不小心”提及此事五六八七八遍,李十五都听出味儿来了,说:“我们不是刚聊过这事儿吗?”   春悯顺手捣住他嘴坐下:“聊什么了就聊过,反正我不记得了。”   李十五眨巴了会儿眼,顺从道:“……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我记错了。”   “听说过几日就是他们秦家在后山拜生山仙的日子,这时考校礼仪,是准了你们去观礼呢。”春悯松了手,挑了棵格外茂密的树靠下,懒洋洋道,“到时候你去瞧瞧,看看生山仙的神像是不是当真是一条蛇。”   三始神的模样和本名都是禁忌,而且始神不需吃香,所以人间几乎没有他们的神像,时兴的都是诸如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这些神仙的观庙。但秦家自称受生山仙庇佑,每年都会在芒种时节开坛拜生山仙,据说在山阴处的小山洞里就有生山仙的神像,平日里都是不许旁人进去的。   “不会吧。”李十五说,“不是说三始神的神像就连做都做不出来吗?你到时候去看一眼,会不会人都被天雷劈死了?”   秋随荆从树上探下头来,奇道:“……那么夸张?”   “少危言耸听。”春悯靠着靠着都快睡着了,强撑着睁眼道,“禁忌的是对三始神有所冒犯,正儿八经祭拜不会有事的,只是拜了没好处,又怕有人嘴上一时没把儿才没像没庙的,而且三始神本名也失传了好几千年了,想叫都叫不出来。”   李十五奇道:“你怎么知道?”   春悯说:“书上看的。”   “你还看书?”   “他当然看。”秋随荆折了根树枝,身子往下探,去扫春悯的鼻尖,“但凡是师父不考的书,他都爱看,前几天那页棋谱还是从他书里抽出来的。”   春悯被他扫得鼻子痒,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睁眼瞧见秋随荆倒挂在树上,一双眼盈盈地冲他笑,背后的叶间打下光来,刺得他眼前晕,半晌合了眼,眼皮子里头却还映着那张坏脸。   “你大爷的。”春悯悻悻爬起身来,“我哈喇子喷你一脸你就知错了。”   见他揣着手,跟个小老头样的摇摇晃晃地往山下,秋随荆连忙跳下树来:“怎么往这边走,今日还有文试,你不许翘!回头名字垫在秦闯和陆不尽下面,推酒门脸都要丢完了!”   春悯假惺惺地揩了两滴泪:“这就嫌我不成器了,唉,我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你少来!春悯你——你真是,世上怎么有你这么没一点上进心的修士?”秋随荆急道,“若我以后飞升了,你可怎么办啊?”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春悯都有些纳闷得顿了半步,奇道:“说得跟我是您家里七十老母样的,您要真能飞升是大喜事,我还能拖累你不成?” ↑返回顶部↑ 第44章 夏花(五)(1 / 5)   第43章 夏花(五)   生山仙的观礼就定在芒种的那一天。   春悯的小道消息很准确, 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行小考,就是为了选四个品学兼优的修士共同观礼。在观礼前的这些日子里,秋随荆还有些紧张地去找了秦长老, 想问问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 秦长老却只含糊其辞地给了句“到时自有安排”, 弄得他更紧张了。   在整个修真界都只有秦家拜生山仙, 也只有秦家这么做不会惹人非议。这仪式也从不许外人观礼,秋随荆初来乍到,便有此殊荣,心里自然是既兴奋又紧张。   连带着春悯都紧张起来了。   他们推酒门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既没有隽夭门的财力, 也没有鸣泉宗的悠久传承, 不过是一对散修夫妇和他们收留的十几个孤儿居住的地方。宗门上下除了春悯是十岁出家从外面来的, 其他弟子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走出过辽苍,对其他宗门的了解大多只是从书上看到, 或者从旁人口里听到的。   秦家家学渊源, 又是所有修仙门派中唯一一个靠血脉支起一整个宗门的世家, 再加上传闻受生山仙庇佑,在他们推酒门的一众土包子眼里已是贵不可攀, 又受邀去观礼从未向外人开放的芒种神祭,自然是有些激动难耐。   哪怕秋随荆一直表现得很克制,以免叫人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演得也还算不错, 按部就班地习剑温书,在外人面前也还是一副自矜冷漠的神色。   直到晚间跟李十五下了盘棋, 竟然叫李十五连赢五把,春悯才瞧出他有多紧张。   李十五都愣了, 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黑子,莫名道:“……我在这待了快一个月,剑术不见长,难道在棋艺上通悟了?”   “方才那手你不小飞而是径直去堵,中盘就已经完蛋了。”春悯毫不留情,斜眼看状若无事发生的秋随荆正在慢慢关子算目,“不过你对手连这都没看见,属实比你还完蛋。”   榻上的小几摆着棋盘和油灯,三人姿势各异地坐在榻上,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册。   秋随荆算完目收棋,险些把棋往油灯里放,让春悯眼疾手快地截住了。   “烤猪蹄儿呢?”春悯骇得不轻,“你清醒点,就一个观礼至于吗?”   秋随荆一愣神,半晌深吸了口气,这次把棋子准确地扔进了棋篓里。   “我好像是有点太紧张了。”秋随荆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白日里的课讲了些什么,我好像一点都没记住。”   春悯哭笑不得:“我都不知道您到底紧张个什么,秦家山一群人里就属你修为最高用功最勤长得最俊,其他三个都不见紧张你紧张个什么?”   秋随荆把棋篓的盖子合上,一旁的李十五还有些恋恋不舍,显然还想来两把。   “我也不清楚。”秋随荆屈起膝盖伸手环住,趴在自己腿上,偏头看窗外,“可能就跟师父说的一样,我心思太多了。”   李十五和春悯闻言霎时吊上了一口气。   这是大约三年前除夕的事,他们师父喝了点酒,老人家喝了酒话就多,把他们一个个拉过来语重心长地给了几句寄语。其他人的大多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吉利话,唯独给他们三的不一样。   李怀仁对春悯说:“你是天生修仙的料子,通透,心境澄澈,为着你家里那些腌臜人把自己废了,不值当。”   春悯说:“您说的好像我缺胳膊断腿了样的,大过年的不好吧。”   李怀仁笑笑:“好,你拿得起放得下,我也不多说了。”   接着又轮得到了李十五。他拍拍李十五的肩膀,开口道:“十五啊……”   大家都以为他对这最要紧的大弟子必然得是一番长篇大论,谁知过了半晌,他只是又摸了摸李十五的脑袋,最终只说了那一句“十五啊”。   最后是秋随荆。秋随荆是推酒门所有的弟子里面最出息,又最早慧的弟子,单论跟在李怀仁身边的时日也仅此于李十五,不过十岁的年纪,李怀仁已将门里大半的权力给了秋随荆,许多更小的弟子遇到了事,第一时间既不是去找李怀仁,也不是去找师娘庄文娘,而是去找秋随荆。   李怀仁喝多了酒,舌头眼睛都不太行,抓着秋随荆看了半晌才拍拍他的手道:“你心思太重,不是修仙的料子啊。”   本来热闹的除夕宴一时万籁俱静,秋随荆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忽然一嗡。   “哪怕如今你爬得这样快,十岁苞胎闻所未闻,恐怕及冠之年下五境就能被你捅穿了——可以你的性格,想要悟道怕是太难了。”李怀仁全然不知宴席间的尴尬,犹自闷了口酒道,“无情道同你最是无缘,你参不透;守正道要个认死理的笨脑子,你又太机灵;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你是个好孩子,却又没那么好,容易记恨别人,扭曲自己心中的道义……倒是个入鬼道的好苗子,可——” ↑返回顶部↑ 第45章 夏花(六)(1 / 3)   第44章 夏花(六)   芒种当天, 清晨的时候便隐隐不见日光,山里翻涌着股雨腥味儿。   春悯一睁眼先是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一床叠得齐整的被子, 再往旁边看, 连李十五都已经起了床, 在院子里洗脸呢。   挺大的一张榻, 横五六个大汉不成问题,睡他们三个自然也是绰绰有余,春悯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发懵地环视周遭一圈,随即又力竭倒了下去, 蒙起被子接着睡。   李十五端着水盆进来, 见春悯还没醒, 用力敲了两下盆,大喊道:“春悯!该起了!”   “今日不是没课嘛……”春悯缩在被子里翻身, “长老都去祭神了……”   “可是给我们安排了自习啊。”   “嗯……我在被窝里自习……”   话说一半他竟又昏昏欲睡过去了, 李十五拿着水盆跳上榻, 掀开被子在春悯耳边一阵乱敲:“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不许偷懒!”   春悯的耳边嗡嗡的,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 一路哈气连天地跟着李十五去了禀识堂。两人进去了才发现,春悯这懒汉的想法才是大多数,除去今日去祭神的四人, 剩下的人来了还不到三分之一, 稀稀拉拉地几个人头分散在偌大的禀识堂中,像是地主爷头上稀疏的头毛。   扫去一眼, 秦闯陆不尽两人好像已经要打起来了,他和李十五挑了个稍微远点的位置, 以免被人朝着睡觉。   坐他斜前面的是个圆咕隆咚的大高个儿,这些天同窗的名字自然都记住了,说是叫成大器,只是没说过话。春悯在他斜后方落座,发现那人在偷偷用余光打量自己,便大大方方地冲对方笑,颔首打了个招呼。   那人被发现偷看后慌慌张张的回了个执手礼,笔都掉地上,咕噜噜滚了过来。   春悯弯腰给捡起来,递到了成大器面前。   成大器傻笑两声接了过去,可身子还没回正,对着春悯像是有话要说。春悯便强撑着睡意等他开口,结果过了半晌,成大器还是屁也没放一个,转过身又开始伏案看书了。   “他有病啊……”一旁的李十五没忍住,小声嘟囔道,“他为什么要对着你傻笑?”   “你管得着,人爱笑呗。”春悯困死了,没在意,趴下去就开始呼呼大睡。   或许是天阴的原因,困倦感比平时都要更甚。春悯还隐隐约约听见了下雨的声音,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下了,书页一页页翻过,纸页声伴着山风萦绕的屋角的铎铃,一声声敲进他的梦里,又一声声地敲远。   雨腥味有着青草的暗香和发霉的臭味。   春悯时醒时睡的,因着天一直阴,时辰也分不出来。李十五途中喊他去吃过饭,他看了眼窗外的大雨,嫌弄湿裤脚麻烦,摇摇头不去了,就这么在案边发霉了一整日,终于清醒过来时,却发现屋外还是那么暗,雨也还没停。   “……什么时辰了?”春悯打了个哈欠,问旁边的李十五,“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人回他。   春悯慢悠悠地睁开眼,发现偌大的学堂里空无一人。   窗子让风吹的吱呀作响,几张书案上的书册还在,被吹得哗啦啦得翻页。屋内没有点灯,窗外也只有黯淡的天光,不太明晰地落在春悯的眼前。   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来,在各个位置上绕了一圈。   大部分人的东西都留在原处没动,书、笔、墨,甚至连墨盒的盖子都没盖好,唯独兵器一个都不在。   “这是出去约架了?”   春悯觉得这种热闹李十五不至于不叫自己。想了想,把学堂后的扫帚的柄给拔了出来,勉强用作防身,随后朝着学堂外走去。   他先去在周围转了一圈,屋外五颜六色的伞都还在原处横着;随后又去寝屋和食堂看了看,仍然一个人都没见着。   春悯也差不多湿透了,把伞一丢,往山下走去。 ↑返回顶部↑ 第46章 夏花(七)(1 / 3)   第45章 夏花(七)   秋随荆醒来时天还是一片阴沉, 厚重的乌云压着山顶,雨线就快从山那边翻过来了,湿热的空气淤积在室内, 衣衫都似比平日里沉重些许。   其他两人还在睡。李十五睡觉的时候喜欢在被窝里拳打脚踢, 每次醒来见他的朝向都不一样, 这会儿正是头朝西北角的时候, 大张着四肢像个蜘蛛样的占地儿,好在人不大,不然整张床不够他睡得。   另一边的春悯倒是睡得很老实,大夏天的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极板正地侧躺, 脊背看着比睡醒时要更直, 头发披着嫌热, 在头顶竖着,竟然也比醒着的时候扎得要紧, 看着却是个像模像样的道士了。   秋随荆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伸手扯了下春悯的发带, 稍微扯松了些。春悯像是有所察觉,喉咙里滚出了点咕噜声, 眉头微微皱起,秋随荆偏头闷笑一声,又伸手点了点春悯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便见那川字消失不见。   谁也没瞧见他, 谁也不知道他大清早的恶作剧,除却这座风雨欲来的山林。   秋随荆自己在床上傻乐了一会儿, 到了时辰,才蹑手蹑脚地叠了被子, 从床脚滑了下去。   赶到索道边上时,只有秦生和秦闯在那儿。   索道悬在两峰之间,说是索道,但其实只有一条长而粗的铁链,其上锈迹斑斑,灰红相间,链身在山风里哗啦作响,蜿蜒如蛇形。   “这么要紧的仪典,你们倒是不急不慢。”秦闯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这人自己易怒,但平日里又格外喜欢阴阳怪气惹别人生气,一双竖瞳在秋随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阵,嗤笑道,“哼,瞧你这模样,知道的是给倏山仙选点化仙,不知道的还当选妃呢!我告诉你,长得不男不女的可不好使,中青剑试看得是身手,是修为!”   秋随荆看他一眼,没说话。   秦生狠踹了秦闯的屁股一脚,小声道:“哥哥没礼貌!”   秦闯险些让她踹下山崖了,回头喝道:“你哪边的?”   “人家救了你。”秦生仰着脖子,“你都还没跟人说过谢谢呢。”   秦闯:“他什么时候救过我?”   “头天你被人抓走的时候呀。”秦生说,“不是人家拦了囚车,你都要死了!”   “我才用不着他们救!”提到这个,秦闯果然更生气了,“要你们多管闲事!”   两兄妹在索道边吵了起来,虽然吵的中心是秋随荆,但他也没觉着尴尬,只恍若未闻地往索道另一头望去。   生山仙的观听说就建在对面的小山洞里。就侍奉三始神来说,这规制未免有些太小,小得都显得有些轻慢了,位置也很奇怪。   除却给土地公上香,大多人祭神都讲求一个“以达天听”,上香多在宽阔的高地,以方便神仙看见自己,也方便这香往天上去。当然这种说法多半是骗人的,仙门中人都知道,所谓“香”本质是信徒虔诚的祈愿,实际到底有没有香都不重要,更不存在能不能飘到天上去的说法。   可大多数仙门祭神时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主要是许多时候在开阔的平台举行仪典本来就更方便些,在室内甚至山洞里办本来就不合常理。   尤其是放置神官的香牌时,放在高处才显出敬意,放在洞里——简直像是在给死人上香。   天边开始滚雷,若隐若现的白光在黑云间闪烁。   一炷香后,参加祭神的人都到齐了。   在场的都是秦家的亲眷子弟,几位长老也是秦家的人,只有他们四个外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显得格外惹眼。   齐居贤好像还在生昨晚的气,跟其他人都执了礼,唯独对他和秦闯只是皱着眉颔首,甚至多一眼都不愿看。   他的好恶倒是一目了然。秋随荆暗自思着,还以为宫里出来的都是那种叫人琢磨不出好恶的,没想到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倒是比春悯好懂得多。   正思量着,那边已有长老走出来列好队,在索道的一侧慢慢念咒。   秦家最年长的长老不知其姓名,所有人都只称其一句“老长老”,所以外宗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境界,只觉得她老得惊人——秋随荆并不是没有见过五六百岁的修士,但这些修士大多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哪怕已经到了生命尽头都没有飞升,看起来也不过七十岁。   可这位“老长老”却不一样,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觉得她很老。眉发全白不说,浑身的皮肤如帷帐般折折叠叠地耷拉在那身骨架上,老人斑有如尸斑遍布她全身,背脊佝偻地畸形,如有一个龟壳背在她背上,眼睛被垂落的眼皮全然遮盖,甚至叫人好奇里面是不是当真还有一对眼珠子,还是说连那眼珠子也早已干涸了。 ↑返回顶部↑ 第47章 夏花(八)(1 / 3)   第46章 夏花(八)   山洞里起初是一片漆黑, 稍微往里走了两步,便见周遭亮起了紫色的微光。秋随荆转头看去,发现那山洞的石壁缝隙间长着密密麻麻的藤蔓, 藤上生花, 花上密布着腹部发紫光的虫子。   那虫子形似蜜蜂, 但更大一些, 对于经过的人也毫不在意,一直盘旋在花上,腹部被撑得大而薄,隐约能看见其中在发光的花蜜。   前方的脚步声渐远,秋随荆收回视线, 在这一路的紫光之中快步跟上。   才追上来, 前面便传来了秦闯阴阳怪气的声音:“还当你怕了没进来呢。”   秋随荆:“为何?”   秦闯只觉莫名其妙:“什么为何?这还有什么为何?”   “为何你对我这般上心?”秋随荆说, “还要关心我怕不怕?”   秦闯怒道:“谁关心你了!”   “哦……”秋随荆拉长道,“这样。”   秦闯气得直发抖:“我呸!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又不是断袖, 我关心你做什么!”   秋随荆眨了眨眼:“什么是断——”   “此处乃祭拜生山仙之地!”齐居贤忍无可忍, 喝道,“岂是尔等口吐秽言, 嬉笑打闹之地!”   他说得有理,虽然秋随荆没听出秽言是哪一句。秦闯最是受不了和人吵架吵一半,每次都会越想越生气, 可在前面领路的长老已有几个朝他投来警告的眼神, 他再气也只能憋回去,恨恨地琢磨着今日回去要往齐居贤和秋随荆的鞋子里偷偷放蟾蜍!   众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深邃的山洞里只有缓慢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腰间佩剑剑镗与剑鞘相撞的金属轻响。   两侧石壁上的光越来越亮, 秋随荆渐渐开始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   “这是什么气味?”姜荏忽然开口道,“我从未闻过这种花香。”   没有人回应她。   她平时几乎从未说过话,此时却很是执拗道:“这些都是什么花?”   秦闯“啧”一声答道:“没有名字,我妹妹近来自己种出来的,约莫是新种。”   “有名字。”秦生忽然开口道,“是丧花。”   水滴从顶上的凸起低落,溅在小水坑里,碎成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滴答,滴答。   豆大的水滴之中,他们的模样被扭曲,惊惧的眼被放大,似一只只恐惧的兔子。   姜荏接着问:“送给谁的?”   没有人回答她。   这条山洞深得可怕,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秋随荆只觉他们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可眼前的紫色光道还在向前延伸,那似乎走两步就要散架的老长老至此竟还没有半点气喘。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迟疑,前面的长老又驻足道:“此事不勉强,若有疑虑,回头便是。”   齐居贤说:“既然已进来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只是想问问秦家的诸位长老,此地狭窄阴暗,而大多数圜丘坛都是设在屋外,露天而祭,以达天听,不知贵派将祭坛设在山洞之中,是否有失妥当?”   一长老答:“生山仙喜阴暗潮湿之地。” ↑返回顶部↑ 第48章 夏花(九)(1 / 4)   第47章 夏花(九)   “……这究竟是何用意?”齐居贤谨慎地后退两步, “何种卜卦要这般血腥?”   深穴起风,铜铃疯了般响起,声如水波荡开, 又在狭窄的洞穴之中回响, 四面八方似乎都涌来了这金玉之声, 急促而锐利地叫人心慌。老长老脸上的泪尚未抹去, 便在地上匍匐着要去够齐居贤,她满手的伤在地上细小的石子上刮蹭,苍老的皮肉如同已感觉不到疼痛了一般。   齐居贤见状要跑,一回头却叫一人锁住了肩膀,往前一推。守正道的长老正站在他身后, 摇头道:“你还不能走。”   “大胆!”齐居贤踉跄一步, 掀袍回身横眉以对, “谁敢造次!”   “得罪了。”又有一长老叹着,伸手就把他往地上按, 另一人拽过他的手来, 正要往那活麟卦上放, 一道天光忽然自石壁外刺来,重击在老长老身侧!   外面虽然在下雨, 可这道天雷显然不是寻常落雷。秋随荆还是头回见到真正的天谴,被劈到的地面焦黑一块儿,往下的土块都粉碎成一片, 在场的不乏上三道的高人, 却无一人在这天雷落下前有所感知。   可既然是天谴,却又为何会劈歪?   说到底, 老长老做了什么值得被天道惩罚?   这一道天雷下来,其他长老也不敢再擅动。紧接着却又是连着两道天雷落下, 都堪堪落在老长老身边,将她周遭的地面劈出一个圈来,俨然在警示她不要擅动。   “……啊。”老长老怔然地坐在原地,双手血流不止,满头的白发略显凌乱地散在面前,“没来得及……”   齐居贤受够了这群人语焉不详的态度:“你们究竟是想做什么?若有难处大可直言,可这般无礼无耻的行径,我断不容忍!”   山洞之中一时死寂,只有老长老低声呢喃的声音。秦家人将她扶起,坐在那平台边上,须臾看了看秦闯和秦生,慢慢点了点头。   秦生开口道:“其实我们也不清楚。”   齐居贤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你们不清楚?”他指了指秋随荆血肉模糊的手,“你们什么都不清楚就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弄成这般模样?”   秦闯嗤道:“那是他自己弄的。”   “哥哥!”秦生不赞同地叫了一声,随即道,“实在是事发突然,祖奶奶很久之前就不太能说清楚话了,所以我们对她说的话也只是一知半解,只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想在这里给你们算一卦。”   “这是为何?”   秦生咽了口唾沫:“自倏山仙临世以来,诸位可有给自己算过命?”   “我的生辰八字如何会轻易透露给旁人?”齐居贤说,“莫说倏山仙临世,自我百日之后,便无人给我算过命。”   “你们呢?”秦闯斜眼看向秋随荆和姜荏,“算过没?”   姜荏说:“离开宗门之前算过,但没算出个所以然来。”   秋随荆也摇摇头。   秦闯见缝插针地阴阳怪气:“怎么,你的生辰八字也跟皇子般要紧,不让人知道?”   秋随荆敛下眼来:“孤儿出身,不知生辰。”   众人纷纷向秦闯投去谴责的目光。   “——啧,没算过就没算过嘛,能怎么样。”秦闯不爽地蹬直了腿,复看向姜荏,“你说你算不出所以然来,是不是?”   姜荏点头。   “那就是了,不光是你,我们也算不出来。”秦闯说,“因为我们的因果与中青城里的那一位绑着了,可三始神是无因无果的神,所以把我们的因果也吞了,自打祂下凡以来,我们这些人便都算不了命了。” ↑返回顶部↑ 第49章 夏花(十)(1 / 4)   第48章 夏花(十)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 禀识堂被拆得七七八八,俨然比火情要严重多了。   上了兵器,那便是生死不论的硬仗, 挂彩的几个, 受伤的几个, 无故被牵连的几个, 个个都受了罚。   秋随荆本以为自己给秦闯那一通踹会被直接遣回家了,谁知陆不尽陆不苦下手更狠,齐居贤也疑似趁乱来了两下,瞧得出秦闯此人分外不受人待见,最后受了最重的伤, 还被罚得最重, 人人都只用抄三遍的经书, 他要抄十遍,人人都只需禁闭三日, 他要禁闭五日。   “您是这个。”春悯一边给秋随荆上药一边竖个大拇指, “手都烂了一只, 转头就跟人斗起殴来,怎么着, 最近想倒腾起左手剑法了?”   秋随荆侧靠在椅背上,两腿收在胸前,伸着那只手给坐在凳上的春悯上药。   屋外终于停雨, 皎洁的月光如水倾泻, 亮得都不需点灯,屋外挂着他们今日这一身湿衣裳, 下头也不敢生火,就这么大半夜地干晾。   两人都披头散发的, 穿着干净的里衣坐在窗前,风一吹,头发也到处乱飘,窗口要是路过个人,非得大半夜的吓死。   秋随荆本就生得白,深更半夜披头散发时格外瘆人,这会儿还在一旁不停地抽冷气,斯哈斯哈得像是辣着了,手疼又不能收回来,眼里蓄着泪,抿着嘴小声道:“你轻点。”   可对面坐的是活阎王,春悯毫不留情地加了点力:“这时候想起疼了,您使九阴白骨爪抓我的时候没觉着您怕疼啊。”   秋随荆不记得有这事儿:“我哪儿来的九阴白骨爪?”   春悯笑了一声,没应这话,转而问起这伤的来处。   秋随荆正色,将山洞里祭神之事细细说来,只隐去了秦闯提及春悯的那句狂言。   “也就是说折腾这一番,只是因为那老太太想给你们算命?”春悯撒好了药粉,把干净的纱布绑上,一边道,“还算着算着险些让雷给劈了?”   “说是我们的因果和倏山仙缠绕在一处了,窥我们的天命有如窥倏山仙的天命,若非那生山仙的蛇蜕,怕是真要劈到了。”秋随荆另一只手撑在了桌上,支着下巴,打量着春悯低头给他包扎的时的神色,“没来得及给另外两个算呢,你们这边就起火了。”   “给您算了个什么?”   “什么半红半白面……”秋随荆书背得勤,记性也好,思索道,“西向何处见……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但什么……什么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什么意思,听着不大吉利啊。”   “我也没听明白,不过秦闯的那个更不吉利,什么来日茱萸何处插,孤命君,不归家。”秋随荆眯起眼来,盯着春悯对着那纱布犯难的模样笑了笑,“像是把他们一族的人都给咒进去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还不安分,伸出去弄春悯的头发,单手在掌心搓小辫。   “诶,手多。”春悯正忙着,“那老太太是个人物,虽然脑子糊涂了,可本事是货真价实的,给了你俩这么不吉利的卜辞,你没听懂心里也记着点。”   秋随荆的手指圈着那小辫打转:“怎么,你认识那老太太?”   春悯半敛了目,顿了顿复笑道:“人在昇都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秦家老长老,连名讳都不能流传的半仙,旁人的半‘仙’撑死了说的是点化仙,她这个半仙可是‘生山仙’的‘仙’,境界不过下五境,可到哪儿都是坐在那些宗主之上的。若非如今年迈,生山仙的庇佑也开始往下一代传,我们哪有份见她?”   “你没见过她?”   “自然没有。”   春悯终于把那纱布的结打好了,抬起头,眉骨刚好从秋随荆作弄他头发的指节边滑过。   秋随荆手一颤,松了指头,那小辫落了下来,晃晃悠悠地在春悯面前打转。   一人抬头,一人垂眼,视线隔着那晃荡的乱发撞在一处,秋随荆的手还僵在原处,像是要摸春悯的脸,春悯捧着他另一只手,抬头看他,像是在等待他的抚摸。   雨后新开的夏花在夜色里,这不过片刻的静默,在嘹亮的虫鸣声里像被拉长到整个夜晚,乃至整个盛夏。   秋随荆抿了抿唇,蜷缩的手指在春悯的眼前慢慢伸直,直到将那缕小辫按在了春悯的额角边。 ↑返回顶部↑ 第50章 夏花(十一)(1 / 3)   第49章 夏花(十一)   “什么名单?”春悯脑筋一转, 明白过来了,“哦……唉,宫里给了什么名儿压根没知会我, 我一个出家人哪儿能娶令妹呢?”   秦闯狐疑的视线在春悯身上扫, 鼻子里却还在流清水, 一滴没兜住, 往嘴里流了,他连忙拿袖子掩了。   看的人也觉着尴尬,春悯连忙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地说:“您呐,也别太往心里去, 那群人其实就是广撒网, 这仙门百家谁家有个姑娘小伙儿出名, 他们都要上来讨嫌的,还自以为是抬举了别人, 您瞧个笑话就算了, 犯不着生气。”   鼻涕抹了一袖, 秦闯竟还不恼羞成怒,神色有些扭捏地看着春悯, 象是有千万句话堵在喉头,半晌还是开口道:“那……齐居贤呢?”   春悯大骇:“你断袖啊?”   秋随荆前些日子才听秦闯说过这词,当时就没听明白, 这会儿立马探出头问:“断袖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小伙儿不喜欢姑娘, 喜欢——”春悯转头要解释,就见秋随荆歪着脑袋凑在自己旁边, 话头梗了一瞬,“喜欢……别的男子。”   “我呸!你才不喜欢姑娘, 你才喜欢男的!”秦闯的鼻涕泡都出来了,“那太监在我爹娘面前十句话里九句在夸齐居贤,难道不是他齐居贤授意,分明就是对我妹妹有所觊觎!”   秋随荆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你是说,世间还有别的男子,也会喜欢……男的?”   “海了去了。”春悯揽过他的肩,“咱那乡下没见过,县城里可不少,昇都里还有三四个小倌馆子呢。”   秋随荆又问:“什么馆子?”   “……当我没说。”春悯瞧着秋随荆扑闪的大眼,抿嘴不说了。   倒是一旁的陆不尽来劲儿了:“我知道!是男——啊!姐!你干什么!”   陆不苦一记暴栗敲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知道!”   “我——”   “男什么男!”秦闯快被这群人气得不会说话了,“我就想问你,那姓齐的对秦生是不是有念头?”   春悯说:“那您得问他啊,他又不跟我断袖,我怎么知道?”   “他跟我不对付。”秦闯愤愤道,“我怎么问他?”   听了半天,春悯终于听明白了。   这起承转合的,其实就是想春悯帮他去齐居贤那儿探探口风,是不是真有强娶秦生的意思。   寻常心眼多的人,至少外表都看着和善,不会是这种一点就炸的性子,这秦闯也是个奇人,嫌少见到这么暴躁又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秦家这几代没什么飞升的大能,白玉京里没人庇佑,如今的地位都是靠着生山仙这脉保着,老长老逝世,秦生年岁小,又没把活鳞甲的能耐继承下来,俨然成了众人案板上的肉,都想着趁火打劫分点好处。   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秦生,如今皇室在白玉京有三位仙君,其中齐居贤的祖父——十方圣者齐归风头正盛,俨然有仙京一帝的气势,如若皇室当真打她的主意,秦家未必真能留住这个女儿。   “齐居贤不是这样的人。”春悯说,“但这事其实也不是他自己说的算的。”   秦闯说:“他若真不愿意,旁人还能强迫他不成?”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这也说不明白那也说不明白!”秦闯一咬牙,错身擦过,“我自己去问!”   说着便似要去跟齐居贤决一死战般径直走了。   剩下一群人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夏风拂面,树影摇曳,春悯叹了口气,蹲身下来,平视着秦生道:“方才闷头不说话的,你自己怎么想的?” ↑返回顶部↑ 第51章 虎踞龙盘(一)(1 / 3)   第50章 虎踞龙盘(一)   春悯状似朦胧间幽幽转醒, 去看珠玉的模样。   他吃不准秋随荆和珠玉的关系,也不想因一个已然忘了的师兄,坏了自己和这位鬼主的关系。可对方若是从一开始就和那位师兄有关系才有意来接触自己的, 那便全然是另一种情况。   甚至这两人有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人。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珠玉便已俯身捡起了他的扇子。   夜凉如水, 秋风霜寒, 酸叶茶香在屋子里渐渐散去。   珠玉再起身时,春悯没能从他脸上寻到半分异样,只对上一双冷艳的眉目,随即便见珠玉抬脚勾来凳子,坐在了他身边, 支颐打量道:“方才做了什么梦, 喊得这样可怜?”   春悯有意道:“我喊了什么?”   “喊得可要命了, 什么哥哥救我,哥哥等我的。”珠玉把手拢在耳后, 侧身道, “再喊两句来我听听。”   春悯:“……”   春悯:这人臭不要脸的模样, 和烂岁里那个秋随荆着实没有半分相像。   “您怎么着,也想姓春?”春悯扶了扶眼上的布, 站起身踱步到床榻边躺下,“怎么天天念着当我亲戚?”   “谁不想跟倏山仙攀亲戚啊。”珠玉一哂,也不在意, 把桌上的茶壶拿起到院里滤水。才探了个头, 耳尖微动,将袖里的面具戴上, 接着便见院门外那秦闯和陆不尽走了进来。   那两人嘴上吵吵着什么,手上拿着伞, 却没支起来,都被淋得透湿。   这也不耽搁他们跟两只斗鸡样的,陆不尽在前头用手肘顶秦闯,秦闯在后一点伸脚绊陆不尽,骂骂咧咧地僵持着,连谁先进院门的事儿都能打一场。   珠玉冷笑,把水滤干净了,回身关了窗,放了帘,吹了灯。   春悯也听见动静,翻身道:“这又是哪出?”   黑暗里传来珠玉蹬靴上榻的声音,春悯偏头,就见珠玉抱着另一个软枕,缩进了被子里道:“睡了,不见他们。”   “他们可不是会体谅别人休息的地道人。”春悯撑着榻爬起来,“不理他们也没用,还是早打发了吧。”   说着便摇摇晃晃得要起身,站一半,便觉被扯住,回头见珠玉抓着他的衣角,硬是不让他起身。   “晾着他们。”珠玉正色道,“你真的需要休息。”   “这是真话,但休息这么一两个时辰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春悯笑了笑,伸手薅了把珠玉的头发,“你不想见他们就不见,我不让他们进来。”   珠玉眯了眯眼,轻轻“哼”了声,像是心情好些了,坐在窗沿晃了晃两条腿道:“显得跟我怕了他们样的,叫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深更半夜的他们又有什么废话要说。”   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春悯把门打开,对那俩快把院门给拆了的人遥遥道:“这门你二位今天进是不进?不进我就起阵了。”   他一出声,叫秦闯愣了一下,陆不尽立马挤了进来,还回头颇为得意地看了眼秦闯,秦闯气得咬牙,咔嚓一声把门框给抓穿了,就那么两步也不见歇停。   春悯深吸一口气,没由来地想,要是陆不苦还在……   还在的话又会如何呢?   这事儿没有下文,那两人也吵吵闹闹地走了进来。   甫一进来,就见到珠玉披头散发,还疑似衣冠不整地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一副叫人扰了清梦的不耐烦的神色,俨然是这屋中的主人姿态。   “……你怎么又在这?”陆不尽捋了把自己湿漉漉的马尾,将斧头往桌上一压,“这里没你一介凡人的事,出去。” ↑返回顶部↑ 第52章 虎踞龙盘(二)(1 / 3)   第51章 虎踞龙盘(二)   珠玉的手没有随着这两下轻拍而收力, 眼中的红腥愈甚,如溺亡的人抓着最后一寸浮木不肯松手,春悯的喉头浮上指印, 青筋在那双白玉般的手下胀起。   这是真切的杀意, 冰冷刺骨的煞气萦绕在珠玉周身, 丝丝缕缕地缠绕绞死在春悯的脖颈。   “您冷静点……”   厉鬼嗜杀易怒, 可这份恨意并非张牙舞爪的失控,而是透着决意的使命,那是埋藏在珠玉眼里最深的一道红痕。   像是这只厉鬼存在于世的意义就是要在今日绞杀他。   多么可怜,多么可怖,多么可爱。   春悯伸手覆上珠玉的手背, 微微低下了头, 拨开珠玉散乱在面前的头发, 叹息道:“您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那双手有了一瞬的松动,春悯的手往下滑到珠玉的腕骨, 攥着拎起来, 按在了自己的胸膛。   勉强维系的地魂在孱弱地跳动, 珠玉听过它几乎归于平静的声音,就在他的掌心下宛如濒死的雏鸟。   他的手指如被烫到后霎时蜷起, 春悯却没有放手,指点道:“得从这里下手。”   珠玉瞳孔骤缩,屈膝一顶春悯的侧腰, 春悯立时吸了口冷气, 力一泄,珠玉便如一条滑蛇落了下来, 点地急退几步。   竹帘被吹得直拍窗框,雨后池塘总有锦鲤跃水而出, 掀起一片水花,再潜入涟漪之中,那涟漪摇晃,层层推开,和着秋风吹进人心中。   珠玉的腰身靠在桌边,肢体还留着些许逃窜的痕迹,脸上却已盈盈笑开来,弯着眉眼道:“倏山仙这是做什么,抓着我不放,未免也太心急了。”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春悯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站起身往榻上走,“真要我的命,便不要这么想一出是一出,仔细琢磨,想好了再来,我可没那么好杀。”   珠玉偏头道:“你还指点上了,这么不把我放眼里?”   “冤枉,我刚刚可是又把您放心里又把您揣怀里,机会放那儿了,您自个儿跑的。”春悯懒懒地躺上了床榻,被子都懒得盖,顺手拉了个角往肚皮上捂,合眼就睡了,“明天还得起早呢,我先睡了。”   说完两脚一伸,蹬腿儿了样的睡去了。   珠玉没劲地踢了脚春悯的鞋,拂袖而去。   出了门便撞见在窗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蹲守的李四。   珠玉冷冷看去,迎上的是一张害怕却又不肯认怯的倔强的脸。   “滚。”珠玉耷拉着眼皮,语气冷淡道,“再看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李四闻言冷战一瞬,随即立马不畏强权地扬起脸道:“你别太得意!倏山仙只是一时被你皮相所惑,待他醒悟过来,你此前种种不敬都会有报应的!”   “我的报应尚且遥遥无期,你倒是已经被谢晏天上天下地通缉了。”   珠玉说着朝着李四走近,随即俯身,长如瀑布的墨发倾泻,如蛛网笼罩在李四身边,把人吓得往后一蹬,坐地上了。   “我倒是觉得奇怪,你闯的祸虽然离谱,可也不算多大的事。谢晏这么兴兵动武的,我还当那被打晕的小孩儿是他亲戚。”珠玉伸出扇子,挑起李四的下颌,跟打量物件样的上下扫视,“思来想去,这跟那孩子应当无关,却是冲你来的。可你又是有何特别之处,才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李四刚才跌坐在地上,裤子全湿透了,冻得他屁股发凉,可跟冰刀子般架在他下颌的悲画扇相比,这点寒意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要你管!”李四生怕这把挡下过鬼头铡的扇子削了自己的脑袋,可还是哽着口气道,“你不要太得意了!”   珠玉笑笑,站起了身,像是觉得欺负人有意思,心情都好了许多。   “你跟在倏山仙身边,便该知道谁是在救你,谁是要杀你。”珠玉收了扇,居高临下地瞧着李四,“倏山仙救了你,你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日日惦念着你的尊君,反而对我狺狺狂吠,再敢这样,我便着人通报你的无上尊君,告诉他你就躲在这儿,叫人速速擒了你去。” ↑返回顶部↑ 第53章 虎踞龙盘(三)(1 / 3)   第52章 虎踞龙盘(三)   祝祷这官儿显然还挺大的, 那两个修士也不管春悯是不是什么大仙门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扭送到了城墙上。   中青城四面的围墙,便是这座城的最高处。据说这三百年间一直有在慢慢加盖, 迄今已有如山脉般的巍峨, 再加上众仙门添置的封阵, 可谓是固若金汤, 哪怕是无上尊君的朱漆军打来,都得掂量掂量破不破得开城门。   春悯被一路扭送上去,就差让人踹一脚膝盖跪下去了。   “下去吧。”珠玉挥推那二人,又指向身后那一人一驴,“这两个也带下去, 小心着关着。”   李四不知又被哪路法宝给捆得一动不能动, 连两个凡人都能架着他走了, 比宁死不屈的战神三毛还好对付些,只能无助叫道:“春兄!救我!”   春悯苦笑:“他们又怎么得罪你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骂我。”珠玉径直道, “寻常我是要绞了他们舌头的, 看在你的份上只是关起来, 你还想怎样?”   春悯:“三毛只是头驴子。”   “那也能听出来骂得很难听。”   这是实话,难以反驳, 春悯只能沉重地目送三毛被带下去,转而去捞还有一线希望的李四:“他这人傻,能说多难听的?顶多瞎叫两声, 您大人有大量……”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恶毒的人。”珠玉斜眼看向李四, “还说我迟早会遭报应的。”   春悯立马肘了肘李四的腰侧,严肃道:“你怎么回事, 人做什么了你就说人恶毒?”   李四小声道:“他对尊君不敬……”   “不过是叫了几句本名,怎么就谈得上不敬了?”春悯说, “爹娘好容易取的名字,又不是见不得人,况且叫尊君谢晏的人不少,您不能瞅着个凡人生气,那清川真君也叫的谢晏,我有时候也这么叫,怎么不见您跟陆不尽和我置气?”   李四让说傻了眼,倒是说得好像他欺软怕硬了一样,立时涨红了脸,争辩道:“那、那您和清川真君是神仙,当然不一样……”   “神仙怎么了?”   “神、神仙……”李四嗫喏着嘴,不说话了。   春悯立即转头对珠玉说:“您瞧,他知错了。”   珠玉摆摆手,却是偏头问身旁的修士:“进城了吗?”   那修士道:“自西门进了。”   “去准备。”珠玉说,“一路上见过谁,做了什么,都据实来报。”   “是。”   几个修士带着三毛走了,李四心里还有点疙瘩,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团在那儿不敢乱吱声了。   春悯挪到珠玉旁边,同他一起往下看。中青城在一千多年前是王都,分内外两层,中圆外方,外层是一般百姓的住处,内圈则是皇城,如今内圈成了隽夭门和祭天台的所在。   据说以前隽夭门本没那么大,实在是陆家财大气粗,又有风镜城的商户注资,越建越大,最后连皇城的地儿都显小了,那内圈都被推了重建。相比源远流长的古名门鸣泉宗,如今却是这隽夭门新秀方起,风头正盛,没曾想围城的却还是礼天阁的人。   春悯躬身撑在城墙上,偏头问:“你们在盯着谁呢?”   珠玉的眼追着城下一辆寻常过路的板车,答道:“陆家的人。”   “谁?陆不尽家的?”   珠玉点了点头:“算是后代,现任隽夭门的长老,陆无华。” ↑返回顶部↑ 第54章 虎踞龙盘(四)(1 / 3)   第53章 虎踞龙盘(四)   从方因方果的角度来看, 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   他们奉阁老亲令,随祝礼团赴仙京行刺。本已有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心,谁知行刺被打断, 祝祷还冒用了整个礼天阁的名义, 提出了个闻所未闻的神官考绩, 甚至将他们连着祝礼团一块儿盘圆了扔下天梯, 叫他们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方因方果任务出了岔子,本是无颜回阁,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可思及此事事关重大,有必要当面向阁老禀明,最终还是决意将自刎乌江之事延后, 跟着祝礼团回了钦都的礼天阁。   隔着纱帘, 他们还能听见阁老那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还道他怎会如此乖顺。”阁老用长甲扶了扶自己鬓边新贴的花,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按阁里的规矩,活儿没做好, 本是留不得你们的。”她又说, “可方才信也递到了, 他要你们还有用,让你们即刻去秦家山, 报名去那个……那个中青剑试,进了城,且听他调遣。”   方因方果不解:“那珠玉公然背叛了礼天阁和阁老, 阁老为何不杀他?”   “杀他?”阁老难得的笑了声, “那是个自取灭亡的主,旁人是杀不了他的。他既没与我撕破脸皮, 还以礼天阁祝祷的身份行走,那我也犯不着惹他不快, 你们两个也捡了条命来,算是好事,去吧,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盯紧了就是。”   方因方果便稀里糊涂又忍辱负重地活着去了中青。   一路上他们没歇过一夜,没停过片刻,浑然把自己当作赶路的牲畜。这并非是大难不死后决定拼尽全力的决意,而是怀揣着极其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如今活着都是一种苟且偷生,以至于以他们的修为在渡生学宫拿个牌子竟然都费劲,几位长老多次给出“道心不稳,杀心太重”的评价,最后还得靠走礼天阁的后门儿才终于得以进城。   珠玉在城墙上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态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阁老的命令是要听他调遣。   “你要他们参赛?”春悯瞥见那满怀杀意的神色,倚在杆边问,“这又是什么路数?”   珠玉说:“剑试期间,除参赛者以外任何人不得踏上祭天台。这两人身手和境界都不查,下手也够狠,应该能留到后面,这些时日就让他们盯着祭天台,以免有人生事。”   “那您自个儿呢?”   “我来中青本就是为了跟隽夭门谈判的。”珠玉偏过脸道,“神官考绩在这种有大宗派把持的地方推进得最是艰难。他们想要由门内的修士来平祟飞升,本就不愿意神官插手,跟他们谈起来我还不占理,你这些日子要是查出了他们什么把柄便告诉我,眼下我还不好同这些泼皮翻脸。”   春悯点点头:“行啊,您办您的事儿,我查我的案,有进展再联系。”   说着就要往城墙下走了,珠玉不着痕迹地勾起脚尖,立时把春悯绊了个大趔趄。   春悯险些以头抢地,小碎步倒腾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茫然回头望道:“您这出是……”   珠玉冲他笑:“联系?你又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春悯说得“有进展再联系”就跟“您今个儿吃了什么”样的,只是熟络熟络的客套话而已,自然没琢磨该怎么具体地再联系。   他胡诌道:“我摔杯为号……”   “你的人和驴子都在我这。”珠玉冷冷道,“想好了再答。”   春悯搓搓手笑:“您这话说的,显得我怪没诚意的,这中青城拢共就那么大,只要您别特意敛了气息躲我,我要找您还是不难的。”   “这可不好说,我气性大,不爱躲人,可倏山仙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这一眼不见,下一刻又去了哪个山头。”   珠玉用扇子将胸前的发撩到肩后,春悯便隐约闻道一股往生花的香气,随即只见珠玉将面具上的那一串珠饰取了下来,又咬了一根发下来,穿进那红玉之中,接着捻着两端朝春悯伸来。   “手。”珠玉命令道,“伸出来。”   春悯依言照做,伸出了右手。珠玉三两下将那用头发串起的红玉死死地绑在了春悯手腕上,仿佛在报复他一样系得格外紧,甚至有些勒肉。   这红玉之前只觉得艳得很,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玉外圈透亮,越往中间那红色越深,到了中心几乎成了黑色,盯着看久了,莫名心下一悸,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悯问:“这是什么?” ↑返回顶部↑ 第55章 虎踞龙盘(五)(1 / 2)   第54章 虎踞龙盘(五)   和说书人其他的故事来讲, 这刘同的故事并非最骇人听闻的,也不是最诡异的。   可春悯听得出这是最着调的一个故事,因为这故事里所涉及的“鸟叫”“人皮”“拟声”“仿形”, 都与他认得的一种妖物吻合。   “夜杜鹃。”春悯喃喃道, “这刘同是怎么接触到夜杜鹃的?”   妖的境界有四, 学舌境, 画皮境,长生境,画心境。听说书人的描述,这妖物应该只有画皮境,但大多妖物在这个境界都还智力底下, 难以进行像模像样的模仿, 甚至和他人对答如流。   唯一能在画皮境时就将人语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在一定程度与人交谈的,只有夜杜鹃。   夜杜鹃是一种不会自己筑巢的妖物, 于是总将自己的卵产在人还未腐烂的尸体里。从产卵到孵化需要七天, 这七天里, 还只是蛋形的夜杜鹃便已经会本能地操控自己占据的尸体来应对外来者,直到自然孵化。   这种鸟最开始是在南方的密林里活动, 百姓分落的寨子经常被这种妖物一网打尽。但妖物到底是妖物,尤其是鸟妖,哪怕修成大境界也不大聪明, 一旦离开深山密林, 人群分散的环境,很容易就被辨认出来, 几乎不曾听说过这种妖物在城镇里出现的情况。   更何况是在中青城这这种有大仙门坐镇的地方。   中青城内外人员的进出有隽夭门盯着,那刘同是给隽夭门送货的伙计, 他接触到夜杜鹃的渠道几乎是呼之欲出。   “那邻居让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刘家的案子却已经结案了。说是官府找到了流窜的刘同,连带凶器和血衣都在身上,人赃俱获,立即下了狱,还未提审,人就在牢里自尽了。”   “邻居越想越后怕,没多久便举家搬走了,走之前与我师父说过这段故事,之后也再没回过中青。”   “这故事素了点,平时我也不跟人讲。”说书的晃着酒盏,低头又闷了,“可我师父同我传了这么多故事,就这条叫我最怕,因着他讲的时候不抖包袱,也不捏顿挫,平铺直叙的,我便知道这事真事儿。”   春悯看他已经对不准眼儿了,手在空中瞎倒腾半天,伸手把那坛子酒推到了人面前。没一会儿,那说书人的徒弟来了,架着他师父回了家,春悯也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往那故事里的刘家去了。   在东纶之前,中青城还不叫中青,叫衢都,是旧王朝的京城。内里是皇城,外面才是市井坊街,因着这段过往,中青城的屋舍排列有序,住人的地方和做生意的地方分得很开,排水的沟渠完整通畅,就连城里种的树都整整齐齐的。   所以“最西面”也并不难找,本身城门就是朝着正东面开的,春悯溜达了一阵就找着地方了。   十几年过去,这风镜城旁边,隽夭门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早就已经又住进了人。这会儿正是饭后消食的时候,门也开着,院里一个读书人在侍弄花草,春悯在门口一站,琢磨了会儿,一手扯乱自己本也不整齐的发髻,扯着嗓子道:“请问刘老汉儿在吗?”   那读书人抬眼看来,温声道:“道长许是走错了,鄙姓关,这里没有姓刘的。”   春悯闻言极夸张地跌坐在地上,姿态不甚柔弱凄楚,有秋叶凋零雨纷纷的脆弱,扒着门丧气道:“这老刘头忒坏!诓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自己却找不见了!我的观也卖了,一路的盘缠都吃完了,这要我怎么活!老天奶啊,这不是要我命吗!”   他抱着门柱一通捶,很有泼皮无赖的气质。那读书人年纪轻,面皮薄,又或者是真心善,见春悯要生要死地干嚎,竟问起了春悯今晚的着落,正中春悯的下怀,立马接道:“哪儿有着落啊,兜比脸还干净。”   他说着翻翻兜儿,这是真话,为了买那点酒他确实一文没有了。   “若是道长不嫌弃,不若在寒舍小住几日。”那读书人极其真诚道,“中青城不少地方能做些碎活儿赚钱,起码赚足了回程的盘缠,道长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简直是十常佛下凡,春悯便喜滋滋地腆着脸进去了。   才踏进院子里,他就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妖气。   很新鲜,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鸟怪剩下的。   “先生一个人住?”春悯装作瞎子,扶着那读书人的肩膀蹒跚前进,“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读书人笑道:“是,这里只我一人。”   “令尊令堂没跟着一块儿?”   “尚在老家。”   春悯吸了吸鼻子,那股妖气里渗进了血腥味儿来了,几乎有些冲鼻。 ↑返回顶部↑ 第56章 虎踞龙盘(六)(1 / 3)   第55章 虎踞龙盘(六)   院中一片凌乱, 飞溅的血肉有如凋谢的残花零落成泥。   十数个人巢神态各异,夜杜鹃的卵竭尽所能地发出令人退却的动静,有的失声惊叫, 有的怒目而视, 有的痛呼父母, 有的跪地求饶……春悯似乎当真目不能视, 耳不能听,万般可怜的嚎哭也无法触动他半分,他的斧头抡得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只是每下都精准地朝着夜杜鹃卵所在的腹部切去。   有些砍得浅, 人巢的腹部只横出一道敞口;有些砍得深, 人巢甚至直接拦腰折断。   读书人在屋里双膝一软, 跪伏在地,无助地看着春悯在他的庭院里屠戮。   不过眨眼的功夫, 夜色便归于平静。月光如水, 照得庭院澄澈似水, 春悯浑身浴血,一只手提溜了个小的人巢, 另一只手握着斧头,随手挥了挥斧柄,洒下一串血滴。   那小人巢不过十岁的模样, 腹中的卵也快孵化了。春悯抓着他走到那读书人面前, 蹲下问:“这么多夜杜鹃,喂了多久了?”   那读书人连修士都不是, 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被春悯的凶相吓得站不起身, 连连往后爬,却连爬都爬不稳当,似初生的小鹿般颤颤巍巍,春悯叹口气,起身绕到了他前面,又把人给堵住了。   “我问,您答。”春悯认真道,“听得明白吗?”   春悯不知自己眼下是何等得骇人,他没正儿八经学过什么剑法,一招一式自然也没什么美感可言,单知道怎么杀最快,结果就是砍了一通哪哪儿都溅了血,拎着斧头靠近那读书人的时候着实像是厉鬼回魂。   “别、别杀我……”那读书人瑟缩道,“别杀我……”   春悯抹了把脸,问道:“养了多久的妖?”   “三、三年……”   “这些人巢都是哪儿来的?”   “城中有妖乱时……趁乱虏来的……”   “为什么要养夜杜鹃?”   那读书人摩挲着手,脸上又害怕又忍不住笑:“好、好看……”   春悯歪了歪头:“好看?你是说夜杜鹃好看?”   “好看极了!”读书人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惊惧与激动下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你、你怎么能把它们砍了呢……”   夜杜鹃羽黑,身长,头颈似秃鹫,在花枝招展的鸟妖里算是格外不起眼的那一类了。春悯在这屋子里放眼看去,发现柜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鸟笼和鸟箱,桌上有剪子,旁边有几根鸟羽,桌边的坛子里泡着骨头,似是给夜杜鹃当零嘴用的。   别的不论,这人倒像真喜欢夜杜鹃。   “您是怎么想起到这儿来养夜杜鹃的?”春悯好奇道,“您知道这屋上一任主人家遭了什么事儿吗?”   那读书人的手似乎格外干燥,又掉皮又干痒的,一直搓个没完:“知道,知道……那家人真是幸福,能死在夜杜鹃窝里,我总有一天也要那么死……”   “不着急,人总是要死的。”春悯说,“你是怎么住进来的?”   “我在街上卖画儿。”读书人飘飘然道,“没人赏识我给那些鸟妖作的画,没有人……但是陶老爷不同,他说我画得好,是用心作的字画,当即就与我说,他家有一只夜杜鹃,正愁没人照看,问我愿不愿意养。”   “世上哪有这般的好事,分明是我与那夜杜鹃有缘!我当即便——”   “陶先生?”春悯眯了眯眼,“哪位?”   “城东陶家,你不晓得?”   读书人的手已经让自己给挠破了,春悯垂眼看他那皮开肉绽的手,没吭声。   “陶家可是大户人家,陶老爷是顶好的人……”读书人嚷嚷道,“若不是他,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返回顶部↑ 第57章 虎踞龙盘(七)(1 / 3)   第56章 虎踞龙盘(七)   “凶阵?”   严必行和宫芍还想再问, 春悯打断,倚老卖老道:“我三百多岁了,总不能还骗你们这两个小娃娃, 来个自告奋勇的, 你们谁去城西报官, 谁跟我去城南看看?”   严必行当即答道:“我和你一起去。”   宫芍反对:“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修为更高。”严必行简洁道, “若是城南有祟物,我去比你去更稳妥。”   宫芍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哽得难受。他自然是有自己的心思,却也知道严必行跟他抢这个名额是没有别的心思的,他没法儿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的人说出“这等功劳凭什么让给你”,心中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此人一起行动。   “又不是要生离死别了, 您二位这无语凝噎个什么劲儿?”春悯一眼就瞧出宫芍在为难什么, 径直道, “我没想在城里逢人就说自己是谁,一会儿礼天阁的问起来这夜杜鹃谁抓的, 也别报我的名字, 谁去报官算谁的。”   “你说得对。”宫芍当即抓起那小孩儿和读书人, 对严必行说,“你修为更高, 你跟着倏山仙去吧。”   严必行点点头,没多想便应下了。   春悯见宫芍已迫不及待地压着人要走,又说:“路上留心些, 哪怕境界挺次, 这夜杜鹃拟人的技法着实出彩,不管它说什么, 做什么,你都不要理睬, 仔细着别着了它的道。还有这书生恐怕已经在睡梦中被夜杜鹃的卵占据了身体,没多久也该孵化了,您得动作快一些。”   宫芍:“学舌境的妖物而已,我若这都应付不了,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连修成正果的神仙,都有着了学舌境小妖的道的,无论如何,我还是劝你小心行事。”   叮嘱了一番后,春悯便带着严必行翻上屋顶,往城南飞身而去。   城中亥时已过,仍旧灯火通明。这座城池像是仿着白玉京,本无昼夜之分,来往皆神人也,自然也无所谓睡或不睡。但其实下五境的修士仍未摆脱肉体凡胎的桎梏,无法彻底辟谷,也需要按时就寝歇息来调息运功,取消宵禁除了方便一些浪荡子弟深夜游荡以外,春悯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别的好处。   不仅如此,这显然也对春悯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他一身血污,也不敢在大道上走,一路飞檐走壁像做贼,还得避着点夜巡的隽夭门弟子,看起来更像江洋大盗。   严必行跟在他身后,俩贼一路鼠窜到了城南长巷处。这长巷贯通整个内层和中青南门,是出城时的主路,街巷宽阔,可容许三辆马车并行,白日里两侧摆满了推车和小摊,夜里也大多收了摊,铺子上按隽夭门的要求挂上了灯笼,以保持夜间灯火通明,只零星有几个酒铺和茶铺没收摊,还有些醉汉在附近闲逛。   方一落地,春悯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酸味。   “酸叶茶……”春悯咂巴了两下嘴,“到底谁爱喝这玩意儿?”   严必行也皱起了眉:“听说是中青名产,我今日也试了一试,着实不算可口,宫芍在门口闻到味便掉头走了。”   这长街望到头,最南面的铺子就是一家茶馆,门口还安了个匾,不知多少年前叫哪朝宰相批了“中青第一茶”的字。茶馆老板趴在柜台上,显然是困得要命,却也不睡,见有人进来了,才慢慢支起身子,困倦道:“二位随便坐,小店——”   他端着油灯走近,才发现来者一身血糊糊的,像是刚屠了谁满门来这儿遛弯来了。店老板竟也不慌,当即油灯一放膝下一弯跪下去,极熟练道:“小店小本经营,白日赚的傍晚就给夫人拿回家了!就剩些晚上辛辛苦苦得来的小钱,大爷切莫生气,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   这人跟背书样的叨叨不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能被抢一遍。春悯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身上的血污道:“方才杀了头疯牛,实在口渴,来讨杯茶喝,掌柜的不必害怕。”   店家狐疑地抬头看了眼,瞧眼神是不信的,可春悯这么说,他就当是这么回事,城中柜台站起来,脸上还陪笑道:“原来如此,您瞧我这吓的,快请坐快请坐,二位稍等,这就给两位上全中青最好的酸叶茶!”   春悯面露难色:“可还有别的茶吗?”   “小店专做酸叶茶。”   春悯指了指严必行:“给他上一杯就成,他付钱。”   严必行瞪大了眼,两人面面相觑,没一会儿茶来了,严必行梗着脖子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   春悯拉开身旁的凳子拍了拍,对店老板道:“掌柜的,我瞧您这晚上也没什么客人,怎么还开着店,不招贼吗?”   店掌柜不坐,侍立在一旁笑:“二位才来中青啊?” ↑返回顶部↑ 第58章 虎踞龙盘(八)(1 / 4)   第57章 虎踞龙盘(八)   “就在这儿啊!”严必行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 “眼前!就在这里!那么多!”   “什么这么多?”   “当然是祟物!”   严必行见到这成群的祟物都不曾这般慌乱,眼下却全然乱了心神,胡乱挥舞着阿宁, 企图将这挤满长街的祟物指给春悯看:“倏山仙你不要开玩笑了, 就在这里——你怎么会看不见?布——一定是这黑布导致的!你把它取下来就看得见!就在这啊, 就在——”   他话未完, 便觉一阵阴风吹来。   一个巨大的妖物朝着他缓缓走来,那妖物身披长布,浑身被遮住,只有头顶的羊角露了出来,手捧着一个白色花圈, 慢慢递给了严必行。   这妖物过于巨大, 几乎有严必行的三倍之高, 站在严必行面前将月亮都遮盖住了。   他能感到它鼻息里阴冷的气流,递出来的白色花圈也被那气流吹动, 叫人想起山岗上被风拂动的小白花, 又叫人想起坟墓前散落的纸钱。   “怎么了?”春悯的手按在黑布上, “你现在又看到什么了?”   严必行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这妖物的境界远远在他之上, 这个距离,恐怕他还没来得及挥剑,对方就已经能将他捏死。能有这般体型的妖物必然有长生境以上, 只有长生境的妖物才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得那么庞大。   “妖物……给我……”严必行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一个花圈……”   “花圈?”   春悯看见严必行在慢慢伸出手,立马道:“不要接!”   严必行猛地收回手站直, 发缝里汗如雨下,一滴滴冷汗尚未落地, 又被秋风吹干。   【你不来吗?】   那庞然大物发出了如孩童一般尖细的声音,再度往严必行这边递了递花圈。   【大喜的日子。】   【不来吗?】   “不去!”严必行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息道,“我哪里也不去!”   妖物似乎用了许久才听见他的话语,那长袍里的脑袋稍微低了些,随后攥着花圈,慢慢后退了。   【他不去】   妖物喃喃道。   【他不去给鬼主道喜】   【他不去】   说着身形渐行渐远,严必行看着那群祟物在眼前如晨间薄雾消散,耳边震天的锣鼓声也不见了,地上纷乱的红纸钱被秋叶取代,再一眨眼,除却一身冷汗的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严必行紧抱着阿宁,身上力一泄,骤然跌坐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必行还深喘着气,瞳孔在轻轻震颤着,“我是不是疯了?”   春悯到底是没有解下黑布来,他问严必行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严必行虽然表情很严肃,可说出来的话却颠三倒四的,显然是被吓着了。   “我分明刚刚还看到很长很长的队伍……”严必行恍惚道,“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返回顶部↑ 第59章 龙虎斗(一)(1 / 3)   第58章 龙虎斗(一)   礼天阁在中青兴建的分阁在城墙边上, 按隽夭门的说法,能准他们礼天阁的入城已是隽夭门的诚意,再寸进半步, 便是给脸不要脸。   珠玉托腮倚在窗边, 手边一只青花陶盘, 上面摆着两串葡萄, 喷了些水雾,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他看着窗外,半晌拎了颗葡萄在指尖慢慢地搓着,水雾滚了他指腹,镀上一层水晶样的光层, 可就是迟迟不吃。   葡萄都要熟烂了, 可人还是没来。   珠玉扫兴地站起身, 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回身对侍立在门口的二人道:“备轿, 去隽夭门。”   方因警惕道:“去做什么?”   “阁老让你们来问我话的, 还是来听我话的。”珠玉歪了歪脑袋, 半披的长发几乎触地,“我可以换很多人做事, 你们可只有一条命。”   方因噤声,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是不甘。如果被珠玉杀了便相当于没能完成阁老的任务, 对于他们来说生死仅此而已, 迄今为止的十五年他们都是这么过的,从今以后的岁月他们也只打算这么活。   珠玉讨厌他们, 但珠玉谁都讨厌,所以换了他们一样会有别的讨人厌的家伙来盯着他, 那不如就这两个,至少他记住名字了。   接下来那些讨厌的家伙,连记住名字都费劲。   “中青百年来都是由隽夭门驻守,管制。陆氏姐妹不应召的这几百年来,是隽夭门一肩挑起平祟平乱的重担,我们与这片土地和百姓已然密不可分,礼天阁此时意欲插手,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这个口鼻纹很深的,说话时嘴部的阴影变幻莫测,像是时刻在书写一个“八”字……珠玉暗自打量,一时只记得自己给对方起了个“八字君”的外号,又用茶盖剐茶叶的间隙回想了一下对方的名号,抿了口茶方缓缓道:“朗端真人言重了,礼天阁无意插手,只是想助隽夭门打理平祟事宜而已。”   隽夭门的理事堂中,正对着门摆着一扇八开琉璃九龙屏,屏后一方三鹤紫金香炉,是两列圈椅和小桌,最上坐摆着的是一张禅椅,一个大肚和尚正在椅上盘腿打瞌睡,两侧圈椅上的修士则个个怒目圆瞪,死死盯着右首座上的珠玉。   另一位……叫什么来着,带着奇怪的帽子,跟个立着的漏斗样的直冲云霄,西洋淘的货,叫做“西帽真人”的那位……珠玉微微皱了皱眉头,恰好那位西帽真人开口道:“隽夭门用不着你们礼天阁帮忙!”   想起来了,叫做千山客,说是个立志走遍万水千山,横跨大江南北的游侠,身上总是穿戴着异域的服饰,头发也绞得很短,绑着五彩的绳子,远远看去斑驳得像个琉璃灯。   “长老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珠玉把茶盏放回了桌上,“隽夭门近十年的祟乱次数,伤亡人数,是钦都的二十倍有余,这几年甚至是逐年增长的。同为神官缺位的繁华都城,我身在钦都,亦很是可怜中青的百姓和勉力支撑的诸位。”   “我相信这等惨状,必然是隽夭门已力有不逮的结果。”珠玉的扇子半开,遮住嘴角轻笑道,“绝非外界传言那样,是隽夭门有意为之。”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阵阵,弥散在如寒冰般冻结的气氛里,除了和尚的呼噜声,一时听不见半点声响。   灵丝缕缕缠绕,如蛛丝般悄然勒住珠玉的脖颈。   珠玉心下冷笑一声,轻轻打着扇子,看向斜对面的千山客。他悲画扇上新绘的枫林秋景图慢慢变化,渐渐成了一张人脸,千山客的模样在扇上显现,瞳孔里倒映的灵丝也清晰可见。   随即珠玉骤然压腕扇起一阵风,万千灵丝寸断,如尘埃落地!   千山客面露惊惧,悲画扇上他的脸也立马变得惊恐起来,人人都自那扇子上瞧见了他面色骤变的模样。   “不得无礼。”珠玉将扇子在桌角磕了磕,佯怒道,“还不快收?”   悲画扇上的人脸便缓缓褪去,换了幅孤舟垂钓山水图。   在座的不乏上三道的能人,却也从未见过这等法器,不过一扇便将成瓣境大圆满的灵场震碎,还在瞬息间变化如此多端,尤其是持器者身上无一丝灵力,连修士都不是,这把扇子却有如此威能!   珠玉与这些人聊累了,手肘撑在扶手上,支颐叹息:“边獒在一月前已通报了错怀慈离谷的消息,虚邙河的分阁又在十日前上报了百鬼夜游的踪迹,中青是错怀慈的故乡,虽不知为了什么,可他多半是冲着这儿来的。”   “正值中青剑试,又逢百鬼游街。”珠玉说,“隽夭门眼下将礼天阁拒之门外,可想过若是三百年前的惨状再现,诸位可有应对的法子?”   朗端真人道:“这是中青城的内务,与礼天阁无关。”   珠玉垂眸:“这话倒是怪了,中青在白玉京里是狂语真君的属地,在人间是竺苍的属地,倒不知中青城的内务何时只与隽夭门相关了?” ↑返回顶部↑ 第60章 龙虎斗(二)(1 / 2)   第59章 龙虎斗(二)   从秦家山领过牌子的修士, 其名会被做成签,投入祭天台的鼎中,在剑试开始前的前一日, 才会由长老当众抽取, 进行分组。   剑试前后共三轮, 第一轮三人一组全体混战, 三人都退场即算该队出局,取最后剩下的一半队伍;第二轮两人一组,三组交战,三组中最后一组获胜;最后一轮一对一。   剑试的形式和规则每届都会有一定变化,相比上一次突然新增文考, 这样的赛制还算意料之中。   也得亏是没有文考, 珠玉心想, 不然那俩傻小孩儿第一轮就得打道回府了。   “祝祷在想些什么呢?”   珠玉昨夜心烦意乱,这会儿本就心燥, 压着火气神游天外, 一道惹人讨厌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珠玉斜眼看去,千山客那花红柳绿的装扮就吵着他眼睛了。   “可别是礼天阁又有些什么下作的主意, 连这中青剑试都想染指了。”   开坛当日,祭天台便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几大仙门派来的人都坐在隽夭门的观山楼的楼顶, 从此处远眺祭天台。   除却隽夭门, 礼天阁,鸣泉宗这三大宗的人外, 还有虚冥宗,渡生学宫, 鬼蜮戍边五盟边獒的代表。如今这六派便算修真界最有头有脸的几大门派,列座席间,不分主次。   珠玉半躺在席间,才刚开席便已喝下了半盅,瞧着模样是已有些醉了,偏头笑笑没说话,视线一直在别处打转,反倒是对面边獒的人皱眉道:“中青剑试是众仙门齐聚一堂论道讨教的典仪,不过是在中青举行,又不是隽夭门的内务,何来染指一说?”   边獒来的那人叫罗术,是擎关圣者谢庄的副将。谢庄飞升时本要点他,此人却因不放心鬼蜮戍边的事务,拒绝了谢庄,继续镇守鬼蜮。   如今白玉京中的无上尊君谢晏也是出身边獒,他那三千朱云骑也都是自边獒点化的,因此如今六派之中,边獒上三道的修士人虽不多,地位却超然,尤其是罗术,在边獒里往上算是谢晏的嫡系,在百姓中亦素有佳名。   寻常修士对上罗术,大多是能避则避,且这人为人正直,不是权势压人的那种类型,一般也不会与人有冲突。   千山客倒是比珠玉以为得要更有出息些,闻言竟不退让,一身孔雀毛样的布条一抖,争锋相对道:“边獒镇守鬼蜮多年,赫赫威名,劳苦功高,如今却也叫礼天阁横插一手,你们窝囊无用,我们隽夭门可不会屈从!还有那什么荒唐至极的神官考绩,也不知这礼天阁的祝礼团送了什么给无上尊君,竟当真应了!叫他们礼天阁来衡量神仙的功绩,岂不曰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他说着一拍桌案,桌上的酒盏摇晃,荡出层层水波,他一身鸡毛也跟着抖了三抖。   坐他旁边的中年女子闷头笑了声,千山客立马又横眉道:“古长老笑什么?此事事关重大,有什么可笑的?”   “没、没什么……”鸣泉宗长老古连今本来只是笑了一声,眼见千山客这么伸长脖子对着自己横眉冷对,笑得更厉害了,满头的簪花都跟着颤,“你、你好……好像宗主……宗主养的那只彩鸟生气时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不断捶地,席间一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千山客骂骂咧咧,却不敢太大声,因为这古连今是个癫的,一句不顺就会与人大打出手,且在如今的修真界,上三道里最接近破道的就是她,剑术又精湛,还有与人斗殴的丰富经验,一把锈心剑尚未陪着她飞升,就已经因沾染血腥太多而生了祟,需时常渡化除秽。   “也不知鸣泉宗是怎么想的,竟派这样的人来赴会。”虚冥宗的凑到渡生学宫的刘长心旁边耳语道,“这祖宗一时不快,把人剁了可怎么办?”   刘长心手里玩着傀儡线,冷笑一声:“剁就剁了,隽夭门这办事儿的能力,早该剁了。”   罗术重新主持大局道:“礼天阁提出的神官考绩乃是有利于民的制度,尊君心怀苍生,自然也要鼎力相助,却不知为何隽夭门如此反对?就连此次捕捉到错怀慈的动向,也有赖与礼天阁驻扎四方的哨所和分阁,反倒是你们隽夭门,在中青城门口跟丢了错怀慈,还极可能叫他们潜入了城内,这般作为,如何叫仙门信服?”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无所谓道:“三鬼主里就属错怀慈在苍茫海叛乱时没露过脸,这几百年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在鬼蜮的领地也被其他两个分得七七八八,他要敢来中青,我们隽夭门大可关门打狗,叫他有去无回。”   “你这是什么话?”罗术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下来火了,“两百年前旧鬼主酒照在人间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若非三始神出马,白玉京如今适合光景还未可知,我们这一代连跟鬼主交手过的人都没有,你怎敢说得这般轻巧?”   孔雀样的毛又抖了抖,千山客冷笑:“两百年前的旧事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况且白玉京的神仙又如何,中青妖乱和辽苍妖乱前后有多少靠虚名混上去的神仙?不过是名气大些,便占着神位两三百年不曾易主,如今多少修士辛辛苦苦平了祟,也会被当地百姓视作天神保佑?”   “敛锋圣者,福龛圣者,我们这儿的狂语真君,还有那倏山仙,他们这几百年回过自己的属地吗?护佑过自己的一方百姓吗?可人人还是提他们,敬他们,反倒对我们这些真正办事儿的修士不屑一顾。”千山客越说越激动,细长的脖子果然如禽类的脖子那样伸得长长的,“修行飞升本就困难,上三道的修士那么多,能突破的才几个?德行飞升的路子又让这群神官堵死了,你们边獒背靠无上尊君是不怕,慢慢熬总能熬到被点化进朱云骑的时候,那我们呢?我们就活该这辈子顶着这凡人之躯,活个百来岁就寿终正寝?”   他果真是说得情真意切,整个人面红脖子热的,空旷的观山楼顶上听得见他尖细的声音来回波荡的声响。   一时没人说话,有些事大家心里本就清楚,甚至也是这般想的,但知道和说出来是两件事,尤其是在众仙门齐聚一堂之事。   只有珠玉还记着最初吵起来的原因,歪头道:“既然如此,我便更不明白贵门派为何对神官考绩这般抵触,这考绩本就是为了清算尸位素餐的神官,公正地评判神官和修士的功绩,难道不是正合你的意吗?” ↑返回顶部↑ 第61章 龙虎斗(三)(1 / 2)   第60章 龙虎斗(三)   “我怎么能跟你不是一组的呢?”   “那没办法。”春悯努努嘴, 示意李四往后看,“我跟那俩一组。”   李四回头,对上的是秦闯那张阴郁惨白的脸。那双针似的瞳孔盯着他二人, 背后的长弓用布包着, 比他本人瞧着更显粗壮, 一声不吭地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这一下惊吓不小, 李四立马颤抖道:“见、见过孤命——秦公子……”   “李四!”不远处有人拿着画像大叫了一声,“啷个是李四嘛?”   这名字太常见,一时间有两三个人应了。春悯拍拍他的肩,轻声道:“这找着您呢,去吧, 您怎么说是个神仙, 这阵仗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 可李四一路受了不少惊吓,已是草木皆兵, 又有此前被珠玉一个凡人擒住的可怕经历, 已是恨不得将自己全然黏在春悯身上了。   他的两个队友却已找来, 拿着画像与他一通比对。   “耶,是你噻。”那两人是同乡, 操着口音极重的官话就把李四架走了,“搞快点,莫非还要八抬大轿来请你嗦?”   “我不是……”李四宁愿珠玉压根没把他放出来, “我不想打……”   另两人压根没听他说话, 架着走远了。   春悯看得发笑,只是秦闯的目光又叫他如芒在背, 不敢轻易笑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您也凑这热闹?”   秦闯阴恻恻道:“你不也来了吗?”   “本来以为没戏的, 那牌子只管进城,谁知道学宫竟然还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正好有点事儿想来祭天台看看。”春悯顿了顿,“还有您注意着点叫我,这会我叫春眠。”   “……这名字蠢死了”秦闯又细又长的眉高高扬起,“又是谁给你取的?”   春悯:“又?怎么,你们谁以前背后给我起外号骂我?”   秦闯取下弓,包布如裙角绽开,那把与他本人的花里胡哨并不相称的长弓现形,随即引弓搭箭,对准了春悯。   “死人。”秦闯的指尖一松,箭如霹雳惊雷离弦而去,“一个比外表看起来更无趣的死人。”   春悯偏头避过,箭矢与一把朝着春悯刺来的长剑相撞!   偷袭者一声痛呼,手腕被震得发麻,弃剑跪地。   随即便听铜鼓震响,开赛的号令发出。十数烟花砰然升天,晴空白日下炸出璀璨的花海来。二人同时抬头看着天,那五颜六色的花转瞬即逝,璨如星光又碎似点珠,哪怕是白玉京也没有这样的法术,秦闯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又回头望向了秦家山,似是觉得这般距离,或许还有人能同他一并看见。   “烟花说到底是黑漆漆的火药做的。”春悯对他笑道,“瞧着是不是也格外无趣?”   秦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春悯偏头跟秦闯身后疑似他们队友的人挥了挥手,“笑你瞧不出火药的厉害。”   那姗姗来迟的队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衣着朴素,腰间的佩剑和剑鞘不是很贴合,走起路来哐啷作响。见了他们二人,拿着画像略对了对,而后有些腼腆地搔了搔脸,拱手道:“在下——”   “没兴趣。”秦闯打断道,“别跟着我。”   那青年一愣,春悯忙打圆场道:“没事儿,咱们一块儿,不睬他。我姓春,春眠,那儿凉快,我们去那儿蹲一会儿,他很快就完事儿了。”   青年讷讷说自己了自己姓名,被春悯勾着肩往炉下的阴凉处走,一边走一边奇怪道:“我、我们要躲起来吗?”   春悯说:“对。” ↑返回顶部↑ 第62章 龙虎斗(四)(1 / 3)   第61章 龙虎斗(四)   春悯第一次听说孤命真君的弓叫怀慈弓的时候, 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也面露讶色,颇为意外地看向陆不苦。   “怀慈弓是秦闯母亲打给他的。秦家山的人无论男女,成家之后都不许外迁, 男的娶亲, 女的招赘。秦闯的父亲就是秦家人, 母亲出生晋阳雒氏, 是个代代铸铁的器修世家,她本人不喜铸铁,便离开门派孤身一人四处游历,途径秦家山,与秦闯的父亲相恋成婚, 婚后再不乐意打铁了。”   “后来女儿得了生山仙的庇佑, 又被传了兰花花仙法, 她怕儿子心里不平衡,才勉为其难打了这弓, 名为怀慈。”   春悯认真猜测道:“是因为其母望他心怀仁慈?”   “这是其一。”陆不苦说, “其二, 这把弓与寻常的弓箭不同,寻常的弓讲究好弓配利箭, 越锋利的箭头,越坚韧的箭身,杀伤力才越强。但这把弓不同, 搭配上尖锐的东西, 它就会变得弦松弓软,使得射出去的箭威力大打折扣。”   春悯沉吟道:“可我每次见他搭弓, 都是用的上好的箭矢。”   “那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夫人知道她儿子什么脾性, 给这箭取的名字也简单易懂,叫做生气箭,就是当他气得想张弓搭箭伤人时,就用这个,不至于当真因为一时气上心头把人给杀了。”   “他虽然厌恶你,但并未想过要亲手杀你。可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若有一天,他没有用那生气箭,而是用一些柔软的,看似无害的东西对准你,你便要小心了。”   “那是秦闯不为怒火所裹挟时的思考的结晶。”   枯木如逆飞的流火斜上云霄,刺穿雪白的云层,留下苍蓝的伤口。   抵达最高点时,那些枯枝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在他们的视野之外轻缓而又柔顺地停下,转而朝着下方飘来。   自那巨大的伤口里飞扑而来,带着燃着的火星,一时间漫天火海压下,似方才的烟火在他们头顶再度炸开!修士们匆忙架剑抵挡,可大多被那枯枝径直冲断了剑;有些剑还算个宝物,便连人带剑一并往地底击去;鼎上叮当作响,像是初秋下起了急促的冰雹。   整个祭天台遍地孔洞,像是刚遭受了一场天灾,修士们伤的伤,晕的晕,大多已经从场地里慌不择路跑出去了,祭天台只剩断壁残垣,连那大鼎的一侧鼎耳都被打掉了。   春悯没看到任何思考的结晶,只觉得秦闯此人果真是胡作非为惯了。   “初试要淘汰一半。”秦闯眯着眼,对场外的考官道,“够了吗?”   考官是今日轮值的隽夭门长老茗澄仙子陆擎天,她身上挂了许多个被吓破胆的修士,她本人几乎被淹没,略显艰难地露出脸来,头发乱糟糟的宛如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点头道:“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场上的已经不剩一半了。”   听闻此言,在场上哼哼唧唧的十几名伤员闻言立马奇迹般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场地:“我不去二试,我不去二试!”   陆擎天眨眨眼:“这可怎么办?”   “你们自己看着办。”秦闯冷笑着收了弓,“隽夭门的总不至于这点事都办不好。”   春悯和那青年面面相觑。那青年颤抖道:“春兄,那、那究竟是何人?”   春悯捂着脸,连连否定:“我跟他不熟的,不认识。”   “可是你们方才看起来很熟悉啊。”   他们蹲的那地儿旁边就有个大坑,春悯捂着脸往那坑挪了挪,想寻个机会跳下去跑了。   轰隆。   春悯忽然抬起头。   那青年追来:“可是想起你们的——”   “嘘。”   春悯四处看去,并不见那声音的来源,随即又望向天——几十个穿云大洞还未完全合拢,筛子样的立在那儿,像蚂蚁窝样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可蓝天白云的,不像是有什么滚滚雷鸣的样子。 ↑返回顶部↑ 第63章 烽火笼(一)(1 / 4)   第62章 烽火笼(一)   珠玉打量着那断头鬼手里的酒, 缺了角的红碗里糊了一层油,酒水在碗里荡漾,泛着油光, 隐约还有些暗色的沉淀。   他拿扇子挡了挡, 嫌弃道:“不必了, 我的好事还遥遥无期呢。”   那断头鬼遗憾地收了碗, 小声道:“这可是鬼主的大喜事呢。”   珠玉说:“他的大喜事隔三岔五就有一次,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次不一样。”断头鬼捧着碗喃喃自语地走了,“这次不一样的……”   祟潮如永无止尽的川流朝着“观山楼”走去,虽然大多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邪物,可这数量未免太过惊人。   珠玉眯了眯眼, 隐约能见到祟潮最前面的花轿。   “这比当初监测到的数量多太多了!”罗术被挤得无处下脚, 生怕自己的刀不留神伤了谁, 引起这片祟潮的动荡,“我等究竟现在何处!”   “地下。”春悯一手捞一个, 两边胳膊里各夹了个小孩儿, 嘴里还叼着个裁判, 一张口,裁判就四脚朝地摔了下来, 很利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来。   “地下?”陆擎天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方才计分的板子, “你把咱中青的地给掀了?”   春悯一松手, 那刚认识的青年和方因方果落了满地。青年显然是吓傻了,直愣愣地头朝下, 蹲那儿不动了,方因方果虽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什么见识的, 但因着不怕死,环视一圈竟然颇为沉稳地总结道:“天没有漏,不可能是从上面直接掉下来的。”   他们落在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李四,秦闯,严必行,宫芍等人还有其他的修士也没见着人影。周围又黑又亮的,此处不见半点日光,却到处挂着红艳艳的喜字,那红色像是某种夜光石做的染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处又莫名刺眼。   “应该是某种阵法。”方因说,“刚才你用树枝捅破的是阵眼?”   “抬举我了,这不是我捅破的,这阵眼先前已经被秦——公子的一通乱射毁得七七八八了,我只是把它凿穿了而已。”春悯说,“咱们来这儿,还是这祟潮去咱们那儿的区别而已。”   方果问:“什么意思?”   陆擎天伸长了脖子,她细长的眼鸟羽样的扑闪,奇道:“方位术?”   “嘿,还挺识货。”春悯扯下了就近一家屋子门上贴的“喜”字,轻轻推开了门,“很粗糙的方位术,解阵也简单,我先把你们送出去。”   “怎么出去?”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阵角按各踩一次,不计方位,就能从上面下来了,在这下面也都踩一次,大概就能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方果狐疑道,“这阵是你设的?”   “您可真能想,忽山仙的绝学传给我是吧。是之前有个小倒霉蛋刚好把这四处都踏了,转头就看见了百鬼夜游的场景,想来是不经意间踏对了行宫,那会儿阵法还没大成,转眼就出来了。”春悯瞥见屋里闪动的黑影,小声道,“咱先蹭点祟气,一会儿就送你们回去。”   那青年呆愣地蹲了许久,腿都麻了,这会儿听到了“回去”二字,忽然就被敲回了神样的,一把薅住春悯的小腿,险些给春悯拉出个大劈叉来,激动道:“回去!如何回去!”   春悯忙给他嘴捂上,咬牙道:“您招魂呐,这地界的祟物一人一口唾沫都给咱们淹死了,您紧着点嘴!”   他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了扫帚落地的声音。   那一声敲在了几人的心坎上,霎时跟五个王八样的缩回了头,蹲成一片匿在窗下。那青年牙关打颤,一阵阵的耗子动静没完没了,春悯给了一下直接敲晕,一群人屏住呼吸盯着那门缝,生怕那屋里的玩意儿冲出来鬼叫一声,把两条街外的魑魅魍魉全都吸引来了。   一时间只有心跳声噗通不止,方因方果互相捂住了彼此的嘴,冷汗从额角流下,无声地渗进袍料里,春悯和陆擎天才刚认识,没熟到这个份上,只能各自抿紧嘴,直勾勾地看着那半开的门缝。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再传来什么动静。   方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方果的膝盖。   方果也小心翼翼地撞了撞方因的头,随即松了手。 ↑返回顶部↑ 第64章 烽火笼(二)(1 / 3)   第63章 烽火笼(二)   生得高大威猛, 孔武有力,能把打手的活儿也一并干了的丫鬟娇滴滴地翘了个兰花指,扭捏道:“……哎呀, 把人家都盯得不好意思了。”   祟物之中有人智的不多, 更别说这群歪瓜裂枣里自个儿长得囫囵像个人的都屈指可数, 压根分不清人类的男女。别说生得比小姑娘粗壮些, 就是力拔山兮的壮汉站这儿它们也认不得男女来。   它们只晓得轿子里的是鬼主的新娘,新娘的铃铛响了,它们就得听话,于是珠玉摇了铃,略一吆喝, 它们便如潮水褪去。   春悯颇为造作的演技除了恶心到他自己, 也就只恶心到了那几个随侍的“魔修”。   “你是何人?”罗术从黑袍下略略探头, 小声道,“礼天阁的人?”   春悯迎上了帘子里珠玉嘲弄的笑, 自觉丢人地捂着脸揉搓了一阵, 然后才抬起头, 自指缝间看去,谨记自己来时路道:“山里门的人。”   罗术奇道:“什么门?”   “一听就是不入流的小门派。”前面的千山客念念碎道, “怎么什么人都能来中青参试了?”   另一侧的古连今也笑:“那可不,连鬼主都跑你们中青地底下娶亲来了。小兄弟的身手不错啊,怎么样, 出去后要不要跟我比划两下?”   “不敢不敢, 前辈您这不欺负我一个毛头小子吗。”三百来岁的春悯臭不要脸道,“还没问过几位是——”   罗术替他把在场的几人认了一遍, 除了刘长心虚冥宗的长老徐凌在祟潮里同他们冲散了,不知人去了哪儿, 其他的几位宗门长老都在这了。   花轿摇摇晃晃的,春悯盘腿坐在轿子顶,有意道:“那几位伪装成迎亲的魔修,这是打算……”   “还不是礼天阁出的馊主意。”千山客哼哼道,“说什么我等为各宗的代表,理应联手铲除鬼主,庇护其他修士,不若暗渡陈仓,就混进这队伍里直捅错怀慈的老窝。”   罗术道:“你又怎么了?这话难道不对?”   “冠冕堂皇。”   “千山客若是觉得不妥,自行离去便是。”古连今说,“难道你也是舍不得和错怀慈大战的机会?”   “我呸!”   几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可又没人真的动怒。不像是有心吵架,倒像是心中不安,忍不住多说些别的话来缓解紧张。   这一代的人根本没有和三鬼主打过交道的,错怀慈又是三鬼主中最安静的,过往的许多事迹如今听来都像是被人夸大的传言。都说他是个嗜杀成性,人鬼不分的鬼主,当年入画皮境的成名之战,便是在中青城外敌我不分地屠杀祟物和修士,被群妖围攻之时入了画皮境,又同剩下的祟物一同攻破城门,杀了十几个修士和城中百来人,最后与驰援的谢晏和他的边獒部将们大战了一场,重伤离去入了鬼蜮,自封鬼主,之后便一直龟缩在鬼蜮里没出来过。   哪怕后来苍茫海叛乱,整个鬼蜮都快被闹翻了天,此人也不曾出山,若非春悯实打实见过他那片远观便很喜庆的山头,也要以为这鬼主早就不声不响地在哪儿被超度了。   “这鬼主好端端的,为何要来中青娶亲?”春悯忽然想起来,“话说新娘呢?”   他说着探下身来,挑起帘子的一角,往里道:“新娘原本是谁?”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很安静,此时正撑着一边额角在金枕上阖眼小憩,闻言懒洋洋地撑起身来,答道:“怎么,我瞧着不像?”   春悯便笑,一晃便荡进了轿子里,险些坐珠玉怀里:“闹呢,你俩要结亲,尊君的头发都得愁光了。”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我讨厌谢晏。”珠玉靠向了另一边的窗,指尖转了转,一缕黑雾便游上了窗缝,将内外的声音隔绝,“你当我说着好玩儿的?”   春悯环视一周,发现这花轿比想象得大,可无论如何藏不下多一个人了,而若是把新娘扔了出去,那必然会被这祟群发现。   “……怎么?”春悯难以置信道,“你混进这中青难道当真——”   “当真什么?”   春悯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你当真要同他成婚?” ↑返回顶部↑ 第65章 烽火笼(三)(1 / 3)   第64章 烽火笼(三)   宫芍以为自己耳朵被耳屎糊了。   “您方才说什么?”宫芍颤颤巍巍指了指那观山楼, “您要进去?”   “鬼主就在眼前,自然要去。”   秦闯对祟物向来恨之入骨,见之必杀, 甚至听到有名的邪祟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就如同狗闻着了肉味儿, 更何况是三鬼主之一的错怀慈。   宫芍大受震撼。在他朴素的战力论中, 错怀慈乃三鬼主之一,与青面在同一等级,而青面手刃的上一任神冢谷鬼主酒照也是这个水平。   酒照当年的战绩,是伙同白玉京的旧神大闹天上人间,在虚邙河畔以一当千, 被清川真君、福龛圣者、敛锋圣者三人合围也不曾败下阵来。   清川真君, 福龛圣者, 敛锋圣者与孤命真君同为轻都十二席,粗略算来, 一个错怀慈约等于三个孤命真君, 再加上这些水平参差但人数众多的祟潮, 秦闯此举形同指着盘愚殿大喊“老子今个儿就要死这儿,我看谁敢拦我”一样。   就连严必行都有这套基础的战力论, 闻言难得冷静道:“孤命真君可有胜算?”   秦闯冷笑:“不过探囊取物,温酒斩华雄尔。”   宫芍内心直翻白眼。其实他不在乎孤命真君送不送死,白玉京多空个位置也是好的, 但他现在只想从此地出去, 这里跟上面可不一样,到处是成片的祟潮, 谁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就藏着张守株待兔的嘴,他们要把这个地下城的四角踏遍可并不容易。   虽然他觉得秦闯去找错怀慈较量像送死, 但他们两个不熟门路的在这满是祟物的城里走四角也大差不差。   他正打算给严必行一个眼神(不知对方能否领会),一同劝阻秦闯进去,就见严必行平素都甚是死板的脸上露出了些微崇拜憧憬的神色,抱拳道:“不愧是‘挽弓破永夜’的孤命真君,小子佩服!虽不足战力,可小子愿同真君一并前往,为真君扫清其他邪祟,好让真君与那错怀慈酣战一番!”   宫芍:“???”   若非知道严必行没那个脑子,宫芍几乎以为这是什么跟神仙套近乎的狗腿子话术!   秦闯微微一笑,当真作思量状。宫芍没想到这也是个心思单纯的,这般容易叫别人的吹捧哄得飘飘欲仙!   “准了。”秦闯一挥袖,极造作地转身,“跟紧我,若离得远了,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必行立马跟了上去。   宫芍在原地发呆,没看明白事情怎么成这样的了。可那两人去意已决,甚至看起来信心十足的,在这地方形单影只本就危险,在孤命真君面前立功的机会他可以不要但容不得严必行独享,半晌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提剑跟上。   盘愚殿巨大的身形在红绸下若隐若现,西门口的龙首柱在此间岿然不动,一双龙眼被涂得红腥,震门的盘龙霎时瞧出些邪祟的意味。   走进那两柱之间,便有自入龙口的错觉。   宫芍走快两步,和严必行并肩。   “若我今日死在这儿了,那都是你的过错!”宫芍恨声道,“没这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平日里没见你这么会来事儿啊,”   严必行偏头看他,须臾道:“我们和圈外的那些修士离得很近,可落下来时却没见他们。”   宫芍皱眉道:“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若他们不是跌在林子中,恐怕就落在了这盘愚殿内。”严必行压低声音道,“此前见孤命真君在秦家山的所为,此人不像是乐善好德之人,求他救人怕是不易,所幸他对祟物恨之入骨,待进了殿内,他与错怀慈一战,我们便趁此机会去搜救困于殿中的人。”   他说得极小声,自然是怕孤命真君听着的,落到宫芍耳里却有些嗡声作响。宫芍声音干涩道:“……殿中说不准就有别的祟物,而且孤命真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看你是想得太美了。”   “自然没有世事如我所愿的道理,若是敌我悬殊,难以一战,你身法好,轻功精进得比我强,带着阿宁先跑。”严必行说着无不痛惜地摸了把他的剑,“……好好待她,不要叫她折在战场上。”   宫芍:“……你还是带着她同生共死吧,我不照顾你的遗孀。”   二人小话间,秦闯已领着他们到了殿内。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既没见到什么祟物,也没碰到任何的禁制,甚至一路上的门庭都是朝外洞开,像是当真喜事将近,广迎四海,来者皆是客。 ↑返回顶部↑ 第66章 烽火笼(四)(1 / 3)   第65章 烽火笼(四)   他能请的娘子眼下有三位, 春悯和珠玉在轿内静坐,还有个陆不苦的半身神像沉默不语,要是囫囵出去, 一日娶三个都是有可能的。   珠玉托着脸, 微微皱眉道:“如果他早就属意这神像, 不会在外头伸手干等着, 神像可不会跳出去牵他的手。”   “你是说这错怀慈未必知道这花轿里是什么?”春悯顿了顿,“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已察觉到轿中有活人了。”   珠玉转了转扇子:“无论如何,他看着是不挑,说不准你硬着头皮出去,他也认了呢。”   春悯:“我出去?”   珠玉斜眼:“那我去?”   “那不成。”春悯当即开口, 半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冲, 缓和道, “……我不能瞧着你们鬼蜮一家亲。”   他说着拍了拍自个儿的脸,把额前的碎毛往后一抓, 挺了挺腰背, 想摆出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起身要开门,才起一半, 就让珠玉戳了膝盖后窝,立时又跌坐了回来。   “陪嫁的丫鬟还想着越过我先入门?”珠玉伸手掐住春悯的下颌,演得很真道, “这般恨嫁, 是怕没人要你?”   春悯让他掐的下巴疼:“这一出是……”   “若陆不苦的神像不是错怀慈的主意。”珠玉俯身将春悯压到身下,在他耳边轻道, “这会儿出主意的人该着急了。”   “……您搁这儿钓鱼呢。”春悯轻笑,“行了, 听着了,起来。”   珠玉没起,换了边耳朵又说:“就算没这回事,你也别想当着我面嫁娶。过去的我没瞧见便算了,以后你可掂量着些,我情债未讨,看不得别人新婚燕尔芙蓉帐暖,做戏的也不成,听见了没?”   春悯心说自己也没这么莫名其妙的癖好和人扮夫妻,他搂着珠玉的腰坐起身来,一手捞起那箱子,一手往珠玉的肩上搭,密谋道:“那一会儿咱俩都当陪嫁的跟进去,我是大丫鬟,你是小丫鬟,怎么样?”   “错怀慈是正儿八经的画皮境,你把他当哪路没修成人智的小妖?”珠玉用扇子敲他脑门儿,“况且你比我大在何处?你还小我半——”   轿门被打开了。两人同时看去,却是千山客满头大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手上的箱子。   “鬼主的妻。”千山客咬牙道,“快拿来!”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捧起箱子,手拉着手,好姐妹似地从轿子里跳了出来。   错怀慈半死不活地在花轿外等了许久的新娘,一下富足了起来,足足有三个。   他先瞧瞧左边,再瞧瞧右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两下,似乎是觉得无论哪个都有些眼熟,又似乎是作为这群歪瓜裂枣中,唯一一个分得出人类男女的鬼,瞧得出这二位都不该是他的新娘。   “你们……”错怀慈沙哑地开口,却听不出半分怒意,“谁是我媳妇儿?”   春悯拍了拍手上的箱子,捏着嗓子道:“小姐在这儿呢。”   错怀慈低头看着那木箱,久久沉默不语。   一旁还吃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露馅儿的几个修士汗如雨下。   氍毹两边的花瓣叫阴风吹起,天上的红绸如蜿蜒的血河朝着远处流淌,祟潮们不约而同的寂静也仿若某种卜卦,昭示着随时要如雷霆降临的鬼主之怒。   吞咽口水的声音四起,新郎官的绣球在风里摇曳。   那看着何其落魄潦倒的鬼主半晌却伸出手,在那木箱上拍了两拍,须臾叹道:“……也行吧。”   众人疑心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错怀慈却已伸手接过了那木盒,放上了他的马鞍,还用缰绳捆了两捆。   “打完了仗。”他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回家娶媳妇儿啰。” ↑返回顶部↑ 第67章 烽火笼(五)(1 / 3)   第66章 烽火笼(五)   这禁制当年秦闯不吃不喝研究了五年。陆不尽和秦闯上学时阵术就学得倒一倒二不相上下, 偶尔与李十五竞争倒三,连一节课没完整听过的春悯都比他们强。   这几百年过去陆不尽修为提升不少,阵术还是一点没修, 所以同理可得, 她要算出这阵术, 也得熬上个几十分五年, 可她连打算盘都嫌麻烦,更别说算这个。   鬼头铡劈卷刃了,她也没想过别的法子,只是越劈越生气,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   而作为陆家的子孙, 陆擎天对鬼头铡比对自个儿的霸天枪还熟悉, 对清川真君的神像跪得比对自己爹娘还勤快, 才看到个背影,她便已经双膝跪地, 直呼“老祖宗在上”了。   陆不尽那这禁制没有半点办法, 正在气头上, 转头见来了个人,没好气道:“谁?”   陆擎天立马将自己幼时便背得滚瓜烂熟的家谱脱口而出, 祖上八代如何联系到陆不尽这一脉的都清清楚楚,甚至都唤醒了陆不尽对自己一些不重要的远房亲戚的回忆。   她说得太快,陆不尽还没来得及感到厌烦, 她就已经说完了。   “我孙女?”陆不尽总结道, “起来吧。”   陆不尽的鬼头铡在闹脾气,卷刃半天不肯复原, 陆不尽也没辙,收好了斧头, 问陆擎天怎么在这儿。   陆擎天不敢反问陆不尽又为何在此,立马将此前发生的事据实告来。   才说了个七成,陆不尽便皱眉道:“鬼主?哪个鬼主?”   其实陆擎天也是道听途说的,于是不确定道:“说是……错怀慈。”   红纸钱打着胡旋往上飞,同落叶混在了一块儿,飘飘荡荡许久才又慢慢落下,自陆擎天脚边悄无声息地掠过,飞向陆不尽。   尚未碰到陆不尽的鞋面,却已在瞬间化为碎屑。   “噫!”   肉眼可见的灵丝如一道道凛冽的剑气围绕在陆不尽周身,鬼头铡也被骇得当即复原,陆擎天才站起来又噗通跪下去,不知自己是何处惹到了这位老祖宗!   “他在哪儿?”   “啊?”   “错怀慈。”陆不尽一字一句道,“他在哪儿?”   //   “阿嚏!”   错怀慈偏头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揩去了鼻水。   周遭的祟物立马崇拜地嗷嗷大叫,对错怀慈飞溅的唾沫都叹为观止。   连春悯都侧目道:“这皮子能细到这程度确实了不起。”   他说着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眼珠玉。珠玉还跟他手拉着手,分明没瞧这边,却像是耳朵眼能看东西样的,凑近道:“怎么,想看看我捏的皮好,还是他捏的皮好?”   春悯说:“瞧着是您捏得更好。”   “识货。”珠玉说,“他虽入画皮境更早些,可日日躲在喜崖里不见人,皮子这东西,还得时时泡在人堆里受检验才能精进。”   “怎么说?”春悯见珠玉那一副得意的神态,起了兴致问道,“有讲究?”   珠玉扬着脸,半边面具的轮廓倒映着红光:“那是自然。这做鬼的,今日有人说你为何不流汗,明日有人问你怎得泡了水的手脚一丝皱纹都没有,后日划伤了皮子,从哪出来的血该是鲜红的,从哪出来的该是暗红的,都是门学问。错怀慈这皮子你细看眼睛,眼睑是暗红色的,像过了夜的猪肝,眨眼的次数也太少,若是识货的立时便瞧出来了。” ↑返回顶部↑ 第68章 烽火笼(六)(1 / 4)   第67章 烽火笼(六)   南疆的空气是有毒的。   堆叠的尸首也是有毒的。   以毒攻毒。   我跌落在尸体之上, 不想再站起来,擂鼓声却似一条大蛇沿着地面咬到了我的心肺。   冲锋的指令还未将息,我爬了起来, 从面前的尸体身上卸了把好点的刀。   我们一同向着看不见终点的目标前进。   有如行尸走肉。   //   秦闯再次挽弓, 而错怀慈已经走到了他咫尺的距离, 接着错身擦过。   他没有松弦。   和春悯不同, 秦闯对三百年前于城中肆虐的祟群和错怀慈记得很清楚。彼时的他才突破成瓣,在错怀慈面前于蝼蚁无异,所有的手段都似蚍蜉撼树。   彼时的恐惧与无力迄今仍印在心底,化作兴奋与愤怒的养料,秦闯期待着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可错怀慈抱着木箱, 恍若一无所知, 对于疼痛, 对于死亡。   失望冲刷着秦闯的身心,再凝结不了那滔天的杀意, 怀慈弓上的灵箭溃散。   “孤命真君?”千山客立马叫起来, “为何不动手!”   “现在来条狗都能随意咬死他。”秦闯冷冷道, “我废这个劲做什么?”   他说得轻松,可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那已经千疮百孔的鬼主。错怀慈已然抱着木箱走进殿里, 喜烛映出交错的网状房梁,纵横在地面的阴影里匿着几缕残存的鬼气,那是被秦闯随手打散的三个鬼魂。   灰烟随风散去。   错怀慈怔了怔, 眼中闪过一丝恍若愤怒的光亮, 可随即又黯淡下去。   “是好事。”他念叨着,“是好事。”   “什么是好事?”   一道戏谑的人声响起, 错怀慈慢慢地转过头,木箱旁站着方才那两个“陪嫁丫鬟”, 其中一个踩着地上的团蒲,居高临下地问:“连个迎亲的阵仗都不给我们家小姐准备,究竟好在哪儿了?”   错怀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俩,缓缓道:“不要坏我好事。”   “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完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珠玉在他面前开了扇,扇面上神冢谷的景色一闪而过,“还是说你好事也没那么急,想先同我打一架再继续?”   错怀慈干涩的眼望向珠玉,随后望向珠玉牵着春悯的手,最后又看向春悯。他的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过了许久才斟酌道:“你要问什么?”   珠玉直接了当道:“你是怎么进的中青?”   “自城外……”错怀慈顿了顿,“走进来的。”   珠玉皱眉:“走进来?”   春悯道:“听着您是正大光明进来的客人。” ↑返回顶部↑ 第69章 烽火笼(七)(1 / 3)   第68章 烽火笼(七)   朗端真人声若洪钟, 只此一喝便叫整个中青都能听见他口念的檄文,又有千山客与他唱和,不过寥寥几句话, 便将勾结鬼蜮的帽子扣实在陆氏姐妹头上。   陆不尽停转的脑子甚至过了一阵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勾结?”陆不尽指着错怀慈, “你说谁?”   春悯一手压着陆不尽, 另一只手拾起了那被符纸层层包裹的斥恶刀的碎片, 千山客喊的倒是不假,里头这东西泛着银光,质密而锋利,其上的杀生因果丝丝缕缕,除了斥恶不作他想。   “说的自然是你。”珠玉的扇子方才让陆不尽踹了一脚, 他嫌恶地用祭台上的酒水浇了浇扇面, “我还当你能比秦闯聪明些, 看来还是我高估你了。”   陆不尽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春悯手上的碎片, 紧接着忽然张口咬下!春悯骇然松手, 便见陆不尽一口吞下了那碎片, 后头咕哝两下,咽下去了!   “饿了也不能乱吃啊!”春悯忙拍她的背, “您这什么肠胃,吞刀在里头雕花儿呢!”   那刀有恶因,光是用起来都有被反噬的风险, 吞下去更是要翻江倒海。陆不尽脸色发白, 却还是咬牙挣开了春悯,指着千山客冷笑道:“你说鬼蜮同我姐姐勾结, 证据何在!”   千山客一愣:“你、你刚才吞了!还有那神像!对!错怀慈要和神像成亲!那神——”   他话说一半,便瞧见那被珠玉砸得稀巴烂的神像躺在地上, 春悯后退了一步,手在上面一拂,碎片便化作粉屑,天坑上吹来的风一过,便无影无踪了。   “哪儿呢?”春悯讶然,“没瞧见啊,这鬼主不是要和箱子成亲吗?”   千山客气急败坏:“我等亲眼所见,你们休想妄图抵赖!邪神及其党羽还不速速伏诛!!!”   陆不尽朝他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千山客大叫,同时不断回头望向罗术等人,“各大门派的长老在此,你还要当众杀人不成?”   罗术上前道:“方才清川真君意欲诛杀鬼主,乃我等亲眼所见。可那神像和斥恶刀也是我等亲眼所见。清川真君,听闻狂语真君自苍茫海叛乱后便不曾现身,这其中或许是出了您都不曾知晓的变故。”   陆不尽脚下一顿,略略歪头:“什么变故?”   罗术被看得头皮发麻,可还是梗着脖子道:“或许狂语真君当真已倒向了鬼蜮。”   “哇啊。”古连今惊奇道,“你还真敢当面说啊。”   “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打起来了!”   “罗将军,连今长老,还有些不明真相的道友,都请离清川真君远一些。”朗端真人居高临下地喝道,“以免被乱矢误伤了。”   “朗端真人!”罗术还在极力劝阻,“事情尚未查清,不该这般冲动行事!”   “放箭!”   朗端真人一声令下,千百箭矢似椋鸟群飞过境,天空一片阴翳。   在场的修士大多不是等闲人士,可来贺喜的祟物却不过游兵散将,大多只是些下两境的小邪祟,这千发注灵箭矢齐射,惨叫声不绝于耳,三成的祟物当场便魂飞魄散,只留下一捧黑灰随风飘走,剩下的立时疯了般朝着天坑外飞去,接着一头撞到了禁制之上!   天坑边围观的百姓见祟物朝自己笔直飞来,骇得魂不附体,却又见祟物出不来,立马又幸灾乐祸起来,抄起手边的石子砸去,骂道:“狗娘养的邪祟!去你老子的狂语真君!我呸!该死!都该死!”   “还我儿命来!”   “血海深仇,今日必报!”   “用不着那群装模作样的神仙!隽夭门的修士才是真能护着咱的!”   这群孱弱的邪祟被困在阵中,漫天箭雨落下,死伤过半,连尸体都不会留便随着轻风飘走了。那种畅快像是用大水浇死了一窝蚂蚁,更何况是曾经生啖其父母肉,强掳其妻儿命的毒虫,害虫。 ↑返回顶部↑ 第70章 烽火笼(八)(1 / 3)   第69章 烽火笼(八)   空气是有毒的。   我躺在发臭的泥地里, 敌人的枪头折在胸腔里,倒是已经不痛了。我面朝蓝天,密林将天空层层叠叠地遮盖, 只能自间隙里窥见一丝光亮, 苍蝇和蚂蚁在我身旁打转, 最后落在了我的右眼上, 很快那点光亮也就看不见了。   号角声还未停歇,有人拾走了我的佩刀,踏过我的尸体,继续向前。   我打心眼儿里同情他,他或许还要过很久才能回家。与我不同, 我就要回家了, 不必再同素昧平生的人拼命, 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我该回家了, 家中父母早就为我说定了一门亲事, 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便能同那姑娘成亲。   我不知道姑娘叫什么, 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可我不在乎,我要离开这地方, 我得平平安安地回家成亲。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 我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再也回不了家了。   沙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我这样的鬼魂。有的是恨自己未能杀敌报国,建功立业;有的恨竺苍夷民狡诈, 入侵我东纶地界,掳掠我东纶同胞;有的犯了杀心,只恨不能再多杀几个人……我最没出息,读书的时候如此,当兵的时候如此,做鬼的时候也如此。   我处处避着这些凶猛的恶鬼,以免他们一时兴起将我吞了,我想离开这座密林,但这里的东南西北我从未分清楚过,我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想自己最终会第二次死在这儿,这一次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我比谁都更害怕死亡。   我还想活着回去讨媳妇呢。   可当我惶惶之时,一只恶鬼还是找上了我。那天下着雨,林里起了雾,我蹲在小溪边看一条长蛇过水,那蛇三角背,圆头,翠绿的身体两侧有淡黄色的纹路,潜入水中时像水底长出来的油菜花。   我饿得发昏,那蛇的模样都能勾起我的食欲。或许我该和其他的鬼魂一样去觅食,但我不愿如禽畜食人,也不愿同那群恶鬼似野兽般厮杀。   我看得入神,没留意后头那恶鬼的接近。溪水没有倒映出他的影子,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扼住了喉咙,压在水底。   都是第一次做鬼,那时的我不知道鬼只剩地魂,要被捅了心窝才回魂飞魄散。我在水里不敢呼吸,生前的本能叫我觉得窒息,那张凶恶的脸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我咽气后将我一口吞没。   我生前没能杀死过一个敌兵,我其实连鸡都没有杀过。   父母总相信我能读上书,读出学问,所以鲜少让我干农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后却还是名落孙山,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我厌恶背经史伦理的乏味,厌恶那贫瘠的思想和不容反驳的权贵,所以不曾真正刻苦读书;被征兵入伍之时,我厌恶同袍的粗鄙,厌恶这些大字不识的农户小子们缺乏见识,感知,与想象的言论和行径,所以嫌少与他们交流,以至于被他们处处针对;变成了鬼之后,我仍旧厌恶这些沉浸在扭曲的情绪之中,缺乏理智,迷失自我的同类,所以远离他们——可他们总会找到我。   我更无法忍受的是,死在这样一群粗鄙,庸俗,下贱,无知,不堪的人手里。   当我回过神时,黑灰融进了水里,那条翠绿的长蛇如有所感,摆动着身躯,避开了那不详的黑色,可尚未走远,便被一人抓住了七寸,拾起来细看。   还来不及为我的胜利沾沾自喜,也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何不将那鬼吃了充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便袭上心头。   我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窥来者的模样。   那少年身披一件白布。没有裁剪,没有缝合,只是一匹纯粹的白布裹在身上,那白在密林里发着有如银月般的色泽,我几乎分不清溪水中那倒影究竟是月亮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披着柔顺的黑发,黑发似乌木,衬得那白愈发明亮,少年略显冷硬的轮廓也被那光照得柔和。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掐着那长蛇,低头看向我。   我在溪水中,与他的双眼对视。   漫长的岁月在他的眼中流转,无尽的光阴在一瞬打入我的脑内。   “何等自傲之人。”他弯下腰,在我耳边道,“化鬼之后还能抑制住食欲。”   “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最像人的鬼。”少年说,“这会很痛苦。” ↑返回顶部↑ 第71章 弄舟不济(一)(1 / 3)   第70章 弄舟不济(一)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 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 尝试凿之。”日凿一窍, 七日而浑沌死*。   其肉埋于生山, 其骨埋于倏山, 其魂埋于忽山,十常佛以经文颂之。   而既肉有魂骨,骨生魂肉,魂化骨肉,状似生灵, 犹记前尘, 自谓生山仙, 倏山仙,忽山仙。   天道惧之甚。   //   春悯惊呆了。   他正在一边偷吃贡品一边偷听, 还要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防范有人偷袭。   这对于一个缺觉病号来说着实劳心费力, 尤其是偷听到这么一大口锅往自己脑袋上扣。   “您不至于吧!”春悯举着咬了一半的苹果, “我就吃了您两口贡品而已。”   错怀慈置若罔闻:“我这几百年来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如你所说,初时还想过要挣脱既定的命运, 如今我已不在乎了。见到你——不,当那个不知身分的和尚来请我入中青的时候,我便知这场苦痛的折磨终于要到头, 无论是谁要算计我, 抑或是你来了结我,我都不在乎。”   “于我而言这是未来的混沌, 于你却是过去的必然。”错怀慈望着春悯,似雪天里快要冻死的人遇见了捧薪的伙夫, “对吗?”   春悯悚然:“对什么对,当然不对!您化鬼那会儿我才下五境,有没有苞胎境都悬,哪儿来的能耐助您化形?而且按理说咱俩三百年前在中青城里应该也见过啊,那会儿我难道裹了个白布在您面前晃荡了?”   “你当然在中青城里。”错怀慈说,“谁人都知晓中青妖乱时‘倏山定中宫’,彼时你就穿着现在的这套衣衫,坐在中宫位,排兵布阵拖延我屠城的脚步。”   “……这还能让您硬是对上了?”春悯嚼巴口苹果,“而且您别越说越离谱,什么我坐中宫排兵布阵?感情我撺掇您来屠城,完了还自己调兵遣将地来防你?我脑子有病呢?戏本子里可没这一出。”   “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境界突破不容易,您化形时累睡着了白日发梦吧。”   错怀慈似是没想到春悯会不认,方才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转眼还被说出几分血性来了:“事已至此你为何不认?”   春悯瞧摸着打量了一眼珠玉,见珠玉低着头不言不语,心里一咯噔,也顾不上错怀慈在那儿胡言乱语了。抄了个橘子在手上往珠玉身边凑,递过去小声道:“您听他胡诌呢?”   “我没胡诌!”   “您安生会儿。”春悯冲错怀慈嚷嚷一声,接着勾住珠玉的脖子,俩脑袋凑一起道,“悄没声儿地想什么呢?”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声不吭,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指向天坑上悬着的火球:“在想那射日三伏阵。这群人处心积虑的要杀了错怀慈给自己搏名声,筹谋这么久却只弄来个射日三伏阵,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火球似天边红日被后羿一箭射下,悬在那天坑之上。方才围观的百姓在旁边都已受不住那高温,匆匆跑远去了,热闹的祟群转眼间只剩下零星几个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这射日三伏阵用来对付下五境的修士绰绰有余,配合那剑阵对付入道之人也不难。   但用来对付鬼主,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春悯其实心知珠玉方才沉默不语绝不是在想这个,人橘子也没接,他只能自己剥来吃:“……这些人也没真见过鬼主吧,几十年里连个修真飞升的都没有,估计没算明白鬼主是怎么个回事吧。”   “陆不尽来到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仓促之间只能把人先骗到了这封阵里关着。”珠玉说,“换做是我,必然是先将陆不尽骗出城,待鬼王的事了了再处理她。”   “骗去了城外,未必还有机会再关回来。”   珠玉点点头:“而且陆不尽和错怀慈有杀父之仇,若能叫他们二人先行打一架,闹得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动手便更容易了。”   “他们想的倒不错。”眼看着大阵将至,陆不尽还在一边和那箭龙周旋,一边伺机扑来想咬穿错怀慈的脖子。 ↑返回顶部↑ 第72章 弄舟不济(二)(1 / 3)   第71章 弄舟不济(二)   “……刚才没留神。”春悯发现拿手指干抹其实抹得更脏了, 有些心虚地推卸责任道,“您瞧您,也不躲着点……”   见珠玉没动静, 他心里有点打鼓。   珠玉这人阴晴不定的, 平素笑脸相迎时未必是心情好, 阴阳怪气的时候也未必是生了气, 但闷不做声时必然是心里藏了事,像是小孩儿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委屈过了头反倒不哭不闹得直发怔。   “这是怎——”   “纳命来!”   他话未出口,一声暴喝随着霹雳雷霆般的斧式杀来!鬼头铡旋如风镰直取春悯项上人头,盘旋带起的气流搅弄起整个殿堂内的空气!烛台倾倒, 立柱碎裂, 本就被削开穹顶的大殿命途多舛, 眨眼间又被粉碎了一次!   春悯偏头要躲,斜眼见珠玉似还没回神, 赶忙伸手一拽, 珠玉似无骨的纸人般轻飘飘落在了他身上, 有如藤蔓般缠住他一边的手臂。春悯抬眼,便见鬼头铡自珠玉漫卷的发丝中旋过, 带下一丛断发散在空中,射日三伏阵在不远处爆裂开来,喷涌的火光烧出赤红的背景, 承着那一缕断发卷入火海之中。   “喝令。”春悯只恍惚了一瞬, 随即立时御剑,二指并起, “盘月。”   千万道剑光有如乍开的梨花满树!每六柄剑光剑柄相接簇拥成六出的冰花,冰花剑阵密布, 初时如落雪,再眨眼却已密布似盘月高悬!   射日三伏阵爆裂的火焰似飞星,宛如末日天灾般降临。   宫芍手中无剑,只道自己必死无疑,偏头看那严必行竟也剑不出鞘,怀抱阿宁紧闭双眼,俨然一副要死在剑之前的模样;蹲在一旁的陆擎天也面色灰败,既不上前与她的师叔们讨饶,也不抽剑抵挡,眼里倒影着那天灾一般的火树银花。   那火焰在刹那消失,一片铺成的白满布了整个天坑。   剑光刺眼至极,一时间亮如白昼,像是真正的盘月落地。   射日三伏阵悉数被盘月剑阵挡在外面,春悯还来不及喘口气,鬼头铡去而复返,两柄齐齐削向他的天灵盖,春悯转剑反手一挡,再要踢开另一柄,珠玉忽然推开他,手中悲画扇上浮现一张金刚面,只见那金刚佛首霎时从扇面中冲了出来,一口咬断了那柄鬼头铡!   殿外几人还没从剑阵里回过神来,又被那诡异的佛首吓到了,只见那金刚佛怒目圆睁,大张的嘴咬着鬼头铡,一口一口地像是想把这鬼头铡生吞入腹。   可那鬼头铡乃是神物,自然不是它能这么简单咬碎的,于是先碎的是它自己牙齿,一颗颗崩裂,碎齿飞溅出来,或是又被它咬进自己血肉模糊的牙龈里,它仍像是无知无觉地咀嚼着,血和唾液一并自嘴角流了下来。   陆不尽满腔的怨怼此时也顾不上了。   “什么邪物!”陆不尽手中转眼空无一物,只能手指着那佛首道,“还我鬼头铡!”   珠玉低着头,被鬼头铡绞过的头发看起来难得的凌乱,他阴恻恻地抬起脸,脸上那一抹干涸的血迹在他脸上分外扎眼,似一道蜿蜒而下的血泪。   “分明是你要杀我。”珠玉恨声道,“分明是你们要杀我!”   陆不尽早就在心里认定珠玉是个邪物,哪怕珠玉捏这张皮捏得毫无错处,她也只笃行自己的直觉,自然没有半分手软。   “邪魔当死!”陆不尽怒道,“你该死!”   “您瞧瞧您这话说得合理吗?”春悯拿着自己截获的那一把站上前来,“您拿来砍我的,我还原样还回去,这像话吗?”   陆不尽看到春悯,立时越发怒不可遏:“你插什么手!错怀慈是杀我父亲的人!当年他屠的城是我隽夭门的城!你算什么东西横插一杠!”   春悯说:“诶,这话说的,邪魔当死,诛邪是我等的本职,还分什么你我。”   “你放屁!”陆不尽最恶心的便是春悯飞升后,对任何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要是一视同仁,两百年前那青面呢,三百年前那——”   陆不尽的怒号声骤停!只见她忽然俯身跪地,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同时一道血红的咒令浮现在她嘴边,红色丝线般上下交织,生生将她的嘴缝了起来,又在唇边织出了“口业”二字。   她被自己掐的青筋外露,身体不断抽搐。春悯连忙上前掰她的手,竟是用尽全力也没法挪动半分。   “这……”春悯懵了,“我说得也没那么过分吧,您这是——” ↑返回顶部↑ 第73章 弄舟不济(三)(1 / 3)   第72章 弄舟不济(三)   春悯摇摇头:“现在是我在问话, 您就别好奇别的了,这地下城是你们的主意吗?”   到了这地步,千山客已是破罐子破摔, 闻言竟是颇为自傲地仰起头道:“不然呢?这里是中青城, 谁人能避开我们隽夭门的耳目在中青城下做出这等巍峨的造物?”   “动工的自然是你们, 可主意也是你们的吗?”春悯在千山客面前盘坐下来, 拿着徽稚剑乱比划,剑尖每每都擦着千山客的外衣划过,“错怀慈说请他的是个和尚,怎么,隽夭门里还有剃度的修士?”   “这你管不着。”千山客冷笑, 两眼却瞅着那剑尖心惊肉跳的,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我等的盟友数不胜数, 杀了我们还有后来人!”   “怎么还让您说得这么激昂呢?”   春悯叹了口气, 起身还了剑。那几人如今看他的神色自然有所不同, 眼里五分敬,五分畏, 罗术踌躇片刻,抱拳道:“敢问仙君名号。”   “点化仙。”春悯对当初对李四胡诌的这个名字很满意,“春眠。”   说完, 他又忽然想起来, 问宫芍和严必行:“李四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宫芍摇头:“从那楼上跳下来后就没见到他了。”   严必行立马接上:“不光是李四,当时掉下来的还有许多别的修士, 渡生学宫的刘长心长老也不见了,他们应当都是掉在这盘愚殿附近。”   “方因方果也不在。”珠玉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按理说他们应该一落地便会不知死活地往盘愚殿这边来。”   陆擎天闻言一怔,随即转头道:“方因方果?可是那对龙凤胎?”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翻阅先前给那二人扣分的记录,“不错不错,我见过那两人,他们一心要进盘愚殿找这位祝祷,我拦也拦不住,他们应当比我和清川真君先到的才对。”   可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罗术立马猛踹了一脚千山客的后膝,让他双膝跪地,喝道:“这些人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干我屁事。”千山客咬着牙,阴恻恻回头道,“那么大个人走丢了还要问我不成?”   “不是你们干的?”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   “我们能进到这地下城是因为孤命真君的一通乱射,暴露了阵眼,事先他们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严必行说,“现在看来,所有不见的人,应当都是在我们之前抵达了盘愚殿的人。”   宫芍问陆擎天:“茗澄仙子,盘愚殿下可有地室?”   陆擎天说:“隽夭门里的盘愚殿是有的,平日里做武器库用。”   “入口在何处?”   陆擎天转头,指向西南角的立柱:“就在——咦?”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西南角,只见立柱与墙角形成的阴影处,隐隐约约站着个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刹那席卷所有人的心间,众人几乎齐齐绷紧了身体,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那人是何时来的?   春悯看向珠玉,手上略微示意,珠玉便走了过去,躲在了春悯身后。   罗术很没眼力见,见珠玉这般行动,立时对那几个小辈道:“你们也后退,躲到春眠仙身后!”   珠玉自春悯身后阴恻恻看了罗术一眼,可惜隔得太远,罗术什么也没瞧见。他盯着严宫二人撤到了后方,又用狮心刀的刀背敲晕了千山客,接着持刀严阵以待。   那人却一直没动。 ↑返回顶部↑ 第74章 弄舟不济(四)(1 / 4)   第73章 弄舟不济(四)   “倏山仙”三个字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罗术和古连今尚且瞠目结舌, 高居天坑之上的朗端真人更是险些从怀海剑上摔下来,伸着手指向春悯颤抖道:“你们、你们方才可听清了那和尚说的什么?”   “回长老的话……说、说的好像是倏、倏山仙……”   春悯没有理睬旁人,狮心刀在法杖的艮字印上停顿一瞬, 紧接着迅速破开——那和尚要的就是这片刻, 两个少年修士在这一瞬踏前, 以身护在那和尚面前!   罗术厉喝:“停手!”   狮心刀却未停下, 却剑光比剑身飞得更快,如一条金色长蛇蜿蜒穿过那两个少年之间狭窄的缝隙,春悯仰身,身体如一张拉开的长弓,随即骤然松弦——那一瞬他仿佛自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再一眨眼, 春悯已站在那和尚的身后。   刀尖朝下, 刃上无血。   数息后,只听“咔哒”一声, 和尚的半张脸滑了下来, 落在地上。   没有鲜血喷洒, 切面露出了一片木头的纹理,和一颗被一刀两断的魇珠。   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东西!”罗术惊骇, “哪里来的傀儡!”   “便是刘长心也做不出这种东西来。”古连今说,“今天真真是什么大能都让我们瞧见了。”   “施主杀心太重。”半边脑袋的和尚叹息道,“这般造业, 怕是有损天道。”   春悯抬手, 倚在了身旁一动不动的方果身上:“村口小孩儿烧蚂蚁窝都没遭报应,我就拆个木偶, 您说得也太难听了。”   “老衲既已被造出来,有所想, 有所求,有所惧,有生死,与真正的人又有何异?”和尚说,“施主非人非鬼亦非神,却不知又是缘何与这些人站在一处?”   “我还是头回听人说原来我不算神的。”   “三始神乃神之本初,踏着你们的一魂飞升的,叫真君;顺应天道飞升的,叫圣者,二者点上来的,叫点化仙,却不知施主是哪种?”   春悯皱眉道:“叽里咕噜说什么浑话?”   “祟者食人精肉血气,人者食五谷杂粮,神者食人供奉,倏山仙,你以何为食?”   切面上的裂缝开始蔓延,魇珠黯淡了下去,那和尚的语速渐缓,似一个忽然垂暮的老者。   “我佛慈悲,与天道……与人同在。”和尚笑了笑,双手慢慢合十,“你又……缘何……与、与人……同在?”   灵生花枯萎,机巧缓缓倒地。   他摔在地上的一瞬,整个木制的身体就霎时散了架。   失去了运转的魇珠,众人才惊觉这机偶的做工何等粗糙,遍布毛刺的外壳,僵硬的关节,方形的脸,可在方才那极似真人的一颦一笑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机偶与人无异!   珠玉走上前,矮身抓住了千山客的头发。   “等等,他被我敲——”罗术真要阻拦,却见千山客奇异地睁开了眼睛,“晕……了。”   珠玉的眼睛在面具的阴影下已变得通红一片,他凝视着千山客,轻道:“给错怀慈结亲的主意是谁给的?狂语真君斥恶刀的碎片,你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此人已经视死如归,只想把我们困杀于此,不会回——”   “礼、礼天……” ↑返回顶部↑ 第75章 弄舟不济(五)(1 / 3)   第74章 弄舟不济(五)   致师者, 致其必战之志。古者将战,先使勇力之士犯敌焉*。   大军未接,精锐相战, 挫其锋, 立其威。   所有人只听见耳边一声极清脆的“哒”, 随即身子一轻, 再一重。   周围不见盘愚殿的残垣断壁,四方上下皆为木墙,他们有如摆置在木柜中的物件,在这狭窄天地间只有自己和另外一位,无论如何不希望在此时见到的人。   “方位术, 致师, 俗称斗蛐蛐。”春悯叹了口气, “囚人于方寸之间,两相争斗, 战至胜负已分, 方可自此境离开。”   他看着对面的珠玉:“要突破不容易, 就算是我们强行破阵也要费点功夫,要破别人的就更难了, 你说那几个小孩儿怎么办?”   此地为长宽高约为四丈的方形地界,其中没有任何的障碍物,一旦被关在了一起, 就没有避战的可能。   珠玉靠着墙, 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柄敲击着墙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都还没出去, 你便操心起别人了。”   “毕竟那阵眼是我最后破的,把他们卷进来我有责任, 总该全须全尾把他们带出去。”春悯也屈指敲了敲墙面,“致师会优先将实力相近的人关在一处,本身并非什么强有力的术,是虚真随手做出来调教他山里的妖兽的,可这是如假包换的方位术,不曾悟道的凡人决计不可能靠蛮力出去的。”   “如假包换?”珠玉歪了歪脑袋,斜眼看向那木头的纹理,“这话可算是在指认忽山仙?”   上一次在罗金楼里,春悯也见过方位术,但那时的方位术只是里外倒置,某种程度上类似缩地术的变式,这三百年确实有奇才研究出了一二也不无可能。   但致师不一样,这术式复杂却并没有多少杀伤力,难以想象会有人费尽心血去研究这种术。   “若换作一天前,我一会儿出去就该想办法把忽山给掀了。”春悯说,“可今日从错怀慈嘴里蹦出了个三百年前的我,又从千山客那里出了个齐居贤,我疑心有人仿着我们的面目在暗地行事,便又不敢把话说死了。”   珠玉说:“你这么肯定千山客看到的是假的齐居贤?”   “您这话里有话两三回了,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春悯走近了一些,站在珠玉面前,“说完了我们再出去。”   珠玉倒也不避,索性道:“你因果皆断,不记前尘,无我无你,无亲无疏,与各路旧识面上过得去,心里却也没真把自己和他们当一路人,可对上齐居贤,你倒是立时便觉得他必然无辜,定是有人陷害。倏山仙不若给个准话,究竟哪些人于你心里是可信的,哪些是不信的。”   “您过问我信谁,我倒想问问,您心里头信的是谁?”   春悯忽然伸手按住了珠玉点着墙面的扇子,腕上那颗红玉撞在扇骨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响:“我怀疑齐居贤是让人构陷,是因着错怀慈说三百年前见到的倏山仙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彼时错怀慈说的话没有半点佐证,您心里头已经信了七八分,连带着听到齐居贤和虚真时,也下意识便觉得那就是他们本人。”   “有话便说仔细些。”春悯道,“光拐着弯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珠玉不知是让哪句话哄开心了,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给春悯系的红玉,须臾笑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谁舍得欺负你?”   春悯正色:“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珠玉用扇子一挑春悯的下巴:“说得不错,我坏透了。事到如今才觉得委屈也来不及了,你既然想听,我便说给你听。”   春悯俯身以听:“愿闻其详。”   “我曾经见过前任倏山仙一面。”   “那时他在高台之上,我跪在地上,还隔着一层珠帘,我自如镜般光滑的地面一窥他的模样,却从头到尾只看清过他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觉得熟悉,可其中的神色却无比陌生,以至于我至死都没能想起来,那眼睛究竟像是谁的。”   珠玉忽然伸手勾住了春悯的脖子,拥上去轻道。   “直到在虚邙河畔,你看向冲杀上来的我时,我才忽然想起来——”珠玉咬了咬春悯冰冷的耳垂,“那既不热,也不冷,如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的淡漠眼神。”   // ↑返回顶部↑ 第76章 弄舟不济(六)(1 / 3)   第75章 弄舟不济(六)   “偏偏把我扯到跟你一间。”千山客缩在角落里, 之前被罗术敲晕时的那股劲儿还没过,转眼又被颠得想吐,“什么实力相近的放一块, 你和我?你这辈子都没从我手下走出过十招!”   他对面的赫然是陆擎天。   陆擎天尚且没摸明白眼下的状况, 还恍惚于方才被朗端真人看的那一眼。   “来吧。”千山客扶着墙站起来, 扶正头上的黑帽, 自腰间抽出一个古怪的褐色短杆,头尖尾钝,只有寻常刀剑的三分之一长,是他从西洋淘回来的疑似烧火棍的东西,经常拿在手里摆弄, “这地方赢了的人才能出去。”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边晃动着那烧火棍, 自周身飘出了十道符纸。他本就是符修,以前没有那烧火棍时也是这个效果, 但自从把那西洋货淘回来后, 他每每与人对战都要说些没人听得懂的令咒, 还要往烧火棍里注灵。   陆擎天已是见怪不怪,她只是怔然:“师叔, 你们果真为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千山客不耐烦道,“行,都是假的, 这跟我们无关, 相信我们,是有人陷害——可以了吗?”   三道狂风自巽字咒里飞出, 排成一道风墙,朝着陆擎天压了过去。陆擎天今日本是做裁判的, 并未带等身高的那把霸天枪,此时手中空无一物,只能运真气硬接,蹲身推掌,咬牙道:“飞升与否就这般重要吗?”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后生日日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才叫我们这群老人家日日操心!”   又一道火符窜出,接着风势霎时化作热焰,滚着风排山倒海而来!   陆擎天再无处可避,拆了头上的发簪捏在手中,二指竖起,发簪急旋,在火风之中转出一个空洞来,她立时蹬墙前冲,才自龙卷里冒了头,迎面而来的就是千山客又一艮字符,两块巨石一左一右撞来,陆擎天立时张开双手双脚,结结实实地接了这一下。   她喉头立时一阵甜腥味儿泉涌,可好歹没吐出来,双手再发力,两块巨石当空碎裂!   千山客的眉头跳了一跳,挥袖躲过那些飞落的碎石。   “煅体有些进步。”千山客说,“就以前你那迎风三步倒的样子,方才这个土字诀就已经将你就地解决了。”   陆擎天落在千山客对面,踩在那一地的碎石上。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陆擎天道,“如今我已入道,你却还是下五境,师叔,现在我站在这里,是你该害怕。”   “笑话!”千山客高喝,“你从未在我手下走过十招!”   “所有师叔当中,您是最叫我害怕的。”陆擎天将簪子插回了头上,“门派中人人都要我上进,拿我与那二位祖宗相比,安排给我的修行也与旁人不同,其中尤以你同我的对打最是手下不留情。”   “较量哪有什么留情可言!”   “您说的对。”陆擎天一手压掌,一手倒勾,“强者为尊。”   //   “和我一样?”春悯一怔,“什么时候?”   “我还活着的时候。”珠玉在春悯的耳垂上留下了一个牙印,松开时又仿佛安慰般抿了抿,抱着春悯小声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不可能。”春悯理性道,“前任倏山仙还在时,我都还没飞升呢,我没飞升前就是个成天傻乐的混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能认错的。”   “我知道,按理来说那人不可能是你。可我这人自尊心强,心眼又小,被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刺伤过一次便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反倒觉得错怀慈的说法有意思。他所说的那个前任倏山仙,虽然模样同你一样,但性子却不像,那般温柔如水的言语,我全然想象不出你这么说话的样子。”   春悯让颈边不断吞吐的气息烧得脸热,别过脸道:“您听听这像话吗,分析的这倏山仙还越来越多了?”   “好像是。”珠玉伸长脖子追过去,“但我定不会认错你。”   春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他觉得珠玉说得简直牛头不对马嘴,这世上怎么可能蹦出来三个自己,但人这么笃定他也不好再反驳,到时候又开始倒打一耙说他是为了回护齐居贤。 ↑返回顶部↑ 第77章 弄舟不济(七)(1 / 5)   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我是怎么死的?   鬼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我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最后想起的只有窗口望去,三毛远去的身影。   随后我打开了鬼蛊。   再醒来时, 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随着仙门清扫的其他祟物一并封进了鬼蜮之中。   一开始或许有失望和难过, 有对自己这一生竭尽所能遵循的仁义礼智信感到可笑, 有对三毛此去的惶惶不安,但当被吞食地七七八八时,我便将这些都忘了。   死到临头,我不甘的原来只有一件事。   “……自尽。”珠玉看着春悯的眼睛,慢慢道, “行了吗?”   “本相是厉鬼身死那一刻的样子。”春悯寒声道, “你的本相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是自尽?”   “自尽的方法与常人不同罢了,有人养了些凶悍的玩意儿, 我临死时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吃得太快, 以至于最后吞光了我的灵生花时我才断气。”珠玉打开扇子, 遮在了春悯的眼前,“大仙收了神通吧, 一会儿你用完烂岁倒在这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扇子后面迟迟没有回应。   “又不说话。”珠玉俯身捡起那条黑布,合了扇, 踮起脚凑近了些, 替春悯重新绑了上去,“岁时眼不是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的。”   春悯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为何要自尽?”   “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为何?”   “……那时的我死了能救更多的人。”珠玉说,“而且哪怕活着也如行尸走肉受人摆布, 不如死了痛快。”   “沉溺于过往是厉鬼才做的事,不是倏山仙该做的。你既然已经将过去抛下了,如今也不必再想起来。”他将最后的系带系紧了,随后捧着春悯的脸道:“因为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永远永远缠着你,如藤壶,如水鬼,如梦魇。”   春悯抿了抿唇,僵硬的喉头滚了一瞬,半晌缓缓道:“……师兄。”   珠玉一怔,随即高兴地用扇子瞧了瞧春悯的肩头,展颜道:“还是叫珠玉吧,随珠荆玉,你闲书看得最多的时候给我拟的字,我很喜欢。”   “我——”   “这都什么货色跟我关一间屋!”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断了春悯的话,两人立时看去,就见秦闯气喘吁吁地拎着晕倒的陆不尽和三四个少年修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是硬撞出来的。那致师的禁制宛如饕餮一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轰出去的法力,浑身上下的法力几乎都被掏空,他恨不得干脆把那几个蛊床连带着陆不尽一起砍了得了!所幸施术者到底不是忽山仙本人,叫他力竭之前闯了出来,不然今日他就手刃道友,世上再无清川真君。   一抬头见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处,他神色古怪道:“你们关到一起去了?”   秦闯认得致师,所以一进去时,看到是陆不尽多少有些失望。哪怕理性上知晓自己跟陆不尽确实旗鼓相当,可心里头还是偷摸儿想过,会不会自己这几年不曾怠惰修行,而春悯又是重伤又是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人说不定也差不多了。   但一出来,发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块儿,那珠玉只是个用厉害法器的凡人,春悯竟然堕落到跟这人一个水平了!   他立马得意了起来,刚要开口,却又想到——那珠玉还活着,他们必然是破开禁制出来的,可他们怎么会比我还快?   这其中弯弯绕绕细腻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只能在心里嘀咕,最后化作一个奇怪的神色望向那两人。   “先把人都放出来吧。”珠玉被盯得坦然自若,“至于这外面的禁制,也不知孤命真君不知到底有没有想出办法来。”   “早想出来了!”秦闯哼哼,“我正要破阵,就让那致师卷进去了,你且看着!” ↑返回顶部↑ 第78章 彼黍离离(一)(1 / 3)   第77章 彼黍离离(一)   绿头鸭三两成群, 在微凉的江中游弋。   一旁的芦苇漫生着灰白的飘絮,吹落的绒毛似早春的雪落在江面上,绿头鸭划过一串光滑的水波, 绕开了那绒序和岸边嶙峋的怪石, 一路朝着西面游去。   下棹的声音打破了这秋时江景的宁静。   珠玉怔然地坐在一叶小舟上, 他抬起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只一行大雁南去,身影倒影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   江中的一串银鱼追着船来,珠玉的余光瞥见一人的袍角落在水里, 血浸湿了袍角, 又散在水里, 如一条引航的血线。   他连忙转过身来,三毛和李四躺在船中, 春悯抱膝坐在船尾, 头上扣着一顶不知哪里来的草帽, 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身前悬着细丝的木棍。   灰色的袍子被大量的血迹染得斑驳,远看像画了张山水画, 那画中的水流涓涓,还顺着袍角流出一缕缕的血色。   珠玉起身,越过三毛和李四, 又如一只寒鸦落下, 惊得春悯手中的鱼竿“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的鼻尖在春悯的后背上游弋,须臾紧绷的指尖松了下来, 下巴轻轻搁在了春悯肩上,松了口气道:“不是你的血。”   春悯的鱼竿儿没了, 手空了出来,拍了拍珠玉的脑袋:“我没事。”   “过了多久了。”   “一瞬。”   “我是问你。”珠玉从背后环住了春悯的腰,头枕在春悯肩上,“你一个人过了多久了?”   春悯沉默了片刻,答道:“算不清了,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从何处开始的?”   从何处开始的?   春悯合了合疲惫的眼,忽而笑了笑,吐出一口白气来,在深秋高远的天空下里越飘越远。   //   “天是越来越凉了。”   春悯吐了口白气,瑟缩了一下:“茶馆里人也越来越多了。”   李十五捏住鼻子:“有股味儿。”   春悯应和道:“师父的袜子失踪大半年后,在柜子底儿找到时的那股味儿。”   李十五不可置信道:“你说完这话还有人能喝得下去吗?”   茶馆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来这聊天扯淡的,茶不茶的倒是其次。只有秋随荆的两眼紧紧地盯着茶盏,双手捧杯,装模作样地先闻,再用茶盖撇去浮叶,郑重其事地抿了一口。   咕嘟。   他脸上难以自抑地浮现出幸福的神情,很艰难得让自己看起来不是特别沉溺其中。   “……是酸的。”秋随荆说,“还行吧。”   他一边说着“也就还行”一边把整碗茶给喝干了,春悯看得瞠目结舌,以至于好奇地抿了口自己那碗,在掌柜的打量的眼神下好歹是没当场吐出来。   “好喝。”春悯对掌柜的比了个大拇指,“好茶。” ↑返回顶部↑ 第79章 彼黍离离(二)(1 / 2)   第78章 彼黍离离(二)   一圈下来, 他们推酒门的反倒是最好说话的。   秦闯刚跟陆不尽说了两句话便又打了起来;成大器假装人不在,陆不苦硬是等了一个时辰才蹲到他出门;齐居贤所在的宅院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陆不苦等通传等接见又是一个时辰;生死门的姜荏他们从入城后便不知所踪, 以陆不苦那掘地三尺的决心都没能把他们找到。   推酒门的三人都被陆不苦这不达目的死不休的拼劲所震慑, 其他人也很难不在她面前却步。   “我之前瞧着陆道友瞧着是个好说话的, 这么看也未必。”   一众人折腾了大半天, 原定日中在盘愚殿里举行的三敬仙典仪的沐浴焚香险些没赶上。几人风尘仆仆,其中两人还挂了伤前来,殿里的几位道长瞧见险些没晕过去。   “简直是胡闹!”黄袍道长气得发抖,手中拂尘直发抖,“叩见倏山仙这等大事, 你们也敢怠慢?还有你们——你们做什么!红一块紫一块的!是动手了吗!”   陆不尽和秦闯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后面在陆不苦蹲成大器时又偷偷找了个角落续摊打了第二架。   推酒门的三人也不多管闲事, 蹲在旁边不仅没拦,还顺带赌了俩枣谁赢谁输。   偌大的盘愚殿里三层外三层地立着层层屏风, 挂着如瓢盆暴雨时节落下的雨滴般的珠帘幕, 珠子透亮澄静, 一点烛光便互相折射出有如烟火般璀璨的亮色,远远望去便觉紫气蒸腾, 佛光普照。   龙脑香从那层层珠帘中潜行而出,显得他们几个刚刚被推去沐浴焚香出来的人都一身俗气。   盘愚殿前的空地上站着两排的彩衣童,都是七八岁的孩子, 身上的衣袍黏着鲜艳的花瓣, 脸上画着象征丰收的双生穗,稀疏的孩儿毛抓着两个小啾, 用极长的红绳绑着,红绳的绳尾处扎着复杂的绳结, 远看像是两只小鸟。   传说倏山仙是自天魂而生的始神,其气最清冽,无欲无求,澄澈无形,是世间尚无凡人亦无邪祟之时诞生的第一位始神,所以连祝祷的童子都需装扮成此间自然之景,不能露出人的姿态,玷污了那位倏山仙的清气。   “怎么我们迟到了他还没出来?”李十五挨着春悯小声道,“人呢?”   春悯忙用手肘捣他一下:“别说话,别乱看,把头低着。”   这群迟到的人身上都有股浓烈的香味儿。方才他们被几个长老按到澡堂里过水,完了捞出来扔进香室里,拴在烤架上用香炉熏,一群人像是像是刚被花蜜腌过的果脯,散发着浓烈的甜香,又姗姗来迟,格外惹眼。   这草台班子的架势很难叫人紧张起来,李十五的头发还湿着,也一股脑地塞进了帽子里,捂得极不舒服,忍不住抱怨了声。   没想到向来最散漫的春悯反倒是第一个喝住他的人。   李十五不明所以,偏头看去,所有人的神色都格外严肃,哪怕周身的气味招蜂引蝶,台上舞动的彩衣童们姿势和妆容都格外奇怪,没有一个人抬起头,甚至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别的表情的。   这阵势叫李十五打心底有些害怕,也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彩衣童的祝舞跳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后是鼓乐祝,诗词祝,礼赞祝,所有的流程结束时,已至亥时。随着礼赞祝祷的声音停下,周遭万籁俱静,星夜璀璨,和那盘愚殿中的珠帘层叠却无法相提并论,那经过数十次折射而出的光线乍一眼像是烛火,却又似乎更加金碧辉煌一些,似不灭的巨日就落在那殿中。   那是李十五永远不会忘记的光景。   哪怕他们从始至终没能得见那位倏山仙的真容。   “你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像是看到毛笔自己在写字儿样的,惊奇道,“这又是哪里来的主意?”   李十五坐在门槛边发愣:“……就是想见见。”   “……那你可得努力了。”秋随荆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温书,“只有剑试的第一名才能面见倏山仙,你若要见,那这三年的修行一日都不可怠慢。”   李十五闻言立时又瘪下去了:“我就算再努力两辈子也不可能打得过你。”   春悯正在床边铺被子,笑道:“您想远了,咱这没到轻芽境的连剑试都没得去,我们入城的名义是来当秋公子伴读的,快点,来给公子铺床。”   李十五这辈子没干过铺床的活,磨磨蹭蹭到了床边,这里扯一下那里拽一下,倒是把春悯铺得七七八八的铺子弄得更乱了。 ↑返回顶部↑ 第80章 彼黍离离(三)(1 / 3)   第79章 彼黍离离(三)   “月如水呦~~照我心哦~~”   李十五哼着小曲儿推开了门, 便见屋子里一片黑暗。   “怎么就睡了?”李十五嘟囔道,“今天这么早?”   “……今日观礼都累了,你也早些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秋随荆低着头自李十五身边错身而过, “不是想见倏山仙吗, 那便从明日按时起床开始努力。”   李十五“哦”了一声, 又问:“这个点你出去做什么?”   “看书。”   “还看!”   “我也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冲他笑了笑,“你得多努力了。”   李十五瘪瘪嘴,盖上被子后还瞪着眼琢磨了两招推酒门的剑法。他离家出走前学到了第三式推杯,还没学明白师父就让他去问恩堂闭关,现在努力回忆着, 还没想起来最后那下到底是并步还是交叉步, 便已经酣眠。   晚间风起, 中青城三面环山,倒是冷得比别处慢一些。秋随荆以二指代剑, 将整套的推酒剑法过了一遍, 又将心经的上半本全部看完了。   待合上书页时, 已能隐隐听见鸟叫,远山间的黑沉的天幕已染成了黛蓝。   方才活动过后的气息还未顺畅, 秋随荆一把扯下了束发的发带,微湿的长发散逸,口中飘出的白雾如一串串的雪团。   哪怕连着两夜他都没怎么休息, 他并未觉得疲累。秋随荆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条筋络都无比通畅, 流转的灵力纯粹而充盈,他支配着自己的身体,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每一丝灵力都受他调配,这是淬体的结果,亦是成瓣境初窥天人之态的结果。   一切都来到了他最好的时候,十年,二十年,努力浇灌出的名为天赋的种子已然破土,哪怕他用着普普通通的无名剑,修的是榜上无名的推酒剑法,秋随荆也能感到自己与旁人之间已有难以逾越的天堑。   如若修仙大道便不过是这灵力的叠加该多好。   秋随荆攥紧了剑,半晌又松开,放回了剑鞘里。   他伸手把干了的头发重新竖起来,接着狠狠地拍了拍脸,自屋顶跳了下去,把窗猛地一开,对立马喊道:“该起了!”   李十五转了个身,没搭理;那边春悯慢悠悠地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眼皮折了三折,像是在思索自己身在何处,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把被子抱在身上,对秋随荆道:“师兄行行好,容我再睡一会儿……”   说着又要倒下去,那边秋随荆已经翻窗进来,走到春悯身边,拉着他的手往外拽:“快起!”   春悯指着旁边那个:“先叫大师兄,他起得晚动作慢,我收拾得快。”   “都得起!”   两人争夺着被子,春悯眼睛没打开,伸手把秋随荆连着被子一抱倒回床上。   春悯冷得要命,被子和人都往他怀里揣,秋随荆的脑袋被他按进颈窝,他还低头闻了闻,迷迷糊糊道:“去哪儿晒太阳了,那么香?”   淬体后的人身上总会有股像是被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这味道闻得春悯更困了。秋随荆被春悯闻得耳朵发烫:“干什么,我还穿着外衣,脏死了,快松手!”   “不脏。”春悯还安慰起来,“一起睡会儿……”   “春悯!”   这听着像是真生气了。   春悯松开手,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揉了揉眼,掀了旁边李十五的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麻溜点快起!”   李十五惨叫一声,也醒了。 ↑返回顶部↑ 第81章 彼黍离离(四)(1 / 4)   第80章 彼黍离离(四)   哪怕烂泥扶不上墙如春悯, 也是头回被人指着鼻尖说废物的。   他有些震惊地转身,奇道:“大爷,蛐蛐人哪有您这样当面蛐蛐的?”   “我既说的是实话, 当面背面又有何分别。”那瘸子生得很是高大, 哪怕搀在拐杖上也比周遭的人高了一个头, “能让你这种人混进来, 秦家是收了多少好处?”   秦闯在前面一听就冒火了,推开旁边的成大器,寒声道:“你说什么!”   “轻芽境是参加剑试的门槛,不是入中青的门槛。”秋随荆走上前,把春悯一把扯到自己身后, “前辈何许人也?为何初次见面便这样出口伤人?”   “怎么, 听不懂人话?”瘸子瞥了眼秋随荆, “既然是来带你们的,自然是你们的老师。”   瘸子方才说的话在场众人自然是都听到了。可无论是他的模样还是他的言谈举止, 都与秦家山——乃至整个仙门宗师的形象相悖, 说好听点是个邋遢的中年男子, 说难听点像是街上臭要饭的,不说教导他们, 光是靠近他们都显得格格不入。   演武场里刮的风吹得瘸子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腿直摇晃,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形销骨立。   “我当和尚时法号万相, 还俗后也用这个名, 你们也这么叫我。”瘸子倚在自己的拐杖边,对着周围的人环视一圈, “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日落前爬上定山再回来, 不得互帮互助,也别耍小聪明,没跑回来的今夜不得休息,去观山楼里站一晚上的桩。”   春悯听完没忍住捏了捏鼻梁,回头对秋随荆确认道:“他刚说哪个?定山?”   中青城三面环山,东边是秦家山,西边是小莲山,北面是定山。小莲山和秦家山都是寻常农户半日便能登顶的小山头,而北面的定山连着穹沌山脉,山顶高千丈,常年覆雪,怪石嶙峋,根本没有人走的道。   且中青一代的灵脉汇聚在秦家山,定山不仅苦寒,且灵力稀薄,植被稀疏,平时除却一些苦行高僧会登山受苦以外,根本没有人会看上这座山。   不仅春悯一个破土境的听完两眼发黑,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为何不让带兵器?”齐居贤道,“器可通灵,人剑合一乃是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从未听说过有弃剑而为的修行。”   万相不以为意:“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只有一个,那就是得道飞升。英雄配宝剑自然是佳话,可如今多的是离了宝剑便寸步难行的废物,不让你们卸了佩剑,你们还真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少年英雄了。”   陆不苦也抱拳开口道:“定山高千丈,光靠肉身在日落前往返未免也有些太强人所难,老师可否另行定夺一个修行的方式?”   “你们当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万相将自己的拐杖往一立,双手抱胸,靠在了拐杖上。   “想清楚了,这是在给倏山仙选人。往后的日子里,生死不论的修行海了去了,若是心里害怕,大可拒绝,只是日后剑试的名单上,我断不会把这种货色的名字写上去。”   众人沉默不语,大多眼神不善地看向这位假和尚。   “这名额只有一个,真心觉得自己能拿下这第一的人恐怕也不多。可各宗各派还是送了自己门内最好的来,宗门世家要争这口气,你们也想争这口气,但人想体面地活着,就得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是踩着人,就是被人踩着,端看你有多想往上。”   李十五小声道:“这人真当过和尚吗?怎么佛门能有这种论调?”   春悯也小声道:“不然怎么还俗了呢。”   万相单腿站在他拐杖前面,影子落在地上,有如一架日晷。昨日典仪剩下的金花还散在地上没有扫干净,顺着风沿台阶飘下来,仿佛是自天际而来的繁花,源自云端之上,苍穹之顶,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白玉京。   “这里不是秦家的学宫,我不跟你们论佛法传真经,你们也少日日以同窗相称,这里只有将来必要刀剑相向的对手。这山你们爬是不爬,去留随意,我便在这里等着,日落之前回来的,明日入堂听学,我传蝉陀宗的不鸣心法给尔等。”   “不鸣心法?”成大器叫出了声,“当、当真?此事蝉陀、蝉陀宗知道吗?”   “你把剑试当什么?仙门百家这三年的重中之重就是这中青剑试,我难道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不成?”万相指了指那高不见顶的定山,“行了,动身吧。”   这下众人再无迟疑,无论心底服不服这假和尚,不鸣心法他们决计不想错过。那心法是蝉陀宗两百年前飞升的康宝仙君所留,是其参十常佛中“常心佛”的法典参悟的心法,习之能平心魔,破幻术,受祟气而心不乱。   除祟最怕的便是受祟气侵染,正道不正,甚至境界大跌,无缘悟道。所谓的下五境,指的便是“修身”,是淬体通灵脉之术,而所谓上三道,则是“修心”之道,若能心若磐石,而又有所通悟,悟道破道指日可待。   那康宝仙君,便是有史以来悟道最快的人,仅用了一年,便通悟了守正道,得道飞升! ↑返回顶部↑ 第82章 彼黍离离(五)(1 / 2)   第81章 彼黍离离(五)   李十五的壮志在第一天的晚上达到了顶峰, 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削减了一半,到日中爬定山时剩四分之一,站桩到第三天天亮回屋时, 已经想回家了。   “其实在问恩堂里闭关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的事情。”李十五有如走尸般躺在床上, 四肢僵劲不能动弹, 连说话时都要注意气息, 以免冲得横膈膜又是一阵酸软,“至少我能在那里睡一整天。”   春悯晨间便已经烧退了,披着棉被在窗边看闲书,闻言抬起头道:“这主意好,难得你想通了, 怎么样, 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   李十五闻言立马摇头, 脖颈上的肌肉也疼得厉害,又立时倒吸一口气。   “现在回去, 师父师娘得把我剁了!”李十五哭丧着脸, “你是不知道我闭关那天他们搞得有多隆重, 方圆十里坚壁清野不说,还把养的两头羊, 一头牛,一窝儿的小鸡连带母鸡一块宰了给我炖汤,师父压箱底的柱香都拿了出来, 就在问恩堂前烧, 知道的是送我闭关,不知道的还以为送我归天!”   “嚯, 这么大阵仗?那羊过年都没人宰呢。”春悯咳了两声,缓声道, “你回头可别跟师兄说这些,他知道师父为了你闭关折腾了那么些东西,你还跑出来了,他得气得肝疼。”   “我又不傻。”   李十五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看起来比春悯病得重多了。   “今日除了二师弟,其他人中午都得再爬一次定山,若是这次还没能在日落前赶回来,明天还得继续,直到成功之前,要一直一直爬,而且成功了也不会有心经可学,只是不用再爬山了而已。”李十五说,“你觉得我得什么时候才能把山爬完?”   “你要不想爬,自然可以不爬。”   “可我想见倏山仙!”李十五喃喃道,“而且我是从门里逃出来的,若是什么结果都没能混出来便回去,师父师娘该怎么看我啊。”   春悯挑了挑眉:“您这也是骑虎难下了。”   临近午时,却是来了几个意外之客。齐居贤,成大器,还有陆氏姊妹,听说春悯病了,都拎了些东西来探病。   说是探病,大家都住一个院,其实也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   春悯在窗边就看见不远处几个晃晃荡荡的行尸走肉往这边来,膝盖都不好弯,胯也提不起来,两条腿左一下右一下地杵第二杵过来了。   这场景确实好笑,春悯没忍住“噗”了声,拿书挡了挡,才艰难地憋笑道:“几位这是习的什么步法?”   一行人都带了些东西,闻言也不进去了,径直撂在窗台上。   “今早听说你昨日山也没爬,在山脚下就蜷着睡了。”齐居贤推来一个盒子,鄙夷道,“竟还染上了风寒。”   春悯拿过那盒子,当场掀开来看了。里头是一枚朱红色的丹药,闻起来馥郁芬芳,他也没客气,点头说了声谢。   “这些是家父叮嘱我送来的一些药香。”陆不苦拿过陆不尽手中的小篮子,放在了窗台上,“都是和大夫商量过的,不会和你现在的用药冲突。”   “多谢。”春悯忙道,“唉,其实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小病,倒是劳烦道友请这趟大夫了。”   “病去如抽丝,又值秋燥,冷热交汇之际,道友也要多保重身体。”陆不苦温和道,“今晨秋道友来找我时,我瞧他模样怕又是一夜没睡,那篮子里红盒的那块香是送给他的,有助眠安神之效。”   春悯便掀起篮子看,立时笑道:“这是好东西,不过有没有更强劲点的,他今晚再不睡,我都想给他下点蒙汗药算了。”   “我、我有蒙汗药!”成大器忽然举手道,“在屋子里……”   屋子里霎时没人说话了,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把蒙汗药带我家里来做什么?”陆不尽口直心快,“你想干什么?”   成大器忙道:“不、不是……不是专门带的!是我娘送我来之前缴获的一批药物,一时情急,就塞进我包袱里了。”   “你娘是做什么的?”   “我娘在断罪司供职。”成大器说着,脸上有些许得意的神色,“是咱中青远近闻名的大清官。” ↑返回顶部↑ 第83章 彼黍离离(六)(1 / 3)   第82章 彼黍离离(六)   万相的暴政还在继续。   春悯养病的几天大多坐在窗台边往外看。来往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 他见过陆不苦去接骨,秦闯鼻青脸肿,齐居贤拄着拐杖经过, 成大器掉了牙……最严重的一次, 是瞧见陆不尽趴在陆不苦背上吐血, 一群医修簇拥着往屋子里去了。   “这是生死之战, 不是三年后一场不痛不痒的剑试,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有大把的时光,可灾祸当真降临时,你们只会痛恨于自己的无力。”   “不是将来的某天,就是今天, 就是现在, 做好死在今天的准备, 如果不想死,就顽强点, 站起来, 继续!”   院子里的药味儿没有停过。   秋随荆的心经还没有学完, 正在观山楼里独自研习;李十五这几天和对上的那小姑娘一道偷奸耍滑,两个人装模作样地打, 都没下狠劲儿;春悯一点风寒养了一个月愣是咬死说没好,整个院子到现在也就他们推酒门的还算齐整。   “这丹你们收着吧。”几人去探陆不尽的伤时,春悯带上了之前齐居贤送他的慰问品, “这是鬼血丹, 取的化境以上的鬼的血炼成的,真正意义的包治百病, 国师一年也就炼成一坛来,齐居贤说他这趟只带了两枚, 他自己那枚得留着以防万一,这枚给我浪费了,你们用着吧。”   陆不尽伤得比众人想得还要严重,当时只以为是牙掉了在吐血,没一会儿却发现喉头里冒血泡,背回来后话都已经说不出来,呼吸时胸腔里像有个风箱,一直在发出“嗡嗡”的蜂鸣。   宗内的医修都聚了起来看诊,一晚上过去,第二日还是给不出准话,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总算是稳定了下来,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他们是第五日去探望的。整个屋子里人不少,大多自己身上都带着伤。这节骨眼上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问题了,春悯把别人送给他的东西又送了出去,陆不苦也没有客套,接下来便急急忙忙塞给了陆不尽。   伤情是稳定了,可屋子里也没人笑得出来。   隽夭门的掌门陆旷这几天也一直守在屋里。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但看起来却像早过了不惑的人,身形富态,穿着一身道袍却没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更像山下坑蒙拐骗给人算命的骗子,还骗了不少,头顶那紫玉冠看起来甚是奢华。   他并非修士,这五天里却也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眼底乌青一片,额头和颌面泛着黄澄澄的油光,头发散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酸臭味,窝在床边小榻上像只没人要的老狗。   “父亲。”陆不苦多少比他好点,只眼眶微红道,“可有回信?”   陆旷摇了摇头,鸡窝样的头顶散成一头蓬草。   春悯问:“什么信?”   “写给合会的信。”齐居贤道,“陆掌门将这几日的事告知合会,要求万相卸任都教头一职,被合会驳回了。”   春悯看了眼齐居贤鼻梁上的淤青,不解道:“都成这样了还保着他?这人什么背景?”   “不清楚,只知道以前是蝉陀宗的和尚,后来不知缘由还俗了。这密宗与外界向来交往甚少,查不清底细,我们将众人的伤情全都据实上报了,合会的十长老还是只回了短短的一行字。”陆不苦手里攥着那张回信,指节发白,一缕白烟从她的掌心飘出。   “一切听万相调遣,此乃天意。”   只听“嘭”的一声火起,陆不苦掌心窜出了火苗,霎时将那张纸烧得一干二净!   “无符五行。”秦闯在后面冷不丁道,“你这阵子跟我打倒是悟出了不少东西。”   陆不苦转头冷冷看他:“这是你现在想说的?”   “冲我做什么?”秦闯抬起下巴,“联名书上有我的画押,陆不尽也不是我打的,你心里有火自己想办法,别迁怒别人。”   陆不苦的掌心传来了一阵皮肉烧焦的气味,她自己还毫无察觉,半晌回过头,狠狠地闭着眼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面上恢复了平静,才开口道:“……方才是我失态了,抱歉。”   “你的手……”李十五躲在秋随荆身后小心翼翼道,“上点药吧……”   “这种伤轻芽境的吐口唾沫就差不多好了,还没躺隔壁屋的那个伤的重。”秦闯说,“那人叫什么来着,姜……姜……”   秋随荆道:“姜荏。”   陆不苦的脸色又阴沉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84章 彼黍离离(七)(1 / 3)   第83章 彼黍离离(七)   他们一群小辈拿上头的师长没有办法, 拿万相也没办法,再如今,陆不苦拿陆不尽也有些没办法了。   “待她伤好, 我便让她去跪祠堂。”陆不苦焦躁地按压自己的另一边虎口,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谁知就在当晚, 陆不尽毫无征兆地突破了轻芽境。   起先是她开始觉得被打疼了的淤塞之处开始化开, 滞留的灵力配合着那鬼血丹再度开始流转,迅速重塑灵脉经络,淬体再生。   她的精神和□□这几日通悟所得悉数汇聚于此,从四肢百骸赴往丹田,灵生花开, 淬体三道, 步入轻芽。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陆不尽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姐姐真正齐名, 也是她第一次在陆不苦相同的岁数取得了相同的成绩。这其中固然有受伤和鬼血丹的机缘巧合在,但终归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她自己也能清晰得感受到——万相的方法不是最好的, 但必然是最快的。   要在三年之内取得成果,在三年后的剑试里夺魁, 万相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陆不苦提议众人一起罢课停学,也响应者寥寥。莫说那些还不太熟的同窗,就连他们几个也没能达成一致。   “哪怕我们当真同仇敌忾, 叫那万相下了台。”齐居贤顿了顿, 看向观山楼的方向,“按照如今的情形, 你觉得我们三年后能赢得了他吗?”   陆不苦没法回答这句话。   她在与万相交谈过后,万相修改了规则, 称对擂双方喊出“认输”即可判负。可接下来的对擂之中,除了春悯以外,几乎没几人动用了这条新规。   又十日后,秋随荆习得不鸣心法,离开观山楼上擂。   第一日与秦闯对擂,仅三个回合,便将秦闯无伤放倒。   接下来的两月内,秋随荆在所有轮次里在十回合之内赢下了所有的对手,并且未让对手负伤半分。   第一次大考会在今年春节前开始,接下来就是各仙门的年终祭,年后便是新一年的百门合会,在场甚至有不少人是要在合会出席的。   秋随荆这三个字却有如一片乌云横生在他们的头顶。   “我没瞧见他的人,只记得他红彤彤的头绳从我眼前扫过,再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成大器躺在炕上,两眼瞪圆直勾勾地看着房梁,“我觉得不应该这样,他真的只有成瓣吗?还是说我其实并没有轻芽?”   春悯每次都喊认输喊得很快,所以每天也都格外清闲,搬送伤员的活儿他便自觉揽了。这会儿刚把昏迷的成大器送回屋子里对方就醒了,便坐在旁边嗑瓜子陪人聊天。   “下五境的境界差本来就是越来越大的,破土和苞胎能打得有来有回,成瓣和轻芽可不一样。”春悯一边磕瓜子一边躁候午饭,“您之前没碰过成瓣的?”   “碰是碰过,但哪有像今天这样不带兵器,一拳一式地打的?”   成大器说着喃喃道:“而且他看起来也没学过拳法,跟鸣泉宗他们不一样,我还以为我能有点机会。”   成大器无门无派,本领都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师承崇礼门,是个在昇都近来兴起的杂学门派,父亲是阿布萨康人,他的体型也带着阿布萨康人的高大健硕,力大无穷。成大器活用这两点优势,在擂台上几乎战无不胜,此前和陆不苦的三次较量里,也只有一次打成平局,另外两次都是陆不苦先喊出了认输。   大部分大宗门的入门煅体都是拳法,这些少年修士门或多或少懂一些赤手空拳打斗的技巧。推酒门却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入门式,从玩泥巴到推酒剑法之间没有别的过渡,秋随荆完全是用剑式打赢的擂台。   春悯听着笑笑:“他自小连玩泥巴都是第一,就没尝过第二名的滋味,在推酒门是这样,在辽苍是这样,乃至于放眼整个东纶也是如此,输给他很正常,不丢人。我瞧您那拳法也刚猛得很,打别人还是挺厉害的,等什么时候对上我和李十五了,还请手下留情。”   成大器叹了口气:“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今年过年回家我家长辈少不得要旁敲侧击问我机会大不大,年后的合会更是要命,我们几个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又在合会上被那些前辈阴阳怪气,想的就脑袋疼。”   “这合会都聊些什么啊?”春悯歪头道,“怎么听着跟村口那群老头老太聊得没差呢?”   “首会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又是年后办的,热闹,会场还有人到处送红包;二会稍微正经些,只有那几个宗门的代表在议事,我们都只能在后面闭嘴旁听;三会投票决议,结果出来前除了公证人谁都不能说话,结果出来谁再说话也不管用了。”   他说着有些骄傲地挤了挤眼:“我娘就是今年的公证人。” ↑返回顶部↑ 第85章 彼黍离离(八)(1 / 4)   第84章 彼黍离离(八)   转眼时已冬至, 迟冬的中青城也终于不紧不慢地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没下多久,地面的温度还没降下去,积不住, 第二日人们醒来时, 便只剩一地雪水, 照得庭院亮如明镜。   春悯等人早早来到演武台附近清扫雪水, 以免对擂时出意外。没想到万相到的比他们还早,远远便看见一个细伶伶的影子站在暮色未明的平台上,像棵不知为何迟迟没砍掉的老树。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破烂短褂,正儿八经搭了件豆青襕衫,蓬草样的头发竖了起来, 虽然有些歪, 但总算是露出了脸, 连那根拐都换了根结实点的木头,不像个叫花子, 却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扫雪小队走了过去, 万相才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一样, 看着他们手上的扫把,半晌道:“今日不上擂。”   李十五惊喜道:“冬至要休息?”   “竺苍遣邪修进犯, 西南死了万来人,离迎派阖门忠烈。”万相口中的字句叫白雾团得有些飘渺,“上头来话, 今日公祭。”   李十五呲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来。   春悯想起这一个月齐居贤常常魂不守舍, 须臾道:“西南打成什么样了?”   万相说:“不清楚,但竺苍那边已经遣使入境, 宣称是离迎派先犯禁插手俗务,眼下倏山仙要紧, 仙门约莫没打算细究此事。”   “那——”   “今日只是祭奠,不相关的莫要生事。”万相斜眼,“还是说你这时惦记起自己是皇亲国戚,不能把对此事置之不理?”   春悯笑笑:“您这轱辘话比我说得多,到底是谁心里惦记,可别不打自招了。”   万相“嗤”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们上午在演武场哀悼祭奠,祭的是那离迎派,虽只是个小门派,但毕竟在仙门谱上有名有姓,这样阖宗造祸的惨剧,他们这些名家子弟都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   天气湿冷,纸钱烧出的灰飘不远。   结束时那些纸钱和黑灰就粘在附近的地面上,远看像积着层薄薄的脏雪。扫起来时,那纸屑又裹在了扫帚尾巴上,猫毛样的缠人得很。   秋随荆和李十五搬完祭坛回来时,就见春悯扫一下地抬头看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在找什么呢?”秋随荆口念巽字诀,将地面的残纸卷起,送进了簸箕里,“那道士告天时我就见你摇头晃脑的。”   春悯放下扫帚,双手兜进了袍子里。   “早上那会儿您瞧见齐居贤了吗?”   李十五眨眨眼:“没注意,他怎么了?”   春悯说:“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前阵子经过他窗前,还见他对着纸怄气,现在想想约莫就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   李十五不大明白:“他不是要修仙吗?西南战事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毕竟是皇子。”春悯说,“哪怕自小便拜师出家,也是一直养在皇宫里的,其他皇子学什么他一点没少学,哪是说断凡尘就能断的?”   秋随荆道:“不光是西南,北边的窨決这些时日也小动作不少,东纶皇室怕是有的操心了。”   “那怎么办?”李十五说,“打回去?”   “不怎么办。”秋随荆说,“修真之人只管修仙问道,除祟平妖。”   “就这么看着?” ↑返回顶部↑ 第86章 彼黍离离(九)(1 / 3)   第85章 彼黍离离(九)   那年的春节, 推酒门的三人便这么恬不知耻地赖在了隽夭门中。   陆不尽近来对修行一事越发上心,时不时便要找秋随荆切磋,倒是没有对这三个吃白饭的横眉冷对。   年夜饭时都忍了整整一个时辰, 愣是没说出一句难听的, 陆不苦当夜给她包了个大红包。   他们三人都接了陆旷给的红包, 行了拜礼谢过。陆旷还要给他们送礼, 自然便不敢接了。   “这是邻磁石,父亲给此番住来的每位修士都打了一条,石有八个,每个上面都刻有我等的名字,磁石碎, 必逢难。”陆不苦说, “来家做客, 便算友人,日后诸位虽各有前程, 难在相见, 可若见此磁石碎裂, 或可前来相助。”   陆旷并非修士,自知凡人岁寿与修士相差甚远, 他又不是个身体康健的,怕是陪不了几年,所以总爱替他女儿笼络其他修士。   慈父之意难却也, 三人推推让让, 最终还是收了。   饭毕之后,春悯等人便识趣地早早离座, 给那父女三人留出空间,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   中青如今有倏山仙在内, 城内不许燃放烟花爆竹。从他们的院子里往外看,只能遥遥看见秦家山的山头有动静,可秦家的大长老仙逝,那山头也只响了几声鞭炮,不见烟花。   相比从前,这恐怕是李十五过的最落寞的一次年节。从前他们推酒门过年,十几个师兄弟围着三张拼到一块儿的八仙桌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听喝了酒的师父絮叨,吃过饭便点烟花放炮竹,炸得后院的鸡犬四处乱飞,云彩都被浓烟遮盖,兴致来了,还拿柄桃木剑来互相切磋一番,点到为止,胜负不论。   门派年纪小的只有四五岁,又不肯回房间先睡,也没办法熬那么晚,趴在哥哥姐姐们的膝盖上就睡了,等到放了烟花,烟花“咻”一声炸开,他们便睁开眼睛咯咯地笑,接着又睡,再一朵烟花炸开,他们又睁开眼,似乎这个世上漫天都是这样的花朵,只要他们睁开眼便能瞧见。   这样安静的大年夜叫他们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却又没有人说话。三个人紧紧地窝在了一处,被子底下互相牵着手,很快便睡过去了   次日清晨,春悯睡醒时旁边只有个李十五。他把李十五蹬到脚底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自己下床披了件袍子,往隐隐传来人声的院子里走去。   这几日都是晴天,地上的雪却还没开始融化,整个庭院亮得刺眼,院中红梅映雪,开得极好,攀着墙瓦往外探,似名家之作拓了上去。   秋随荆穿着压箱底的一件霞色长衣,腰束红色织带,外罩鹅黄短袄,短袄领口上的绒毛簇着他白皙的下颌,在雪地上显出些水晶样的光彩。这身衣服是两年前买的,秋随荆每年过节时才穿,当年长得拖地,如今已有些短了,袖口在腕骨之上,骨节处便有些隐隐发红。   他人站在墙边的柴堆上,正同墙另一边的陆不苦说话。   陆不苦穿着一身真红大袖衫,宝蓝玉边背子,发髻里插着一支金丝闹蛾,脸上还点了些红妆,手中一柄团扇遮着嘴,正凑近与秋随荆说着什么。   二人站在那儿,金童玉女压得这院里红梅都不见颜色。   也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大清早的跟雀儿样的叽叽喳喳。春悯光着脚站那儿,也不走近,也不走远,干等着他们聊完了,秋随荆回过头来,他才笑笑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秋随荆一愣,随即顺着春悯的视线看去,便见院里的红梅确实横过了墙瓦,往外招摇去了。   “正月里来头一天便吟诗赏梅,春兄雅性。”秋随荆从柴堆上跳了下来,几步走近,便见春悯赤足站在那儿,眉头一蹙,“怎么光着脚来院子,你是要正月里来生场大病吗?”   他说着把春悯往屋子里推,两人回来时,李十五也已经醒了。   隽夭门的山上有终年滚热的暖泉,屋子下便引了这暖泉水通了地龙,房间里不烧炭也不至于冷得刺骨。秋随荆让他们赶紧在屋子里换了新衣,出门行大运去,那两人却忽然对视一番,不吭声了。   “怎么还这么穿?”秋随荆收了衣服回屋,见两人换的俨然是昨天穿的那套旧衣,“辞旧迎新迎哪儿去了?”   春悯尴尬地搔了搔脸:“我们俩出来时跟做贼样的,哪里顾得上过年的新衣。”   “那为何不提前说?”   “咱兜里才几个子?成衣万万买不起,扯匹布来自己做又没这个手艺。”春悯搭上了李十五的肩膀,摆手道,“没事儿,咱不稀罕这个。”   李十五出门跟做贼没什么两样,春悯却是有时间准备的。只是此人对推酒门那青灰道袍,觉得这身破布袍子是世上穿得最舒坦的衣服,刚来推酒门时他只是借住,尚未正式出家,时不时还得回将军府,每次穿得光鲜亮丽得回来,他都跟身上爬了跳蚤样的,立刻钻回屋子换出这身道袍来。   秋随荆把自己的短袄换给了李十五,当作新衣,拿春悯却没什么办法。三人半新不旧地上街行大运,便发现街上也不见什么年味儿,没人放炮,沿街也没有小摊,连揣着红包在街上乱跑的小孩儿都没几个,附近的大多商户都打烊闭店,门上贴着几日回来的红帖。 ↑返回顶部↑ 第87章 天地赌一掷(一)(1 / 3)   第86章 天地赌一掷(一)   “春悯。”   “春悯。”   朦胧间, 春悯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姓名,他竭力分辨那是谁的声音,浑身却似被千钧压顶, 动弹不得。   待他终于得以自梦魇里挣脱时, 那声音却已不见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 那似是他自己的声音。   //   鼓声恍若雷霆万钧, 秋风送爽,旌旗飘扬。   自盘愚殿殿门起,每十步便竖着一根竹竿,竿上绑着两条辫子样的的麻绳,状若双穗, 绵延百里而去, 连北边的定山覆雪上也扎着这长杆, 一路翻过了山巅。   宽阔的演武场里,但见两侧严正以待的隽夭门长老, 台上持旗静候的万相, 不远处驻足观摩的百姓, 唯独不见这剑试决至最后一日,就要上台的四名修士。   长老个个面沉如水, 掌门位的陆旷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眼看着万相在台上昏昏欲睡,一长老焦急地看了看沙漏,对陆旷急切道:“齐居贤和成大器都已比完了, 陆不苦和秋随荆为何还没来?”   陆旷贵为掌门, 对门中重金请来的长老却贯来是低声下气的,闻言忙擦着汗弯腰道:“是是是, 我已经着人去催了!”   “催有什么用?人呢?”   人呢?   这的确是个要紧的问题。   合院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山间林鸟惊飞, 池塘里的游鱼霎时藏在了荷叶之下,掖边的鹅卵石跳得满地都是,两道身影似离弦之箭,自倒坍的合院间飞出。   一人头钗双蝶髻,身穿青织罗裙,两手提斧,身姿似灵鹿般跃出。轻踏将倾的飞檐一脚,腾跃再升,随即骤然出手,将双斧齐齐抡出,画出两道圆弧直追对面那人的背身!   对面那人身着玄衣,长身玉立,单脚点在树顶一叶上。斧头破风而来,掀起秋叶簌簌,他当即转腕横剑,背身一挡,卡住了斧头的转轴,随即借力推出,打向另一把斧头,便听锵然一声,鬼头铡相撞,碰出一片火星,荡出的灵力掀起整片林海动荡!   狂卷的罡风吹得那黑衣人的半披发散如名家狂草,翻飞在玉扣纸一般白皙的脸上,一双柳叶眼垂眸似弦月,再抬眼时,一片被一刀两断的秋叶在他面前落下,倒映在漆如点墨的瞳仁中,个中艳丽堪称惊心动魄,恍惚鬼怪画皮,妖魔化形。   好在陆不尽是个油盐不进的,见一击不中,双手在身前交叉,两斧骤然斧柄相接,旋似风车,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枝叶尽断,眨眼又逼至秋随荆身前!   “有完没完?”秋随荆冷脸道,“你一介手下败将在此纠缠不休,意欲何为!”   陆不尽一言不发,抿唇后仰,指剑灵丝牵引着鬼头铡劈向秋随荆,秋随荆侧身躲过,眼里寒光毕现,骤然抬手震出一掌,将那斧柄相连处震断,剑尖精准地穿过斧身上纹样的空洞处,一箭双雕,再前穿猛刺,使出推酒剑法的第四式——换盏,便见那两柄斧头骤然分开,划过圆弧,朝着陆不尽飞去!   “又是这招!”陆不尽咆哮着翻身下屋,吊在房梁上避开自己的斧头,“你们推酒门的剑法来来去去就这么十式,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秋随荆背剑身后:“对付你够了。”   “你——”   “陆不尽!”便见一人竖着高马尾,一身白衣劲装,腰胯长刀,站在屋下厉喝,“给我滚下来!”   陆不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从梁上掉了下来,两柄斧头深凿进断裂的木柱上,又一座寝屋轰然倒塌。   “姐……”   陆不苦走上前,还未开口,抬手给了陆不尽一巴掌。 ↑返回顶部↑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二)(1 / 4)   第87章 天地赌一掷(二)   他话音方落, 陆不苦骤一昂首,秋随荆略一低眉,随即两人恍若原地消失——再一眨眼, 已然短兵相接!   锵然一声震颤, 平地风起扬尘。   秋随荆的铁剑率先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他面色不动, 双手持剑再推,斥恶刀的刀口却在他的剑上咬出一丝裂缝。   “你该换把剑的。”陆不苦道,“凡铁弗如斥恶远矣。”   秋随荆骤然竖起剑身卸力,由着斥恶刀朝自己砍来,右肩前送, 将铁剑上抛——自身如燕雀展翅, 将将自陆不苦的刀背上滚过, 随后左手借剑,朝着陆不苦的脖颈直刺!   陆不苦的刀被秋随荆压了一瞬, 再要抬起格挡已来不及, 只能足下点地后撤, 堪堪避过这一记直刺!   短短几息,便已过三招!四下无不惊诧, 抚掌惊叹!   那剑上的裂痕成了豁口,秋随荆二指抹过,又轻敲剑身——凑合能用。   “既是我选的这把剑, 胜负便系于我一身。”秋随荆挽出一道剑花, 起势道,“不必替我忧心。”   陆不苦认真地看他:“你心情不好, 是因为春兄一大早不知所踪,没来为你践行吗?”   秋随荆立即道:“不是。”   “我觉得是。”   “……你打是不打?”秋随荆拧眉道, “我出招了!”   言毕横剑身侧,左手在身前捏咒,霎时四道剑光竖在他身前。   陆不苦一愣,立马提刀格挡:“你何时——”   “去。”   言毕四道剑光如离弦之箭悍然飞出!陆不苦且退且挡,斥恶刀舞如蛟龙出海,腾跃翻飞,与那四道剑意在瞬息间交战数十下,剑光灿若长虹,擦出的火星更是刺目。   秋随荆自不会干站着,几步踏前自那剑意间闪身,陆不苦的眼如弹珠般在眼眶中弹跳,竭力捕捉秋随荆的动向,越动越快,紧接着却在一瞬骤然凝滞!   坏了!   秋随荆的身影彻底在她的视野里消失,陆不苦没有犹豫,立即转身提刀格挡——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四剑归一。   艳阳当空,烈日灼目,四道剑意在那强光中聚合,汇聚在那把铁剑之上。   黑影似苍鹰扑兔,自上而来。   陆不苦的脖颈触到一丝凉意,她的眼对着日光睁不开,须臾泄气般合上,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待再打开时,秋随荆一手持剑,一手背后,侧身对着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   没有任何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机缘巧合。   陆不苦苦笑,抬手示意认输道:“你用了几成力?”   秋随荆也笑:“文试时用了十成。”   “那这剑试怕是不到五成。”陆不苦叹气道,“文试前还是应该再多熬几个大夜的,那道策论若是能答满,或许还有望在文试超过你。” ↑返回顶部↑ 第89章 天地赌一掷(三)(1 / 4)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三)   “啧, 进去了。”秦闯直到最后还没死心,“也好,这样倏山仙要是看不清秋随荆的脸, 对我有利。”   李十五都生不起气来了:“你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你真有那么想当侍神童子吗?”   齐居贤也看了秦闯一眼。   “看什么看。”秦闯一下就有些火气了, “不是你们这群人趁火打劫, 我少爷日子过得好好的,至于来万相手下受罪吗?”   齐居贤垂眸道:“我无意娶令妹。”   “你说的算?”秦闯翻了个白眼,“你皇帝哥哥要你娶,你能不娶?我两年多没回去,秦生都已经十五岁出头了, 天知道多少媒人进进出出我秦家山, 一个个不肯入赘, 只想把人偷走,没一个好玩意儿。”   谈及秦家山学宫的过往, 李十五也有些怀念。   “秦生都十五了啊。”李十五望着东边的小山, 虽然隔着禁制看不真切, 可往日的回忆似乎便能拼凑出它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估计又在侍弄些花花草草吧。”秦生的脖子这会儿伸得可长, 得意地笑,“她可是山神。”   正闲聊间,万相已一瘸一拐地从长阶上下来了。他慢腾腾地走到了几人面前, 没看他们, 反倒是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   杆上双穗狂卷, 风有些大了,吹得桌上的酒盏开始震颤。   李十五面前的空壶被吹倒, 他一下没留心,那酒壶便咕嘟咕嘟地往边缘滚,随后“嘭”一声,落在了地上。   “诶。”李十五心一慌,“碎了。”   随即是第二声,是从对面传来的。   李十五探出头,便见对面有一个生死门的弟子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桌子走向了演武台中心。   “他要作甚?”秦闯挑挑眉,“他也不服?”   那弟子叫钱状,在前几轮的比赛时输给了陆不苦,同为轻芽境,那人在三十招内落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但思及对手是陆不苦,倒也不至于跌份。   李十五:“你当人人都是你啊?”   “谁知道呢,咱跟他又不熟。”   三年同窗,虽然和其他几十人没有住在一块儿,但也不至于陌生。但钱状生性内敛,只生死门那几人嫌少和别人厮混,永远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除非必要,几乎不与旁人说话外,以至于李十五连他的名字都想了半天。   李十五想起自己后面好像就坐着一个生死门的,他回过头,问姜荏那人要干什么。姜荏也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余光瞥见姜荏后侧坐着的人,那也是个小门派的弟子,低着头,整个人如虾米一样弓着背,下巴几乎要碰到大腿了,却仰着脖子,瘦削的脸上镶着两个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着演武台中心的姜荏。   李十五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位同窗的名字。   这时钱状也已走到了演武台的正中。   在一圈闷葫芦之中,钱状和姜荏算是稍微话多一些的,但也多得有限。他长得普通,刚进中青时还算拔尖儿,但在陆不尽、成大器等人先后突破轻芽境后,便渐渐有些泯然众人,对擂时的胜率只有六成,在他们之中也只能算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惹眼的地方,不很敷衍,也不很刻苦。   像是个融在他们影子中的一人,在众人的视线下来到了空旷的演武台正中。   立时便有长老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遴选还未结束,倏山仙随时可能出来,快回座!”   和李十五身后那个生死门弟子不同,钱状看起来脚步轻盈,面带笑容,格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红润,头上梳着有些孩子气的半披发,绑有两条鹅黄色的发绳,绳尾缀着三颗珠子,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返回顶部↑ 第90章 天地赌一掷(四)(1 / 3)   第89章 天地赌一掷(四)   三人匆匆赶到时, 尚未靠近,便已听见涌动的叫杀声。   城门洞开,轮值的修士七零八落地挂在城门的旗杆上, 最迅捷的妖兽已涌进城中, 春悯跟在秋随荆身后, 见那爽朗的秋晴已蒙上了一层阴翳, 人潮向着西面移动,不求比身后的妖兽跑得快,只求比旁边的人更快。   一人眼见要被身后的狼妖追上,立时拽倒了旁边那人,自己再往前跑, 又听天上鸟妖俯冲, 连忙蹲低身体, 却又立时绊倒了身后的人,眨眼间人人踩了上去, 他被埋在最下面, 倒是没被鸟妖捉走, 却是活生生被踩死了。   倒坍的屋舍下也不知埋了多少人,砖地上一片泥泞。   满目皆疮痍, 春悯自知以自己的修为连赶路都不能分神,别过了眼,不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妖群, 跟在秋随荆身后, 逆着人流从屋舍瓦顶上踏过。   “城外哪里来的这么多妖兽?”陆不尽朝那城门望去,外面的妖兽如蝗虫般密密麻麻, 在狭窄的门洞里挤得快进不来,“这是——”   “怕是有备而来。”秋随荆掌中剑嗡鸣不停, “这样根本没完没了,先得想办法把城门重新合上。”   陆不尽看着那朝城里疯狂涌进的妖兽群:“怎么合?”   怎么合?   三人落在了最靠近城门的一家商户屋顶,抬眼便见数十人在城门周边竭力杀妖。秦闯站在城门高处,不断地开弓拉线,空弦上已挂满了他手指的鲜血,血珠随着弦震弹动着,飞出的十数灵箭化形也带着些微的暗红。   弓满如圆月,弦无物而怀慈,可那神弓射出的杀心箭却如石沉大海,那妖兽无穷无尽,无论是被弓箭射死,抑或是被成大器投掷的巨石砸死几个,对于这浩如烟海的群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根本不痛不痒。   “现在这群妖兽境界不高。”春悯道,“智力低下,只会追在人后跑,但极为灵巧,若能将它们暂引出城门,或许能趁机合上门。”   中青城的门上有陆旷当年斥巨资请来的宗师画阵,若能合上门,至少这些低境的妖兽一时半会儿是冲不破的。   陆不尽望着那血淋淋的街巷,她最喜欢的糖水铺子前就堵着四只狐妖,正分食着几具尸首。   她硬憋着哭腔在喉咙里打转,半晌咬牙道:“我去引。”   春悯:“怕是没用,城里的血腥气已经冲天了,跟在你身后跑远不如往城里涌来合算。”   “那怎么办?这么多妖兽,我们自己起的封阵脆得跟纸一样!”   “先在主道上起个封阵吧。”春悯看了看秋随荆,“这些妖兽还不通人智,如果不绕路,强行破开封阵还要些时间。”   他说完看了眼秋随荆,却发现秋随荆紧紧地盯着一处倒坍的墙垣,墙垣下压着一滩血呼呼的东西,约莫是被砸死后分食的人。   春悯伸手在秋随荆眼前晃了晃。   秋随荆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封阵。”春悯说,“在主道上先设一个吧。”   “……嗯。”秋随荆应了,却没有动,急得陆不尽团团转:“你还愣着干什么?阵法就属你和姐姐学得好,你难道指望我吗?”   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表情,须臾道:“您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秋随荆的眼睛仍然死死看着那墙垣下的血泥,血腥味里夹杂着肠道破裂的臭味,吸引着每一个临近的妖兽,那浓烈的气味之于人来说有如猛毒,对妖兽来说却能刺激得他们对着一滩血迹久去不散。   “……尸体。”秋随荆抿了抿唇,缓声道,“搜罗尸体,从城墙上扔下去,吸引城门口妖兽的注意,一举阖门。”   //   这世上约莫人人都有某种天赋,只是大多数的天赋都能碰到适合其生长的土壤,便已零落成泥。   譬如苦痛,譬如残忍。 ↑返回顶部↑ 第91章 天地赌一掷(五)(1 / 3)   第90章 天地赌一掷(五)   春悯不知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做。他低声念咒,随即两个秋随荆在月色下互相对望。   只见秋随荆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笑了笑:“不像。”   “以前比较像, 那时候天天化成您的模样, 这些年不常变了。”春悯把脸变了回去, 擦干后站起身, 正色道,“到底怎么了?”   秋随荆犹豫片刻,将那日面见倏山仙的事说了出来。春悯闻言奇道:“您是觉得我是倏山仙变得?”   “他那天说话的声音。”秋随荆坐到了一处倾倒的树干上,慢慢道,“总觉得和你的很像。”   春悯挨着他坐了下来, 傻乐了一阵:“退一万步讲, 化形术那么基础的小法术, 那倏山仙得多学艺不精才能连这都不会?”   “单论这种小法术,难道不是你会的最多?”秋随荆松下气来, 身子一歪, 倒在春悯肩上, “你看的书又多,人又风趣, 我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会觉得那倏山仙跟你有些像。”   春悯闻言:“好端端奉承我做什么?有事求我?”   “没有。”秋随荆在春悯的肩上蹭了蹭,垂眼掰着自己的手指, “我夸你你还不乐意。”   “闹呢, 到底怎么了?”春悯伸手薅了把秋随荆的头发,“不说我就回去睡了。”   “不许。”   “秋扒皮。”   秋随荆又拱他一下。   沉默片刻, 春悯终于听秋随荆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累了。”   像是撬开了个蚌似的,春悯垂眼看他, 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头发:“瞧出来了。”   “这怎么瞧出来的。”   “现在城中大小事务都是您和陆不苦在管,一边要守城,一边要安抚民众,调配城中事宜,这几天攻城的妖邪境界越来越高,还有前来解阵的魔修。可其实您连敌人究竟是谁,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都不清楚,还得强撑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春悯说,“如果不是万相天天训练我们搏命,那一地血肉就够我们吐个两天了,您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可大家都看着您,指着您,您不敢露怯,装得能不累吗?”   秋随荆眨了眨眼,眼眶倒是干涩,就是鼻子有点酸,须臾道:“我不该让你们跟来的。”   “李十五是我带出来的,您这话跟点我似的。”春悯吹了吹秋随荆头上落的片叶子,“现状还不算太糟,口粮还能供四个月的,城门上的禁制也还算牢靠,但大家都怕,怕我们困在这城中永远都出不去了。”   秋随荆抬头道:“你也怕吗?”   “怕死了。”春悯说,“早知道万相天天点我是为着这个,我就该好好修炼,不至于天天指着您救命。”   秋随荆说:“陆掌门给的邻磁石你要日夜带着,一旦情况有异,立马碎石,我很快就来。”   “唉,靠谱。”   春悯伸出手,和秋随荆的手腕碰到一块儿,两颗邻磁石立马吸在了一起。春悯笑着瞧秋随荆极为认真的神色:“您放心,我肯定不能干舍身取义的事,就我这修为,想舍身取什么都困难。”   “……那不一样。”秋随荆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能从中看出说谎的痕迹,“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轻飘飘的,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好像没有什么你我之分,亲疏之别。师父说你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可无情道的人斩的第一情就是‘本我’,对自己的得失无知无觉,我看你第一眼时,几乎以为你是个已然入道的修士。”   泉水叮当,氤氲的热雾在月色下袅袅升起,朦胧了一片秋夜疏星。春悯拨弄着两人吸在了一处的邻磁石,垂眼笑道:“那怕是师父看走了眼,我习不了无情道。”   “我虽然亲缘浅薄,但总归不是孑然一身,您在我心里头就跟别人不同,哪来的亲疏不分?”   秋随荆审视的视线乍然一滞,那双眼尾高挑的眼睛霎时睁得滚圆,呆呆地看着春悯。 ↑返回顶部↑ 第92章 天地赌一掷(六)(1 / 3)   第91章 天地赌一掷(六)   “我……我没……”春悯只觉跳进虚邙河也洗不清, 好在秋随荆终于恢复了正常,松口站了起来。   “何处的粮仓。”秋随荆伸手擦掉了嘴角的血,再回头看陆不尽时已不见方才的半分癫狂, “东面的?”   “是北面的。”陆不尽连忙道, “两个粮仓都烧了, 姐姐已经领着弟子们用水诀在灭了。”   “走。”秋随荆拉起了春悯,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不安,但到底是没有在陆不尽面前说什么。   “去看看。”   //   细作的存在确凿无疑,原本能撑四个月的口粮,转眼就只剩了四分之一,而就在众人扑救粮仓大火时, 盘愚殿下的灵库也被起了火, 一种不知名的蛊虫状似火焰, 转眼间就把灵库中的法器和灵石给烧干了。   没有灵石,禁制便难以为继。   陆不尽组织了门下修士暂时先用灵力维系禁制, 但大多只有苞胎境的修士灵力撑不住城外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祟群聚集之处, 它们会自发开始相互蚕食, 这么多的祟物,养出能破阵的大祟只是时间问题。”春悯翻着城内的布防图, 在众人左顾右盼的神色里实话实说道,“不过现在那禁制也撑不了多久,明天开始就得增派城墙上的人手了。”   秦闯昨日在城墙上轮值时便被一个不伤境的魔修刺穿了肩胛, 那刺里带毒, 离心脏又近,好险旁边的是陆不尽, 在秦闯的惨叫声里迅速拔刺挖肉没有一丝怜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陆不苦揉着额角:“明日上城墙的人翻倍, 但是库里已经没有箭了,门中弟子大多没有近战接敌的能力,用法术又要耗费大量灵力,光是支起禁制他们都快被抽干了,守城还是得想个办法……”   春悯摇摇头:“拖着不是办法,我们人手本来就少,现在又要拨那么多人去供灵力,城外的祟物境界只会越来越高,而城中粮草和灵石告罄,还有内奸环伺,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拖死了。”   秦闯受了伤后火气更大,怒道;“问题谁不知道,可到底该怎么解决?”   除了今日轮值的成大器和姜荏,其他人都在屋子里。春悯看向站在窗边的秋随荆,那人正勾着窗前的小鸟玩儿,没搭理他。   秋随荆不看他,春悯只能自己开口道:“我们得想办法出城求援。”   “憋出了那么一句废话。”秦闯说,“要能出去早出去了!现在四面围城,北面的定山都有魔修的棋子,你要往哪儿走?”   “地下。”春悯道,“用土行术去最近的风镜城求援。”   “你知道这里离风镜城有多远吗?”   “近百里地。”   “用土行术去百里开外的地方,至少得三天,且不论你的土行术能不能撑那么久,你光走能走三天吗?”   春悯说:“当然不是我,土行术这种复杂的阵术我当然不会。”   秦闯一愣,立时看向秋随荆:“你打算去风镜城?”   秋随荆仍是逗着鸟,并不言语。   “哪怕是你,用土行术这种复杂的阵术整整三天也太勉强了。而且我们之前也商讨过,外界的援助迟迟不来,很有可能是外头已经沦陷了,若风镜城比这里还糟糕……”陆不苦踌躇着说,她打心底里觉得此行凶险,不愿两位友人以身犯险,但也知道止步不前迟早要被耗死,于是劝阻的话也说不坚定。   “风镜城乃金玉之城,哪怕沦陷了,也很有可能还藏有粮草和富足的灵石。”春悯道,“所以我们此行不只是为了求援,更是为了求粮。”   陆不尽说:“粮草?就凭你们二人能运回来多少?先说好,我们家的法器大多已经被蛊虫烧了,乾坤袋之类的都没剩……”   她话未说完,春悯便将手揣进袖里,随即拎出一个金底绣四爪龙的荷包。   “我这有一个。”春悯说,“这乾坤袋能装至少三万石粮草,够城中近万人吃三个月,但这法器认了主,只有我能用。” ↑返回顶部↑ 第93章 天地赌一掷(七)(1 / 3)   第92章 天地赌一掷(七)   求援的人选需要尽快定下来。除却修为最高的秋随荆, 还得有几人跟随,人不能太多,不然容易被发现, 也不能太少, 至少在面对高境祟物时得有一战之力。   西向求援最近的门派便是生死门, 轻芽境的姜荏毛遂自荐;城中本就人手不够, 轻芽境的不好再分出去了,考虑到有细作的可能,门中弟子不如并肩作战过的几位同窗可信,这人选自然便落在了李十五身上。   秋随荆对人选未置可否。自剑试后他便越发沉默,从风镜城回来后更是透出些阴郁来了。   出城求援自然是置死生于一掷的豪赌, 哪怕是因着“最妥当”的方式选出来的三人, 也抹不去众人他们的性命作为赌注压出去的事实。   “同是轻芽境, 我们已经入轻芽三年有余,李十五却是半年前才突破的, 筑基不稳, 守城虽吃力, 但所幸身法不错。”姜荏道,“这出城求援的重任, 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秋随荆瞥她一眼:“外头群祟环伺,光有身法可不够。”   “我可以的!”李十五忽然站起身,只见他满脸通红, 有些手足无措地喊道, “我真的可以的!”   “连我都不敢说自己到底能不能行。”秋随荆道,“莫说修为, 单论年纪你也比我小,怎敢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李十五面皮薄, 一激动就上脸,气息也乱,分明是慷慨陈词,也会说的像是在支支吾吾:“那陆不尽不也跟我一般岁数吗?而且我、我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也无妨!”   “我如今也算有轻芽境了。”李十五梗着脖子,像只愤怒的公鸡,“绝不会拖你后腿!”   “大师兄这般着急,可是因为我受的伤?”   春悯冷不丁开口。他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干净了,但还是颇为虚弱,这几日除了做些后勤工作外,大部分时候都在被子里裹得像个粽子,根本不动弹,懒洋洋地说起话来,音色还带着些沙哑。   李十五被他这句话戳破了心思,立时更是涨成个番茄,眼眶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没……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便对了,我受伤跟谁都没关系,独独跟那凶残的妖物有关。您又何必觉得自己没能保护我有何错处?这虽然您是大师兄,但年龄这般小,本就该跟在咱们这群老东西身后的,如陆不尽那般勇猛好战,实属将星下凡魔君再世,您平日里同她比个什么劲儿?”   天气渐冷,屋子里却也没有多余的炭了,春悯往手心里一边哈气一边道:“出了这城门可就是生死之争,您若真想去,便想清楚了,可别逞一时之快,全城人的性命可都捏在您几位手里呢。”   “我要去!”李十五不为所动,反倒被说得越发坚定了,“既然大家选了我,便说明我就是最合适的,你好好养伤,不出半月,我们就该回来救你们了!”   秋随荆须臾道:“你们可都准备了?”   “不错!”   “我的意思是……”秋随荆歪了歪脑袋,两眼森然地看着热血沸腾的李十五,“你们可都做好了临到危急之时,我会为了任务弃你们于不顾的准备。”   李十五一怔。   “这是自然。”姜荏开口,“若我遭难,你们到生死门时,只需说一句‘白苏’,门中长老便知是我,定然全力相助。”   “我……我也是……”李十五回过神,连忙道,“你不必照顾我!”   秋随荆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即缓缓道:“你们先出去。”   齐居贤道:“‘你们’是指哪些人?”   “除了我和陆不苦以外的人。”   “排场倒是大。”   齐居贤拂袖起身,他前几日伤了腿,搀着拐杖一圈一拐地走出了门。其余人也跟着出去,李十五阖门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春悯缩在床上,乌龟伸脑袋样的探头道:“我也要吗?”   “什么事儿还神秘兮兮的要两个人谈?”没人答他,他忽而觉出些没劲来,又把头缩回壳里,慢腾腾摸索着要下床,嘴里嘟囔道:“也没个人来扶我一下……” ↑返回顶部↑ 第94章 天地赌一掷(八)(1 / 3)   第93章 天地赌一掷(八)   三日后的清晨, 秋随荆在土行阵前多等了小半日。   西向小莲山笼在晨曦的薄雾之中,眼见它云开山现,又见它日挂山巅, 盘桓其上的祟物现出形来, 似盘踞山峰的乌云,   李十五拉了拉他的衣袖, 催促他快些离开。   他到底没盼到在等的人。   也便注定了在远行的尽头只有他一人。   //   城破之日,虽然是错怀慈猝不及防地杀进了城内,可所有人都早有了预感。   绝望有如压在草棚上的积雪,并非一刻,一时, 一天便能将草棚压倒, 而是需要一场自阴云而起, 漫天飞舞,似永远不会停下的一场大雪。   城外的祟物多次侵入, 城中几度遭难, 众人拼死抵抗, 陆不苦临阵突破,以成瓣之境将那会遁地的祟物逼了出去, 重伤卧床半月,姐妹俩的邻磁石也被打碎,骇得陆旷在门中险些猝死。   风镜城带回来的粮草在哄抢之中损毁不少, 百姓惶惶终日, 易子而食,小儿鬼遍布城中每一口锅里, 惧生恶,恶生恨, 恨生祟,除却对付城外的祟物,还要清理城内自生的妖邪。   积薪木柴早已告罄,寒冬已至,他们许诺过的救援却迟迟没来。   李十五和秋随荆的早已先后碎了,他们没有人说出那句不详的话,却都在心底某处明白,救援大概永远不回来了。   许多人不愿被困死在这城中,意欲出城,可禁制是双向的,他们不能如一些土行的妖邪那般自地底侵入,只能要求隽夭门撤了禁制。   陆不苦等人自然不允。   没有粮食,没有过冬的炭火,只有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祟物。城中看不到活路,无论是百姓还是他们。   开始怠惰轮值的人越来越多。   那日城门上只有陆不苦一人。   “……秦闯呢?”她站在瞭望台上,冲下面的春悯喊道,“今日该到他了!”   春悯近来倒是刻苦,伤还没好全,便开始日日晨起练剑。隽夭门的灵库被烧毁后,他原本的佩剑便给别人了,自己只留了把喂招用的桃木剑,每天天未亮便已开始练功。   再散漫的人,习剑时也会有种说不出的落拓,陆不苦见他一式收式,桃木剑破开风雪,剑风荡开他宽敞的衣袖,那衣袖轻落,在定睛时,剑已入鞘,白雪堆了他满头。   “可能又在跟人赌牌。”春悯仰首道,“我去找找吧。”   “有劳。”   “不过我便是找到了他,他也未必会来。”   “我知道,可总归要劝劝。”陆不苦看着春悯如常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道,“到今日,便是两月又十天了。”   那三人出城已两月又十天,邻磁石碎,援兵也不曾到来。   “你觉得他们……”   “只是石头碎了而已。”春悯笑笑,“约莫是有些冲撞,就跟您姐妹俩样的,那石头太脆了,保不住。”   “可援兵还未赶来。”   “山高水远,哪有那么快?” ↑返回顶部↑ 第95章 天地赌一掷(九)(1 / 5)   第94章 天地赌一掷(九)   许多人会问, 中青城破那一日死伤近千,日后的鬼王错怀慈杀了多少人?   而事实上,错怀慈那日亲手杀的不过四人, 甚至不如大多数的低境魔物。   绝大多数人死在他破城的那一瞬。   那一拳黑雪纷扬, 阵眼上的灵石应声碎裂, 似琉璃灯的灯罩一般自天边散落, 消失。   狂风在刹那席卷城中主道,连带着主道上的人群也被高高扬起,重重摔下,死前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痛呼。碎裂的城门、城墙、被吹垮的楼房,或碾压或打穿了一个又一个人, 城东最近的坊市在那一瞬间便形如炼狱!   陆不尽把剑猛地插进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身形, 没有被吹翻下台;而城门边的春悯已经被骤然荡开三里地去,手中剑式忽起, 自那狂风中寻得风眼刺破, 甩剑俯身, 落在了稍远一处未被掀翻的屋顶上。   旭日初升,祟群像是自那朝阳中涌来。   似江川入海。   春悯忽而觉得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再把这些祟物赶出去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手边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一种突如其来的却麻痹着他的神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周遭的惨叫也在变得越发遥远, 他眼见着天在降落,一朵白云朝他飘来。   那不是白云。   春悯最后想起。   那是他自己。   //   “你在这里?”他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   而后却又笑道:“无妨,相逢便是缘分,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春悯摇了摇头:“不是今日,也不是您。”   黑色的雪还在下,很慢,很慢,只有这时才能看清,那不是雪,而是被烧焦的纸屑。   天地如一池静水,安静无比,辽阔无比,将死之人的痛苦被无限地拉长,离弦之箭始终没有刺入那妖兽惊恐的眼中,纸屑凝滞在空中,逃窜的飞鸟如水墨挥就而成,永远地留在画卷的一角。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他问,“莫非是来阻止我的?”   春悯再一次摇了摇头:“不是今日。”   “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年前,你李代桃僵在城中的小动作我都知道,但我不曾怪过你,因为你还太小了。”他朝着空中悬落的纸屑吹了口气,“可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春悯不答。   “烂岁。”他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骨。”   “我不是烂岁。”春悯道,“我叫春悯。”   “俗人名叫来做什么?你在人间辗转千万年,作为魂魄投过千万人家,有过千百姓名,一个个叫来有何意义?”   “我叫春悯。”   “为何——” ↑返回顶部↑ 第96章 不渡河(一)(1 / 2)   第95章 不渡河(一)   芦苇丛随着秋风掀起似水波般的轻浪, 小舟在其间隐现不定。   细窄的河道向着西南面逐渐变得越发宽阔,远望过去似边缘饰着鸭绒的明镜,直到掠过芦苇的风也掀起了河面的涟漪, 数只白鹭惊飞, 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脱手的竹棹在水面沉浮。   “……在中青城里的所见只有这些。”春悯盘坐在船头, 分明什么也瞧不见, 却还是仰头看天,“那之后的事,我既然没陪着您一并经历,也便没资格过问,您若是不——诶!”   珠玉侧身, 冷不丁把春悯整个人往后拉。春悯话说一半猝不及防, 立时往后仰倒, 险些咬到舌头!   他后脑勺磕在了珠玉的膝盖上,还没琢磨出疼来, 珠玉如绸缎般的长发便已垂落在他面门上, 浮动的香气有如舒卷的云彩, 春悯看不见,便一时恍惚自己置身于行云之上——还是那种以重金租赁来的行云。   珠玉的发却并未就此停息, 似疯长的海草一般四散蔓延着,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严丝合缝地织就出一个蚕茧, 将自己和春悯紧紧地包裹其中。   “……这些都不要紧。”   春悯感到珠玉的手游弋在自己的脸上, 发出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   “我只想知道,你当时究竟想不想同我一起走的?”   春悯仰了仰脖子,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手指和没有一丝热流的吐息。   和烂岁中的截然不同,那时候的秋随荆身体康健, 淬体有方,身上的温度总是比寻常人更高些,呼吸绵长而平稳,凑近了便能感到湿润暖和的水汽。   在中青的三年里,春悯每年夏冬两季都要病一次,而秋随荆从未生过病,也鲜少受伤。那时候春悯在病中太过无聊,偶尔会异想天开,想象自己的葬礼时秋随荆会是何种模样,是已经成为威震四方的大侠,还是开山立派的大宗师,或是已然成为倏山仙的侍童,在那云上的白玉京中,忙里抽空下凡来最后看一看他。   他从未想过秋随荆会死,一次也没有。   哪怕象征秋随荆的邻磁石在他们所有人的腕间碎掉,边獒赶来的谢晏告诉他并未见过秋随荆,那时候的春悯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   原来秋随荆真的已经死了。   “……我那时想着,便是在我们之中随便挑一个出去,至少都比我顶事儿。如若我能有陆不苦的修为,那说什么都是要跟去的,可惜我确实还远不如李十五,不能就这么害人害己。”   珠玉蹙着眉头:“如果你知道我心里希望你能去呢?”   “您跟我一道,只有我可能成为累赘,您可以不怕被我拖累死,可我不能不怕。”春悯叹了口气,抓着珠玉的手一路往上摸,终于摸到了肩膀,借势坐了起来。   周遭的空气又渐渐开始流通,头发化成的茧散了开来,潺潺的水流再起,秋风吹拂着春悯寻觅珠玉脸颊的指尖。   “可如果早知道那是趟必死的道儿。”春悯终于摸到了珠玉的脸,拇指指腹在秋随荆的眼皮上轻轻地刮过两下,“我就是栓您腿上也得跟出去。”   春悯找准了位置,半跪起身,嘴唇在方才指腹摸过的地方按了按。   珠玉的眼皮比他想得还要冰凉,只有薄薄的一层包裹着眼珠,他像是亲了一块冷玉。   又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嘴唇都在发烫。   由于实在是没好意思嘟起嘴来,嘴唇按这两下像是他路过撞了两下珠玉。可他已经又坐正回来,再起身来两下似乎有些奇怪。   而且他动作这样慢,珠玉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春悯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少年的秋随荆想来是喜欢那时的春悯的,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分开的时间已远比共处的时间要长,那些岁月对春悯来说像是刚才才发生的事,可对珠玉来说已是三百年前为人时的旧事。   万一鬼主并不想搞仙魔恋怎么办?   越是紧张,春悯的面上却越是放松,甚至五官都有些浇了水的面糊一样散了开来。 ↑返回顶部↑ 第97章 不渡河(二)(1 / 3)   第96章 不渡河(二)   “推酒门的李鬼儿?”春悯一愣, “那是……”   “还磨磨蹭蹭的!”老汉怒道,“快上来!”   珠玉从春悯的怀里站起身来,扇头一动, 将那一驴一人乘风托上了岸, 又轻轻转腕, 引河水将那梦中蹬腿的驴子浇了一脸。   三毛“哧”一声惊叫起身, 还没站稳就已经哼起气来,转了两圈想找是哪个贼人陷害它!最后见只有一旁倒地的李四离得最近,立马用后腿猛刨了两把土扬到李四脸上。   李四被泥水呛进鼻子里,立马咳嗽了起来,给自己咳醒了, 一张眼便见迎面而来的湿泥和圆润的驴腚, 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   躲开了些, 才瞧见那一线江河远去,蒹葭风动, 落日残云。   “……这是……”   李四直愣愣地看着那縠纹不止的河面, 火烧云铺满天际, 又跨过海天相接的一线流入水中,他有些畏缩地后退半步, 从水边撤到了春悯身后。   “倏……春兄,我们方才不是在中青吗?”李四只记得自己进了地下城中的盘愚殿,然后就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这里是……”   “我们离开中青有一阵了”春悯说,“这儿都到潭北虚邙了。”   李四说:“那、那隽夭门……”   春悯摇了摇手指:“晚些再同你们说。”   那老汉见他们都上来了, 把竹篓背上身,打杆便要走了, 似乎当真对他们的来历没有半分兴趣。   珠玉眨眨眼,捻扇凑了上去:“老人家,我们一行都是修士,一路斩妖除魔过来的,行经此地也算有缘,此地若是受了什么妖祸侵扰,不妨说与我们听,我等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理,但模样看着不像个可靠的。那老汉儿不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晃着竹筐道:“用不着,这河只要不是半夜行船就莫得事,附近的人都晓得规矩,也没什么外来人从我们这儿渡河,你们不要生事端,明日便赶紧走。”   珠玉不置可否,转而道:“若是明日才走,我们今夜可怎么办?”   老汉儿听懂他弦外音,闻言瞪大了眼看他:“我好心让你几个瓜娃子上岸,你们还赖上我了?”   “老先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珠玉挽过春悯的手,扇头抵在鼻尖,蹙眉垂眸道,“我这好弟弟除妖伤到了眼,余毒未清,体虚身弱甚是可怜,本想连夜行船到那虚冥宗去瞧大夫的,如今去不得了,外头更深露重,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家母交代?”   他说着眼角当真泛起了泪花,挽着春悯的手依偎在侧,乍一眼像谁家男人死绝了的俏寡妇。   李四瞠目结舌,死瞪着这贼人的手,恨不得将这玷污倏山仙的爪子给剁下来。春悯什么也瞧不见,眼下也确实是体虚身弱,摇摇晃晃得像是就剩两口气了,配合道:“确实是无处可去,不然不敢麻烦大爷您啊,我兄长身上还有些银钱,您不嫌弃便拿去,只是今晚确实不好挨,方圆几里的也没个义庄,我蹬腿了他们都不知上哪儿埋我。”   相比珠玉,春悯的模样要正派得多,哪怕就剩两口气了,也像是被两口仙气吊着,至少不像是会打家劫舍的面相。   那老汉儿犹豫半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冲他们不耐烦地摆了摆头,示意跟上。   //   虚邙河边有十几户傍河而居的人家。这些人大多以捕鱼为生,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挂着渔网和蓑衣,散发着一股河里的泥腥味儿。   才刚刚日落的点,便已有几户已经吹灯歇息着,三人一驴跟着那老汉进了他家,既没有驴棚也没有别院,只一个低矮的茅屋,角落堆着干草堆,上面铺着麻布,顶上安着个塞了干谷壳的枕头,另外一边是锅和灶,另有方桌一张,长凳一条,便是这屋里所有的家当了。   如此这般,也确实不必担心他们是贼人,家徒四壁至此,贼人见了都得随点碎银。   “你们把桌儿移开。”老汉儿道,“我分点草给你们,凑合一晚,明早赶紧走。”   “还不知大爷您怎么称呼?”春悯摸索着那长凳坐下,腕上的红玉在凳上磕了一下,“这屋您一人住?” ↑返回顶部↑ 第98章 不渡河(三)(1 / 3)   第97章 不渡河(三)   “哐当”   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动静, 珠玉尚不及对这吓唬小孩儿的打油诗感慨一番,便匆忙转身回屋。   他站在门口,便见春悯和那钱老汉围着桌角, 桌角缺了个口, 地上还散着落下的碎屑。   “你个憨批弄我台面做啥子嘛!”钱老汉暴跳如雷, “神搓搓的哪儿来的火气, 给我木头撑掉了!”   春悯连忙抱拳:“对不住,当真对不住,您那鬼故事瘆人呢,没留神给我吓着了!唉,我那兄弟兜里有钱, 一会儿就赔给您!”   “用不到!”钱老汉愤然起身, “你们三个明早就走, 莫在我屋里头生事,日头起来, 我不想再见到你三个抛皮!”   他说着就去自己的窝里刨干草, 怒气冲冲地抱了三把干草铺到另一边的地上, 寻了几张粮袋扔了上去。虽没给半点好脸色,可自己窝里的干草大半儿都匀了出来, 一抬眼见珠玉站在门口,又喝道:“给你幺弟扶落去,一哈哈儿又给我台面撞缺角啰。”   珠玉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拎着袍角跨过门槛, 扶着春悯走了几步路到那草堆上坐下。   “方才怎么了?”珠玉小声道,“可是那钱老汉有异?”   “没, 就是没留神磕到了。”春悯盘腿坐在草堆上,“李四呢?”   珠玉回头, 就见李四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像是不知该不该进来。珠玉朝他抬了抬下巴,李四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三个人无论哪两个人待在一起都还算融洽,偏偏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珠玉隔着春悯睨了李四一眼,又缩回头靠在春悯肩上。李四抱膝挨在春悯旁边,也悄悄地往另一边看。   只有春悯什么也看不到,还要被两边的人挤来挤去。   三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直到钱老汉儿的鼾声响起,李四才悄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还、还回中青吗?”   “回不了。”春悯说,“我在中青捅了一圈的神仙,这会儿朱云骑应该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你什么?”李四吊高了嗓,另一边钱老汉儿的鼾声一顿,囔了几声像是要醒了,他又立马压低道,“你、你你你你怎么……你干了什么啊?”   春悯捏了捏珠玉的腕子,珠玉偏过头,对李四说:“你真想知道?”   李四说:“当然。”   “说了你也不信。”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那好。”珠玉说,“我是鬼主青面。”   李四嗤笑:“你是青面,那我还是忽山仙呢。”   珠玉耸耸肩,歪回了春悯身上,下巴贴着春悯的肩窝,仰头道:“你伤了哪些人?伤得多重?”   春悯想了想:“但凡与你我有一战之力的,我都下了重手,至少半月之内动弹不得。”   珠玉蹭了蹭春悯的肩膀:“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回白玉京?早说了让我来,不过几个手下败将而已,我当年收拾他们不费劲,如今一样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那是,您收拾他们自然如秋风扫落叶。”春悯捧场道,“我就不行了,打伤他们都这样费力,眼下虚弱成这样,倏山也回不了,鬼蜮能收留我不?”   “好说。”珠玉嬉笑道,“给我当压寨夫人,神冢谷便分你一半。”   “你们有完没完!”李四咬牙道,“不是在说正事吗!”   珠玉偏头:“正事就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哪里人少我们便去哪里,现在到小孩儿的休息时间了,你快些睡吧。” ↑返回顶部↑ 第99章 不渡河(四)(1 / 3)   第98章 不渡河(四)   发丝一般的水草随着涡旋, 似要将珠玉整个人掩埋其中。   珠玉在水中仰起头,望水上明月,月色空濛, 在水中更显柔和, 也显得越发遥远。   他似沉底的泥沙, 毫无反抗地降落, 被那黑密的水草掩埋。   若是活人,这会儿应当已经被淹死了。   片刻,数道红光闪过,一丛丛的水草被割断,露出一个矩形的缺口。缺口如一口棺材, 珠玉躺在其中, 须臾慢慢站起身, 水流冲刷着他的衣袍,卷走他身上残留的水草, 他四下望去, 便见咫尺之处耸立着一座似巨兽般的建筑。   “生死门……”   珠玉望着那深陷在河底淤泥的竹寨, 沉在水中这么多年,竟没有散架, 当年被火烧过的痕迹也瞧不见了,反而更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寨子时的模样。   行经的河鱼摆动着尾巴,从那竹寨周围一圈的旗杆边游过, 在地上时, 那旗杆上绑着漆黑的旗帜,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秋随荆曾经想过, 虽然只有一瞬,幻想过那或许是希望的旗帜。   水流冲刷着那不曾腐朽的旗帜, 亦如那日他们远行至此所看到的那样。   “不、不去生死门?”李十五愣神道,“我们、我们都到门口了啊!”   中青自西出发,南北两侧多是山郊野外,因中青城封城,商旅都只能绕行北地。他们用土行术潜行至秋随荆的极限,贯入潭北地带,又一路奔袭了约莫时日,才终于见到了生死门。   门外一片风平浪静,没有祟潮作怪,亦没有想象中的尸横遍野。   平静安宁得像一处世外桃源。   姜荏比李十五要平静一些,沉声道:“我们在中青被围困多时,几大仙门却没有哪怕一宗来援,包括生死门——你可是疑心生死门中有异?”   “不错。”秋随荆说,“生死门是西行的必经之地,但我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   “你是打算回推酒门?”姜荏道,“推酒门确实不曾参加合会,但恕我直言,我不曾听说推酒门有哪些数得上名号的大能,可以解中青之困。”   “推酒门也只是途径之地,我打算去边獒。”   “边獒……”   “这并非与你们商议。”秋随荆对两人迟疑的神色视而不见,“来之前便已说好,你们跟出来后要全权听我调令,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李十五被他这样不近人情得有些跋扈的神情吓到了,伸手想拉他的衣袖。那时李十五也有十六岁了,但行为举止还和他十三四岁时没什么区别,喜欢拉别人的衣袖,走路时总会比同行的人落后半步,遇到生人容易紧张,总会不自觉得撒娇。   “二师弟……”李十五小声道,“那毕竟是姜荏的师门,你不要说得这样直接。”   “没事。”姜荏在一旁抱剑笑着,“秋兄说得不无道理。而且生死门坐落在整个潭北的关隘上,两侧临山,后面又是中青,门中上三道的长老便有四位,若当真有异,我们插翅难飞。”   秋随荆仍旧是面色冰冷地看她。   姜荏接着说:“不过由此向西渡河,势必要坐船。这河中水鬼不少,我们连日奔袭也已疲累不堪,今夜暂且歇息片刻,明日再赶路,你看如何?”   “河中水鬼不少?”秋随荆歪头道,“生死门门口的河里,竟会有水鬼泛滥?”   “虚邙河贯通南北,总有别处行船失事,生死门哪里能一一顾得来?”   秋随荆垂眼看了看夜色中暗如漆墨的河面,就快要落雪的季节,河面尚未结冰,浮动的水草似水底伸出的触须摇曳。   “好。”秋随荆看着姜荏在那水中的倒映,“今晚便在此整顿。” ↑返回顶部↑ 第100章 不渡河(五)(1 / 4)   第99章 不渡河(五)   在那人影显形的一瞬, 寨子里骤然亮起了灯。窗口透出的通明灯火霎时照亮了整个河底,恰如巨兽睁眼,明黄的瞳仁极威严地扫视着周遭。   姜荏的身影在那光线下被模糊了轮廓, 脸上的笑意却很清晰。   “你叫什么来着?”珠玉抽出扇子, “姜……”   姜荏并不觉得冒犯, 反倒温和地提醒道:“荏, 白苏的意思。”   “不必提醒。”珠玉眯了眯眼,脑袋略一歪,长发在水中漫卷似飘荡的水草,水泡在他周身飘荡着,“我用不上。”   下一刻, 珠玉的身躯在宽袍下扭动了一瞬, 双脚离地, 整个人似一条水蛇般在水中游动,眨眼间便已逼至姜荏身前。   二人的视线相接一瞬, 姜荏的剑和珠玉的扇子猛地相撞!   两股煞气爆发, 两只画皮境的鬼在历经百年而不朽的水寨中厮杀, 珠玉压腕开扇,扇面上千万魑魅魍魉变幻莫测, 如淤泥般淌下,随后朝着姜荏汹涌而去!姜荏的一柄长剑锈迹斑斑,远看似一柄黑红色的剑, 此时那锈迹骤然散开, 剑柄上空无一物,只有周围悬浮的红黑粒子汇成网, 拦住了那煞气所化的一只狼妖的飞扑!   珠玉眯眼,就在姜荏的长剑消失的一瞬, 立时用扇缘割向姜荏的颈子,姜荏在水中翻身急退,悲画扇里却霎时窜出一排长着尖牙的墨色游鱼,自粒子间的缝隙里游过,朝着姜荏咬去——   姜荏的皮肤立时被咬得破烂不堪,淌出的血水染红了河道,她不紧不慢地任由自己最外层的皮肉腐烂脱落,游鱼追着那些烂肉而去,再一转眼,她又似毫发无损,轻盈地落在了水寨的窗边。   “如今你我同为画皮境的鬼。”姜荏笑道,“你难道以为我在你面前还会如当年那般无力?”   珠玉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着她。   姜荏将那锈迹的红粒召回,绕成一圈环在她周身旋转:“何必一上来便喊打喊杀?多年未见的同窗,总该叙叙旧的。”   “我当年死得太早,化鬼之后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这里,我有许多事想问你,想来你也有很多事想问我的。不如就像当年那般,我们一人一个问题,待问完了……再动刀动枪的也不迟。”   珠玉没有回答,姜荏便当这是默认。她跳下了窗台,大胆地走到了珠玉身边,欠身笑道:“那便第一个问题,我先问。”   “我当真好奇,为何当年死在这的不是你,而是李十五?”   地面在摇晃。   秋随荆用了些许时间才意识到,不是地面在摇晃,而是自己在摇晃。   李十五的后背比他印象中的宽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瘦伶伶的,没长大的男孩儿身形,肩胛骨顶的他胸口疼。   好在他浑身都疼得厉害,不至于跟李十五计较这个。   感受到背上的活人动静,李十五猛吸了口气,从快被榨干的肺里头碾出句话来:“你还能不能行?”   李十五背着秋随荆,趟着水在一路狂奔。身后追着他们的火把在河水中摇曳,似烧起来的峰峦延绵,水深处魑魅魍魉横行,水上又有数十只长着鸭蹼,蛇身,鼠头的妖物疾行追来。   那绝不是姜荏所说的“别处而来的水鬼”这么简单,虽然境界不高,数量却惊人,比追击而来的修士要多得多。   姜荏临死时引爆的丹药惊醒了数里外的生死门和李十五。李十五先一步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秋随荆,虽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也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为上计。   夜色浓重,他本来想趁暗赶紧划船走了,谁知船还没走多远便有七八只手扒住了船身,他连忙背着秋随荆跳船往岸边划去。   要死不死,这些妖物虽然境界不高,嗅觉却格外灵敏。他李十五生来八字极阴,是招祟招邪的体质,掉进妖堆里跟唐僧肉样的香味扑鼻,根本甩不掉这群妖怪,而妖怪后面又有生死门的修士在追,他境界摆在那儿,无论怎么跑,那些妖物还是离他越来越近。   如果是秋随荆还醒着,这会儿早该背着他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没事。”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比,秋随荆推了推他的肩,“放我下来。”   李十五依言照做。惨白的月色下,秋随荆整个人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肉,头发和衣袍都被烧得所剩无几,外衣的料子粘在散发着肉香味儿的皮肤上,脸皮也被炸飞了些许,右半的脸颊露出了森然的白骨,若不是腕上的邻磁石,李十五当时都未必能认得出他。 ↑返回顶部↑ 第101章 不渡河(六)(1 / 4)   第100章 不渡河(六)   三毛的故事才讲了一半, 屋外便飘起了雨。   正值深秋,天干物燥的,已是许久没下过雨了, 这会儿雨一下, 立时便冷了起来, 凉飕飕的往茅草屋里刮着湿冷的风。   春悯和李四回了屋, 又想起三毛还在外面冻着,李四忙转身往门去,忽然整个人一愣,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   春悯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问:“怎么了?”   “……有、有个人……”李四结巴道, “在……外面……”   只见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长发和衣袍浸满了雨水, 垂坠地紧贴着那人的身体,细密地打在他身上的雨点又似一层薄雾, 朦胧了那人距离的远近, 似是多眨一下眼, 这鬼影便要瞬移到面前了一样。   凌晨的雨夜,任谁看到这一幕都是要吓一跳的。   李四本就胆子小,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人认出来了。   “是珠玉。”李四摩挲着手,心悸道,“鬼都喜欢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吓唬人吗?”   春悯抬头道:“他站在雨里?”   “昂。”   “一动不动?”   “可不嘛, 吓死个人, 我叫他去。”李四说着要出门。   “等等。”春悯摸索着墙,慢慢站起身来, “我去吧,他现在估摸着心情不好, 您别赶上趟儿了。”   李四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春悯失笑:“大冷天的淋雨,这瞧着能是心情好吗?”   “哦。”李四呆呆地问,“鬼也这样吗?”   “都能哭会笑知冷识热的,能有多大分别。”春悯从李四身边走过去,分明看不见,忽然又转头瞧他一眼,“指不定您说他坏话,他回回都心里难过呢。”   李四愣神道:“他、他还往心里去?他都把我骂成什么了我也没跟他计较啊。”   春悯笑笑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去了。   雨势不算大,雨滴密而小,细密的雨点如断落的蚕丝般纷扬而下,走进雨里,仿佛周遭的万物生灵都在窃窃私语。   屋前的泥地很快就蓄出了浅浅的水洼,春悯走过的时候,渐起了一裤腿的泥水。   他的眼睛稍微能看见些东西了,正处于一种半瞎不瞎的状态。烂岁和调时视物的方式也与寻常的眼睛不同,是基于灵力与煞气为他构建的一片图景,珠玉毫不掩饰自己一身煞气站在那里,就有如一道强光打在他眼底,比周遭的一切都更为清晰。   饶是如此,春悯还是伸了伸手,腕上的红玉浸在湿润的水汽里如心脏般收缩着,他朝着珠玉的方向问道:“哪儿呢?”   “我瞧不见珠玉在哪儿啊。”   滴答。   滴答。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春悯张开手臂,同扑来的一团湿冷冰凉的人抱了个满怀。   他像是抱住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比想象中的更沉重,又比想象中的更柔软。 ↑返回顶部↑ 第102章 不渡河(七)(1 / 2)   第101章 不渡河(七)   酒照杀了前任神冢谷鬼主判官, 取而代之,随即在虚邙河一带兴风作浪,引来诸神下凡平祟。谁知苍茫海神居的旧神与其早有勾结, 里应外合, 一举抢占白玉京, 随即两方在虚邙河一代围剿彼时悉数下凡的轻都十二席。   白玉京捅来的这一刀确实痛, 至少春悯在十方圣者出手前,确实没想过自己受的第一道重伤会来自身后。   也没想到第一个救了他的会是个祟物。   若是能除掉酒照,自然求之不得,相比那些失了信徒的香以至法力低微的旧神来说,吃遍了虚邙河一代的妖物, 又食尽这周遭百姓的怨恨之气的酒照, 俨然才是如今最棘手的。   但春悯并不觉得眼前这位青面有这个能力。   “酒照是画皮境。”春悯开口道, “画皮境与化形境有天壤之别,而酒照之所以是画皮境, 是因为鬼的分境没有更高的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地魂有损, 平安剑正在反噬, 调时也暂时难以动用。”   “我替你疗的伤。”青面说,“你受伤多重我比你更清楚。”   “如今我没有和酒照一战之力。”   “是我要取酒照而代之。”青面背手身后, 朝着春悯走来,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刚好踩过了那节断指, 鞋底溅出血渍来, “倏山仙若是喧宾夺主,此事反而不美了。”   春悯垂眼看着地上那踩碎的烂泥血肉, 心道这青面作为厉鬼着实未来可期,狠厉, 残忍,易怒,阴晴不定,还有几分疯癫,心性比之那酒照还要可怖。   “阁下有胜算?”   青面笑笑:“倏山仙可认得这里是何处?”   随遇而安惯了,春悯还真是没太在意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沉下心来再次打量周遭,便发现那嶙峋怪石间透着森然鬼气,连洞穴深处倒挂的飞鼠也比别处的妖气更重。   春悯答道:“此处莫非是鬼蜮?”   青面一抚掌,笑道:“然也!你现在不仅在鬼蜮,而且是在神冢谷之中。”   春悯斟酌片刻道:“阁下与酒照……”   “我是神冢谷当下的右护法。”青面道,“酒照令我留守神冢谷,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以免被敌军偷袭后方——他自己这么做了,自然防着别人也这么做。”   “这样说来,您算得上是酒照的手下。”春悯道,“他很信任阁下。”   青面:“不错。”   春悯:“您却合计着要将其取而代之。”   青面:“不错。”   春悯再度看向地上那滩肉泥。   “可有缘由?”   “缘由?”青面便笑,“我等祟物向来弱肉强食,好不容易有机会将其取而代之,我自然不会放过,难道倏山仙没见过我这般背信弃义之人,今日才算开眼?”   春悯想问的缘由,其实是酒照为何会这样信任青面。这世间背信弃义之人又何止祟物,人也好,仙也罢,原是没什么分别的,反倒是酒照这样信任一个厉鬼有些奇怪。   “我虽与酒照交过几次手,却对他不甚了解。”春悯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他倒是感兴趣。”青面嗤笑,“这酒照生前是个文臣,官拜右都副御史,那时便是个狂人,因面刺砭斥前朝皇帝被一贬再贬,乃至闲居乡野之时,又写了篇驳斥诗,传阅拓印甚广,又被前朝皇帝抓了回去,要将其午后问斩。” ↑返回顶部↑ 第103章 不渡河(八)(1 / 4)   第102章 不渡河(八)   春悯身着的白袍银甲是白玉京统一的规制, 袍子是九觞京月落之地的三声蚕吐丝所织,银甲是焚阳京的真火山里锻的,低境的祟物光是靠近便会有刺痛感。   青面用扇子转着他的衣带玩, 春悯便提醒道:“此衣非凡物, 您还是离远些的好。”   “我都上手脱过一次了, 倏山仙又在担心些什么?”   春悯想了想道:“有理。”   “顾左右而言他的, 你到底要不要同我一道?”   春悯:“我要做些什么?”   青面笑笑,将扇子往上移了移,那条衣带被带到了春悯胸口附近,而后滑落,扇子还在慢慢向上, 最后停在了春悯的锁骨处。   他笑道:“乖顺些便是了, 你重伤未愈, 我总不会叫你以身犯险,你先在此修养半月, 半月后自有计较。”   北风呼啸而过, 虚邙河畔已快到入冬的时节。大地一片苍茫, 仙人没有尸首,一旦三魂被打散便是烟消云散, 祟物之中鬼怪没有尸首,徒留妖魔的血肉在泥地上溃烂,大多又不及溃烂便要被同类吞食。   所以分明才经历一场大战, 这河畔却不见多少残骸。   冷冷清清的一层薄雪落下, 竟像是已能将此地的生杀悉数掩埋了一般。   酒照就站在那河边看雪,他生得极瘦, 佝偻着背,却挺直着腰板, 一身简朴的藏蓝襕衫拖地,发半束,须长留,腰别笏板,足蹬草鞋,眼观湖心落雪,心从白鹭而上。   半分瞧不出在此地杀了数百神仙的凶相,像是被流放至此的寻常文人,眯着眼望天,像是下一刻便要吟出首诗来了。   忽而水下传来了些波动,一层层的涟漪荡开,扰了这冬日落雪的清净。   酒照仍是抬头望天,似是没看见那水波,直到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水中慢慢钻出来,他才负手背后,开口道:“不是让你留在神冢谷的吗?”   青面低着头,执手道:“事发突然,属下信不过别人,方来此禀明大人。”   “这水道贯通虚邙河和神冢谷,一旦让人发现便会直捣黄龙,我与你说过,若非神冢谷失守,否则不得动用这要紧之处,你可是半分没有听进去?”   青面继续道:“属下并非有意抗命,是——”   “老实回话!”   酒照忽而暴喝一声,数道煞气如风镰飞出,割去一片芦苇!青面身上也骤然割出数道血痕,面具的一角断开,露出里头黑焦的肉块来,那肉块被削掉,周遭的肉便有如蛆虫般朝着伤处聚集,立时鼓起了一个更大的瘤来。   白草纷飞,肃杀之气荡过整个河面。   “我早知你首鼠两端!其心可诛!”酒照抽出他的笏板,他给它取名清正,是要天下清明,拨乱反正之意,“我大业将成!你休想从中作梗!”   言毕已怒目振袖,清正板上所刻文书自板上游离出来,尖如麦芒悬浮在酒照周身,他双手持牌,对着青面推出,喝道:“狼子野心,目有贪念者,诛——”   “倏山仙的行迹已追踪到了。”青面骤喝道,“就在神冢谷之中!”   酒照一愣,那锐利的文字也忽而在原地慢慢打转,似找不到路的无头苍蝇。   青面继续说:“属下在神冢谷中得知倏山仙的行踪时也很是诧异。按理说这倏山仙应当在虚邙河畔就被大人诛杀,转眼便到了神冢谷内,必然是知晓了这水道的存在。可知晓这水道的人不多,都是大人的心腹,属下疑心是神冢谷内有人与倏山仙暗通款曲。”   “他现在神冢谷何处?”   “属下离开时得的线报,他在骸水潭附近,看模样似是身受重伤,逃窜至此的。可那毕竟是倏山仙,属下不敢轻举妄动,连忙经水道来此回禀。”   青面始终低着头,除了难以操控的脸上的伤口,他其他被割伤的地方都没有自行治愈,任由鲜血滴落,似是毫不在意。 ↑返回顶部↑ 第104章 不渡河(九)(1 / 4)   第103章 不渡河(九)   “御史大人, 妖道乱政,佞幸当道,国将不国啊!”   怎么瞧着愁眉不展的?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好好好, 不必与我提, 先喝汤吧。阿乔今日字写得好, 先生还专程来与我夸她了, 她一会儿该来找你炫耀了,你莫败她的兴。   “王大人,浩浩百官期期艾艾,口不敢言,陛下为妖道所惑, 尔等清流如何能隔岸观火, 坐以待毙?”   儿啊, 我带了些人参来,都炖到汤里了, 儿媳说近日也太疲累了, 她劝都劝不住, 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王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不若干他个翻天覆地!”   这西南的路太颠簸, 我陪你去便好了, 阿乔体弱,还是留在京城将养。这有什么的, 夫妻同心,本该如此。   “王相骋, 如今你被问斩已成定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对那害你失去一切的妖道竟不愤恨吗?”   爹爹,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想你了。   “你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会记得你的,自古清流皆如此,你要名垂千古。”   “你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直到死。”   “哪怕在死之后。”   爹爹。   酒照的身体被一双双手缠绕着,那并非要将他紧箍至死的力度,却让他早就停止的呼吸感到了滞涩。   “爹爹。”阿乔白里透红的脸像一朵馥郁芳香的花儿,正开在最好的时候,跨百年而不朽,自他的梦中捧了出来,“我好想你。”   毒雾氤氲,酒照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了疼痛,他抬起头,竟一时连愤怒都忘怀了,只是愣愣地问:“你是怎么……”   扑哧。   他低下头,见一只鬼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站在他身后的堂弟一边喊着“相骋哥”,一边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随后又深深地从另一边扎了进去。   酒照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瞧,仍旧痴痴地看着青面。   “他们为何会在这里?”   青面柔柔地笑:“他们本就该在这里啊,你是一家人的主心骨,你在这里,他们还能去哪里?”   酒照喃喃道:“……不对……”   “有何不对?”   “是你,是你掘了他们的坟,是你把他们养进了这池子中,他们、他们分明已经……”   “死了?”青面悄声道,“可是你也死了呀。”   “在许多年前你便已经死了,被斩首,尸骨无处可葬,连累亲眷家人都一并落了个尸首分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就在这里,他们就在你身边。”   “你们可以永不分离。”   又一只尸体咬住了酒照的身躯。阿乔依偎在酒照的怀里,对着他胸口的血肉细嚼慢咽,似是要在他的胸口挖出一个窝来,好叫她住进去,永远住在他父亲的心尖尖上。   “……阿乔……”酒照的两眼流出了泪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到青面悄然皱起的眉头,也没察觉到身后借着浓雾缓缓逼近的平安剑。   数十个尸体撕扯着他的血肉,骇水潭的尸水侵蚀着他的伤口,让他无法迅速再生,而脖子上的一圈血痕正慢慢浮现出来。 ↑返回顶部↑ 第105章 不渡河(十)(1 / 5)   第104章 不渡河(十)   肩上的咬劲松了, 春悯古井无澜的心里荡漾起了愉悦的波纹。   这俨然是他对名为青面的厉鬼在认知和了解上的飞跃。   他深谙言行需合一的道理,伸手在平安剑上一抹,以灵力震落那剑上残存的毒水, 随后转腕反握, 把剑递给青面。   “您是取的肋骨还是脊骨?”春悯一板一眼地掰开了青面的手指, 把剑放上, “其实腿骨是最硬的,若要做武器用,还是得用这一节。”   他用手比划着大腿骨的位置,忽然发现这个位置其实不适合别人代劳,又说:“不然还是我来——”   话未说完, 冰冷的平安剑已经贴了上来。   青面跨坐在他膝上, 手持长剑, 低头在他的腿上比划。   “从哪里开始?”青面似乎找不到他股骨的位置,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春悯的腿, 一路往上按压着, “哪个位置?”   春悯的腿面上挤压着说不明道不清的软和, 随着青面的动作而挪动着,他的腿像是要被一口口吞进其中一般。   “……不然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春悯微微后仰, 想把腿抽出来,可青面的双腿夹紧了他,越是往外抽越是与他磋磨着。   春悯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不太对, 便伸手讨剑:“您没找到位置。”   “就快找到了。”   青面的一只手在他腿根游走,另一只手拿着平安剑在上面比划, 人也靠得越来越近。在春悯腿上挪动的腰臀似一只开了壳的蚌,带着粘液又柔软的斧足朝着春悯要害处不断前进着。   春悯别开了眼, 脑海中却还是经由触感勾勒出了形状,他深吸一口气,略显焦躁地搓了搓脸。   “这里。”青面的剑尖终于落了下来,抵在他的腿面上,“就取这里吧。”   取腿骨比被青面骑在身上乱动好多了,春悯垂眼看着剑尖,长舒口气道:“对,就这。”   青面说:“你要看着吗?”   春悯眨了眨眼:“倒是无妨。”   “别看了吧。”青面说,“你看着我不知该如何下手。”   春悯还是第一次知道青面有这样体贴的一面,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依言闭上了眼。   黑暗之中,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更清晰,但或许是现下的感官都汇聚在不可言说的部位,春悯只能想些别的来分散注意。想除了酒照之后剩下的罪仙该如何围剿,想陆不苦身亡一事是否属实,想那出卖了自己,眼下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疏怀圣者赵文清现在散魂了没有。   想此事之后,青面便会接替酒照变成新的鬼主,入主神冢谷。   下次再见,或许会是千百年后。最好是不再见了,今日是他们杀了鬼主,来日这便是新任的鬼主,便是相见,想来也不过是刀剑相向,老一套的故事在这千万年来不断轮回循环,总归是没有人能跳出其中的。   春悯神游天外,思绪渐远,都快忘了自己要被锯腿的事了。   “好了。”   春悯一愣,慢慢睁开了眼。   鼻尖是他曾闻过的气味,只是睁眼的瞬间他便将这气味抛之脑后。青面的一身红衣敞开着,系腰的衣带被扔到了一侧,光裸的腰腹似一支漆白釉的玉壶春瓶。   那洁白的瓶身上却蜿蜒着宛如碎瓷裂缝一般的血线,一路往上,再往上。   青面打开了自己的胸腔。 ↑返回顶部↑ 第106章 城春草木深(一)(1 / 3)   第105章 城春草木深(一)   只道世事大多不如人愿, 自打重逢的第一面起,春悯好像总是在惹人难过。   每一次,每一天。   哪怕在戏本子里学, 从旁人那里模仿, 学得像个人, 像个善解人意的神仙, 自认已算对他人心思琢磨得透彻,似乎也于事无补。   或许是因为春悯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跟他母亲说的一样,空落落得像个粘好的人皮,哪怕挂上了温吞的笑, 弯下腰, 佝偻起背, 想隐没在人群之中,他也终归没法像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秦家老长老当年给他的批字是什么来着?   此间非凡, 此心非人, 一则为全, 全而为一,至纯至善既至恶至凶, 天道不缚之所在,百杀既哀生,大爱既无情, 其家不幸, 其国不幸,天下之大幸也。   雨势越来越大。   这雨下透了之后, 怕是就快入冬了。   横亘的岁月如果能如同这地上的尘埃,叫一场雨便冲刷得无影无踪便好了。   春悯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那总是带着几分和风细雨的暖意,倏忽便从他脸上消失了,似被雨水冲刷后自泥沙里露出的一块峥嵘怪石的本貌。   珠玉发泄完一通后便呆立在雨里,颓唐地低着头,乌发吸满了雨水贴在他颊面上,两只眼涣散地盯着地面,须臾蹲下了身,双手捂住了脸。   “……我在干什么啊?”珠玉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眶,“好不容易才同你在一起的。”   “不会这样了。”   “再不会了。”   “不会怎样?”春悯低头看着珠玉,问道,“不会再哭了?”   隔着雨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听来格外不近人情。珠玉仰起脸,红肿的眼在雨水里像是有些打不开,他伸手拉住春悯的袍角,慢慢点了点头。   春悯弯下腰,极温柔地将珠玉扶了起来,将对方面前漉湿的发挽到而后。   “不对。”春悯说,“再想想。”   他温柔地牵着珠玉的手,脸上却没有笑意。珠玉没见过这样的春悯,有些心慌道:“……我不会再这样喜怒无常了。”   “还是不对,再想。”   “你做什么吓我!”珠玉前脚才说完不会再喜怒无常,后脚立马喜怒无常了起来,“你到底想我怎样!”   春悯垂下眼,有些失望道:“您当真不明白。”   珠玉只觉砭骨生寒。   这才多久,为何就对我失望了?   是因为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秋随荆是什么样的,便觉得青面和珠玉格外癫狂,回忆起了少年时的天真烂漫,便觉百年后的厉鬼面目可憎。   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珠玉愣在原地,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春悯。雨水打进去了他也无知无觉,有如两颗红石镶嵌在眼眶之中,一举一动透着死物的迟钝。   春悯看着他,像博学的夫子看他最不上进的学生,最后一次问道:“说不出来,那便是您当真没觉得自己有错,此后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返回顶部↑ 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二)(1 / 3)   第106章 城春草木深(二)   钦都在潭北的东北方向, 虽并非虚邙河的主干,但挖通了运河水路,南北一道广布商贾行船, 从虚邙河出发日夜兼程, 不用十日便能抵达钦都了。   进城所需的通牒文书, 他们是没有的, 礼天阁所需的名录金印,他们也是拿不出来的。   “您那祝祷金印——”   “想被通缉直说。”   “……我想也是。”春悯环臂胸前,远眺着那城楼上站着的修士,“看来还是只能溜进去了。”   “我们几个进去不难,可三毛呢?”李四探了个脑袋, 小心翼翼道, ‘你们不会又要把我留在外面看驴子吧!”   “我留在外面吧。”成大器忙不迭道, “我找个小客栈,就在里头等你们……”   几人面色复杂地看他。成大器哭丧着脸道:“我、我好多年没离开过白玉京了, 看着人群都要晕过去了。而且陆不尽和齐居贤很快也会来, 万一撞到了——你们还能装一装, 我见到了就开始磕巴,怎么——”   “陆不尽和齐居贤在里面?”春悯才听说这事, “您这么重要的事儿现在才说?这也太够意思了吧!”   成大器缩在三毛身后:“这、这这这……有了陆不苦的消息,我肯定得告诉陆不尽的啊!不是让您往腰子上捅了一剑,这会儿早该到了!”   珠玉侧目瞧了眼春悯。   “那齐居贤去那做什么?”   “钦都不是他家嘛, 两百年前那会儿……两百年前那会儿苍茫海神居叛乱, 三界都乱套了,东纶旧部趁乱反扑过竺苍, 算算时间,那会儿刚好是他也在昇、钦——唉, 昇都的时候,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家门口发生的事,他自然要一起去的。”   春悯想起来了。   “……是有这回事。”春悯说,“我想起来了。”   “可不是嘛,那会儿我们都劝他别插手这事儿呢,结果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好险你当时受伤太重,不然他非得抓着你一起去不可。”   珠玉那把泥金扇调转了头,戳了戳春悯的耳朵:“齐居贤要抓着你去做什么?”   春悯把没饵的鱼线收了回来,这个季节说到底也没什么鱼了。   “反竺苍,复东纶。”春悯挠了挠耳朵,“不过他只跟我提了一句而已,没真拉我去。”   成大器讪讪道:“那会儿你都成什么样了哪还能动,虽然同尊君一并动手的时候他没出力,可也没拦着,哪儿好意思开口啊。”   珠玉只觉弦音有异,眼珠圆润地转过去,轻轻落在狭长的眼尾,眯眼睨着春悯道:“谢晏跟你动手了?什么时候?”   “没——”春悯下意识便否认,青面那时破境,神志不清,估计什么也不记得了,也没必要记得,把那事儿混过去算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歪了歪头,改口道:“就在我两百年前刚跟您分开那会儿。您就要破境了,我总不能让他们追着去。”   珠玉瞪大了眼,抓着春悯背后的衣服一动不动的。   春悯便笑:“怎么这样惊讶。”   他笑得同平时没什么分别,懒散得,温吞得,像是人做美梦时会有的那种笑。珠玉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莫名觉得有些心悸。   “总而言之,你们要查就得快,小心别跟他们撞上了。”成大器瞧着他们眉来眼去的,只埋首当自己是个瞎子,“三毛就交给我吧,等你们回来肯定又壮一圈。”   “可别再壮了。”李四嘟囔道,“再壮下去谁还打得赢它?”   “说来,这昇都也算春悯的故乡。”成大器拖着三毛,咧嘴笑笑,“你好久没回来过吧。” ↑返回顶部↑ 第108章 城春草木深(三)(1 / 7)   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三)   三人一路打闹着往礼天阁的位置前进, 眼看着要入冬的时节,只消再一阵雨就要落雪了,白茫茫却又裹着些阴翳的天空下, 礼天阁楼顶振翅欲飞的嘲风用着极夸张鲜明的彩色涂料, 凤首龙身漆金带银, 两只长翅宽得遮天蔽日, 几乎将整个明度大街给笼罩在其中。   “当真是不可一世。”春悯道,“这官家才准用的嘲风站在礼天阁的头上,却偏偏还是望向皇宫的位置,说‘嘲讽’都不及,更像是挑衅了。”   李四被春悯扯着后衣领, 总算是不闹腾了, 搓着手看着那狰狞又华丽的嘲风, 不安道:“竺苍舒云家以前那么嚣张跋扈,也就是欺负别人不愿坏了规矩跟他们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谁曾想他们也有今天。”   春悯侧目道:“成王败寇, 他们怎么惹到礼天阁了?”   珠玉望着那凶兽,目光闪烁:“竺苍当年凭着他们的蛊师入据中原, 本就已经乱了仙魔不干凡政的规矩,但三百年前太乱,谁也没顾上这群魔修, 他们杀入旧昇都时坚壁清野,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接着又入宫纵火烧了华鸾殿, 皇宫里没有留一个活口。”   “待三百年前的妖乱平定后,舒云家又将他们的大祭司魔修赶走, 把魔修之事全部推给那祭司和当时发生的妖祸,把自己摘得干净,只留下了那些说魔不是魔,说人不是人的蛊童。”   “临至两百年前东纶遗民反扑之时,舒云家又将那些蛊童推了出来,把东纶遗民杀了个七七八八,齐居贤闻讯赶去,却惹得出身竺苍的紫云真君和泽云生者也下凡相抗,三个仙君的打斗一触即发,虽然最后被劝住了,但这三人也算结下了死仇。为了以防竺苍再私养蛊童,崇礼门整合成了礼天阁,就在旧皇宫里建起来的,最开始的职责就是监察舒云家。正所谓失道寡助,更何况是失了祭司又没了蛊童的落水狗,竺苍王室一边被齐居贤盯着,一边被礼天阁的修士踩在头顶,仙门知晓个中过往,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覆灭他们的王朝便已算仁慈了。”   李四蛐蛐道:“修仙有时也真是修出一肚子气来,这也不能管那也不能管,我要是福龛圣者,早三百年就把那群南蛮给屠了。”   “若不是十常佛拦着,他应该早这么做了。”珠玉说,“他一大家子的人都死在那,他少年时便时常念叨的同胞的太子——那时候应该已经是皇帝了,头被砍下来悬在城门外,在齐居贤赶到时,已经悬了快一月了。”   另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春悯又扶了扶自己沉重的脑袋,看向珠玉:“现在该如何,想来这礼天阁是闲杂人等不可入内的。”   礼天阁在旧皇宫的残垣上立起,占地只有旧皇宫的五分之一,但也着实够大了,明度大街的尽头便是礼天阁的正门,金门朱墙,岿然不动似一只昂首的火麒麟。立于墙边的两座高楼上有放哨的修士,楼下便是传事的门房,今日挂牌的几个修士从楼里面推出桌椅来,挨个记录前来报大小祟患的口信。   “等。”珠玉道,“盯着这礼天阁的眼睛等得起,我们也等得起。倒是要看看,礼天阁的地界还有谁敢这么放这么多盯梢的——”   嘭!!!!!!   珠玉话音未落,却见左侧那楼轰然倒坍!木屑飞溅,尘土飞扬,断瓦七零八落,那巨大的嘲风一歪,重重地砸了下来!把明度大街的砖路砸出了个巨大的坑洞来!   人群一哄而散,珠玉抬袖挡着李四和春悯,不叫人潮冲撞了。春悯眯着眼,便见那楼里先后窜出了三道人影。   春悯当即就想抓着珠玉掉头就走,幸而谨记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只捻着帕子在胸口一顿,忧心忡忡地看向一旁,同时不动神色地抓住了已经开始倒腾俩短腿的李四。   “在我面前拿乔,你怕不是猪油蒙了心!”只见一女子抓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襟,凌空蹬出,一手抓衣,一手持斧,这便要将这中年男子剁成肉臊了,“你们阁主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敢同我讲规矩!我今日要掀了你们的楼,让你们滚是给你们留条狗命,你当是同你们商量的?”   鬼头铡,生名玉上“清川”二字,不是陆不尽是谁?   “清川真君!”后头追出的两个人影也是眼熟,再看看,岂不是那宫芍和严必行两个小子,不知怎得竟同那清川真君混在了一处,“别杀人!别杀人啊!!”   两人极力想阻拦陆不尽,可陆不尽哪里是他们拦得住的,当即就要手起斧落——一却见她神色一变,一口血喷了出来,洒了那男子满脸,那男子见势立马拿出把小剪,剪了自己胸前的一片衣,轻飘飘地落下,就站在那砸穿地面的嘲风头顶。   陆不尽重重跌落在地,又是一口血吐出来,随即腰上的伤口似是迸裂了,隐隐渗到了衣服外面。   这重伤的始作俑者站在三步开外,面露尴尬,随即扑在了春风满面的丈夫怀里,小声道:“她不能瞧出来吧。”   “自然不能。”珠玉有些憋不住快意,折扇遮住了嘴角遮不住弯弯的眉眼来,“你下手怎么这样狠,她哪里到了能下地走路的时候,瞧着真是叫人不忍。”   “罪过,罪过。”春悯小声道,“您忍着点,可别真笑出声了。”   珠玉的扇子遮了满面:“我憋不住。”   “还是再加把劲儿吧,还有人盯着呢。”   两人抱作一团,还在发抖,像是被这当街斗殴的吓坏了。珠玉埋下脸,看着李四僵硬的表情,小声道:“你要不嚎一嗓子?”   李四本来还挺害怕的,看着珠玉憋笑憋那么幸苦的脸,也不知该不该害怕了,表情凝固在脸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边的宫芍和严必行已落在了陆不尽身边,惊慌失措地围着人,陆不尽一把推开两人,重新站起身看向面前那人:“把人都撤出去,我现在就要掀了你们的楼。” ↑返回顶部↑ 第109章 城春草木深(四)(1 / 3)   第108章 城春草木深(四)   “久坐仙人是谁?”李四自恃对这满天神佛如数家珍, 至少不比失忆的春悯少,听到个就自己不认得的,还伸长了脖子好奇道, “没听说过啊。”   三人随着那童子在巷子里疾行, 那孩子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全然不符合他身形腿长的步子, 像个人皮捆了线在地面上飘,满头的银饰这会儿竟一丝声音都没有。   他们跟着那童子绕到了皇城的北小门。门后没有人看守,只停着三架步辇,步辇边贴着几张纸人,待他们坐上去, 那纸人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扛着步辇往宫里继续飞速前进着。   “齐居贤的师父, 东纶最后一任国师。”春悯看着那打了腮红又点了睛的纸人,在李四的追问下答道, “多的我也不记得了, 齐居贤不常提起人间时候的事。”   “他说的什么什么……”李四觉得这有点不好开口, 但实在是好奇,遂小声道, “什么批命是什么啊?”   这还是春悯上回在秦家山的烂岁里看到的,秦闯当时在山洞里一时说漏了嘴,让秋随荆知道了此事。他当时不过听一耳朵, 没曾想眼下竟又撞上了:“多半是说我命弱, 便送我出家了吧。既然是秦家大长老的命卦,那便不算谁的过错, 仙人不必自苦。”   在三个轿子前健步如飞的童子一板一眼地点点头,示意他听见了。   春悯接着道:“还没问过阁下如何称呼呢。”   童子答道:“戊十五。”   李四:“什么五十五, 我还六十六呢。”   “人那是戊寅戊申的戊。”春悯顿了顿,“别说,跟您的名儿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我娘捡我的时候,往上加上夭折的大哥总共有三个娃,我第四个,自然就是李四。”李四说着一顿,对那戊十五道,“你家有十五个啊?比倏山仙家还多。”   春悯忽然回头,隔着黑布看了一眼李四。   大部分人给孩子取带数的名时,除却一些吉利的数字,如“九”,一般都是用家中的排行来算的。   李十五是李怀仁和庄文娘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抱来的时候没有姓名,是他们给取的,既然是第一个,为何会是十五?   李十五的生日是七月十五,可这也不是什么吉利的日子,取来做什么?   春悯探出身子,拍了拍旁边座上的珠玉:“李十五既然也是抱来的,李怀仁为何会知道他的生日?”   夜风晚来急,宽阔的皇城甬道灌来一阵连绵不绝的寒风,吹得珠玉一头乱发狂卷,他侧身支颐靠在那轿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瞳里没有聚焦,被拍了手臂方眨了眨眼,转过脸来:“什么?”   春悯又重复了一遍。   “啊,这个。”珠玉转着扇子,还是有些走神道,“李十五是极阴之体,倒推回去便知其命盘。”   “这听起来不是个吉祥名字。”春悯说,“有什么讲究吗?”   “你们又在说谁?”李四见他们聊上了,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李十五怎么了?”   他问完之后,便见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那目光幽幽的,隔着黑布都叫他觉得怪异。   “不说就不说嘛,瞪我干什么。”李四被看得发毛,不乐意搭理他们了,转头去跟他觉得在场对他最客气的戊十五说话,“你是你家最小的吗?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个孩子啊?”   戊十五果然有问必答,停顿片刻就道:“以前戊字有三百个。”   “多少?”李四在步辇上“噌”得站起来,好在纸人抬得稳,没给他摔下来,“鱼都没那么能生吧?”   “现在少了。”戊十五又补充道,“戊字只有我了。”   “甲有两个,丁有一个,戊字一个,总共还有四个。”   李四觉得这人简直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可想到他方才那眼睛里都能钻出虫子的模样,又觉得还真未必,世上奇奇怪怪的人确实多了去了。 ↑返回顶部↑ 第110章 城春草木深(五)(1 / 3)   第109章 城春草木深(五)   李四只觉自己从方才开始便一个字都没听懂。   周遭的人声像是忽而化作了他难以理解的异邦语言, 从他一边的耳里进入,又自另一边的耳多穿出。   他一个字都没懂。   “什么叫三者俱灭?”李四霍然起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泉音含笑看着他, 眼睛里盈着鲜明的怜悯之情。   “这并非我的主意, 也不是我的所作所为。但既然已有人这么做了, 仙君便是喊得再大声, 想来也是于事无补的。”泉音叹息着,她的气声都格外动听,似那紫花里弥漫出的一缕香气,“只叹那人的鸿鹄之志,礼天阁的阁老, 说来只是个下五境的凡人, 却有杀三始神而平天下的气魄, 着实叫人叹服。”   “你还佩服上了!”李四一拍桌,“我就不信了, 三始神有谁能杀!”   “谜底就在谜面上。”   “什么?”   “三始神既为神。”春悯接道, “便有三种杀法。”   春悯回想起自己在东风楼时曾说过的话, 当时的自己不曾想到,那日所说种种, 竟落回到了自己头上。   “第一种,是断了他的香。三始神不食供香,所以这法子是没用的。第二种方法, 就是以纯粹的法力, 或者纯粹的魔气,化形为刃, 捅入三魂之所在。这法子我试过,别人不好说, 可对我约莫是有用的。”   珠玉闻言,手下一用力,手指从春悯的指间抽出,别过了脸去,看向湖水的方向。   这便是生气了。   春悯苦笑一声,接着道:“第三种方法,和第二种的方法本质是一样的,只是法子邪了些,那便是生吞,本质也是将三魂同时捣毁的做法。”   “无情道飞升的阶梯是肉,我既为魂又为骨,若在碎了我三魂的同时斩断那飞升的阶梯,便不会再有倏山仙,也没有无情道,更没有无情道飞升成神的修士了。依此类推,虚真和芒也是这般——我好奇的是,若三魂没能同时诛灭,同一时间只死了一个或两个,会怎样?”   “剩下的相会催生出新的。”泉音说,“若是同一人的两相相斗,便会合二为一——如您一般;若是此相因别的原因死去,那只需一段时间,剩余的相便会催生出新的——如秦家女。”   “可秦生的冤魂已散,如今秦家只有秦闯了。”   泉音颔首:“所以我没能找到生山仙如今的魂在何处,但她必然还存在于此间。所幸礼天阁也没找到她在何处,我们还不算输。如今下落不明的,便是生山仙的魂和忽山仙的肉,一旦礼天阁比我们先找到,他们必然会即刻动手,以全大义。”   珠玉忽然转过头,冷不丁刺一句:“谁跟你我们?”   泉音立马从善如流道:“你们,你们,您二——”   她说着又瞟到一旁的李四,补充道:“——三位才是同道中人,我不算的。”   “说的比唱的好听。”珠玉寒声道,“倒是叫人好奇,礼天阁是如何知道这三始神是怎么杀的,你又是如何知道礼天阁的内幕的,总不能单凭你这张嘴,便哄得庄文娘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吧。”   泉音抿了抿嘴,须臾拍了拍手,招呼了戊十五,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话。   周遭已彻底暗了。戊十五游走在一旁,给水榭里挂壁的油灯点亮,水榭之中延伸到湖心亭的木桥两侧也支着灯笼,他一路走,一路点灯,湖面上便架起一座灯桥来,远看似横渡水面的黄泉路。   泉音端着手炉,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水榭的藤曼落在桌上的影子似游蛇,风一吹,便似有千百条长蛇在桌面上纠缠反复,她盯着那繁复的影子须臾,终于开口道:“……杀三始神的主意,起初并不是庄文娘的,第一个被杀的始神,也并非倏山仙。”   湖心亭的灯也在此时被点亮了,那亭子与这水榭一般的装潢,也挂着开满了紫花的藤曼,中间立着石桌,两侧是石凳。   春悯偏头看去,那边摇曳的灯火间,似也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坐在与泉音对位的方向。   不对。 ↑返回顶部↑ 第111章 城春草木深(六)(1 / 3)   第110章 城春草木深(六)   “你在看什么?”   “……没有。”   “你分明盯着天空一动不动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春悯回忆着母亲的教导,斟酌着语句道,“没有。”   她理解了春悯的意思, 复问:“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春悯没有回答, 只咧开嘴笑了笑。   “你这孩子, 怕不是个傻子。”她有些焦虑地摩挲着长甲, 失望地叹息道,“其他兄弟姊妹都那般聪明,怎么就你这么蠢笨?偏偏点了你去当伴读,这可怎么办?”   春悯或许确实是个傻的,快五岁的人了, 却还掌握不了许多最基本的词汇, 母亲叫他多看书, 多问,可他问出来的问题每每叫人忍俊不禁, 周遭的人听了就笑, 春悯不知该干什么, 便也仿着旁人的模样跟着笑,笑了之后, 大多人就不会再让他问问题了。   可母亲近来总是抓着他问问题。   “有什么不懂的,都要问。”她蹲下身,没有血色的脸瘦削非常, 瘦弱的身子按着他的肩膀才不至于摔倒, 长甲却刺着他的皮肤,“别去问先生, 只能问我,你那些问题都太丢人了, 不能叫旁人知道。”   春悯张了张嘴。   他直觉母亲又要生气了,但心中的问题就如同一根能联系他与旁人之间的一根线,只要抓住了这根线,他就能理解旁人为何哭,为何笑,为何喜,为何悲。   他提前咧了咧嘴,笑了起来。   “何谓无,何谓有?”   “何谓得,何谓失?”   物质循环往复,时岁变迁无常,若一本书本就存在于世间,为何以铜币购之则称“得”,为何被撕毁一角不称之为“失”,被烧毁后却又称之“失”?烧毁的书化作了无形之物与有形之残迹,仍旧分明地存在于此间,同被撕碎一角有何区别?   “何谓你?”   春悯看见了母亲眼里的人像,人像的眼里又倒映着母亲的人像,互相映照,无穷尽也。   “何谓我?”   庭中的秋叶打着胡旋落地。   数年之后,春悯学会了将其命名为——树木失去了这片叶子。   又数年后,他乘着颠簸的马车,一无所知地被送到了推酒门,他站在推酒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看着那马车离去时,他了然——是我失去了家人。   //   齐居贤话音方落,珠玉以扇托杯,将里头的茶水一把扇了过去!   这一杯茶水已经放了一阵,扇到脸上已经温了,珠玉见状很是可惜地“啧”了一声。   泉音趁势又拉出一段身位来,遥遥站在木桥的桩子上。   “几位仙师,我诚然有自己的私心,但齐归死前,整个东纶皇室的直系只有齐居贤一人,他也只可能告诉这一人,那时一叶真君在辽苍妖乱时便自裁身亡,倏忽二仙一死一闭关,除我之外,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了,连再生的生山仙都并不知此事。”泉音笼在那一片虫雾之中,“那个人只可能是齐居贤。”   齐居贤抹掉了脸上的水,并不急于争辩,而是仍旧看着春悯。   “你是信她?”齐居贤静了下来,方才就要失控的情绪已然沉寂下去,兮梦剑在他手中的嗡鸣却尚未平息,“还是信我?” ↑返回顶部↑ 第112章 城春草木深(七)(1 / 3)   第111章 城春草木深(七)   礼天阁屹立百年而不倒的两只嘲风, 在短短一日之内先后倒坍,那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下坠,直到砸穿了整个地面时, 方知那宽大的双翅是虚假之物, 穷尽此生都无法真正在高空翱翔。   陆不尽踩着飞舞在空中的木屑翻身后勾, 一条长鞭在此时飞出, 当即捆住了她的脚踝,她身形一滞,同那持鞭的方因四目相接。   就这一瞬的破绽,周遭的修士立时围上!金光灿烂的法器在四周亮起,将整个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似一朵方炸开的烟花高悬天际, 陆不尽悬停在那正中, 嘴边的血尚未完全抹干净,此时再逃为时已晚!   “鼠辈。”陆不尽眼中点光如寒星, “受死!”   只见她骤然躬身, 拽起那长鞭!方因被她猛地拽了出来, 尚未稳住身形,便感到一阵怪力自鞭子另一头传来——陆不尽咧着一边牙齿极凶恶地看着祂,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陆不尽挥舞着藤鞭,把方因连带着藤编抡成一个巨大的圆盘, 扫向朝她聚拢的修士!那修士个个防备着身前, 不察身侧扫来的藤鞭,立时被卷了进去, 陆不尽狂抡了两圈,便将那些修士全部捆进了藤鞭之中, 随后朝着庄文娘的方向重掷出去!   留守在庄文娘身边的若干修士连忙扛起她的木轮椅避让,方果双锤一震,在方因连着那一坨人落地前轰出一阵灵力做缓冲。   饶是如此,落地时挨着下面的几个修士还是吐出一口血来,扭头就晕了过去,生死不明。   “还有谁要上前!”陆不尽悬立空中,持斧身侧,状若修罗,“还有谁想送死!”   “这就着急要走了?”   泉音浑身一颤,她趁着众人被那陆不尽吸引了注意,正欲离开,便被春悯自后叫住了。   “话已说清了,可这福龛圣者不仅不认,还想将我在此地抹了干净,我自然要逃。”泉音停步,回首看向春悯,“倏山仙,我之所求对你们并无坏处,不过是愿你能活长一些,可福龛圣者就不也一样了,他早就恨上了你们,巴不得这漫天诸神都速速死了干脆。”   齐居贤才从珠玉手底下撤出,落在了水面上,闻言拧眉:“你信口雌黄的本领还是不减当年,害死生山仙的人里就有倏山仙,你如今却说要倏山仙活久一些,谁信啊。”   “此倏山仙非彼倏山仙。”   “东纶也不是我祖父,你又何曾留过手?”齐居贤说,“我和春悯侥幸活了下来,这三百年想必你日日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你过去的仇人都已经除干净了,只剩我们,只有我们。”   齐居贤举起剑,足尖点水处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复看向春悯和珠玉:“今日你二人若执意护她,我想来确实没有胜算,可便是如此也不能退,她害死我父兄,退是不孝,覆我王朝,退是不忠,杀我子民,退是不义。”   “你话倒是不少。”珠玉两手撑在栏杆上,“你不孝不忠不义与我何干。”   “何干?”齐居贤凝眉,“我方才所说不孝不忠不义,可不只是我自己。”   他的剑尖动了动,指向了珠玉身后的春悯。   波光潋滟,他那兮梦剑上雕刻的水纹倒映着烛光,似活水在那剑上流转不歇,剑尖收紧,朝向笔直地落在春悯的眉间。   “你出身将军府,你父亲春澜袭其父职任北郡指挥使,在北郡屡立奇功,大败阿布萨康,因功升任总兵,后因战至残疾,先皇赐功勋少保兼太子少师。”   “你母亲与我母后乃是同胞姊妹,中书省左丞庄持明之女。”齐居贤望着春悯,似要透过那层黑布,直视春悯的眼睛,“我少年时选进宫中的伴读,也是你将军府第九子春悯。”   “我方才说,知晓国破之时,我脑海中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我的师父,另一个就是你。”   “泉音惺惺作态,叫我不要耽于仇恨,但我没有放下。”齐居贤说,“我当时去找过你。”   春悯仍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斜眼见桌底下的李四还没出来,抱着头瑟瑟发抖,复问:“怎么了?方才那地动不是陆不尽吗?”   “……有什么东西在动。”李四捂着耳朵,“而且有很吵的声音……”   另一边珠玉猛地一拍栏杆,那木制的栏杆顷刻间在他掌心化作碎屑——还并非是寻常的碎屑,只见那碎屑漆如黑炭,又碎成一片粉末:“你亡国之时辽苍妖乱尚未结束,怎么,难道辽苍子民的性命便能弃之不顾了?”   “所以我等了。”   齐居贤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返回顶部↑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八)(1 / 3)   第112章 城春草木深(八)   “什么东西!”   陆不尽见珠玉真不把人质放心上, 这就要把那两人质扔湖里撕票了,却见那跃出的巨大锦鲤很是眼熟。   “鲸愿……”陆不尽立马看向珠玉,“婆娑这妖还能养湖里的?”   珠玉把李四往案上仍远了些, 自己落在那水榭倾倒的梁木上:“锦鲤本就该活在湖里的, 陪着婆娑吞过几年海水才是遭罪。”   “这是锦鲤?”李四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往后爬, “哪有这么大的锦鲤!”   “她本来想养只鲸的, 但鲸太少见了,没人养过,她也怕养不好,就把一条锦鲤养成了鲸一般巨大的鲤妖,聊以慰藉。”珠玉垂眼看向踏足那鲸愿身上的齐居贤, “却不知对祟物最是痛恨的福龛圣者, 怎么要到这零落河鬼主的坐骑了?”   齐居贤道:“借来的。”   “好交情啊。”   “比不得你跟春悯。”   “齐居贤!”陆不尽才听明白这场中的往来, 愕然道,“你也同鬼蜮有染!”   齐居贤抿了抿嘴, 并不作答。他手上的伤口转眼已止住了血, 鲸愿在他脚底安静地潜着水, 时而吐出两颗泡来,摇着尾巴, 狗儿样的乖顺。   “什么叫‘也’有染,说得好难听,我同春悯是前世鸳盟, 这四皇子殿下才是不知何时与那婆娑暗通款曲, 名不正言不顺的。”珠玉踏上水面,朝着那只锦鲤走去, “鲸愿是婆娑的枕,没它在身边, 婆娑便只能夜夜梦魇,这都愿意出借,你与她……”   齐居贤:“不熟。”   珠玉:“唉,听来好薄情。”   齐居贤道:“我今日只想杀泉音,你们现在离开,我不同你们为难。”   那头春悯闻言,百无聊赖地屈指敲了敲泉音的手炉:“说是没冲我们来的,把您丢这儿听着还挺合算。”   “他说说而已,倏山仙怎么这就信了?”泉音连忙扯着嗓子道,“果然是手足情深!”   珠玉不咸不淡地瞟来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手足情深!”陆不尽也有意见,“你们快随我来!我非让那姓庄的说实话不可!”   泉音见势立即道:“清川真君要的实话,这福龛圣者兴许也知道!十方圣者将生前事都交付与他的皇孙了,苍茫海叛乱的秘辛福龛圣者也必定知晓!”   “果真?”   “千真万确!”   水流从那锦鲤的周身炸开,远似走兽竖起的毛儿!齐居贤耳边飘散的碎发都被气旋激荡狂舞,那涡流之中的锦鲤长须如马鞭般抽击着水面,渐起的水珠堪堪泼湿了陆不尽手下两人质。   陆不尽嫌他们碍事,一手一个扔了出去,宫芍和严必行终于重获自由,反身就同身后追来的修士打在了一处。   “与我们有何关系!”宫芍忍无可忍,咆哮道,“你们去打她啊!”   为首的麦宝怡正色:“你们三人本就是一伙的,先将你们两人拿下!”   “我呸!”宫芍一眼便看穿麦宝怡的小心思,“你就是柿子挑软的捏!欺软怕硬!”   “废话,难道还有蠢人欺硬怕软吗?”麦宝怡挥舞着自己手里那把银质小剪,螃蟹样的咔擦两声,又小声道,“打个商量,我们先装模作样打一阵,待那边分了胜负了,我们再捡起现成的——”   “看招!”泉音却在此时冲了上来,周身蛊虫抵上了那小剪,“休要伤人!” ↑返回顶部↑ 第114章 城春草木深(九)(1 / 3)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九)   这片湖叫做碧洗湖, 元宵佳节时,会有许多人在这里点灯。灯飘不远,很容易就簇拥在一处, 聚如萤火。   这是春悯方才才知晓的, 无关紧要的事。   他踏过湖面, 朝着那已经快变成一片废墟的礼天阁走去。   庄文娘没有让他等。   她坐在轮椅上, 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褶皱如同堆积在她脸上凹凸不平的雪层,干枯的头发贴着她的头皮,稀疏间看见的那头皮也是惨白的,唯独鼻息间不像其他人那样哈出白色的水雾, 只有如同拉风箱般干涩的声音。   她就快死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   短短十几天, 她便已衰老至此。   春悯在中青的那一剑刺在她锁骨上方,相较其他人, 那或许是最轻的一剑, 于她而言, 那却是最重的一剑。   方因和方果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守在庄文娘身边。庄文娘已然没有抬手的气力, 只是眼珠转了转,二人便会意,侧身让出道, 示意春悯往里面走。   礼天阁当年将舒云家自旧皇宫里赶了出去, 自己入主了这座宫殿。那长长的甬道,漆朱的墙壁, 灰白的地面,还有自那墙中间仰头看到的狭窄的天空, 都如齐居贤的记忆一般。   只是似乎比那记忆中的要更狭窄了。   因为他比当年高了不少。   “里头叫清川真君弄得一团糟。”庄文娘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便在这外面随便走走吧。”   春悯没有回答,只是跟在那缓慢前进的轮椅后头走着。   轮椅的滚轴随着地势起伏上下,这一片地上有不少碎石落转,不必说,都是陆不尽的大作。这条两侧朱红的碎石路这般瞧着便失了巍峨,反见些颓败来,庄文娘的轮椅慢慢往前,方因方果伴在她左右,叫人想起拘魂入地府的黑白无常。   庄文娘缓缓道:“……那孩子还是这般莽撞,那时还有她姐姐教养,如今是彻底无法无天了。”   “您心里有数。”春悯道,“那何必用她姐姐的事激她?”   庄文娘极缓慢地眨了眨眼,隔着那宽大的氅衣都能隐约瞥见她腹部的肋骨。她看着黎明前愈发暗的天空,爬满褶皱和青筋的脖子动了动,分崩离析的喉肌似乎难以自如地操控,于是声音也像咕哝在喉头:“我对她说的,没有一句谎言……她笃定不苦绝不会牺牲她……若是真的,那想来我也被骗了。”   “陆不苦到底是谁杀的?”   “她本该在那日来礼天阁,但是她并没有来,而在约好的第二天,我们在礼天阁的门口捡到了她的斥恶刀,那里还有使用过方位术的痕迹。”庄文娘道,“全盛时期的狂语真君没有几个人能杀,忽山仙算一个。她本该来与我们详谈刺杀三始神的事宜,却在方位术下不见踪影,又有个她信任至极,实则却是在谢晏手下做事的朋友——赵文清,我们推测她是被赵文清出卖,死于忽山仙之手,这猜测合情合理。”   春悯点头:“的确合理,那把刀呢?”   “当即便被我们掰碎了,其中一部分给了隽夭门——这些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庄文娘顿了顿,说这么长的一串话对她来说似乎分外疲累,她阖了阖眼,一旁的方果便上前替她按揉太阳穴,“不提她了,你专程来找我,总归不是为了她来的。”   春悯问:“那您觉着我是为着什么来的?”   庄文娘便笑,那笑带着些许的慈爱。   “为着你自己。”   他们走到了那甬道的尽头,面前是并入后花园的小道。这个时节本该没什么花了,但这花园里却姹紫嫣红,最妙的是些招惹发光的虫子的花,瓣儿一包,将虫子囊在里头,像个透光的灯笼,笼纸上还见花瓣独有的细致的脉络同虫影。   春悯看着那发亮的花儿,扑鼻而来的馨香到了冲脑的程度,他想了想,接道:“这题面听着太大了,您不妨直说。”   “你可知齐居贤所求为何?”   “知道。” ↑返回顶部↑ 第115章 春雪(一)(1 / 3)   第114章 春雪(一)   压在枝头的雪被飞鸟震落了些许。   还剩下的那点薄雪晶莹剔透, 小姨和母后就坐在窗前,我同春悯在案前抄书,我已经抄完了, 抬头便见小姨出神地看着那点浅薄的白色。   她的脸被雪光映得洁白无暇, 平日里的病气似乎也看不出来, 我难得的看见她的笑容。   “要是春天永远不会来就好了。”   她由衷地说道。   //   我第一次见到春悯想来是在襁褓中的事情, 但婴儿时的事情早已记不清楚,那便不必再提,第一次经长辈正式介绍互相认识,是四岁左右的事。   小姨同大舅进宫来同我母亲说话,或许是因为想着我二人年岁相近, 能玩到一处, 便把春悯也带上了。   “表弟比你小。”他们来之前, 母后搂着我提醒道,“妹妹说他还有些怕生不认人, 你要有当哥哥的气度, 多照顾着些, 明白吗?”   我自认是个很有气度的皇子,五弟之前用我的衣带擤鼻涕我也没同他计较, 自然应下。   直到我见了人才发现,“怕生不认人”乃是修辞,春悯实则是个傻的。不认人, 不说话, 不回答,由始至终只是傻笑着坐在一旁, 像个冰雕的坨子,叫人觉得火烧得再旺也是捂不热的, 只会在那火光里融化,变成一滩渗进泥地里的水。   我同他待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春将军自打在战场上失了腿,性格便分外暴戾古怪,纳了许多妾,膝下儿女成群,他却对他们动辄打骂。母后说起小姨在丈夫那里受的罪时常以泪洗面,这孩子或许也是被打傻的,我自然不会同他一般计较。   但这人着实闷得慌。   或许是知道我为难,小姨后面进宫时,再没有带他来过了。   我便也渐渐忘了这个人。   皇子的功课是很繁忙的,尤其是在久坐仙人点了我当他的徒弟之后,我每日不仅要学兄弟们都要学的功课,还另要抽时间修行煅体,冥思打坐,一天下来能休息的时间不到三个时辰,一年下来能休息的日子不到十日,说句僭越的话,我怕是比父皇和兄长还要忙碌。   及到了正式入尚文殿听老师讲学的年纪,我已将《论语》学完了。我自恃还算聪明,又知晓日后当皇帝的是我皇兄,我是要去当神仙的,便开始怠惰了些学业,时常在课上瞌睡,课下的作业也多有偷工减料。   老师将此事告知了我皇兄,皇兄说了我几次,我很是不服气,问他读这许多书能有什么用?飞升又不考这些之乎者也的。   他气得厉害,跟我说读书是教我做人的,人都做不好,飞升了也是祸害。   我左耳进右耳出,哪怕怠惰了些,我比其他几个兄弟考得还是更好,皇兄见拿我没办法,二指指着我,说要给我请伴读。   “你自恃天资卓绝,”皇兄的表情在我看来有点阴险,“我叫你瞧瞧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人外之人竟然是春悯。   据说还是师父点来的奇才。   他对我行过礼后,便只是在那笑,听学的时候笑,抄书的时候笑,仿佛这就是他毕生所学,无时无刻都得摆出来展示成果。   连修行时他也跟在一旁。我那时还不知道人是师父点来的,还同师父蛐蛐了两声我皇兄,师父点头,把春悯叫了过来。   “可是觉得无可适从?”她问,我疑心春悯根本不理解“无所适从”这四个字的意思。   “停下思考。”师父指了指我,“照着他做就行。”   “你母亲会高兴的。” ↑返回顶部↑ 第116章 春雪(二)(1 / 5)   第115章 春雪(二)   没曾想世事无常, 曾以为能天长地久的,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以为缘尽于此的, 反而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中青之后, 春悯像个肥皂泡样的消失了。个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虽然谢晏极力主张所有人先同边獒待在一块, 各门派的安危他会派人去确认,可次日一早整个弟子院里已空无一人。   秦闯回了秦家山,我去往昇都,成大器和陆不尽一块去风镜城,春悯没有留下书信告知其行踪, 但多半是沿西向去找当初出城求援的三人。没过几天, 陆不苦安顿好了城内后也溜走了, 说是去风镜城找向他们支援过粮草灵石的义士。   他们各自在那段时日里见到了自己永生难忘的景色。   死守中青的壮举就像是一本人物传的高潮,英雄自绝境里诞生, 可在绝境后并非圆满的结局, 直到那时我才知晓, 中青不过是序幕,是一曲不知何时才能将歇的悲歌的前奏。   我在城外看着那颗头颅, 那时新雪已落,昇都郊外的山已白雪皑皑,可城门前薄薄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脏, 踩碎, 只剩下乌黑的雪水。   冬季的寒冷拖住了腐败的步伐,霜雪遮盖着他的头上却一片雪白, 连眼睫上都落着雪屑,垂眼看着我, 似乎在那里等了我许久了。   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们所有人都迟了一步。   战乱和祟祸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蔓延,数不清的争斗已成了所有人认知中的“寻常”,哀悼是奢侈品,光是求援同门,一并处理我故国亡魂所成的祟物都用了快一年的时间。   我们分散各地,早就断了书信,唯一能算作慰藉的,约莫只有手上的邻磁石。磁石没有再碎,那便应当是还活着,陆不苦的那颗重新补了上去,而碎了的那两颗所在的空缺,我也渐渐适应了。   但我没能适应我的故土被竺苍占据,也没能适应亲人都已不在的孤独。我没有适应,反而被那刺骨的恨意扎得浑身都在疼,那城楼上早就空无一物,可我总能看见落满霜雪的那颗头颅在冲我笑,穿过昇都的街巷,周遭时而窜出来的陌生的语言,异样的香气,每一样,每一样,我都没能适应。   我站在被攻占了的皇宫大门口,一动不动的,行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眼神,守门的卫兵朝我走来,警告我快点离开。   回望城门,那里空空如也。   我想好了。   师父说的不对,人生而便有仇怨,便有对错,先下手的是他们,先犯禁的也是他们,我不过是还治其人之身,我有何错处?   我所想皆正。   我所为皆正。   我守正之道义并无一丝阴霾。   我要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代价。   单我一人是不够的,我沿着西北方传来的消息,去寻我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复仇自然无错。”   春悯用热水冲着他结了冰的剑。荒原之上银装素裹,冰封千里,时正二月,那年冬天却冷得格外久,他剑上的血水结了冰,用热水一浇,热水反倒更快地冰冻起来,春悯犹豫片刻,还是借灵力将那些冰融化,露出剑身原本的模样。   那是把桃木剑。   “如今没有能断罪的官儿,没有能关人的大牢,若有人做了恶,却无人去复仇,那岂不是无法无天,没了约束了?”春悯垂着眼,他左眼框里是空的,如今也不太绑着布专门遮住,时不时便露出眼皮下的空洞来,瘆人得紧,“没有秩序的时候,复仇便是秩序,威慑着恶人作恶有代价,何错之有?”   我喜出望外,这便似是有机会了。   “……辽苍妖乱已平,你可有别的打算,还是即刻飞升?”   春悯将那剑绑回了腰侧,没有半分犹疑:   “杀了倏山仙。” ↑返回顶部↑ 第117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1 / 3)   第116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   春悯从那熊妖的爪子下滚身出来, 径直砸进了坑中。   坑下尸骨垛叠,他这么个人砸下去,竟连一声垂死的闷哼都没有, 只有全然的死寂和他左耳的耳鸣。   尸身融不去漫天的雪屑。   他闭了闭眼, 将身下的一具尸体挡在了身前, 聆听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在那熊妖现身坑外的一瞬暴起!熊爪的煞气刮穿了那具尸首,春悯趁势松手,同时猛地刺出一剑,直捅那妖物的地魂!   大多数祟物只有地魂,只有些罕见的大祟会生出其他二魂来。春悯不知这批妖物是什么来历, 竟叫他碰见了数个持双魂的高阶玩意儿, 他不敢托大, 撑着那剑立时荡身骑在那熊的肩上,两腿夹住熊首, 拧身骤旋。   咔擦一声, 熊妖瘫软着倒下去, 春悯一时竟也抽不出力气跃出,跟着那妖身一并倒回了坑中。   碧空如洗, 湛蓝无垠。   春悯粗喘着,耳鸣还在持续爆音,哈出的白气在尸坑里飘出, 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他一时有些不那么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   何谓生, 何谓死。   他与那被自己用作盾牌的尸首对视,这群人在祟乱毫无征兆地发生之时, 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埋头狂奔,甚至慌不择路地朝着西面跑,西面是鬼蜮,鬼蜮边是边獒在镇守。边獒为了以防被前后夹击,早便在这片路上设下了重重陷阱。   辽苍的百姓都知道这些,可生死面前却全然忘了,这些慌不择路的人里,有许多并非死在妖兽手下,而是死在了这些陷阱之中。   何谓生,何谓死。   耳鸣越来越厉害,仿佛有只嗡鸣的冲宿在他空缺的左眼里。春悯在那滩血浆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出坑去。   雪原一望无际,陷落的坑洞是这片大地溃烂的伤口。   只见一个坑中伸出了一只手来,春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着那手奔去。   就在走到那坑前的一瞬,他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激灵了一瞬——那手摇得太快,太急,像是要将自己绵软无力的手指手腕给甩出去一样用力。   春悯急促的步伐停下,微微探身看去——只见一只猴妖高举着一只断手,摇旗般挥舞着那只断臂,眼里满是精明,牙床下的一口利齿似钉子般倒映着雪光。   他没有犹豫,反手送出剑,径直捅进了那猴妖的胸腔。   春悯奋力地抽出剑,剑身在雪地里溅出一串梅枝样的血迹。   这片雪原上已没有活人了。   何谓生,何谓死。   生者不得见者,谓死。   春悯撑着剑站起身,朝着日落的方向继续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他抵达了边獒的外界。守边的修士两只箭射在他脚边,高声喝令他后退,几只灵兽围了上来,在他周身嗅着,似是有些分不清他伸手沾染的煞气和他本人的灵力,疑惑地摇着耳朵。   “劳驾。”春悯说,“你们可见过一个与我年岁相近的修士?黑衣,佩剑,生得很好,好得见过一眼便决计忘不掉。”   “没有。”那修士喝道,“你快些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是我朋友,劳驾您再查一查,大概是在半年前。”春悯伸手,摸了摸那灵兽的头顶,“他应该来过这里的。”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地西向便是鬼蜮,东面的险滩更是轻易越不过来,哪里来得了人?”修士说完又看见春悯站那儿,改口道,“……也就这阵子辽苍大乱了,你这样的人才可能蹚得过来。”   春悯仍是说:“麻烦再帮我查一查。” ↑返回顶部↑ 第118章 天倾西北(一)(1 / 7)   第117章 天倾西北(一)   “我胸腔里是什么?”   “我教您二位弑神之法时不是已经说过了。”春悯自回忆里抽离, 看着面前那两个孩子,“这是地魂的所在。”   “但是庄文娘已经死了,你们也不必担心受罚。”春悯说, “趁着年轻, 二位也该找点别的事做了。”   二人咬着牙, 本能的恐惧同他们超越了恐惧的愤恨并存。他们在庄文娘的手下受教, 知晓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任务失败者不得苟且偷生,可自打他们领到第一个任务开始,他们就从未成功过。   只有完成了新的任务,才能弥补过错。   可是不会再有给他们的任务了。   哪怕在这里杀了春悯,那他们真的能杀了春悯, 又有意义吗?这并不是庄文娘给他们的任务, 他们的失败已经在庄文娘死去的那一瞬定格, 不会再有补救的方法,甚至连自裁都讨不来宽恕。   什么叫找点别的事做?   方因的齿间在颤抖, 她宛如一个新生的孩子才自温暖的羊水里来到充斥着冰冷和疼痛的世界:“我们……还能为什么活下去?”   “自己想。”春悯站起身, 似慈爱似冷漠地回答道, “总归是您二位的私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才到门口, 便见等候在那里的修士朝他行礼,随后迅速贯入院中,有条不紊地收拾了庄文娘的尸首。   想来庄文娘早便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   来此一遭, 当真是为了同他谈一次话而已。   但也正是如此, 反倒叫春悯看出了礼天阁的疲态。想杀三始神难如登天,哪怕抛开春悯, 光是应付不善打斗的生山仙和忽山仙也绝不容易,尤其是在他们有所防备的情况下。   用轻都十二席进行简单的对比, 春悯估测至少需要秦闯这个水平的三位仙君,佐以朱云骑的人海战术拖住忽山仙的步伐,才有可能将其拿下。而这只是忽山仙的三分之一,另有二者需要分人手对付。   可礼天阁眼下只有齐居贤愿当他们的打手,陆不尽并未被他们拉拢,剩下的成大器和秦闯,前者绝不会做这种冒进之事,后者是代代侍奉生山仙的秦家人,几乎都不可能被他们收入麾下。   至于轻都十二席剩下的那些人,大多是上一辈的仙君,香火已然捉襟见肘,法力也跟不上,难成气候。   礼天阁拉拢鬼主确实是步妙棋。但错怀慈无心大计,只想成婚,便用作了隽夭门的垫脚石,秋随荆的身份庄文娘已看穿,却还佯作不知,想来也有这些考量;而眼下最要紧的婆娑……   或许是因为先前给了齐居贤印象深刻的一剑,烂岁中看到的齐居贤的记忆也大多是关于春悯自己的,那婆娑的身影时有闪现,但并不清晰,只知道是久坐仙人饲养的一只鬼,专门用来炼丹的,后来让齐居贤带走了。   若是一个鬼主加上齐居贤,再有人谢晏暗中助力,或许有一搏之力,但现在齐居贤被春悯两剑废了,至少百年内成不了战力,所以庄文娘哪怕只剩一口气了,也一定要同春悯谈上一谈。   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帮他们,杀了那二仙。   问问他愿不愿意去死。   说来这问题问谁都很奇怪,唯独问春悯不会。好像他就是该这样思考的,天枰两边放着此事的好坏与风险,只要其中一边稍微重一些,春悯便会选这一条路,而春悯本身是没有重量的,哪怕能保命的那边看起来稍微差了一点,他都该选择自刎。   春悯将烂岁遮上,踏着晨曦往昇都城外赶去。   和用调时不同,他用烂岁的负担不算很大,体内天道的反噬也没那么厉害。他寻到城外的芥子,驻足片刻,便见芥子中走出了三镜仙,躬身请他入内。   “这芥子看起来比之前的大了。”春悯走进,便看见里头屹立着成大器在白玉京的宅子,这家里蹲把家给整个搬来了,“以前还只有个池塘大小呢。”   青白冲他行礼,接道:“回倏山仙的话,这是忽山仙前些日子新赠的法器。”   春悯脚步一顿:“他出山了?”   “您在中青那一阵威风,把轻都十二席个个都捅得下不了地,无上尊君可不得去请忽山仙出山吗。”小青阴阳怪气道,“还得多亏您那会儿对我们家少爷手下留情,只削了个皮,没往死里刺,不然那赵文清的口供都不知该怎么递话给您。” ↑返回顶部↑ 第119章 天倾西北(二)(1 / 3)   第118章 天倾西北(二)   春悯以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以身殉道”只是一种诙谐的自嘲。   没曾想还真是一个不落的都这么想。   “这都哪儿跟哪儿的。”春悯失笑, “这么兴兵动武的就为着这个,我几时说我要殉道?快些解开,这模样怪不合适的。”   珠玉像是没听见一样, 犹自居高临下看着他。   春悯腕上的红玉在隐隐发烫, 那红玉的绳子也是珠玉的头发, 眼下跟绑他手的那几缕捆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竟像接上了活水道的死潭一样,忽然焕发了生机。   春悯心想,这拔下来的头发还那么有活力,怪不得人头发多呢。   “这些时日,你便留在此处。”珠玉温声细语道, “我的破离宫中从不留人, 也没有下人, 待李四醒了后,他便来照顾你。这发丝能随你行动收缩自如, 只是离不了宫, 你切莫贪玩去了外面。”   春悯瞪大了眼。   对窗的墙上挂着幅邪性的山水画, 山是假的,一只巨大的王八妖正慢慢爬动;水也是假的, 低飞的鸟正想看看里头有没有能吃的鱼,便有一阵突兀的浪打来,霎时将它卷入其中, 伪装成流水的祟怪将其咀嚼一番, 吞进肚子,才开始不紧不慢地物色下一个猎物。   眼下那珠玉脸上和煦的笑, 同这画上的水怪有异曲同工之妙。   “您把我捆在这儿,您还要走?”春悯说, “金屋藏娇您就可着个‘藏’字?”   珠玉喜欢他的玩笑话,翻身上来,卧在他枕侧:“我当你是正经人,方才你睡着才什么也没做,你想不正经,我同你玩。”   春悯正色:“玩多久?”   “一日还不够?”   “不够。”   “好大的口气。”珠玉又说,“那三日?”   春悯摇头。   珠玉:“怎得这般粘人,那待我回来,便同你玩到你害怕。”   “您知道我粘人。”春悯侧身看他,“便别一个人去。”   山水画上开始落雨点,那水怪不知怎得,分明是水,却像是很害怕雨,倏忽藏进了地里,露出已然干涸的土地,和被他吃剩下的骸骨。   珠玉敛下了脸上的笑意。   “你这人正经,可怎么这样不老实?”珠玉拨弄着那拴着春悯的发丝,“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都是骗人的,你哪里懂玩乐,心里连自己都没有又哪里会有我?你再怎么同我吹枕头风,事了之前我都不会放了你。”   春悯说:“什么叫事了?此事如何能了?”   珠玉道:“庄文娘虽死,可无论礼天阁下一个接任的是谁,想来都会承她意志,继续伺机对三始神动手,我先将礼天阁料理,把那新任的阁主取而代之,继续推行神官考绩,齐居贤和婆娑也不能留,那人已经失心疯了,李四说他昏迷前还想让你替他扭转时序,疯到这个程度哪怕只有头能动也不会死心的,我不会等他养回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最后监禁谢晏,在找到解除他同李四的点化关系前,不让任何人与他接触。”   透过那发丝的颤动,春悯能感到珠玉确凿的杀意。珠玉很容易生气,但现下他并没有动怒,只是一五一十地陈述着他的计划,这计划里没有任何商讨的意味,仅仅只是陈述。   雨声自那画中传来,越下越大。   “然后呢?”春悯问,“神官考绩能拖多久?哪怕上下的人命账对上了,又有您在鬼蜮看着,白玉京没法再同妖祟勾结祸乱人间,神官拼了命地除祟考绩,人间自然太平。可世间修士总有飞升的,白玉京人满为患,这太平盛世无祟可除,人不拜神,神仙便要魂消道殁,彼时这考绩可还栓得住他们?”   珠玉说:“拴不住,可够你养回这地魂了。”   春悯:“您嘴里这太平盛世听来容不下祟物,您可是地地道道的祟物,鬼蜮被坚壁清野,您难道就逃得过去了吗?” ↑返回顶部↑ 第120章 天倾西北(三)(1 / 3)   第119章 天倾西北(三)   院里的小池塘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伪装成锦鲤的两只眼打量了一眼春悯,随后悄悄地提着裙摆挪到了院墙边上,同早已缩在那儿的假山石干起了架, 都想把对方给推出去挡灾   不安的源头立在门口, 落雪似乎在他周身都降得更缓慢, 更沉重, 北风吹卷着他耳边的碎发,又灌进他破旧的道袍,几欲乘风去,几欲如雪消融。   春悯垂首静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那红珠子正在慢慢变冷。   房门吱呀关上, 春悯背靠着合紧的门, 滑坐在地, 双手用力地摩挲着脸,直把脸皮给搓得发热发疼了, 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疲倦的眼望向铺着妖兽皮毛的地面。   珠玉不是荒唐的人。   哪怕听着有些意气用事, 可无论是神官考绩,还是料理谢晏, 都是珠玉自很久之前便以下定的决意,该做的准备和筹谋他想来已胸有成竹。这一路上虽然有许多意外,以至于耽搁了这么久, 可兜兜转转, 珠玉要做的事其实并没差多少。   屋子里很暖和,山水画上的雨停了, 那水怪又悄悄满了上来,将那些骸骨悉数吞没。   珠玉有把握, 这多少能削减春悯的不安,可他忽而发现,他对珠玉的计划实则一无所知。   他们分明一直在一起。   许多事情,珠玉不愿意说,他便不问。他鲜少强迫他人,这世间人各有命,没有谁的意志低人一等,哪怕面对送死的方因方果二人,他也是这么想的,面对已身为鬼主的青面更是如此。   可春悯忽而觉得自己或许错了,他本就该打破砂锅问到底,珠玉不说,他也要问,问了不说,便要求,要逼,要迫,非得叫珠玉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了,才知他的厉害,知道他春悯并非是世间的云雾一片,一转眼便要叫晨光驱散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屋外的雪却越下越大,打得屋顶的瓦片叮咚作响。春悯也是头回被金屋藏娇,不知人在这时应该干什么,也不知珠玉所说的抽魂是否属实,他不敢赌。   他见过珠玉的本相,确实是空无一物,按理说修成画皮境的鬼,三魂里至少该有两魂,到了珠玉这个拟人能拟得瞒天过海,连那几个仙君都看不出异样的程度,大抵三魂都已有形了。   若那三魂不在最安全的本相之中——春悯低头看着那散发着香味的红珠和绑着珠子的黑发。   “……心眼儿多得闹蝗灾。”春悯嘀咕道,“我还费那个事儿操心他做什么?”   突然,他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响动。   春悯猛地抬眼。   屏风的另一边立着一个方才决计不存在的人影,那人影体胖身宽,头顶光裸,手持锡杖,穿着件宽敞的僧袍,是个和尚的模样。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嗅到了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不是渐渐察觉到,而是在那一瞬,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   水滴“啪嗒”一声摔碎在檐下。   春悯静默了片刻,半晌笑道:“倒不知您从何时起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作派了。”   那和尚的身影动了动,一只手在胸前执礼。   “您也就百年前同十常佛论过几次道,怎么这就皈依佛门了?”春悯的一只手扯在了眼上的黑布,“白玉京待不下去,便去无□□天待着,没有鬼鬼祟祟跟我到鬼蜮来的道理。”   “捏个这么丑的傀儡来见我究竟有何贵干?”春悯歪头道,“虚真。”   屏风对面传来了笑声。   “这皮子确实丑。”和尚轻笑,“不过总归不是长在我脸上,倒也无妨。”   李四在隔壁的屋子。   春悯的灵场迅速打开,将半个神冢谷都裹挟在内,山水画里的精怪尖叫着藏匿起来,院中的祟物瑟缩在墙角直打抖,神冢谷里众祟忽而都觉得心神不宁起来,抬起头,似觉得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眼正注视着他们。 ↑返回顶部↑ 第121章 天倾西北(四)(1 / 3)   第120章 天倾西北(四)   周围安安静静, 像是方圆十里都没有活物,可李四的视野之内总像是能看见什么在动,眼珠子跟着追去时, 却又倏忽不见了。   他似乎很孤独, 却又很热闹, 个中种种难为外人道也。李四瑟缩着走出房门, 便见一条长廊在面前延伸,长廊两侧立着鹤形灯,鹤首端着油灯,照的它们脑门噌亮,像是秃了顶。   再一看, 相邻的鹤形灯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上彼此相连, 却呈现一条游龙的身形。分明窗门紧闭,灯火却不断摇曳, 那游龙也似在摆动着龙尾, 跟着他一并徐徐向前。   大抵是他的错觉, 这游龙好像在盯着自己。   走过这漫长的廊道,李四方才混沌的意识才慢慢清明起来。   “我才带着珠玉赶去了敛锋圣者的芥子当中……”李四琢磨着, “才进了院门,便脱力摔倒,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此处莫非是敛锋圣者的居所?”   “不对不对, 我去过敛锋圣者的宅子, 哪里有这么大又这么诡谲?”   那这里到底是哪儿?   正捉摸不透时,那长廊的尽头隐约传来了人声。他一听, 立马觉察出春悯的声音来了!   他心下一松,忙快了几步, 却又忽而发现另一道声音并不是珠玉的,是个全然陌生的嗓音。李四识得深浅,疑心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忙放轻了步子,就蹲身在廊道的转角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尽头的那间屋子。   春悯的灵场将半个神冢谷都网罗其中,灵场之中,飞鸟的细绒是如何随风而动的,雪花的冰晶是何种走势,乃至光影变换的规律他都能感知到,自然也觉察到了李四在靠近——而后停下——而后形容猥琐地蹲了下来打算偷听。   他犹豫片刻,并未就此打住话头,而是接着道:“又是我?您几个不能仗着我记忆有失,什么事儿都往我头上栽。”   和尚便歪了脑袋,瞪大了眼,自那肉得肿胀的眼皮里将眼睛扒拉出来,正色道:“我哪里会骗你?你让我待你出关后,将当年你同我说过的事再告诉你,我一五一十地照做了,你为何不信?”   春悯:“什么时候?”   和尚:“你最完整的那一日。”   “什么?”   “你才吞了骨,又站在那肉阶之上时。”和尚抓着他的锡杖在地上猛杵地,发出像堂上水火棍样的动静,“时序乃你掌中物,光阴如丝线尽数牵在你十指之上,过往与将来于你并无分别,威风得不得了,自然是你说什么我应什么了。”   春悯说:“若是如此,你为何不早与我说清楚,而是这般迂回,还牵扯旁人进来?”   那和尚抖了抖腮上的肉,很是义正言辞道:“是你说要我待你被刺穿了地魂,闭关再出关时才将事情说与你听的。”   两人隔着黑布大眼瞪小眼,春悯捏了捏鼻梁。   这还真是死无对证了。   他想起了许多,唯独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记忆还不曾拾回。虚真咬死是那时的事,他无从查证,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对那个“倏山仙”一无所知。   若那时的他当真全知全能,将这的过往与将来都攥在手中。   为何不救秋随荆?   “……傀儡也是我劳烦您做的?”   “那倒不是,我自与十常佛论道以来,对傀儡术颇有感悟,做来练手的。”   “狂语真君之死同您可有关系?”   “不曾听说。” ↑返回顶部↑ 第122章 天倾西北(五)(1 / 3)   第121章 天倾西北(五)   三始神中, 尤以忽山仙甚少与外界接触。谢晏自省不该自乱阵脚,草率将其请出山里,可眼下也不是该复盘此事的时候, 鲜血湿淋淋地洒了一路, 整个光华殿周遭的灵植都叫这难闻的血腥味给熏得发蔫。   附近有巡逻的朱云骑, 很快就能发现他们。   但哪怕发现了, 所有的朱云骑一并上前,难道便有胜算了吗?   且他挟令忽山仙的肉身,以命其与倏山仙刀剑相向,此事若传出去,他又要落得什么境地?出动朱云骑决计把事情闹大决计不是什么办法。   谢晏心中已有计较。   他得想办法靠自己脱身!   谢晏神思急转, 浑身的断口用灵力紧紧箍死, 减少了血流, 避免失血昏厥,王命书插进断肢里, 即为刀刃, 又为他机动的支点。   “忽山仙。”饶是到此时, 谢晏还能平静道,“方才晚辈言辞不当, 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晚辈并非想以那肉的下落相逼于阁下,只是那肉如今就在倏山仙身边, 若不将其抓捕回来, 您怕是也得不到那人了。”   虚真却刚好相反,仿佛两人言语不通, 他只瞧见一只才咬了他拇指的虫子忽而又翻了肚皮,天知道这些蝼蚁是什么意思, 唯有方才冒犯他的那实实在在的一口是真的。   “区区虫蠹安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虚真抬臂,那小狼毫又当空速写,立就出一个“坠”字,“叫你点化的肉何等污糟,我不要也罢!”   谢晏霎时感到头顶似有千金压顶,低头俯身,用肩膀卸力,下身的断肢紧紧压在屋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碾碎。   他紧咬牙关,王命书上流淌着他的血,他垂手在瓦顶上速画法阵,一道金钵令骤起,同那千斤坠骤然相撞!   罡音四起,周遭巡逻的朱云骑立马循音来探!   示弱是没用的。   谢晏急喘着粗气:忽山仙听他们说话如闻犬吠,没有半点商讨的余地。讨饶和交易都没有意义,不如索性去激怒他!   “忽山仙说得倒是气派!”谢晏刀滚肉一样躲闪着忽山仙的令诀,“若那肉果真于你无碍,为何到现在不见您用方位术治我一治?”   虚真指间一顿,似是头一回听到年猪说话一般微怔,被冒犯得甚至有些许惊奇了。   “天道在上,若不是怕受天雷,您为何从方才都只用咒令而不是方位术?缺了二魂的感觉怕是不好受吧,忽山仙又何必与我为难?”谢晏斜眼瞧见了两个踩着行云朝着这边飞驰而来的朱云骑,“莫要声张!去报擎关圣者!”   那朱云骑见到谢晏的惨状,竟也无半分犹疑,立时便有一人拧头回身,疾驰而去;另一人持剑踏前,悍然挡在了谢晏身前!   那是灰尘。   那怎可能只是灰尘?   人不会对灰尘有这样深切的愤怒,谢晏觑着虚真的神色,继续道:“都言始神乃浑沌之初,如今却连杀我这种贱民都要被天道掣肘,我都替您——”   他正说着话,却发现虚真忽然不动了。   那张美人皮收了方才的张牙舞爪,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怒在脸上,洁白的长发不显病气,宝蓝的眼珠凝在了一处动也不动,像是头瑞兽化形,美出了些野性来。   谢晏无暇深究此人的美貌,只疑此举有诈——可转念一想,忽山仙哪里会对他用计?他立时醒觉,虚真的神识眼下怕是去了别处!   战中抽魂,未免托大,可此事放在忽山仙身上则并不奇怪,问题是,他的神识去了何处?   破离宫内,春悯余怒未消,李四却仍旧泪流不止。   “珠玉去了哪里?”   珠玉去了哪里?我还想知道呢! ↑返回顶部↑ 第123章 天倾西北(六)(1 / 2)   第122章 天倾西北(六)   谢晏所化成的剑身在霎时嗡鸣起来。   他在忽山仙的令咒之下动弹不得, 又被囹于剑身之内,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勉强挪动一二,瞧清了那化形成谢庄之人的模样。   不过一眼, 他便觉浑身不寒而栗。   怎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在这时?   谢庄呢?   他的嘴动不了, 这些话自然也说不出来。珠玉化形成了个寻常的侍剑小仙的模样, 给行云吃满了香, 带着他一路向东。   谢晏心如擂鼓。   他其实对秋随荆并不了解,甚至在秋随荆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他本以为这也不过是个随着时岁变迁,会逐渐消亡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可这个人却如鬼魂——不, 正是鬼魂, 从灰烬里重生, 自坟堆中爬了出来,来到他的面前。   谢晏依旧记得那天收到礼天阁的来信之时, 他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和礼天阁向来面和心不和, 他同庄文娘更是势如水火, 可这水火间却又有一处如灼烧出的水汽那般朦胧,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辛。   那水汽本该散去的。   可为何最终会凝成人形来到他的面前?   秋随荆如飞鸟掠过了侍山京。   再往前, 行云便不去了,他带着剑跳了下来,踏上了苍茫海。   苍茫海神居大多已只剩断壁残垣, 但无人修缮, 只剩一片鲜活的废墟倒在海面之上。这苍茫海的海面之下人是踏不进去的,传闻它是浑沌身死时流下的血, 是本初之水,那水不是红的而蓝的。后来清气上浮, 浊气下沉,苍茫海随着清气一并往上,只留下残余的水成了汪洋,世间万物都由此诞生。   而浮起的苍茫海则再无人能踏进水体之中,最初飞升的那些神仙们在似镜面般平静澄澈的海面上筑屋盖瓦,建立了最初的神居。   谢晏不知秋随荆为何带他来此,但这里对于珠玉这种通缉犯来说确实是个好地方,此处的灵气太过稀薄,哪怕是流窜犯也宁愿选择百文京而不愿来此等死,所以苍茫海中连例行巡逻的人都没有。   永不坠落的巨日横梗在海平面上,金光万丈,将海面映得金碧辉煌,连带着破落的神居也显出旧日的荣光来,那倒坍的柱墙,破碎的瓦檐,残缺的兵器,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被侵蚀,当年那叛乱之下横死的神仙没有尸首,没有残骸,乃至血迹也留不下一丝一毫,转眼便已在那巨日之下蒸发,而神居哪怕破败,却仍旧圣洁如初。   秋随荆停下了脚步,将谢晏随手掷了出来。   谢晏在落地的瞬间被解除了化形,忽山仙的令咒在他身上的效用已开始减弱,他艰难地挣动着嘴唇,喊出了一个他冥思苦想间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名字。   “李——李十五——”谢晏害怕秋随荆不等他多说便下手杀了他,一句废话没有,径直道,“是李四——”   “李四就是李——十五——是我的——点化仙——”   “你要是杀了我——”   “我知道。”   秋随荆垂眼看他,那瞳孔却像是并未聚焦在他身上,散着的,里头倒映出的谢晏也像是散黄的蛋,晃晃悠悠的看不出人形。   “我不是来杀你的。”秋随荆的语气远比谢晏设想得要平静,像是大费周折抓他来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要跟他谈心一样,“只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答好了。”秋随荆甚至轻笑起来,“我放你走。”   谢晏深知这话没有半点可信度,可也心下暗喜——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这刀俎却不下刀,反倒想骗他,便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杀了他。   他面上仍警惕道:“此话当真?” ↑返回顶部↑ 第124章 天倾西北(七)(1 / 6)   第123章 天倾西北(七)   “该死。”和尚忽然抬头, 手中锡杖向下一杵,这次竟将锡杖底部的象牙给彻底杵碎了,“贱种!贱种!”   见这和尚突然发怒, 春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想来是谢晏成功逃脱, 才令他气成这样。   果然, 和尚接着道:“那贱种的手下将他劫走了!”   春悯没有多想, 径直道:“时也命也,走便走了,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晏总不可能躲一辈子,难道您还耗不过他?”   “奇耻大辱!”和尚尤不解恨, 在屋子里气得直跺脚, 四处走来走去, “奇耻大辱!区区杂碎竟敢愚弄于我!我要把他剁了!我一定要把他剁了!”   对虚真而言,这世上的人大抵只分三类, 一类是自己, 一类是其他二始神, 剩下的则归类到“等闲杂碎”之中。被这等杂碎反咬一口,他也没有只当被狗咬了的气度, 恨不能当即一口咬回去,生啖其肉饮其血也不为过。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追上,又何至于此?   和尚没留神掰断了自己的一节指骨, 咔哒声吓了李四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慎踢倒了洞门边上的瓷瓶,瓷瓶晃了晃, 没倒,可瓶身旋转的声音略显突兀地在屋中响起, 和尚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四浑身一僵。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将那杂碎剁了,也不至于叫他在我手底下溜走了。”和尚直勾勾地盯着李四,“就是因忌惮天道才弄成这样!”   春悯侧身挡住:“这会儿您倒是回过味儿来了。”   “你看着他。”和尚道,“我一会儿就来把他剁了。”   “那多不合适,我们两个人欺负他一个。”春悯说,“不如我替他代打,您胜了把他带走,我赢了您就自个儿打道回府。”   和尚瞪圆了眼:“你真要庇护他?”   “您不是不着急嘛?”春悯站在李四前面,“那不如再等等,等他什么时候没了,转世了再动手也不迟。”   “那得等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春悯说,“但决计不能是今日。”   “你果真是睡昏了头。”和尚并起二指,指着春悯道,“我非叫你醒醒神不可。”   最后的一个字如石子击入空谷水潭,荡出阵阵回响。   一个圆形的空洞在刹那截断了那轻烟的存在,春悯骤然扯下眼上的黑布,旋身后转,便见一外貌绮丽之人站在李四身后,左手搭着李四的肩膀,右手平举,三杆狼毫对准了李四的后心、脊骨、头颅,指尖一动,那三者猛地朝李四飞扑而去!   下一刻,轻烟又骤然凝滞,整间屋子之内万物悬停一瞬,只春悯踏步而出,再一眨眼,已带着李四退到了门边!   三杆狼毫下落。   虚真口中轻念。   那狼毫又凭空消失。   春悯毫不犹豫地踹开李四,紧接着就见三只狼毫骤然出现在了李四方才身形所在,若没有这一脚,三杆笔已经凭空扎进了李四的三魂之处!   屋外灰白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闷雷声似觅食的野兽发出的鼻息。   “哪怕这里是鬼蜮,天道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春悯盯着虚真,“您要把雷招来了。”   虚真纯白的头发逶迤在地,狼毫浮游在他周身,一双蓝眼里跃动着屋子里的烛火:“正好把你劈清醒点!”   轻烟再次停滞!春悯已闪身至虚真的身后,徒手朝着虚真的后心猛刺——尚未碰到,一只狼毫乍然横穿他的手臂!春悯一刻不停犹自前刺,指尖迅速抵达了虚真后心的咫尺—— ↑返回顶部↑ 第125章 天倾西北(八)(1 / 5)   第124章 天倾西北(八)   珠玉并不喜欢水。   这总叫他想起虚邙河。   珠玉也不太喜欢狭小紧闭的屋子。   这叫他想起推酒门。   他不喜欢的东西确实有些太多了, 他偶尔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很快他便会释然,他固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归根究底, 这些是那些人的错。   不管怎么想, 这都是你们的错。   你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   那一刻他们静止了很久很久。春悯在拉长的时间中静默, 徘徊, 思考着或许还会有一丝扭转的空间。   天雷已至,那白光之中,狼毫已死死地钉在李四的三魂之中,鲜血尚未喷涌,还堵在笔管之中, 李四也还没有断气, 在被他静止的时间里, 一切看来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拉长的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时间,不会有人因此得救, 他也无法将时光永远停滞在此刻——李四一息尚存的这瞬间。   那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四死了, 虚真二相归一之后,他是否该放手一搏把虚真了结?于情, 此人是杀了李四的凶手,可于理,他们的立场更为一致, 无论是对礼天阁还是谢晏, 虚真都能成为助力而非敌人。   或者说,他能克制住杀了虚真的“私欲”吗?   最重要的是, 珠玉该怎么办?   珠玉该怎么办?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他快撑不住了。   静止的时间并未能成为救赎的法门, 只是徒劳地消耗着他的身体,此所谓无谓之事,春悯还不曾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做这般行事。   时间慢慢开始流逝。   他已不记得自己当初杀了调时时的场景,但见李四止息,瞳孔慢慢地涣散,不及血涌而出,便已慢慢开始变得模糊和模糊,轻烟一样飘散。   那烟朝着虚真飘去,自他的眼、鼻、口、耳中飞入其中。雷劫似春节的炮仗一样没完没了地响着,一道一道地劈在虚真的身上,这是惩戒,是对他将本该永远分离的三魂凝聚在一处的惩戒,那天雷从此以后不再只是高举云端俯望,而是长存于这具躯体之中,无时无刻,每时每刻,疼痛如影随形,似烙印在灵魂之上的黥面之刑。   虚真却笑了起来。   “来啊!”他沐浴着天劫,浑身静脉里倒灌着疼痛,笑声里带着破了的音,却双手高举,笑得越发恣意,“这万万年来你们都这般提心吊胆,如今图穷匕见,你还在顾虑什么?”   那满头的白发似茉莉一般绽开,飞旋着飘落的大雪在花瓣间穿梭。   春悯自上看着他,眼底渗出的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右手背在身后,凝出了十道剑意。   那人似有疯癫之意,无从知晓是被疼痛刺激的胡言乱语,还是当真心意已决。   都不要紧了。   春悯心想,我或许只是想杀了他。 ↑返回顶部↑ 第126章 天倾西北(九)(1 / 3)   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时至今日, 珠玉还能想起李十五离别时的神态,动作,乃至于月光在那头黑发上缓缓流动的轨迹, 瞳孔里泛着的淡蓝色的水光。   只有那句最后的遗言变得模糊不清, 伴着风声, 伴着不远处的叫杀声, 伴着秋随荆的厉喝,河水湍急,朦胧了李十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朦胧本身并未叫记忆褪色,越是暧昧不明,越会时时想起, 企图描摹出那句话的原貌。   珠玉想, 那句话是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了, 无论是性命还是希望,全部加诸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造成那困境的正是秋随荆, 李十五只是在那是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唯一的选择。   像个英雄那样。   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他人, 然后英勇地死去。   这是李十五自小隐秘的梦想。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珠玉望着李四的眼睛,“你满足了吗?”   李四一时竟忘记了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   起初是如天雷一般的碎片, 自辽苍, 到秦家山,到中青, 到虚邙河,点连成线, 似一条洄游的航线,鱼群想要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这一路水流湍急,波澜壮阔,已经很近了,却又在向着辽苍而去的方向间断,到底离了群,在深水之中迷航。   最后定格的是一轮洁白的明月。   那明月没能照亮回家的方向。   “哼。”脑海里一道声音踏过那乱七八糟的记忆冲了过来,“在人间浮沉了两辈子,怪不得一身人的臭味儿。”   虚真其实也被雷劈得哆嗦,方才那慷慨劲儿过了,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同李四那般鬼哭狼嚎是不可能的,便说着许多刻薄话来转移注意:“连着两辈子投成人胎可不多见。芒变成现在这样比人还人的怪样子,也是她的魂锚定了人胎所致,你可别同她一样,到时候面子里子都给丢尽了。”   李四正被那滚滚而来的记忆冲刷得不知所措,只觉得旁边这人聒噪非常,顺口回击道:“那怎么不见你变得像生山仙那样有人情味?”   “什么叫人情味?真把自己当人了那才叫无可救药。我既然一时吞不下你,也不知这等情况要持续多久,你且将规矩听明白了,日后无召不得出来,无召不得言语,不得——”   “师弟。”李四开口,全然没有顾及忽山仙,占着那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珠玉,又唤了一声,“随荆啊。”   珠玉忽而垂首,开扇挡在了面前。   雪变小了一些。春悯在不远处蹲着,依石头怪的意思把它们叠了起来,又依次把草妖,兔子精,依附了颗头颅的小鬼摆放上去,用雪将它们盖住,弄出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来。   雪人在院子里耀武扬威地四处巡逻,春悯在原地瞅着笑,余光又瞥见了珠玉和李四,笑得更深了些。   “……叫我作甚?”珠玉的声音在扇面后传来,带着鼻音,有些发闷,“你两辈子都舍身取义,彪炳千秋,是独一份的功绩,我哪里敢同你攀关系?”   他说的什么,李四估计也没太明白,甚至都没太听懂这里头的阴阳怪气,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进了珠玉的怀里。   他动得突然,脸直挺挺地撞在了珠玉的扇子上,惊得扇子里的祟物连忙藏了起来,他倒是没觉得疼,毕竟再没有比他现在所感受到的疼痛更深的了,伸出的双手紧紧地箍住了珠玉的背,才安静些许的嗓子立时又开始放声大哭。   雪人被他吓了一跳,立时解体,兔子精最是胆小,四腿一蹬也扑进了春悯的怀里。春悯伸手接着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安抚着它受惊的情绪。   珠玉的扇子被李四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给玷污了,他冰雕样的立在那里许久,终于闷声叹了口气,把扇子弃到一旁,伸手搂住了李四,在他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没有下次了。”珠玉认命般叹道,“我再原谅你这一回。”   李十五是生来的少爷命。   谁都合该宠他爱他。   便是犯了再大的错,瘪瘪嘴也会叫人心软,至少总能叫秋随荆心软。 ↑返回顶部↑ 第127章 天倾西北(十)(1 / 2)   第126章 天倾西北(十)   从鬼蜮向东, 踏过那一望无际的荒漠,便见到北曲河。北曲河又名马克撒河,乃窨決同东纶的边界河, 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冻着的, 初春时自河边朝对面望去, 偶尔能得见自上游下来的浮冰, 在春日里映着晖光,如一朵朵顺流而下的金茶花。   李十五牵着三毛到河边饮水时,常常被那浮冰所俘获,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三毛不耐烦地喷气, 将他不自觉朝着河中踏去的步子拱回来, 他才如梦初醒, 牵着三毛往家里走。   柔软的草地翻涌着海浪一般的波涛,奔过的原野上总能见到成群的马和牛羊, 那马匹大多矫健高大, 皮毛油亮水滑, 李十五记得那匹领头的枣红骏马,看向人的眼神总是格外智慧而温柔, 较北曲河的流水更加潺湲,却又警戒着不曾靠近人一步。   但三毛定然是不输这些骏马的,哪怕矮了点, 凶了点, 慢了点,好吃懒做了点——或许不只一点, 但它仍然是推酒门上下最宝贝的一头驴子,毕竟他们门派里也只有这么一头驴子。   “咱们走慢点。”李十五总是在回程时这么说, “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拖拖拉拉地牵着三毛回家,一步恨不得掰成十步走,经常等到晨间站桩的时辰过了才回到。到了后院门口,先从柴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头望,师父这会儿往往已经走了,是秋随荆在前头带着众师兄弟练,师兄弟们有的怠惰的,有的身有残疾站不了的,有的天生痴傻听不明白的,有的太小还定不住,在地上迈步子能给自己迈得直绊一跤,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得秋随荆抱着四处晃荡。   便是看管着这一众的小兔崽子,也不耽误秋随荆背后长眼睛,无论李十五如何小心翼翼地溜进院子里,都会立马被发现,点着大名叫过来加罚站桩。   陪他加罚的人一般是晨间偷懒的人,这些人里每次都有春悯。   他们琢磨出了省力的站桩法,两个人背靠着背,马步扎得高一些,等东面那旭日彻底从地平线上一跃而出,金光铺就柔软的草地,又将驴棚的影子打在了窗户的第三根围栏上,屋子里就会飘出稀饭的香气和秋随荆唤他们的声音,他们便能松松腿,互相搀扶着走进屋中。   李十五记得那芥菜稀饭的苦香,和每个人碗里缭绕的雾气打在脸上的触感。每个人吃饭都很认真,以至于偶尔响起的交谈声也像是自天外飘来的,他听不清,只听着自己哧溜着喝稀饭的声音,牙齿切断硬邦邦的芥菜时的脆响,隔着那雾气看见的师兄弟们模糊的人影。   稀饭真的很稀,也真的很烫。   用过饭后,他们便要四散去干活儿,砍柴的砍柴,织布的织布,秋随荆和春悯是最大的孩子,每到初一和十五便要带着东西去村里的墟市卖。李十五有时跟着去,有时不跟,他在卖东西的摊子上会瞪着个眼兴奋地左摇右摆,这样开心了大半天,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到了下午,吃过带出来的干粮,他便要开始犯困了。嘈杂的人声和早起的困倦总是格外催人入睡,那两人低声的交谈也似蜻蜓的嗡声萦绕在耳边,他抱着菜篮子往一旁靠着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往谁的身上靠了,但睡下来后他便能分清。秋随荆的身上总是有种日头晒过的棉被的气味,又像是把黍壳扔进火堆里迸出来的香味,据说这是淬体后的人便会有的味道,格外惹人犯困,而且暖融融的;春悯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无论凑得有多近,都既不臭,也不香,只偶尔会有前者的气味,或许是他们坐得太近的缘故。   等再睁开眼时,往往是已在返程的路上。   草地在眼前晃动,西沉的太阳在不远处的推酒门背后躲着,在地平线上将落不落,金乌挣扎着不愿沉下,只可惜吃得太好太胖,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沉了下去。   察觉到他醒来,背着他的春悯便要嘀咕:“您就多余来这一趟,这不纯给我加练吗,赶紧下来自己走着。”   他攀得更紧了。   秋随荆就要揶揄道:“你是该加练,回回站桩你都打瞌睡,我疑心你日后功夫没修成,倒是练出站着睡觉的能耐了。”   “这能耐听着可实用。”春悯说,“又能驮李十五又能站着睡吃得还少,三毛弗如我远矣。”   “三毛住的是驴棚。”   “咱们十几个兄弟挤一块儿的狗窝哪有驴棚宽敞?”春悯顿了顿,“放心,等我把三毛取而代之,驴棚里我肯定给您留点地儿。”   “这种时候你倒是惦记着我。”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不惦记您?”   “净捡好听的说。”   晚风自落日的方向吹来。   没有意义的对话在风中潜行,游弋,带着李十五的神识一块飘远,再飘远,在广阔的辽苍大地上盘旋。那风的触感,云层飘动变换的模样,草地上掀起的浪潮,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有关辽苍的一切在记忆深处被点燃,引爆。   李四睁开眼,入目的是三毛左边的驴耳。   还是三毛比较稳。 ↑返回顶部↑ 第128章 天倾西北(十一)(1 / 3)   第127章 天倾西北(十一)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 卯时三刻了。”   “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师父,辰时一刻。”   “什么时——”   “师父!”严必行忍无可忍, 拿着锅铲挥舞道, “您没事儿便歇着吧, 我这里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啊?”   “劈柴打水收菜煮饭, 一会儿李诺放完牛回来,我还要教他推酒剑法第四式,着实没功夫陪您瞎胡闹了!”严必行将锅里的稀粥舀了起来,将瓷盆放在桌上,“您忽然让其他师兄弟们去帮着做工也该提前说, 这大早上的把人全都叫出去了, 我连粥都煮多了。”   今日早晨难得的晴朗, 日头偏打在大门顶上,斜下个三角的亮面来, 空中的飞尘在那亮面里跟雪籽样的发光, 站在门边上的严必行连面颊上的绒毛都成了金色, 而屋子里头虽也不见得漆黑一片,却衬得格外昏暗。   靠墙的板凳上坐着个老头, 一身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旁边靠着根木拐和葫芦, 盘着一条腿, 光着脚,手指在脚趾缝里搓着泥, 时而抬起头又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您今日是要出门吗?”严必行皱了皱眉,“我之前便同您说了, 眼下外头不安定,最近少出去为妙。那礼天阁的寨所都已扎在我们跟前了,佩剑的修士在村里村外的走来走去,我之前在钦都便见识到了那礼天阁何等翻手为云覆手雨,虽不知他们所求为何,可还是避让着些,以免——”   “必行。”老头搓泥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把脚放下去,踩在鞋面上,“你出去一趟,境界大涨,可怎得将心气也给落外面了?”   严必行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他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被浆洗得发白,在晴阳下瞧着还有些许灼目,他肃然道:“外头不似我从前想的那般好,也不如我自您那里听来得坏,可的的确确如故事里说的那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从前或有许多豪情壮志,如今却觉得能守好咱们推酒门这一大家子的人已是了不起了。”   “师父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抱着酒壶连炕都不怎么下,这几日那礼天阁在附近落寨了,您反倒开始频频外出,今日还将师兄弟们都遣出门去,我知您所为必有深意,做弟子的不好多置喙,可这正是多事之秋,您——”   一道黑影覆上了他自己的影子。严必行什么声音也未曾听见,那黑影轻似落雪,却又庞然如小山,他骤然拔剑回头,剑身却锵然于无形处撞上一堵高墙!   严必行虎口阵痛,阿宁险些脱手!   “师父快跑!”严必行身后有年迈师长,不敢后退,却也在瞬间了然了他于眼前这人修为境界天壤之别,只能硬挺着看能撑多久,咬牙道,“快!”   来者身高八尺,一身旧朝戎装,五官锐意逼人,神情却格外悲怆,信手挡下了阿宁的攻势,还似在神游天外不曾察觉,高大的身形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雪光也窥不见,灵力排山倒海压来,严必行手中的阿宁都被震得发出了剑鸣。   严必行稳下手腕,提剑再刺——尚未近身,那人已如鬼魅般自他剑侧掠过,一步错身而过。   严必行大骇,立时转身要再挡:“贼人止——”   “来了。”李怀仁叹息道,“见过擎关圣者。”   “——步……”严必行落下的尾音霎时又翘了起来,“谁?”   擎关圣者?   这个满脸颓唐的男人是擎关圣者?   擎关圣者算是近年来飞升的新贵,香火正旺,各地的神像严必行也见过许多,仔细一看确实同这人一模一样。   可这样落魄颓唐的神色,同神像上坚毅刚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神像上是个威严的将军,眼前这人虽然披甲执枪,神情却像个跑了婆娘的老头,日光照进眼底,泛着浅灰色的光晕。   “师父这……”时至今日,严必行已不会见到神仙便放松警惕了。神仙也是人,有好有坏,且无论好坏,都比寻常修士要更强也更危险,只能试探道,“这是客人?” ↑返回顶部↑ 第129章 天倾西北(十二)(1 / 3)   第128章 天倾西北(十二)   春悯的劝诫并未起到任何的作用。   晴阳叫顺风而来的厚重云层遮盖了一瞬, 云翳在巨日之上漆涂着半面妆,若有昭示地将远山雪景遮盖在阴影之中。   严必行迎上了珠玉鲜红的眼睛。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珠玉双手一拍,嬉笑道, “我不曾阻你进来。”   “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何不问你的师父?”珠玉几步跳出了门槛, 在雪上不落一点足迹地飘至严必行面前, “问我们的师父?”   被珠玉迫近之时, 严必行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是花香,决计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花。   开错时节的花,翩舞在冬季的蝴蝶,珠玉带来的一切怪异的意向都让严必行的预感越发强烈。   “师父年纪已经大了。”严必行道, “整日里胡言乱语。”   珠玉便笑:“我从前觉得他一言一语皆有深意, 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不曾质疑过一星半点,这般看来, 我不如你。”   “你呢?”屋内的李怀仁忽然开口问李四, “你从前是如何看我的?”   李四还在偷偷打量着阴影处的李怀仁, 被冷不丁地点了名,浑身吓得一哆嗦。   他已记起前程往事, 李怀仁于他便是如师如父之人。甫一见面他其实已有泪在眼里打转,再加上身上疼痛万分,见了似父亲一般的人物, 要克制住飞扑上去紧紧相拥的冲动已是艰难。   珠玉当年在离开虚邙河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没有同他说过,也没有和春悯说过。甚至此行为何来推酒门交接, 他也不曾解释,李四自那漠然间有自己的猜测, 所以不搭李怀仁的话,可在心底深处与那严必行怕是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的春悯却皱了皱眉头。   李四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眼下用的又是虚真捏的壳子,李怀仁却是怎么知道这人就是李四的?   “唉,没规矩。”李怀仁笑了笑,呼出口浊气来,“长辈问话,搭也不搭一句,倒是比从前更不像话了。”   李四的眼瞳骤然一缩,随即一脚踹翻了李怀仁的凳子:“你跟谁说话呢?”   李怀仁猝不及防地被掀翻在地,老骨头险些散了架,在地上诶呦了好几声。严必行见状连忙跑来,搀扶着李怀仁慢慢起身,一脸警惕地看着李四。   “哪来的老儿敢同我这般说话?”虚真余怒未消,见严必行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气更大道,“你又是哪儿来的小畜生?”   便是清川真君陆不尽都不至于这样说话!   “阁下何人!”严必行一手搀着李怀仁,一手拔剑,“又与我等有何仇怨?为何来我门上寻衅滋事!”   “仇怨?这小老儿在我面前讲规矩,难道不是嫌命太短了?”虚真言语间已起了杀心,袖中小狼毫飞出,严必行连忙挥剑格挡!却见那小狼毫在他眼前顷刻间消失——再一眨眼,眼前已天翻地覆,小狼毫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春悯握在手里,李怀仁又摔回了地上,虚真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眼眶里转悠着两滴眼泪,霎时便要流下来了。   珠玉用扇子自后点了点李四的后心:“看好他,别再放出来了。”   李四忙不迭地擦了擦眼,点头应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严必行连扶李怀仁都顾不上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咆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又穿过敞开的大门向着雪地飞奔而去。   河边的老牛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坐在牛身上打瞌睡的小孩儿忽然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周遭,须臾才伸手摸了摸老牛的犄角。 ↑返回顶部↑ 第130章 天倾西北(十三)(1 / 3)   第129章 天倾西北(十三)   如若谢晏从最开始便知晓其中内情, 或许他会在城门口指挥射杀那头驴子,亲自将那驴子连带着口中的竹筒焚烧,而不是在查看那只木筒时不慎让驴子跑得无影无踪, 又依着那竹筒中的血书驰援中青。   又或许他依然会这么做, 为着边獒将军的名头, 为着死守鬼蜮百年的铿锵浩然之气, 为着富贵险中求,到底走上这通天的大道。   没有那么多或许,一切都宛如自海底沉沙中捞起了唯一一粒金砂般天缘凑巧,那是中青唯一得救的方式,是垂落在他们面前唯一的一根蛛丝。   便连谢晏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若出城的人里没有秋随荆, 他们势必失败;如若将姜荏这个细作留在了城里, 她定然会将剩下的粮仓一举点燃,玉石俱焚;如若将李十五留下, 秋随荆已经被姜荏的自爆留在了虚邙河。   若某个清晨, 秦闯和齐居贤没有因前夜的争吵而双双登上瞭望台, 他们已经被破障鹟撕开了天上的禁制,举城沦陷;若与秦闯一并轮值的不是陆不尽, 没能当即狠心斩下他半条手臂,失去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有远程拒敌手段的秦闯,他们的防线也早已一溃千里。   一切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他们, 于万民。   “这些都是我后来方知晓的。”谢晏靠着木门, 一点点坐起来,“神降之日, 那位倏山仙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人太多了。”   仙门百家闻弦而知雅意。仙人食香,哪里会嫌人多, 多的是修士,是白玉京已人满为患,固有此说。   便如向湍急的河水中敬献童男童女一般,注定沉沦的筏子在那一刻便已扎好。固守城池也好,负隅顽抗也罢,不会有人来援,也不该有人逃得出去。   “咳……咳……彼时、彼时是什么光景?若我据实以告,仙门百家……咳……如何坐得住?当即便会调转枪头朝着我们边獒刺来。他们端坐钓鱼台,待价而沽两头压,装模作样地‘固守本门’,宗内大能一个两个地都‘恰逢’闭关。若仙家胜了,便同原来并无二样,若边獒同那群少年修士当真胜了,他们也——咳……不曾暴露,那更是皆大欢喜,乃人定胜天的佳话。”谢晏深喘着吸气,眼被额头上流下的血遮盖,只能眯着眼,却是看向了李怀仁,“我带领边獒东行的第一站,便是推酒门……”   从方才开始,严必行的脑袋就在嗡响。   他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可串在一起便觉得无法理解。   他下意识地朝着李怀仁投去求解的眼神,却见李四已先一步上前,两手紧握着李怀仁邋遢的双袖,怔怔道:“师父?”   李怀仁呵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你变得可就更多了。”李怀仁还似对着孩子般掐了掐李四的脸,若非李四眼下情绪激动,虚真已然冲出来叫他身首异处,“这眼睛,比今日的天儿还蓝。”   “师父,他、他说的……”李四忍了许久的眼泪顷刻间满溢而出,“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是不是教过你。”李怀仁揪着李四的脸,怜爱道,“别为了心安去寻答案。”   李四的眼泪蜿蜒而下,落在他皲裂的指头上。   “若不想听答案。”李怀仁替他把眼泪揩去,“就不要问。”   “你究竟——”   李怀仁打断道:“但你是不一样的。”   “你从家里偷跑了出去。”李怀仁长叹,“你不该去的。”   珠玉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敲击着桌沿。   “什么……”李四挣脱了李怀仁的手,慌乱地四下看去,珠玉和春悯都在看他——这理所当然,因为屋子里只有他和李怀仁在说话,可李四却忽而畏惧起那视线,“你说什么!”   “你早该有如今的永生。”   李怀仁的声音还在穷追不舍:“你是这世间最该被祝福的孩子。”   “我根本不想这样!”李四振袖大叫,“我很疼!我要疼死了!我不如疼死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返回顶部↑ 第131章 恶首(一)(1 / 3)   第130章 恶首(一)   “李诺?”   春悯用了一阵子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那是在秦家山碰见过几面的孩子,严必行那阵子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他怎么了?”春悯道,“为何忽然问起他来?”   严必行铁青着脸, 嘴唇打着抖, 分不出是气的还是害怕。   李怀仁说:“因为他方才想起来, 李诺也是我寻了许久的, 命格极阴之人。”   “这种命格几百年未必能出一个,都落您手里了。”春悯拍了拍严必行的后心,以免他气厥过去,“不能单单是为了纯收藏用吧。”   “……你是最没变化的一个。”李怀仁瞧着春悯,眼角的沟壑愈深, “一打眼瞧见你, 我都要恍惚今昔几何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那李诺哪怕命格阴, 也不会是忽山仙的半身,秦闯也不像有私生子的样子——况且那还不是个女孩, 更不能是我。只是个单纯招祟的命格, 您拐来做什么?”   “正如你所说。”李怀仁道, “招祟用。”   “招来做什么?”   “一网打尽。”   “不算坏事。”春悯说,“那敢问您要招的是何方祟物?”   李怀仁自袖中伸出手来, 指了指天,复指了指地。   “所有。”   李怀仁道:“此方天地,天道所至。这世间所有的祟物, 一个不留。”   珠玉偏头看向门外。   厚重的云层自远山翻来, 细小的雪籽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着屋顶的瓦片, 似细小的银珠坠地。驴棚里被吵得不耐烦的三毛开始踹门,喑哑的驴叫在纷扬着雪屑的白色原野上向着远处掠去。   门口弟子堆的雪人眼睛和嘴巴都是歪的, 只有手中长枝笔直地指向鬼蜮的方向。   “您便是把那孩子扔油锅里炸了香味儿也飘不了这么远。”春悯往一旁挪了一步,挡住了珠玉渐渐飘远的视线,“何况以您的修为……唉,难听的就不说了。”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收拾。”李怀仁呵笑,不见动怒,“所以失去了十五才叫我这般痛彻心扉,以忽山仙的权能事儿便好办得多。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是凡人,倒叫这下一件事儿更好办了。”   春悯见他抑扬顿挫的说得颇有意趣,也笑道:“您这等着人问的作派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只是我有耐心同您这么一来一回,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他说着一松手,方才压着严必行肩膀的手撤开,严必行已几步抢上前,扯着李怀仁的领子吼道:“李诺到底在哪?”   “托人带去了蝉陀宗。”李怀仁的身体早已衰老萎缩成一个小个子的老头,叫严必行这么一扯,整个人几乎悬在空中,“放心,他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严必行两眼通红,他不信方才那胡言乱语的老头会是他的师父,他决计不信,“你拿他招祟!你拿他招祟!”   屋子里回荡着少年人的嘶吼,连李怀仁都沉默了下来,仿佛在为少年被撕碎的憧憬默哀。   珠玉却在此时忽然扭头,眯眼道:“为何是蝉陀宗?”   为何是蝉陀宗?   一个向来不出世的密宗。   “我有一位老朋友在那儿。”李怀仁看着珠玉,“我今日或许会死在这里,所以剩下的便交给他们了。” ↑返回顶部↑ 第132章 恶首(二)(1 / 4)   第131章 恶首(二)   “好!”   李四忽然激烈地鼓起掌来, 破哩啪啦得像在屋里放爆竹:“说得好!”   珠玉斜去一眼,虚真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无不赞许道:“虽也不过蝼蚁一只, 却有这般见的, 实属不易!”   泉音欣然接受这一通正常人都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来:“谢忽山仙褒奖, 在下愧不敢当。”   他二人齐齐发出了笑声, 屋子里一时洋溢着欢快的笑声。这令人着实感到费解,毕竟他们所图之事未免太过离谱,且不说这第一步除祟,似乎只能停滞在招祟的阶段,后面那步“除人”听来更是天方夜谭。   并非掉以轻心, 但春悯下意识便觉得是这两人疯了挺久, 已经到说胡话的阶段了。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却与他截然相反,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相信了李怀仁所说。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李四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红着眼又红着脸对李怀仁咆哮, “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怨?”   李怀仁冒着酒气在雪堆里倒着, 喉头含进了一朵雪花,沁得他常年发痒的嗓子清凉通透了起来。   他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正仰躺在繁茂的崧荣枝上。   他不知高天之上是白玉京,不知那些神原来并非生而为神。   山鹰原来不是神的使者。   “没有。”李怀仁喃喃道,“我对你们怎会有仇怨呢?”   “那你为何要杀了我们?”   “世界诞生在浑沌的死亡之中。”李怀仁说, “你们的幸福也会从死亡开始。”   “你——”   “看来你也没老糊涂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珠玉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自桌上跳了下来, 一步步走进雪中。   天地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片灰白色, 珠玉行走在其间,便似这大地上始终未能痊愈的一道疤口, 时至今日还在淌着黑红色的陈年旧血。   他停在了李怀仁的头顶,矮身坐在了雪中,似李怀仁坟头前立起的碑。   珠玉打开了扇子,双手按着两侧,将扇缘对准了李怀仁的脖颈:“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长风卷过天地间的雪尘,落在珠玉发上的雪如雕琢在神像上的花瓣。   李怀仁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有……还有一句话。”他伸出手,像是想摸珠玉的脑袋,可珠玉扬起了脸,不让他碰,他便只能摸了摸那把扇子,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他的额头上。   “随荆。”李怀仁说,“我对不住你。”   珠玉垂眼看着李怀仁。   “因为你杀了我?”   “不。”李怀仁放开了手,大字平躺在雪地里,“因为我没能确实地将你从这世上除掉。”   珠玉轻轻“哈”了一声,白雾自唇间飘出,迷蒙了他与李怀仁之间的视线。   悲画扇如铡刀般落下。 ↑返回顶部↑ 第133章 恶首(三)(1 / 2)   第132章 恶首(三)   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 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 北向是蓝色的, 南向是红色的, 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 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命盘的主人倒在了山崖之下,昏迷不醒。山鹰已经找到了他们,黑熊和长虫也就快到了。   他们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将他们救回了村子。   //   饶是谢晏也不由得一哽:“门主,你现在诬告我有何好处?难道是报复我将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抖落了出去?”   “你把三始神视作眼中钉。”李怀仁蹲下来搓了搓自己沾了雪的脚趾缝,“我哪儿能让你活着跑了?”   “这话太没道理了。”   谢晏挥了挥自己才刚长出一小节的四肢:“我同三始神没有仇怨, 哪怕现在有了, 在大是大非之前也不足一提。况且那李四的行踪可是你告诉我的, 若你不信我,又何必将这么重要的事说给我听?”   “我也不知为何要告诉你。”李怀仁用袖子擦干了脚, 头也不抬道, “都是天意。”   谢晏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李怀仁却不再说话了, 两只眼死死地盯着一旁的谢庄,时刻警惕着他的动作。一个几百岁的醉鬼, 眼下却像只狩猎的凶兽,一旦谢庄去拿令牌,就得被他咬死。   “这人是谈不了了……”谢晏喃喃自语, 随即看向了门边的泉音, “久坐仙人,我左思右想, 你们那计划能有什么人相帮,才足以同那二位相抗, 却怎么也想不出人选来。”   “毕竟就连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生山仙,也早就不记得——”   “无上尊君。”   泉音截断了谢晏的话头。   她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正如同一幅未墨迹未干而四处流动的水墨画,蛊虫不安地爬来爬去,她整个人也在不断流动,时而少一只手,时而少一条腿,时而整个面容也融化了一般,只有声音依旧清晰而动听。   “我其实一直对您很感兴趣。”泉音一手端着手炉,一手提着自己的裙角,跨进了门来,蹲在了谢晏面前,“我活了挺久,也见过不少人了。大多数人真心想要什么,我一眼便瞧得出来。”   “可是您到底图什么。”泉音用她融化的手指弹了弹谢晏胳膊上新长出的肉,那肉比骨头生得快,无处可依,颤颤巍巍得像肉冻一样晃悠着,“我竟事到如今都看不明白。”   “我不过是个庸夫,哪能如你们那般有覆灭天地的宏图大志。”   “我不跟看不明白的人走太近。”泉音说,“但您同我似乎有一些共同之处。”   “什么?”   泉音的蛊虫开始慌不择路地跳进了香炉之中,劈里啪啦的响声四起,带出了一阵阵的焦香味儿。   “知晓自己的渺小。”混入杂质的烟变得格外浓,意有所指地飘向了谢庄,“所以比起自己亲自动手,更习惯寄希望于这些年轻的孩子。”   谢晏笑笑:“他也不年轻了,五十多岁的人,如今总算到了成人的时候,约莫到了这个年纪便会如此,瞧我如今的模样,可不少他的手笔。”   “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你的儿子一样。”谢庄寒声道,“你只是个拿同袍当棋子的骗子!”   谢晏笑而不答,一旁的泉音却忽然顿了顿。   “……这倒是叫我想起来了。”泉音的一只眼流了下来,滴落在谢晏的身上,“苍茫海妖乱伊始,您最先做的——好像是把朱云骑撤进了九觞京里。” ↑返回顶部↑ 第134章 恶首(四)(1 / 4)   第133章 恶首(四)   “啧。”泉音猛地睁开眼, “言多必失的道理,我竟到这把岁数了还没参悟。”   就在谢晏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分身便被打碎了, 是谁打碎的, 怎么打碎的, 她都没能看清, 想必是春悯动用了调时。   零落河底的小屋中,泉音自榻上慢慢坐了起来。   “谢晏果真不是好相与的,不过倒也无妨——”泉音说着,忽然一顿。   她听见枕边的动静,低下头, 看见躺在她旁边的那两人中, 清川真君陆不尽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清川真君是一旦睁眼便会动手, 而一旦打起来,又听不进人说话的那种人。   泉音站起身来, 一道温和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句, 第一句话是最重要的。   泉音垂眼, 清脆似黄鹂的声音萦绕在陆不尽的耳边。   “你想再见到你的姐姐吗?”   //   澄明如镜的苍茫海上,谢晏的血似田螺的腹足留下的粘液, 留下一条绵延的血线。   谢庄拖着他的后衣领,沉默不语地拖着他一路前进。   “这是要去哪?”谢晏干哑的喉咙里滚出几句嘶哑难听的字句来,“这可不是回你府邸的方向。”   谢庄像是个杀了仇人后拖着麻袋处理尸体的凶案杀手, 面上不见狂喜, 只充斥着大仇得报后的疲惫和虚无。   “辽苍。”谢庄缓缓道,“你如果想活命的话, 就撬开李怀仁的嘴,让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听着咳……咳咳……听着不是你的主意……鬼主青面也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同李怀仁没有交情,那老人家也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我怎么叫他老实——咳、咳咳——老实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会给你拖一点时间,若那出戏结束了你还一无所获,珠玉会将你埋进神冢谷的最深处,你在那里不会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也永远无法从那里出来。”   谢晏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日日都身着战甲。”谢晏说,“不重吗?”   谢庄恐怕是这满天神佛里同自己的神像最相似的人,一是因为他飞升的时日较短,民间雕画他的手艺还没有传偏,二是因为他无论是不是战时,都喜披坚执锐,至始至终穿的还都是他在人间边獒供职时的那一身战衣。   “不要跟我套近乎。”   “我次次见你都要问这句话。”谢晏笑笑,咳了口血,“怎得今日才骂我套近乎?”   谢庄不再答他的话。   战甲的声音随着他缓慢而规律的步调响动着。   苍茫海的太阳永不落下。   //   “……我曾经问过庄文娘,她是因何与李怀仁和离的。”谢晏坐在门槛上,整张脸没了人形,头顶粉嫩的脑花儿都隐约可见,略一低头,便有透明的汁液自头顶流出。   他看着被谢庄的长枪钉在墙上的李怀仁,低头咬起了李怀仁滚落的酒壶,顺势往自己嘴里灌。 ↑返回顶部↑ 第135章 恶首(五)(1 / 4)   第134章 恶首(五)   “你根本不关心他死是不死!”   珠玉踏步迈前, 转腕合扇,单露出一页扇面,几只乌鸦自扇中飞出, 朝着春悯的两眼飞扑而去!同时脚下不停, 身似鬼魅般已迫近李怀仁!   “你不过是看不惯我杀人的样子!”珠玉寒声,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春悯矮身让过, 那飞禽也同时机敏地回旋过来,自上朝着他的双眼袭来,春悯抬手一抓那漆黑的乌鸦,二指控剑,直逼悲画扇——却见数条隐在煞气中的黑线骤然现行!悍然网住了阿宁的剑势!   那线的一头在悲画扇中, 一头在那群乌鸦口中!强韧无比, 连有灵之剑都未能立时将其削断!春悯立时剑意三分, 剑意微动,却不是去隔断那丝线, 而是将聚拢的丝线轻轻拨开, 露出一个孔洞。   他睁开调时, 自那孔洞间看了出去。   李怀仁在地上闭眼小憩,根本无所谓自己死或不死, 珠玉凌空而立,一只手已掐在了李怀仁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反手执扇, 扇骨长出了似凶兽尖牙一般的锐物, 对准了李怀仁的眼睛。   若珠玉召出他扇子中的祟物,代他杀了李怀仁, 自己专心阻拦春悯,或许他早已得手了。   但珠玉没有。   他一定要亲手, 且足够残忍地杀了李怀仁。   正如他身死时那样。   春悯垂下眼,慢慢走近了那两人。凝滞的时间里,连风声都会停下,再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天地。   他伸出手,将珠玉揽进了怀里,静默了片刻。   血泪自他的右眼里蜿蜒而下,他犹自无知无觉,埋首在那似有花香的发间,在那冰冷似冬雪的脖颈中。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得,何谓失?   他怀中是奔腾了数百年的愤怒与仇怨。   唯有比死亡更深的苦痛和执念才会化鬼,那执念无法实现的苦痛又是怎样的?   不重要了。   “你哪里也去不了。”   春悯松开手,拨开了珠玉额前的发,将其勾到了他耳后。   随即提着剑,转身走到了李怀仁面前。   这个老人还在迷梦间酣睡。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死亡,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疼爱的孩子在他的身边,他的夙愿在他梦中的世界或许已然实现。   阿宁发出了细微的悲鸣。   春悯看了一眼严必行。   接着回过头,睁开了双眼,毫不犹豫地将阿宁刺进了李怀仁的胸膛。   //   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北向是蓝色的,南向是红色的,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返回顶部↑ 第136章 恶首(六)(1 / 4)   第135章 恶首(六)   “从那天起, 我就一直在等……”   闪烁的烛火似坑洞里忽明忽暗的萤石灯。   但是沿着那高耸的石壁继续往上看,一直看,一直看。   那里是辽阔的天幕, 璀璨的明星。   “等着死亡带我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李怀仁黯淡的瞳孔里倒映着春悯拔离的剑锋。   “春……先生……”   他的头一歪, 再没了生息。   春悯松手的一瞬, 阿宁便立马飞回了严必行的身边, 受惊般地哆嗦起来,无法接受自己的剑身上沾着李怀仁的血迹。   停滞的光阴已经再度开始流动,但这间冰雪中的小屋却像是仍未醒来。   院里的雪花开始飘落,打着胡旋落在了窗框,又被吹进了屋, 吹向那烛火摇曳的红光, 尚未被烧灼, 便已消失不见了。   珠玉缓缓走到了李怀仁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指尖所触还是热的, 活着的印证似乎还未被湮灭。   可他的魂魄已离开了这具残存的尸身。李怀仁没有怨恨, 没有留恋, 在死亡的刹那,便已逃也一般散去, 仿佛在这世间煎熬百年,终于得以逃离樊笼。   珠玉松开了手,目光垂落在李怀仁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上。   “一击致命。”珠玉说, “他没有任何痛苦。”   听闻此言, 严必行的眼泪才忽然落了下来。   李四也猛地捂住了嘴,背过身蹲下。他不想在珠玉面前为李怀仁哭泣, 可潮水般涌来的悲伤淹没了他的胸腔,一路往上, 送上了气管,送上了咽喉,终于没过了鼻腔和眼眶,兜不住地往外溢。   若是没有想起便好了。   李四把自己憋得直打嗝,捂嘴的手还在不住地抽动。   阿宁回到了严必行的手上,他握着剑,黏腻的鲜血在他掌心有些打滑,恍惚间杀了人的并非春悯,而是他自己。   锅里芥菜的香气已经散了。   院里那一年四季都有鲜嫩菜叶冒出来的土地,在覆雪下慢慢硬化。酒壶空空如也,三毛朝着棚外嘶鸣了一声,被惊吓了的四丫用墙角磨了磨自己的犄角,冷硬的墙面冻得它不适地跺起蹄子。   严必行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   “其他的师兄弟们天亮就会回来。”他紧握着阿宁,双眼里爬满了血丝,额角的青筋一路爬进了鬓发之中,“请你们离开。”   //   严必行拒绝了李四帮忙安葬的提议。天冷,尸身腐化得不会很快,他要让其他师兄弟都一一和李怀仁告别后再将人下葬。   “不会有人知道是你们动的手。”严必行说,“也不会有人为了李怀仁去找你们寻仇。”   “错的是师父,他该死。” ↑返回顶部↑ 第137章 秋雨(1 / 5)   第136章 秋雨   拿着草蚱蜢的小孩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沿街被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湿, 干冷了大半个月的地泥泞了起来,沾着鞋底儿跑不快,那雨里头还夹着点冰, 冷到人骨头缝里了。   她抬起头, 奇怪地望向屋顶。   身后的小伙伴追了上来。   “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这么大的雨!”   小姑娘盯着屋檐边露出来的稻草, 稻草正被雨打得摇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喵。”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冷雨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屋顶依然安安静静。   看错了吧。   她回过头,抱着脑袋,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往家的方向跑。   屋檐上露出的稻草也被打湿了,浸满了雨水, 颤颤巍巍地滴出一时吸不进去的水来。   滴滴答答的, 渐渐变成了红色。   秋随荆听着那串脚步声渐远, 才慢慢爬了起来,捂着血流不止的腰, 翻身跳下了房顶。   本来的计划是直接去边獒求援。推酒门虽然顺路, 但门内并没有值得一提的战力, 反而可能会把追兵引进门内。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没有气力渡过险滩了。   秋随荆的血被雨水冲地急匆匆地流进干涸的地里,他面色苍白, 眼前忽明忽暗,灵脉里游走的灵力似支起他这副人皮的骨架。   姜荏的自爆给他带来的重创,在这几日的亡命奔袭没能自愈, 伤势反而越来越重。人到底不是鬼怪, 一身皮肉是自己长出来的,哪怕有灵力流转其间也没法治愈这么严重的伤势。   秋随荆每一次眨眼都疑心自己要醒不过来了, 只是意识混沌的一瞬,中青城里的惨状就映在眼前, 李十五最后的那句话有如魔音一般不断回旋,他像是从山崖之上坠落,崖上长出来的树枝一次次地刮伤他却又减缓了他的坠落,他必须睁开眼。   他还不能停在这里。   他还不甘心。   辽苍深秋时节极其罕见的大雨冲刷着他身后的血迹,秋随荆抱着腹腰,他衣带的内侧是他提早写好的血书,哪怕是当即晕了过去,他也要及时扯出这张血书来——谁都好,无论是谁都好,一定要把求救的信号传出去。   推酒门在雨幕的另一端浮现。   前路已没有可以遮蔽身形的房屋。   秋随荆提了一口气,在原野上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   那座小院耸立在那儿,恍若一座孤舟在狂风暴雨中仍屹立不倒,溺水的人竭力朝着那孤舟游去,即不知那船最终是不是也会被巨浪吞噬,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抵达彼岸。   越近,他心中的恐慌也越深。 ↑返回顶部↑ 第138章 跖犬吠尧(一)(1 / 4)   第137章 跖犬吠尧(一)   “雪越来越大了!快走吧!”李四的余光还落在推酒门上, 方才那些小弟子们已匆匆进了门,现下恐怕已经看见了横陈在屋里的李怀仁。   虽然严必行说过不会将此事外泄,但到底是他们一行人杀了人, 难免有些心虚,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三毛都快成驴肉冻了!”   春悯垂下头, 错开了与珠玉相交的目光:“辽苍离蝉陀宗不算远, 谢庄从谢晏那里撬出苍茫海的蹊跷恐怕还要些时日,先往西南方向走吧。”   李四疑心春悯压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大叫道:“我们倒是能连夜赶路!可三毛——”   话音未落,春悯忽然打了个响指。   橘黄色的令咒霎时爬满了三毛的全身。   三毛的寒战停了下来,那令咒在大雪里明灭似火苗, 透着和煦的暖意。   “……会冻死——你怎么……”李四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 春悯是个除了离火术外对各种令咒一窍不通的人, 连化形术都不会,这种精巧奇妙的术哪里像是春悯会用的?   雪下得太大了, 他看不清春悯脸上的表情。   春悯问:“您认得方向吗?”   李四毕竟曾经在这里住过些年月, 点了点头。   “那您带着三毛先走一步。”春悯说, “我们稍后跟上。”   “哦。”李四接完又警惕道,“你们别打起来了。”   自珠玉周身吹来的煞气似山雨欲来。   李四没能得到任何保证便被赶走了。   冰雪是被白料漆饰的花, 开遍整个原野,叫风一吹,便要往天上飘去。那花的飞絮落了他们满身, 春悯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吹着落在他鼻尖的雪屑转悠着飘远了。   “蝉陀宗虽然不远,但地处高山之上, 地势险峻,这个时节更是冰雪封路。密宗的作派一向是与世隔绝, 周遭的迷阵怕是不少,拖拖拉拉的未必能赶上李诺祭鬼蛊。”珠玉顿了顿,“还是说,倏山仙有别的打算?”   春悯低着头,耳边碎发被风吹得狂卷不息。   “你要与我说什么?”珠玉沉静道,“还要把李四给支开。”   白花儿四处跑着,不远处的推酒门里隐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像猫儿叫。   “现在的话。”春悯惨淡的唇里钻出字句来,“我身上的伤没好,方才刚用了调时和烂岁,挪动个手指的气力都没有。您朝着南边去,北边去,东边去……一眨眼便要看不见了,我也抓不着人。”   “日后的造化,自然谁也说不准了,可总归天大地大,您又有本事,往哪儿去都能成,我便是想找,也不知该上哪里找去了。”   珠玉伸出双手,拢住了一朵雪花。   他的手很冷,融不开那冰雪来。   “倏山仙这是在赶我走?”珠玉拢着双手朝着春悯走近,“你是瞧见了我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才这样嫌弃我?”   他举起胳膊,松开了手掌。   那片雪花落在了春悯的头顶。   “大概算是忠告。”春悯伸手攥住了他一边腕子,拉到了自己的脸颊边,头略一偏,便将脸贴在了珠玉的掌心。 ↑返回顶部↑ 第139章 跖犬吠尧(二)(1 / 4)   第138章 跖犬吠尧(二)   珠玉略微蹙起了眉。   “你莫不是失心疯。”他蹙起的眉峰似料峭的春寒枝, “李怀仁在矿上?那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时尚未出生,如何能救他?”   珠玉停顿片刻道:“你说的莫不是前任倏山仙?他是他, 你是你, 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虽不知他为何要做这些, 可人已死了,无论是前任倏山仙还是李怀仁,都已过去了,你为着这些无聊的事打断我同你亲热,真叫人窝火。”   他说着不甚愉悦地瘪了瘪嘴, 悲画扇在手里转圈, 一圈未尽, 春悯已闻弦歌而知雅意,再度上前, 唇峰贴住了珠玉的眉心。   “您不明白……”   珠玉打断道:“你到底要不要亲我?”   春悯低下头, 口中还在细碎地呢喃着, 唇贴着珠玉的眉心,鼻梁, 鼻尖,一路探下来,珠玉高兴地扬起脸, 迫不及待地与他唇瓣相触。   春悯拥吻着怀中予取予求的珠玉, 心道最后的机会已经过了。   您最好永远也不会明白。   细碎的喘息藏匿在风雪之中,春悯的手劲儿比嘴上的劲儿更大, 按得珠玉后颈浮出一片红来,珠玉也不叫痛, 伸长了手去攀春悯的项颈,踮着脚,仰着头,挺着胸,弯出一轮弦月般的反弓,同春悯弯腰低头的弧度紧贴在一处。   光是唇齿相接是不够的。   胸膛,腰腹,四肢,乃至魂魄,他们要紧紧地贴在一处。   要像扎根土地的根系,像纵横交织的丝线。   珠玉微微睁眼,半敛的视线里,是春悯那像亡命徒一般走投无路的神色。   紧缩的眉头,紧闭的双眼,搁浅的鱼在珠玉身上索求赖以维生的最后一滴水。   谎言的泡沫一戳就破。   “是你害死我的吗?”   珠玉没有问,也没有允许春悯剖白。   他再度闭上眼,笑得越发明媚,忽而一偏头,揽着春悯的脖子,扬着下巴道:“你心里有我吗?”   春悯捧着他的脸,亲了亲额头:“自然有。”   “有多少?”   “只有您。”   这样很好。   愧疚是疼痛,疼痛的爱才足够沉重。   珠玉满意地同春悯碰了碰额头,随即猛地一扑——   雪尘纷飞,天旋地转。   他跨坐在了春悯身上,亦如许多年前在中青的那一晚。   那时的春悯轻如云烟,只用插科打诨的话便将秋随荆敷衍了过去。秋随荆什么也抓不住,既没能将春悯肢解入肚,也没能将心意据实以告。   珠玉伸出手,掐住了春悯的脖子,说出了与当年一样的话。 ↑返回顶部↑ 第140章 跖犬吠尧(三)(1 / 3)   第139章 跖犬吠尧(三)   虚邙西北境边上的哨所, 一列连亘相缀的车驾正缓缓启程。   这些马车都是宝蓝盖头,青绿的帘,车夫都是穿着道袍的修士, 本就灰扑扑的衣服叫这一路风尘仆仆弄得更脏, 在洁白的雪地里似一队蚂蚁, 往返在巢穴同猎物之间。   “这边的雪是越来越大, 再过二十里,怕是车轮都该陷进去了。”压尾的车上,车夫回身冲帘子里喊道,“阁老,差不多就送到这儿了。”   麦宝怡裹着毯子缩在车厢的一角, 此行仓促, 没来得及调四马拉的车, 两马的车里都没配炭火盆,只能抓着个手炉打哆嗦。   毕竟是修士, 再怎么样也倒不至于冻伤冻死, 这外头吃风的修士连哆嗦不都没打一个嘛?可都是肉体凡胎, 能觉出冷来,麦宝怡是个不爱亏待自己的人, 羊绒的帔子搭肩,绣火纹的毯子盖着身子,窝里塞了手炉, 靠着缎面的软枕打哆嗦, 钦都里上了年纪的贵太太出游都不兴这半死不活的糜烂调。   “阿布萨康的蛮子都知道,冬季不宜兴兵, 老老实实的等来年春开雪化了才动武,您说说这群人是不是菜吃咸了, 大冬天的就要动起手来了。”   他冷得犯困——倒也未必是冷的,他一年四季都容易困,嘴皮子倒是不闲着,唾沫星子到处飞。   “唉,也是我倒霉,那老太太但凡能再撑个小半年呢?到时候活儿干完了,这阁老就成了个干吃孝敬不干活儿的闲职,那多美啊!您说是不,敛锋圣者?”   成大器不擅长同人交谈,与陌生人同处一个车厢更是要了他的老命,甚至不自觉地往边上另个人的方向靠。   酝酿了老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死、死者为大……”   “这话不错。”麦宝怡毫无芥蒂地接过这句话,又看向另一人,“舟车劳顿的,疏怀圣者大病初愈,可还坚持得住?”   正是疏怀圣者赵文清。   他瘦得不成人形,恍若麻秆外支了张大布。   按理说成仙了之后,体内污浊之气尽清,不老不死,体型也大多不会变化,他的供香又叫老神仙经营得很是旺盛,怎么都不该无端瘦这许多。偏偏他生前也是受了一番饥寒交迫,本就是半饿半冻死的,眼下越发显得形销骨立,还怕人,在头顶上罩了个极厚的斗笠,人瞧一眼他,他便要抖一下。   “诶呦,您说这模样,瞧着真叫人心疼。”麦宝怡探究地倾过身子来,“怎得天上都能闹出这样的事?”   被麦宝怡看着,赵文清已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兴许是见有人比自己更怕人,成大器倒稍稍稳住了心态,开口道:“还有多久能到?”   麦宝怡靠回了枕头上:“还得有一阵,不过再往前雪太深了,得步行去。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说稀罕不稀罕,这群蝉陀宗的和尚,在钦都的庙说扔就扔,连夜就往这本教密宗里跑。这山可高得不得了,说是骨鸟都飞不过去,一群和尚天天什么也不做,就爱在这里爬上爬下地受冻折磨自己……”   他话密,还絮叨,两三句就不知拐到什么地方去了,成大器很快就跟不上了。   只是他提到和尚爬山,倒叫成大器想起了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虽不如秋随荆,但也很是身手矫健,李十五比他们稍微慢些,可很有韧性,春悯爬也不爬,万相竟也拿他没办法。   那个时候他觉得日子苦透了,如今想起来,却有些许怀念,倒不是人喜欢美化跨过了的槛儿,只是日落前的太阳总叫人记得深刻,若之后的夜没有那么暗,没有那么长,他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念着这些了。   “敛锋圣者愿意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麦宝怡忽然唤他尊号,“此行凶险非常,圣者可想好了?”   这话若是出发前说还有几分诚意,这都快到了,成大器都不知他装模作样什么劲儿。   这人半月前烧香请到了他,告诉他齐居贤和陆不尽被歹人掳走了。按他们礼天阁的哨岗说,眼下二人在鬼主婆娑手上,又有探子说见到婆娑往蝉陀宗去了,这话让三镜仙验过,是真的,成大器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鬼主婆娑是个什么境界,我也吃不准。”成大器说,“若是见势不对,我是要跑的。”   麦宝怡难得遇到个把命当回事的人,喜不自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若见势不对,自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才说完话,麦宝怡便觉得马车慢了下来。   他探出头:“再往前点儿,打头的车轮陷进去再说,这天冷着呢……”   “回阁老。”前头回报的修士顿了顿,“有人拦路。”   “拦路?山匪吗?”麦宝怡奇了,“我这浩浩荡荡的快把仙门百家的人都请齐活儿了,哪个倒霉蛋自己撞上来了?” ↑返回顶部↑ 第141章 跖犬吠尧(四)(1 / 4)   第140章 跖犬吠尧(四)   李四有个绝妙的主意。   自认的。   突然出现的万相把自己当做虚真, 但虚真像是被方才看到的人影吓傻了,一直蹲在内景里一声不吭,全然不同自己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有太多的疑惑想问万相, 对于李四他不一定会说, 但对于他亲自来迎的忽山仙或许就不一样了。   “接到消息说诸位在一处呢。”万相依着自己的木杖, “怎得只瞧见忽山仙您一人?”   万相看起来和当年并没有什么变化, 都说蝉陀宗习的是武,不是修仙,并没有开灵淬体的路子,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行锻炼,将□□打锤至极致。   三百来年都不见衰老的, 至少也得是入了上三道的, 时至今日, 李四还不知万相到底入的哪一道。   他在心底暗暗紧了紧气儿,摆出架势道:“找我等何事?”   万相却并未立答, 眯着眼远眺了周遭。   四下并无旁人, 只有一头不能言语的驴子。   “忽山仙。”万相腋下夹着那拐, 拱手道,“虽不知您同倏山仙商议得如何了, 但如今久坐仙人已去向生山,麦宝怡也已领着几大仙门往西极山来了,同座的还有疏怀圣者赵文清。倏山仙同鬼主青面此前已到钦都寻过礼天阁的晦气, 想来那赵文清应当是说了些不该说的, 可巧您眼下单独行动,不如随我先一步上山, 暂议此事?”   李四:“!!”   赵文清,钦都, 礼天阁!难道这万相也同陆不苦身死有关?   当年到底有多少人想要陆不苦的命?   李四心里一阵波涛汹涌,又大觉可惜。   他同虚真在同一内景之中,虚真所思所想都会当即灌入他的脑中。   可虚真眼下在内景里蹲身发呆,思绪里翻涌着方才见到的白色人影和当年陆不苦身死之时的片段,思绪似乱流,外界的纷扰连一点水花都未激起,便已沉底了。   在那些片段之中,根本没有万相这个人的影子。   或许是他沉默太久,虚真捏的这张皮子又透着冷清孤傲的劲儿,万相立时抱拳垂首:“此事在下不曾透露给任何人,您当年下的禁制自然都还在。只是仙者所图甚大,如今倏山仙和鬼主青面未必会站在您这边,还需早做准备。”   图什么?三相合一?灭人灭世?   李四还以为虚真只是想想而已!此人千万年间出山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出来的几次,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不知哪个倏山仙的嘱托,帮助春悯恢复记忆。   这样一个视所有人如蝼蚁的人,眼光于顶,心思也不算缜密,哪里像是能和凡人共图大计的样子?最多也就是听闻了些东西,于是顺手推舟,可说他主使了什么,李四是决计不信的!   但万相又没理由对着忽山仙本人说谎。   快到日出的时候,天却还不见亮。   李四浑身都在冒冷汗,分不出是冷的还是疼的。   虚真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大可以用方位术转头就跑,跑到春悯和珠玉身边,而不是跟这个不知来历也不知所图的万相周旋。   该跑吗?   李四在袖子下的手收紧了。 ↑返回顶部↑ 第142章 跖犬吠尧(五)(1 / 3)   第141章 跖犬吠尧(五)   生山是三山之中最矮的, 也是路最好走的。一道石门立在山脚,石门后便是一道蜿蜒的石阶小径,一路往上, 能直抵山顶的本初天宫, 据说山中花草繁盛, 奇花异木, 珍禽异兽,不可胜数;又有一眼自天宫而下的溪泉名“澄”,冬暖夏凉,击石闻鼓鼗之音,飞浪有管萧之色, 一泉似集齐了这五声八音十二律, 奇异非常。   生山仙好热闹, 时常开山迎客,每当那终日缭绕在山间的迷雾散去, 便是生山仙开了禁制, 要迎人入山了。   秦闯把着弓, 站在那石门之前,抬头望着那门后蜿蜒的小径, 径上站着头小鹿,才冒出来的犄角似枝头新生的芽儿,葡萄样的眼望着自己。   秦闯沉默半晌, 拉开弓, 对准了那小鹿。   小鹿还是不知怕,蹬了蹬蹄子, 仰着脖子叫了两声,似是邀玩。   怀慈弓拉不满。   他在中青时肩上被春悯削的一道, 迄今还未愈合。   怀慈弓的弓弦发出了嗡鸣,秦闯“啧”了一声,放下了弓。   那小鹿挑衅般地扬着脸走了。   从方才开始便屏气不言的侍山童子春,暗地里出了口长气,俯首道:“孤命真君,还请快些吧,生山仙在里面已等了多日了。”   秦闯收弓,不耐地看了眼春:“你催什么?”   春忙道不敢。   “况且她找我做什么?”秦闯说,“我同她认识吗?”   秦家世代以侍奉生山仙为己任,秦家也受生山仙的庇佑。但显然秦家遭难时并没有任何的庇护降临,只有秦生因着复生的“惠赠”而受尽折磨。   秦闯自飞升之后便从未拜见过这位始神,多半是有些怨恨,这位始神也从未专门召见他,据说也从没有再去过秦家山,想来秦家一门上下的生死她也不在乎。   “瞧着倒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秦闯夸张地掩了自己的嘴,“诶呦,可不是讲山里这位贵人的,回头天雷把我劈死了,我可找谁算啊?”   春不敢搭话,只是将腰弯得更低:“生山仙鲜少专程请人入山,必然是有要事相谈。近来白玉京内怪事频发,始神临世,尊君缺位,正是仰仗诸位轻都十二席的时候。小子不过传讯,却也知晓其中厉害,必然是有非孤命真君不可的要务,不然生山仙不会这般急迫。”   说得倒是挺动听的。   秦闯人都来到这儿了,本来就是打算进去的。听着这侍山童子的一通吹捧,一对竖瞳眯了眯,蛇鳞样的袍子一旋,满意了,转身踏了进去。   那叫春的侍神童子没有跟进来。   一路鸟语花香,天有四时,唯此处四时如春,人间四处北风呼啸,白雪皑皑的时节,这山里却依旧花繁叶茂,此间的飞禽走兽也不晓怕人,一派怡然自得的景象。   真像啊。   这个念头在秦闯的心底一闪而过。   他以为自己都忘了秦家山旧时的模样,只记得那一片黑焦的土地,树状和尸骨烧成了一片,如黑泥地里生出的瘤子。   怀慈弓如有所感,用弓臂轻轻敲了敲秦闯的背。   “烦死了。”秦闯霎时回神,立刻不满道,“一把弓而已,管天管地的。”   他嘟囔着叫骂,从门口到山顶的路,连树长歪了点他都要数落一番,山林不言语,只是微微吹起了山风,以示不满。   本初天宫座落在生山的最顶端,乃是一座顶尖而墙体呈圆弧的宫殿。自红顶尖上垂落的藤须上开满了紫色的小花,远望似一朵绛紫的祥云落在了这宫殿之上,生山仙就躺在那云雾间小憩,秦闯用了好一阵才看见她。   半晌,他偷偷松了口气。 ↑返回顶部↑ 第143章 跖犬吠尧(六)(1 / 4)   第142章 跖犬吠尧(六)   神仙的命案约莫本就无从查证, 一旦死了,便是灰飞烟灭,法力幻化的衣物随之散去, 大多只有那一柄法宝能作为其存在过的证明。   谢庄想擦掉脸上的血, 却发现那血也早就蒸发了, 只剩幻觉一般粘腻的触感, 王命书叮当落地,他俯身捡起,对着苍茫海海平线上那轮不落的巨日端详了一阵。   他少年时最大的梦想,便是为尊君效力,为尊君天下与共的大志而死, 便是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没等到这个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   所幸假货已经死了。   “尊君已死。”谢庄喃喃道, “其志永存。”   “我会继承您的遗愿。”   “带领边獒和朱云骑, 为天下苍生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他将王命书别进了自己的腰间。   //   李四其实每走两步便想问一句,到底还有多远?虚真千万年不出一趟门的, 偶尔出去一次要不就是用机偶代替,要不缩地千里脚下不多倒腾一下,这几日他走的步数快有此人从鸿蒙之初迄今的步数总和了, 还爬山?走两步都该喘了!   可他又到底憋住了, 一是堂堂忽山仙开口说这个不好,二是单脚蹦的人都还没说什么, 他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就哭爹喊娘有点不好看。   快想想,如果是虚真, 此时此刻会说什么?   加油啊李四,虚真可不是那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想想如果是他——   “有完没完?”   一阵凌风自李四脚底升起。   只见他满头银白的发丝散如满月,每一根头发都似尖刀一般竖起,在风雪渐息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到底还有多远?”李四寒声道,“你胆敢耍我不成?”   万相蹦了一路,终于停了,稳稳地立在近乎斗直的悬壁上,叫人疑心他那根拐是不是装饰用的,当年从台阶上摔下来未免也演得太费心了。   “怎敢?”万相略一躬身,“已然到了。”   李四抬起头,又往上走了两步。   绵延的白墙落下,视线骤然自脚下急推去遥远的苍穹,天幕漫无边际。   李四一时看愣了眼。   凛冽的寒风席卷着渐歇的细雪,一点黯淡的晨光自云层里露出,照在南北走向的山脊之中,那架金光闪闪的巨型天平之上。   那天平一时竟难以用方丈去描述它的大小,只觉那是另一座大山,一座形似天平,精巧地立在山脊正中,两端延伸至南北向的庙宇之下的形貌奇特的山。   “那是……”   李四才吐出两个字,立时警醒过来,疑心虚真是知晓这是何物的。   幸而虚真似乎确实一点门不出,万相不疑有他,径直答道:“那是无量天平,西极山上的蝉陀宗分南北两庙,每间庙里都有自己的主持和一定的僧人,两边的人若有争执,便在那无量天平上按个人的心意决出结果来。”   “个人的心意?” ↑返回顶部↑ 第144章 跖犬吠尧(七)(1 / 5)   第143章 跖犬吠尧(七)   “炸了三山?”   “谢晏的供词便是如此, 他恐怕比谁都怕苍茫海真的决堤,这话应该可信。”珠玉顿了顿,“不过他已经被谢庄杀了, 想再核实也没法儿了。”   春悯道:“如今三山之中, 两座山里没有人, 只有芒还镇守在生山之中。”   两人沉默了一阵。须臾, 珠玉踮起脚抱了抱春悯。   春悯环过手臂,低头埋在了珠玉的颈间。   “小心一点。”珠玉道,“调时能不用就不用,此战过后,我要绑你到鬼蜮, 叫你老老实实睡个三百年才准醒。”   春悯笑:“怎么个睡法?”   “怎么这样不正经?”珠玉仰头咬春悯的耳垂, 见春悯倒吸一口凉气, 才松开笑道,“你听话些, 正经的睡法不正经的睡法都是有的。”   “万事小心。”   “嗯。”   两人松开了手。   麦宝怡蹲在地上, 用雪抹着自己的剪子。这么高的地方, 积雪似乎也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格外洁白纯净, 把他的鸳鸯剪也洗的崭新。   待再抬起头来时,环顾一周,问道:“倏山仙呢?”   一旁的罗术叹气道:“不知, 方才见他匆匆走了。”   麦宝怡收起剪刀, 朝着珠玉走去。   珠玉正在远望着那座天平,确实是神的造物, 庞大却精巧,以人力所不能及的巧夺天工的技术, 连通了山峰的两侧,度量山峦的经纬。   “怎么就剩您一人了?”麦宝怡抱臂踱来,“这好容易才上来的。这就走了?”   珠玉偏头看来:“倏山仙仁善,不忍看我痛下杀手。”   这珠玉的杀意较这冬寒更甚,麦宝怡缩着脖子:“诶!此前种种,皆是老太太的意思,您不能算我头上!我俩可算同受恶老太折磨的可怜人!”   “啊。”珠玉抬眼,“倒不知麦长老受了什么折磨?”   “诶呦,那恶老太这把年纪眼睛早坏了,那些个文书批字都赖给我做,我终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快住在礼天阁里了,月俸却不过十两,有时候事儿办得不好还得倒扣,您往外打听,除了恶老太哪儿,什么地方会这样对修士的?”   珠玉闻言笑了起来:“这样说来,我还未向麦长老——不,麦阁老道贺,不仅脱离苦海,还荣升阁老之位。”   麦宝怡忙道:“同喜,同喜!在鬼主面前我这芝麻小官大不必提!如今你我也算同仇敌忾,那婆娑掳来的二位仙君正在寺内,既是我正道的香主,又是您旧日的同窗,于情于理都是要救的,您武艺高强,不若您先在前头打个头阵,我再领一众随您入内!”   一旁被谢晏已死的噩耗震得久久回不来神的罗术骤然醒悟。   这群人竟都是在有意拖延,等着别人先进去送死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在边獒之中,主将之命令居首,手足安危次之,己身生死不足挂齿,所有人就跟异姓兄弟一般,从不会有叫兄弟冲到前面替自己挡刀的道理!   在外行走不到一年,罗术便已对这外头的仙门大宗大失所望,没曾想这失望竟也是个无底洞,这群人总有办法叫他鄙夷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连方才听闻噩耗的惊惧都抛到了脑后,罗术一横狮心刀:“一群鼠辈!畏缩不前哪有半分修士的风骨!你们不去,我去!”   言毕大步朝着那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走去。 ↑返回顶部↑ 第145章 跖犬吠尧(八)(1 / 3)   第144章 跖犬吠尧(八)   不像。   怎么都不像。   “泉音, 你在看什么?”   她叫住我的名字,我希望她不要再叫我了,我不该来见她的, 是我错, 非要看看她重塑后的模样。   是我错。   是我错。   “泉音。”   是我错。   “你这样恨我吗?”   是我错。   我不该追寻那已经逝去的影子, 也不该将那日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杀害芒的手法记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   是我错。   //   “那怎么办?”麦宝怡斟酌道, “您这么笃定赢不了,那我们这就先撤退了?”   珠玉颔首:“好主意。”   罗术追问:“那二位仙君怎么办?”   珠玉:“若有心,你们可以为他们的丧葬置办出一份力。”   “怎得已经开始讨论白事了!”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来,才靠近便听到这番令人痛心的讣告,“那鬼主婆娑当真这般心狠手辣?”   几人闻言侧过身, 让出门口来。何为老眼一睁, 长眉下不如眼袋大的眼睛像□□眼样的鼓出来, 立马又闭上,连连倒退几步:“诶呦, 我这把年纪看不得这些……”   “但至少该弄清楚这鬼主婆娑为何如此作为吧。”宫慎心道, “掳掠仙君, 屠杀蝉陀宗僧人,谁知那婆娑下一步又会对何门何宗下手。哪怕我们今日除不了她, 准备择日再请神下凡除她,也该摸清她究竟有何图谋。”   众人看向屋中。   那婆娑像是守着这间屋子,众人不进去, 她竟也不追出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间血腥的屋子里, 如一只放置在架子上的人偶,便是主人家搬走, 也会想不起她来,将她就这样剩在那里, 等待尘埃落满她一身,老鼠咬怀架子的一脚,坍倒下来,到底把她给压进废墟之中。   “……你们说,会不会就是私人恩怨?”麦宝怡看着她这副瘆人的模样,抱臂摸着自己的鸡皮疙瘩,“她当年可就是蝉陀宗出来的,把旧日的师门手起刀落,大抵是有些仇怨在里头的,指不定这群秃驴虐待小孩儿呢。”   珠玉靠在墙边:“若是复仇,论资排辈还排不到蝉陀宗里,久坐仙人还能对她颐指气使,怎得就这群和尚遭了难?”   宫慎心闻言一愣:“谁?久坐仙人?”   古连今也道:“福龛圣者在人间时的师父?”   宫芍:“对。”   两人齐齐望向宫芍。宫芍被这么看着,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有交代在钦都看见了久坐仙人的事。 ↑返回顶部↑ 第146章 跖犬吠尧(九)(1 / 3)   第145章 跖犬吠尧(九)   麦宝怡经秋随荆这一提醒, 才想起来自己费大力气请来的敛锋圣者不见了。   “嘶,上来时他还在的啊。”麦宝怡纳闷,自己搁那儿嘟囔, “不能是怯战了吧。”   当——   空谷回响。   那黄金的天平立在山脊之上, 如天降的祥瑞盘亘于此。待风雪过去, 终于醒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发出了巨兽睁眼时的第一声咆哮。   众人同时捂住了耳朵,眼见着对面的山头雪崩,巨浪一般的山雪朝着山下劈头盖脸地掀过去,而那轰隆作响的天平还在缓缓抬升, 越来越高, 最后定格在两端离地三丈的位置。   珠玉略一眯眼, 便看见天平的横梁上站着几人,正似集群寻路的蚂蚁朝着天平的这一端靠近。   其中一只蚂蚁看起来格外强健高大,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瞧出体魄非凡。   “呀, 敛锋圣者怎么上那儿去了?”麦宝怡打量着, “诶呦,这是要上无量天平, 他去天平做什么?”   珠玉在看清成大器身后那人的模样的瞬间,便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远端的天平冲去!   而几乎是同时,那座寺庙悄然而迅速地四分五裂, 数万根蛊丝骤然起势, 将屋内的尸体丝如投石般扔出,尸首如旋飞的春花在空中飘舞, 又如空若无所依的游鱼,死不瞑目的眼与地上惊惧的人四目相对。   珠玉骤然回头, 悲画扇反手压在小臂上抬袖一挡——同婆娑的一嘴尖牙锵然相撞!   “诶!”一旁的麦宝怡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注意到婆娑是何时跑出来的,“这是什么!”   只见婆娑露出了一口较鲛鱼更锋利的牙齿,自那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嘴里露出,颌骨张开了一道人所不能及的角度,森然的尖牙上隐约有淡蓝的幽光。   珠玉同她僵持着,悲画扇的扇骨已被那口牙留下一道极深的凹槽,却没断。他垂着眼,看向婆娑正发出金光的瞳仁,轻呼一口气,问道:“谁让你来的?”   婆娑的嘴无暇答他,似乎也无意答他。她的五官里正在迅速抽出丝来,将她的躯干、头颈、四肢给包裹,只留下可供活动的关节在外,似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丝质的盔甲,又抽出几根线头一般的长丝蔓延出去,抓住了那漫天飞舞的尸身。   她像根系,像蛛网正中的蜘蛛,死亡不过是她领域的延伸。   罗术抬头看见自己头顶的半截身子,就停在那里,如同牵线的纸鸢,迎风招展。   下一刻——   “跑!”珠玉骤然喝道,“那些尸首已经是她的傀了!”   那半截身子骤然张开了眼睛,手里眨眼间缠出一把丝刀,朝着罗术猛地刺去!   罗术来不及抽刀,连忙矮身后跳,将将躲过那把刀;身后却传来利刃刺进血肉中的声响,他回过头,一个不幸被四只傀同时盯上的修士肩上挨了一刀,惨叫的同时拔出剑来,对着四周迅速劈砍,那些傀儡却灵巧非凡,轻巧地躲了过去。   天空在慢慢放晴,终于有一丝晴阳自云间探出,照在地上,反射出惊人的亮光。   山顶忽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珠玉反手将扇子滑出,任由婆娑的尖牙在他的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婆娑见状立刻将生出了丝爪的双手刺向珠玉,珠玉手指一搓,扇面骤开,一只鳄首探出,立马咬住了婆娑的双手!   待婆娑撕碎这祟影时,珠玉已后撤几步,落在那块刻了字的石头上。   “瞧着是要留客。”珠玉一扫周遭那密布的尸身,以婆娑为中点辐射,也几乎将他框在了最中心,“谁教你这般留人的?”   婆娑果然是要拖住他的,于是并不急着拼杀,见他停下,也便停下,答道:“没有人。”   “竟不是久坐仙人命令你的?” ↑返回顶部↑ 第147章 跖犬吠尧(十)(1 / 4)   第146章 跖犬吠尧(十)   //   “这也太高了。”   成大器没走两步路就瘫下, 蛆虫一般在横杆上蠕动:“我想回家……”   “快点。”陆不尽在他身后寒声道,“要害我已同你说清楚了,你还要冥顽不灵吗。”   “是这里实在高……”   “这里高?你御剑飞行的时候就不怕高?”   “诶哟, 就是因为怕, 我才几百年没飞过了嘛。”成大器还在蠕动, “以前打仗的时候, 我就很怕御剑,实在是不得不飞了,才敢往剑上走——诶!欸欸欸欸!!!”   陆不尽用斧柄一把支起了成大器的后衣领,径直往前走。   “停!我走!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安静些!”齐居贤虚弱得连移动都费劲,拄着拐, 自后探脑袋颤颤巍巍道, “你要闹得雪崩吗?”   成大器不作声了, 陆不尽却还是不放他下来。   “若不是诚心祈愿,天平不会回应的。”齐居贤叹息道, “你把他架上去也没有用。”   齐居贤被春悯捅了双魂, 若非有婆娑的鬼血, 他如今恐怕连行动都不易。饶是有鬼血缝补他的破碎的双魂,他也当闭关将养, 否则随时有碎魂的可能,可他自醒来之后,便一路随着这些人奔波, 不知疼痛, 不知生死。   恍惚间连仇恨似乎都能忘记了,只要一切都能重来。   “万相已经备好了功成阵, 这世间所有的祟物很快就会往李诺所在处聚集,关进鬼蛊之中, 再逆转他的八字,成极阳之身,确保他能吞食那些祟物,世间清明,乾坤朗朗,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齐居贤平和地,堪称温和地诉说着,“成大器,这是功德,千秋万岁的功德。”   黄金的天平比平日里更接近云端,他们的影子落在上面,显得分外渺小。   “……可是这之后呢?”成大器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齐居贤,比这万丈之高还要可怖,“齐居贤,你们是要用他来挟持秋随荆,威胁春悯的。”   齐居贤消瘦得连颧骨都高耸起来,脸颊凹陷,眼窝深得连他眼睛的模样都瞧不清。他永远挺拔端正,不辱没已然故去的齐氏王朝,现在也因虚弱而佝偻起背,倚在手杖上,连抬头的动作都似乎万分艰难。   “春悯照我们说的做,秋随荆不会有事,他也不会。”   “久坐仙人会想办法对付天道,我们只需要控制住秋随荆,就能让春悯就范。待他砍了无情道,吞回倏山仙的肉,三相合一,他便能逆转时序,让一切重来。”齐居贤叹息道,“没有人会受伤,我们都能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成大器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先不论你为什么又相信你那个杀人魔师父,就算春悯真的三相合一,你怎知道他真有这等权能?而且、而且如果真的倒转时序,现世活着的这些人……这些人又算什么呢?不全都死了吗?被我们杀死的。”   “何谓生?何谓死?”齐居贤道,“他们不曾出生,又如何会有死亡?”   “你这——”   陆不尽忽而掀起袍子,蹲下身,盯着匍匐在地的成大器道:“你不想见你娘吗?”   天平在倾斜,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走过中轴的原因。   成大器忽而愣住,神情飘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人也走了神。   “你娘死在风镜城的妖乱里,她死的时候才多少岁?”陆不尽无论何时咬字都很有气力,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砸进地里,“你不想见她吗?”   “我想见我姐姐。”陆不尽说,“我想见我爹娘。”   “你不想吗?” ↑返回顶部↑ 第148章 婆娑(1 / 5)   第147章 婆娑   宫芍偶尔会为自己将来的入道担心, 毕竟无论是修罗道,守正道,还是无情道, 似乎都不那么适合好胜善妒之人。他自认不算善良, 但也说不上邪恶, 不算勇敢, 也说不上胆小,修为还不错,但也不是第一,放眼更广泛的世代,恐怕连拔尖都算不上。   他总是比平庸高出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最叫人恼火, 使他总是不甘平庸, 而又格外辛苦地仰望山顶,攀登一座他永远到不了顶峰的山峦。   那上面是什么样的?   “前辈以前。”宫芍百无聊赖地开口道, “是不是做什么都是第一?”   珠玉敲了敲身后的扇子, 里头流出来的黑泥正沿着石缝潜入雪下, 朝着四周缓缓爬去。他没想到宫芍是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攀谈起来的人,偏过头来, 扫了眼宫芍的佩剑:“差不多吧。”   “费力吗?”宫芍说,“还是像严必行那样,大部分时候都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那么差?”   “都有, 同辈里有跟我差不多的, 也有差得叫人匪夷所思的。”   “如果你当时没死,有想过日后该入哪一道吗?”   珠玉皱了皱眉, 操控逐渐远离悲画扇的祟物需要一定的专注,这小孩儿从刚才开始就问东问西的, 稍显聒噪,但婆娑就在不远处,他不想让她瞧出端倪来,只能耐着性子接着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想?”   “入道不是修炼,不是朝着个目标去就有的。大多数能入道的人在入道之前,便已经会有这一道的气质,顺其自然便能入道。”   “前辈你看我有什么气质吗?”   珠玉:“……”   珠玉: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外向吗?我以前可不会同只见过几面的祟物这么突兀地谈起心来。   “……看不出来。”   “这样。”宫芍搓了搓脸,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   往南面去的茶壶怪抖了抖身子,雪地上突起了一个鼓包,婆娑骤然转过头,珠玉拧眉,接着便见婆娑呆呆地看着半只掉在地上的耳朵。   看眼神,她像是想把它捡回来,但那里离珠玉有几分远,她只是看了看,到底没有站起身来。   珠玉松了口气,没想到旁边那小孩儿还没完。   “那前辈觉得……”宫芍瞄了眼他师父的位置,接着小声道,“我修鬼道会有前途吗?”   珠玉手上一抖,前行的祟物险些鱼跃出雪地!   “你什么?修鬼道?”   他骇然地看着这个身着四层水波纹刺绣衣襟的年轻修士,鸣泉宗的内门弟子,承宫姓,祖上七拐八拐得能跟齐居贤算是远房亲戚,刚刚问自己能不能修鬼道?   珠玉心道自己真是老了,半点看不明白现在年轻人心里想什么。   珠玉真诚地,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地问道:“你想死吗?”   宫芍摇了摇头:“当然不想。但是死后成了鬼,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还能活得更长一些,若我真有天赋,说不定也能修到个画皮境之类的。”   “那你是成不了鬼的。”   宫芍被这么直截了当地否定,梗了一下,微弱地抗议道:“这也不一定吧……”   “世上没有想活着的鬼,非得是有比生死更深的执念才会在死后化鬼,你要是抱着不想死的心去自杀,只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身后你家人给你办葬礼,若知道你自杀的原因,恐怕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珠玉说累了,摆了摆手,“已经准备好了,动身吧。” ↑返回顶部↑ 第149章 天地未形(一)(1 / 2)   第148章 天地未形(一)   静尘台的妙法真君, 是个真真正正的老神仙了。   他是千年之前飞升的仙君,勤于平祟,又略通方术, 算卦, 医卜, 铸器, 求子偏方,文考押题,姻缘媒娶,连寻狗找猫都很有一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在人间的香火绵长, 于两次大乱中也侥幸存活, 是轻都十二席中最为年长的神仙。   他的静尘台修在焚阳京,焚阳京里栖息的三火神鸟会分他一些真火来, 供他炼丹铸剑, 又在苍茫海叛乱之后, 另外开辟了给一些沾上业障的法器涤秽的业务,日子过得甚是红火。   前些日子, 他都忙于在人间天上间奔走,神官考绩之事于他有大裨益,绝不能叫别人夺了他一分一毫的功劳, 他相信以他的才能同勤勉, 必然还能再火个一千年!   可近些时日,妙法真君嗅出了一丝不对味儿的气息。   这气息其实很早便有迹可循, 先是安安静静的侍山京把倏山仙守丢了,然后是百文京里疏怀圣者和老神仙不知所踪, 再是神官考绩,鬼主出世,鬼主同倏山仙联手刺伤百来神官后逃逸,忽山仙出关,尊君失踪,擎关圣者带着王命书回来,称尊君被生山仙的侍山童子泉音所杀,这就要衔朱云骑去为尊君雪恨了。   这尊君在白玉京的地位超然,一呼百应,那什么什么侍山童子恶贯满盈,且敌寡我众,是一堆人一并去欺负人的,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自然有许多神仙都跟着要一起去雪恨。   只他妙法真君活得够长,觉得这一连串的不像小事,倒似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不去,窝回了静尘台,同神鸟待在一起,静待这避无可避的风浪袭来。   “没想这一道风是你。”妙法真君说完,又搓了搓胡须尖儿,“不过倒也合情合理,瞧着老实巴交的,可哪次风波不是你?”   人未至,淬火台上的剑已经剧烈地挣扎起来。它被三重锁链定在淬火台上,日日以真火灼烧,总算是安静了些时日,可这安静又像是某种蛰伏,它是一定要杀了春悯不可的,就像羊吃草,狼吃羊那样理所当然。   一切仿佛都是为了今日,它斗志昂扬,它战无不克。   妙法真君叹了口气,看向来人:“你真不考虑换一把剑?”   “用惯了。”春悯说,“而且换一把又沾上业障,毁了剑灵,岂不又是一桩罪过。左右是兵器,凶点也好。”   “这位是?”   春悯侧身,介绍道:“生山仙的侍山童子,泉音。”   泉音不知道春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春悯就在这里将她杀了,倒是合情合理,她也不怕,若是春悯把她的事告诉芒,确实叫她为难,可也难不了多久,毕竟她很快就要死了。   可春悯既不杀她,也不为难她,反倒叫她心下不安了起来。   “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妙法真君听到这擎关圣者要清算的凶手竟是兜兜转转,同另一位通缉犯倏山仙到自己这儿来了,只觉这茫茫之中必有天定,他老头子是要活到头喽,“拿着剑快些走吧,我不报朱云骑。”   神鸟盘在淬火台上的鸟架子上,时不时抖落的火星就能用来给妙法真君烤苞米,顺带铸剑。它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把最不识好歹的剑被领走了,没有不舍,只有解脱,它想不明白这么凶厉的剑怎么能挂个名字叫平安的。   春悯握住了剑,以灵力镇压那剑的暴动,收进了鞘里。   “多谢。”春悯抱拳,“再会。”   言毕转身离开,那泉音便也在他身后颇为谨慎地跟着。妙法真君望着他,没忍住,还是问了:“倏山仙,上此在老头我这儿领走了兵器,同我再见的,还是那狂语真君,今日轮到你,老头我想问问,咱俩日后当真还会再见吗?”   春悯摆了摆手:“希望会吧。”   “在另一边。”   //   这、这算已经定了还是……   李四被那天平的声音震得快耳聋,也顾不上维持忽山仙的体面了,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很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天平的另一端飞奔而来!   “怎么样了?”李四冲他嚷嚷,“这天平也不宣布个结果什么的。”   成大器震惊地看着嘟嘟囔囔的忽山仙。 ↑返回顶部↑ 第150章 天地未形(二)(1 / 4)   第149章 天地未形(二)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李怀仁虽然经常说这些, 但严必行其实都没怎么想过。   做个好人,同阿宁一并携手天涯,便是他的愿望, 至于能不能得道飞升, 看命就好。   左右他和阿宁永不分离, 无论是天上地下, 是不是能触及那个“永恒”,其实都不重要。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比任何人差。   严必行被带进推酒门时还不记事,便也不晓得丧父丧母之痛,其他师兄弟们也是这般,虽是孤儿, 却并不孤独。   推酒门不算全然避世的门派, 同附近的村子往来还算紧密, 只是辽苍本身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毕竟毗邻鬼蜮的地方行乞的都不爱来, 所以稍显寂寞, 可平素邻里和睦, 少有龃龉,鬼蜮又百年不曾大举进犯, 偶有些祟物也都是些小玩意,推酒门便能顺手料理了。   除祟的报酬大多是一顿便饭,不很丰盛, 但一定请他们阖宗上下吃, 这么多张口,已足见诚心, 尤其是师父还每每要酒足饭饱了还要再装一壶酒回去,人也不说什么, 确实是人心淳朴。   他无父无母,生长在被世人称作“流落之地”的辽苍,却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不幸,也从未有一天觉得这世道多艰。   经常有人因此称赞他知足常乐,心性上乘,但他不这么觉得,他只是的的确确过得很好,此生尚未逢半分波折而已。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仅此而已。   孩子的哭叫声如同哨子一样尖锐,亮得刺耳,又带着气息的毛边,高高低低的萦绕在他周遭,锯齿样的反复拉扯他的心神,让他总是忘记自己上一刻想好的事情。   该把师父的遗体安置在哪里?   阿宁还在剑鞘里发抖。   李诺,我是不是该先去救李诺?   等等,我应该先安抚其他的师弟师妹们。   稍微大些的孩子在问我谁干的,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说师父是被倏山仙杀死的?   说倏山仙是为民除害?   说师父想杀了所有人?   我——   酒壶忽然跳动起来,朝着屋子的一角滚去。   院中的一驴一牛高高低低地嘶鸣起来,棚上的积雪倒坍,几乎把棚门给掩埋。屋里的孩子七倒八歪地跌坐在地,那酒壶滚了滚,滚回了李怀仁的手边,叫严必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师父便要拿着那酒壶喝上一口了。   错觉一闪而过,严必行回过神来,冲出了门口。   一座黑色的山脉坐落在西方之境,不过几个眨眼,方看清那是一座巨浪。   祟潮铺天盖地而来。 ↑返回顶部↑ 第151章 天地未形(三)(1 / 5)   第150章 天地未形(三)   春悯忽而停步。   他蒙着眼, 泉音无从知晓他是在看什么,抑或只是在等她跟上这一步。   苍茫海的断壁残垣在永不落下的巨日中拉着耸峙的黑影,春悯在那阴影中停顿, 却也只有一瞬, 随即道:“可以开始了。”   泉音没有动。   “怎么了?”春悯压着鞘中的平安剑, “不是要炸了三山吗?”   “你在这里。”泉音柔声道, “叫我很是不安。”   “为何不安?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春悯道,“苍茫海决堤,十常佛同天道都会现身以补天,我替你杀了他们,确保决堤万无一失。”   “可你为何要帮我?”   泉音摩挲着手炉, 她生着一张很是寡淡的脸, 这张脸越是寡淡, 越显出她的嗓音甜润动人,清冽的底色上浮动着一层氤氲的气声, 无论说什么话, 都不显得刻薄逼人, 又总是笑着,笑意能弯进眼底, 叫那双眼显出些慈爱。   春悯曾经很相信这双眼睛。   他望着那双眼,认真道:“我已记起一切,世人皆啖浑沌之血肉而生, 既是杀身之仇, 又为何不报?”   披风下瘦弱的身形微微一动,泉音抬眼细细看他, 随即又敛下眉眼来。   “那又为何要杀了李怀仁?”   “因为李怀仁杀了秋随荆。”   “既是在乎鬼主,倏山仙如今所为, 却不怕叫那位鬼主厌弃?”泉音靠着墙垣的一侧,匿在那阴影中,“那位虽为鬼祟,却不像是愿意同我等一般覆灭天下的暴徒。”   “待事成,人世不过我掌中之物。”春悯道,“他无处可逃。”   一处尖角落顶歪斜地倒在一根断柱上,湖碧色的尖顶,最顶端镶着铅银的珠子,是来自连泉音都不识得的,久远过去的朝代。   泉音有些好奇,这一代又一代的人世,在无尽无穷的年月里是怎样存在的?   她想来永远也不会明了,也无从想象始神眼中的世界究竟是如何的,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久远岁月,才会有芒那样饱含着怜悯却又沉静的眼睛。   只要能夺回那双眼。   哪怕自己再无缘看见那双眼。   “春悯。”泉音开口,喊的是春悯的本名,“我知晓你在骗我,但这不重要了,苍茫海会在此决堤,人世会在此静默,没有杂质的世界诞生,你们会长久地活下去,没有轮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炉捧了出来。   【冷吗?】   霜解冰融,淙淙流水撞开碎冰,顺着水道蜿蜒而下,新绿同鸟雀一并自南而来,已经是春天了,但对一只冻死的鬼来说还是显得冷,泉音只喜欢夏天。   冻死鬼每年都会有,她不是特例,但运送木材的那堆冰坨子里只有她对死心有不甘,她没有家人,没有了不起的前程,甚至没有仇恨,哪怕生命延续下去,也只是困顿穷苦的一生,最终死在另一趟为修建生山仙观庙的路上。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想死,哪怕世道如无间地狱,她不想死。   都说世上没有怕死的鬼,但她不想死。   尸堆上的怨气冲天,进食是无师自通的,尤其是对心无杂念,只想“活下去”的鬼来说。 ↑返回顶部↑ 第152章 天地未形(四)(1 / 3)   第151章 天地未形(四)   “这人谁来着?”   秦闯大部分时候都在下界, 对白玉京的神仙认得不全,谢庄他看着有几分眼熟,结合他身上的朱云骑兵甲, 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是谢晏的亲戚。   谢……   “擎关圣者!”另有一真君惊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等不是来降那害死尊君的鬼祟的吗?”   “久坐仙人泉音乃生山仙座下的点化仙, 其真身却是个包藏祸心的厉鬼!她要炸三山以决堤苍茫海, 孤命真君这个时候出现在三山,想必就是那泉音的暗桩!”   谢庄声若洪钟,连远处的秦闯都听得很清楚。   苍茫海决堤?   就刚刚跟春悯走了的那个女人?   “你找了个什么东西当点化仙?”秦闯震惊地看向手里的生山仙,“被她杀了几十次还不够,还要让她把下界给淹了?”   芒还未从生山被炸了个粉碎的打击里缓过来, 又听到秦闯朝她吼, 她下意识便回嘴:“淹就淹了!”   说完, 她自己又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秦闯皱眉低喝:“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久坐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 但是她盯着秦闯的眼睛, 像是稍微动摇一瞬, 泉音就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一样,“她是我的点化仙。”   “是你点的吗就你的点化仙了。”秦闯懒得跟这个黄毛丫头废话, 转向那谢庄道,“你说的那人跟春悯走了,说是去静尘台取平安剑。我飞升三百年, 从未踏进过三山, 今日还是第一回进生山,哪怕生山我能炸, 另外两山可决计赖不到我头上,这事儿你可以去问侍山仙。”   孤命真君何许人也, 天上天下第一天煞孤星,为人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睚眦必报。其他神官本就不乐意同他对上,一听这话,立马便劝道:“谢小将军,这孤命真君说得有理啊,这三山被炸,自然还是得先问责侍山仙,让他交代清楚了,我们才好缉拿真凶啊。”   “不错不错。”另有一人道,“而且真君说那久坐仙人是同倏山仙同去了。这不就对上了?倏山仙被尊君通缉,所以同妖人一并杀了尊君,后又畏罪潜逃。”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你们没听见苍茫海决堤了吗?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把苍茫海堵上吗?”   “哎呀,你说的好轻松,你见过苍茫海决堤吗?你能堵得上吗?”   “想不出便不堵了吗?谁知道苍茫海会把下界淹成什么样?如果把所有人都淹死了可怎么办?”   “那不至于吧……”   从没有人见过苍茫海流动的样子。苍茫海比神居的存在更久远,世间不曾书写静止的海与永悬之日诞生之前的故事,他们也从没有见过。   “我知道了。”秦闯福至心灵,“你说是有暗桩替那久坐仙人炸了三山?那还能有谁,当然是春悯!他俩炸完了山,这会儿都不知逃哪儿去了!”   “嗯?”   春悯脚下一顿,平安剑不很老实,险些将他掀飞出去。   “我怎么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将躁动的平安剑踩实了,才自剑上往下望,“忽然叫我做什么?”   众人抬头,便见一把萦绕着黑紫煞气的剑悬于天际,剑尖如被扰动的磁石盘一样打着颤,春悯站在那剑上往下看,略显苍白的脸透过那煞气看,带笑的眼似一道闪着锋芒的镰刀。   四下忽而一静。   却是谢庄先仰起头道:“敢问倏山仙,久坐仙人意欲炸三山以决苍茫海之事,我分明已告知于你等,却为何不阻?”   秦闯莫名地看向谢庄:“你早知道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忙着找谢晏吗?” ↑返回顶部↑ 第153章 天地未形(五)(1 / 3)   第152章 天地未形(五)   救我。   那破庙的屋顶被砸出了一个洞, 从洞外往下看,便能看见屋子里已经醒过来的李诺。他被捆成只闸蟹,手脚都一动不能动, 四起的喧嚣让他无比不安, 可他甚至没法站起身来往外偷看两眼, 只是瑟缩着, 恐惧着,自那洞里看见了珠玉,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救我。   救我。   珠玉吸进扇子中的鬼祟被他再度扇出,三只鹰祟振翅扑向那蛇妖,又有一圈石怪朝着他扑来, 珠玉站在屋顶不动, 等着它们冲来——这群没有人智的怪, 就在要撞到他的一瞬,他点地翻身, 叫它们悉数撞在了一起, 粉身碎骨, 残骸霎时便化作一股煞气,吸进了悲画扇之中。   吞咽, 蚕食。   他对陆不尽说,这悲画扇是玄石打的骨,方墟兽的皮做的扇面, 每根扇骨里还注了灵石融的水。   都是假的, 扇骨是他的骨,扇面是他的皮, 悲画扇只是他躯壳的延伸,充当了“嘴”和“胃囊”的作用。他不是没有如寻常祟物那样狼吞虎咽地吞食过同类, 只是他不想在春悯面前露出那副模样,那样一点也不好看。   “救救我!”   屋下传来了叫声。珠玉低下头,见李诺正撕扯着沙哑的喉咙朝他求救,他已多日滴水未进,喉咙似乎都被什么东西黏在了一处。   救救我。   泉音虽然是蛊术大家,做了那么多的虫蛊和鬼蛊,可她本人说到底从没有进去过,她和李怀仁未免有些太过想当然,李诺这样的孩子哪怕八字倒转了,得了阳气最盛的命格,也不可能在鬼蛊里胜出。   祟物同人不一样,人的灵力是有限的,放进蛐蛐笼里斗着斗着总有蔫的时候,越早进越早死,可祟物不一样,只要那股执念不散,便没有“力竭”的说法,只要吞而非被吞,那煞气便只会越来越多,越战越勇,无论多少的祟物放在一起,最后都只会有一个胜者。   只是八字硬的人,如何能在鬼蛊中得胜?   毫无畏惧地死亡才是胜利的第一步。   “怕是不容易。”珠玉垂眼,对李诺说,“它们可都是冲着你来的。”   李诺一双大眼里蓄着泪,晃荡晃荡的没流出来,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很是了不起。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这么一摇,眼泪便被甩出来了。   珠玉歪过脑袋,葡萄样的眼瞳盯着李诺,忽而蹲身避过一只无头鬼的斩击,而他的头发霎时卷住了无头鬼的身子,悲画扇当即向下旋去,将那鬼劈成了无数碎屑,又吸入扇中。   “那你想知道吗?”珠玉问,“想知道是谁害你落入这境地,又弃你不顾,视你如棋子的吗?”   李诺眨巴着眼,其实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些,正是存亡危急之时,他只来得及想“活着”这一件事了。   看着李诺这懵懂的眼神,珠玉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傻愣愣的,怕是说了也听不——”   话未说完,他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眼前亮了。   珠玉骤然回头,却见护在他身后的悲画扇不见了,光束重新照了进来,一只悬立的竹筒在那稍纵即逝的光里,缓慢而稳定地旋转。   那只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竹筒,筒身有些许的干燥开裂,还带了些已经干涸许久的血迹。   可珠玉一眼便认出了那竹筒。 ↑返回顶部↑ 第154章 天地未形(六)(1 / 4)   第153章 天地未形(六)   珠玉猛地睁开眼, 散落的过往似落进溪流的花瓣,渐行渐远,只剩一片黑暗盘亘在眼前。   他并不存在的心跳在黑暗里不知停歇, 旧日的风雪都被烫化, 融成春时的细雨, 淅淅沥沥地淋在初醒的大地之上。   珠玉捧着自己的脸, 静默了片刻。   他隐约能听见外间的纷乱,脚边不远处是昏迷的李诺,他不需要睁开眼,便知自己正在那竹筒之中,外间的祟物正在不断朝着这筒身进攻, 清越的敲击声在这黑暗里不断地回荡。   怪祟的行事准则难以琢磨, 珠玉无从得知为什么就这样把自己给吞进去了, 方才在眼前闪过的一幕幕亦如烂岁的把戏,这只保管过春悯眼睛的怪祟在百年之后, 还在回忆着多年前它肩负过重要使命的日子。   又或许只是在控诉害它堕为祟物的罪魁祸首。   “你醒了?”   冷不丁的一声响从身后传来, 珠玉把脸抬了起来, 往后仰去,悲画扇悬在他的头顶, 婆娑拿着扇子定定地看他,一双死鱼眼眨也不知眨一下。   “谁让你跑出来的?”珠玉伸手接过扇子,“当储备粮当得这样不安分, 我今日便将你吃了。”   婆娑不太能分辨这是不是玩笑话, 迟疑片刻道:“现在吗?”   竹筒被敲得震天响,抬头望去, 那干燥开裂的缝隙间祟物人头涌动,一只只眼从那缝隙间窥视着里头, 密不透风地黏合在那缝隙间,一丝光亮都没能透进来。   “再等等吧。”珠玉站起身来,“这怪祟也撑不了多久了,现在吃了你怕是会不消化。”   婆娑“哦”了一声,说罢又要钻回他的扇子里了。   珠玉把扇子一收:“别进去了,我得腾点地方给它们。”   婆娑滞了片刻,眉头略微耷拉了些,鼻子却耸了起来:“那是我家,你说了让我把这当家的!”   “你是成大器吗天天窝在家里?我这儿寸土寸金,地皮可不便宜,你身无分文,便给我干点苦力来偿。”珠玉盯着那条逐渐被撕得越来越大的裂缝,“这些祟物个个嘴都没抹干净,你的蛊丝要在多大的血肉上才能长?”   “有就行。”   “也是,门槛上溅的血迹都能长出一道来。”珠玉瞥见婆娑仍是低着头,显而易见得带着情绪,“怎么,不乐意?我知你现在也想吃李诺,可一旦吃了他,下一个便是你。”   婆娑抿着嘴,本来就薄的嘴唇像是拉成了两片刀刃,开合间便是要划下人皮肉的。   “你也是要利用我吗?”   “废话。”珠玉道,“若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早便将你嚼碎了吞下去,还留你做什么?”   婆娑瞪大了眼。   “你我也算认识多年,我收留你总不能是因为我慈悲为怀吧。”他耸了耸肩,宽大的玄黑大氅往下溜了几寸,落在臂弯间,“婆娑,你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祟物自那裂缝外伸出指爪,朝着里间迫近。   婆娑站在原地,周遭的回响叩击着她的皮囊。她来这里是为了齐居贤,泉音告诉她,拖住珠玉,她就能帮到齐居贤。   她为什么要帮齐居贤呢?因为她和泉音一并灭了东纶,而在被泉音抛弃之后齐居贤收留了她,怀着怜悯和难以自抑的恨意收留了她,她有了新家,当然要帮助新的——   新的什么呢?   家人,还是主人?   被泉音抛弃时,她分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当别人的奴隶了。 ↑返回顶部↑ 第155章 天地未形(七)(1 / 3)   第154章 天地未形(七)   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成大器雄壮的身躯立在祟潮之中岿然不动, 似河流中立起的一座巨石。   他两手平举,粗壮的手指碾碎了每一个他可触及的头颅,比用剑用斧的都要更直接, 也更残忍, 祟物在他掌中成灰的触感很真切, 哪怕从陆不尽的角度来看, 也觉得成大器打斗的模样是有几分瘆人的。   但他甚至还在走神。   藏在他身后的赵文清蜷缩成一团,受了惊的兔子样的直打抖,时不时拽一下成大器的裤管儿,以免被祟潮冲走,但又不敢拽太久, “啪”一下又松手了。   “已经开始变少了。”李四用了十几次方位术, 累得气喘吁吁, 左右看看,发现还是成大器身后安全, 屁股一撅, 把赵文清拱了出去, 鸠占鹊巢,把着成大器的腿道, “再撑一会儿久该没了吧。”   成大器还以为有小鬼缠上了自己的腿,回头一望,看着忽山仙那张平素里倨傲无比, 鼻孔看人的脸庞正蹭着自己的小腿肚, 满脸谄媚地在挤眉弄眼,叫他看得格外分裂。   “……这一波应该是鬼蜮的祟潮。”成大器别开眼, 担心忽山仙回来了以后杀他灭口,转而将外侧的赵文清又往回拎了点, “别的地方祟物估计还得要一会才能到,战线会很长,不要掉以轻心了。”   赵文清这会儿连人都不认得,伸手就抱住了李四的胳膊。李四特别看不起这赵文清,嫌恶地推了推,没推动。   “你这人!”李四无不鄙夷道,“以怨报德!忘恩负义!害死狂语真君,还诓我们去昇都收尸骨!清川真君怎么还没砍了你!”   赵文清神志不清,却是对“狂语真君”四个字反应很大,抓着李四的手收紧,打摆子样的乱颤,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道:“狂、狂语真君的尸首在、在在在……皇宫前、前面……”   “你还来!”李四气急,他们上回就是让这句话骗去昇都的,“狂语真君是飞升的神仙!哪儿来的尸骨!真是阎王爷开布店——净鬼扯!”   “就、就在那儿……”赵文清喃喃道,“他们动手时……我亲眼看见……”   成大器侧目:“他们?谁啊?”   赵文清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成大器这才想起,狂语真君的死是禁忌,赵文清说不出来的。   一切都还在迷雾之中,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兜兜转转,他竟还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连想为旧友报仇都不知该去向谁寻仇。   “是三始神。”   那话像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成大器一愣,随即扭头看向扒在他脚边的李四。   “你……你说什么?”   “我都从忽山仙的记忆里看到了,三始神都在那里,动手的是虚真,生山仙像是想救,但没救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倏山仙……”李四扒拉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里有些许茫然,“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站在原地没动,但是眼睛是露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李四在山脚下分明看到了一切,可随即瞧见的那个空白的影子惊吓到了虚真,也惊吓了他,以至后续变得模模糊糊,让他不敢确定,“然后她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在他眼前,他分明地目睹了陆不苦的死亡,那一瞬很慢,所以他得以知道,陆不苦没有动,她任由自己的三魂被干净利落地刺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背景的人脸也那样清晰,害怕得抖如筛糠的赵文清;双手施术朝着陆不苦冲来的芒;还有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的倏山仙。   最后的最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倏山仙。   她说了什么,但是虚真没听清,他无比地愤怒,还有那么一丝恐惧——倏山仙同他筹谋多年的复仇,怎可在区区一只蝼蚁身上跌了跟头?   三魂既散。 ↑返回顶部↑ 第156章 天地未形(八)(1 / 3)   第155章 天地未形(八)   如若我们迄今为止所坚持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我该怎么办?   “春悯。”   陆不苦簪发的钗子碎成两半, 摔在地上,或许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再没有一丝恐惧, 对于这仿佛徒然的大半辈子也似乎能放下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   十常佛的第二颗脑袋落了下来。   秦闯猛拍他的弓:“你到底行不行!能干干不能干拉倒!”   怀慈弓的弦在空的时候怎么都拉不满, 任凭秦闯怎么气急败坏, 她都拧着性子, 说什么也不肯满弦。   “你自打生灵之后就没杀过人!一把武器不敢杀人我要你何用?不如当柴烧了!”秦闯一脚蹬着弓,两手拉着弦猛扯,对不对得准不说,他今日说什么都是要把这把弓给拉开的,“况且现在是什么光景!春悯不死死的可就是全天下了!你当你是怀慈济世!我呸!你个刽子手!”   这一番诛心之言果然有用, 那弦立时有所松动。怀慈弓成灵不久, 善恶是非尚如孩童般浑沌, 只是凭着本能行事,总是不愿意伤人, 也不愿意看到秦闯伤人, 尤其是不能任由秦闯出于一时的气血上头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可她毕竟已经成灵了, 那些有关更多生死计较,已经不能全部算在秦闯的身上, 她也是一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孤命真君。”谢庄开口,“您同您的弓打好商量了吗?”   秦闯扭头, 恶狠狠道;“你倒是准备好了, 怎么又不敢上?”   谢庄不在意他的怒气冲冲,兜鍪下的一双眼仍看着春悯的方向:“你觉不觉得, 倏山仙的动作很慢?”   “啊?”秦闯歪着咧开嘴,“切那十常佛的脑袋跟切豆腐样的, 你还想多快?”   “他切十常佛的脑袋切得那么快,却过了这么久才切第二个。”谢庄说,“这还不慢吗?”   谢庄闻言怔了怔,这才重新看向了春悯。   十常佛以自身为堤坝,横亘在那被巨日消融的苍茫海之上。   秦闯此前不曾见过他们,却也知白玉京中许多仙君时常会找他们论道,他们是西天之上的佛陀,辩才无碍,正法眼藏,是通晓世间真理之人,是参透佛门十诫而受天道之请庇佑众生之神,绝不是眼前这十座无面金身。   他们是为了阻止这滔天之祸倾泻人间,方坐化塑金身,成了这般模样。   不思,不言,不动,将所有的法力都倾泻在铸成的堤坝之上。   如若不是为了护佑万民而成金身,十常佛如何会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而春悯手起刀落,有如屠夫霍霍向耕牛——不,便是屠夫,也不会同他这般戏耍着猎物。   那十个佛头他一瞬便能斩下,偏他不急不慢,斩了一个,又悠悠抬起头看向众人,似享受似挑衅,壶里的茶要过三道水那样细致又不紧不慢。   须臾又停下了手,仔细端详着众人的神色,一字一句问道:“诸位不打算阻止我吗?”   这就是挑衅。   谢庄猛一咬牙:“苍茫海若决堤,凡民香火不再,你我也必死无疑!难道诸位要任由这倏山仙屠戮十常佛吗!”   那春悯杀人不眨眼,众神官看得毛骨悚然。尤其是识得春悯的人,此人平日里一幅笑相,行事为人都很是和善,眼下水淹人间却连眼皮不眨一下,思及自己与这样擅长伪装的人共事过,都觉得不寒而栗。 ↑返回顶部↑ 第157章 生(一)(1 / 6)   第156章 生(一)   芒最得意的首饰, 是一只六眼八翅蝶灵化成的贴花。   那蝶灵有人手掌大小,中间的躯干是纯金色,两侧蝶翼形似八把蒲扇, 时不时扑闪起来, 落下发光的鳞粉, 在不同的环境下会变换不同的色泽, 但永远都会是当下最光鲜靓丽的颜色。   这只蝶灵也同它的外表一般招摇,生山上一热闹起来,它就没命地扑闪起翅膀,要叫所有人都能看见它才好,芒又生得矮小, 那只蝶灵几乎占据了她整个头顶, 作为首饰来说多少有些头重脚轻。   饶是如此, 芒还是很喜欢它。   所以虚真把它一把捏死的时候,她罕见得动了怒, 在虚真面上来了一拳, 虚真不防她动手打人, 这拳挨了个全乎,一时傻在了原地。   虚真虽然本就是个臭名昭著的始神, 可对其他两名始神却向来亲如手足,他们没打过架,甚至鲜少吵架, 那一天他们罕见得吵了起来, 随后大打出手。   春悯就站在一边旁观,等他们打完了, 虚真负气离开,芒捡起那只死去的蝶灵捧在手心, 呜呜地哭了起来。   芒的眼泪总是充盈的。她创造了许多的生灵,又送走了许多的生灵,可还是能为每一个生命的逝去而哭泣,别说始神,便是在神官里也少见。   很没有威严,前任生山仙就不会这样,芒想过改掉这个毛病,但一直没能改过来。   蝶灵的尸骸很快便烟消云散。   春悯看着那消失的遗骸,忽然道:“你不复活它吗?”   这是个蠢问题,芒从不用复生任何的死物,哪怕她能做到。   “我可是生山仙,要是依着我自己的意思,谁想活就能永远活着,那岂不乱套了。”   “倒是你,你就站着看他发疯。”芒擦干了眼泪,脑袋上没有了蝶灵,春悯久违地看清了她的脸,“你是不是也同他一边的?”   春悯慢慢地摇了摇头。   芒的眼睛里噙着泪:“你最好不是,虚真这人就是这么孩子气,嚷嚷着什么要杀了世上所有人来报仇,其实自己连山都不愿意出,你还年轻,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千万不要叫他带坏了。”   春悯答道:“好。”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芒叹了口气,“平日里你虽然不苟言笑,可话还是不少的,今日怎么一言不发,可是谁惹了你?”   她看向春悯,发现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虚真那嘴叭叭得没完,你倒是相反,从来不把要紧的事说给我们听,每次请你们喝茶,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芒的眼睛还红着,叫她的指责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了。   春悯瞥了一眼在旁侍立的点化仙:“这是你新点的小仙吗?”   芒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她把本来就挂在耳后的头发又勾了两下,眼睛快速眨了眨:“……嗯。”   春悯说:“你说谎很明显。”   “那你也没必要拆穿得那么直接吧!”芒气急,伸手推着春悯往外赶,“烦死了,你快点走,跟虚真一样气人!”   已然被逐客了,春悯自然不会再留。他沿着下山的路走去,两侧的树木都朝他露出了愤怒的姿态,枝叶沙沙作响,日光被搅碎后落下,连山风都刮了起来,看来芒是真的非常气急败坏。   他想了想,在那不耐地催促他离开的山风里停了下来,转头对芒说:“你会知道的。”   芒:“知道什么?”   “我在想什么。”春悯矮身躲过朝他劈头盖脸吹来的落叶,“你会知道的。” ↑返回顶部↑ 第158章 生(二)(1 / 3)   第157章 生(二)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凭空出现的少女, 连谢庄都顾不上追春悯,返身冲秦闯道:“怎么回事?你的兵器呢?这是谁?”   秦闯慢慢地回过神来——虽然像,但并非一模一样, 而且秦生已经死了, 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 就连魂魄都已化去了执念, 重新转世投胎——   嗯?   他猛地蹲下,双手紧紧按住那少女的肩膀:“你是谁?你是秦生的转世吗?”   那少女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被秦闯捏着肩膀哭得更厉害了:“我、我是你的弓,怀慈啊……”   “什么秦生?”她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不认识啊……我好痛, 我身上好痛……”   一旁有人奉承道:“孤命真君, 这是器灵化形了!这才刚成灵不久变能化形, 可见此弓之非凡,您灵气之磅礴啊!”   “你懂个屁。”   秦闯不耐, 回身隐蔽而迅速地把脸上的泪擦了, 正待同怀慈说些什么, 却见一道白光一闪,天雷已至!   这次竟是直冲冲朝着怀慈来的!   秦闯想也不想便要抽弓搭箭以抗, 自然是摸了个空,连忙抓着怀慈的胳膊就跑,跑又哪里跑得过, 立马挨了个结实的。   雷劫的强弱并非一成不变的, 触犯了越大的禁忌,劈得就越厉害, 而除却人为立下的禁忌之外,旁的禁忌都是百姓和神官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摸索出来的。   秦闯被这一下劈得险些灵脉寸断, 喉头一阵血腥,愣是硬憋了回去,挡在怀慈面前,两眼吊梢长眉飞翘,略显虚弱地怒道:“乱劈什么呢!春悯在那头你眼睛瞎啊!”   再一定睛,秦闯又发现是自己错怪那只眼了,来劈他们的只有一道天雷,剩下那满天白光依旧追在春悯身后。   而春悯已退回到那十常佛旁边,连续割下了又三座佛身的首级,每割下一个,他的嘴都会悄无声息地动一下,似在默念自己砍下的数量,又或是在数剩下的数目。   就连秦闯都觉出些怪异了。春悯只要用调时,转眼便能将那十颗头全斩下来,反而是拖得越久他的消耗越大,天道的雷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为什么要跟天道这么耗着?   正觉得怪异着,便听怀慈一声尖叫:“秦闯!”   他连忙回神,余光立一道白光闪过——这雷就是来找他们的!秦闯下意识想躲,却也知道躲不过,可如果再被劈一次——   电光火石间,怀慈骤然从他身后跑了出去,那雷劫折过他身侧,迅速命中了怀慈!   “啊!!”   怀慈惨叫出声,那痛楚真实无比,可她周身的灵力在她的惨叫结束之前便已经迅速治愈了她的伤口,秦闯踉跄飞过去时,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我没事。”怀慈擦着自己额角的冷汗,“我没事,你不要离我太近。”   眼见天道朝着那把化形弓去了,谢庄心下更是焦急,对秦闯道:“孤命真君,当务之急是先阻止倏山仙继续对十常佛动手!那姑娘被天雷直击也无大碍,想必不需要真君忧心——”   “你闭嘴!”秦闯拧头喝道,“有没有大碍是你说得算吗?”   “……我确实说了不算。”谢庄艰难道,“但事有轻重缓急。”   平安剑的剑光一闪,佛首似被射落的太阳,坠进了苍茫海之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还在溃散,已有一线如注,缓缓倾进人间。   还剩四个。   那只悬天的眼也越发急迫。   忽而周遭狂风大作,秦闯一张嘴,便吃了自己的满嘴头发,手紧紧窝着怀慈的胳膊,两人勉强立在了原地,那边谢庄一个趔趄,长枪脱手,被径直吹飞了! ↑返回顶部↑ 第159章 鸿蒙(一)(1 / 4)   第158章 鸿蒙(一)   悲画扇里一时有些太挤了, 婆娑进不去,蹲在一旁看着珠玉微微隆起的小腹。   作为鬼,她已是很重口腹之欲的那一类了, 鬼怪只需吸食怨气便能为生, 只是刚变成鬼那会儿她也不懂那么多, 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时不时会把自己吃撑了。   但像珠玉这样,光是吸食怨气便撑成这样,她是从来没见过的。   她看得新奇,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被珠玉用扇子狠狠地打掉了手。   “……你的脾气变得更坏了。”婆娑说着扬起头, 定定地看向面前几乎不成人形的珠玉。   珠玉的人皮不知所踪, 整个人似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泥浆, 头和躯干只勉强能通过上下关系辨认,腹部隆起, 似待产的妇人, 身上还有外衣的残片, 不规则地散在那泥浆之上。   “我的脾气从来便没有好过。”珠玉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还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婆娑眨眨眼, 视线在珠玉的身上梭巡。周遭静了下来,前仆后继而来的祟物渐渐变少,外面的那群修士还算勤勉, 剩下的那些祟物大多被他们在外围解决了, 他们周遭变得空空荡荡,祟物消散之后同样不会留下躯壳, 只有凌乱的雪地还记得方才的乱战。   “外间的修士倒是撞了好彩。”婆娑看着珠玉扭曲的外形,又远眺, “不过是除了些不紧要的祟便落了天梯,这就要得道飞升了。”   “谁又少了这好彩吗?”珠玉的五官同身形慢慢显露出来,“但凡在祟乱之前还有能同我一战之力的鬼主,我今日怕也是凶多吉少。”   婆娑眨了眨眼睛。   “偏偏好巧不巧,错怀慈在中青散魂,你又在祟乱之前单枪匹马地出现,被我收进了悲画扇之中。”   煞气随着他的言语喷薄,那张诡艳的皮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婆娑看不清他的眉眼,又或许是那眼眶里尚未化形出眼珠的形状。   “三鬼主至此凋零,鬼蜮的散兵游勇抵达之时,此间的鬼主就只有一个青面了。”   森然煞气慢慢褪去,珠玉惨白的脸全然露了出来,眉眼间凝着一股似是困倦的忧愁,只一闪而过,再抬眼时,鲜红的血眸看着婆娑——亦或是婆娑身后的人。   他曾经想象过这一幕。   隐晦地,悄然地,在脑海里想象,如若有一日故人相逢相识,他会是何种情态。   结果是在战场上被人揭露了真身,正要刀剑相向之时却被春悯带走了。不过匆匆一面,又形势危急,心里尚来不及泛什么涟漪,或许本也就不剩多少涟漪了。   当时的他不愿设想自己沦为鬼祟时被人认出的模样,如今的他却连彼时的胆怯都已然忘怀。   天幕黢黑,不见星辰日月。肮脏凌乱的雪地间,他就站在那里,披着还不完整的皮,七窍之中尤飘荡着未化尽的煞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也仿佛最浓重的那一片阴翳。   站在他对面的人,只有陆不尽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底。   燃起的篝火火光在雪地上反射。   成大器不奢望这些人能开口寒暄,吞了口唾沫,言语道:“秋兄……许久不见。”   倒也没有许久不见,只是此情此景,成大器也琢磨不出什么别的开场白了。   没有人明了他的好意,陆不尽和珠玉只是这样两厢对立着,便仿佛已有一场大战在即。   “我说过。”珠玉的死人皮上正慢慢开始充盈血色,皮肤的纹理,瞳孔的花纹,迅速而精密,仿佛画上的人在他们面前走出了卷幅方寸,“叫我珠玉。”   “好好好!珠玉!珠玉!珠玉你不要生气!!”   未化的戾气将珠玉的模样衬得可怕,仿佛怨气化成实体喷薄而出,他现在看起来比陆不尽还要暴躁。   齐居贤身受重伤又心力憔悴,见到珠玉,倒比以往平静了许多。 ↑返回顶部↑ 第160章 鸿蒙(二)(1 / 3)   第159章 鸿蒙(二)   “又是什么动静?”   天道崩裂在即, 地下又传来一阵闷响。他转头,只见第三道天梯自云下钻了上来,三座悟道飞升之长梯似三根擎天柱石顶天地里。   可惜为时已晚, 天道已然似风化的朽木, 粉屑尘埃般随风而去。随之而去的还有那辉煌的巨日, 一切化为乌有, 光亮在他们的视野里溃散。   苍茫海倾泻而下,奔腾入人间。   时岁已尽。   像是彻底没入那黑暗之中,秦闯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慌乱在他的眼里逃逸,他不在乎天道凋零意味着什么,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还能存在, 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地活了足够久了。   但是天黑了, 这地下的万千生灵果真就要葬在他手中。   那对蛇一样的竖瞳在黑暗里扩散, 渐渐变圆变大,可再大也捕捉不到一丝的光亮。他的体温一直偏低, 伴随着巨日消融而来的还有一股彻骨的寒冷。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他逐渐冰冷的手。   怀慈摸索到了他身边, 小声道:“我已经不痛了。”   秦闯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怀慈歪了歪脑袋,抓着他的手扬起头问。   这只才化形的长弓还什么都不知道, 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罪,也不知道这罪为何忽然消失,天空为什么黯淡, 周遭为何哭声四起。她只是攥住了自己最熟悉的手掌, 就如同秦闯曾经那样抓着她一样。   去哪?   慌乱渐渐将息,那些许的悔意也散去。   他的一生纵然有很多值得后悔的事情, 但绝不会是这一件。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无人生还, 秦生都会活下去,长久地、安全地活下去。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啊。”怀慈说,“我哪里都不认得。”   “走多了就认得了。”   “是吗?”   “对啊。”   怀慈闻言闭上了眼,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就这边吧。”   她言罢睁开眼,发现自己指着的方向站着一个人,那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双眼被满溢的鲜血给淹没,分不清是看着他们中的谁。   “干什么?”秦闯把她护在了身后,警惕道,“这天地都已经完蛋了,你还想怎么样?”   春悯握着平安剑站在那里,七窍都在往外流出涓涓细流般的血线,手臂被躁动的平安剑带着不住地抽动,像是方起的尸,带着一股死气。   “……怀慈。”他的嘴像是根本没有在动,但声音却传了出来,“你不会死。”   被叫到名字了,怀慈便踮起脚,从秦闯的肩上看过来,两只乌溜溜的眼葡萄样的水灵,眨巴眨巴地说:“我不会吗?”   “不会。”春悯说,“大家都会死,但是我们不会。”   秦闯皱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返回顶部↑ 第161章 漫长旅行(一)(1 / 4)   第160章 漫长旅行(一)   不用任何人提醒, 也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威胁。   秋随荆波澜壮阔的一生荆棘遍布,险象丛生,却又有如话本里命定的主角一般, 命运同故事的长线密不可分, 哪怕身死, 哪怕在死之后, 同这故事休戚与共的魂魄,在书页的最后一面到来之前绝不会消散。   那只手牵着他命运的丝线,将他绣在那幅千里尺幅之上。无视他的意志,无视他的生死,无视他的苦痛。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最后一缕戾气化尽, 珠玉看起来神色如常, 只是喃喃道, “就算是这样……”   四下一片漆黑,万籁俱静。   一切生息在此刻归于虚无, 天地之化外, 时序之夹缝。珠玉抬起头, 以他现在的目力,光已经不重要, 任何东西只要存在,都应被他感知,可他放眼望去, 却什么也看不见。   除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的李四,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第三个存在了。   “李四”的眼里,湖泊的色泽萦绕着瞳孔轻轻荡漾, 那色泽沉静,没有虚真贯来的狂风暴雨, 也没有李四跃动的水浪,似已凝结成一块冰冷的鸦青。   他看着珠玉,两人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下长久地对视,一个散发着柔和的光亮,一个似乎较这虚无的黑暗更黑,似乎随时便要吞噬对方。   珠玉觉得现在的自己下得了手。   在静默的对视下,“李四”率先动了起来。   他收回了视线,朝着反方向跨了出去。   珠玉站在原地,可就在下一刻,周遭忽然亮了起来,仿佛被日光直射的刺眼亮光在顷刻间取代了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方位,全然白色的一片空间正中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远,只隐约能瞧出是人形。   “李四”朝着那两人迈出了第二步,那两个模糊的人形霎时便已清晰可见,甚至触手可及。他站在了那二人中间,随后回过头——三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转向了珠玉,他们神情各异,高矮不同,唯独注视着他的目光里都含着一丝相似的怜悯。   才镇压下去的煞气忽而汹涌了起来,这片纯洁无暇的空间里,只有珠玉如同淋在白雪上的污秽。   他看向春悯,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发出声音。原有的词句在这片纯净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平铺直叙的恭贺。   “三始神复位。”珠玉道,“可喜可贺。”   怀慈瑟缩了一瞬,像是被他这句话里的冷意刺了一道。   “我能得以见证三位的临世,也算荣幸。”珠玉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多少阴阳怪气来,“接下来几位打算做什么,我可也有幸见证?”   周遭刺眼的白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道虚影。那虚影似人形,可又如尘屑般倏忽便散,看不真切,珠玉环顾一周,须臾道:“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死了。”   李四和怀慈几乎是同时回答,却说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番,其后的春悯走上前,对珠玉答道:“生死在这里没有意义。”   好奇怪,珠玉心想,他们不过分开了那么一小会,可春悯的声音竟已叫他觉得有些许陌生。   他盯着春悯,从发顶,到眉眼,鼻梁,唇峰,下颌,颈,胸……一路往下,似乎非得要这样审视一番,他才能确定眼前的到底是谁。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珠玉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按住了春悯的胸口。掌心传来了春悯胸腔的震动,这还不够,于是凑得更近,低头侧耳贴进,那颗心脏在他耳边回响,如针脚蛇行于那心脏之上的——自己的血线却已消失。 ↑返回顶部↑ 第162章 漫长旅行(二)(1 / 4)   第161章 漫长旅行(二)   “你怎么来了?”   “唉, 修行不易,读书艰难,您也缺个伴读的不是?”   “说实话。”   “……李十五被捉去闭关, 您又出远门, 师父他老人家可不得盯着我一个人的功课……”   “出息!”   二人交谈的声音渐远, 没入官道尽头。随后那夹道的秋叶落下, 被白雪覆盖,再叫春风吹开,以此往复,三载春秋转眼即逝,当珠玉再定睛看去时——三道人影自眼前掠过, 秋随荆携姜荏成大器出城, 朝着西面日夜兼程而去, 奔赴一条必死的道路。   珠玉望着那三人的背影,须臾道:“若是我选了其他人出城, 结果会不一样吗?”   “没有李十五的情况下, 只有带陆不尽出城, 你们才不会悉数阵亡于虚邙河畔。”春悯回答得很快,像是每一种可能都早已看过千遍万遍, 烂熟于心,“陆不尽不信任何人,只信陆不苦和自己的直觉, 那晚姜荏偷偷起身要回生死门报信, 她觉得姜荏行迹诡异,一句不问便潜行尾随, 将其一斧毙命,姜荏连自爆都没来得及。”   春悯顿了顿:“您二人几乎没有受伤便离开了虚邙河, 可李十五炼成的蛊身阴鬼已成,受着李怀仁的操控肆虐辽苍。你们死在他手下时,甚至没能认出他就是李十五。”   “如果李十五当年离开了辽苍,但并没有同我出城呢?”   “哪怕辽苍无事,边獒的禁制会拖住你们的脚步。你们在禁制下用不了术法,遍地的陷阱用肉眼难以区分,你们会比预期晚十日才能折返,而中青城早已沦陷。谢晏毫不犹豫地向白玉京投诚,对你们痛下杀手以封口。”   “……是他的作风。”   珠玉看着那三道注定有去无回的背影,忽而想起了自己那时惦念的中青,和在中青里的人。   他忽然问:“如果是你和我呢?”   春悯答:“我没法同你分担土行术所需的灵力,钻出来得太早,被围在中青外的妖魔发现,甚至没能抵达虚邙河。”   “我们是死在了一块儿吗?”   “嗯。”春悯微笑,“还没来得及从土里钻出来,就被巨兽一脚踩死了。”   珠玉也松松地笑起来:“听起来不算坏。”   夹道两侧的秋叶蜷缩成团,飘然而下。   飘过时岁,飘过生死,飘过无数的循环往复。   珠玉跟在春悯身边,已经远去的过往,不曾发生的现实都在他面前一幕幕上演,秋随荆仿佛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倒霉蛋,总是有办法找到独属于他的死法,无论是救中青,还是平苍茫海之乱,桩桩件件他都能赶上趟。   看得久了,珠玉甚至从中找到了些许意趣。   眼见自己正临破境疯疯癫癫,又跑得太慢,同春悯一并被谢晏等人堵在虚邙河边,被齐居贤给砍死了,他甚至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死法怕是目前瞧起来最窝囊的。”珠玉望着自己消散的躯体,鬼二度死后没有遗骸,也没有来生,轻烟一样的消失了。   河畔舟楫如梭,却都是空空如也的灵船,是行云化形而成,用以载伤号回白玉京。只是乱战残忍,无论神魔大多不愿叫彼此有一线生机,所以那行船空空如也,似摆渡亡魂的冥船,只挂着一盏魂灯,在黄泉间漂泊。   珠玉嘲弄完,没能得到应和,眼角的余光看去,春悯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齐居贤。   同被成大器按在河边的春悯神色一模一样。   “下一个。”   不等珠玉再细想,眼前的景象再变。这一次,眼前的并非自己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那云海铺成在苍茫海之上,断壁残垣自其中若隐若现,还有一架高耸入云的天梯。 ↑返回顶部↑ 第163章 漫长旅行(三)(1 / 5)   第162章 漫长旅行(三)   别问了。   珠玉缓缓站起身, 用扇头敲击着掌心,视线一点点地飘远。   “不是说了吗?”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就算是骗我也没关系。”   “何必要说真话?”   云层踅着圈子, 叫卷曲的风推来又拉去, 海面彻底地显露出来, 渊黑的水体诱惑着人沉入其中。   可哪里来的风?   这是连时间都凝结的天地。   珠玉偏过头,长发堪堪逶迤落地,海面潋滟的水光映在他的袍子上,却不像水波,反倒像晶石反射的光, 很尖锐, 似冰凌一样绣在那袍角上, 自袍袖里掀起的风猎猎不休,那冰凌却一动不动, 同此间的一切没有分别。   只有珠玉的周身是鲜活流动的。   似一笔狂草的书画, 墨迹未干, 水痕尚新,他抬起头, 两点红目在墨迹上跃动。   “你要救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   “为了救人,由我囊尽天下祟物是必要的。”   “是。”   “我若不愿呢?”   春悯说:“你不会。”   珠玉忽而朗笑, 平举手中折扇, 那折扇化为一柄玄黑长剑,不长不短, 不宽不窄,是最寻常的弟子剑的样式:“此间没有过去, 没有将来,独你我二人。你用时岁术,我赢不了你,但你哪怕用了时岁术,也永远杀不了我。”   春悯不知他何意,却还是点点头,珠玉已然不朽。   “那便在这里打一场吧,我不用煞气,你不用时岁术。”珠玉许久不曾用剑,连握法似乎都有些许生疏,“但凭这把剑,你我一决高下。”   “若你赢,我便当自己是个聋子,今日什么也没有听见,你日后不要提,我也不会再问,你我便这般装聋作哑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珠玉将那黑剑掉转方向,用剑尖挑起春悯的下巴,狎昵地贴着剑身吹了口气,见春悯八方不动的脸上碎发轻飘,“若我赢了,我便毁了这一切,先杀李四再斩秦生,叫你前功尽弃,苍茫海水天上来,淹了这人间九州七十二城,你我便是这鸿蒙之处迄今独一份罪业的恶人,在这人间地狱背着万万人命的恶果求死不能!”   “九郎。”他痴痴地笑,“我入地府三百年,你该来殉我了。”   回应他的仍旧是那句话。   “你不会的。”   寒芒乍现,黑剑已随宽袖震出,一道弧光劈过,春悯仰首避让,反握平安背身接住!两剑相撞,荡出的剑气霎时拂去这满目的云层!   水下的巨兽通体雪白,在那黑渊里显露身形,如一座沉没的冰岛,光是巍峨便显出其可怖来,而这不过是苍茫海中平平无奇的一尾游鱼,水之深,之广,足以葬没整个人间。   兵刃相撞的花火在水上迸裂。   珠玉的打法凶,不是当年的剑法。当年的剑法他已百来年不曾用过,那剑叫他想起曾经,想起为人的过去,于是不愿提剑,以免玷污了在记忆中越发无暇的过往。   春悯没有打法,他的剑术一直不怎么样,他在学好剑法之前先学会了怎么杀人。   那生疏,稚嫩,毫无章法的刀光剑影,仿佛两个刚拿到了桃木剑对练的小弟子,你劈来,我拨去,剑鸣喑哑,发出令人不快的噪音,落在水面上的阴影似乱枝摇晃。 ↑返回顶部↑ 第164章 春秋岁(1 / 4)   第163章 春秋岁   生如梦幻泡影。   云海卷去, 深渊消融,眼前又是那无尽的白光,伫立其中的二仙一人张嘴, 一人侧耳, 似在说些什么, 只是始终没能听见, 落进了被春悯停滞的时间之中,宛如两座惟妙惟肖的雕像。   春悯拾起被打落的平安剑,费力地将它塞进剑鞘里——稍微有些太费劲了,费劲得都显出刻意来,好叫这静默不至于落入死寂, 不必在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去看珠玉的眼睛。   幸而珠玉眼下脸红得像是烧了起来, 似乎也是不愿意看他的。   剑总共就只有那么长, 再怎么磕磕碰碰也终究是要塞进去的。剑归鞘,春悯偷摸吸了口气, 揉了揉自己被揍了一拳的额头, 又摸了把被撞了一下的下巴, 说道:“您还有别的要我交代吗?”   珠玉两只手五指分开,捂着烧红的脸降温, 他从未这般后悔将皮捏得真成这样,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发热的面皮烫得掌心都生痛。   春悯忽然开口, 又莫名把他吓了一跳。   “没……有……”   “……是没还是有?”见珠玉难为情成这样, 春悯那不好意思的劲儿倒是歇停了点,转头笑道, “您说清楚点。”   珠玉开扇挡住自己的脸:“你转回去。”   春悯瞅了眼他发红的耳朵尖,笑笑转回了身, 背对着珠玉。   身后是珠玉拨弄扇子的声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他摇摆不定而难以诉诸于口的心思。   抽了他自己胸骨做出的扇子,骨头相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春悯抬指攥住腕上的红珠,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些微的震颤。   “你觉得……”珠玉斟酌许久,仿佛需要吸纳天地间所有的气,方能化作将这句话诉诸于口的勇气,“我变了吗?”   春悯说:“嗯,变了许多。”   珠玉哽了一瞬,抬脚踢了踢春悯的鞋跟。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春悯也不回头,摩挲着平安剑的剑穗,“反倒是您,连我还是不是春悯了都说不准。”   “那是气话。”珠玉道,“我三百年前便能辨认出调时和你,哪会那般没心没肺?”   春悯笑笑:“确实了不起,除了您,怕是没人能分辨得出来。”   珠玉探头,下巴搭在了春悯肩上:“你意有所指,说的是谁?”   定格在他们身前的两人动了起来,春悯偏头道:“陆不苦。”   珠玉表情严肃了稍许:“她在哪里,还活着吗?”   “是也不是。”   李四和怀慈说完了话,立在原地,遥遥地看向春悯。   春悯薅了把珠玉的脑袋,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三人不近不远地站成三角,显得有些疏离,甚至稍显局促。说来奇怪,他们本为一体,合该是世上最不分彼此的三人,可在这漫漫人世过一遭,各有恩怨,各有爱恨,那叫仙家最不屑一顾的因果将他们越推越远,时至今日,聚首于此,各有棱角,各有磨损,已再拼不出那块七窍不通的完石。   “她还在那里吗?”怀慈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会有问题吧。”   李四看她,点点头道:“还在。”   “过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