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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马后被赐婚给死对头

第75章 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七宫……

北方入秋得早,如今太行深处,目之所见,皆为深秋颜色,不?少树都?成了光秃秃的?枝桠,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气候也一天比一天凉了起来。 山下有一座草堂,名为“返璞学堂”,既是张玄清的?隐居之处,也是他施教于人的?地?方。 学堂并不?大,由三三两两个茅草屋拼凑而?成,勉强能?分个前后院,前院是教学之地?,后院则是生活场所,张玄清打了个木匾额,用狂草写下了“归真?”二字挂在院前。 沈岁宁在归真?居疗养了半月,每日都?能?听到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与山间的?虫鸣鸟叫相伴,确也配得上张玄清所谓的?“返璞归真?”之妙。 张玄清隐世前,曾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如今隐居山间,竟也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拜师。 可张玄清这?人性情古怪,人家带了白银细软、锦衣玉器来拜师求学的?,他一概不?理,反而?是一抱着只大公?鸡来找他指点一二的?稚嫩学童,他很爽快便?收了人做徒弟。 沈岁宁每天和那只天不?亮就?嗷嗷打鸣的?大公?鸡大眼瞪小眼,结下了很深的?仇怨,她时时想着要把这?只大公?鸡给?炖了。 张玄清有一得意门生,名为陈最,字千澈,年方二十,生得白白净净、斯文儒雅,与邋里邋遢、行事?癫狂的?张玄清形成鲜明对比,一点也不?像是他能?教养出来的?学生。 陈最每日按时打扫前后院,给?公?鸡喂食,顺便?也盯着沈岁宁,防止她一不?留神就?把那大公?鸡给?宰了。 沈岁宁清晨便?起来打坐,到晌午时半睁开眼,陈最还在扫她面前那块地?,她气极,踢了一把树叶过去,讥讽开口:“这?块地?都?让你翻了几番了,怎的??打算撒种?子种?稻谷啊?” 陈最时常被沈岁宁奚落,他也不?恼,乖乖把树叶扫进畚斗里,不?厌其烦地?解释:“夫子说了,这?只大公?鸡过几日要还给?人家的?,不?能?炖。姑娘若想吃鸡,小生可以下山去村民家买几只过来。” 沈岁宁冷笑,“你家夫子连饭都?快没得吃了,哪里来的?钱去买鸡?” 陈最停下扫地?的?动作?,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片刻,“姑娘若要吃,自然是问?姑娘讨。” “……”沈岁宁气笑两声,刚要开口,陪同在旁的?灵芮就?大笑起来,“我们少主可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你还想管她讨到钱?” 陈最走到沈岁宁面前。 大概是常年养在这?山里,没怎接触过旁人,二十岁的?陈最看着仍旧是孩童心性,干净纯粹,他一脸严肃地?看了沈岁宁片刻,突然冒出来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既是如此,这?公?鸡更加杀不?得了。” 听了这?话,灵芮都?愣了一瞬,随即发出尖锐的?爆笑声。 沈岁宁:“……” 半月前,沈岁宁身上的?蛊虫吐出来之后,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内力尽失,好在有护元丹在,她身子调养好之后,内力也在慢慢恢复当中,如今气色上佳,已如常人一般。 贺寒声和沈彦早早便?离开了云州,说是要送贺长信的?棺柩回京,并没有等她,沈岁宁睁开眼的?时候人便?已经在归真?居,身边只有灵芮和张玄清在,连沈凤羽都?被带回去了。 如今她身子恢复过来,便?也想着尽早回京。 沈岁宁去向张玄清辞行的?时候,他吃醉了酒,正和陈最争得脸红脖子粗。 这?让沈岁宁颇有几分意外,她笑着上前,顺手从桌上抓了把瓜子,问?:“一向陈生是最~尊敬夫子的?,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最张了张嘴,泪眼汪汪的?,强忍着委屈提醒沈岁宁:“那是种?子,不?是瓜子。” “……”沈岁宁赶紧吐出来,把种?子放回桌上。 张玄清喝了酒,身子正热着,与陈最争吵了一番后,下意识想解开身上破旧的?衣服散散热,又想到旁边有女子在,便?止了动作?。 他板着脸,不?由分说地?告诉陈最:“我告诉你,你趁早打消了入仕的?念头!否则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许再?认你是我的?学生!” 陈最急眼了,跪下来抱着张玄清的?腿道:“夫子都?说了,读书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您一身才华在这?深山中无人问?津,日日饮酒买醉,那读再?多的?圣贤书又有何意义?” 张玄清怒了,连字带姓地喊他:“陈千澈!” “等等等等,先别生气,”沈岁宁赶紧出面解围,她横在二人之间,安抚张玄清道:“陈生年轻嘛,有理想是好事?。难不成非得您教出来的学生们一个个安于现状苟且度日,您才高兴吗?” “大侄女,你不明白!” 张玄清站起身推开沈岁宁,踉跄两步,喷出一口酒气。 “读书人要入仕治国,前提是能?有幸辅佐一位明君!可如今的?君王是个什么东西?他猜忌纯臣、残害忠良!连自己的?手足姊妹都?不?放过!这?样的?君王有什么值得辅佐的??周培兄、衍之兄、谢昶兄,还有靖川和庆国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能?人志士?哪一个当年不?是抱着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入朝为官?可结果呢?死去的?尸骨无存,活着的?也万念俱灰,再?无报国之望!这?样的?世道,你一个黄毛小儿跟我谈入仕治国?好啊,你去啊!你今儿进朝做官,明天就?不?晓得躺在哪个深井山沟里,连尸骨都?不?剩!” 陈最轻咬嘴唇,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想出口反驳,沈岁宁赶紧叫了灵芮:“先把他带走!” “是。”灵芮连拉带拽地?把陈最带了出去。 张玄清轻吐了一口气,酒劲顿时上来,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瘫坐在地?上,眼睛不?知看向何处,长长地?叹息一声。 沈岁宁看着掉在地?上的?酒葫芦,她俯身把它捡起来,突然轻声问?了句:“其实现在的?陈生就?跟当年的?您一样,对吧?” 张玄清眼睛发直,一动未动的?,“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沈岁宁笑了笑,起身把酒葫芦放在张玄清旁边,“听陈生说他三岁发蒙,四岁便?跟着您读书认字,是您一手带到现在的?。您的?衣服破成这?样也不?舍得买件新的?,却?把他养得白白净净,岂非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听了这?话,张玄清突然大笑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拿起旁边的?酒葫芦,却?没喝,只将葫芦里的?酒倒于掌中,酒水顺着他指缝溢出,他淡然开口:“我五岁开蒙念书,跟着夫子在学堂习功课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人都?知道我,他们都?道,我是个天才,开蒙得比旁人早,字识得比旁人快,别人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已经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那时,前朝已是强弩之末,我与千澈一样,与夫子为读书人当出世还是入世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我二十三岁那年,各地?诸侯纷纷揭竿而?起,我抛妻弃子,孤身一人去华都?参加科考,却?名落孙山。等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我的?妻儿已经变成了战争当中的?一副残躯,和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一起,以天为盖,赤裸地?倒在黑泱泱的?土地?上,遍寻不?到。” “我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我那还不?到一岁的?儿子,他的?头几乎被人勒断,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还被他母亲死死攥在手里,手指少了两根。我为他们操办好后事?后,跟着当年的?同窗老友四处投奔,渴望遇上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掠夺的?财物、占领的?城池多一点,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我不?甘心。又参加了两次科考,年近而?立之年,才终于榜上有名。那一年我结识了衍之和靖川,他俩比我小了快十岁,虽然都?落了榜,但看起来仍旧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不?像我,明明心愿了了,却?提不?起精神来。可在我刚要入朝做官的?时候,京城就?被攻破了,整个朝廷支离破碎,连皇帝都?卷铺盖逃亡去了,那时候衍之找到我,说让我跟他一起,加入李家的?阵营。” 沈岁宁顿时哑然失笑,“如此说来,倒是我爹识人不?明了。” “不?,不?是谁识人不?明,”张玄清扯了扯嘴角,“是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骗了!你说他要是骗我们久一点也就?罢了,可偏偏,偏偏才不?到两年!他就?把周培兄给?害了!” 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周培,他原是个文官,跟谢昶差不?多的?年纪,建朝不?到两年便?被流放到了烟瘴之地?,病死他乡。 她沉默片刻,“既然那时就?已经看清了,为何您后来还一直留在朝廷?” 张玄清没说话,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他酒还未醒,满脸通红着颤抖许久,突然之间老泪纵横。 “你还小,可能?无法理解,”张玄清抹了把眼泪,双手捂着脸抽泣出声,“我那时为了博得功名抛妻弃子,害得他们惨死家乡,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之后,我如何还能?放下?一旦我放弃了,那、那我那刚刚一岁的?孩儿,岂不?是白白死于非命了?” 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 人总是这?样,付出了代价之后便?很难抽身,长此以往,便?有了执念,哪怕明知是错的?,是刀山是火海,也要闭着眼睛冲进去。 沈岁宁迟疑片刻后,伸手轻轻拍着张玄清佝偻着的?后背,他环抱着双膝缩成一团,脸埋在掌心,五十多岁的?人了,竟哭得像个孩童一般伤心。 等张玄清哭累了,借着酒睡过去之后,沈岁宁才离开。 她刚走出屋门,就?看到陈最双手举着戒尺高过头顶,笔直地?跪在屋前。 “你也是个犟骨头,”沈岁宁盘膝坐在屋檐下的?木栈道上,双手搭着膝盖,“都?听到了?” 陈最下意识点点头,立即意识到不?对,便?又摇头,哑声道:“这?些话,夫子醉酒后吐露过多次,我已不?是第一次听了。” “那你还非要去做官做什么?存心气他的?啊?”沈岁宁笑了,可看见陈最清澈而?倔强的?双眼,她又立刻敛起笑容。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脑中突然有无数的?画面交错着,重重相叠。 二十多年前抛妻弃子也要入京科考的?张玄清,与同夫子争论读书人入仕为官、当为万世开太平的?陈最; 科考虽然落榜却?仍旧壮志凌云、吆喝着让新科进士张玄清一起辅佐新君登基的?秦衍之,与隐居山间两袖清风、丝毫不?闻朝堂事?的?沈彦; 有皇城内外歌舞升平,也有七宫阵内尸骸遍布; 有乱世当中炮火纷飞、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也有朱门酒楼喧嚣华贵、豪门贵客一掷千金; 还有…… 沈岁宁怔愣少许,垂眸闭上双眼,克制着情绪。 还有手执利刃遗恨未了、尸骨三年不?见天日的?贺长信,和有家不?回、在军营里挑着灯与将帅们共话国事?的?贺寒声。 她轻叹一口气。 二十余载,说长也不?长,不?过是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孩长成青年模样。 说短,却?也不?短,毕竟当年的?那些人都?在逐渐退场,如今又都?进入了一个新的?轮回。 沈岁宁握紧双手,重新抬起头,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般,她喊了陈最一声,道:“我可以带你去京城看看。不?过出了这?太行山,一切你都?得听我的?。” “真?的??”陈最眼里放光,但很快又熄灭,“夫子不?会?同意。他刚都?说了,若我走出这?扇门,他便?不?再?认我这?个学生。” “你若有这?个决心,我自会?想办法说服他,不?过,”沈岁宁顿了顿,“得等到明天,他酒醒了之后。” 陈最眨了眨眼睛,“夫子一年到头没几日是不?喝酒的?。他酒量极好,喝不?醉的?。” “那也得等一等。” “为何?” “我还要找他确认一件事?,”沈岁宁站起身,理了理衣上的?皱褶,“这?事?我问?过他多次,他只要沾了点酒,就?会?找借口打马虎眼儿。我一定要在他不?喝酒的?时候找他确认。” 陈最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出于好奇,他忍不?住问?了句:“你要找夫子确认什么事??如果是朝堂上的?,他都?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不?会?知道的?。” “不?,他肯定知道,”沈岁宁笃定出声,目光灼灼,“他那么敏锐聪明的?人,归隐又还不?到十年,贺侯爷的?死跟现在的?皇帝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肯定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