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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不善

第20章 王爷,求您放过我吧

深秋仲夜, 空气泛起淡淡的白雾,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打湿华姝的纤薄衣裙,寒意阵阵。 她不敢在霍霆气头上时, 再火上浇油。 只简单道:“出诊也是想救人性命。本以为她一介孤苦女子……终是我考虑不周, 日后再不会去了, 只求您别告知祖母。” “这话说得不实诚。” 霍霆加重语气,一语挑破:“那花魁业已交代, 是你主动找上她的。” 华姝喉头干涩,愈加支吾:“我……” “这木屋何时变作兵器库了?” “快走快走!千万别被王爷发现咱常来此处幽会。” 不远处的药田,忽传来两道窃窃私语。应是府中一对偷情的野鸳鸯。 闻声,月桂居门口的两人,都神色微变。 晚风吹来,桂花阵阵飘香。本就暧昧的氛围,再添尴尬。 小木屋,孤男寡女,亲密, 偷情。 怎么听怎么都像…… 华姝头顶越埋越低, 心虚又羞怯, 试探着抽回手指。 小动作轻微,却逃不过霍霆的眼。 他垂眸看去, 意外撞见那截伸长的纤颈, 肤白嫩滑, 染满红晕, 从耳边一路蔓延而下。 似暗夜里一朵娇艳盛放的蔷薇,惹猛虎想倾身去细嗅。 霍霆克制地挪开眼,遂了她愿, 松开手,顺势给远处的长缨一个手势,绕道去药田瞧瞧。 华姝如蒙大赦,起身拉开一步距离。 那指尖染着他的体温,仍是烫得厉害,余有微颤。 她顺势搓了搓泛凉的手臂,以作掩饰。 然,粉嫩含羞的双颊,依旧若隐若现。 霍霆都瞧在眼里,叹了口气:“华姝,你无需这般怕我。” “今日过问此事,本意也不为责罚。但你一再回避,让我不得不忧心你处境艰险。” “实在不想说,我不问便是。” 反正萧成会加倍盯紧,但这话霍霆不会告知她,仅着重叮嘱:“只一点,不准伤到自己。” 闻言,华姝哑然一怔。 朦胧月色里,男人泰然而坐。一袭滚边刺绣的玄衣,随晚风猎猎而动,肃穆威严。 他生得剑眉星目,自带凌厉。尤其眉骨那道细疤,气场越发迫人。 但此刻面对她,华姝看得出,他在尽可能表现得平易柔和。 她不由赧颜于他的包容胸襟,感动于他的深沉关切。 华姝郑重福身,细语软柔:“王爷的海涵与厚助,华姝铭记于心。事情没那般复杂,我日后也再不会去,不会让祖母……和您惦记。” “如此甚好。”霍霆瞧着她,脸色渐缓:“否则再是遇险,我就真要向你祖母告状了。” 话音未落,自己先行失笑。 想他纵横沙场多年,审讯战俘无数,如今竟撬不开她一个小丫头的嘴,还得向老母亲告状,说出去估计得被那帮兄弟笑上好几年。 见霍霆笑了,且理直气壮地威胁她还要告状,华姝亦是忍俊不禁。 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一位赤诚宽厚的长辈。若非山中事,她定会忍不住像小时候一般黏着他。 “行了,回吧。”霍霆看眼渐深的夜色,“往后日渐天凉,若再是贪晚的话,记得加件外裳。” 默了默,他再度递上银票,“这钱先拿着,权当我提前予你的诊金。” 瞧着那沓银票,听着他天凉加衣的细腻关切,华姝迟疑一瞬。 许是男人太过包容随和,给予她莫名心安。又或他一再过度关照,受之有愧。 她心中挣扎几番,决意直面此事:“王爷,我可以说明筹钱的缘由。您能答应我,不生气吗?” “那要看是因为什么。” 霍霆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他待人接物早有一套成熟的底线:“伤天害理、作奸犯科之事绝不准许。” “即便你现在后悔,不肯坦言了,日后被我知晓亦不准许。” “当然,”他话锋一转,凤眸含笑:“我自是相信你的为人,更担心你受人蒙骗。” “不会伤天害理,也不是作奸犯科,您就不会生气,对吧?” 华姝眼波流转,试探的触角又往前伸出一点点。 霍霆难得见她杏眸不止惧色,还有一丝灵动的狡黠,似是激发出她幼年时的欢脱性情。 他微挑眉,“且说说看。” “您稍等。” 华姝先是走开几步,悄声交代半夏回月桂居拿银钱,而后折返回霍霆跟前。 长缨去药田尚未回来,这会附近就只有他们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坦言说出积压多日的心事:“我去赚诊金,是为了报答您的诸多恩情。” 秋风乍起,寒夜更深。 霍霆握着银票的手掌,骤然收紧。 定定凝着她,静候下文。 可他气场太过强大,凤眸的微变,已让华姝倍感压力。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她轻声软语道:“承蒙王爷多番相救,华姝不胜感激。若能为您清除余毒,我亦万死不辞。” “至于山中之事……” 华姝拢了拢鬓边碎发,试图掩饰掉羞耻泛红的脸颊,“皆由我而起,亦该我独担。” “华姝敬仰王爷宽厚担责,也深知您肩负天下大事。故而,还请您日后不必再费心关照,不值当的。” 她话音落下,许久未等到答复。 空气亦是冷寂许久,薄雾渐浓,从四周压迫而来。 却抵不过霍霆周身的沉郁威压。 华姝埋低头,不敢去瞧他脸色,却见那张银票已被攥得严重变形。 而另一只大掌也攥紧轮椅扶手,青筋根根凸起。 时至此时,他仍在极力压制怒气,没冲她发火,华姝心中百感交集:“您……” “华姝。” 霍霆沉声打断她:“我可以给你足够时间想清楚,你不用着急答复此事。” 他不意外华姝的抗拒,她小他太多,心思都写在脸上。是以这些时日,尽可能给她留足空间。 却不想为与他划清关系,她不惜冒险独自出诊,累到消瘦。生气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天色不早了,回吧。”霍霆先行调动轮椅,有意就此结束对话。 华姝没动。 她搓了搓僵硬的指尖,唇瓣孱颤:“王爷,这是我近一个月审慎思考的结论。” 车轮碾压石子声,戛然而止。 霍霆停下轮椅。 然后站了起来。 高大魁岸的身影,刹那投下一道沉密的阴影,将华姝严实笼罩其中。 她心跳漏了一拍,仰头看去,男人居高临下谛视着她,凤眸寒沉如渊。 这一刻,他不再是宽和四叔,而是那个气势如狼的冷峻山匪,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样。 那些拼命忘却的昔日恐惧,在这一刻,悉数从潮水般袭来,令华姝心脏狂跳,濒临窒息。 她下意识后退避闪。 但这一次,霍霆没再宽让,而是大步逼近。 且他一步,抵她三步。 华姝脚步凌乱,眼神惶惶,“王、王爷息怒,都是华姝不知好歹。您负重致远,志在疆场,待来日伤愈出征,这等小事约莫也就渐渐淡忘了。” “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霍霆边走边道。 “我只问你,可是嫌我年长你太多?” “又或我眉骨有疤,长得很凶?” “不是的!” 华姝极力摇头,极力解释:“王爷海纳百川,心怀天下,是大昭百姓的神明,亦是华姝心中的英雄。” 说话间,两人已退至清枫斋的木门前,霍霆顿住脚步。 刚想出声提醒,但华姝一时不察,后背已经撞了上去。 机密信件都锁在书房,清枫斋的院门没有上锁的必要,因为府中无人胆敢不请自来。 而华姝,显然又是例外。 她轻轻一撞,两扇门板“吱呀”而开,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栽去—— “啊!” 她低呼一声,等回过神时,人已陷入霍霆的怀里。 他一手稳稳扣住她腰肢,一手垫在她后脑与门板间,院门刚刚已被他用脚从里边踢严实。 空气再度安静,夜雾愈加浓郁。 狭窄的阴暗空间里,只剩两人紊乱的呼吸声,以及男人炽热逼人的气息,熟悉得可怕。 华姝心惊肉跳,犹如被野狼叼住的囚困小兔,一动不敢动。 原本在跌倒刹那,慌乱捏紧霍霆衣襟的手指,也颤着松开,虚扶于半空。 霍霆顺着那发抖的葱白纤指,垂眸定在少女惨白如纸的小脸上。 怀中她簌簌发抖的娇躯,宛若秋风中之落叶,让他冷峻的下颌绷得更紧: “既是不反感,为何拒我?” “有更喜欢的人了?” “霍玄。” 头顶再度响起一连追问。 最后一句,用的肯定语气。 华姝呼吸微滞。 怎么会突然提及表兄? 她仰头看去,想一探究竟,却意外撞进一双幽深的黑眸,瞳孔隐有她读不懂的晦涩。 而华姝的短暂沉默,落入霍霆眼中,即为默认。 默认她不惜冒险去赚诊金,是为摆脱他,早点与霍玄共乘一车,出双入对。 他们青梅竹马,年龄相仿,有说不完的共同话语。 “也好,他确实比我更合适。”霍霆缓声道:“我会出面替你指了这门亲事。” 他看似平和下来,但扣住华姝腰肢的灼热大掌,却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仰头看着上方冷峻染怒的脸庞,顾不得弄清他如何知晓霍玄的事,忙出言阻拦,柔哄:“我对表兄仅是兄妹之情,还请王爷打消这份心思。” 即便来日真会嫁人,定也趁霍霆离京不在,避着,瞒着。哪好意思请他出面指婚? “你若为顾及我颜面,倒也不用……” “我没有!” 华姝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带有坚决的重量。 霍霆被打断的后半句话,似也字如千斤,难再多言。 他俯视着她,眸色深沉。 秋风再起,红枫叶自墙头飘零而落,有一瞬遮蔽门边的灯笼黄光,恍了眼。 叫人一度看不清自己的心,有几分试探,几分成全,又有几分释然。 但从华姝的视角,能感觉霍霆周身的寒意在减淡。 然后他俯下身靠过来,视线与她平齐。 近得能让她隐隐看见花容失色的自己,和映入他凤眼的灯笼光晕,又好似重燃起的一簇火苗。 “那就只剩世人非议了。”他轻揉她头,“你尽可放宽心,我来解决。” 这时,门外传来半夏的频频呼唤。 “姑娘!” “姑娘你在哪?” 半夏拿着银票出来,不过须臾,主子竟是不见了。 夜半三更,事关秘辛,她又不能高声大喊,语气越发焦急。 华姝也跟着一同焦灼:“王爷所思所想皆为周全,华姝不胜感念。是我跨不过心中那道坎,与旁人无关。” 她试着挣扎了下,但根本以卵击石,动弹不得一点。 反被男人灼灼目光,烫被目光闪躲,长睫低垂。 可霍霆不准。 原本扣在她腰间那只粗粝大掌,改为托起她肤如凝脂的脸颊,四目相对。 他深深凝看过来,“我还是那句话,你慢慢消解心绪,此事容后再议。”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决绝之语。 兜兜转转,谈话绕回最初的原点。华姝所有的竭力劝说,皆变作徒劳。 这一刻,本就身处绝路的她,心境亦陷入绝路。 只剩最后的颤声哀求:“王爷,我恳求您放手吧。” 她咬紧唇瓣,却还是漏掉一丝轻微的啜泣声,似秋夜里迷失希望的小兽在呜咽。 紧接着,一颗热泪,顺着她泛红的眼角无力滑下。 坠落在脸畔的粗粝大手上,溅起一滴微不足道的水花,氤氲在白茫茫雾气里…… * 雾中水汽凝结坠落,秋雨一连三日不散。 就好似华姝的心情,阴霾阵阵,久久郁结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好在对外宣称坐诊辛劳,倒是无人来打搅。 一连三日,她尽力让自己忙碌起来,打扫屋子,缝制过冬衣物,研制新药膏,企图将那晚的事逼出脑海。 但总会有闲暇,她倚靠在书房的圆形雕花小轩窗前,时不时走神,手中医书不曾翻过几页。 紧锣密鼓近一个月的努力,只因那人的一句话,皆被打回原形,回到她最初的心绪不宁。 “姑娘,再有半个时辰,家宴就开始了。” 半夏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帮华姝披上一件古纹双蝶云形藕粉色披风,忧心道:“要不,奴婢还是为您向老夫人告个假吧。” 华姝羽睫轻动,回过神问:“对面……出门了么?” 目睹那晚一遭拉扯,半夏虽未猜出华姝与霍霆在山中纠葛,但也知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好在半夏性子严谨,从不多话,只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等会姑娘直接坐到女眷那桌,应是能避开的。” 华姝眼波流转,放下医书,神色恹恹起身,“帮我梳妆吧。” 今日家宴,霍家人齐聚一堂。 一来要庆祝霍霆与霍雲兄弟俩,将安置将士们的苛刻差事办得尽善尽美,稳住军心,荣获圣上嘉奖。 二来霍玄殿试在即,为他鼓励士气。 都是喜事,老夫人高兴,主动提及要庆祝一番。 昨日傍晚,桂嬷嬷亲自撑伞过来,探望华姝身子,并通知此事。 既已应下,也不好临时改口。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华姝由着半夏和白术拾掇,铺上一层厚粉,梳上精致妆容,故作精神地撑伞往前院的饭厅走去。 怎料,就在离院门几步远时,轮椅压着石子路的“嘎吱”声,跳入耳畔。 仿佛一颗石子,砸在她心湖上,溅起圈圈涟漪。 快速瞥了一眼来人,华姝握在玉骨伞的玉手,不由收紧,倾斜遮面。 “见过王爷。” 待长缨推着霍霆行至院门前时,华姝福身行礼,轻声道。 霍霆微掀眼帘,目之所及,仅有一把水仙花样的天青色,挡住少女姣好玉容。 藕粉披肩下摆,瑟瑟摇曳在秋风微雨,飘摇欲坠。 与他初回府中那日的画面,近乎重叠。 霍霆淡淡收回目光,挥手命长缨继续往前,未过多停留,未发一言。 路上的石子,再度被碾压得“噼啪”作响,渐行渐远。 华姝扶正油纸伞,眼前一片漫漫雨幕,缭乱视线。 因着天青伞面的倾斜,上面的残雨飞溅至雪颈。丝丝冷凉,惊得她的回神。 见那主仆二人已走进饭厅,于是带着半夏继续往前,唇瓣紧抿。 * 饭厅内,华姝直奔女眷桌席落座。 老夫人怜惜地端详她:“我瞧着姝儿这脸色还是病恹恹的,身子可是还没歇过来?” 东桌的主位上,霍霆正与三位老爷并霍玄、二房嫡子霍齐、三房庶子霍瑛等人寒暄。 本就兴致不浓的他,在听到老夫人的问话后,渐有走神。 一道熟悉的和软细语传来:“许是秋雨天潮,夜里睡得有些不踏实。” 这话语的内容,听着也很熟悉。 山中那月,他偶然午夜梦醒,身畔的被褥是凉的。 半夜未眠的少女,也曾这般答复。 那时他对她不甚了了,信以为真。 现在细品,这句竟也是谎言。 膳房的十数个仆人,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有人专门负责斟满酒杯。 始于主位,转一圈回来,霍霆面前酒杯已然空荡荡的,于是又补上一杯,才悄然退下。 西边女眷席上,华姝的座位,不巧恰能瞥见这一幕。 几日前在回春堂,他对孙大人的以茶代酒,和“家里有人管”的轻快戏言,还历历在目。 她眼睫微动,略感沉重,垂落而下。 身旁,大夫人为她盛了碗红枣乌鸡汤,“失眠易损精气,饭前先喝碗鸡汤暖暖胃,还能补气血。” 你腹饥太久,先喝热粥,暖胃…… 熟悉的关切之语,亦是声声在耳。 华姝强迫自己不再回想,执起汤匙,专心喝汤,“多谢大伯母。” “这孩子,谢什么,合该我们该好好谢谢你。”大夫人同饭桌上其他人笑言:“她大伯父这几日得了空啊,没少同我夸姝儿。” “医术精湛都是次要的。” “待人接物那是真没的挑喲!心思周到又细致,谁见了谁都叫好。” “我能作证。”霍千羽补充道:“尤其最初那日,他们一开始瞧不上我俩是姑娘家,结果后面几日想排队都排不上。” “哎呦呵,咱家姝儿当真这般优秀呢?”老夫人一听,本就欢喜的她越发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这话其实不是儿子夸的。”东桌的大老爷,闻言也乐呵呵表示:“是回春堂老板和将士们,都对咱家俩丫头赞不绝口。” 霍雲说到兴头,又转向霍霆,“当时澜舟也在,母亲若不信我,可以问四弟。” 此话一出,饭厅的人纷纷看过去,倍感期待。 唯独华姝,神色微变。 霍霆品性忠正,倒不担心他会刻意拆台。只是今日宴席,她本不欲引起他过多注意,尤其刚刚才尴尬相遇。 华姝温吞瞧去,也才注意到,霍霆今日罕见穿了件烟蓝色的广袖锦袍,束发的碧玉簪换作一根白玉簪。 看上去与平时多添几分姿容,更显年轻。 然而,那刚毅的俊脸,神色始终冷肃。像一座拢满瘴气的孤岛,游离在饭厅的欢声笑语之外。 他朝老夫人颔首:“所言不虚。” 没了之前与她独处时的平易近人。 是惜字如金的淡漠。但似乎大伙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注意到他肯定了华姝的才能。 在众人眼中,她能得霍霆认可,医术了不得,夸赞更甚。 可华姝却欢喜不起来,她不喜高调,尤其还在霍霆面前。 她故作轻松一笑,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是大伯父他们谬赞了,姝儿年纪尚轻,才疏学浅,日后还得勤加钻研。” 霍玄始终在关注她。 关注到心尖的姑娘无所适从,他略作斟酌,笑着接过话茬: “表妹一惯低调,但咱家谁人不知,你可是祖母教养长大。若非女儿身,以你才学去考科举,必不在我之下。” 一句话,既暗示华姝的不自在,又连带着把老夫人夸了,且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科举、吸引到他身上。 “玄儿不愧能入殿试,这般口才,想来过几日定会旗开得胜。” 二夫人知趣地转移话题,主动打起圆场。 为哄老夫人开心,也有意与大房和华姝重新交好。 大老爷此次差事办得漂亮,荣升从四品官衔,逼近正四品的二老爷。二夫人也心惊华姝医术的精湛,以防二老爷日后会用得上,不敢再小瞧人。 三夫人附和:“玄儿的心思灵巧独到,的确不可多得。” 大夫人看破不说破:“咱家玄儿就借两位婶娘的吉言了。” “说得不错,玄儿勤学苦读多年,此次殿试必能大展宏图。”老夫人举起酒杯,“来,咱们全家今日且庆贺大郎、小四心有所成,也恭喜姝儿医术学有所成,更要遥祝玄哥儿心想事成!” “不错,母亲所言甚是。” “玄儿今年打个样,两个弟弟皆要向你看齐。” “光耀霍家门楣的重担,早晚得落你们头上……” 众人欢笑一堂,接连举杯祝贺,话题也随之转到科举。 华姝松口气,感激地同霍玄远远对视一笑。 想起那晚同车而回的事,又稍有不安,去悄瞧霍霆的反应。 他正侧头同霍三爷说着什么,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似乎真当她为寻常晚辈了。 华姝收回目光,安静用膳,只道这般已知足。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自己既主动求离,自是再担不得堂堂王爷的热切相待。 她心事重重,以至于没留意到,三夫人身旁的表妹阮糖,投过来一束意味深长的目光。 * 饭后,女眷陪老夫人回千竹堂歇息。女眷们各执一盏清茶解腻,并闲谈起皇龙寺。 起初,是大夫人想去寻圆妙大师给霍千羽治腿疾,并为霍玄的殿试祈福。 二夫人跟着搭腔,要带霍华羽去拜佛求姻缘。 三夫人见状,也表示要拜一拜送子观音。她孕中不方便,由表妹阮糖代为前去。 可想进那皇家的寺院拜佛求神,得先去拜一拜家中这尊战神。 征得老夫人首肯后,谁去求取拜帖,就成了此次拜佛的头等大事。 霍霆气场压迫摄人,在场没几人不犯怵的。 冷肃的清枫斋,和重兵把守的皇龙寺,难去的程度,不能说毫不相干,可谓是一模一样。 几人你瞧我我看你,目光最终齐齐落在同一人身上—— 华姝埋头喝茶,假装视而不见。 她既主动开口求离,断不能再反复去他眼皮底下,招惹误会。 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结果,“我前日刚得了几株上等老山参,等会让姝儿拿与你四叔吧。” 二夫人说,华姝回月桂居时,正好“同路”…… 这还没完,三夫人又道:“我房里的嬷嬷新学做一种糕点,味道极好,姝儿也一并拿与你四叔吧。” 望着几位长辈寄予厚望的目光,华姝为难悲叹。 还要亲自为他送糕点,这误会岂不是更大? 所幸霍三爷担心雨天路滑,过来接三夫人回房,“正好我与澜舟还有要事相商,等会去清枫斋时,向他讨了拜帖便是。” 华姝感激地看向三叔父,虽还未去皇龙寺,但她仿佛已得神明的普度。 众人皆了却一桩心事,继续闲谈。 怎知,约莫一刻钟后,霍三爷去而复返:“实在不巧,赶上阴雨天,澜舟那腿伤熬人,他这会歇下了不便见客。” “没请军医来瞧瞧吗?”老夫人面色凝重起来。 霍三爷:“听长缨说,军医近日告假。” “让姝儿去瞧瞧呢?”大夫人关切道:“姝儿给她四叔诊脉过,应该有法子。” 华姝设法推拒:“我医术不精,还是去请那回春堂的陈老板,来为四叔瞧瞧吧。” 霍三爷:“我刚也想请个大夫来着,但长缨说,你四叔的伤势事关军心稳定,不宜暴露给外人。说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如此一来,慈母忧心更甚,老夫人的目光也投向了华姝。 秋雨敲窗,如泣如诉。 “……那我前去探望四叔吧,顺便讨一封拜帖。” 面对一手养大自己的祖母,华姝这次实在无法回绝。 袅袅起身辞别,撑伞走进雨中,秀气的薄唇抿作一线。 霍霆的意志力顽强,伤口缝针时都不曾喊疼,这阴天的一点隐痛,怎会令他虚弱到不能见客? 他是想经别人之口,设法请大夫。 且不能请外人,就只能是她去。 华姝明白。 明白霍霆对那晚的事,还是未能释怀。她得再去解释一遭,断得干干净净。 “半夏,你去将那银票取来。”若时机合适,就拿与他。 那晚到最后,霍霆都未收下银票。 伞外白色水汽迷蒙而细密,华姝仿佛又置身回那个举目皆白的浓雾之夜。 当时,她犹如困境之兽,蜷缩在猎人怀中。 唯一能祈盼,是他最后的怜悯。 木门之外,半夏寻声找来。机谨如她,已大概觉察到这对叔侄不为人知的关系。 听到主子在哀求,她也不断哀求:“四爷,求您放过姑娘吧。这一个多月来,她从没睡过一晚好觉……” 门内,霍霆的脸色渐渐暗沉,凤眼中火光一寸寸熄灭。 白雾浓郁,却遮蔽不去他眼底的阴郁。 看得华姝心尖娇颤,就在她准备破釜沉舟、立誓削发出家时,他蓦地转身。 予以成全:“表姑娘既多有不愿,我不再提及便是,回去罢。” 突然失去倚仗,华姝跌靠在门板上,半晌才重新找回气力,颤手拉开木门。 长缨这时也从药田去而复返。 华姝从半夏手中接过银票,望着那道白雾中的孤立玄色背影,小心翼翼开口:“这两千两银票,我交与长缨侍卫,还望王爷收……” “华姝!” 他转回身,目光沉沉:“将银票收回去。不论何时,我予你帮扶皆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 霍霆不应,长缨自是不肯接银票。 华姝拿在手上,宛若烫手山芋,沉甸甸的,坠得人心有不安。 * 清枫斋前,秋雨渐浓,捶打在脚边的青石板路上。 任凭华姝再谨慎,藕粉披风下摆仍被溅上点点污浊,以及一片破碎的红枫叶,难以独善其身。 毫不意外,她没像霍三爷一样被拦在门外。 走进院门后,那晚紧密相拥的羞惧画面,不禁涌入脑海……她甩了甩头,强行转移注意力,去打量小院的样貌。 西墙边枫树似火,高耸入云。树下石桌有盘残棋,被雨水淋遍。 东边空地上有两架人形木桩,院主人回来不足一月,已布满剑痕。 长缨顺着她的目光,“这木桩,前日才命人送过来。” 华姝怔然。 从那斑驳的剑痕,似能想象出剑主人斑驳的心绪。 长缨和半夏都留在院中,华姝单独走进陈设清冷的书房,未语先怯。 屋内,霍霆负手立在后窗前,神色不明。 他身后书案上,摆有一张大昭疆土地图,东南边境的几座城池,被用朱砂墨重点圈出来。 华姝不懂,也不敢窥探,只福身行礼,简洁说明来意。 霍霆态度依旧淡漠,但也未有刁难,转身站到书案前,铺纸蘸墨,开始写拜帖。 像是临窗而立许久,砚台已干涸。他提笔动作微顿,瞥她一眼。 四下无人,华姝只能绕道书案侧面,左手揽住右手柔顺的宽袖,轻转素手,为其研磨。 书写拜帖用去半柱香的功夫,这期间,两人近在咫尺,却两厢无言。 偌大书房内,仅有墨碳的划擦声,及更漏“嘀嗒”作响。 华姝不解抬头看去,魁岸的男人专注执笔,目不斜视,莫非真不是他故意引她来此? 左手下意识摸了下右袖袋的银票,貌似有可能劝他收下。 霍霆将拜帖写好,随即走到门边的盆架处净手。 折返回来,瞧着等在原地的少女,“表姑娘还有何事?” “为王爷看伤。”华姝重复一遍来意,并将银票攥在手中,等诊脉时正好拿与他。 声音轻轻柔柔的,似被屋外雨声掩盖。 他淡淡觑着她,半晌未应。 雨势更大了,似乎很快将迎来一场疾风骤雨。 华姝不敢与他再独待太久,软声提醒:“王爷?” “表姑娘大抵不愿记住山中事,也忘记本王这刀伤,在大腿外侧了吧?”霍霆漠然道:“如今的表姑娘,怕是不方便看,请回吧。” 他话音未落,华姝已被臊得抬不起头,双颊绯红。 山中那时,为尽快让霍霆站起来,她曾以银针刺激伤口附近的穴位。 本就夜里坦衣相拥的两人,白日也少了男女大防。他用虎皮毯子遮住上面,任由她小手在袒露的大腿上扎扎戳戳。 也曾因此,两人擦枪走火过。然后一双小手就被粗粝大掌强势牵着,被迫换了位置……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必须摆正位置:“王爷误会了,我只是奉祖母之命,过来为您诊脉,开一副祛处湿寒的止疼药方。” 闻言,霍霆背在身后的右手,攥紧。 定睛瞧着眼前小他太多的姑娘,瞧着她娇艳欲滴的羞涩模样,神情复杂:“腿上这点痛,我忍得了。” 那忍不了的痛又在哪? 华姝不敢去深究,偏那人形木桩的辩驳剑痕,浮现眼前。 她羞愧难当,但也知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将话挑明:“是华姝愧对您在先,还望王爷宽宥。今生也愿用此身医术,随时报效王爷。但……” “咔嚓!” 突然这时,一声滚滚惊雷,伴着锃亮的冷光,隔空劈下! 华姝吓得小脸刷白,毛骨悚然。 惊惧万分之际,有人无声走近,习惯性为她捂住耳朵。 她也习惯性钻进那一处熟悉的避风港,就像山中那会。 等反应后来时,她惊呆在男人宽厚温热的怀里。 耳边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砸得她心跳也“咚咚”作响。 霍霆感受着怀中娇躯的颤栗,直到她变为僵硬,蹙眉:“你当真看懂自己的心了吗?” 这话,他自己也说不清在问谁。 至少确认,她在山中依赖他这事,也不全是谎话。 可他却不知,华姝怕惊雷这事,皆从她含泪献身于他的那个雨夜而起。 寄人篱下多年,她早已不喜对外诉说苦楚,只坚称道:“平时,我对我的丫鬟也是如此。” 说着就想后退一步,拉开这超出叔侄的过分亲密。 却一时忘记,手中还攥有物件。 银票掉落在地的刹那,屋外骤然大雨倾盆,白昼阴如黑夜! 一如男人阴沉如墨的脸。 他反手就将她抵在身后的书架,魁岸如山的身躯,欺身而下:“华姝,你不该又来惹我。” 近在咫尺的凤眸,一半幽沉,一半灼灼。 看得华姝,羽睫孱颤。 想开口询问,今日不是他有意引她来此的么?偏如今事实如山,叫人百口莫辩。 她语塞之际,水嫩的粉唇开开合合,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惹人采撷。 霍霆盯着她水眸的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 这双唇瓣有多么娇软清甜,他曾含在齿间细细品味,至今记忆犹新。 喉结滑动,燥热跃跃的心绪牵着他,一寸寸靠过去…… --- 作者有话说:ps:真是某人骗姝儿过来的,往后看哈[坏笑] ************************* 预收《婚后破戒》欢迎收藏~ 替嫁|双向救赎|老房子着火 云釉第一次见薄斯年,在订婚宴 男人白色中山装,青竹刺绣,清雅端方,与她小姑携手而来 橘光晚霞,才子佳人,永恒定格在云釉的画笔下 事后,向生父乞讨学费被拒的她,眼前意外出现一张银行卡 卡片被人托在掌心,泛着金色暖光,“画工很棒,这是稿酬。” 云釉第二次见薄斯年,在相亲局 男人黑色中山装,墨蛟刺绣,瘦削冷肃,左手多了根黑金拐杖 在会所门口擦肩而过,乘坐迈巴赫,融散于茫茫雨雾 只因她迟到5分钟,两人这场相亲不欢而散 * 沪城顶级豪门,薄家历代最完美的掌权人,薄斯年即使左腿微创,供他挑选的联姻千金仍不计其数 公布婚讯时,圈内一片哗然 濒临破产的云氏地产……的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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