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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不善

第36章 他当众捏住了她指尖……

华姝也循声看过去。原来霍霆不知何时驾临, 负手伫立在拱门前,欣赏完了整场比试。 他头戴龇牙怒目的虎贲金冠,身着一袭束腰的玄色蟒纹锦袍,比平日里更添冷肃之势。 单单立在那里, 不怒自威。 福佳公主惊惧地向后缩了两步, “镇、镇南王?他怎么来了……” 华姝悄瞧她一眼, 心中微有讶异,没想到金尊玉贵如公主, 见到霍霆亦如霍华羽那般紧张无措。 不过想想也是,山中初见他那会…… 华姝轻甩了甩头,推着霍千羽走近,才发现霍霆的身侧除了那位白发老者,身后的拱门外还有好些个朝廷大员,霍雲三位叔伯也在。 以及,山中与她相处过大半月的十二罗汉将军。个个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好在他们大多都与身旁的官员交谈着什么,像是没发现她。 唯独萧成, 目光越过人群瞧过来, 趁人不备, 朝她迅速扮了个鬼脸。 逗得华姝啼笑皆非。 结果余光一扫,蓦地撞见霍霆的眼底, 黑沉深邃如渊, 令她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默默低眸去瞧脚边的枯叶。 华姝所站位置, 正是一群女郎们的聚集地。 见霍霆望向这边,十几颗芳心不禁跃跃而动。她们左右环顾,想辨认他是在瞧谁。 第一反应肯定是韶华公主, 可公主这会在千竹堂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那还能有谁? 可惜再想细瞧时,冯老太师已先一步发话,朝冯衡吩咐:“快过来叫人。” 霍霆遂收回目光,缓声问:“这是您的……?” “幼子之子,家中老幺。”冯老太师隔辈亲,语气中尽是慈爱。 霍霆又瞧了眼冯衡,“刚见你与玄儿立在一处,可是同窗?” 冯衡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局促拱手道:“回王爷,正是。小侄今年恬、恬居榜眼之位。” 霍霆淡淡颔首:“年少有为,皆是我大昭的可塑之才。” 原是嘉奖之言,冯衡却忍不住红了耳根,“小侄十八岁方中进士,真论起年轻有为,王爷十五岁高中,才是吾等后辈之楷模。” 榜眼都如此自惭形秽,让在场无数落榜的世家公子,更是羞愧得接连埋低头。 恰巧有几人刚对华姝嗤之以鼻,此刻霍千羽瞧着他们的狼狈样,别提多解气了。 冯老太师见状,笑呵呵打起圆场:“你们倒也不用都跟澜舟比,像他这等小怪物,百年难遇一个。” 众人忍俊不禁。 霍霆也笑了笑,伸直手臂朝向膳厅的门口,“老师,咱里面坐吧。” 说话间,他余光又朝华姝的方向扫了一眼,见人从府外全须全尾回来了,便暂时安下心,在众星捧月之中率先走进膳厅。 今日宾客众多,膳厅安排两人一席。 霍霆与冯老太师自是高坐主位。紧挨着的下方,分别是老夫人和两位公主的席位。 再下方,则是按照官位、辈分等排列官员极其家眷。 霍雲乃正五品官职,华姝和霍千羽坐在他的后方,位置已是相当靠后了。 有霍霆在,每个人都不自觉正襟危坐。整个膳厅的气氛,显得紧张而凝重。 见底下一个个宛如上刑,霍霆失笑:“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开席,你们不必都掬在这,刚刚在做什么就还去做什么。” 长辈们倒也还好,年轻人聚到一起总爱热闹些,闻言,开始有人陆续起身。 今日有好些朝廷重臣和世家贵妇列席,不乏少年少女们想借此展现一二分才情,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经有心者提议,投壶改至膳厅门口。 大伙两两结伴比试,因着华姝刚小露了一手,好几位贵女都主动前来相邀,而身侧的霍千羽却无人问津。于是她一一婉拒,专心陪着表姐谈笑。 没多久,冯衡竟也走了过来,“刚见华姑娘投壶技艺绝佳,可否切磋一二?” 不等华姝开口,二老爷霍霄先沉脸回头道:“贤侄,我这侄女一介女子,怎能与你切磋?” 苍峰阁才因着华姝的流言闹得鸡飞狗跳,今日宴席又逢二夫人操办,霍霄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冯衡却不以为然:“能在回春堂诊治将士,怎么就不能与我比试?” 霍霄明显一噎。毕竟事实摆在那,华姝那段日子的风评还颇有好转。 他无可辩驳,冷冷瞥了霍雲一眼。 霍雲夹在中间,颇为头疼:“贤侄,你自幼习武射箭,而我家侄女却养在深闺。纵然她投壶有些造诣,恐也实力悬殊。你还是去与玄儿他们比试为好。” “我倒觉着,”冯衡眼珠子一转,朝霍霆拱手扬声道:“自古将门无犬女,还请王爷准允我与华姑娘一较高下。”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齐刷刷瞧过来。 冯老太师弄清前因后果,先笑骂一嘴:“臭小子,就你那点小计谋,也好意思在你叔父跟前班门弄斧?” 霍霆倒是没恼,不疾不徐放下手中茶盏,朝下方扫视过去。 此时,年轻人多聚集在膳厅门口,包括霍华羽和阮糖。 以至于角落里,两人结伴而坐的身影稍显冷清。 但思及华姝那日在马车内的伤感回忆,霍霆不难看透内情。 略过无数投过来的目光,他光明正大对上她的眼眸,“姝儿自己怎么想?” 华姝迟疑地站起身,一时辨认不出这人是好意征询,还是假意试探。 今日本就与他欠下帐了,回头若再将此事算作新账,她如何能招架得了呢? 可若拒绝,此刻厅内的人全看过来了,不免会拂了冯老太师的颜面。 思来想去,华姝面露一丝苦闷。 霍霆坐在上首瞧得分明,缓了缓,他道:“我霍府的姑娘,都能有所为有所不为。投壶这等小事,顺心而为便是。”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他补充:“至于冯贤侄,不论他与何人比试,本王都出一处东市的三层铺子作彩头。如此,你们年轻人玩起来也欢快些。” 这番做派,让霍霄两人不由汗颜。 冯老太师等人赞许点了点头。 冯衡则愈加兴奋看向华姝,“华姑娘,如何?” 霍千羽听得两眼冒光,“姝儿,你不用顾忌我,想去就去吧。咱回头正好拿这铺子开医馆呀。” 华姝不经意间,对上福佳公主那嗖嗖射来的眼刀子,其实有点望而却步。 可再瞧瞧霍千羽比刚刚不知鲜活了多少倍的小眼神,她忽而心生一计:“不若,咱们来一场双人对决吧? 冯衡愣了下,转而开怀一笑:“好啊,我竟是未想到。如此变数更多,玩起来也更有趣。” 而且还规避掉了流言蜚语。 他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不仅容貌秩丽,还如此聪慧过人。也难怪连霍玄那根木头都对她念念不忘。 主位上,冯老太师和霍霆也相视一笑 膳厅门口处,就更热闹了。 有趣又难得的机会,谁都想参与。 世家公子们纷纷朝冯衡毛遂自荐:“泽林,选我。”“别选他,让我来。”“冯七,我准头高,咱一起……” 贵女们要矜持些,但看华姝的眼神全亮晶晶的。 就连霍霄,都下意识看向霍华羽。 霍华羽更是自信地上前一步。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霍千羽瘫着,华姝可不就该选她嘛。 怎料欢闹中,响起一声温柔的询问: “千羽表姐,你愿意跟我一组吗?” 姑娘家的声量很轻,却击中了很多人的心。 不乏官场浮沉半生的老臣,为此动容 二老爷霍霄开始重新审视华姝,暗叹这孩子的胸怀难得,难怪能让澜舟动用雷霆手段,满城扼杀流言。 可澜舟如何早早知晓? 必是住得近的缘故,霍霄笃定地想。 至于大老爷霍雲,四十不惑的年岁,这会竟有些眼眶发酸。 一时间,膳厅安静下来。 片刻后,才响起一道很不能确定的询问声:“姝儿,你让我、我跟你一起投壶?” 霍千羽一直都知道,华姝处处都为她着想。但这会,还是被意外到了。 她双腿有疾,玩投壶虽没旁人揣测的那般不济,但较正常人而言肯定多有不便。 今日毕竟是重大宴席,她原以为能在一旁为华姝加油鼓劲就挺开心的了,没想到…… 霍千羽抬头看向门口的箭匣和壶瓶,眼神难掩灼热。可再低头瞧瞧自己的双腿,眼神黯淡下去,“要不,你还是让华羽陪你一起吧。” 华姝:“那……我就只能跟她一起去开医馆咯。” “那可不行!”霍千羽回过味来,狠狠一咬牙:“成,比就比!” 华姝忍俊不禁,“好,我们一起努力。” 世人大多偏见,看霍千羽有腿疾就认定她不能玩投壶。殊不知她私下里,曾偷偷练习过上百回上千次。 甚至连大夫人,也觉得霍千羽此生嫁不出去了。所以更偏好华姝当儿媳,这样能善待霍千羽一生。 可华姝知道,表姐只是金子蒙尘,只差一点展现的机会,便能大绽光彩。 她推着霍千羽,一步一步走到人前,站定在箭匣的旁边。 冯衡已先一步等在这,选了他表兄蒋骁作队友,“我俩适才商量了下,无论输赢,这间铺子都与你俩所有。” “不用,我俩能赢!” 霍千羽骄傲地扬起头。 既然答应下来,她自当全力以赴。 华姝也点点头,以掌指向对面箭匣,“两位,请吧。” 冯蒋两人相识一眼,冲她们抱拳:“请。” * 赛制是一人四箭,总筹数多者为胜。 其中射入壶口算一筹,贯耳为双筹,双耳为六筹,倚竿则是一次性计十筹。 秉着公平原则,上半场由冯蒋先投,下半场换两个姑娘先。 “那就我先来吧。”蒋骁当仁不让,上来就是一箭贯耳。 统算者:“计两筹——” 这给霍千羽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第一箭,投偏了。 统算者:“空筹——” 围观的人,不由面露失望。 华姝握了握她肩膀,“没关系,才第一箭。” 霍千羽抿紧唇,“嗯。” 第二箭,蒋骁随手又是一箭贯耳。 统算者:“共计四筹——” 霍千羽举起箭,反复瞄准壶耳,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掷了出去。 统算者:“计两筹——” 霍千羽兴奋地拉着华姝的手,“中了!中了!这次中了!” 华姝欣然而笑,连连点头回应她。 围观的人,开始微有诧异。 心说,这两位姑娘还真不是意气用事。 当然,也有人迟疑这纯粹巧合罢了。 反正,蒋骁是重视起这位对手了。 他没再手下留情,直接举起剩余的两支箭,一齐射中双耳。 统算者:“共计十筹——” “六筹,不错啊。” “左右手都要顾及到,准头可以。” 围观的人群,不时惊叹谈论。 到了霍千羽这边,她不免有些游疑。 比分差距太大,她一支一支地投肯定没胜算。可若两支一起投,又怕会再投空。 华姝瞧在眼中,想了想,道:“王爷刚刚不是才说过么,顺心而为便是。” 霍千羽闻言,下意识抬头望向主位。 霍霆原本正听萧成附耳汇报着什么,察觉到门口的目光,侧脸看来。 距离较远,他听不清她俩对话,目光微转,朝华姝露出一道“这个时候,都能提及我?”的意味神情。 华姝脸颊一热,低头佯装着抽出一支箭。 霍霆但笑不语。 萧成环顾两人几圈,大嘴吧咧到耳后根,神似一只偷吃到甜瓜的牧羊犬。 门口这边,霍千羽终于打定主意,也举起剩余两箭,一齐投了出去。 不幸的是,只中一支。 统算者:“共计四筹——” 统算者:“下半场,轮换——” 霍千羽长叹口气,“姝儿,接下来就只能看你的了。” 华姝若有所思,没说话。 而她接下来的举动,再次震惊了不少人。 包括霍千羽,她看着面前递过来的两只箭,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连连摆手:“我不行的,这样只会让比分差距更大。” 华姝笑了笑,目光温柔:“再试一次,我相信你这次肯定能投中。” 霍千羽:“可万一我投不中呢?” 华姝:“请相信我的眼光,好嘛?” “……好。” 霍千羽心里几番挣扎,在华姝期待的注视中,缓缓接过那两支箭。 华姝绕到轮椅后面,半屈膝,为霍千羽仔细审量投掷的角度、手腕的高度。 这个姿势,这些要领,这般悉心……她脑海不自觉闪过山里的一些零碎画面。 不算旖旎,但挨得很亲密。鼻尖满是萦绕着他清凛迫人的气息。 蛮严厉的一位师父,如果她稍有走神,还会被小木棍打手心。明明眼疾未愈,也不知是怎么发现的。 反正那时候的他,白日与晚间总是两副面孔…… 华姝脸颊又一烫,她没敢再回头看,却不知错觉与否,似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从主位那边投了过来。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呢? 华姝一瞬回神,专心为霍千羽审量一番,直起身,“都很好,投吧。” “嗯!”霍千羽稳了稳心神,重新提起一口气,紧紧盯着那对双耳,再次双箭齐发—— 只见一箭顺利贯耳,另一支箭却撞在了细细的耳环上。 但是,箭头的方向仅是微有偏转。 然后贴着壶身外壁,缓慢的…… “滑进去了!”有人不禁欢喜低呼。 冯衡惊喜:“险象环生啊,刺激!” 蒋骁也走过来,由衷祝贺他的对手。 就连统算者,都小小兴奋了下:“双耳同贯!此计六筹!共计十筹——” 这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众人回头一看,原是大老爷霍雲,在亲自为女儿喝彩呢。 霎时间,周围掌声接连响起。 虽说还未出比试结果,但这何尝不算作一次很有纪念意义的胜利呢? 不止是投壶,更胜在一份心劲。 霍千羽望着大家的真心祝贺,不禁喜极而泣,她将脸埋进华姝腰间,闷闷地哽咽道:“姝儿,我真的做到了。” 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堂堂正正证明了自己。 她霍千羽,霍家的大小姐,虽然双腿有疾,但她才不是一个废物呢! 天道酬勤,以后她做什么事都不会比常人差的! 华姝拍了拍她的背,欣然一笑:“嗯,我相信你下次还会做得更好。” 她笑容淡淡的,却莫名感人。 两个小姐妹的真挚情谊,更不知感染了在场多少人。 但福佳公主瞧着这一幕,无比刺眼。 她抱臂冷哼,比分拉开那么大,得意什么呀? 霍华羽也是阴沉着脸,抿唇心想,若是换作她上场,表现得定比这好。 保不准,还能投中一次倚竿呢。 接下来,比试继续。 冯衡不敢再像蒋骁那般随意,上来直接双箭入耳 统算者:“共计十六筹——” 然后,就轮到华姝了。 这是她本场的第一箭,备受瞩目。 包括霍霆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看向她。 只见那道海棠红色的纤挑身影,从箭匣抽出一支箭,举动半空,微微向前伏身,开始瞄准壶口。 有人不禁纳闷,难道她不该中双耳争取比分最大吗? 但转念一想,中双耳貌似也是必败无疑,除非是…… “倚竿!” 统算者高唱道:“共计二十筹——” 一段短暂的沉默。 望着那根半悬在壶口的箭,众人悠悠回神。 “追平了!” “居然一箭追平了?!” “这姑娘深藏不露啊……” 膳厅内气氛重新高涨起来。 霍千羽最为兴奋,差点都快手舞足蹈了,“姝儿,你真厉害!” 冯衡也赞叹:“我刚就说嘛,你这是将门无犬女。当然,”他转头看向霍千羽,“你也是啊。” “哈哈哈……” 在阵阵热烈的讨论声中,华姝的心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还是忍不住看向主位,与这一切欢乐都密不可分的男人。 她一回头,就撞见他的眼中。 刚刚还冷肃冻住全场的凤眸,此刻弧长的眼尾上扬着,静静凝望她,专注、温柔、骄傲、赞许……轻轻颔首。 两人就这么遥遥对视一眼,只一眼。 没有只言片语,又好似千言万语。 有清风吹来,拱门前,那棵木芙蓉的花瓣纷纷扬落,伴着嫣红姹紫的秋菊,满庭飘香。 当然,“倚竿”对于自幼习武的冯衡来说,也是易如反掌,赢得满堂喝彩。 “倚竿!”统算者再次高唱:“共计二十六筹——” 然后,双方就来到了决胜之局。 华姝手持最后一箭,不敢有丝毫情敌,专注瞄准壶口,又是一记漂亮的投掷。 “倚竿!”统算者高唱:“共计三十筹——” 如此,冯衡的最后一投就甚为关键。 相差四筹,比分咬得很紧。 只剩一支箭,除了投中“倚竿”,他别无选择。 不过,众人都觉得这本就理所应当。 可意外的是,在悬入壶口的瞬间,箭尾又轻飘飘坠地了?! 华姝蛾眉微拧,定定看向他。 冯衡无奈摊了摊手,“唉呀,看来这倚竿也不是谁想投就能投的。”他挑眉一笑:“回头,你抽空教教我呗?” 华姝:“……” 最后,统算者高声宣布:“三十筹对二十六筹,霍大小姐和华家小姐胜——” 新一波的喝彩声,再次响彻膳厅。 对两位姑娘的欣赏目光,各有千秋。 冯衡再次抱拳:“巾帼不让须眉,受教了。” 华姝看破不说破,淡笑:“险胜。” 霍千羽更直接些,“下次可不准再故意让着我了。” 蒋骁笑着点点头:“一言为定。” 全场唯一强颜欢笑的人,莫过于霍华羽了。 福佳公主斜她一眼,慢悠悠靠过去,笑说:“华姑娘可真是深藏不露,医术和投壶都如此精湛,想必琴艺书画也样样不凡吧?” 霍华羽正在气头,脱口冷笑道:“哼,她也就这两样拿得出手了,女红乐器全都一窍不通!” 她说完才意识到来人是谁,慌忙转身告罪:“公……” 公主的身影已先一步远去,掩面低声同陈嬷嬷交代了两句,而后慢悠悠坐回席位,饶有闲情逸致地捻了几颗葡萄粒来吃。 几乎同时,坐于她上方的霍霆,岿然开口:“比试如此精彩,这彩头也没理由寒酸,你们二人且近前来。” 主位下方有台阶,霍千羽轮椅不便,她往前轻推了下华姝,笑嘻嘻道:“姝儿,你快些去吧,我看着你领!” 事已至此,华姝也不想再耽搁大家的功夫,落落大方走上台阶,朝霍霆盈盈一拜。 不知为何,这回离得近了,她反而不敢与他对视了。 世界仿佛一刹那安静。 只剩她和他两个人。 华姝双手交叠在身前,乖乖等着。 圆润小巧的耳垂,莫名泛起一丝粉意…… 霍霆瞧着她低眉垂眼的文静模样,耳边却响起濯缨来报她是如何翻墙揭瓦的,心里好气又好笑。 小骗子。 他倒不至于趁这会为难个小姑娘,从长缨手中接过那张铺子地契,又从腰间解开一块玉佩,托在掌心,递出去。 华姝羽睫微抬,“这是?” “双人对决,彩头自然也是双份。”霍霆神色如常地说道。 但坐在下方的萧成等十二位罗汉将军,皆是目瞪如铜铃,面面相觑。 ——是我眼花了吗? ——不是,老大他真给出去了啊。 ——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这玉佩可不是普通的物件。 更不止贴身之物那么简单。 那可是调度霍霆所有暗卫的令牌! 甚至,都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识得它! 而华姝,显得便是那唯一一位,跟霍霆亲近、却又不识得玉佩之人。 她信以为真,双手去捧接,依礼谢恩:“谢王爷赏……赐。” 指尖被捏住的刹那,她的心脏似也被人捏住,呼吸骤停。 这人,大庭广众之下…… 好在只是那么一下。 华姝忙不迭收回手,转身,在无数道目光中,状似面无波澜地走下台阶。 实则双脚好似踩在云端上,整个人头重脚轻,思绪被搅弄得飘乎乎的。 路过福佳公主时,她眼刀子愈加阴飕飕。 但华姝已经先被霍霆吓得魂飞魄散,福佳公主这些就变得小巫见大巫了。她佯装没瞧见,将两件彩头都交由表姐保管,两人重新回到座位。 而指尖那处,似还残留着男人霸道的体温,不争气地轻颤了两下。 耳畔回荡着他刚刚的话,仅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等会还有惊喜。” 但不待华姝探究,相继落座的宾客们,开始有人好奇相问:“适才观望华姑娘的投箭手法,倒颇有几分范式,不知师出何人?” 三老爷霍霈,若有所思地望向主位,“我瞧着姝儿这手法,怎么像是……” “常练习针灸罢了。” 华姝仓惶地轻声打断他,情急之下,她急中生智:“我主要是自学医术,师承百家,准头可能比旁人略胜一筹吧。” “这样么?”三老爷将信将疑。 等再想追问时,却被萧成突然抢先一步打断,只见他朝上首抱拳道:“听闻老大近日新得一匹千里驹,是不是,可否也,嗯……?” “你小子,”霍霆隔空点了点萧成,当场豪爽应下:“准了!” 膳厅的气氛,顿时又热闹起来。 毕竟能入得了战神法眼的宝马,那自然不是一般的成色啊。 一时间,大家都争相站起身。 排行十一的罗汉将军,杨靖申请出战:“这千里驹可是我寻回来的,得算我一个啊。” 三老爷罗霈跃跃欲试,“澜舟的那匹良驹不可多得啊,我也要来试试。” 就连长缨也坐不住了,“属下也斗胆一试。” …… 其实华姝四人之前比试下来,虽然过程曲折,但耗时不到一刻钟。 因而留给接下来这场角逐的时间,足足有两刻多钟。 一番商议后,定下八人七场比试, 皆是武艺精湛之辈,寻常的投壶比试就显得过于简单了。 于是相约上难度,蒙眼,背身,再加移动壶身。 比试过程,好不精彩! 一通高超的炫技较量下来,萧成凭着他贼鬼溜滑的小心机,力压其他七人,将千里良驹收入麾下,禁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痛快!” 围观者亦是看得无限快哉。 相较而言,华姝的那点手法就被大伙逐渐抛之脑后。 唯独那一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偶然扫视过来。 四目相对瞬间,她眸光微怔,然后很快别过头去,佯装一心观望前方的比试。 不多时,又此地无银似的双手捧腮,遮住那微红的明艳脸蛋,也生涩直白地阻隔掉他的视线。 霍霆不以为意地端起酒樽,低头饮啜时,嘴角弧度无声放大。 这是恼上他了。 * 临近开席,老夫人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来,赤金点翠的桂冠压着满鬓霜华。虽年华已逝,但面相富贵慈蔼。 左侧乃是韶华公主的凤驾,冰清玉洁的气质,亦是夺目出众。 大夫人随侍在右侧。身后除去一众侍奉,跟着阮糖等几位贵女,以及变相去躲清净的霍玄。 老夫人的到来,让原本热闹的氛围换作温馨,膳厅内亦是欢笑不断。 得知错过了华姝和霍千羽的精彩比试,老人家好一顿遗憾:“唉,应当派人去告知我的,唉呀……” 随后,她着人取来两套质地上乘的文房四宝,两套蝶翼衔珠的步摇翡翠头面,笑说:“都是好孩子,祖母都要奖励。” 大夫人也感动极了,各送四人一块羊脂白玉原石,祝福道:“良匠已成器,这块璞玉藉由你们自行雕琢吧。” 如此一来,冯老太师也发了话:“老夫今日来得匆忙,改日定也一齐给你们补上。” 四人接连道谢领赏。 其他人亦是笑得合不拢嘴。 霍玄也替家中两个姐妹,向冯蒋二人道谢:“改日天福酒楼,我做东,你们都来。” 福佳公主恨恨盯着霍玄那满面春风的笑意,一连饮尽好几盏闷酒:等会有你们好看的! 韶华公主端坐一旁,顺着她目光,注意到华姝。清冷的眸子,微露惊艳,但也转瞬即逝。 毕竟辈分在那摆着呢,韶华公主淡漠收回目光,不作疑虑。 二夫人操持完宴席一应杂事,姗姗而来。落座后,窝了好大一团闷气。她盯着霍华羽,低声斥道:“你是蠢的吗,不知道自己去争取?” 霍华羽自己也气不顺呢,低声反驳:“她俩一向交好,我能有什么办法?” 二夫人:“你……” “好了好了,不就几件赏赐么。”霍霄从旁说和:“回头我给华儿寻几件更好的,今日场合重大,别为这点小事失了分寸。” 二夫人竖眉:“我在乎的是赏赐?” 今日王公贵胄无数,正是给子女相看的好时候。这么一闹,只怕日后霍千羽那个瘫子的婚事,都得压霍华羽一头。 没瞧见么,刚刚领赏时,那蒋骁一连瞧了霍千羽好几眼。 那可是冯老太师的亲外甥啊!满燕京城多少千金贵女,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上乘门第! 二夫人越想越气,狠狠戳霍华羽的脑门,“以后你多跟她俩走动走动,出门参宴时都跟上,别整天就知道跟丫鬟们疯玩。” “知道了,知道了!”霍华羽冷脸敷衍道。 三夫人身侧的阮糖,亦是懊恼失策。 本以为今日宴饮,霍霆必定会与文臣武将们诸多交集。所以她就随着韶华公主,去千竹堂陪老夫人谈天,心想也能留下个好印象。 岂料,膳厅竟临时安排投壶,让华姝当众好一场风光! 王爷还主动赐予她贴身玉佩,想必心中对她满意更甚了吧? 阮糖瞧瞧专注喝甜浆酪的华姝,再望向谈笑自若的霍霆。两人目光鲜有交汇,俨然一副不熟的样子。 若非数日前二夫人突然被剥夺掌家权,她可真就信了! 阮糖紧紧攥着帕子,强行告诫自己冷静下来。 宴会未结束,就一切皆有变数。 之后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歌舞也陆续登台。 亦有民间杂耍,其中的幻术吞刀,更是让满座宾客拍案叫绝。 整场宴饮下来,可谓酒酣餍足。 直到《剑器舞》压轴登场,出岔子了 那名古筝奏乐的伶人,突见这等大场面,一时紧张,摔在门外台阶上,划破手指。 见血不吉利,二夫人沉下脸,命人将她匆匆带下去。 《剑器舞》顾名思义,显然是为霍霆这位战神,特设的精彩表演。 除了舞剑者英姿飒爽,配乐亦要铮铮有力、杀伐激昂。 如今缺了乐师,无异于缺了灵魂。 二夫人愁眉不展之际,阮糖瞅准机会,盈盈起身。 哪知,福佳公主抢先一步,开口提议道:“我前些日子恰巧刚弹过这曲子,诸位若是不弃,且由我试试吧。” 二夫人忙道:“公主金尊玉贵,这可如何使得?” 福佳公主笑说不碍事,“镇南王爷既是我的长辈,又为守卫我大昭的疆土鞠躬尽瘁,能向他献奏一曲,我深感欢慰。”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这曲子啊,古筝配合长笛奏演为最佳。”她笑吟吟看向华姝,“适才,瞧见月桂居挂有长笛,华姑娘可愿共奏一曲?” 华姝怔住。 上一瞬,还满眼欣赏福佳公主的霍家女眷们,也都怔了下。 阖府的人皆知,华姝和霍千羽幼时偏好画画,最不爱学女红、乐器,经常装病逃学被女夫子打手板。 要说月桂居会挂长笛,那多半是用来捣药的。 可公主当众说出这番话,谁又敢说她扯谎呢,那岂非打皇室的脸面? 霍华羽忽然想到什么,忙埋低了头。 “承蒙公主不弃,但华姝的长笛着实难登大雅之堂。”华姝起身婉拒。 福佳公主:“华姑娘谦虚了,你医术和投壶那般技艺精湛,若说不会长笛,恐怕在座没几人会信呐?” “不曾谦虚,确是技艺粗鄙。”华姝眼波微转,“在场诸多姊妹,皆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不若请公主另择适合人选吧。” 福佳公主却坚持:“你莫不是担心当众演奏有碍观瞻?咱可以屏风遮面的。” 人家公主都不嫌,华姝又怎敢? “民女不是此意,而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 福佳公主一锤定音,笑眯眯凝着华姝哑言错愕的样子,整个人一派天真烂漫。 以至于,在场很多人都一时难辨,她是真的年幼不知事,还是故意刁难人。 毕竟,是霍府的宴席出纰漏在先。公主肯主动站出来,亲自献艺,怎么看都像一番好意。 霍霆排兵布阵多年,一眼就看穿了她这等雕虫小技。 他眉峰微动,正欲交代长缨去私下安排,却见看门的小厮匆匆而来,“禀告王爷,宫中的魏公公来了。” 霍霆眉峰缓缓舒展,“请。” 厅内其他人茫然一瞬,转而想到,这魏公公乃御前太监,想必是来替圣上送赏赐的。 但转念又一想,不对啊,那两份赏赐眼下不就坐在上首主位了么? 思忖间,魏公公已手持一柄浮沉,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门。他涂抹白色脂粉的脸,冷漠瘆人:“杂家见过王爷,多有叨扰之处,万望王爷勿怪。” 霍霆:“来者皆是客,给魏公公看座。” “不必了。”魏太太抬手制止,转向右前方,冷着脸道:“杂家奉皇上口谕,召礼部尚书和侍郎大人即刻前往鸿胪寺。” “按仪制迎接,吐蕃的和亲使团。” 最后这句,他是对着霍霆说的。 却似平地一声雷,砸蒙在场所有人。 和亲?! 好一阵冗长的死寂。 众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后,不由得全看向上首的那两位公主。 大昭朝适龄婚配的公主,仅此两位。 韶华公主年长些,相对稳重些,仍安静坐在原处,但一惯清冷沉静的面容业已苍白如纸。 福佳公主则腾得站了起来,上一瞬还春光满面的她,此刻声音都在抖:“和亲?同谁和亲?!” 魏公公恭敬福身:“回公主,尚未定夺。” 然大局已定,这事瞒不住,也拦不住 福佳公主仓皇无措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小姑,眼神里充斥着不安、疑惑、挣扎、戒备。 韶华公主却未敌视于她,而转头看望上首的那位。 她一直都知道,这场赐婚为他所不喜。是以早就想好说辞,只待时机成熟就告知他,她婚后自当与他夫妻一体,齐心协力。 可惜,没机会了。 福佳乃皇兄的亲生女儿,而她不过一介宗亲孤女,和亲人选,不言而喻。 福佳公主却不敢托大,万一不是呢? 小姑可以嫁与霍霆作眼线,她则辈分不够。亲情和社稷,哪个对父皇更重要? 想到这,她整个人霎时瘫坐回去。 与此同时,膳厅内其他人的目光,也从两位公主身上转至霍霆。 外人诸多打量与探究。 霍家人心头微喜,但面上若无其事。 华姝要比旁人震惊数倍。 他那句“惊喜”,原是指…… 他竟真为了她,不惜对抗皇室天威? 不,也不尽然。 华姝若有所思,慢慢揣度着:这场婚事本质是朝堂上的权势对抗,儿女情长不过是掌权者的遮羞布罢了。 可一旦如此,圣上岂非更忌惮霍家? 这显然不符合霍霆的行事作风,华姝静静凝望着主位那人,他该是另有退路的吧…… 此刻此刻,霍霆正一手碾按着额头,一手握着酒樽,接连饮尽数杯烈酒,半晌都闷不吭声。 乍瞧上去,像极了未婚妻突然被抢走,而借酒浇愁的悲恸模样。 但在场的文武群臣混迹多年,谁都不傻,震惊之余不难猜到,此次和亲使团极有可能就是镇南王的手笔。 圣上赐婚是阳谋,和亲也是阳谋。 这场对决,着实骇人。 离得最近的冯老太师,作为三朝老臣,什么胆大包天的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碍于人多口杂,他就一直瞪着霍霆,愤懑不满地瞪着。 这臭小子,简直是要反了天了! 霍霆看过来,认错态度端正,为冯老太师也斟满酒,浅浅碰杯。 然后用只有师生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语双关道:“今日这盘棋,学生……险胜。” 冯老太师一听,白胡子都给气歪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80%都是对手戏啦 甜甜的第一次约会[撒花] 预计也是万字肥章 而且,要开始给四叔解毒了(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