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表叔不善

第48章 哄他

次日清晨, 云舒雪霁,朝阳万顷。 华姝挑开帐帘的刹那,清冽刀削的冷风迎面袭来,在肺腑间炸开松枝与冻土交织的凛冽芬芳。 近处有人在撒盐清理积雪。远处也有人在挑帘眺望雪景。更远处银装素裹, 天地宛若皑皑一线。 华姝和霍千羽结伴, 到大夫人帐中吃了顿热腾腾的早膳, 然后与二房一行人等,于辰时之前赶到“点将台”附近。 辰时一到, 昭文帝未受大雪影响,如期登临“点将台”。大伙一群人乌泱泱跪见。 昭文帝往半人高的青铜鼎中,插进三根硕粗的明黄线香,祭天祈福。 劲挺烈风中,他身后赤红斗篷飒飒舞动,笑看台下道:“今日猎物最多者,朕赏他三千金!” 台下,手挽长弓箭匣男子们,齐声振臂高呼“万岁!” 上百人勒马而上, 浩浩荡荡冲进远处的密林, 马踏飞雪, 群鸟惊飞,声势壮阔。 外圈围观的女眷们, 也四散分开。 二夫人出身尊贵, 带着霍华羽凑去皇室女眷那边, 结伴看景赏雪。 大夫人的身份够不上那等圈层, 独自带着霍千羽和华姝,闷闷不乐地回帐篷。 华姝反而乐得猫回被窝补觉,毕竟昨夜没少遭人捉弄。寅时梦中那会, 她脸蛋似乎还被揉捏了好几下。 偏“罪魁祸首”这会神清气爽,一袭宝蓝色的箭袖戎装,利落稳坐于高大黑马上,与御驾并骑悠然而行。 昭文帝另一则,则是位吐蕃使臣。 那人鼻梁特别高,眼眶特别深,身上佩戴着奇形怪状的金银器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这时,霍玄牵马绕路过来,停在形单影只的三人面前,“打的猎物能归自家所有,母亲可有什么想烤来吃的?” 大夫人欣慰笑了,“鹿肉常见,就捎带点狍子肉尝尝鲜吧。” 霍玄略过霍千羽,温柔目光转向华姝,“表妹呢?” 华姝眼睫微动,“有劳表兄,我都行。” “那我就每样都猎点,届时大伙分着吃。”霍玄说完,便与冯衡、蒋骁等人汇合,一道骑马进入密林。 不远处,霍霆余光扫到这边,修长手臂勒住缰绳,低头吩咐几句。 随后,在场上众人诧异的目光下。 长缨小跑着过来,拱手道:“王爷命属下来问问,大夫人和两位姑娘可有爱吃的野味?” 大夫人受宠若惊,忙也谦辞道:“有劳澜舟惦着,我们吃啥都行。” 霍千羽点头:“有啥吃啥,我们不挑的。四叔今日还要顾及安防之事,可别为着这等小事分了心。” 长缨转看华姝,为难苦笑:“表姑娘可别再说什么都行了,否则属下不好回去交差呀。” 华姝又望了一眼那道渐行渐远的宝蓝色高大背影,暗叹,何止是他不好交差,她也不好交差呀。 霍玄刚问过,霍霆就命人来问。 其中用意,她能假装不懂吗? “若王爷得空的话,就猎一头獐子吧。”华姝凝眉想了想,道:“獐肉补益五脏,獐骨益精髓,獐髓脑还可益气力、悦泽人面,浑身都是宝。” 大夫人和霍千羽乐了:“这个好!” 长缨也乐呵呵赞叹,然后小跑着回去复命。 同样一段简单对话,落在旁人眼中,意义大为不同。 等长缨一走,原本与二夫人同行的贵妇女眷,开始有人陆续走过来搭话。 大夫人皆是笑脸相迎,被问及与霍霆的关系,她都归为“王爷仁善治家”的功劳。 二房母女孤零零立在原处,望着这一幕,脸色气得越来越阴沉。 目光不善的,还有路过的福佳公主。 她身着红火的骑马装,居高临下斜了华姝一眼,轻蔑中透着几丝憎恶,而后也打马狂奔进密林。 华姝与霍千羽都无奈叹了叹,继续往回走。口中冒出团团白雾,又被冷风很快吹散。 * 诚如霍霆所言,宋妃白日里避在帐篷中,没再有动作。 华姝安生补觉到午后,刚吃了口热气腾腾的羊肉面,霍千羽掀帘进来,“姝儿快些收拾收拾,太后召见咱呢!” “太后?”华姝诧异顿住筷子,忙问:“有说是为了何事吗?”因着昨夜宋妃闹的那一出,她现在俨然已是草木皆兵。 “说是午后阳光正好,想出去走走,顺带着迎迎圣上他们猎获归来。” 霍千羽尴尬解释:“太后尊贵,起初是想不起咱的。这不早间母亲新结识了几位夫人嘛,她们帮着美言了几句。” 华姝松口气,不是刻意为之就好。 随即齐整穿戴好,与大夫人、阮糖,一齐往前面的凤帐而去。 受邀的约莫七八家,皆是国公府、侯府、尚书府这辈。 四人蹲身见礼。二夫人一早等在这,主动担起介绍人的差事。 太后凤容威仪,顾念着那模棱两可的赐婚,对她们四人还算和善,却也眼神复杂。 行礼后,大夫人带着华姝三人站到不起眼的角落。 “行了,人瞧着都到齐了。”太后搭着韶华公主的手臂,率先起身,“咱就出去瞧瞧吧,看是谁赢得了皇帝的彩头。” 一群人跟上,往密林方向溜达过去。 霍千羽由华姝推着,跟在最后面,“咱也正好去迎迎四叔和玄哥儿。” “好,咱也去迎迎烤肉吧。”华姝笑 “臭姝儿,你惯是会打趣我!” 午后阳光暖融融,一路上都很惬意。 直到,撞见皇后在一群贵妇贵女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双方脸色皆是微僵,似笑非笑地互相见礼。 华姝望着她们之间的微妙气氛,隐隐有种猜想——两位主子娘娘,莫非在借机造势? 支持她们的势力越多,在圣上跟前的话语权就越大。 如此,她们四人岂不是稀里糊涂地就站队了?! 华姝侧头去瞧,大夫人脸色亦是不好。 “驭——” 福佳公主从密林内策马而来。一只白羽红喙的海东青,跟着盘旋于半空。 她翻身落地,将马鞭扔给宫人,走到皇后娘娘身侧,朝太后请安:“见过祖母。” 太后觑着她跳脱的行径,无言皱眉。 皇后娘娘则笑着掏出帕子,给她拭去额头汗珠,“怎么没同你父皇一道回来?” 福佳公主扬起下巴,瞧了眼头顶的海东青,“适才我这鹰探得了熊瞎子的踪迹,父皇猎获后赏了只熊掌与我。” 她拍了拍横搭在马背上的蛇皮袋子,“我想着先拿去御膳房蒸了,等会父皇回来正好趁热进用。” 众人一听,忙称赞福佳公主孝顺。 皇后自是笑容满面。太后则面无表情:“难得你有这份心,且赶紧去吧。”说罢,带人继续往前头走。 皇后反向前行,两拨人擦肩而过。 华姝跟在最后,与持鹰走在后头的福佳公主,忽然视线交汇。 福佳公主抚摸着那海东青的利爪,嘴角勾起晦暗的笑意。 不待华姝反应过来,她突然手臂一转,将鹰眼对准华姝的方向,猛地一弹它那利爪! 说时迟那是很快,海东青如白色闪电一般扑了过来。 华姝瞳孔骤缩,疾步后退。 再一瞧行动不便的霍千羽,她不得不紧急止步。 紧接着眼睫微动,反手掏出袖中匕首。 不待甩出去,她又想起福佳公主先前说的:这鹰才帮圣上觅得熊瞎子,乃是功臣。 倘若被她一刀射死这鹰,福佳公主岂不是正好借题发挥? 可她不过稍一犹豫,海东青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华姝抽出一截锃亮刀身,对准头顶的阳光。 刀身顿时泛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刺海东青的双眼。 猛禽受惊哀鸣,失去方向,开往人群中横冲直撞。 雍容华美的贵妇们,霎时吓得花容失色,四处逃散。 太后走在最前面,等听到动静时,已来不及闪躲。眼瞧着那两只尖锐鹰爪,朝她直勾勾抓来—— “韶华!”太后惊呼一声。 关键时刻,韶华公主挺身挡在前面。 海东青的爪尖,在她娇嫩的雪靥上留下了整整三道血痕。 众人瞧着这一幕,惊魂不定。 福佳公主更是骇然大惊。 这畜生竟吓到了祖母! 还抓伤了小姑?倘若小姑因此毁了容,那和亲的人选岂非只剩她一个了?! 皇后临危不乱:“来人,快去给韶华公主请御医。” 单凭这点可堵不住太后的嘴。 她先检查了韶华公主的脸,而后沉脸扫视皇后母女,“好一个孝顺躬亲的福佳公主!你的孝道,原是只用在皇帝一人身上,竟连我这个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福佳公主急急跪地:“祖母息怒,孙女绝无此意。” 皇后亦是从旁说和:“是啊母后,福佳这孩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绝非那等阴毒心肠。” 太后冷哼:“她养的孽畜伤了人,难道还能怪到旁人身上不成?” “……是华姝!” 福佳公主指着身后方向,“是她那匕首反光,刺激到鹰眼,这才发了狂。” 此话一出,华姝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她脸色刷白,忙跪地道:“太后息怒,是那鹰先发了狂朝着民女直冲过来。民女用匕首反光,也是处于自保的本能。” “你撒谎!”福佳公主一口咬定。 “民女不敢。”经历过最初的惊慌无措后,华姝耳畔响起霍霆昨晚的交代:“遇事无需刻意忍让,一切后果有我担着。切记,别伤着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民女与公主不过数面之缘,无冤无仇,何故主动去刺激那鹰眼呢?这么做对民女又有何好处?” 华姝不卑不亢,一连发问。 问得福佳公主哑口无言。 本就是谎话,自然经不得道理的推敲。 皇后见此,无声给旁人使个眼色。 那位永宁侯夫人,随后掩面轻笑:“无冤无仇?这京城谁人不知,这个华姝勾搭状元郎不得?指不定对公主怎么怀恨在心呢。” 大夫人正担心有人提这茬,一听这话,脸色也刷得变白。 她忙要开口解释,却忽然听见一阵阵马蹄飞声。远处狩猎队伍烟尘蔽日,由远及近。 顺着她目光,太后亦是回看了眼,而后肃声下令:“即是皇帝和镇南王都回了,那就容他们二人也都来听听,论个是非对错罢。” * 顷刻后,一行人在“点将台”落座。 霍霆坐在昭文帝下手,皇后坐在太后下手,双方众人分庭而对。 昭文帝只扫了一眼,即看透太后和皇后的用意。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当着霍霆等外臣的面,昭文帝脸色不免难看。 霍霆的注意力,主要落在华姝身上。 见她把自己护得好好的,还有理有据地反驳了福佳公主的栽赃,他脸上与有荣焉,不愧是他的好姑娘。 等再看向那位永宁侯夫人时,他已是面色淡淡,“勾搭状元郎,京城无人不知,对公主怀恨在心。” 语速不疾不徐。 语气不辨喜怒。 但那永安侯夫人,仍是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慌里慌张挪开眼,不敢与他对视。 大夫人借机接过话茬:“那些不过是两个孩子儿时戏言,早在领旨当日就解释清了,还请圣上、太后、皇后娘娘明鉴。” 二夫人观摩着霍霆的态度,也搭话道:“请圣上明鉴,姝儿这孩子自幼由臣妇的婆母,瑞安郡主亲自教导。一向知礼端庄,谨言慎行。” “知礼端庄?”福佳公主嗤笑:“真当她在山里走失一个月的事,旁人都不知道呢。” 二夫人被猝然一噎。 既定的事实,也让大夫人一时语塞。 华姝哑然张了张嘴,唇瓣止不住地战栗,辨无可辨。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下一瞬,却听得茶盏蓦然震碎! 一记碎瓷片破空而出—— 立在小太监肩头的海东青,“嘭”得栽落,口吐鲜血不止。 霍霆幽幽抬眸,谛视着福佳公主,一字一顿:“公主自有圣上管教,但这背主伤人的孽畜,本王尚可代劳。” 他周遭的气压陡然凝滞,寒意如霜刃般自衣袂间迸发。 众人不寒而栗。 福佳公主的颈间,真切地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霍霆适才出手极快,旁人未瞧清,那碎瓷片是贴着脖颈一寸之处,森然划过。 她瞳孔里倒映着他眉间凝结的冰霜,喉间却挤不出半声惊呼。 皇后也身形僵了僵,忙回看昭文帝脸色。 昭文帝亦是愕住一瞬,回过神后,看向霍霆的眼神染上淡淡的不悦。 但真论起来,确是福佳公主言行无状在先。且还惊到了太后,又赶在了宴请和亲使团的当口……种种不当行径,令昭文帝终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掷碎茶盏,指着她,“你当真是屡教不改!” 吓得众人跪地齐呼:“圣上息怒。” 除了太后和霍霆。 皇后顾不得一国之母的尊荣,俯身软声说和:“定是奴才们乱嚼耳根子,才让福佳信以为真。臣妾回去后,定会好生惩治他们。” 韶华公主身份尴尬,为避免太后母子生分,这些年早已习惯性替福佳开脱:“原是一点小伤,养两日便能痊愈。不值当引得圣上不悦,这就是韶华的不是了。” 人群中,阮糖瞅准机会,忽然轻声开口:“臣女斗胆禀奏。眼下打紧的是医好韶华公主的疤痕,臣女正好知道有一种滋容养颜膏。” 此前,三夫人用那养颜膏涂抹妊娠纹,效果甚佳。知道是华姝师父所赠,也不好讨要,遂让阮糖去寻一些相近的。 不成想,意外听得东市一桩美谈。据说在霍府庆功宴那晚,有位头戴面具的富贵老爷为娇妻一掷千金,当场买下三十罐雪梨养颜膏。 阮糖隐有所感,可惜自己那罐也被三夫人用光。于是在千竹堂那日,借机同华姝又要一罐,拿与胭脂铺老板娘确认,果不其然。 此刻点将台上,骄阳明媚。 暖光斜射进阮糖的瞳中,隐隐映出一道寒芒。 ——只要失去王爷的庇护,这次秋猎,你就只能有来无回! 思及此,阮糖继续缓声说:“且这种养颜膏正为华姝所有,经由她献给公主,也不失为将功补过。” 华姝身形微滞,顿觉不妙。 可她还没来得及制止,阮糖已是笑吟吟道出:“姝儿,我记得你师父之前所赠莲蓬养颜膏,还有一瓶剩余的对吧?” 华姝僵硬望着前方,眼睫孱颤。 坐席上,霍霆拇指上的玉版纸。他沉默几息,缓缓掀起眼皮,落在她泛白的面颊上。 定定瞧着她,眸里的光寸寸堙灭。 华姝动了动唇瓣,不待她开口解释,他却已是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 头顶骄阳刺目,晃得华姝眼发昏。 她端详了几眼阮糖,一时分不清她是有口无心,还是另有隐情?毕竟这个关口,实在太巧了。 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华姝多想,她顺着阮糖的话茬:“禀圣上,民女家中还存余一罐养颜膏,稍有滋容之效,但担不得祛疤用。韶华公主若是不弃,日后自当献上。” 韶华公主:“自是不嫌,那就有劳华姑娘了。” 两人一来一往,大事化小。 太后有意责难皇后,却不想自己儿子在外臣跟前失了面子,遂也只好小事化了。 昭文帝顺手推舟,又板脸斥责福佳公主几句,勒令她回去抄写《女训》十遍,此事就算揭过了。 他站起身,淡淡瞥了眼华姝,率先摆驾离去。 众人拜别,也各自散开。 阮糖落后一步,悄悄去观察霍霆的面色。 霍霆早已兴致恹恹转身,款步远去。高大冷硬的背影,与萧萧风雪渐渐融为一体。 华姝想追上去解释,怎奈四周人多眼杂。她刻意放慢步调,等大伙走得差不多了,才托词想一个人散散心,心头坠坠地追过去。 霍霆没回帐中,她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踏着积雪,蹒跚摸索着路径。 营地比她想象中大数倍不止,逆风走好久,才远远望见最北侧的一处哨塔。 长缨正守在那木屋的门外,华姝浅浅松口气,疾步寻过去。 长缨瞧见她,也松了口气,转而又凝重地低声提醒:“王爷瞧着……脸色不大好。” 何止不大好? 隔着门,都能听见利刃的铮鸣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场暴风雨在狭小空间里肆虐翻涌着。 长缨带着四周的侍卫,很有眼力地避远了去。 华姝安静侯在门外,举目四望,皆是苍茫无垠的雪地荒野。远处的营地帐篷,只剩一点虚影。 她想,这么偏僻的地界,又这么冷的天气,一般人应该不会寻来吧? * 一场闹剧结束,韶华公主心不在焉地跟在太后身侧,往营地帐篷方向而去。 四周还围着三三两两的贵妇们,不知谁先踩到积雪、脚下一滑,一推二,二第三,闹着正群人皆是人仰马翻。待被搀扶起身后,斗篷、襦裙皆是沾了污浊雪水。 回到帐篷后,她第一时间命宫女取来干净的衣物。 “……这是?”宫女原是要拿着替换下来的斗篷去清洗,不曾想,帽子内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韶华公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小字——来哨塔一见。 字体锐利锋劲,应是男子笔触。 而这次负责巡抚的…… 韶华公主之前多次随扈来此,对地形熟悉,木兰围场共有东南、西北两处哨塔。 她清冷的眉眼微蹙,先是挑帘望向近处的那座哨塔,又回身远眺西北方向。 她眼睫倏然一跳,莫非是?! 按照韶华公主一惯冷清的性子,断不会冒然与陌生男子赴约。 可等会晚宴上就要公布和亲人选了,只剩不到两个时辰。若能提前寻得出路,为何不能冒险一试? 她踱着步子,稍作沉思,遂趁着无人的空当,抬脚疾步往西边哨塔而去。 却未曾想,会撞见惊人一幕。 *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木屋内动静方歇。 穹顶的日头,已从直晒变为东斜。 门终于打开,“长缨,去打盆……” 霍霆目光落在华姝脸上,眉头蹙动。 练武冒汗,他身上只穿着件宽松黑裤。后背大块大块的麦色腱子肉,冒着热气。长短不一的旧疤,交错盘踞,醒目摄人。 华姝眼皮一跳,背过身,“我去给您打水。” 背后,男人嗓音寒沉:“表姑娘就不怕被旁人瞧见,回头又说不清了?” 华姝滞住脚,默了默,半垂着眼转过身,“我原想着,那晚在东市太惹眼了,怕被有心人利用。适才再想想,确是我口无遮拦,不怪您恼火。” 她着重强调:“我自己是很喜欢那雪梨养颜膏的,也很感激王爷相赠。” “谁送的,你谢谁去。”霍霆觑她一眼,转身进屋,随后传来布料窸窣的穿衣声。 华姝略等片刻,瞥见他穿好白色内衫,抬脚跨进门。 她下意识想掩上屋门,但手臂在半空悬住一瞬,又默默垂下。 然后缓步挪到他身后,轻声细语:“您亲手指导我射飞镖,也算我的师父。” 霍霆系腰带的双手微顿,很快又继续动作。 丢下一句“谁稀罕?”就拎起外袍,一边穿好一边走到兵器架子前,用素帕子擦拭起长剑。 华姝见状,也跟到兵器架子前,用随身携带的绢帕,为他擦拭起剑鞘。相比于沉重玄铁佩剑,剑鞘她勉强拿得动。 鞘身上的赤色蟠螭纹已被磨得发亮。 鞘尾刻着两道深痕,尤其他身上的旧疤,不知道哪一条是因她而伤,不知哪一条是为着大昭百姓,总之每一条都值得被精心照料。 经过痕处,她将动作会放轻、放慢。 霍霆淡淡瞥了下,不置可否。 华姝见他未阻拦,胆量又大上几分,边将剑鞘翻面,边道:“您这次都没发火凶我,可见是没真生气的。” 霍霆沉默几息,抽手捏鼓她脸颊,目光依旧幽沉,“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揣测我?” 华姝不语,只杏眸盈盈盯着他瞧。 被粗粝指腹触碰的白皙肌肤,微微泛起粉意。后来小巧的耳垂也红了。再后来,她实在架不住他那双强横压迫的目光,才弱弱地垂下眼帘。 但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霍霆瞧在眼里,气得手上加重几分力道,切齿冷哼:“少再拿山里那套哄我。” 说罢,放下才擦拭一半的剑,转到矮塌前,去整理已是纤尘不染的被褥。 华姝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再次抬脚跟上。 如同在山里那般,像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就跟到哪。直到磨得他没了法子,无奈答应她的请求为止。 霍霆整理矮塌,她就整理一旁桌案。 掂量着时刻,再度软声开口:“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霍霆狠狠戳两下她脑门,又闷哼一声:“再没人比你认错更勤快了,下次犯错也更勤快。” 华姝吃痛捂住额头,同时悄悄观察着他脸色,见他周身沉冷气压已缓缓散去,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我今日瞧着,太后和皇后已势如水火,圣上夹在中间似乎有些为难。那这最后的和亲人选……”她欲言又止,眸光乖软:“我这心里有些不安。” 霍霆依旧板脸睨着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挑。 他转身关上门,之后娓娓道来一段往事。 大约在四年前,彼时他尚未封王,正在西南领兵对战乌兹国的进犯。 某日,下属抓到一位卷发浓颜的异域少年。经探查,是吐蕃国的小王子。年仅十三岁,带着随从偷溜到大昭来玩。 按例,大昭可以借此索要一大批粮草,再行放人。 但霍霆考虑到,不可同时与邻国树敌太多,加上小王子确实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就给人悄无声息放归,还免去了他被老吐蕃王的好一通训斥。 小王子感念在心,后来时不时会命人给霍霆送些风干的牛羊肉,酥油茶。霍霆礼尚往来,也给他回些柑橘、笔墨纸砚、蜀锦等薄礼。 一来二去,两人秘密成为往年之交。小王子对大昭的文化礼数、丝织记忆也日渐偏好。 恰逢去年冬日,小王子继任为新任吐蕃国王,也有意向霍霆请教中原的农耕、织布技艺。 霍霆考虑到国别有异,未曾应允。直到接到赐婚圣旨那晚,他忽然想,和亲,或为一箭四雕的法子。 既然解决他的燃眉之急,新任吐蕃王也能学到他心心念念的中原技艺,昭文帝亦能年年得到一大笔岁贡,且稳固边疆。 “而且和亲后,边疆会开通集市贸易。对两国当地百姓的生活,也多有裨益。”霍霆不疾不徐地讲述道。 华姝心怀敬畏地听他讲完。 她暗幸自己先行询问了,否则这等传奇经历,就是她想破脑瓜壳也想不到的。 “只不过,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霍霆话锋一转:“咱俩的事,需得等吐蕃使团走后,避过风头,再从长计议。” 华姝求之不得,却不能表现得太愉快。她正色点点头,“一切都听从王爷的安排。” 霍霆又气又想笑,伸手过来捏她脸。 华姝理亏在先,便由着他揉捏一番。 粗粝指腹的灼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微微偏头,雪靥上好似染上晕开的朱墨。 她索性闭上双眼,睫毛扫过他掌心时,听见男人喉结滚动的声音,比方才的威胁轻了几分。 到底顾忌着被旁人撞见,华姝也不敢多留,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手指放到门栓时,她忽又转身询问:“适才听说,等会宴请吐蕃时团时,男子都要饮一碗鹿血。您能不喝吗?” 毕竟霍霆那一道解毒方子,全是至强至阳的大补之物。若再饮那鹿血,华姝唯恐会与他体内的药性相冲。 霍霆正擦拭完佩剑,慢条斯理地插进剑鞘,才抬眼看向门口,一本正经地问:“我又不是孤家寡人,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