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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令

第1章 罪者悲啼

  天青日淡,鹤影伶仃。   建业坐落江东腹心之地,是南国十省精华所在。   五胡乱华前,建业已经是南方最繁华的都会,在帝室南迁后,建业一跃为南梁新都,更是富丽奢靡。   《春秋左传正义》云:“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所谓华夏,就是汉文明所笼罩的土地。   强汉时期,北至瀚海,南至罗浮俱为王土,只可惜本朝皇室内乱,丢了北方,不得不偏安于东南一隅,岂不让人新亭对泣?   神州万方,南北疏异,建业坐落于江东腹心,青松翠柏四季常青,每至秋天,飒飒西风吹过,白鹤坊褚府院落里都会落得黄花满地金。   青衣僮仆手提白绢丝罗纱袋,按照郎主的吩咐仔细收捡残花,留待郎主制香煮茶。草木痴客,明谨司空,褚相公痴爱花石草木,确是一件天下闻名之事。   不过此时,被时人称为草木痴客的褚蕴之却没了侍弄他绿水秋波的心思,反倒是眉头轻皱,端坐于檀木桌后。   轻舀香粉投入红泥香炉里,纵然心情极度不悦,褚蕴之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时人赞颂“褚相端静,如风入松,泰山将崩,相亦不改其色”,确有几番道理。   褚蕴之好似没看到跪在堂下哭泣的女娘,只慢悠悠的素手调香。   褚鹂原本只是在装哭,可在祖父的漠视下,她这份梨花带雨,终究变成了狼狈恸哭。   但是,矫揉柔美的哭声能打动温柔体贴的郎君,让之怜惜清荷带露的姿态。却无法打动褚蕴之这样在朝堂上浸润多年,心如铁石的宰臣。   见祖父不动如山,褚鹂只得一边拭泪,一边偷觑他的脸色。   但褚蕴之低眉敛首,褚鹂根本看不到他的神情。   无法察言观色,褚鹂心中更加惴惴不安。渐渐地,伪装出来的可怜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惶恐。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褚蕴之却依旧不置可否。   他不开口,堂内便再没人敢开口打破这片寂静。   当然,也没有人想这么做。   ——除了褚鹂的父亲以外。   一时之间,明谨堂内只余褚鹂的嘤嘤啜泣声,除此之外,默然一片。   褚鹂终于发现,事情没有她想象得那样简单。   以往犯错,有做继承人的阿父阿母护着,向来都浮皮潦草地揭过去了。   她是老来女,无论怎样闹脾气,只要装可怜,阿父阿母都会庇护她。   可现在事情犯到了大父手里。   就连阿母都被大父禁足了,又有谁能救她?   她到底该怎么办!   大父可不是会心软的人。   褚鹂心头发慌,但她真的不想嫁到赵家去,更是真心喜爱王郎。   现如今她已经怀了王郎的孩子,已然没有退路了!   她咬咬牙,狠下心来砰砰砰冲着青石地板上磕头,一直磕到脑门渗血,才膝行上前抽噎道:“大父,孙女万死难当!但求您给孙女一条活路吧!”   “千错万错全都是孙女的错,是孙女被猪油糊了心,做了对不起五妹妹的事!是孙女情不自禁不要脸面,咳,咳……”   她说着说着竟咳起来,力竭道:“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父看在孙女孩儿的份上,饶孙女一命吧。”   “叔父,鹂娘不知三郎正在与妹妹议婚,鹂娘虽做了偷香窃玉之事,却不是故意抢妹妹夫婿的无耻之人。”   “婶婶,您是个慈悲的好人,就算您厌恶我坏了妹妹的好姻缘,也求您不要迁怒我腹中的孩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啊!”   在孙女唱念做打声泪俱下的表演声中,褚蕴之终于掀开了眼皮。   褚鹂恼恨褚蕴之心狠,嘴上却凄绝:“大父……”   褚蕴之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   褚鹂硬着头皮继续道:“孙女犯了错,但孙女的所作所为和阿母没有关系……大父就算要杀了孙女,也请您饶了阿母吧。阿母是当家主母,褚家宗妇。今日禁足佛堂,他日焉有颜面面对族内上下,家中男女?”   “女儿不肖,却不能牵连生身之母。”   褚鹂杏眸含泪,心怀侥幸地打量褚蕴之。   她与大父很少接触,却知大父是孝廉的出身。   她这般心念着母亲的安危,大父或会因为她的孝顺有一点点的动容罢?   褚蕴之被褚鹂喋喋不休的哭诉与种种内宅伎俩闹得头疼。   若褚鹂不是他的孙女,他根本不愿多看她一眼。   这娘子无耻做恶,给他惹出了颇多事由?现在还有脸用浅薄话术求他开恩,真真不知所谓!   褚鹂把褚蕴之冷漠的眼神看了个正着,心底一凉,连忙转身向被她害的正主膝行而去。   她语气悲戚:“五妹妹,五妹妹!阿姊给你磕头了,阿姊对不住你!阿姊知道你最心善,求你劝劝大父给阿姊一条活路吧!”   “阿姊知道你喜欢小孩子,你一定不忍心我们母子双亡罢!五妹妹!”   褚鹂说得可怜,但她哪里有值得可怜的地方?   害人者向受害者相求,这简直就是南梁最大的笑话。   褚鹂又凭什么让别人割肉饲虎,菩萨心肠到为害人者求情呢?   被害者褚鹦只瞥了一眼堂姊清丽的脸,嘴巴闭得紧紧的。   她根本不接褚鹂的茬儿,只给母亲杜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使了眼色。   何姥会意后立刻疾行至褚鹂身前,她托住褚鹂的胳膊,止住了她磕头的动作。   不等褚鹂开口,何姥就直通通地跪下去,老泪纵横地请罪道:“四娘子,奴婢这厢得罪了!日后大夫人要打要骂,奴婢悉听尊便。只咱们五娘子人小福薄,当不起您这做阿姊的跪拜啊!”   “奴婢浅薄,但也知道,若您磕头动了胎气,日后咱们五娘子便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她还是个小娘子,却是受不起这样的流言的!”   何姥言之凿凿,又是人小福薄,又是小娘子,一字一句,宛若巴掌一般打到了褚鹂父亲褚定方的脸上。   她这是在指责四娘子犯了错还牵连攀扯,好不要脸哇!   褚定方面皮发烧,可他终归他是褚鹂的父亲,即使再痛恨褚鹂淫奔,丢了他的脸面,但还是心疼这个爱了多年的孩子。   更何况,这孩子现下还怀了孩儿。   想到这儿,褚定方避开二弟一家人的眼睛,想让何姥不要威逼尊主。   可话刚到嗓子边,褚定方就再次纠结起来。   ——阿父端坐上首,对何姥的言语举动没有斥责。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这奴婢的放肆举止已经被阿父默许了。   意识到这点后,褚定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那些不要脸皮的偏袒之语,也被他囫囵吞了下去。   他看向父亲,心想,要是阿江在家里就好了。   除了老二,家里顶数阿江会猜父亲的心思。   杜夫人恨恨地瞪着大房那对天杀的父女,眼中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褚定方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   在褚鹂与王三郎被爆出私通那等龌龊之事后,杜夫人便看长房的人个个都不顺眼,甚至恨不得跑过去给他们挨个打耳光。   现下看到褚定方的欲言又止的神情,杜夫人更是心头火起。   褚定方若还有些德行,就该好好骂骂他那寡廉鲜耻的女儿!   可他没有。   他只一味地在屋里装死人。   如此看来,褚定方是一丝愧疚都没有了!   何姥揭穿了褚鹂的小心思,这让褚鹂身子一僵,只得故技重施,顺着脸庞淌下两股清泪。   褚鹦心中冷笑。   褚鹂还真是会给她戴高帽。   五妹妹心善?   我赞了你心善,你就要替我这个抢了你未婚夫婿的罪魁祸首求情,还要高高兴兴说没关系。   鹂姊讲的,就是这种心善吗?   那这心善的代价可真够大的。   想来道教师君、寺庙法师都没有这般以德报怨。   所以,褚鹂的话当个笑话听了就行了,压根儿不必放在心上。   明谨堂正中悬挂着前朝周云子的松鹤图,以示主人高洁淡泊之志趣。   青松苍翠,白鹤潇洒,兼以嘲讽名臣禄鬼之心、追名逐利之念的五言由行草书就,果真清标爽朗。但褚鹦视线掠过图卷后,却产生了富贵乃我愿,帝乡尚可期的想法。   安贫乐道、清朗爽举固然是世间第一等人,但她这等名臣禄鬼却也好过豪门豚犬百倍,不能被列入二流之辈。   香篆在炉中徐徐焚烧,散发出松柏与苏合杂糅的清新香气。   看完台下一出大戏后,褚蕴之终于缓缓开口。   “四娘子,事情都做了,致歉有用吗?一句对不住我错了,就能撤回你所犯的错误?”   “你这女郎心怀鬼蜮,犯了大错后不思悔改,还以小计算人!自以为悲戚啼哭就能把大事化小,你把事情想得也太轻巧了。”   “你竟谎称不知道王家三郎正在与你妹妹议亲?满京皆知,白夫人心悦五娘,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等话?”   “自甘下贱,了无友悌之心。我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郎?你阿父是怎么教导你的?”   褚蕴之年高德劭,位居两千石,像他这样的重臣多住于台城之内,平日里更是往来于公府之间。   如此一来,他与褚家的第三代相处得不多。   尤其是家里的女郎,他基本上一年都见不着几次面。   相处得少,就代表着感情不深,这意味着他根本不吃褚鹂的那一套。   褚鹂的小计策,只对在乎她的人有效。   这位褚家的大家长声音冰冷,裹挟着在朝堂几十载养出的威严如渊如岳地压了下来。   褚鹂虽备受父母宠爱胆大妄为,其人也不过寻常闺阁女子,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气势?   “败坏家声,无耻之极!阴谋鬼蜮,威逼亲亲!你与王三媾和,尚自鸣得意!居然还有脸哭?”   褚定方端坐于席,隐藏在衣袖里的手掌却是紧紧地攥着,青筋暴起。   褚鹂和王荣有私情,着实让他丢尽了颜面。可不论怎么说,褚鹂也是他疼爱多年的女儿啊!   阿父这般严厉,莫不是要把鹂娘溺死?   鹂娘怀了孩子,阿父为何不能够对鹂娘多一点宽容呢?韩寿偷香尚有佳话,阿父不会真的要去守那套陈旧家规,杀死他女儿吧?   这可怎生是好?   “阿父……”   褚定方稳下心神,嘴唇颤抖,悲声道:“鹂娘她……”   “怎么?老大,你要为你女儿求情?”   褚定方被父亲冰冷的眼神吓得脊骨发凉,他嗓子倏然发哑,竟说不出话来。   见到褚定方这副三棍子打不出半个屁的脸,褚蕴之的心情就变得更加恶劣了。   他半点儿没给褚定方留脸面,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呵斥。   “老大,你还有脸面为四娘子讲情吗?你侄女正看着你呐!”   “你还记得赵元英对你的救命之恩吗?当时为了报答他,你与他约定在朝中互为表里,还信誓旦旦地答应他要与他结儿女亲家,把我家贵女下降给他视若珍宝的嫡长子!”   “那时我不愿与兵家子结亲,是你跪着来求我,我才答应的。如今赵家的嫡长子也十八了。你说,这事情该怎么办?”   “若赵家还是十五年前那个刚擦干净腿上泥巴的乡野土豪,我褚家自可随便塞给他们家一个旁支女儿。”   “可眼下赵元英身兼徐、豫州两州刺史,他二弟元美又得了楼观掌教大真人青眼,加封第十三代护教真人,清名日盛。就算我褚家名列一流,也不能拿庶女旁塞给人家儿子做冢妇。否则那就不是报恩,而是羞辱了?”   “你在那里杵了半天,可想到这件事了?”   褚定方瞳孔微缩,是了,他只记得担忧二弟的怨怼,只记得担忧女儿的性命,却忘了他对赵家的许诺。   赵元英那人脾气暴烈,极爱他早逝嫡妻留下的嫡长子,断然不能容忍褚家羞辱他那宝贝儿子的。   眼下,这可怎么办是好?   作者有话说:   --   本文是架空背景,是东晋后虚拟出来的朝代梁朝,不是南朝梁[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