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102章 忠与不忠
听太?皇太?后?的话音, 观太?皇太?后?的神?色,褚鹦笃定,在自己前往东安、不在京城的时日里, 必然有人向?太?皇太?后?进她的谗言。
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或多或少都听进去了几句。
但褚鹦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心情转阴, 反而心情不错、斗志昂扬, 因?为她从太?皇太?后?这边, 得了一件正经差事操办, 这对褚鹦来说,绝对算是一个好消息。
在海贸与?慈安院分别走上正轨之后?, 褚鹦向?太?皇太?后?与?明堂提交的几项利国利民的方案都被驳回了。
明面上, 方案被驳回的理由是国库无钱。
实际上,方案被驳回的原因?是改革牵扯过大, 利益相关方不愿配合, 故明堂对此事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见到外朝态度后?, 太?皇太?后?担心改革会影响魏家权柄的稳固。她不愿与?外朝撕破脸皮,所以屡屡不允褚鹦的请求。
铲除简王这个心腹大患后?,松了一口气的太?皇太?后?就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狠得下?心来了。
也对,穿了鞋子的人, 是比不得光脚的人勇敢的。
褚鹦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批驳太?皇太?后?,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要不然她就不会时时刻刻思退了。
理智上能够理解这一切,情感上却不能理解,改革的事情难以成行,北伐的事情了无余音。褚鹦无事可做,自然觉得留在朝廷里煎熬颇为无趣。
毕竟,她做官之初想?谋的利益——譬如借着女官的权柄打理自家的生意(海贸船队, 走私生意),借着深入朝局一事青史留名?,通过手中的权力些微抬高平民女子的生存权等事,已?经全都都做到了。
能做的正事全都做完了,接下?来,还?想?继续拿出让太?皇太?后?满意的成绩,就得把力气用到斗争上面。而这,却是褚鹦不愿意泥足深陷的地方。褚鹦想?做官,但她想?做的是青史留芳的官,而不是遗臭万年的官。
这既是为了自己的清名?,更是为了后?代娘子的将来:若第一代女官被打做排除异己、卖官鬻爵的鹰犬,恶名?留于青史,日后?娘子们?想?出头就更难了。
构陷、污蔑、排除异己等肮脏手段用多了,就停不下?来了。褚鹦清楚,斗争是残酷的,不可能不沾血,此前,她和?侍书司的同僚们?要做实事,为了换取推行善政的权力,为太?皇太?后?厮杀,沾上些许污血乃至污名?,都是值得的。
可若不做实实在在的事,只为了威风八面的权、收受贿赂的利,就沾染污血、蒙受骂名?,还?要断绝后?代娘子的道路,就很不值当了。
所以得了太?皇太?后?吩咐下?来的正经事后?,褚鹦心里是很高兴的。有了这件差事,短时间?内,她与?她的人就不会陷进旋涡了。
除此之外,褚鹦看得这么开,是因?为看待事物,总要从多个角度来看,即便她被小人中伤、被太?皇太?后?猜疑,那又怎么样?
进退俯仰之间?,向?来都福祸相依。既已?有思退之心,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大不了就是丢了手中这份权力,只要她提前做好准备,把她身上潜在的违反国法的危机,或者说黑锅,提前甩到旁人头上,她就可以随时随地全身而退……
而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既已?平安诞下?儿男,褚鹦孕期被赐予的乘坐二人抬舆的特殊待遇自然被取消了。
因?而离开长乐宫后?,咂摸完利弊后?的褚鹦步行前往西苑,进衙后?,她立即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向?她簇拥行礼问安的人,并不像她去东安之前那么多。
早就接到黑鸦鸟语传信的褚鹦晓得,今日她没见到的“熟人”,已?然投了她曾经送过礼、关系不错,但现在已?经变成她政敌、要与?她争夺侍书司主?导权的王典王内史。
或许是因?为心中无情人,拔剑自然神?,除掉情郎林某后?,王典王内史她越来越狠辣无情、出手老?练,也越来越爱惜权力了。
褚鹦不以为忤,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那些心思不定的人,早些离开她身边也是好事,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褚鹦跟围上来的下?属殷殷说了好些话,又主?动提出过些日子休沐要请大家吃饭,谢大家这些时日在侍书司内代她操劳。
然后?才与?众人分别,叫大家去做手上的差事,本人则是叫上了曹屏、周汝两位副手来到值房。
褚鹦引曹屏、周汝在席间?坐下?,亲自为二人奉上清茶,两人接过茶盏,脸上皆有不平之意,对褚鹦抱怨道:“侍书翰墨之机,是提督你临危献计,博了娘娘青眼后?促成的善政!后?面明昭你能担任提督,也是妙笔生花、大魁天下?才得来的位置,并无私相授受之阴翳。”
“不论是功劳,还?是才干,那王家老?妇哪里比得上你一星半点儿?现在倒是敢来与?你争权!恨不得西苑登时变成了她王典一人的天下?,真真儿是不知所谓!”
“还有那等眼皮子浅的小娘,见你不在京都,忖度你丢了权势宠爱,全然不顾你在养病,竟叛了我?家,投了王某,这简直比王某还要可恨三分!”
这却不怪曹屏、周汝生气。
叛徒总是比敌人更可恨的。
听到曹屏、周汝的话后?,褚鹦双蛾轻蹙,手扶蝉鬓,轻抿朱唇叹息道:“谁叫人家姓王呢?琅琊王、太?原王二王合宗,天下?哪里还?有比得过人家的郡望?”
“当年王公能保下?本该陪葬的王典,现在就能把做了侍书的王典抬起来。人家命好,我?们?命苦,怨天尤人,却是不该。你们?二位莫要太过怨怪投了王副提督的娘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于世,谁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呢?”
“我?不怨怪她们?,只怨怪自己身体不争气,不得不前往东安保胎,惹得侍书司人心思变。细细想?来,却是我?让那些小娘子们?陷于不义之地的!我?又怎么好意思责怪人家呢?”
“曹副使、周副使,褚某今日向?娘娘述职后?,娘娘交代了推广新式织机的差事下?来。依褚谋愚见,我?们?还?是把娘娘交代下?来的事办漂亮比较重要。事情办好了,下?面的人心自然就安了。”
“娘娘亦能看到我?们?的忠心。”
“而且,只要我?们?实心用事。明堂那边,想?来也不会一股脑地支持我?们?侍书司里某些姓王的侍书,至少不会做得太?过分……”
曹屏道:“明昭啊,你就是心善,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你却还?为人开脱,这可真是……唉,我?也不说你心太?软了。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对,还?是把娘娘交代下?来差事办妥比较重要。”
周汝则是道:“我?与?曹副使想?得一样,明昭的想?法是对的。罢了,罢了,我?就不和?你抱怨了,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差吧!”
紧接着,这三人就旁若无人、热火朝天地商量该怎么办差,怎么推广新式织机,怎么保障这二十万匹丝罗的产量。
褚鹦则是执笔,或写或听或探讨,时不时地记录些要点,看起来工作得十分认真。
看着三位专心致志做事的“忠臣”,正在为褚鹦她们?三个烧水看风炉的宫女小吏欲哭无泪。
她到底是按照这几位的暗示去做,把她们?的话传出去,还?是装作听不懂呢?
某些姓王的侍书?
提督大人,您怎么不直接说某位姓王的侍书?
或者直接点名?,叫王典王副提督的名?字?
您这遮掩的,和?不遮掩,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您遮不遮掩的都无所谓。问题是您说这些话的时候背着点儿人啊!您没看到我?这个小人物还?待在屋里吗?
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今天是我?轮值!
我?出去传话,王典不会杀了我?吧!
小宫女心里已?经自杀一百遍了。
褚鹦想?要人做事,自然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保障,与?曹屏、周汝商议完推广新式织机的几大重要事项后?,她好像刚想?起来屋内还?有一个办杂事的小宫女一般,看向?橘蕊,招呼她上前。
“橘蕊,许久不见,你阿母的病好利索了吗?听说你弟弟想?要读书,你的俸禄还?够不够花?此次督办织机推广,我?这边人手不足,橘蕊你头脑聪明、手脚麻利,我?有心调你到我?身边做事,你愿意吗?”
小宫女橘蕊又活过来了!!!
什么欲哭无泪?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要不要装作听不懂提督大人的暗示?她橘蕊是那么笨的人吗?没好处的事,她不敢干,有了好处,那可就不一样了!
“回大人的话,妾母亲的病还?是老?样子,不过大夫说不妨寿数,好生养着就是了。妾幼弟拜了蒙师,花销不少,但当了金簪,钱帛勉强够用,幼弟读书甚是勤勉,妾心里很是欢悦。”
“为大人做事,妾万分愿意!大人不嫌妾卑鄙,竟愿驱使妾为国、为娘娘效力,这是妾的荣幸!妾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褚鹦笑了笑,橘蕊说母亲的病还?是老?样子,是想?请她帮忙延请名?医,说自己当了金簪,言下?之意是很缺钱,说要赴汤蹈火,就是听懂了她的暗示,会把她想?要传出去的消息播撒出去。
“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褚鹦拿出帖子,写好一张名?刺,交到橘蕊手上。
“拿着它?,你可以随时去康乐坊找我?的内管事阿谷。她管过将作坊一段时间?,对新式织机颇为了解,你们?可以好好交流一下?有关织机的事。”
橘蕊心知,她所求的事,找这位阿谷管事就能办,遂不与?大人多言求一个保证,只麻利地把名?刺装入袖袋中,然后?对褚鹦施了一个大礼。
“妾谨遵大人吩咐!大人交代的事,橘蕊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处拿了,人就得忠诚!
这个道理,橘蕊还?是晓得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宫里活这么长时间?,还?能寻到机会,来能识字、活计轻省的侍书司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