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115章 天地众生
褚鹦与赵煊夫妇心中想要举办的?科举考试, 在褚鹦担任北徐州刺史第二年春天里正式开始。而这次考试,正是南梁有史以来第一场正式的?,男女都积极参加的?、通过考试的?方式进行的?抡才大典。
考试试卷是褚鹦与赵煊翻遍经典后, 精心拟定的?题目。考试内容分为经义、策问?、百技、律法、算学、兵论六项,每项考试内容占二十分。得八十分以上者, 可入幕府, 由?褚鹦与赵煊授官于刺史府或指挥使司。
此时此刻, 褚鹦、赵煊帐下, 最重要的?官职,诸如参军, 长史, 已经被褚鹦的?亲信周素、杨汝与赵煊的?亲信李汲、崔定等人占据。余下稍微清贵显要的?职位,也被交易给京中关系好的?世家。而剩下来那些, 分配给考试选中人才的?职位, 品级不?高, 并不?引人注目,但对地方民政来说,却十分紧要。
北徐州是新收复的?土地,劝农、分田、教?学、度支、录舆鱼鳞黄册, 处处都是缺人的?, 被赵煊彻底清洗的?北徐州府衙里, 自有无数职位虚位以待,不?过,就算没有职位了也不?要紧,褚鹦名下产业极多,亦需要得力的?门客帮忙打?理。
当然,即便官位很低, 世家依旧不?会喜欢有人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人才,掘九品中正制度的?根,但现在的?北徐州还有能够反抗褚鹦夫妇的?世家吗?哈哈哈……有反抗能力的?,如果投胎快的?话,现在八成已经一岁了。
至于朝廷那边,褚鹦决定好好找个理由?糊弄一下。来北徐州的?世家子弟,赵煊已经敲打?过了,但还是不?够保险,说不?定就有显眼包给家长写信告状呢!为了防备这种?情况的?发生,褚鹦特?意给褚蕴之写了一封信。
在信里,她着重讲了,她与赵煊招募的?人,做的?都是浊流吏目,不?是清贵、显要之官,与朝廷定品之事,更?是秋毫无犯。至于他们为什么通过考试择才?那只不?过是他们担心北徐州豪强送来的?人不?中用罢了。
“蛮夷占据中原,屠戮灵秀人物,余下之人,皆是混杂异血之卑劣,良莠不?齐,哪能与都中人物相比?若不?精心挑选,孙女必无人可用!九品中正,乃我褚氏立身之本?,孙女怎会掘自家的?根呢?”
“若心有异者,必是不?满朝廷的?安排,觊觎我家夫婿沙场烈战得来的?土地。王芳外室所出,尚能虎踞西?南;我乃褚氏嫡脉,为何不?能为南梁镇守国?门?难道是我褚家比不?得他王家吗?若京中有邪异言论,还请大父执此信示以小人,我不?惧也!”
褚鹦这话说得非常冠冕堂皇,主要就是通过捧南梁世家踩北徐豪强,让世家之人笃信她通过考试招募人才,只是权宜之计,再通过表达对枝繁叶茂且与她有仇的?王家的?不?满转移视线,褚蕴之收到信后,一眼就看出了孙女打?的?算盘,对褚鹦口中的?权宜之计,并不?十分相信。
但褚鹦是褚氏女,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总要帮一帮可以与褚家守望相助的?孙女,要知道,东安郡能被定远经营成褚家牢不?可破的?大后方,靠得就是赵元英这个亲家,褚鹦离京后,又?把侍书司的?势力交给了曹屏这位褚家儿媳,身为祖父,褚蕴之又?怎能不?装聋作哑、投桃报李呢?
所以当外人来问?北徐州的?事情时,褚蕴之就直接掏出孙女的?信给对方看,又?开始抱怨王典打?压孙女,抱怨二王连宗后不?把旁姓相公?放在眼里,进而模糊外人的?视线、堵外人的?嘴,超标准地完成了褚鹦这个孙女的?请求。
还别说,褚鹦对京中“人上人”们的?心理把握得还真不?错。
虽说有一部分眼明心亮的?实干者,发现了褚鹦搞得这一套可能会对九品中正制产生巨大的?冲击;但更?多的?人,潜意识里还是瞧不?起蛮夷伧子,又?嫉恨王家势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
看到褚鹦信里立场鲜明的?华夷之辩与褚蕴之的?精彩表演,他们居然真的?信了褚鹦那冠冕堂皇的?“权宜之计”。
是的?,我们就是最高贵、最正统的?汉人!
那些血脉里掺杂了鲜卑、蒙古、羯胡、杂胡的?豪强,统统都是不?入品的?家伙,怎能随便通过推举,就和他们并驾齐驱呢?
褚刺史唯有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能筛选出一二可用之人充作吏目!
高贵的?郎主郎君们表示,即便是南梁的?小吏,也需混血伧子中最优秀的人才能勉强担任!至于其他草包一样的?人,哼,他们连南梁的?府衙都不?配进,更别说来到南梁的政治体系里当官做宰了!
在更?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华夷之辩的?话题的?掩盖下,北徐州举办“科举”考试招募吏目的?热度自然就下降了。而褚鹦通过考试招募的?人,自然有不?少人做的?是品级官,而不?是小吏,但这些事,就不?用跟朝廷,也不用跟祖父汇报了……
阳奉阴违这种?事,褚鹦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春日迟迟,春风和顺,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天里,北徐州境内,不?论是无神志的?草木山川,亦或是有神志的?辖下生民,渐渐都变得生机勃□□来。
这些恢复生气的?生民,不?仅仅只是那些跟着赵煊收复故土、铲除异己,从而获得官职与大片土地作为犒赏的?军户,也不?仅仅只是得到考试机会入仕为浊流小官的?乡野豪宗、寒门子弟。
除了他们这些最近比较得意的?人外,那些被生活摧残到心神麻木,整日里浑浑噩噩苟全性命,虽被朝廷诸公?念做百姓,实际却只被视作可牺牲的?数字的?氓隶贫民,竟也在这黑暗的?世界里,看到了微弱的?希望之光。
赵将军与褚刺史都是好人!不?但重新给他们分了田地,还把抄家所得的?农具、耕牛低价租借给他们,田税从五税一的?重税,恢复到了梁朝十税一的?税额,鲜卑人收的?鹅毛税、柴火税等苛捐杂税,也全都被州府给废除了!
除此之外,州府还允许他们开荒,并且贴了告示,许诺开荒所得的?土地都免税三年!新春州府修堤坝、修路时,被征做徭役的?丁口也不?像以前那样,不?但要做苦力,还要顿顿吃掺了沙子和观音土的?稀粥,而是顿顿都能吃饱饭,生病也有疾医诊治,干完了差事还有银钱拿,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人感到欣慰。
得知这些消息后,不?知多少人双手合十向老天保佑,若是以后都能这样就好了,他们就不?用担心自家出去做徭役的?男人会死了。
另外一条让百姓们感激涕零的?政策,就是被征徭役人家的?小孩子可以前往刺史名下的?慈安院识字学算术,这既是褚鹦给褚的?报酬,也是她培养预备人才的?手段。
而这份报酬,或者说手段,让不?少北徐州百姓心底生出了一股名为希望的?火花。
他们只是贫贱的?老百姓,连寒门之家都称不?上,压根儿都没想过让孩子为官做宰的?美?事儿,只是,慈安院的?管事跟他们讲了,刺史名下产业无数,需要会算术能识字的?伙计,待遇很是优厚,他们家的?孩子要是学得好的?话,就能去干这份好差事!
面对这样的?好活计,北徐州的?百姓哪有不?心动的??
要知道,月钱丰厚的?伙计可是一份非常体?面的?差事。好好攒上几年工钱,就够做聘礼、嫁妆的?了,说不?定还能买地!若表现好的?话,还有机会在刺史的?产业里当小管事!到时候,他们家的?孩子,就一辈子都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这已经是他们心中,最好的?前程了。
这是多么淳朴、多么坚韧的?一群人啊!
只要有一点?点?的?希望,他们就能坚韧不?拔地活下去,像野草一般,风吹不?倒、火烧不?尽,即使是在碎石间隙里,也要努力生根发芽,千百年来,他们唯一的?愿望,也无非是活下去而已。
甚至不?求自己有多少尊严。
褚鹦这回,再次真真切切地见?到了书里的?哀哀生民。
褚鹦在京中时,不?是没赈济过京郊因大雪难以饱腹的?百姓,不?是没见?过从外地逃窜至都城求生的?流民。可天子脚下乃首善之地,京郊的?百姓再难过,也比京外四野的?百姓好过不?知多少倍。而那些流民……能活着逃窜至京城,没有死在半路上的?流民,也是最聪明、最强壮的?那一拨人。
后面褚鹦前往东安,亦见?过南梁的?贫苦百姓,他们的?生活,同样是辛苦的?,但来到北徐州,看到这些被鲜卑人视作奴婢的?汉家残余,她才晓得,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带着杨汝、周素,白龙鱼服,亲自走到黎庶中间,见?到、听到那些房无片瓦、碗仅清汤、勤勤恳恳耕织的?男女,耳朵里是小民特?有的?,针对鸡毛蒜皮的?算计,是充满希望地讲,现在这样的?日子,是他们盼了许多年的?好日子,是以前的?惨状,没有什么家国?大义,没有什么碧血丹心,但褚鹦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回州府的?路上,褚鹦不?禁想,见?得世间万物,方得明悟本?心。以前她口中讲哀哀生民,但那只是由?道德感与政治抱负撑起来的?空架子。而这一回,她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见?了天地,见?了众生啊!
红漆小轿上,穿着麻衣的?褚鹦很沉默,周素更?是沉默。相比于褚鹦、曹屏等人,周素更?果敢更?敏锐更?毒辣,她对百姓没有什么的?同情心,从始至终,她只是想捧褚鹦这位明主罢了。
一开始,是为了少年时代那点?对女子不?能掌权的?不?甘;而现在,是为了在这即将乱起来的?世道里力求自保、并把这份混乱当做阶梯,想要借此求得更?多实现自我价值、掌握权力的?机会而已。
可是,人的?心肠终究不?是铁做的?,见?到了实实在在的?生民黎庶,而不?是纸上几个冰冷的?堂皇的?字,作为有同理心的?人,周素怎么可能没有感伤之情呢?
与他们两?个不?同的?是,杨汝的?心态比较轻松。
毕竟,这些年杨汝全面巡查各处慈安院的?账目,总管慈安院的?事务,并轮番前往各处慈安院教?导有天赋的?少男少女们读书,早就见?惯了最凄苦的?底层百姓。
早在出来前,杨汝就知道,这些在拓跋鲜卑治下,过得尚不?如南梁下郡生民的?北徐州百姓,一定会给褚鹦和周素带来前所未有的?影响。
而杨汝,对她的?主公?与同僚都很有信心。
她笃信,这份影响会是积极的?。
如今,主公?褚鹦和主君赵煊业已是地方大员,若操作得好,褚鹦夫妇未尝不?能成为东晋末年桓温、郗鉴那样名为忠臣,实为半个割据阀主的?人物。
而身居这样权掌万千性命的?位置,如何才能让天下云集景从,如何才能让属下生民至死不?渝地追随?想来,最重要的?还是有一颗爱民之心。
这不?仅仅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利益。杨汝看得很清楚,君舟民水不?是空谈,对于她们这些根本?不?缺银钱的?人来说,盘剥百姓、搜刮民财简直太愚蠢了,她们最应该考虑的?,是怎样把家业与政治理想传承下去。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主公?就一定要□□民如子。若天下安然,爱民如子可做保命牌,也可做晋身梯;若天下生变,爱民如子,能为主公?夫妇在北徐起势一事,巩固牢固的?根基。
杨汝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提前做好准备总是好的?。
杨汝真切地期盼褚鹦能变得更?好,也期盼周素能变得更?好,属下的?忠言、同僚的?劝谏,不?如自己去看、去领悟后明白得深,而褚鹦与周素,心里亦明悟杨汝劝她们白龙鱼服,深入民间的?用意。
国?有铮臣,不?亡其国?;家有铮子,不?亡其家。虽然她们没有国?,亦不?是一家人,但有杨汝这样的?铮友,亦是她们人生里的?一大幸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