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126章 吴淞赤鹿
就在褚鹦兴致勃勃地安排栽种棉花事宜时, 吴淞江江岸两侧却哀声遍地。
原是吴兴官府强制征召来许多?徭役,修补又?一次因大雨成洪、江水暴涨而冲垮的河堤。
风高浪急、淫雨霏霏,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 兜头淋在埋头做苦工的汉子?们身上,浇得这些徭役手凉脚冷, 许多?人都禁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用想都知道, 官老?爷们绝不可?能给?他们准备半碗姜汤、半个医士。
所以, 这些在寒风冷雨中, 忍不住打喷嚏的人,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不会生?病, 若是真感染了风寒, 他们只怕是凶多?吉少。
而与本人是否会生?病的忧虑相比,更?多?的人, 还是更?担心自己是否会倒在修补河堤的途中, 今天上午, 官府的军爷给?他们派发饭食时,每人只分得了巴掌大小?的燕麦饼子?,这点东西?也就够垫垫肚子?的,压根吃不饱, 干了两三个时辰的活, 那点儿食物早就消耗殆尽, 他们真担心自己累死。
或因淋雨,或因饥饿,大多?数徭役脸色都青得厉害,但他们当中,没人敢停下做工的脚步,因为一旦停下, 身后的监工就要?挥动皮鞭,狠狠收拾他们这些“不老?实”的徭役了。
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快。
江东腹地,鱼米之乡,每年地里产的白花花的稻米,水里产的肥鱼都去哪儿了呢?
做徭役出苦力是他们的命,可?为什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不求能吃的多?好?,甚至不求做徭役时顿顿吃饱,但吃掺了谷糠的麦饭吃到七分饱总可?以吧?
可?惜,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还有他们三吴之地的河堤,怎么每年都会出问题?
朝廷年年拨款修堤坝,官府年年征徭役修堤坝,除此?之外,他们还听那些识文断字的游侠们讲过,前些年,朝廷还查处过不少河道衙门的贪官污吏,按理来说,昨天那种程度的暴雨和洪涝,不应该引发河口决堤的悲剧的。
怎么这堤坝,仍旧因为暴雨损毁了呢?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小?老?百姓们想不明?白这些问题,或者?说,他们隐隐约约间,是能想明?白这些问题的,但他们不敢深想,因为,想得多?了,塌天大祸就来了。
就在这些被所有人视作草芥的小?民顶雨劳作时,远处吴兴郡府里,豪门世家的暖阁画楼里,依旧是暖风熏然、罗袜不染的太平景象。徭役在做活,监工在监督徭役做活,寒门小?官在统筹他们安排下去的计划,而他们却拿着贪来的款项逍遥快活……
真是朱门深深酒肉腥臭,白骨皑皑遍布四野!这样的对比,是何等的可?悲?但又?何尝被那些豪门豚犬放在心上!
而这些世家豪强、膏梁纨绔,没有人能想到,剧变即将发生?。
一场空前的劫难,即将降落在江东世家头上。
他们即将迎来一把自下而上的刀,也将迎来另一把自下而上的刀,当上下皆有刀劈砍而来、所有人都看他们不顺眼时,他们就完了。
不但不能保全家族,就连保全性命都会变成奢望。曾经做下的冤孽终将反噬,他们脚下的吴兴,作为反民起源之地,面对这场空前的狂风骤雨时,必将首当其冲。
不过,现在,他们还可?以沉醉在金杯玉液中,直到雷霆乍响、春雨连绵。
这已经是吴兴徭役修补堤坝的第五天了。
天气越来越晴,病人越来越多?,吃的东西?越来越差,监工与徭役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但底下的人,依旧不敢对监工无礼,被权力压得温顺的徭役,狠狠地把所有怨气都压在心底,但很快,他们心底的怨气,就会得到一个释放的机会。
当太阳渐渐转西?时,被监工派去挖河沙的陈四,刨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心想,莫非这是块大石头?想到监工早前关于河沙里不能掺大石头的要?求,陈四暗啐一声晦气,紧接着,便有气无力地挖掘这块藏在河沙里的东西?。
但陈四没想到,他挖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块通体赤红的鹿形石头!
这块石头通体赤红,形如卧鹿,鹿角分明?,姿态栩栩如生?,最令人惊异的是,石鹿身上刻着两行清晰的隶字。陈四是个不识字的小?民,压根就不认得那两行字到底是什么,但他看过城墙上张贴的海捕文书,知道这顶上雕刻的怪东西?是字!
莫非他挖出来的东西是个宝贝?是个古董?
他陈家祖坟冒了青烟,他陈四要?发了?
贪念刚起,守在一旁的监工就眼尖地发现了这边的异样,连忙跑了过来。
看到监工过来,陈四那点小?小?贪念瞬间灰飞烟灭了。
是了,这石头这么大,他刨石头的动静也不小?,附近的监工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而且,就算监工注意不到,他也没办法把石头昧下揣走,还是那个原因,石头太大了,他只能捧走,在这块工地上,这么大的动作,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现在陈四只能指望这石头是个真宝贝,指望监工与上头的大人们心善,发财的时候,能从手指头缝儿里漏出来点儿钱帛给?他,让他也跟着沾沾光了。
不识字的陈四并不知道,他根本就沾不上半点光。
而且,因为这块石头,他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那雕刻在他挖出来的赤鹿上的字,是一首显而易见的反诗。
“赤鹿出江东,绿枝覆黄土。帝星飘且摇,万民哀且苦。
英雄正?当时,风云聚龙虎。德厚者?逐鹿,胜者?当为主。”
这首诗,头一句的“绿枝覆黄土”,就是在讲梁朝气候将尽。南梁的锦绣江山、汉家正?统,承继晋朝,晋朝是火德,按照五德轮换学说,梁朝就是土德,正?对反诗里的“黄土”,而新朝当是木德,则是反诗里的“绿枝”。
而后面的几句,更?是在拎着大家的耳朵喊“朝廷无德,你怎么还不反”!
陈四不识字,监工却识字。
刚刚跑过来时,监工还在心里嘀咕,这徭役八成是挖到了好?东西?,那红彤彤一片的东西?,是不是沉船落入江中、又?被洪水冲上岸边的古董玉雕?他可?得把这东西?夺到自己手中,卖了换钱花很好?,送给?上官打点,给?自己买个正?儿八经的吏员资格,那就更?好?了。
可?是,还没等他把美梦做完呢,他就看到了赤鹿上猖獗的五言反诗。
虽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不懂五德轮换,所以不懂“绿枝覆黄土”一句的深意,但帝星飘摇、万民哀苦,胜者?为主是什么意思,他能不明?白吗?
凡是识字的,能思考的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反诗吧?
天爷啊,这样烫手的“宝贝”,哪里是他这样的小?小?监工消受得起的?!
监工嗅到了阴谋的气息,这东西?,十有八九不是天然产生?,而是有人埋到地下的,所以他为什么要?跑过来呢?就算他不过来,那埋东西?的人,也必然准备了识字的内应站出来掀动民变。
现在他究竟是把这东西?带走,把消息报送给?上官?还是把这东西?扔掉?怎么感觉不论他怎么做,都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呢?
从陈四手里劈手夺过赤鹿的监工,真是恨不得登时回到过去,赶紧掐死贪念横生?的自己!
就在他迟疑、犹豫的一刹那,他脑中忖度可?能存在的内应就跳了出来,先?是貌似与他同样生?出贪婪心的中年“监工”,后是不知道从哪里学得识字本事的青年“徭役”,那“监工”过来要?分赃,像傻了一般大声念出了赤鹿上的反诗,引得众人侧目。
而那冲过来的“徭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勇气,居然直接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夺走那只赤鹿,扭头走入徭役当中……
如此?剧变发生?,陈四的大脑都转不过弯儿来了。
被“徭役”从手中夺走赤鹿的监工双腿发软,那石头经了他的手,反贼就出现在他身边,这就好?像乌鸦落在煤堆上,他整个人洗都洗不清了!
不,他不能当反贼,或许他能逃掉!可?是,就在他慌不择路,准备逃跑时,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强壮“徭役”,挡住了他的去路:“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
赤鹿反石的出现与有人揭竿而起造反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吴淞江两岸。
不过一天一夜,吴淞江畔,马上就要?被监工们苛待殆尽的徭役与附近被征收“种子?税”、“窗户税”等离谱税目的青壮,被挑起野心的监工与兵卒聚集在一起,先?是对土台上的赤鹿石膜拜,然后共饮吴淞江水,歃血为盟,携众杀了其余兵卒、监工,抢了粮食甲胄与武器,直接反了朝廷,入山做了土匪。
三个月后,江东十六个郡县内,先?后有人竖起反旗。
赤鹿石出,人心思变。
有的是老?百姓实在过不下去了,见到有人造反,便也跟从,想要?给?自己争一条活路出来。
有的则是地方豪强不满世家压迫,想要?获得更?高的政治地位,便想要?借着这场“神?迹”,或者?说,借着这场不知是谁导演的阴谋,唱一场杀人放火求招安的大戏。
总之,烽烟四起,叛军燎原,真乃乱世相也。
而褚鹦在收到消息后,北徐州的棉花已经被种下去了。
只待今年秋收时,验收成功。
“这场大戏,究竟是谁在幕后导演的呢?”
赵煊想了个好?几个来回,也没有猜出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而褚鹦沉吟良久后道:“这人是谁,我也想不到。但观其行为,必然所求甚大。”
“不过,若不是地方无道,就算有赤鹿石出,也不会有这么多?叛军出现。反者?星火燎原,朝廷日薄西?山,你我,或许不用考虑经营地方、拱卫朝廷的忠诚路线了。”
那就是可?以考虑,参加到这场逐鹿之战当中了?
这可?太好?了。
天生?脑后生?反骨的赵煊,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当然,他们得稳一手,绝对不能太早下场。
就像阿鹦说得那样,自古以来,为王先?驱者?,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笑吟吟接道:“是啊,阿鹦说得对。”
又?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我们北徐州是新占领区,又?是四战之地,怎么没有徭役、农民造反的事?可?见还是娘子?治政有方,而那些豪门豚犬无德无道……”
他话没说完,但被他夸得很开心的褚鹦,完全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言。
这天下,这九州万方,自然是要?由有德有道的人执掌的。
他们两个就很合适嘛!
反正?褚鹦觉得,赵煊武德充沛,而她有德有能亦有道,他们两个,文治武功都不缺,若天下有变,他们怎么就不能争一争了?
风云突变,只待英豪上位,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可?能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