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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令

第18章 图穷匕见

  明月楼下,赵煊感受到了褚鹦的视线。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小轩窗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珠帘隔着,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但他感觉,那个身影一定是褚鹦。   就在赵煊陷入思考时,褚澄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兄,那边肯定是我阿姐。我把请帖送给阿姐时,阿姐说,她会穿紫罗裙,戴花冠赴宴。”   珠帘后面,是紫罗裙,是桂花冠。   上京世族男女,衣饰冠带都是自家绣娘亲手缝制,褚澄不会认错自家绣娘的手艺……   那望过来的视线,果然来自于五娘子。   “赵兄,快和阿姐打招呼呀!刚刚我看到诸葛茂和沈家娘子打招呼了,千万不要让我阿姐被沈家娘子比下去,那娘子最会笑人了。”   赵煊知道褚鹦与沈细娘“似敌实友”的关系,但他依旧不希望褚鹦被沈细娘取笑。   即便只是打趣,赵煊也不希望褚鹦因为他,处于被取笑的位置。   所以褚澄刚提完建议,赵煊就向褚鹦挥手示意。   他眼角眉梢不由自主浮现出笑意来。   即便隔得这么远,褚鹦可能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依旧喜欢对她笑。   看到赵煊向她挥手示意后,褚鹦直接模仿沈细娘与诸葛茂打招呼的动作,撩开珠帘,露出一张宛若海棠醉日的面庞:“赵郎,阿澄,挣个彩头回来!”   赵煊和褚澄全都爽快地应下了。   因为相隔甚远,两边没有多说话——高声喊话太不雅观,还伤嗓子,两边对视了一会儿后,赵煊和褚澄就像刚才的诸葛茂一样,向褚鹦告辞了。   褚鹦怡然自得的撂下珠帘。   沈细娘却看不惯她这副得意模样:“褚五,你为什么学我?”   做什么学人精!学人精多讨厌!   “你跟我说赵郎君来了,还不是想要看我笑话?我当然要模仿你刚才被我笑话的举止,好让细娘你笑话回来呀!啊,南梁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朋友!”   什么这么好的朋友?   分明应该是南梁怎么会有你这么糟糕的损友!   啊,不对,是南梁怎么会有你这么糟糕的死对头!   沈细娘鼓起腮帮子,褚鹦却笑着摩挲她侧脸。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打断了沈细娘高涨起来的情绪。   还没等沈细娘反应过来,褚鹦就拉着沈细娘的手,舌灿莲花地夸她美丽可爱。   沈细娘瞬间堕其术中,第一万次被褚鹦哄得迷迷糊糊。   阿桃偷偷瞟了一眼眼神淡定的阿谷,催眠自己道,我真的已经习惯了,我真的不觉得娘子没出息,阿谷肯定没笑我们家娘子……   明月楼上,小娘子们悄声私语,情谊浓厚。明月楼下,乐声渐起,曲水流觞宴正式开始。   刚刚还在四处游走、在明月楼这边与自家女眷或心上人打招呼的郎君们,被僮仆们请到溪流两岸,随意在各处蒲团上安坐。   而在清亮的磬声响起后,两班舞乐分别来到溪流中央亭台与明月楼中戏台上,为参加宴会的郎君娘子们表演。   开宴之前,必有歌舞。在磬声响起后,明月楼中的女眷们不再继续闲谈,而是与二三熟人一起坐在楼内某张铃兰桌后。   褚鹦选择的位置在视野开阔的二楼,她左边是沈细娘,右边是王稚子,因为身边围绕着可爱的女孩子,褚鹦的心情很不错。   舞蹈开始后,褚鹦看台上美人如花,闻楼内香风阵阵,裙摆飘动时宛若鱼戏莲池,不但晃人双眼,还能迷人心腑。   褚鹦的心情反倒没有刚才愉悦了。   云韶府舞乐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可礼乐终究只是为国家政治服务的工具。南梁的舞乐水平远超秦汉,朝廷丁口比得上汉朝吗?   想来是没有的。   还有那些云韶府官员,他们拿公家培养出来的教坊乐班,讨好太学里高门出身的郎君公子,不费自己半枚铜钱,就赚得大把好人情,还真是做上了一门好生意。   褚鹦有时也会反思,为什么她总是这样讥诮呢?   在眼下这样欢快的情景里,她或许不应该生出这样的情绪。   毕竟,翻遍史册,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南梁纵然糟糕,也没沦落到“天大寒,人相食”的地步。   但是,这样“安慰”自己,真的是对的吗?   褚鹦敛眸饮下一盏清酒,她觉得是不对的,可朝廷兖兖诸公,楼下太学学子,又有几个人觉得不对呢?   她一介闺阁幼质,连这点心思都要藏在心里,不敢大声说出来,又能做出什么有利于世道的事?   终究还是太无力了啊……   王稚子把头靠在褚鹦肩膀上,她的动作打断了褚鹦不断放飞的思绪。   “阿姨在想什么?”   “阿姨在想我们家小稚子,怎么这么可爱啊?”   哄人的话,褚鹦向来是张口就来的。   王稚子听到后抿起嘴,腼腆地笑了起来。   阿姨真的觉得稚子很可爱吗?   沈细娘撇了撇嘴。   小稚子啊小稚子,你可真是太天真啦!   刚才我就是像你这样,被褚五这轻薄娘子哄晕了头的!   褚鹦笑了笑,她当然觉得稚子可爱,这绝非谎言。   褚鹦只会夸她真心喜欢的娘子可爱。   兰心蕙质、含光景行、美若明月……夸人的漂亮话有那么多,但只有可爱这个词,才是褚鹦真心所在。   迄今为止,她只夸过沈细娘和王稚子两个娘子可爱。   而看着眼前可爱的小娘子,褚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娘子的母亲。   距离上次会面,已经过去三天多了,不知隋国长公主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进宫向太后娘娘禀告她的进言?   若是已经去了台城,听到公主殿下的禀告后,虞太后又会怎么想她这个不安分的小娘子?   褚鹦有点担心,又很是期待……   在褚鹦出神时,歌舞乐声渐停。而在笙歌燕舞彻底停歇后,明月楼里,抽到桂花签的杨夫人被指定为宴集东主。   这位东主的笑容和声音都温柔似水,她道:“各位娘子,各位夫人,还请各位移步,曲水流觞即将开始,我等一饱眼福后,再回来掣签做乐。”   杨夫人口中的掣签做乐,指的是由由各位夫人和各位小娘子写好自己想看的节目后扔进签筒,再击鼓传花,轮到谁谁就去抽签表演。   这是建业高门女眷们常玩的游戏,大家都清楚游戏的规则。   不过今天大家来青雀坊,主要目的并不是游戏玩耍,而是为了观赏自家儿郎的英姿,所以观看曲水流觞才是第一要务。   杨夫人的安排正对女眷们的心意,因而人人称妙。   褚鹦对此并无异议,她随着人流,携着沈细娘与王稚子的手来到轩窗边看自家儿郎。   刚拨开珠帘往下看,就看见太学学官张笙将一只摆满玉斗的海棠形托盘从上游推了下来。   海棠托盘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停在谁面前,谁就要掣签写诗做赋。做得好的,众人齐声赞叹,做得不好,则要罚酒三杯。   就在沈细娘因诸葛茂做的五言《秋月》博得满堂彩欣喜万分时,王稚子突然“呀”了一声。   这一声惊呼,打断了沈细娘的思绪。   “稚子,你怎么了?”   被打断思绪回神沈细娘没有听到王稚子的回答,她看向褚鹦,又看向王稚子,却没有听到她们的回答,只看到她们两人神色凝重的盯着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坐着的人……   居然是赵郎君?!   褚澄的神色和褚鹦凝重,因为他们都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上个作诗的郎君,距赵煊和褚澄他们的位置不远。按理来说,这只海棠托盘应该顺着水流走得更远才对,不该停到赵煊面前。   褚澄与褚鹦生在世族,当然明白各种潜规则。   这曲水流觞看似全然随机的,实际上,托盘与岸边蒲团、桌案中都可以设计机关,只是不知……这次,究竟是谁在设计赵煊?   对于有人要设计他的事,赵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现在事到临头,他的神色很是和缓。   他从容不迫地取过白玉斗,呷了一口玉斗里的酒水后,浸染后的唇瓣更愈发鲜艳,宛若沾血的枫叶。   青衣僮仆端了托盘过来,恭声道:“赵郎君,请掣签。”   赵煊随手捡取一只细长木匣,由那青衣僮仆交还给太学学官张笙唱题,心中思量,如果有人设计他,那么托盘中所有木匣里装的题目应该都是一样的。   收买端托盘的僮仆置换被抽取的木匣,这样的手段太过浅显直白,大概不会有人这样做。   毕竟,这些端托盘的僮仆都露脸了。   他们被抓到小辫子的可能,比那些不出面的仆婢大太多了。   所以,真正被收买的人很可能是搬运、归置这些木匣的仆婢。   那些人人数众多,又不起眼,收买他们很难被人发现。   赵煊想,他没必要为难这些端送托盘的僮仆,那样做只会显得他们赵家儿郎欠缺风度,对查明真相毫无用处。   至于现在,他该纠结的不是到底谁想害他,这件事可以在曲水流觞宴后慢慢查,眼下多思无益。   他该纠结的,或者说亟需他解决的,是那个木匣里装着的难题。   题目究竟会是什么呢?   还有……他要怎样回答才能保证不堕门风,甚至做到出彩?   五娘子可是很希望他得到彩头的。   心念电转间,张笙已经念出赵煊抽到的题目。   “赵郎君抽到的题目是‘古文贯串令’,此令要说一句古文,一句五言诗,接一个曲牌名,一个州县名,再用一句黄历中的话收尾。酒底说一种花名,花要与某种鸟同名,还要自作一行诗照应花名。”   “一炷香时间,做三个‘古文贯串令’……”   念到此处,张笙忍不住替赵煊抱屈:“这是哪个家伙出的刁钻古怪题目?给的时间又这么少?限制条件又这么多?这分明是在难为人嘛!”   张笙在说题目难,人群中却有人嚷道:“老师,此言差矣!酒令小道也,若再不加上诸多限制,怎能裁量太学学子的才具?”   又有人道:“但凡有点学问的人,谁还能做不出酒令?我看这既不是诗赋,又不是策论,即便有许多限制,也容易得很!”   还有人道:“若赵郎君连这都做不出来,不若回家舞刀弄剑,何必来此华堂侮辱翰墨!”   图穷匕见了。   这些人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他们这样做,是把赵煊当做萧侃了吗?   褚鹦知晓赵煊的诗文水平,因此并无惊惧之心,她只吩咐阿谷道:“你眼睛好,去看,去记住说话的那几个人的脸。”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设计别人,还能全身而退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