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34章 及笄礼宴
天空瓦蓝, 阳光明?媚,褚鹦十五岁生辰这日,是个顶顶好的?艳阳天。
外面的?空气里流动?着寒风, 阳光透过精致华美?的?雕花木窗,洒到白鹤坊雅园宴客厅正堂内, 金灿灿的?, 整间屋子好像都暖和起来了。
当然, 这只是错觉而已, 真正让屋子暖起来的?,是正在燃烧的?红罗炭和香烟袅袅的?鎏金炉, 并不?是什么见鬼的?明?媚阳光。
杜夫人早早就带着两个弟媳, 还有褚家京中?旁支太太来雅园招待宾客。
她请人帮忙的?做法很正确,今天参加褚鹦及笄宴的?宾客非常多, 有闲的?建业高?门女眷几乎都来了。
这倒是正常, 世人都喜欢拜高?踩低, 眼下褚家二房正当红,褚清前?不?久进了凤阁,明?年春天褚定远又?要离京担任俸禄两千石的?东安太守,花花轿子众人抬, 褚家二房女孩子的?脸面, 自是要给足了的?。
彼时, 三思楼内,褚鹦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夔纹铜镜里,映照着褚鹦朦胧的?身影,比不?上清水映照的?倒影清晰,褚鹦无心比照这两者的?区别,她在心里想, 从今天开始,在礼法的?角度上,她就是一个大人了。
当然啦,在阿父阿母眼里,就算她出嫁了、生儿育女了,恐怕他们也会把她当做小孩子的?。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的?,褚鹦轻轻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突然又?想到赵煊,赵煊肯定是把她视作大人的?。
要不?然,赵煊就不?会和她讨论问题,更不?会对她目成心许了。
仔细想想,赵煊也很年轻,他今年才十八岁,还没有加冠,做事却已经老练了。
赵姥和管事跟她禀告过,说?赵煊在北面赈灾时,做事井井有条,处理贪蠹时,下手更是爽快利索,他已经是一个老练能干的?大人了。
这更好了。
在褚鹦胡思乱想时,阿麦正在轻手轻脚地为褚鹦梳理头?发。
她今天为褚鹦梳的?发型,是褚鹦许久都没梳过的?双鬟髻,而在阿麦为褚鹦梳好头?发后,阿谷服侍褚鹦穿上外祖母杜家送来的?缁色朱边采衣。
换好采衣后还要化妆,阿麦为褚鹦描远山眉,点绛珠唇,额覆花钿,轻施香粉。十五岁的?年轻女孩子,不?打扮都会很漂亮,轻施脂粉后,褚鹦更是明?媚得宛若红梅。
放下手中?最后一盒脂粉,阿麦满意地看?着自己化出来的?妆面与漂漂亮亮的?娘子。
她的?手艺可真好!
娘子长得可真好看?!
若娘子穿着大红斗篷,手捧红梅,行走?在皑皑白雪、暗香疏影间,大抵就更加美?丽动?人了!
褚鹦也很满意阿麦细细点染出来的?妆容,夸了阿麦两句后,她起身披上厚厚的?大红羽纱面狐狸皮里子鹤氅,然后让阿谷为她系好坠着玉珠的?丝绦。
最后嘱咐仆婢们换上新制的?冬衣,这才施施然带人前?往雅园。
今天褚鹦及笄,褚家请的?主?宾是褚鹦的?忘年交好友,身份尊贵的?隋国长公主?。
不?论是从身份上,还是从关系上,没有人比隋国长公主?更适合做褚鹦及笄礼的?主?宾。
不?久前?,褚鹦刚和公主?谈完戏园的?事,眼下,两边正是关系融洽的?时候。就算杜夫人不?提请公主?做主?宾的?事,褚鹦也会向母亲提议请公主?来做主?宾的?建议的?。
一来,公主?要是来了,她的?及笄礼就更加光彩了。
二来,不?请公主?,公主?以后还不?得抱怨她褚某故意疏远朋友?
公主?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褚鹦请没请。
不?过,杜夫人倒是问过褚鹦要不?要请公主?做主?宾,所以,褚鹦也没为主?宾的?事专门向母亲提建议。
隋国长公主?是很给面子的?。
收到褚家的?帖子和杜夫人的?书信后,很快就回信说?自己愿意做褚鹦及笄礼的?主?宾,杜夫人收到回信后,连忙回了一封感谢信给隋国长公主?。
因为隋国长公主?身份尊贵,足以压住场子,所以两个次要仪宾的?身份就不?用?过于苛求高?贵。
杜夫人请的?两位次要仪宾,都是四角俱全的?全福夫人,其中?一位是褚鹦好友沈细娘的?母亲林氏,另一位是褚家京中?旁支的?四夫人。
这两位,都是与褚鹦关系很亲近的?长辈。
褚鹦带着仆婢抵达雅园时,就看?到母亲杜夫人、外祖母杜老夫人与隋国长公主?正在主?位处寒暄,围绕着长公主?周围的?是林夫人、四夫人两位仪宾,与其他几位地位较高?的?夫人。
其他女宾分坐于雅园堂厅的?铃兰桌后面,褚家各位夫人、少夫人掺杂在宾客中?列坐,全都在笑吟吟地招待客人。
见褚鹦来了,杜夫人笑着招手道:“阿鹦来了,快来和公主殿下与各位夫人见礼。”
褚鹦听话地走?过去,向长公主等人行万福礼,又?道了一声安康。
隋国长公主?亲自拉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笑道:“穿上这身采衣,倒是愈发像小孩子了,真是可怜可爱,夫人,你有福气,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梳双鬟髻戴珠花,当然很像年画里的?小孩子了。
隋国长公主?这话,说?得倒是很贴切。
杜夫人笑道:“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小娘子,惯会撒娇卖痴,胡搅蛮缠的?。”
“殿下喜欢抬举她,是她的?福气。请您不?要总是夸她了,我呀,都怕她信以为真,要跑去上房揭瓦啦!”
一般来说?,某个家长说?自家孩子不?好,基本上都是在自谦,她心里巴不?得对方多夸两句才好呢。
在坐的?各位都是擅长交际、八面玲珑的?夫人,哪里不?知道杜夫人的?心意呢?因而没人顺着她的?话说?,反而都在夸奖褚鹦。
这个说?褚鹦必将“雏凤清于老凤”,那个说?褚鹦生得如同清水芙蓉,还有长公主?和林夫人,纷纷搂着褚鹦,说?这要是我家女孩子就好了云云,杜夫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直到道士提前?算好的?吉时,众人才结束寒暄交际,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起来。
四夫人这个仪宾宣布及笄礼正式开始,褚家供养的?乐班奏起了鼓乐,杜夫人松开女儿的?手,亲眼看?着褚鹦走?到正堂中?央。
褚鹦走?过去,先是面南而立,然后向三个方向的?观礼宾客行礼。
行礼过后,褚鹦在侍者的?引导下前?往厢房换好素色襦裙,出来后跪坐到堂中?提前?布置好的?锦垫上,顶着满堂宾客的?目光,等待赞礼开始。
在四夫人的?主?持下,隋国长公主?走?下主?位,吟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主?宾的?祝福声结束了,杜夫人起身来到女儿身边,跪坐到女儿身后。
她从半蹲侍女手中?的?墨色梅纹螺钿托盘中?取出白玉梳子,解开女儿的?双鬟髻,为女儿梳理她乌木般的?柔顺长发。
褚鹦能感受到母亲轻柔的?动?作,她的?心忽然变得很安定,很安定,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漂泊的?小船,只有母亲是可以停靠的?岸边。
不?论是父亲,亦或是位列相公的?祖父,都做不?了这样?的?岸,也给不?了她这样?的?安心的?感觉。
只有阿母,只有阿母可以……
杜夫人为女儿梳了漂亮的?堕马髻,与她母亲当初在她及笄时为她梳的?头?一模一样?,她看?着褚鹦,眼睛里荡漾着温柔的?波光。
为褚鹦梳完头?发后,杜夫人从另一只托盘中?取出她与褚定远一起为褚鹦选定的?和田白玉云纹福禄簪,簪到褚鹦的?发髻中?为她加笄。
她的?祝福声温和且坚定:“阿鹦今日及笄,阿母只愿我家娘子安宁长乐,明?德惟馨。”
头?遍加笄结束了。
在侍者的?引导下,褚鹦退到正堂附近的?厢房里。
阿谷和阿麦帮助褚鹦换好了雪青色凤尾纹样?的?曲裾深衣后,褚鹦再次回到正堂。
她依旧待在原来的?位置,但?是这次,赞礼的?人换成了仪宾林夫人。
她吟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而这次,为她加笄的?人就不?是母亲,而是主?宾隋国长公主?了。
将几件簪饰错落有致地戴到褚鹦头?上后,隋国长公主?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摘下耳上的?七尾鸾凤耳坠,换下了褚鹦小巧玲珑的?珍珠耳珰。
一份很意外的?礼物,但?是很贵重。
从规制上看?,七位鸾凤,只会是太后赏赐公主?的?好东西。
“褚五娘子,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生辰喜乐。”
褚鹦向隋国长公主?道谢:“多谢殿下美?意,阿鹦感激不?尽。”
隋国长公主?摆了摆手,让她不?用?多礼,又?示意两位仪宾继续进行加笄仪式,不?用?管她的?意外之?举。
四夫人很快回过神来,而褚鹦再次被引去厢房换衣服。
这是最后一套了。
说?句实在话,一想到这是最后一套,褚鹦着实松了口?气。
不?停换衣服的?感觉不?太妙,如果现在是在夏天,褚鹦恐怕会出很多汗,说?不?定她的?妆都要花了。
赞美?阿母把她生在冬天。
玫瑰紫的?大袖礼服颜色鲜艳,绣纹繁复,十分美?丽精致,但?总体来说?,这套衣服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贵。
阿谷的?说?法,永远都是这么朴实无华。
当褚鹦从厢房里出来时,她身上穿着华服,头?上戴着刚刚长公主?为她加上的?丽饰,容貌还盛,压得住华丽衣裳,甫一出来,屋子里好像都因她的?出现,变得愈发鲜妍明?亮了。
衣服好,人更好,褚家娘子真是难得的?丽人呀!
而在宾客当中?,褚鹦的?朋友细娘与稚子,则是不?约而同地想着,真好看?啊!
我家死对头?/我家小阿姨真好看?啊!
为褚鹦第三次加笄的?人是褚定远这个父亲,宣读祝词的?人,则轮到了仪宾四夫人。
为了女儿及笄,褚定远这个老父亲专门请了假。
刚才他在别的?园子里招待亲戚家里不?用?上衙,有闲过来做客的?男宾与未来女婿赵煊。
而到了三加这个环节后,雅园这边的?侍女把他请了过来。
梁朝三加要由父亲来做,还要由父亲给女儿取字,褚定远还是要来雅园这边一趟的?。
就是这边都是女宾,褚定远不?能停留太久,三加结束后,他就要立刻离开。
此时此刻,褚定远将最后一只螺钿托盘里光华璀璨的?凤钗插到褚鹦脑后。
这对凤钗是赵煊送过来的?,他母亲留下的?最珍贵的?遗物,上面的?宝石,是他父亲赵元英第一次征战沙场的?战利品。
褚定远为褚鹦整理好凤钗上垂下来的?穗子,然后扶女儿起身,笑道:“《周颂》里说?‘明?昭上帝,迄用?康年’,明?是知是明?非的?明?,昭是昭昭有光的?昭,这两个字很好,我早就有心用?明?昭二字做阿鹦你的?小字了。”
“希望阿鹦你以后,做一个知是明?非的?人;希望你以后的?生活,永远昭昭有光,光明?璀璨。”
这是一个来自父亲的?,美?好且真诚的?祝愿。
褚鹦笑道:“多谢阿父赐字。”
她笑得很甜蜜,她很喜欢这个小字。
《楚辞·九歌·云中?君》里记载:“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王逸注曰:“昭昭,明?也。”
明?昭,就是昭昭明?也。
她这个人,她的?未来,她的?命运,一定会永远昭昭有光,明?亮璀璨的?。
她坚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