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第41章 恩威并施
晚霞映红窗棂, 暮色笼罩脊兽。
傍晚时分,豫昌源关门歇业,但店内并不像往常那样?一片漆黑, 反而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在杜秉的?带领下,票号所有管事、伙计都来到褚鹦和赵煊所在的?雅间?里面拜见东主。
听到下仆禀告杜秉带人过来了, 褚鹦和赵煊放下了手?中?翻动?的?花绳, 不约而同褪去脸上的?喜意, 然后挂起了端正浅淡的?笑脸面具。
嗯, 是很有威严的?两?个小东主呢!
其实,褚鹦他们两?个刚刚观察过, 在花红的?激励下, 豫昌源的?管事和伙计们全都勤勤恳恳、各司其职,都是值得恩赏的?属下。但是, 褚鹦毕竟是东主, 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赏钱归赏钱, 私情归私情。她和赵煊私下的?小儿女情态,还是不能让这些下属看到的?。
恩威并施,才是保证属下忠心的?基础嘛!
至于褚鹦和赵煊刚刚为什么在玩翻花绳这么幼稚的?游戏?
嗯……
他们今天来豫昌源,一是来盘账, 二?是来票号雅间?里视察下属工作与?票号的?经营情况, 这些工作还是很有意思的?。但观察的?时间?长了, 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无聊?又有谁能坐在那里,光是盯伙计们用算筹算账就能盯一整天呢?
当?然,褚鹦和赵煊他们两?个也可以聊天,他们的?确也有很多话想和对方讲。但就算有话说,他们也不能说一整天的?话吧?要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嗓子都要哑透了。
更何况他们不是那种喜欢风花雪月的?人, 扣除他们根本不会讲的?那些甜腻腻的?情话后,他们的?聊天内容根本占不满一整天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找点游戏玩打发时间?,就变成了一件很正常的?事。
翻花绳不需要提前准备,还不会发出太多声音打扰票号经营,在赵煊的?建议下,这个游戏成功入选,变成了赵煊和褚鹦两?人打发时间?的?乐子。
虽说翻花绳这个游戏是有点幼稚吧!但在喜欢的?人面前,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幼稚呢?而且玩翻花绳的?时候,还能“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即便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也那点温热的?触感?,也足够动?人心弦啦!
反正赵煊觉得自己挑选游戏的?眼光是非常好的?!
褚鹦就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了,但她心里很感?慨:赵煊他翻花绳翻得真?厉害啊!
反正褚鹦是不会翻云遮月、三探梅花这样?复杂花样?的?。但赵煊会这些花样?,不但会这些花样?,还能教她翻花绳的?花样?,教得还很好,而且很有耐心。
这足以证明赵煊的?手?指灵活、心情沉稳,怪不得赵煊擅长书法和射箭呢,原来是天赋异禀又有耐性啊!
这样?的?人,自然当?得起一句未来可期的?评价。而现在,这个未来可期的?郎君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
褚鹦觉得自己赢了。
原本褚鹦觉得自己只是小赢,但在接触、了解赵煊的?过程中?,褚鹦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小赢,而是大赢特赢。
赵煊本人很有本事,如果?不论旁的?,只看个人素质,那王荣是拍马都比不上赵赫之?的?!
赵元英能动?用的?能量,也要比褚鹦想象的?要多,豫昌源的?生意兴隆就是佐证。
褚鹦琢磨着,她大抵也没能免于流俗。即便已经“高估”了赵家的?实力?,但还是因为对方兵家寒门的?实力?,忽视了对方在豫、徐两?州十余年的?经营。
这的?确是个需要引以为鉴的?失误,她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犯为妙……
当?褚鹦的?健仆带着杜秉等人进入雅间?时,褚鹦和赵煊刚刚玩的?花绳已经被?阿谷收起来了。
杜秉等人上前行礼问安,姿态很是恭敬。
褚鹦和赵煊叫杜秉他们起来,然后,褚鹦对众人道:“我?看过豫昌源的?账目了,也看过你们做事的?场景,你们做得很不错。”
听到褚鹦的?评价后,众人心里都轻松起来。
五娘子对下属出手?大方,但对差事的?要求很严格。能得到她一句“不错”的?评价,代表他们已经在东主这里过关了,还代表着他们能到丰厚的?赏赐。
杜秉他们这些人里面,有人稳重,能做到七情不上面;有人心思活,脸上已经因此泛起喜色。
但不论是稳重的?人,还是活泼的?人,他们脚下都有点飘然了。他们起早贪黑认真?当?差,不惧辛苦洽谈生意,为的?还不是东主的?满意与?丰厚的?金钱吗?
听到五娘子说他们不错,他们当?然会感?到激动?。
吴远等人很懂豫昌源管事、伙计的?心理,在褚鹦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吴远、阿谷、阿麦他们三个就一人捧来一只今早带来豫昌源的?紫檀木匣。
在褚鹦点头后,他们将木匣端正地放在赵煊与褚鹦面前那张黄花梨大案上。虽然那没发出半点声音,但却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这就是五娘子要发给他们的?赏赐吗?
大家的?眼神止不住地往匣子上面飘,心里琢磨着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钱,这三只小匣子是装不进去多少铜钱的。那会是什么?是银饼,亦或是……金饼?!
褚鹦没有立即开匣,解答众人的?疑惑。
她目光缓缓扫过杜秉他们,声音虽然平缓,但却很清晰,而且,每字每句都敲到了杜秉等管事心上。
“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收成和生意一年比一年糟。豫昌源甫一出世,就能生意兴隆,不是我?居中?帷幄的?功劳,而是褚家与?赵家的?庇护之?功,诸位奔波辛苦之?劳。”
褚鹦这话纯粹是谦辞,没有她灵机一动?,豫昌源与?票号生意根本不会出现,或者说,即便出现了票号生意,这项生意也不会出现在褚家。
但褚鹦愿意说这些谦辞,底下人也就听她讲、听她说这些谦辞。她是主子,他们当?然只能随她去。
当?然,也有些聪明人听出了褚鹦话里话外的?敲打。
那就是,连我?这个东主对豫昌源都不是必不可缺的?,你们这些下属又怎么可能是必不可缺的?呢?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褚家和赵家的?权力?,才是豫昌源真?正必不可缺的?东西。
所以我?希望你们即便立下功劳,最?好也不要做什么恃功傲主的?事。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伙计们听没听懂她的?敲打,褚鹦并不确定,但管事们一定都听懂了。
褚鹦讲这些话,本来也不是为了敲打所有人。瞧见杜秉等人听明白敲打时的?惊惶,后续想明白一切后的?坦然后,褚鹦就不再继续敲打聪明下属了。
在执行红枣与?大棒政策时,一定要拿捏精准红枣与?大棒的?比例。大多数情况下,红枣需要比大棒多,而且要多很多才合适,现在就是这样?。所以没必要继续讲一些敲敲打打的?话,而是该发赏赐了。
“我?不是苛待忠仆的?东主,既然已经看到你们的?功劳与?辛苦,自然要赏赐你们钱帛,上可孝敬亲长,中?可慰藉妻子,下可养育儿女,没有后顾之?忧后,才好让你们继续为豫昌源,为褚家,为赵家实心用事。”
她话音刚落,阿谷和阿麦便打开其中?两?只木匣,匣盖被?人掀开后,露出一片闪亮耀目的?金光,先亮到众位伙计心里,又亮到众位伙计脸上。
到最?后,竟把他们的?脸颊都刺激成红彤彤的?色彩了。
好多钱,好多金饼!
褚鹦就知道,明晃晃拿出许多金子,是最?刺激人的?做法。
她看了一眼赵煊,赵煊一下就看明白了褚鹦的?想法。
他直接把两?匣金饼倒出来,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褚鹦拉着赵煊一起给那些伙计发金饼,每个人手?上都拿到了沉甸甸的?两?三块——而这笔钱,他们家里用五六年都还能有余呢!
伙计们接过心心念念的?金子后,叠声念着吉祥话,票号生意需要保密,他们都是家生子,不是主家从外面雇的?帮工,但奴婢也需要钱,有更多的?钱,才有更优渥的?生活。
他们当?然会觉得激动?了。
赵煊倒没想到褚鹦会拉着他一起施恩,但褚鹦愿意这样?做,他心里很是畅快,因而乖乖跟着褚鹦给伙计们发钱,但没有多说话,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喧宾夺主的?人。
豫昌源的?管事们没有收到褚鹦和赵煊分发的?金饼。
但他们的?情绪非常稳定。
五娘子是个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人,不给他们发金子,一定是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他们。
他们非常期待。
事实确实如此,在分发完金饼后,褚鹦打开最?后一只匣子。
那只匣子里只放着叠放整齐的?素色绢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杜秉他们看到素绢后全都喜笑颜开起来。
这东西,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东西?
是的?,就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些东西。
建业医馆素馆的?帖子,褚家京郊田庄学?堂的?入学?函。前者可以保命,后者可以给家中?子弟谋一个前程。
虽然前者与?后者都是褚家的?产业,但这种稀缺资源向来都是对外封锁的?。若非想要收买人心,让杜秉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豫昌源鞍前马后,褚鹦绝不会拿出来赏赐属下。
因为褚赵联姻的?事情,褚家的?确向她开放了很多资源,但褚鹦心里有数,有来有往才是双赢,所以她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更不会总是要褚家破例占便宜。
那不是长久之?道。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内情,知道这些机会的?难得,杜秉他们才会格外激动?。
前者还好,他们不会投胎,生来就不是豪富,一条烂命没了就没了;可后者,可是能让他们家的?孩子读书识字,得以安身立命的?机会啊!
虽说因为九品中?正制,他们的?孩子一辈子都做不了官,但能做小吏也是好的?。说不定几代更迭后,鸡窝里就飞出金凤凰了呢!
退一万步说,在褚家为忠仆、门客家孩子设立的?学?堂里读过书后,就算没能当?上小吏,也能像他们一样?做褚家的?管事,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吗?
要知道,管事的?孩子可不一定还是管事。如果?不识字,不会算数,脑袋不机灵,可是做不了田庄、铺面的?管事,不用劳动?就能赚钱养家的?。
在地里刨食,在码头上扛大包,那样?的?生活是何等的?艰辛!一滴汗摔八瓣,说不定也赚不来一家人的?口粮!
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家孩子以后过那样?的?生活了。
褚鹦给的?赏赐,让杜秉他们这些人或是双眼湿润、喉头哽咽,或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所有人都把手?往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褚鹦递过来的?丝绢。而在把丝绢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后,他们全都千恩万谢起来。
褚鹦笑吟吟地接受了管事和伙计们的?感?谢。
待人群散尽后,赵煊拍了拍褚鹦的?肩膀:“我?看那些丝绢里,好像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褚鹦抬眼睨他:“你怎么发现的??”
赵煊答道:“厚度不一样?。”
又笑问道:“那东西是什么?”
“是他们被?划拨到我?名下前的?犯错证据,那东西是大父给我?的?。”
“恩威并施,祸福莫测,我?们阿鹦娘子真?是好手?段。”
褚鹦理了理赵煊玉佩上垂下的?穗子。
她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赵赫之?,你怕了?”
十足的?挑衅。
赵煊朗声大笑:“我?不怕,阿鹦,你什么样?子我?都不怕。”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阿鹦,我?好期待你来掌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