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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令

第44章 雨中死谏

  大雨哗啦啦下着, 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一般,天?空阴沉沉的,颜色像铅灰色的箭矢, 像灰雁的腹羽,更像有些人糟糕透顶的心?情, 晦暗得无?边无?际。   这是建业城内春末夏初的第一场大雨。   在?南方, 这样?大的春雨很?少见。而在?这场难得一见的大雨中, 跪着一个个朱紫青蓝颜色的身影。   放眼望去, 从丹陛到汉白石铺陈的广阔场地,乌泱泱的连成一片, 全都是御史台出身的执拗谏官。   他们被雨水淋透, 跪在?那?里,狼狈至极。他们身上官袍湿哒哒的, 紧紧贴在?身上, 显现出一条条狼狈的褶皱。官帽被雨水淋透, 官帽下面,或乌黑或花白的发髻里,夹杂着被体温温热的雨水。   甚至有人开始打起了?喷嚏。   而这是风寒的预兆。   考虑到建业疾医诊治风寒的成功率,这个预兆相当不妙了?。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就是离开这里, 回家喝一碗预防风寒的汤药。   但没有人离开,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无?法善了?了?。   领头?的御史台副使都做出以头?抢地,死谏万寿、长乐两宫这种极端的事?情了?,太后怎么?可能对他们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而他们这些台谏官, 全都无?路可退。   不是因为他们弹劾了?皇帝,而是因为他们弹劾的事?情是皇帝变成了?汉哀帝,豢养男宠、怙恶不悛,质疑的事?情是皇帝让男宠出入宫帷,皇帝身体糟糕很?难有子,所以,包括太子在?内的几个小皇子血统有疑。   这样?大的事?情,太后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若太后退步,就等?于皇家承认了?御史台的弹劾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有疾,还宠爱男宠不肖贤主,皇嗣的血统更存有疑虑。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怎么?可能坐稳龙椅?   太后不会?退,而他们也没有办法退。   其实,一开始得到皇帝豢养男宠的确切证据,发现太后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后,御史台这边只是往铜匮里投了?密折,希望太后好好教育皇帝。   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根本不看奏折,若想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最好还是找太后娘娘。   这件事?对国朝事?体和皇家威严都不利,现在?北面边境上的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如果秘密泄露,谁知?道民间因为立国本一事?安分下去的匪寇、邬主和土人会?不会?又趁机作乱?   他们不会?故意把消息泄露出去。   大家想的很?好,可事?情很?不顺利。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又跑到御史台撞柱而死,揭露皇帝豢养男宠、皇妃私通诞子隐秘的宫人,彻底搅乱了?御史台原定的打算。   紧接着,他们投入铜匮的密折,也被人泄露出去了?。   可怕的、足以吸引朝野全部视线的宫内隐秘,瞬间人尽皆知?。他们这些台谏官,不得不通过公开上谏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们得证明自己不是为昏君遮掩的奸佞小人。   可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太后也有太后的立场。一听到他们上谏的内容,向来性情宽厚的太后娘娘第一次在?殿上露出阴沉的表情,她不但矢口否认他们的弹劾,还让人打了?上谏者的板子。   意外又一次发生了?。   太后不过让人打了?十余板,那?人却死在?了?午门外。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有忠心?者、正义?者、愣头?青、野心?家冒死上谏,谁都分不清上谏者的真实身份。   太后也分不清,于是又一次冷血镇压开始了?。为了?让臣子服输,太后甚至重用了?她最不喜欢的太监。   君臣矛盾进一步升级。   要知?道,很?多?大臣觉得太后还不错,就是因为太后厌恶宦官。   大臣们可都是读过史书的,知?道汉朝末年宦官当权的黑暗历史,知?道这对朝廷,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世家文人、外朝臣子有多?么?大坏处。   但太后现在?,居然连宦官都用上了?。   于是乎,太后愈压制,臣子愈反抗;臣子愈反抗,太后愈压制。   君臣双方,竟然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眼下这样?的极端境地。   因而,御史台的这些谏官根本没有办法退步。   今日若退步,若为皇帝辩驳,为太后唱赞歌,他日史笔无?情,他们的名字必然会?被史官刻在?耻辱柱上。   到时候,不只自己的名声,家族的世代经营的名声都会?遭到污损。   士族子弟最在?意的是什么??肯定是家族的传承。   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但家族的根基,却是万万损毁不得的。   所以说,对于这些暴露于滂沱大雨中的台谏官来说,除了?硬着头?皮拼一把,跑来冬雀门前死谏,逼迫皇帝与太后“承认”错误外,他们别无?他路。   若苍天?不幸,太后决定放弃朝野拥护与煌煌圣名,决定要血腥镇压,把他们关进监狱,流放边疆,甚至斩首,他们都认了?;若是他们直接病死在?这场大雨中,不用经历流放或酷刑,那?就更好一些。   总之,为了?生前身后名,为了?家族后代,他们绝对不可能自打嘴巴,把说出去的弹劾收回去……   长乐宫中,虞太后暴怒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贺拔鲜卑与羯胡侵扰边境,赵元英守住了?城防,豫州因而无?乱,但江州那?边的废物可没有赵某的本事?!哀家刚把萧将军派过去驰援边军,你们就要造反吗?”   “韦诏,你怎么?管的御史台!还有你,王正清,你是六位大相公里排第一位的首揆,你说说,这世上有臣子威逼君主的道理吗?”   她把一堆写来“劝谏”皇帝的奏折扔到面前的几位高官脚下:“带着这些东西?,把事?情处理清楚。哀家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世家之人,全都是以直邀名之辈,恨不得把哀家,把皇帝敲髓吸血,好养肥自己!”   “今天?不把冬雀门前的人送走,哀家明天?就把他们全都下牢!今日的事?情一出,煌煌史册上,哀家的名声已?经好不了?了?。以后,哀家也不怕自己的名声更糟些。”   虞太后盯着自己面前的几位重臣,语气阴冷地道:“荆杖上有利刺,哀家这个做母亲、做祖母的老人,总要为皇帝、太子除去木刺。省得日后魏家皇帝为臣子辖制,终日竟为傀儡。”   这句话说的相当重了?。   虞太后临朝以来,从来没有发出过如此尖锐的威胁。   但这又非常正常。   面对台谏对皇帝苗裔血统的质疑,太后怎么?可能不觉得刺耳?怎么?可能不觉得自己的地位乃至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   面对这样?的攻击与质疑,太后做出任何反击,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从长乐宫出来后,不论是王正清、郑戏才、褚蕴之他们这几位相公,还是御史台大夫韦诏,脸色都相当难看,尤其是韦诏,他的脸色最难看,瞧着已?经比深渊里的潭水还要黑沉了?。   而在?众人离开九重深宫,回到台城内相公们常处的值房后,沈哲悄悄来到褚蕴之这里,与他商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玉山,你怎么?看现在?的局势?按照得利者反推,筹谋这件事?情的十有八九是简亲王。可我们没有半点?证据证明是他在?搞鬼。”   先?帝时期,皇帝没出生时,简亲王能在?都中上蹿下跳,是因为他与先?帝血缘最近,又是皇帝与世家都能接受的人选,所以被先?帝选为帝裔。   身份不同,自然能够积聚力量。   所以简亲王身边围了?许多?人。   至于其他几位身份合适的宗室为什么?不被接受?   他们要么?在?外执掌了?一些权力不好控制,要么?性情古怪根本不是正常人,简亲王条件就比他们合适很?多?,而且性情温和,看着就是仁君苗子。   实话实说,他们这些臣子当年也和简亲王这位“半君”君臣相得过。   谁会?不喜欢礼贤下士,先?天?不足的未来皇帝呢?   可问题是,后面皇帝有了?亲生儿子,简亲王就被抛弃了?。   对先?帝来说,有了?亲儿子后,简亲王从过继来的后裔,变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围绕在?简亲王身边的世家有很?多?,牵扯得还深,先?帝不得不给他们时间,让他们与简亲王慢慢切割关系。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帝室偏安,权威不盛,先?帝不得不考虑世家的想法,不能直接处理简亲王。   结果这么?一等?,没等?到先?帝处理简亲王的机会?,先?帝就没了?。   刚临朝的虞太后可不像现在?这样?手腕老练,简亲王的势力,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因为先?帝一直都防备着宗王,所以军队的控制权一直都在?太后手里,褚蕴之断言简亲王反不了?,这是真知?灼见。   可简亲王尾大不掉,时不时就能给太后来一下狠的,也是现实。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问题是,谁都没有想到,宫里病恹恹的皇帝居然还有这么?疯狂的爱好与这么?大的把柄。   而这个把柄,还被简亲王拿到了?手里。   沈家与褚家在?立国本一事?上站在?了?太后一边,虽然没和虞太后深度绑定,但若太后威严全失,皇帝苗裔血统有疑,对褚、沈与王、郑等?人争权是极其不利的。   所以沈哲才来找褚蕴之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不是利益相关,沈哲才不会?关心?太后的怒火与难堪。   他是标准的世家家主,只管自家痛快,家族富庶,少有关心?帝王尊严与民间疾苦的时候。   换句话说,他是官,但不是青天?大老爷。   他和褚蕴之,和王正清他们不一样?。   “皇帝养男宠,这件事?可大可小。不过是魏家天?子从未有过这样?的爱好,所以台谏那?边才如此大惊小怪。若是换了?汉朝,又有谁会?觉得这是大事??天?子的男宠们又没像董贤一样?为官做宰!”   “真正的问题在?于几位皇子皇女的血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宫人拿着皇妃私通的证据跑到御史台衙门撞柱而亡。她是怎么?冒出来的?是谁在?利用她作祟?”   “我们都知?道,那?个人是简亲王找出来的,可简亲王把首尾收拾得很?干净。这些天?我派人查过,两个王家、郑家,还有娘娘,他们都不可能不查,但显然,他们也什么?都没有查到。”   褚蕴之捏了?捏鼻梁,缓解自己的头?痛:“帝室血统有疑,民间的风言风语是止不住的。这种事?情,绝不能陷入自证的陷阱。为今之计,大概只有让娘娘去哭庙了?。”   “太子生得像陛下,只希望他以后越长越像陛下,这也算不是办法的办法了?。现在?我们要搞清楚的是,两位王相公和郑相公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们属意简亲王……”   那?太后就不用哭庙了?。   若简亲王占据了?那?么?大的优势,太后和皇帝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半数羽林卫的优势,在?这台城春禁里,与对方真刀实枪地做过一场。